《穿成炮灰奶娘,逆天改命成女帝》 第1章 这爷……想干什么? “唔……” 一声难耐的低吟自唇间溢散。 沈知微只觉锁骨处传来一阵蛮横啃咬,力道沉鷙,带著醉意的粗野,灼得她肌肤发疼。 后腰骤然被一只滚烫大手死死扣住,指腹力道遒劲,整个人被牢牢錮在身前男子的怀抱之中,动弹不得。 未等她回过神,疼痛硬生生將沈知微混沌的意识拽回几分。 “流氓!” 羞愤与恐惧瞬间衝垮了她残存的迷乱。 沈知微用尽浑身气力,猛的將身上之人狠狠推开! “砰——” 一声沉闷巨响,男子猝不及防,重心骤失,后腰结结实实撞在身后那张雕花梨木圆桌上。 桌案上青瓷茶具受震翻飞,杯盏相撞,叮噹作响。 碎瓷与残汤溅落满地,狼藉一片。 突如其来的剧痛席捲腰腹,谢惊尘眸中酒意迷离瞬间褪却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被骤然冒犯的凛冽怒火,寒冽如冰刃,直逼眼前之人。 他缓缓抬首,墨发微乱,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衬得那张脸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一双狭长凤眸被怒意染得通红,眼尾微挑,却淬著刺骨寒芒,一字一顿,声线冷沉如碎冰:“沈知微!” “区区一介奶娘,也敢动手推搡主子?” “奶娘”二字入耳,不啻於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沈知微耳畔,震得她浑身血液仿若瞬间凝固!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昨晚,她无聊,隨手点开一本小说,草草翻了数页。 书中刚好有个炮灰奶娘,与她同名同姓,唤作沈知微。 更鬱闷的是,那奶娘是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开局便遭逢横祸,落得个尸骨无存的悽惨下场! 沈知微僵硬地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身淡蓝粗布婢女襦裙,浆洗得发白,胸前水渍洇染大片,狼狈不堪,污秽入目。 再抬眼环顾四周,雕花木窗刻著缠枝莲纹,古雅精致; 案头陈设青瓷笔洗、松烟墨锭,檀香裊裊,混著男子身上清冽酒气扑面而来。 处处皆是古色古香! “臥槽!” 她竟穿书了! 穿进了那本只看了前三章的狗血,成了那个与自己同名同姓、开局必死的炮灰奶娘沈知微! 要命的是,她连这本小说的书名都未曾没记下。 仅有的记忆,不过是寥寥三章剧情和简介。 便在此时,无数原主记忆如决堤洪水,汹涌灌入她的识海—— 原主本是良家女子,家乡突遭大灾,赤地千里,饿殍载道。 父母双双殞命,她抱著仅一个半月大的幼女一路逃难。 奄奄一息饿晕在路边,幸得永寧王府大小姐萧婉如路过,心生惻隱,出手相救。 也恰逢萧婉如诞下小公子两月。 她奶水不足,见原主吃了几顿后,乳汁丰沛,又怜她母女二人孤苦无依,便將她们收留府中。 命原主做了小公子的奶娘,暂且安身立命。 而眼前发生的一切,恰恰是她昨夜看过的剧情转折点! 府中大姑爷谢惊尘今日应邀赴宴,应酬达旦,饮得酩酊大醉。 回府之后未去內院,径直入了外书房。 原主奉大小姐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大婢莲河之命,端著醒酒汤前来伺候。 谁知刚一推门,便被醉意上头的谢惊尘不由分说拽入怀中,才有了方才这番惊世骇俗的衝撞。 书上记载得明明白白:再过不足半炷香的功夫,莲河南便会寻至书房! 届时,她会撞见衣衫不整、胸前濡湿的奶娘,与醉態酩酊、衣襟沾著不堪奶渍的大姑爷共处一室。 孤男寡女,曖昧丛生,百口莫辩! 被撞破此等“苟且”,原主沈知微与她那尚在襁褓中的幼女,被冠以“魅惑主子、不知廉耻”的罪名,当场乱棍逐出王府! 如今外头烽火连天,兵荒马乱,流民四起,易子而食。 原主抱著嗷嗷待哺的女儿一出城门,便被一群饿红了眼的流民团团围住,活生生啃噬入腹,连半根骨头都留存不下! 臥槽! 沈知微心底再次爆粗! 一股刺骨寒意自脚底板狂飆而上,直衝天灵盖,冻得她牙关打颤! 不行! 她绝不能死哇! 她在现代好不容易考下医师资格证,挤破头入了事业编,攒下两万积蓄。 正准备安安稳稳享受人生,怎么能稀里糊涂死在一本狗血话本里,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她要活! 她要回去啊! 强烈的求生欲如烈火燎原,瞬间压下所有惊惶失措,迫使她从震惊中强行冷静下来。 沈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抬眼打量眼前的谢惊尘。 不得不承认,这位永寧王府大姑爷,確有让萧婉如爱得痴狂的资本。 即便此刻醉眼惺忪,衣襟凌乱,也丝毫无损他绝世风华。 墨发如瀑倾泻,几缕碎发隨意垂落,平添几分不羈魅惑;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唇线清晰。 一双凤眸狭长深邃,本是清冽謫仙之姿,此刻被酒意染得眸底泛红,反倒添了几分妖异惑人。 整个人宛若一块被凡尘俗雾沾染的无瑕美玉,疏离矜贵,又带著致命诱惑,美得惊心动魄,如诗如画。 沈知微匆匆移开视线。 好看是好看,却也危险至极! 眼前这人,是能轻易决定她生死的阎王,半分招惹不得! 当务之急,是保命! 死眼,別乱看了! 她必须要赶在莲河撞破之前,赶紧溜走! 而另一边,谢惊尘扶著桌沿缓缓站稳,腰腹钝痛阵阵传来,脑子已然清醒了七八分。 他蹙紧那双墨色长眉,眸色沉沉,回溯方才荒诞一幕。 一股从未有过的燥意与异样,悄然在心底滋生,令他眉峰蹙得更紧。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眼前的女子。 一张小巧鹅蛋脸,此刻嚇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一双杏眼圆睁,眸中蓄满水光,惊恐万状; 双手死死捂住胸前衣襟,缩著肩,一副受惊小鹿般惶遽不堪的模样。 与平日里唯唯诺诺、胆小怯懦的样子,如出一辙。 谢惊尘凤眸微眯,眸底寒芒之下,闪过一丝锐利探究。 今晚之事,绝非意外。 他在宴上遭人暗算,被下了烈性迷药,回府途中早已运內力强行压制,药性渐退。 可偏偏在这奶娘推门而入的瞬间,药力骤然反扑,狂躁难抑,才失了分寸。 这碗醒酒汤,这个奶娘,必定有问题! 杀意,悄无声息地自他眼底瀰漫开来,冷冽刺骨。 沈知微被他那道如刀似刃的目光锁定,心头狂跳不止。 妈耶,这男人想杀她! 第2章 原著里捉姦栽赃的桥段,来了! 沈知微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凉青砖之上,额头轻轻磕下,怕撞疼自己,声音颤抖,满是惶恐:“大,大姑爷恕罪!” “奴婢该死,衝撞了贵体,罪该万死!” “奴婢……奴婢是前来给姑爷送醒酒汤的。” “方才奴婢推门鲁莽,惊扰了姑爷,一时惊慌失措,失手摔了汤碗,並非有意……” 她抬眼瞥了一眼满地碎瓷与泼洒的汤汁,连带著谢惊尘衣摆上沾染的暗褐汤渍。 她语速急促,条理分明地圆谎:“奴、奴婢见姑爷衣摆沾了汤汁,心中惶恐,想上前为您擦拭。” “谁知手脚慌乱,重心不稳,失手推了姑爷一把。” “害您撞伤桌案,实乃无心之失!” “奴婢愚笨,办事不力,罪加一等,任凭大姑爷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她將所有罪责一股脑揽在自己身上,一口咬定是自己鲁莽慌乱所致。 绝口不提方才谢惊尘的无状之举。 只求息事寧人,先过眼前这关。 谢惊尘垂眸,目光淡淡扫过自己衣摆上的汤渍,又回味著腰腹的钝痛,以及舌尖那抹挥之不去的清甜奶香。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跪地请罪的沈知微身上,眸中怒意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玩味莫测。 他盯著她惶遽颤抖的背影,沉默数息,方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起来。” 沈知微心中狂喜,成了! 果然,只要主动认罪,扮作怯懦愚笨,这位姑爷就不会深究! “谢大姑爷宽宏大量!” 她连忙叩首起身,伸手便去捡拾地上的碎瓷片。 速度要快,要在莲河来之前,清理乾净所有痕跡,恢復书房原状。 尤其是胸前这片刺眼湿痕,必须儘快遮掩! 可她的手刚伸到半空,身后谢惊尘不急不缓的声音,再次响起:“等等。” 瞬间,沈知微的心砸到嗓子眼! 她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位爷……又想干什么? 就不能让她先收拾完这满地狼藉吗? 晚一步是要命的啊! 对了,这位爷刚刚是想杀她来著! 眼中那赤裸裸的杀意错不了! 她背对著谢惊尘,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大气不敢出。 完了完了,终究是逃不过一个炮灰的宿命吗? 身后传来沉稳而富有压迫感的脚步声,一步步朝她逼近。 一步,两步…… 脚步声在她身后堪堪停住,近在咫尺。 一股夹杂著凛冽檀香与醇厚酒气的气息,瞬间將她整个人笼罩,宛若一张无形巨网。 沈知微头皮发麻,一颗心狠狠的揪了起来。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越过她的肩头,缓缓伸至她眼前。 那只手並未触碰她半分,只是慢条斯理地捻起地上一块沾著汤汁的碎瓷片,指尖白皙,动作从容。 深色药汤顺著瓷片边缘缓缓滴落,砸在他洁白衣之,晕开一小团醒目的污跡。 谢惊尘的声音就在她耳畔,低沉磁性,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说,这碗醒酒汤,究竟是谁让你送来的?” 沈知微垂首敛眉,指尖攥著裙裾,声线颤意:“回稟大姑爷,是莲河姐姐遣奴婢送来醒酒汤的。” 她不敢抬眸直视,只借著垂眸的间隙,用余光细细覷著谢惊尘的神色。 此刻烛火昏昧,光影绰绰。 谢惊尘墨色瞳仁在晦暗光线里翻涌著莫测幽光,叫人瞧不透心绪。 沈知微的心七上八下,连呼吸都下意识屏紧。 忽然,一缕若有似无的辛辣药香悄然钻入鼻腔。 剎那之间,无数药材猝然涌入脑海——淫羊藿、阳起石、肉蓯蓉…… 这些都是烈性催情之药! 沈知微瞳孔骤缩,差一点尖叫出声。 这是什么情况? 不过轻嗅一缕药香,她竟能辨出汤中配伍。 难不成这就是她穿书的金手指? 转念一想,若这汤中当真掺了这些药材。 那就不是什么醒酒汤,是置人於险境的烈性媚药! 冷汗倏然浸透后背,衣衫紧贴肌肤,沁出一片寒凉。 究竟是什么人要对永寧王府的大姑爷下手? 这醒酒汤,分明是莲河亲口嘱咐,让她送来的。 莲河是大小姐萧婉如的贴身婢女,忠心耿耿,难不成……是大小姐授意?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便被沈知微否决。 大小姐萧婉如是出了名的恋爱脑,一颗芳心全繫於谢惊尘身上,爱得死心塌地...... 他们二人是夫妻,还生了孩子。 谢惊尘於萧婉如而言,是心尖上的人,不会做出这事! 不是大小姐,那便是莲河? 沈知微脑中思绪翻涌,却强自按捺住眼底骇然,竭力维持著小奶娘该有的怯懦惶恐。 “呵!” 此时,头顶忽传来一声低笑,声线慵懒磁性,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却让沈知微的心再度提至嗓子眼。 不是,这位姑爷有病? 他分明也瞧出了汤中有烈性药,非但不怒,反倒轻笑? 笑什么啊? 沈知微余光再瞥,心头又是一震。 不得不说,谢惊尘生得一副绝世容姿,笑时凤眸微眯,眼尾轻挑上翘,墨瞳漾著浅光,宛若謫仙墮尘,又似妖魅临世。 眉眼间的风华蛊惑人心,端得是丰神俊朗、倾绝天下。 惊艷不过一瞬! 想到这碗催情药是自己亲手端来,沈知微如坠冰窟,欲哭无泪,双腿发软,恨不得立马跪地,求这爷饶她一命。 未等她有所动作,谢惊尘已敛了笑意,狭长凤眸重又落回她身上,眸光清冷,声线低沉如古玉相击:“还愣著作甚?” “將此处收拾乾净。” 沈知微一怔! 旋即如蒙大赦,连忙垂首应道:“是,大姑爷!” 太好了,虽然不知道这大姑爷是哪根筋搭错了。 但不追究,那就是万幸! 沈知微顾不得双腿酸麻发软,连忙蹲身捡拾地上碎瓷。 指尖触到冰凉瓷片,止不住地发颤。 脑海中却闪过小说里原主的结局——抱著女儿,乱世流离,被流民围堵,活活撕碎,死状悽惨。 如今外头烽火连天,灾荒遍野,饿殍载道,百姓易子而食。 这永寧王府是安全的。 她得留在这里,不能被逐出去! 若能寻到办法回归现代自是最好。 倘若不能,便只能苟在这里,当牛做马,谨言慎行,攒下银两,待天下太平、四海安定之时,再离开。 沈知微慌乱收拾的模样,尽数落入谢惊尘眼中。 他慵懒斜倚太师椅,身姿挺拔如松,修长双腿交叠,凤眸半闔,周身散发著疏离冷冽之气,眼底藏著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掠过她颤抖的指尖,最终定格在她面上。 那身粗布衣衫早已经洗得发白。 方才被溢出汤汁浸透,紧紧贴附肌肤,將玲瓏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谢惊尘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竟漾起一丝微澜。 恰在此时,沈知微也察觉那道灼灼目光,极具侵略性,饶是她强作镇定,也顿觉羞愤欲死,脸颊烧得滚烫。 恨不能脚趾抠出两室一厅,把自己埋进去。 古时女子没有胸罩,內里仅穿一件素色肚兜,如何遮? 沈知微紧紧咬住下唇,竭力含胸驼背,缩著身子试图遮掩。 那副羞窘又无措的模样,带著几分甜娇,几分惶然失措,尽数落入谢惊尘眼底。 他那张素来清雋的面庞上,竟破天荒浮起一丝浅淡兴味。 这奶娘乃是萧婉如从府外捡回,平日里唯唯诺诺、胆小如鼠。 看似愚钝木訥,可方才她也明明看出了这样的不对劲,却遮掩机敏,倒不似表面那般蠢笨。 沈知微手脚麻利,片刻便將地上狼藉收拾妥当,尽数归入托盘。 她正欲屈膝告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叩门声,伴著婢女清脆的嗓音。 “大姑爷,您可歇下了?” “奴婢莲河,奉大小姐之命前来探望,瞧瞧姑爷是否醒酒?” 沈知微浑身一哆嗦,手中托盘险些再度坠地,心瞬间沉到谷底。 完了! 原著里捉姦栽赃的桥段,来了! 第3章 奴婢不是故意的,求爷饶过...... 相较於沈知微的魂飞魄散,谢惊尘却稳坐泰山,气定神閒。 他望著眼前女子如无头苍蝇般手足无措的模样,唇角竟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兴味更浓。 沈知微急得心头冒火,几欲抓狂。 谢惊尘是王府主子,自然不惧閒言碎语。 哪怕被撞见也无伤大雅! 可她呢? 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低等奶娘,被看见就是万劫不復! 躲起来! 必须立刻找地方藏起来! 她心急如焚,猛地起身,却因蹲踞过久,双腿气血不畅,一阵酸麻刺痛袭来,瞬间失了平衡。 身子不受控制,直直朝著端坐在椅子上的谢惊尘扑了过去! “砰——” 沈知微整个身子结结实实砸在了谢惊尘清俊绝尘的脸上。 女人特有的香味將他整个人团团包裹! 谢惊尘唇角的笑意骤然僵住,墨色瞳仁猛地一缩,大脑一片空白! 向来波澜不惊的心湖,仿若被巨石砸落,掀起惊涛骇浪,翻涌不息。 沈知微嚇得魂飞魄散,面红耳赤。 她羞得无地自容,却又不敢出声,只得手忙脚乱地撑著椅子把手起身。 大姑爷的脸脏了! 她急急忙忙抓起粗糙衣袖,慌慌张张在谢惊尘脸上胡乱擦拭。 她声音压得细若蚊蚋,满是惶恐:“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 “大姑爷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求您饶过奴婢这一回!” 粗布衣袖摩擦肌肤,带著涩意,让谢惊尘倏然回神。 他眼底情绪翻涌,有惊怒,有讶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周身冷冽之气更甚。 此时,门外莲河的声音再度响起,带著几分迟疑,叩门声也愈发清晰:“大姑爷?” 话音落,“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细缝。 外头的月光顺著缝隙洒入,照亮了书房一隅,也让屋內的旖旎窘迫,无处遁形。 沈知微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若凝固,一颗心狂跳不止,几乎要蹦出胸腔。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她望著那道渐开的门缝,只觉末日降临,眼前阵阵发黑! 谢惊尘抬眸,墨瞳沉沉,望著门外即將踏入的身影,又瞥了一眼身旁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小奶娘,薄唇微抿,眼底闪过一丝莫测的光。 门扉虚掩,並未落锁! 之前原主仓促送汤过来,被谢惊尘猝然拽入,未曾顾得上闔门。 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魂飞魄散之际,宛若惊弓之鼠,身形一矮,“刺溜”一下,迅捷无比地钻入了谢惊尘那张宽大拔步床的榻底! 谢惊尘:“……” 沈知微眼前视线骤然被床底暗影遮蔽,堪堪藏好身形,门外便已踏入一只绣著折枝海棠的软缎绣花鞋。 莲河身著翠绿缎面比甲,內衬月白襦裙,裙裾曳地,行无声息; 头上梳著双环髻,簪一支银鎏金点翠步摇,珠翠垂落,隨著步履轻颤,叮噹作响。 她乃是大小姐萧婉如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大婢,身份远胜寻常僕妇,故而衣著妆扮,皆要体面精致几分。 莲河一踏入书房,目光便径直落在了椅中端坐的谢惊尘身上。 只见他衣襟鬆散,领口微敞,面色泛著酒后的潮红,那双素来清冷的凤眸亦染著几分迷离醉意。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姑爷那张俊美绝尘的脸颊之上,竟沾著几点星疏的白色湿痕,宛若奶渍,曖昧不清。 她正欲凝神再辨,却陡然对上谢惊尘扫来的目光——那双凤眸已然褪去醉意,只剩寒潭深寂,冷冽如冰刃,直刺人心! 莲河心头一凛,瞬间敛了所有探究,慌忙垂首屈膝,行礼拜见,声音恭谨谦卑:“奴婢莲河,见过大姑爷。” 谢惊尘指尖轻轻摩挲著脸颊。 方才被小奶娘那粗布衣袖胡乱擦拭,肌肤被磨得微微发疼。 他眉峰微蹙! 永寧王府乃是名门府邸,下人们所著衣料,竟粗劣至此? 往后著实该整顿府中规制,提升僕役衣料,免得辱没了王府体面。 指腹触到脸颊上残留的温热湿滑,鼻尖縈绕著浓郁醇厚的奶香,与自身酒气交织缠绕,丝丝缕缕钻入心脾,无端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燥意,在他四肢百骸悄然蔓延。 谢惊尘深吸一口气,运內力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 周身气息復归,他语调沉缓:“莲河,何事至此,这般喧譁,扰人清静。” 莲河依旧垂首,不敢抬眸,將心底万千疑虑尽数敛去,恭恭敬敬回稟:“回大姑爷,大小姐见您赴宴迟归,未曾回房安歇,心中牵掛。” “又恐您宴上饮酒过量,伤了脾胃,特命奴婢熬了醒酒汤,送来伺候姑爷醒酒。” 言罢,她双手捧著乌木托盘,微微上前。 托盘之上稳稳放著一盏白瓷青花纹汤碗,汤色清澈,香气温润,绝非先前那碗诡譎刺鼻的药汤。 床榻之下,沈知微蜷缩身形,屏住呼吸,心跳如擂。 她透过床幔垂落的缝隙,將外间情景尽收眼底。 一颗心瞬间乱作一团麻,百思不得其解。 莲河怎会又送醒酒汤来? 先前分明是她亲口吩咐原主送汤过来。 如今竟又端来一碗? 什么意思? 莲河的到来,也让她神经紧绷至极点。 “醒酒汤?”谢惊尘目光淡淡扫过莲河手中的汤碗,继而又瞥向桌角旁散落的一小块碎瓷片。 那是先前被打翻的加料汤碗残骸。 还剩一些片,小奶娘没有处理乾净。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玩味弧度:“你来晚了。” 来晚了? 莲河心中一紧,连忙恭敬追问:“大姑爷,可是先前已有人送过醒酒汤了?” 谢惊尘薄唇轻启,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莲河心头“咯噔”一下,便脱口而出:“姑爷,可是……可是那个新来的奶娘沈知微送来的醒酒汤?” 谢惊尘挑眉:“嗯。” 一字落地,莲河心中顿时慌了神。 姑爷素来温润清雅,待下人和善,极少动怒。 此刻语气这般冷沉,定然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奶娘,衝撞了姑爷,惹他动怒了! 第4章 想要留下来,贴身伺候姑爷 莲河心中又惧又怒,硬著头皮道:“姑爷,那奶娘粗鄙无知,不懂规矩,若是有冒犯之处,定然是无心之失,求姑爷……” “够了。” 莲河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谢惊尘淡淡打断。 他眸中不耐尽显,语气淡漠:“我乏了,你且退下吧。” 莲河不敢再多言,连忙俯首应道:“是,奴婢遵命,姑爷安寢,好生歇息。” 说罢,她缓缓退步,转身欲走。 可心中疑云却愈演愈烈,总觉得书房之內,不大对劲! 方才瞥见姑爷脸颊与衣襟上的白色水渍。 那绝非寻常汤渍,再联想到自己先前的布置,她心中顿时翻江倒海—— 今日,她明明亲手备了两碗醒酒汤。 一碗寻常温汤。 另一碗则暗中加了烈性催情之药,本是另作他用,绝非给谢惊尘所备。 谁曾想,那蠢笨如猪的沈知微,竟端错了汤碗! 把加料的药汤送了过来! 发现此事后,她心惊胆战,唯恐闹出弥天大祸,才火急火燎赶过来。 姑爷既说她来晚了,那沈知微定然已经来过,汤也定然送了。 那姑爷到底有没有喝下那碗加料的醒酒汤? 若是当真饮下,此刻药效怕是已然发作,正是天赐良机! 莲河心中对谢惊尘覬覦已久,垂涎他的权势与容貌,日夜妄想攀附主子,做个妾室,摆脱奴籍,飞上枝头。 此刻,这书房之內,更是只有她与大姑爷二人…… 一念至此,莲河心跳如狂,心底的贪慾与妄念,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按捺不住。 她僵在原地,迈不动步伐,目光飞快地自谢惊尘面上扫过,细细端详: 只见大姑爷唇色比平日更艷,泛著薄红,耳根亦染著一层緋色,喉结时不时微微滚动。 呼吸相较平日,也沉了几分,急了几分。 这些细微至极的变化,於她这般整日伺候主子、最擅察言观色的大婢而言,一眼便知端倪。 莲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发烫,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她强压著心底的狂喜与躁动,咬了咬下唇,壮著胆子,颤声开口:“姑爷……方才那碗醒酒汤,您……您可曾饮下?” 这话一出口,床榻底下的沈知微险些咬破自己的舌尖! 天,怎么还不走啊! 谢惊尘慵懒斜倚椅背,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著袖口沾染的一点汤渍,神色莫测,並未急於答话。 书房之內瞬间死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 灯花爆裂的细微脆响,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煎熬。 莲河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不敢抬手擦拭,更不敢催促,但也不甘心这么离开。 她垂著头,屏息凝神,等候头顶这位爷的金口玉言。 足足过了七八个呼吸的功夫,谢惊尘才缓缓开口,声调懒洋洋的,漫不经心,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喝了。” 喝了! 他真的喝了那碗加料的药汤! 莲河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之中宛若一锅沸水翻滚,各种齷齪念头纷至沓来,乱作一团。 她壮著胆子,偷偷抬眼,再次仔细打量谢惊尘。 这一回,她看得愈发真切: 男人半闔著那双狭长凤眸,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阴影,平添几分魅惑; 鬢角沁出薄薄汗意,衣领愈发鬆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脖颈,锁骨深陷,若隱若现,性感撩人。 他的呼吸確確实实沉了几分,乱了几分,扶在椅柄上的手指,时不时不自觉地攥紧,再缓缓鬆开。 这分明是在强行压抑著体內翻涌的药性! 莲河喉咙乾涩,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地发颤。 药效已然发作! 大小姐又不在府中,这书房之內,除却他们再无旁人。 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她垂下眼眸,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狂喜,恭顺道:“姑爷既已饮了汤,奴婢便不敢再多打扰,这便告退。” 言罢,她脚步慢悠悠地朝著门边走去…… 床榻底下,沈知微一直捂著自己的嘴巴,不敢泄出半分气息,唯恐暴露踪跡。 她目不转睛地盯著莲河那双海棠绣花鞋,一步一步,缓缓朝著门口走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眼见著那抹翠绿身影即將踏出房门,沈知微紧绷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心神,终於稍稍鬆懈了一丝。 “呼——” 沈知微一声轻浅的吐气。 “吱呀——” 一声沉闷的木门转动声响起。 厚重的房门缓缓闭合,竟是从屋內反锁,而非向外推开。 沈知微瞳孔骤缩,眸中满是骇然。 透过床幔稀疏的缝隙,入目唯有莲河足下那双绣著缠枝莲纹样的青缎绣鞋,稳稳立在原地,半步未曾踏出房门。 沈知微:“?” 嗯? 怎么还不走? 谢惊尘始终斜倚在梨花木太师椅上,身姿慵懒,自始至终岿然不动,眉眼低垂,似是醉意深沉,浑然不觉周遭变故。 直至那声房门闭合的闷响传入耳中,他才缓缓掀开眼帘。 那双狭长凤眸之中,虽覆著一层薄薄的醉意朦朧,眼底深处却藏著刺骨寒意,清明冷冽,不见半分醉態。 “你要做什么?”他薄唇轻启,声音平淡无波。 可正是这份古井无波的平淡,却比雷霆震怒更让人胆战心惊,脊背生寒。 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莲河却已是铁了心,孤注一掷,全然不顾这份慑人的威压。 她在原地静立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与慌乱,旋即缓步转过身,面朝谢惊尘,盈盈屈膝,跪倒在地,身姿柔弱,尽显楚楚之態。 “姑爷,您饮了不少酒,身子定然不爽利。” “夜寒露重,奴婢放心不下。” 她声音压得极低,柔婉软糯,带著几分怯生生的意味。 眼眶之中更是蓄满了盈盈水光,仿若受了委屈的小兽,惹人怜惜。 “奴婢斗胆,想要留下来,贴身伺候姑爷。”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起素手,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抚上身上翠绿色比甲的盘扣。 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地解开了第一颗盘扣。 第5章 苍天吶,看来还是要被嘎啊 隨著盘扣鬆开,比甲领口微微鬆散,露出內里月白色中衣的交领,素净之中透著几分难言的曖昧。 莲河未曾停顿,指尖微动,又去解第二颗盘扣,动作虽颤,却未曾有半分迟疑。 不过须臾,翠绿色比甲便顺著手臂缓缓滑落,堆至肘弯,最终垂落在膝前,將中衣之下纤细玲瓏的腰身展露无遗。 莲河双颊緋红,羞赧不已,声音颤得愈发厉害,却强自镇定,努力装出温婉动人的模样,柔声说道:“奴婢……奴婢心悦姑爷已久,日夜思慕。” “奴婢斗胆僭越……只求姑爷能垂怜。” “给奴婢一个近身伺候的机会,奴婢此生便足矣。” 话说到此处,她的手已然搭上了中衣腰间的系带,只要轻轻一扯,便会衣衫尽散,仪態尽失。 床底之下,沈知微看得目瞪口呆,整个人仿若石化一般,僵在原地。 臥槽! 这么光明正大,赤裸裸的勾引? 她还躲床底呢! 咋办? 等会两人不会要在她的头顶上大战吧? 心塞! 此时,莲河手中的中衣系带才解开一半,脸上强挤出柔弱娇羞的笑意,正欲朝著谢惊尘的方向缓步靠近,想要投怀送抱。 她才堪堪迈出一步,只听:“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响彻整个书房。 就连床底的沈知微都感觉到了一道凌厉劲风飞速掠过。 下一秒,莲河整个人竟腾空而起,凌空飞了出去! 那娇弱的身躯,直直朝著身后的木门撞去。 书房木门年岁已久,本就不算坚固。 门閂更是脆弱不堪,根本承受不住这股雷霆万钧的猛烈衝击。 顷刻间便应声断裂,连带著房门与莲河,一同轰然砸出,朝著院中的方向飞坠而去! “哐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厚重的木门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重重声响。 院落尘土飞扬,木屑四溅。 沈知微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只见莲河的身子在院中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狼狈地翻滚了两圈。 最终“啪”的一声,重重摔停在一丛翠绿的芭蕉树旁。 芭蕉树的叶子,被嚇得似乎都缩了缩。 而沈知微的躲在床底的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院子中的景色。 只见莲河身上中衣半敞,头上插著的银步摇摔得首尾分离,珍珠散落一地,骨碌碌地朝著四周滚去,狼藉一片。 她趴在地上,半晌都未能起身,嘴角缓缓渗出一缕鲜红血丝,面色惨白如纸。 原本负责巡夜的几个婆子与丫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魂飞魄散,嚇得连尖叫声都卡在了喉咙。 回过神来之后,一个个缩著脖子,从各处假山、廊下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定睛一看,只见大姑爷书房的房门竟直接飞了。 再瞧莲河衣衫不整、鼻青脸肿地瘫在院中,浑身狼狈。 最前排的一个小丫鬟,手中端著一盏照明的灯笼,嚇得双手不停颤抖,连带著灯笼穗子都不住晃动。 这,这可是大小姐身边最得力的助手,莲河姐姐啊! 怎么被打成这样? 床底之下,沈知微依旧维持著原先趴伏的姿势。 心里“臥槽”了一声。 麻了麻了! 真的麻了! 仅仅一掌! 活生生一个人,直接从屋內被打飞至院中。 连厚重的木门都被震得粉碎。 以前这一幕,她只在电视剧里边看到过! 沈知微缓缓咽了一口唾沫,喉头髮干,脑中嗡嗡。 这位大姑爷,先前对她,当真是手下留情了! 是万分留情! 是极其留情! 她都把奶水糊人家脸上了,也没有被打飞。 不对,该不会等著秋后算帐吧? 沈知微的后脊梁骨瞬间窜过一股刺骨凉风,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院子里,下人们纷纷赶来,却又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站著,窃窃私语,神色慌张。 他们看看院中莲河的惨状,又看向书房方向,皆是面露惧色。 谢惊尘缓步走到书房门口。 准確来说,是站在空荡荡的门框前方。 毕竟房门早已碎裂,不存在了。 微凉的夜风顺著门洞灌进屋內,吹动他身上略显散乱的衣袍,也拂动他鬢角细碎的髮丝。 將他整个人笼罩在月色与院中点起的灯火交错的光影之中,身姿挺拔,气场慑人。 他面色平静无波,神情淡漠。 仿佛刚才那一掌惊天动地的出手,不过是捻死一只螻蚁,般微不足道。 谢惊尘薄唇轻启,声音清冷,淡淡唤了一声:“周五。” 话音刚落,一个身量不算高挑,长著一张稚气娃娃脸的年轻小廝,便脚步匆匆跑了过来。 他神色恭敬,躬身回道:“奴才在!” 谢惊尘语气平淡:“去请大小姐过来。” “这是她身边的人,该如何处置,交由她自己定夺。” 顿了顿,他眸中掠过一丝冷意,又添了一句,声音愈发清冷:“再把府里所有当值的婢女、婆子,一併召来此处。” 周五闻言,连忙应了一声:“是,奴才即刻去办。” 周五撒腿便朝著大小姐院落的方向跑去,生怕慢了一步,惹得大姑爷不悦。 谢惊尘转身回了屋內,目光落在床上。 沈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完了! 轮到她了吗? 沈知微想哭! 是被拖去,还是自己走出去呢? 苍天吶,看来还是要被嘎啊! 要死也要死的体面一点,不能被拖出去...... 沈知微在天人交战的时候,那极具威压的目光忽然移开了。 谢惊尘嘴角微勾,拎起那太师椅,径直走到原先房门的位置,坐了下去。 这个位置,恰好正对著院中那个摔得晕头转向、狼狈不堪的莲河。 也正对著陆续赶来、围观而立的府中下人。 他悠然蹺起一腿,白色锦袍的袍角被夜风卷著,轻轻扬起一角,周身已不见半分方才出手时的凛冽戾气。 反倒一派慵懒閒適,眉眼疏淡。 仿若置身事外,只是冷眼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云淡风轻得令人心惊。 院中狼藉满地,莲河挣扎许久,才终於从冰冷的青石板上勉强撑起身。 第6章 你的人,你自己看 莲河踉蹌著重新跪伏端正,衣衫凌乱不堪。 见满院的奴僕,她慌不迭地想去收拢中衣系带。 可双手抖得如同秋风落叶,接连试了三回,指尖都难以併拢。 只能死死用手攥紧鬆散的领口,蜷缩著跪在原地,浑身瑟瑟发抖。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是她太心急了! 谢惊尘目光移开的那一剎那,床底的沈知微重重呼出一口气。 看来这姑爷並没有打算把她拖出去。 不对! 现在不拖出去处置,难道是等会儿秘密杀死? 刚刚放鬆一点的情绪立刻紧绷! 而此刻胸口的胀痛感却愈发剧烈。 乳汁淤积在体內,始终无法正常排出。 乳腺管被堵得水泄不通,胀得仿若即將爆开。 沉甸甸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阵阵剧痛,让她难以忍受。 沈知微紧咬牙关,额上都疼的渗出了些许冷汗。 她没穿来前,在妇幼保健领域也深耕了多年。 乳汁淤积过久,乳腺管堵塞不通,极易引发急性乳腺炎。 轻则红肿热痛,苦楚不堪,重则化脓成痈,引发重症。 在现代医术之下,有抗生素与专业通乳之法,这这样的病症不难医治。 可她如今身处古代,缺医少药,更无先进医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一旦化脓感染,引发高热重症,便不是寻常病痛。 而是关乎性命的大事啊! 剧痛不断袭来,沈知微疼得眼前金星乱冒。 真是倒霉他妈遇到倒霉他爸,倒霉透顶了! 忽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步履匆匆。 其间还夹杂著环佩叮噹的清脆声响,以及丫鬟们恭敬请安的细软声音。 “大小姐到——” 隨著一声通传,沈知微强忍著剧痛,透过床幔的缝隙,竭力朝著院外望去。 只见一道纤雅身影,快步出现在月洞门处。 步履匆匆,绣裙翻飞,裙摆扫过地上青石,带起一阵微风。 待那人走近,沈知微才得以看清真容。 来者正是永寧王府大小姐萧婉如。 她身著一袭藕荷色对襟褙子,绣著暗纹折枝花卉,雅致温婉。 下身著月白色挑线裙,裙摆垂坠,腰间束一条金线攒花宫絛。 萧婉如年方二十出头,生得秀丽温婉,眼波流转间,儘是大家闺秀的端庄大气。 她一踏入院中,目光便率先落在跪伏在地、狼狈不堪的莲河身上。 瞬间,她的呼吸一窒,而后,立刻朝著谢惊尘看去。 只见月色清辉洒落,映著谢惊尘散乱的墨色髮丝,衣襟微敞。 领口处隱约可见几道深色水渍痕跡,莫名惹眼。 他斜倚在太师椅上,姿態散漫隨性,慵懒,面容在院中点著的灯笼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凤眸半闔,眸色疏淡冷寂,仿若与眼前这喧闹纷扰的人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万事万物,皆不入心,万般事端,皆不扰情。 萧婉如的呼吸骤然滯了一瞬,心头微微一颤。 即便与他成婚许久,可每每望见他这般神態,依旧会被其不经意间流露的清贵与凛冽所痴迷。 可是,她付出了全部的真心,却依然换不来这个男人的回眸。 但,这个男人是她的! 谁都抢不走! 她的手藏於袖中微微握起了拳头。 是她粗心大意了,竟不知养了一头狐狸在身边。 但她是永寧王府温婉的大小姐。 况且,惊尘还在这儿。 她忍著上前撕了莲河的衝动,快步行至谢惊尘面前,敛衽屈膝,声音温柔婉转:“夫君,妾身听闻书房出了事端,不敢耽搁,即刻赶来,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谢惊尘端坐椅中,並未起身,连姿態都未曾变动半分,依旧一派閒適。 他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朝著院中莲河所在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你的人,你自己看。” 短短六字,语调平得如同诉说今夜月色清朗。 可其中的疏离与淡漠,却清晰可辨。 萧婉如的心被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 淡漠疏离,好似一把刀,凌迟著萧婉如的心。 她压下心中的酸楚,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地上的莲河。 只见她中衣半敞,衣衫不整,满地散落的银釵珠玉,再加上嘴角那抹刺眼的血丝,周身狼狈不堪...... 她捏著帕子的手又紧了几分:“夫君,莲河……可是以下犯上,冒犯了您?” 一旁候著的周五忙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回话:“回大小姐的话,方才莲河假借送醒酒汤之名,擅自闯入姑爷书房。” “趁著姑爷饮酒微醺,竟胆大妄为,解衣宽带,意图魅惑主子,行苟且之事,实在是罪无可赦!” 此言一出,院中眾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看向莲河的目光,更是充满了鄙夷。 萧婉如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那双向来总是温婉含笑的杏眼之中驀然窜起一团熊熊烈火。 “莲河!”她厉声唤道。 莲河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大、大小姐……奴婢……奴婢知错了,求大小姐开恩……”莲河声音颤抖,泣不成声。 “大小姐,求求您,求求您,留奴婢一名吧。” 萧婉如神色冷肃:“来人!” 话音落下,两个身强体壮、面色严肃的粗使婆子,立刻应声而出,垂首立於一侧,等候吩咐。 “莲河,你身为本小姐身边贴身大婢,深受信任,却不知恪守本分,不守规矩。” “心存邪念,行为不端,秽乱家规,大逆不道,罪无可赦!” “杖责三十,打完之后,即刻逐出王府,永不復用!” 话语落地,院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三十杖责,对於一个娇弱婢女而言,已然是酷刑。 挨完之后,定然皮开肉绽,半条性命难保。 可“逐出王府”这四个字,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如今天下动盪,兵荒马乱,流民四起,世道艰难。 一个被王府逐出去的婢女,无依无靠,身无分文,又身负重伤,孤身在外。 莫说长久生计,怕是连两日都难以存活,与死刑无异。 莲河闻言,面如死灰,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开恩啊!” 第7章 难忍痛楚的「嘶——」,悄然飘出 “奴婢跟在您身边六年,鞍前马后,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求大小姐念在往日情分,饶过奴婢这一回吧!” “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正因为你跟了我六年,我才念及旧情,手下留情。”萧婉如的声音终於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失望,有痛心,却更多的是愤怒。 “你应知晓本小姐的逆鳞是什么!” “若是换做旁人,做出这等忤逆犯上之事,早已打断双腿,乱棍打死,绝不会留你性命。” “拖下去,行刑!” 两个粗使婆子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莲河的胳膊。 莲河拼命挣扎,手脚乱蹬,悽厉尖叫,哭声求饶声不绝於耳。 可两个婆子力大无穷,如同拎起一只雏鸡一般,毫不费力地將她拖拽著,朝著院外行刑处走去。 不多时,院墙外便传来沉闷的杖责之声。 “啪——啪——啪——” 一声接著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其间夹杂著莲河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比一声悽厉,一声比一声微弱. 打到第十板时,惨叫声已然虚弱不堪,断断续续。 待到第二十板落下,院墙外便彻底没了声响,只剩沉闷的板子声。 床底的沈知微听著墙外的动静,手脚冰凉,胸口的剧痛愈发剧烈。 原书之中,那承受三十杖刑、被逐出王府、流落街头,最终惨死於流民之手,被活活啃食殆尽的悽惨之人,本是她沈知微。 可如今,天道轮迴,苍天饶过了谁? 那九死一生的悽惨下场,终究落在了自作自受的莲河身上。 这王府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等蝗灾过去,流民少一些,她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 太他娘的下人了! 想哭! 三十杖刑尽数施毕,两名粗使婆子步履沉重地折返院中復命。 她们的粗布衣裙上,还溅著几点殷红刺目的血渍。 “回大小姐,杖刑已然执行完毕,那忤逆婢女,已然拖出府外处置了。” 萧婉如闭了闭眼,掩去眸中最后一丝不忍与烦忧。 再睁眼时,已然恢復冷肃威仪:“今日之事,在场眾人皆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莲河以下犯上、心存邪念,落得这般下场,便是前车之鑑。” “警醒尔等恪守本分,谨守规矩。” “往后,谁若再敢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妄念,覬覦主子,触犯家规——” 她话音顿住,未曾把后续惩戒之言说尽。 可那份弦外之音,已然让在场眾人胆战心惊。 院中跪著的二三十號僕役婢女,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她们齐刷刷俯身叩首,额头紧贴冰冷青石板,齐声应道:“奴才/奴婢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谨遵大小姐教诲,恪守本分,不敢逾越!” 萧婉如点了点头:“都散了吧!” 片刻之间,院內喧闹渐消,僕役们各自退去。 萧婉如佇立在月洞门前,玉手紧攥著锦帕,指尖泛白,犹豫再三,终究是转身折了回来。 她缓步走到谢惊尘面前,微微抬首,仰望著眼前身姿挺拔的心尖上的人,眸中含著几分愧疚,又藏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柔婉。 “夫君,今夜之事,皆是妾身驭下无方,疏於管教,才让那卑贱婢女惊扰於你。” “妾身心中,实在愧疚难安,惶恐不已。” 她捏著锦帕的手,反覆收紧又鬆开,心绪忐忑难安,柔声续道:“你方才受了惊嚇,心绪难平,可要妾身吩咐厨房,煮一碗安神定惊的汤羹送来?” “或是……妾身今夜留在此处,贴身伺候你歇息,以补过失?” 谢惊尘闻言,缓缓自椅中站起身。 他身形頎长,比萧婉如足足高出一个头有余。 居高临下垂眸望她时,那双狭长凤眸之中,映著院中灯笼的橘色暖光。 可瞳仁深处,依旧是一片冷冽淡漠,不见半分暖意,疏离之意尽显。 “不必。”他薄唇轻启,吐出二字,乾脆利落,不带一丝余地。 短短二字,如同寒冰利刃,直接斩断了萧婉如的所有念想。 她睫毛轻轻颤动,眸中掠过一丝黯然。 她早已习惯了谢惊尘这般客气到近乎冷漠的態度。 他待她,始终相敬如“冰”,无半分夫妻温情,纵有满心委屈,也只能默默咽下。 她敛衽屈膝,规规矩矩福身行礼:“既如此,夫君早些安歇,保重身体。” 言毕,她带著身旁仅剩的两名小丫鬟,转身缓步离去,步履轻盈,却透著几分落寞。 行至数步之外,又忍不住驻足,回头望向书房方向。 只见谢惊尘已然唤来小廝,寻了木板,將那扇被踹飞的破门暂且顶回门框,堪堪遮挡住屋內光景。 望著他转身没入门后的背影,萧婉如轻咬唇瓣,掩去眸中失落与悵然。 最终垂下眼眸,不再回望,快步离去,消失在月色之中。 厚重木板堪堪合上的剎那,屋內瞬间重新归於死寂,只剩昏暗灯火,在屋內摇曳,投下斑驳光影。 谢惊尘佇立在门板旁,垂著眼眸,周身气息沉静,静默片刻,似是要开口唤人。 便在此时,床底之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窸窸窣窣响动。 声响压抑到了极致,仿若主人拼尽全力克制,却终究难掩动静。 紧接著,一声细若蚊蚋、带著难忍痛楚的“嘶——”,悄然飘出。 在死寂的屋內,格外清晰。 书中说乳腺瘀滯不通,炎症渐生。 再继续拖延,乳汁之中养分充裕,必会成为细菌滋生的温床。 淤积日久,乳腺管內压力骤增,局部组织受压缺血,黏膜屏障破损,细菌逆行而上,必会引发急性化脓性乳腺炎。 这是古代,无头孢、青霉素之类消炎良药,更无精湛医术可医。 即便有药,深部脓肿一旦形成,单凭药物根本无法化解,必须切开引流排脓。 可古代外科医术粗陋,无麻无痛,无消毒之法,切开引流,与凌迟酷刑別无二致。 轻则落下病根,重则失血感染,一命呜呼。 不能再拖了! 第8章 一声尖叫,在死寂的书房中炸开 沈知微牙关紧咬,横下心来,伸手扯松外衫领口...... 此乃马麦特通乳之法。 上辈子她在妇保院实习之时,跟隨带教老师反覆演练,早已烂熟於心。 那时的她不仅学习小儿中医,还学各种技能。 她是很勤劳,很上进的牛马。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 压下剧痛。 “......” 剧痛瞬间席捲全身,那是钻心刺骨的疼。 可与此前憋胀之痛截然不同。 她死死咬著袖口,將所有痛呼尽数咽回腹中,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沈知微匍匐在地,一番折腾,早已累得浑身虚脱,气力全无,眼眶酸涩难耐。 上一世,她本可以白衣济世,体面风光,更是有编制的公职之人,那可是前程似锦啊。 一朝穿书,竟沦为王府奶娘,躲在男子床底,行此私密难堪之事。 太社死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在床底做的一切,早已被人尽收眼底。 门口处,谢惊尘本欲出声,唤她从床底出来。 可他转身的剎那,目光无意间扫过靠墙摆放的那只红木妆匣嵌的面菱花铜镜, 镜面虽不算硕大,却打磨得光亮如鉴。 角度恰好,將床底一隅光景,清清楚楚折射而出,映在镜中。 那一刻,谢惊尘的目光,骤然定格,呼吸也一窒! 铜镜之中,清晰映出那个包子脸的小奶娘,蜷缩在床底角落。 小女人透著几分隱忍的狼狈。 额头上布满冷汗,髮丝黏贴在颊边,杏眼之中,蓄著一层薄薄水雾,满是隱忍、痛楚。 铜镜光影晃晃悠悠,不甚清晰,可那画面,却格外灼眼,直击心神。 谢惊尘维持著转身的姿势,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之上,整个人纹丝不动,仿若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 素来淡漠无波的凤眸,微微睁大,眸中冷冽褪去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心绪竟破天荒乱了分寸。 寂静之中,唯有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重重滚动了一下。 这小奶娘怎么敢...... 此时的沈知微重重嘆了一声,痛感缓缓消散。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脱力,瘫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好累! 她闭著眼缓了片刻,才撑起酸软的手臂。 打算赶紧收拾妥当,趁著外头没动静,悄悄溜走。 这一晚上真是够遭罪的了。 先是被灌了催情药的大姑爷摁著啃了一口,又撞了满怀。 接著被莲河的勾引戏码嚇得半死。 最后还得窝在人家床底下...... 她这是前世造了什么孽! 她就不该隨便看书。 沈知微一边默念著阿弥陀佛,一边小心翼翼的抬头,想看看外头的动静。 此时,她的视线穿过床幔与床沿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向外探去。 昏黄灯火下,屋內陈设依稀可辨,古色古香。 大姑爷的书房很大,一应齐全。 沈知微脑海中想起这本书的简介,简介说,这大姑爷是个很厉害的人。 虽然他是被大小姐捡回来的。 但是简介中並未写出这大姑爷的身份。 好伤脑筋! 早知道会穿入这本书,就应该把书仔仔细细,完完全全的看完。 现在除了简介,和前三张,其余的她一无所知。 思绪飘飞之间,那面靠墙的菱花铜镜,正正好好立在她的视线尽头。 铜镜里,映著一个人。 臥槽,是大姑爷谢惊尘啊! 他正背对著床榻的方向,半侧著身子. 一只手搭在门板上,姿態像是刚要推门。 但他没有动,因为铜镜中的他,目光正穿过那面镜子,直直投向——床底。 四目相对! 沈知微大脑“嗡”地一声炸成一片白。 大姑爷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此刻瞳仁微张,眸底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暗情绪。 不是怒,不是杀意,而是某种更复杂、更让她头皮发麻的东西。 看了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全都看见了? 三个问题接连砸下来,沈知微的脸“腾”地一下烧到了耳根。 血液倒流,四肢冰凉,唯独那张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这辈子——不,上辈子加这辈子,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么丟人过! “啊——流氓!!!” 一声尖叫,在死寂的书房中炸开。 沈知微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方才还虚脱得手指都在打颤的人,这一嗓子喊完,肾上腺素飆到顶峰。 整个人跟装了弹簧一样,“嗖”的一下从床底躥了出来。 速度之快,堪称平地惊雷。 她手忙脚乱地拽著半敞的外衫往身上裹,胡乱系了个死结,也不知繫到了哪里。 头髮散了大半,满脸通红,狼狈得无以復加。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必须跑! 跑得越远越好! 跑慢一步就得死! 她踉蹌著站起来,双腿蹲麻了太久,膝盖一阵刺痛,身子晃了两晃。 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逼著她迈开步子,朝门口衝去。 谢惊尘就站在门板旁边。 沈知微衝到他跟前的那一瞬,理智已经彻底从她脑中搬走了。 什么主子下人,什么尊卑礼数,什么活活打死——统统顾不上了! 她闭著眼,双手往前一推。 “让开!” 掌心触到硬实的胸膛,隔著锦袍,能感受到底下结实的肌理。 谢惊尘微微蹙眉。 这力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搁在他身上,原本连撼动半分都做不到。 可偏偏他方才一直在强压体內残余药性,內力运转之间有一瞬的气息微滯,加之全然没料到她会动手。 竟真让她推得退了半步。 半步,不多不少,恰好让出了门前的位置。 沈知微哪里顾得上分析他为什么退了。 她只知道面前的路通了,当即一头撞向那扇被木板虚掩的破门。 木板本就是临时搭上去的,门閂早碎,靠两根横木架子勉强撑著。 哪经得住她这百十来斤的衝击。 “轰——” 木板应声倒塌! 拍在院中青石板上,扬起一阵灰尘,动静不亚於方才谢惊尘一掌拍飞莲河那回。 沈知微踩著门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院外狂奔。 第9章 难怪爷要去井边洗脸—— 夜风灌进敞开的衣襟,凉颼颼的,她也顾不上,撒开两条腿,跑出了在体测八百米时都没跑出过的速度。 后头没有脚步声追来。 她不敢回头確认,只是拼命跑,拐过假山,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一路朝著下人院落的方向衝去。 直到连续拐了四五个弯,確定身后確实无人追赶,她才扶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弯腰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心臟打鼓似的在胸腔里乱蹦。 脑中反覆回放著铜镜中那双凤眸。 完了! 她真的完了! 不是被打死的那种完了,是社死到想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那种完了。 沈知微蹲在槐树底下,双手捂脸,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要是被大小姐知道刚刚的事情。 下一个被活活打死的,就是她! 想哭! —— 书房內。 沈知微跑了,门板也跑了。 夜风长驱直入,灌了满屋。 吹得桌案上残存的半截蜡烛明灭不定,也吹得谢惊尘墨发轻扬,衣袍翻卷。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视线落在门口——准確地说,是门口那个空荡荡的、连门框都快散架的大洞上。 沉默了许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方才被她推开的那一下,掌心的触感还留在衣料上。 不重,带著慌乱和颤抖,像只被嚇坏的兔子在挣命。 谢惊尘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不是被冒犯的恼怒。 而是铜镜中那个画面—— 昏暗光影里,小奶娘蜷在床底,衣衫半褪,咬著袖口,眉头皱成一团。 那双蓄著水雾的杏眼里,写满了隱忍、疼痛,还有让人移不开眼的…… 他闭了闭眼,强行掐断这个念头。 一股燥热从丹田处翻涌而上。 药性! 还是残余的药性在作祟。 他运起內力,將那股邪火狠狠压回去,周身气息才渐渐平復。 “爷?” 院外传来周五试探的声音。 方才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又把好不容易缩回去的周五给炸了出来。 他抱著扫帚,缩著脖子,小心翼翼地朝书房方向探头。 映入眼帘的景象是——门板又倒了。 大姑爷衣衫微乱地站在风口,背著手,盯著门口出神。 方才他分明看见一个小身影,跌跌撞撞地从书房方向夺门而出,一路狂奔消失在夜色里。 那身形,那跑法,是前日见过的,那个新来的小奶娘! 爷这一晚上,先是被莲河色诱,一掌拍飞。 又被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奶娘闯入书房冒犯,还被推搡! 爷是什么人? 天底下最忌讳女子近身的人! 別说推搡,平时哪个丫鬟走路离他近了三尺,都要皱眉的。 更何况,推搡之后还跑了! 这跟打完主子的脸扭头就走有什么区別? 周五的怒火也蹭蹭往上冒,当即扔了扫帚,单膝跪地,抱拳请命—— “爷息怒!那不知死活的奶娘,竟敢冒犯您!” “奴才这就带人去把她抓回来,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周五的声音掷地有声,杀气腾腾。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谢惊尘偏头看了周五一眼,目光淡淡的,说不上喜怒。 “不必。” 两个字,轻飘飘的。 周五一愣,以为自己听岔了:“爷,您说什么?” 谢惊尘收回视线,语调平平:“叫人来,把门修好。” 周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惊尘转身往屋內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 他背对著周五,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去,把床底……收拾乾净。” 说完这句,他径直绕过倒塌的门板,朝著院中那口石井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井水冰凉。 他需要泼两把冷水洗洗脸。 周五跪在原地,呆了好半晌。 爷居然放过了那个小奶娘? 不对,不是放过。 是连提都没提! 这不像爷的性格啊! 周五爬起来,招呼小廝去找木匠修门,自己则提著一盏灯笼,躬身钻进了床底。 床底逼仄,灯笼光摇摇晃晃,照出一片昏黄。 还带著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甜腻奶香。 他低头一看。 周五整个人石化了! 他的脸最后定格在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表情上。 爷…… 爷到底在这床底下,对那个小奶娘干了什么? 这、这……这满地都是…… 周五的手在抖。 不。 他不敢想。 他是爷的贴身小廝,从十二岁起便跟在爷身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爷这些年,別说碰女人,就是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大小姐那般温婉贤淑,爷尚且敬而远之,相敬如“冰”。 可眼下这番光景…… 周五使劲摇了摇脑袋,想要把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甩出去。 可没用,根本甩不掉。 他机械地扯过抹布,蹲在床底,一下一下擦拭地砖。 手上干著活,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难怪爷不让打那小奶娘。 难怪爷神色古怪。 难怪爷要去井边洗脸—— 那分明是做了亏心事心虚了! 周五越想越觉得说得通,越说得通越觉得三观碎裂。 他擦著擦著,鼻腔里全是那股甜腻的奶香,眼眶竟莫名其妙有些发酸。 爷啊! 您当真是……禽兽。 —— 石井旁。 谢惊尘舀了一瓢冷水,兜头浇下。 冰凉的井水顺著额头淌下,浸透鬢髮,沿著下頜滴落。 打湿了锦袍领口,也浇灭了体內最后一丝躁意。 他撑著井沿,水珠掛在睫毛上,视线有些模糊。 可脑海里那个画面,愈发清晰了。 铜镜里的光影,昏暗摇曳。 小奶娘蜷在角落,咬著袖口不敢出声,指尖...... 谢惊尘猛地又舀了一瓢水,再次浇下。 这回,比上一瓢更凉。 他呼出一口白雾,闭上眼睛。 不过是药性未清,致使心神不寧,与那奶娘无关。 半分关係都没有。 谢惊尘睁眼,拂去脸上水珠,拎起搭在井沿上的外袍,大步朝书房走回去。 步伐沉稳,气息平和。 只是路过院中那棵芭蕉树时,他的脚步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月色下,芭蕉叶上还沾著几点暗色血跡——是方才莲河被打飞时留下的。 他移开目光,继续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向下人院落的方向。 第10章 她偏偏已经惹了,还不止一次 那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小奶娘,现在回去了么? 谢惊尘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 修好的门板在身后重新合上,隔绝了月色和夜风。 —— 沈知微拼了一口气跑回下人院落。 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闪身进去,反手將门閂死死插上。 又搬了一条板凳顶在门后,才觉著安全了些。 背靠著门板,滑坐到地上。 大口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嗓子眼里一股铁锈味。 腿软得跟麵条似的,站都站不起来。 耳边嗡嗡嗡地响,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那面该死的铜镜。 他到底看了多少? 从哪儿开始看的? 看到了什么程度? 沈知微越想脸越烧,越烧越想捶墙。 她在妇保院实习三年,经手的產妇通乳案例少说上百例。 在专业领域,这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生理操作。 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写著,马麦特手法通乳,规范操作,没有任何不体面的地方。 可问题是——她不是在妇保院。 她是在一个男人的床底下。 那个男人还是的王府大姑爷。 是大小姐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 还被这个男人看见了。 沈知微一把捂住脸,闷声“嗷”了一下,像一只被踩到的小狗。 这辈子社死的额度全用完了。 不对,下辈子的也一併透支了。 谢惊尘肯定觉得她是个疯子,或者变態。 一个正常的奶娘,躲在男子床底下做这种事,换谁都得觉得这人脑子有坑。 但愿他看完之后,会选择性遗忘。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家各退一步,你当你的大姑爷,我当我的小奶娘。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拜託了。 沈知微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在心里给所有能想到的神佛都拜了一遍,包括灶王爷和土地公。 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一哆嗦。 也总算把那股烧到天灵盖的羞意压下去了几分。 她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丟脸的事先放一放。 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这条命。 方才在书房里发生的事,她得捋一捋。 其一,莲河被杖责三十,逐出王府。 原著中属於她的悽惨结局,阴差阳错落到了莲河头上。 这算是穿书之后的第一个蝴蝶效应。 其二,谢惊尘喝了那碗加了料的“醒酒汤”—— 不,等等。 他真的喝了吗? 沈知微蹙起眉头,那碗汤是原主端进门的。 她刚一推门就被拽过去了,汤碗摔在地上,汤汁泼洒一地。 后来她捡碎瓷片的时候,满地都是汤渍,並没有看到碗中还有残余。 也就是说,那碗汤压根没来得及递到谢惊尘手上,就已经碎了。 他没喝。 那他为什么要对莲河说“喝了”? 沈知微后背一凉。 这个男人,在试探莲河。 他早就看出了那碗汤有问题。 他故意说自己喝了,就是要看莲河的反应。 果不其然,莲河一听“喝了”二字,立刻原形毕露,关了门就开始宽衣解带。 好一出请君入瓮。 沈知微打了个寒战。 这位大姑爷,远比她想像中更深沉、更可怕。 那张謫仙一般的脸皮底下,藏著一颗七窍玲瓏的心。 万万惹不得。 可她偏偏已经惹了,还不止惹了一次。 又是被啃,又是撞怀,又是糊人一脸奶,又是在人家床底下—— 沈知微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打住,不能再想了。 借著窗缝透进来的月光,她打量了一下屋子。 这间屋子不大,是下人院落里最偏僻的一间通铺房。 原本是杂物间改的,採光极差,墙角有几处青苔,空气里飘著淡淡的霉味。 三张木板床一字排开,褥子薄得能数出里头棉絮的纹路。 王府里伺候小公子的奶娘,连她在內一共三名。 原主资歷最浅,被另外两个奶娘排挤,专门安排了值夜巡的差事。 白天餵完奶就打杂,晚上还要在小公子院外守夜,半夜有动静隨时待命。 好在今晚轮班有变动—— 莲河出事之前,临时將她调去给大姑爷送醒酒汤,夜巡的活被马奶娘顶了。 马奶娘和林奶娘这会儿都在前院主屋当值,屋里只有她一人。 房间里无人,倒是给了她一个喘息的空隙。 沈知微站起来,从角落的水盆里舀了半瓢凉水。 在这个年代,凉水都不敢隨便喝,怕闹肚子。 她也只是拿来擦洗了脸和手。 冰凉的水拂过皮肤,总算让那股燥热退了下去。 沈知微就著月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胸前那片水渍虽然半干了,但顏色比旁处深了两个度,在月光下格外碍眼。 她从墙角的小包袱里翻出原主仅有的一套换洗衣裳。 依旧是粗布襦裙,顏色比身上这件更旧,袖口处打了补丁。 將脏衣服换下来泡在盆里,换上乾净的。 沈知微刚系好腰带,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极细极弱的哼唧。 像小猫在叫,又像蚊子在嗡。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快步走到最里侧那张床铺旁。 床尾的竹筐里,垫著一块叠了三层的旧棉布。 一个瘦小的襁褓,窝在棉布中间。 沈知微弯腰,轻轻拨开包裹在外头的碎花襁褓布。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露了出来。 皮肤薄得透著青色血管,面颊上没什么肉,尖尖的下巴,闭著眼睛,眉头拧著,嘴唇乾乾的,不停地蠕动。 这就是原主的女儿,沈暖暖。 原主逃难时生的,足月但营养不良,生下来才四斤出头。 两个月大了,还是这么小一团,像个没长开的猴子。 沈知微在妇保院见过无数新生儿。 胖的瘦的、健康的早產的、红彤彤皱巴巴的,什么样的都有。 可她看著眼前这个孩子,心口莫名就堵了一下。 原主是个苦命人。 也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强了。 那晚风高月黑,根本就没看清楚那个男人长啥样。 反正那男人好像被下了药。 一个人顶著流言蜚语,顶著大肚子,在逃荒的路上。 半途生下这个孩子。 没有接生婆,没有热水,自己咬断脐带,用破布包了,继续走。 这孩子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蹟。 此时,小暖暖又哼唧了一声,小嘴张张合合,头无意识地朝沈知微的方向偏了偏。 奶娃娃是饿了。 第11章 小公子出事了! 沈知微小心翼翼的把孩子抱起来。 暖暖的身体轻得嚇人,整个人缩在她臂弯里,小小一团,像揣了一只小奶猫。 奇怪的是,方才还在哼唧的孩子,被她抱起来的瞬间,便安静了。 小脸贴著她的胸口,蹭了两下,不再扭动。 大约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温度和气息。 沈知微怔了一下。 她不是这孩子的亲妈。 可这具身体是。 血脉的牵绊,骗不了人。 沈知微在床沿坐下来,解开衣襟,將小暖暖托到胸前。 方才已经通过乳了,此刻乳腺管通畅。 暖暖一含住,乳汁便顺畅地流了出来。 小婴儿吮吸的力道不大,却专注得很。 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微微眯著,小手攥著她的衣襟,手指头细得跟小葱段儿一样。 沈知微低头看著她。 屋外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线,刚好落在暖暖的额头上,照出一层淡淡的绒毛。 这个孩子,在原著里也是跟著原主一起死的。 被饿红了眼的流民围住,母女俩活活被—— 沈知微闭了闭眼,不敢再往下想。 她轻轻拍了拍暖暖的背:“不怕。” 她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都要好好的活著,一定要好好的活著。” 小暖暖的回应是一个响亮的奶嗝,打在她胸口上,带著热乎乎的奶腥气。 沈知微被那股子热气熏得鼻头髮酸。 她用指尖擦了擦孩子嘴角的奶渍,抱著小暖暖躺到了床上。 被褥又薄又硬,枕头是装了蕎麦壳的,硌后脑勺。 可搂著小暖暖,倒也没那么难挨。 沈知微望著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依然在转著—— 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第一,降低存在感。 绝对不能再跟谢惊尘產生任何交集。 那个男人太危险,离他越远越好。 从明天起,他出现的地方,她提前绕道。 他走的路,她不踩。 他喝的水,她不碰。 他呼吸的空气,她憋著。 第二,攒钱。 原主的工钱微薄,每月不过二百文铜钱,包食宿。 这点钱在太平年月勉强餬口,但想攒够出城安家的盘缠,至少得存上一年半载。 她得想办法搞到额外收入。 或许可以靠她前世的医术? 古代缺医少药,尤其妇幼领域,更是一片空白。 这算是一条路子。 第三,等蝗灾过去。 如今天下大旱,蝗虫过境,赤地千里。 城外流民遍野,饿殍相望。 贸然出城,跟送死没区別。 她必须等到灾情缓解、官府开仓放粮、流民散去之后,才能带著小暖暖安全离开。 在此之前,苟住。 狠狠地苟。 当牛做马,忍气吞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沈知微默默给自己立了个flag。 怀里的暖暖已经吃饱睡著了,小嘴还叼著,时不时无意识地吧唧两下。 沈知微轻轻將她放回竹筐里,盖好被子。 困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一晚上的惊嚇和折腾,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她闭上眼睛,便沉沉睡去。 —— 梦境里,她回到了现代。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 她穿著白大褂,站在妇保院的走廊上。 日光灯嗡嗡响,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微微啊,你今年过年回不回来?” “你爸买了你最爱吃的草莓,放冰箱里了,再不吃该坏了。” 她想接,手指却穿过了手机屏幕。 场景一转。 殯仪馆。 冰冷的告別厅里,一具盖著白布的遗体,安静地躺在推车上。 白布掀开,是她自己。 闭著眼,面色苍白,嘴唇发灰,和活著的时候没太大区別,只是少了血色。 护士拿著她的遗物袋,里面装著——一本暗红色的医师资格证,一份事业编聘用通知书,还有一张银行卡,余额两万一千三百零七块八毛。 推车缓缓滑向焚化炉的方向。 炉门打开,热浪扑面。 她想拦,却动不了。 她眼睁睁看著那具身体,连同她寒窗苦读十年换来的一切,缓缓被火焰吞噬。 纸张捲曲、发黑、化为灰烬。 她在梦里拼命哭喊,声音却被抽走了,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要,不要......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陌生的,木质横樑,上头结了蛛网。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灰濛濛的光透进来,照出屋內简陋的陈设。 竹筐里的暖暖睡得正沉,小拳头举在耳边,嘴唇微微嘟著。 不是梦! 她回不去了! 沈知微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眼眶乾涩发疼。 没哭,哭有什么用? 哭也回不去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著暖暖的竹筐。 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小拳头。 那只软绵绵、热乎乎的小拳头,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又安静下来。 沈知微盯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 从此以后,这就是她沈知微的女儿。 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她要带著她,活下去。 —— 天刚蒙蒙亮。 “砰!砰!砰!” 沈知微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拍门声很重。 木门在门閂和板凳的双重阻挡下,颤巍巍地扛住了前两下。 到第三下时,门閂“咔嚓”一声脆响,断了。 板凳被撞得歪倒在地上,门扇大敞。 冷风裹著晨间的露气灌进来,激得沈知微浑身一个激灵。 她弹坐起来,下意识地扑向竹筐,將小暖暖连人带被地紧紧护在怀里。 暖暖被惊醒,“哇”地哭了一声,又被沈知微捂在胸口闷了回去。 来人是马奶娘。 四十来岁,圆脸膛,体格壮实,胳膊比沈知微的大腿都粗。 平日里在三个奶娘中间最横,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 其余两人都得让她三分。 她站在门口,胸脯剧烈起伏,头髮都没来得及拢利索,面上满是惊慌。 “沈奶娘,快起来,出大事了!” 沈知微心头一紧:“什么事?” 马奶娘的嗓子都劈了:“小公子出事了!” “大小姐让你赶紧过去,快!” 小公子? 小公子是萧婉如和谢惊尘的儿子,刚满两个月。 她们三个奶娘轮班餵养,昨夜轮到林奶娘值夜。 出事了? 第12章 又是杖毙——打死 来不及细问,马奶娘已经转身往外跑了,一边跑一边催:“磨蹭什么,快跟上!” “脑袋还要不要了!” 沈知微手忙脚乱地把暖暖重新放回竹筐裹好,扯了扯衣襟,三步並作两步追了出去。 院里的天还是灰的,晨雾淡淡,脚下青砖泛著潮气。 她跟在马奶娘身后,一路小跑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垂花门,直奔文墨苑。 文墨苑是小公子的起居之所,独立成院,三进格局。 院內植著两棵老桂花树,树下设石桌石凳。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房前廊下掛著四盏纱灯,今日亮了三盏。 最东头那盏不知何时灭了,没人去管。 沈知微踏进院门的那一刻,迎面撞来的是小公子的哭声。 不是寻常婴儿饿了困了那种哭法。 而是一声高过一声、嘶哑断续、带著明显喘鸣的嚎啕。 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哭两声就得停下来咳。 咳完又哭,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急。 沈知微的心往下沉了半截。 她是妇保院出身,这种哭声听过太多——这不是普通的哭闹。 正房门大敞,灯火通明。 她跟著马奶娘疾步进入正堂,入眼便是一幅兵荒马乱的景象。 正中的紫檀雕花大床上,铺著鹅黄色锦缎褥子。 小公子被一名丫鬟抱在怀中,面朝上,小脸涨得通红,嘴唇泛著不正常的紫色。 每哭一声便伴隨一阵急促的喘息,胸腹剧烈起伏。 那丫鬟嚇得手足无措,抱著孩子不知该怎么办,只会不停地拍背。 地上跪著一个人,是林奶娘。 三十出头的妇人,身形瘦削,麵皮蜡黄,头髮蓬乱。 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得厉害。 一名头髮花白、身穿青灰布衫的老者站在床边,一手搭在小公子的腕上,另一手捻著短须,眉头拧得死紧。 这是府医,姓陈。 沈知微快步入內,在门槛內侧便屈膝跪下,规规矩矩叩首行礼:“奴婢叩见大小姐。” 话刚出口,一道威压如山的目光,从侧方压了下来。 那目光沉甸甸的,无声无息,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死死摁在她后颈上。 沈知微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道目光的方向飘了飘。 她只看见了一角衣摆。 月白色洒金暗纹锦袍,料子极好,垂坠感十足。 袍角下露出一截乌色缎面皂靴,靴面纹著暗银云纹,做工精致。 沈知微的瞳孔缩了一下。 大姑爷也在。 也是,儿子出事了,当爹的来看一眼,天经地义。 可她昨晚才在这男人的床底下—— 不能想! 沈知微把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掐灭,低头低得更深,恨不得把脸贴到砖缝里。 千万別看她。 千万別看她。 她是空气,是透明的,是不存在的。 拜託了! 上方传来萧婉如焦急的声音:“陈太医,煊儿到底怎么了?” 陈府医收回搭脉的手,面色凝重。 “回大小姐,小公子脉象浮数,呼吸急促,面唇发紫,乃是气道受阻之象。” 他斟酌著措辞:“以老夫之见,怕是……乳汁误入气道,郁阻不散。” 沈知微低著头,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呛奶! 呛奶在新生儿中极为常见。 轻度的,咳两声自己就好了。 但严重的,乳汁吸入气管甚至肺部,极易引发吸入性肺炎。 尤其是两个月大的婴儿,呼吸系统尚未发育完全,呛奶窒息是能要命的。 从小公子面唇发紫、喘息带喘鸣这些表现来看——情况不太妙。 萧婉如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丫鬟赶紧扶住她。 她双眼红红的,却硬撑著没哭出来,偏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奶娘,声音已经有些发颤:“林奶娘,你是昨夜值守之人。” “煊儿好端端的,怎么会呛了奶?” “说!” 林奶娘趴伏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头磕得砰砰响。 “大……大小姐,奴婢冤枉啊!” “昨晚奴婢照规矩给小公子餵奶,小公子吃完便睡了。” “一夜安安稳稳,半点岔子都没出!” “今早……今早天刚亮,小公子忽然就哭了起来,奴婢这才发现不对!” “奴婢真的不知道……” “奴婢伺候得好好的,真不知道怎么就呛了啊……” 她说一把鼻涕一把泪。 陈府医听完,摇了摇头,沉声开口:“大小姐,恕老夫直言。” “小公子鼻腔之中残留乳渍,面颊两侧也有擦拭的痕跡。” “若当真是正常餵乳,断不会出现此等情形。” 他话说得含蓄,可意思明白得很——孩子脸上有奶渍、鼻子里也有。 说明餵奶时乳汁溢出过多,糊了孩子一脸。 呛奶不是“突然”发生的,是餵奶过程中就出了问题。 林奶娘的脸刷白了。 萧婉如嘴唇紧抿,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起了昨晚莲河的事——才刚处置了一个不忠的婢女,转眼孩子又出了事。 一夜之间,接连两桩。 这偌大的王府,她竟一个都管不住。 “你说你不知道?”萧婉如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值夜,你餵奶,你说你不知道?” 林奶娘再辩下去也知道是死路一条。 她一声重重磕头,嚎啕大哭起来:“大小姐饶命!奴婢说实话——” “昨晚……昨晚奴婢餵完奶之后,困得狠了,迷迷糊糊的。” “小公子哭了一回,奴婢便又餵了一次。” “那时候奴婢半睡半醒,奶水太冲,不小心呛了小公子一脸……” “奴婢当时嚇坏了,赶紧用帕子给小公子擦了擦,拍了拍背。” “小公子不哭了,奴婢就以为没事了……” “奴婢真的不知道这么严重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萧婉如气得浑身发颤:“来人!”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 “拖下去,杖毙!” 林奶娘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嘴唇翕动,已经连哭嚎的力气都没了。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便要往外拖。 沈知微跪在旁边,脑子里“嗡”了一下。 又是杖毙——打死。 第13章 他为什么要让一个奶娘试? 原主刚进王府那会儿,人生地不熟,夜里值班。 小暖暖独自一人,时常哭闹。 林奶娘那时候看她和孩子可怜,帮她奶过几次暖暖。 这份恩情,原主记得真真切切。 连带著她这个继承了原主记忆的穿书者,也记得。 可记得归记得,要不要出手是另一回事。 沈知微现在的处境,自顾不暇。 昨晚的事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刀。 谢惊尘就坐在三步开外的地方。 那道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像一把钝刀在她后颈上来回磨。 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苟住就好。 何必蹚浑水? 可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床上的小公子身上。 小公子的哭声越来越弱了。 不是好转的弱——是力竭的弱。 面色从通红转为苍白,嘴唇的紫色更深了。 呼吸急促浅快,鼻翼扇动,胸骨上窝处可见明显的凹陷。 三凹征! 这是呼吸困难加重的体徵。 沈知微的心猛地收紧。 陈府医也察觉到了情况恶化,手忙脚乱地翻开药箱,取出银针。 “老夫先施针,开通气道。” 他颤抖的手捏起一根银针,要朝小公子的天突穴扎下去。 沈知微眉头一挑。 天突穴位於胸骨上窝正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成人取穴施针有严格的角度和深度要求,针体须先直刺再沿胸骨柄后方缓缓下行,角度偏差不得超过五度。 否则极易刺穿气管壁或损伤主动脉弓。 成人尚且如此凶险——两个月大的婴儿,气管直径不过四毫米,胸骨柄薄如纸片。 这一针下去,不是救命,是送命。 沈知微的手指攥紧了裙裾。 她不想出头。 真的不想。 可她的脑海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教科书上那行加粗標红的字—— **新生儿呛奶窒息,黄金抢救时间不超过四分钟,超过四分钟,脑细胞不可逆损伤,超过六分钟,死亡。** 从小公子面唇发紫到现在,至少过了两分钟。 陈府医还在摆弄银针。 再等下去,这孩子就没了。 两条人命。 林奶娘是一条,小公子也是一条。 沈知微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且慢!”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满室的哭闹与慌乱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陈府医手中银针一顿,回头看她,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跪在她身旁的马奶娘也傻了,一把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你疯了!” 沈知微没理她。 新上任的掌事大婢采荷站在萧婉如身旁,冷著脸打量她。 采荷年纪不大,十七八岁光景,梳著圆髻,簪一对素银耳坠。 模样不算出挑,但胜在伶俐,一双丹凤眼里精明之色藏都藏不住。 才上任不到半日,正需要一个立威的机会。 沈知微这一嗓子,正撞她枪口上。 “沈知微,你好大的胆子!”采荷声音尖利。 “陈大夫诊治小公子,岂容你一个奶娘插嘴?” “安分跪著便是,別给大小姐添乱!” 沈知微没有退缩。 她直直跪著,抬起头,目光越过采荷,越过陈府医,越过萧婉如,最终落在床上那个面色青灰的婴儿身上。 “大小姐,奴婢斗胆。”她的声音稳住了,儘管手心全是汗。 “小公子是乳汁呛入气道,气道梗阻,非针石之法所能疏解。” “强行施针,恐有大险。” “奴婢……奴婢略通些照料幼儿的法子。” “请大小姐准许奴婢试一试。” 采荷当即驳回:“荒唐!你一个餵奶的下人,懂什么医理?府医尚且——” “让她试。” 一个声音,不轻不重,不疾不徐,从侧方传来。 采荷的话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沈知微浑身一僵。 她不敢扭头,可那个声线她太熟了。 昨晚在书房里,这个声音离她的耳朵只有三寸。 谢惊尘,他开口了。 满屋的人都愣住了。 萧婉如怔了一瞬,转头看向谢惊尘。 他坐在东侧的圈椅上,姿態鬆散,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搭著扶手。 看上去並无焦灼之色! 但他来了,出现在这个他平日里极少踏足的育婴之所,本身就说明了態度。 他说“让她试”。 他为什么要让一个奶娘试? 萧婉如来不及细想。 小公子的哭声已经近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 孩子的呼吸变得极浅极快,胸廓几乎看不到起伏。 “让她试,快!”萧婉如嘶声道。 沈知微膝行两步,来到床前。 她没有去接过孩子。 “把小公子面朝下。” 抱著孩子的丫鬟嚇得不敢动:“面……面朝下?” “快!”沈知微没有多余的话解释。 她一把將小公子从丫鬟怀中接过,左手托住孩子的下頜和胸腹,右手固定住后脑勺,动作利落地將孩子翻转过来。 让小公子的头部略低於躯干,面朝下,俯臥在她的左前臂上。 这是標准的新生儿气道异物阻塞的海姆立克急救法变式。 教科书上叫“背部叩击-胸部衝击法”。 “大胆!你怎么敢——”陈府医脸色大变。 沈知微没理他。 右手掌根对准小公子的两侧肩胛骨之间—— 叩击第一下,力道精准,不重不轻。 太重会伤及內臟,太轻打不出来。 这个“度”,她在妇保院的模型上练了不下五百遍。 小公子的身体猛地一抽搐,没有东西出来。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频率均匀,间隔不超过一秒。 满屋的人大气不敢喘。 萧婉如双手攥著帕子,指尖陷进掌心,嘴唇咬得发白。 第五下。 “噗——”,一声闷响。 一股混著乳汁和黏液的浊物,从小公子口鼻中喷涌而出,溅在沈知微的手臂上。 紧接著——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整间屋子。 那哭声洪亮有力,中气十足,和方才那种虚弱嘶哑的喘鸣判若两人。 小公子的面色,肉眼可见地从青灰转为潮红,嘴唇上的紫色迅速褪去。 他哭得满脸涨红,小拳头乱挥,活脱脱一个健康的、中气十足的、被折腾得很不爽的婴儿。 沈知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成了! 第14章 腿又开始发软了 沈知微迅速將孩子翻转回来,让他侧臥在自己臂弯中,一手轻拍后背,帮助排出残余的液体。 口鼻中的乳汁和黏液顺著嘴角流出,沈知微扯过旁边丫鬟手中的细棉帕子,仔细擦拭乾净. 又检查了一遍鼻腔,確认没有残留。 她的手法极稳,稳得不像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奶娘。 从接过孩子到排出异物,前后不过二十息。 屋內一片死寂。 陈府医拿著银针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半张,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个活蛤蟆。 采荷的讥讽还掛在脸上,凝固成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马奶娘跪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 萧婉如已经红了眼眶。 她疾步上前,颤抖著双手从沈知微怀中接过孩子。小公子窝进母亲怀中,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小手抓著萧婉如的衣领,紧紧不放。 “煊儿……煊儿……” 萧婉如抱著孩子,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沈知微默默退后两步,重新跪好,低头垂眸,老老实实做回了她那个不起眼的小奶娘。 仿佛方才那个出手果决、临危不乱的人,不是她。 可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谢惊尘坐在圈椅上。 从沈知微开口说“且慢”的那一瞬起,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在了她身上。 他看见她接过孩子时,那双方才还在发抖的手,骤然变得沉稳而精准。 他看见她翻转婴儿体位时的角度和力道。 那不是蛮力,是经过无数次练习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他看见她叩击背部的频率,不快不慢,不偏不倚。 每一下都精確地落在同一个点上。 他还看见她检查婴儿口鼻时的动作——左手固定下頜,右手食指沿著口腔內壁轻扫一圈,確认无异物残留。 这套手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不是“略通照料幼儿的法子”。 这是真正的医术! 谢惊尘的凤眸微微眯起。 她说她是良家女子。 逃难来此,被萧婉如所救,入府做了奶娘。 良家女子,怎么会懂这些? 昨晚在书房里,她嗅了一下那碗加料的醒酒汤,面色便变了。 当时他以为她不过是察觉气味异样,心生戒备。 如今再看——她不是察觉气味异样。 她是辨出了药方! 谢惊尘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意思! 这个奶娘,远比他以为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低垂的侧脸上。 小奶娘规规矩矩跪著,脊背挺直,脖颈微弯,露出一截后颈。 肤色白净,细绒绒的碎发贴在颈侧。 老实,乖巧。 跟昨晚那个尖叫“流氓”、把奶水糊他一脸、推开他夺门狂奔的女人,判若两人。 谢惊尘唇角勾了一下,隨即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煊儿既已无碍,我便先回书房了。” 他朝萧婉如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 確切地说,是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小公子,然后转身,步伐沉稳,衣袍翻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槛处,他顿了一下。 “那个奶娘。” 他没回头,声音平平淡淡,像隨口提了一句不打紧的事:“赏她。” 说完,月白色的衣袍消失在门外的晨光中,只剩满室的人面面相覷。 萧婉如抱著孩子,怔了片刻。 而后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沈知微,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方才那一幕,著实让她心惊。 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奶娘,怎么会懂这些? 可眼下煊儿平安无事,这才是最要紧的。 她將孩子交给身旁的丫鬟,走到沈知微面前,弯腰亲手將她扶了起来。 “今日多亏你。”萧婉如声音柔和,眼眶还是红的:“煊儿的命,是你救回来的。” 沈知微低著头,受宠若惊地往后缩了缩:“大小姐折煞奴婢了,奴婢不过是碰巧……” “碰巧见家中长辈对幼儿用过此法,照猫画虎,侥倖罢了。” 把功劳推给“家中长辈”,把自己摘乾净。 萧婉如看著她这副惶恐模样,想了想,也没有追问。 顿了顿,她吩咐采荷:“去帐房支二两银子,赏给沈奶娘。” “再从库房取一匹细棉布来,她这身衣裳也该换了。” 二两银子! 沈知微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原主一个月的工钱才二百文,二两银子等於十个月的工钱。 她差点没绷住,嘴角疯狂压著才没翘起来。 面上恭恭敬敬叩首谢恩:“奴婢叩谢大小姐恩典!” 发財了发財了发財了!!! “是!” 采荷面色不太好看,冷冷看了沈知微一眼。 但大小姐发了话,采荷也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去办了。 沈知微磕完头起身,余光瞥了一眼仍然被两个婆子架著、瘫软在门边的林奶娘。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小姐,奴婢斗胆多一句嘴。” 萧婉如看她。 “林奶娘餵养小公子不当,確是大错。” “可若论起因,怕也是因连日当值、身心俱疲。” “昨夜排班本非她值,是临时调换……” 沈知微把话说到七分,剩下三分留给萧婉如自己品。 莲河出事后,排班全乱了,林奶娘连轴转了两天两夜没合过眼。 困到半昏迷的状態下餵奶,出岔子是迟早的事。 这不全是林奶娘一个人的过错。 萧婉如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杖毙改为杖责十五,留在府中察看。” “若再有过失,数罪併罚。” 林奶娘趴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了,嘴唇翕动著,磕了三个头,被婆子拖了下去。 “沈奶娘,你心细的,这几日便由你来照顾煊儿。” 萧婉如目光落在毕恭毕敬的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连忙道:“是,大小姐。” “下去准备准备吧。” “是。” 沈知微恭恭敬敬行了礼,退出了正房。 晨光落在院中的桂花树上,枝叶在微风里晃了晃。 沈知微走出文墨苑的月洞门,一直绷著的肩膀终於鬆了下来。 腿又开始发软了。 跟那位大姑爷共处一室的每一秒,她的心臟都在做蹦极。 第15章 那不是主子看下人的目光 还好他走得早。 还好他没有当眾翻旧帐。 还好还好。 可他为什么说“赏她”? 他怎么知道她能救小公子? 还是说……他那句“让她试”,只是隨口一说? 沈知微摸不准这位爷的心思,索性不去揣摩。 揣摩不透的人,就別揣摩了。 保命要紧。 她摸了摸怀里——二两银子的赏银还没拿到手,但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 二两银子,可以添一床厚褥子。 入秋了,暖暖得盖暖和点。 还有,得想办法弄点艾叶、益母草、当归之类的常用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沈知微脚步轻快了些。 虽然苟得艰难,但总算看见了一丝曙光。 身后,文墨苑正房內。 陈府医收好药箱,蹙眉不语。 萧婉如抱著孩子,目光穿过窗格,落在院中渐行渐远的那个纤瘦背影上。 她没有说话,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方才谢惊尘看那个奶娘的眼神,她没漏过。 那不是主子看下人的目光。 那是—— 萧婉如垂下眼,將翻涌的情绪悉数压了回去。 萧时煊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安安稳稳地睡著了。 入夜,文墨苑。 小公子的哭闹比沈知微预想的更棘手。 白日里那一场呛奶受惊,小公子像是落了征似的。 每隔半个时辰便要闹上一回。 在睡梦中抽搐一下,紧接著小嘴一撇,“哇”地炸开哭腔。 四肢乱蹬,面色涨红,拍背不管用,摇晃不管用。 餵奶也只是暂停哭声而已,吃两口便鬆了嘴,又扭头继续嚎。 沈知微换了个姿势,將小公子竖著抱起来,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 一手托著屁股,一手轻轻拍著后背,来回踱步。 走了三圈,五圈,十圈。 她的腿已经酸得打颤,小公子也总算是消停了些,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沈知微低头看他。 烛光底下,小公子的脸皱巴巴的,眼睫毛上掛著泪珠子,嘴唇一翕一张,胸口还在一抽一抽。 “怕了是不是?”沈知微的声音压得很轻,怕嚇著他。 “不怕,不怕。”她把肩上的小婴儿挪了挪位置,让他贴得更紧。 体温隔著衣料传过去,热烘烘的。 小公子的身子终於不那么僵了。 小拳头攥著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沈知微想了想,试著哼了一段旋律。 是她在现代就常哼的一首流行歌曲。 调子简单,词也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她在妇保院值夜班的时候,新生儿病房里有个早產的孩子总哭。 別的护士哄不住,她抱著哼了这首,那孩子就睡了。 “月儿弯弯掛树梢,小小暖暖快睡觉……” 歌词是现编的,因为她记不住原词了。 前世的记忆在这具身体里模糊了大半。 很多东西都像隔著一层纱,捞不著。 但旋律刻在骨子里,张口就来。 小公子的抽噎越来越轻。 一只小手从她衣领上鬆开了,垂了下去。 沈知微放慢了脚步,声音也越来越低。 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小公子已呼吸平缓。 嘴角还沾著没擦乾净的泪渍,睡得安稳。 沈知微慢慢停下脚步,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到摇篮。 拉好被角,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温,不烫。 再看面色,红润柔软,嘴唇顏色也正常,没有发紫的跡象。 她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摇篮旁边。 困极了。 眼皮重得跟灌了铅水似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 可她不敢睡。 白天那场呛奶把她也嚇出了心理阴影。 万一小公子半夜再有什么状况,她能第一时间发现。 沈知微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根,疼得“嘶”了一声,精神头总算续上了几秒。 她摇摇头,拿凉水沾了帕子擦脸。 文墨苑的值夜丫鬟在外间守著,偶尔进来添一次灯油。 沈知微跟她交代过,每隔两刻钟叫她一声,別让她睡过去。 丫鬟应了。 夜色深了。 院外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地传进来。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取暖。 ——而她不知道的是,门外的游廊下,站著一人。 谢惊尘原是要去书房的。 新修的门和门閂装好了。 周五铺了新褥子,备了热茶。 他在內院吃过晚膳,照例不与萧婉如多作寒暄,起身便离了席,出去办事,现在才归。 去书房的路要经过文墨苑。 他每日都走这条路,脚步不会多做停留。 可今夜,拐过那道月洞门的时候,他站住了。 不是有意。 是声音先入的耳。 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哼唱。 调子陌生得很,不是时下流传的任何曲牌。 旋律简短,音调平和,一遍一遍地重复。 谢惊尘站在月洞门外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半开的槅扇窗透出昏黄灯光,落在廊下青砖上,拉出一长条光影。 窗內的场景並不完整,只能看见一个侧影。 小奶娘抱著孩子,在屋內来回走。 她走得很慢,步子碎碎的,像怕地砖太凉吵醒了怀里的人。 背微微弓著,下巴搁在婴儿的头顶上,嘴唇一张一合,就是那段旋律。 灯火映著她半张侧脸,神情柔软到谢惊尘几乎没有认出来。 这和昨晚那个尖叫著骂他流氓、推开他夺门狂奔的女人,不像同一个人。 也和今早在眾目睽睽之下,五下叩击救回小公子、动作利落到令陈府医无地自容的女人,不像同一个人。 真是有趣! 谢惊尘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没走。 他向来不是多事之人。 书房有茶有灯有笔墨,那是他在这座王府里唯一能鬆一口气的地方。 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钉在游廊的石板上,纹丝不动。 直到窗內那个身影停下来,把孩子放回摇篮。 她弯腰、拉被角、试额温...... 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大约是站太久腿麻了。 她撑著桌沿稳了稳,搓了搓脸,搬了个杌子坐下来。 看得出来,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可她没躺下去,而是掐了一把自己的腿。 疼得缩了一下脖子,整个人又精神了两分。 谢惊尘目光微动。 烛光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 矮矮小小的一团,窝在摇篮边,像只守窝的母猫。 他垂下眼,喉间涩了一瞬。 谢惊尘收回目光,转身。 迈出两步,又折了回来。 第16章 你很有意思! 周五跟在身后,人都走晕了。 左一下右一下,爷你到底去不去书房? 周五不敢问,只能亦步亦趋地跟著。 最终,谢惊尘推开了文墨苑正房的门。 屋內,沈知微正把头埋在膝盖上,已经处於半睡半醒的边缘状態。 “吱呀”一声门响,她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 眼睛还没聚焦,嘴巴先动了—— “小公子没事,面色正常,额温正常,呼吸平稳——” 话说了一半,沈知微看清了来人。 月白锦袍,身形頎长,发束玉冠,凤眸半闔。 沈知微的嘴巴还维持著张开的弧度,人却已经石化了。 大姑爷! 他怎么来了? 都这个点了,正常人不应该在睡觉吗? 不不不,这位不是正常人。 这位是隨时能一掌把人拍飞的武林高手。 沈知微的困意瞬间消失得比泼出去的水还乾净。 她膝盖一弯,利索地跪了下去。 “奴婢叩见大姑爷。” 谢惊尘没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摇篮上的小公子身上。 他走到摇篮边,俯身看了看。 萧时煊睡得极沉,脸蛋白嫩柔软,小嘴微微噘著,呼吸声均匀绵长。 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是萧婉如亲生的。 萧婉如救了他,所以对这孩子,他也不厌恶。 谢惊尘语气平淡:“我就是来看看煊儿。” 沈知微跪地,脑子飞速转了三圈。 来看孩子? 大半夜的来看孩子? 白天不看,早上不看,傍晚不看,偏偏半夜跑来看? 行吧,你是他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惊尘问道:“煊儿状况如何?” 沈知微老老实实回话:“回大姑爷话,小公子今晚哭闹了四回。” “应是白日受惊所致,並非病症反覆。” “奴婢查过了,额温正常,呼吸顺畅,面唇顏色也好,吃奶也有劲儿,无需担忧。” 说到专业领域,沈知微的声音不自觉就稳了,而且条理清楚。 谢惊尘听完,没接话。 沈知微等了三秒,没有声音。 五秒,还是没有。 她的膝盖跪在冰凉砖面上,开始犯疼。 赶紧走吧! 看也看完了,问也问完了,孩子好好的,您回去睡觉,我也踏实。 求求了! 沈知微在心里疯狂吶喊。 面上纹丝不动,眼观鼻,鼻观心。 忽然,一阵极淡的檀香味逼近,快得她来不及反应。 眼前的光线暗了半拍——有人遮住了她头顶的灯火。 那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感受到对方衣料上携带的温度,和呼吸间那股清冽的酒意。 沈知微的脑子“嗡”了一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差点——真的差一根头髮丝,就从地上蹦起来。 双腿已经绷直了,弹簧已经上了膛,全靠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摁住了。 她不能跳! 摇篮里还有小公子! 万一她这一跳,蹦翻了摇篮,小的受惊大的发怒,她有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沈知微咬住牙根,两只手快过脑子,“啪”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能叫出来。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一只被踩到尾巴、但被人按住脑袋不准吱声的猫。 后颈的寒毛根根竖立。 那道气息在她头顶停留了两息。 不长,但足够让她窒息! 忽然,那人退开了半步。 沈知微的心臟从嗓子眼慢慢落回胸腔。 她捂著嘴,眼眶因为惊嚇而泛红,呼吸乱成一团。 这爷到底想干什么? 別欺负她啊! 她就一个小小奶娘! 忽然,头顶传来戏謔般的声音—— “这般怕我?” 沈知微捂嘴的手抖了一下。 怕! 怕得要死啊! 这位爷可是能一掌拍飞人的。 而且昨晚还看了——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沈知微鬆开捂嘴的手,“扑通”就是一个实打实的叩首。 “奴婢惶恐!大姑爷恕罪!” “奴婢绝非有意无礼,实是方才走了神,被大姑爷的脚步声惊著了。” “奴婢该死!” 请罪技能经过这两天的密集训练,她已经炉火纯青。 头顶没有声音。 沈知微额头贴著地砖,不敢抬。 三息之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短的笑。 “你很有意思。” 四个字,尾音微扬。 紧接著是衣袍带风的声响。 脚步声沉稳利落,一下一下远去。 门扇重新开合。 夜风裹著庭院的桂花香灌进来一缕,旋即被重新合拢的门板隔绝在外。 走了! 沈知微趴在地上,一口浊气从胸腔深处重重吐了出来。 她的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脑子一片混沌。 “有意思”? 什么叫有意思? 有意思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知微实在分析不出来。 这位爷的思维迴路跟正常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別人怕他,是因为他是大姑爷。 她怕他,除了上述原因之外,还多了一层—— 他看过她在床底下—— 不准想了! 沈知微用力拍了下地砖,疼得齜牙咧嘴。 她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看了看摇篮。 小公子睡容安详,半点没被吵著,嘴角还掛了个泡泡。 “你倒是睡得舒坦。” 沈知微坐回杌子上,双手撑著膝盖,脑袋低垂,困意终於排山倒海地卷了回来。 她没敢躺,就这么靠在椅背上合著眼,耳朵竖著听动静。 半梦半醒之间,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灰。 “沈奶娘?沈奶娘?” 是马奶娘来接班了。 沈知微顶著两个核桃大的黑眼圈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小公子一整晚哭了四次,具体的时辰和餵奶量我都记在这儿了。” 她把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方纸递给马奶娘。 “额温正常,大便一次,晨间那次色泽量数都正常,没有稀溏。” 马奶娘接过纸片,看了两眼,面上露出几分讶异。 她当奶娘十多年,头回见有人把值夜记录写得跟衙门里的案牘一样详细。 可问题是,她也不认识字啊! 看沈知微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样子,马奶娘连忙道:“知道了,你赶紧回去歇著吧。” “看你这脸色,跟刷了层白灰似的。” 沈知微没客气,交代完注意事项,拖著两条灌铅的腿,一步一步挪回了下人院落。 第17章 我也不比你好到哪儿去 天光大亮。 沈知微回到房中的时候,暖暖正在竹筐里清醒地瞪著天花板。 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著。 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看见沈知微凑过来的脸,暖暖的小嘴咧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 “小p孩,真可爱!”沈知微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暖暖“啊”了一声,手舞足蹈。 沈知微把她抱起来餵奶。 经过昨天的通乳,今日出奶顺畅许多。 暖暖吃得很起劲,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餵完奶拍了嗝,沈知微才想到正事——赏银。 她把暖暖放回筐里,整了整衣衫。 走到门口,刚好碰上采荷身边的一个小丫鬟端著托盘过来。 托盘上放著一只青布钱袋和一匹折得四四方方的细棉布。 “沈奶娘,采荷姐姐让我给你送来的。” “赏银二两,细棉布一匹,签个字,按个手印。” 沈知微依言在帐册上按了红指印,双手接过东西。 “多谢姐姐跑这一趟。” 小丫鬟“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態度算不上好,但比挨打好一万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知微关上门,蹲下来,打开青布钱袋。 两锭一两的碎银子,亮闪闪,白花花。 她把银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二两! 沉甸甸的二两。 上辈子她加班费加上值夜补贴,一个月到手四千八。 穿书之后的第一笔横財——二两银子。 换算成这个时代的购买力,少说值她半年工钱。 沈知微嘴角压不住了。 “发財了!” 她搓了搓银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继续努力啊! 再看那匹细棉布,霜白色,细密匀净,触手柔滑。 比她身上穿的粗布不知好了多少个档次。 这料子拿来做衣衫有些浪费,但给暖暖做襁褓和小褥子,再合適不过。 沈知微心里盘算著怎么裁。 一匹布大约四丈,够裁两条襁褓、一床小褥面、再剩些边角料做尿布。 她把布匹收进墙角那只旧木箱子里,又听了听门外动静。 確认没人了,这才蹲下来,从床板底下抠出一块鬆动的砖头。 砖头下头是一个拳头大的浅坑——原主留下的。 里头只有三十二文铜钱和一根断了齿的木梳。 这就是原主全部的家当。 沈知微把两锭银子用布条裹紧,塞进坑里,把砖头严丝合缝地盖回去。 又拖了两块脏抹布搭在上面,看起来跟杂物堆没什么区別。 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地方住三个奶娘。 马奶娘膀大腰圆心眼多,林奶娘虽憨厚,但架不住穷。 两锭银子在王府下人眼里是泼天大財,若被人瞧见,少不得生出是非。 “哎哟——嘶——轻点儿!” “我的老天爷——” 隔壁床传来林奶娘的哀嚎。 沈知微走过去一看,林奶娘趴在床上,裤子褪到膝弯处,露出整条后腿和臀部。 伤口触目惊心。 十五板子打下来,从大腿根到臀线以下,密密麻麻全是紫黑色的淤痕。 皮肉翻卷的地方已经结了薄痂。 但最深的两道裂口还在渗血,血渍將褥子洇湿了一大片。 林奶娘脸朝下埋在枕头里,一把鼻涕一把泪。 “沈奶娘,嘶——你回来了?” 沈知微皱了皱眉:“林奶娘,伤口处理过了没有?” “采荷让人送了一盒药粉过来。”林奶娘抽著气:“拿盐水洗了一遍,上了药,疼得我差点晕过去。” 盐水? 在这个没有碘伏酒精的时代,盐水確实是最常见的外伤清洁手段。 但府里送来的那种粗盐,杂质太多,消毒效果有限。 而且那盒药粉——沈知微拿起来看了看,闻了闻。 是普通的金疮药。 止血为主,抑菌效果约等於零。 这种伤口若处理不当,三天之內必然感染。 若是伤处红肿化脓,轻则高热不退,重则败血丧命。 在现代,这是外科门诊半小时能搞定的小事。 清创、缝合、消炎,三板斧下去,半个月痊癒。 可现在没有缝合针,没有抗生素。 她甚至连一把乾净的剪刀都没有。 沈知微转身,在角落翻出一个陶罐。 里头是她之前洗衣服时,顺手从院墙根采的几把野蒲公英和车前草。 当时是打算晒乾了泡水喝。 蒲公英清热解毒,车前草利尿消肿,都是最常见的田间野药,穷人的消炎方子。 她把蒲公英叶子拣出来,用乾净的帕子包住,使劲揉搓捣碎,挤出黏糊糊的绿色汁液。 又在灶上烧了一壶开水,放凉到温热。 “林奶娘,我给你重新处理一下伤口。” “要疼,你忍忍。” 林奶娘扭头看她,鼻头红红的,眼泪汪汪:“沈奶娘,你还会治伤?” “不算治,就是清洗乾净,换个药。” 沈知微没多解释。 她用温水把伤口上的药粉和血痂小心洗净。 林奶娘疼得抓住床沿,指头都扣进了木缝里。 好在她也是受过苦的人,咬著枕头,愣是没喊出大声来。 清洗乾净之后,沈知微把捣碎的蒲公英汁液均匀涂在伤口表面。 蒲公英的有效成分主要是蒲公英甾醇和咖啡酸。 前者有一定的抗菌活性,后者能抑制金黄色葡萄球菌。 涂完药,用乾净棉布条缠了两层。 “好了,每天换一次药,保持伤口乾燥。” “这几日別沾水,別坐硬凳子。” 林奶娘趴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气来。 “沈妹子。”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谢谢你。” 林奶娘侧过头,露出红红的眼睛。 “要不是你替我说话,我今天就让人抬出去了。” 沈知微坐在床沿上,拧著帕子:“姐姐別说这个,你以前也帮过我。” “帮过你?”林奶娘愣了一下:“我帮过你什么?” “林姐姐,我刚进府那阵子,值夜班脱不开身。” “暖暖饿得直哭,是你帮著餵了好几回奶。” 林奶娘“啊”了一声:“那算什么事儿啊,不过举手之劳。” 她嘆了口气:“你们娘俩也苦啊。” “你这么点儿大的人,抱著个奶娃娃逃难,爹娘没了,男人也没了——” 说到这儿,她自己也红了眼圈。 沈知微没接话,原主確实命苦! 也不知道强了自己的那个男人是谁。 所以,沈知微才对外说,她男人死了! 反正闹饥荒,说不定那个男人真的死了呢! 林奶娘翻了个身,齜牙咧嘴地找到一个不那么压伤口的姿势。 “其实我也不比你好到哪儿去。” 第18章 当时,王爷差点没气晕过去 林奶娘盯著房梁:“我家是丰州的。” “公爹早年是个木匠,攒了点家底,给我男人娶了亲。” “日子本来过得下去。” 她停了停,又道:“三年前蝗灾,丰州的粮食全完了。” “公爹去山上砍柴摔下来,断了腿,没钱治,拖了半年,走了。” “我男人领著我和两个孩子往南逃,走了一个月,走到义阳城外。” 林奶娘的声音低下去。 “大的那个,是个男娃,六岁。” “走到半路上发了热症,找不到大夫,也买不起药。” “我跪在路边求了一个行脚郎中。” “人家看了一眼,说是时疫,没救了。” “他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我抱著他,身子已经凉透了。” 沈知微的手停住了。 “小的那个是闺女,四岁。” “我男人把她卖了。” 沈知微:“卖了?” 林奶娘的眼睛乾乾的:“嗯,卖了五百文铜钱。” “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被牙婆带走了。” “我跟他拼了命,他打我一顿,把那五百文买了一袋陈粮。” “后来,我男人去城里找活干,说是给人做苦力。” “谁知跟了一伙盗匪。” “后来,让官府剿了,砍了脑袋掛在城门上。” “可那会儿,我又怀了!” “生下的孩子,也没有活过三个月,病死了!” “听说王府招奶娘,包食宿,月钱二百文。” “刚好,我还有奶,就来了。” 一字一句,平平淡淡。 但沈知微听出了这平淡底下,是被生活碾碎之后,连疼都疼麻了的那种木然。 “我自己倒不怕死。”林奶娘转过头看她。 “就是对不住我那闺女。” “也不知道她被卖去了哪儿,过的什么日子。” 沈知微嘆息一声。 大京国这些年,总是蝗灾。 原主家乡也是蝗灾,颗粒无收。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劝道:“姐姐,好好养伤,人活著,就有盼头。” 林奶娘苦笑了一下:“沈妹子,你人好,往后我这条命,你用得著的地方,只管开口。” 沈知微没说什么矫情的客套话,只点了下头。 她起身去倒洗伤口的脏水。 回来时,將门锁好,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虑。 “林姐姐,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林奶娘似乎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连著声音都带著些哭腔:“你问。” 沈知微知道,这些事情,唯有时间可治癒。 “林姐姐,大姑爷和大小姐既已成婚生子,为何不搬出王府另立府邸?” 沈知微是真心不解。 照理说,以谢惊尘如今的官职——虽然她还没摸清楚他具体是什么官。 但从周五的恭敬程度和府中下人的畏惧来看,品阶不低。 朝廷命官成了家,自立门户才是常態。 可他和萧婉如偏偏住在娘家。 一个大男人,住在岳丈家里,这在哪个朝代都不算体面。 况且,书中简介说,这个大姑爷是个大佬。 既然是个大佬,那为啥还要入赘呢? 她也很想不通啊! “大姑爷虽然失了记忆,但他是有官身的人。” “若自己开府,朝中行走也方便。” “大小姐也算是从王府內苑自立出去了,为何……” 林奶娘听了,眼珠子转了转。 她撑著胳膊,压低了声音:“沈妹子,你过来。” 沈知微凑上前。 “这事儿你可別跟旁人提,我也是听赵婆子讲的。” “赵婆子是王府的老人儿了,在灶上干了二十年,什么都晓得。” 沈知微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你说。” 林奶娘清了清嗓子,压著嗓门,又往沈知微那边挪了挪。 “你知道大姑爷是怎么进王府的不?” 沈知微点了点头:“这我知道,是大小姐捡来的!” 这事儿不稀奇,毕竟府中谁都知道。 林奶娘点了点头:“对,捡来的!” “两年前,大小姐出城上香,回来的路上,马车经过城外……” “车夫看见路边躺了个半死不活的人,浑身是血。” “身上什么信物也没有,衣裳都撕烂了,昏迷不醒……” “大小姐心善,让人把他抬上马车,带回了王府。” “找大夫一看,浑身上下大伤小伤加一起三十多处。” “命是保住了,人却一直昏迷不醒。” 沈知微点头:“然后呢?” 林奶娘的声音更低了。 “大小姐照顾了他一个多月,日日守在榻前,那份上心劲儿,连王妃都看不下去。” “一个待字闺中的大小姐,跟一个来歷不明的男子同处一室,日夜看护,说出去像什么话?” “王妃劝了好几回,大小姐不听。” “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说这人是入了邪,要衝喜才能醒过来。” “也不知道这话是谁先说的,反正传到了大小姐耳朵里。” 沈知微心里隱约有了猜测:“是不是大小姐那会子已经铁了心了?” “她肯定跑去求了王爷王妃,说要嫁给这个人吧?” 林奶娘直点头:“可不是嘛!” “沈妹子,你可真聪明!” “当时,王爷差点没气晕过去。” “堂堂永寧王府的嫡长女,要嫁一个从路边抬回来的,不知名不知姓的人?” “门都没有!” “王妃也哭了一场,说自己白养了这个女儿。” 沈知微眼中的八卦之光更亮了:“后来呢?” 林奶娘嘆息一声:“大小姐也是个痴情的女子,为了心爱的男人,想尽了办法。” “后来啊,大小姐说,不用嫁,让他入赘就是了。” “她是王府长女,招赘不丟份。” “大姑爷入了萧家的门,就是萧家的人,高门大户还愁找不到出路?” “王爷王妃答应了?” “当然不答应啊!”林奶娘翻了个白眼:“两口子是死活不鬆口。” “大小姐在房里关了三天门,不吃不喝。” “到第三天晚上,丫鬟去送饭发现大小姐拿剪刀——” 林奶娘比了个横在脖子上的手势。 沈知微眨了眨眼睛:“以死相逼了?” 林奶娘点了点头:“可不就是,大小姐性子平日温温柔柔的,可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到底是嫡长女,金尊玉贵的养了二十年,王爷王妃也心疼啊。” 沈知微点头:“確实符合恋爱脑的人设。” 林奶娘一愣:“沈妹子,你在说啥?” 第19章 人比她想的还多 沈知微连忙摇了摇头:“没啥,没呀,对了,王爷王妃最后鬆了口?” “鬆了。”林奶娘嘆气:“没办法,总不能真让闺女死了。” “王爷说了,入赘可以,但此事不能声张。” “入赘之礼一切从简,知道內情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奶娘越说越起劲:“这事儿啊,可邪乎了!” “大小姐那大红盖头一掀,拜堂的吉时刚到,那人竟真的醒了!” 沈知微眉头动了动。 林奶娘继续道:“可大姑爷两眼一睁,瞪著所有人看了半天,谁也不认识。” “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谢惊尘。” 沈知微惊讶:“这么巧?” “可不是!”林奶娘压著嗓门:“全府上下都觉得邪门儿。” “除了名字,其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从哪来的,不知道家在哪,不知道以前是做什么的。” 林奶娘摇头:“可你瞧大姑爷那身功夫——昨晚一掌把莲河连人带门拍飞出去。” “那份气势,那份手劲儿,绝不是寻常人家能教出来的。”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们一直住在王府,是因为大姑爷是入赘的?” 林奶娘点头:“入赘的嘛,名分上就是萧家的人。” “他的官身也是后来才挣出来的,听说入了什么户部——” “这些我就不懂了。” “可再怎么说,宅子是王府的,人是王府的,外头的地皮和房產都在大小姐名下。” “大姑爷能搬哪儿去?” “就算有自己的府邸,想要搬出去,王爷王妃估摸著也不会同意的。” 沈知微抿了抿唇:“入赘啊,那大姑爷自己……情愿?” 林奶娘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这反问,让沈知微想到了昨晚的那一幕。 萧婉如在谢惊尘面前,小心翼翼问能不能留下来陪他,被乾脆利落地拒绝。 那两个字——“不必”,里头装的不是温存。 是礼节性的距离感,客气到冷冰冰的那种距离。 林奶娘嘆了口气:“大小姐是真心喜欢大姑爷的。” “可大姑爷那个人,你也看见了。” “跟谁都是客客气气、冷冷淡淡的。” “大小姐对他再好,也焐不热一块石头。” “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千万別跟人提。” 林奶娘正色道:“王爷下了封口令,谁敢嚼舌根子,直接发卖出去。” 沈知微点头:“我省得。” 她现在脑子里的信息量暴增,一时半会消化不完。 谢惊尘——路边捡来的,满身是伤,失了记忆。 武功厉害,一掌碎门。 入赘永寧王府,后谋了官身,入户部。 大佬估摸著在干什么大事情吧。 但这跟她有什么关係呢? 她是个奶娘。 她只想苟活,攒钱,等蝗灾过去,带暖暖远走高飞。 谢惊尘是什么来头、背后藏著多少秘密,那是主角的剧情线。 她是个炮灰配角,安安分分蹲在角落里就好了。 別好奇,好奇害死猫。 林奶娘说完那一通,精神也耗尽了。 疼加累加上这几天连轴转的疲惫一起砸下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沈知微给她盖好薄被,然后回到自己的铺位。 小暖暖又饿了,张著小嘴“”咿咿呀呀”地叫。 她抱起暖暖餵奶,吃饱了之后拍嗝,换尿布。 折腾了一阵,外头有人来送饭了。 一个粗使丫鬟端著食盒进来,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沈知微揭开食盒一看,意外了。 一碗花生猪蹄汤,微微泛白,油花细密。 一碟红枣蒸蛋羹,滑嫩颤动。 一大碗杂粮饭,比平日份量多了三成还不止。 全是下奶的。 沈知微蹲在桌边,“呼啦啦”把一碗猪蹄汤喝了个精光。 蒸蛋羹一口气扒完,杂粮饭也吃得颗粒不剩。 在古代,吃饱饭是第一生產力。 吃完放下碗,给小暖暖又餵了一轮。 擦嘴,脱衣,睡觉! —— 一觉醒来就到了换班的时候。 沈知微走进文墨苑的时候,在心里把满天神佛挨个拜了一遍。 別碰见大姑爷。 別碰见大姑爷。 千万別碰见大姑爷。 月洞门一进来,她先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院中。 桂花树底下的石桌旁,空的。 游廊上没有月白色衣袍的身影。 书房方向也清清静静。 好。 太好了! 沈知微提著的心落了一半,脚步轻快了几分,快步朝正房走去。 可她人还没进门槛,里头传出来的动静就让她脚步一顿。 小公子的哭声——这个她熟了。 还有人在说话,不是萧婉如一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苍老浑厚的,有柔和婉转的,还有—— 沈知微踏进门槛,抬眼一看。 人比她想的还多。 正房当中的紫檀大椅上,端坐著一位年过五旬的男子。 身著石青色五蟒四爪团花緙丝袍,束金镶玉革带,足蹬皂色朝靴。 方面阔口,剑眉入鬢,两鬢斑白,面容方正威严。 虽已年过半百,眉宇之间英气不减。 一双虎目浑浊中透著精光,扫过屋內眾人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肃气度。 这人正是永寧王,萧靖年,当今圣上的胞弟。 永寧王右手侧,坐著一位约莫四十五六的妇人。 容顏保养得当,鹅蛋脸,柳叶眉,肤若凝脂。 穿一件絳紫色缠枝牡丹纹织金妆花褙子,內搭鹅黄色窄袖衫,下系百褶宫裙。 髮髻高綰,簪著一支赤金累丝衔珠凤釵,耳畔垂著一对小指甲盖大的翠玉耳坠,莹莹生光。 这是永寧王妃,林氏。 她怀中抱著的,正是小公子萧时煊。 小公子哭得小脸通红,小拳头挥舞,王妃换了好几个姿势,哄也哄不住。 她嘴里“哦哦哦”地低声安抚著。 萧婉如立在王妃身旁,面上焦急,欲接又不敢太过张手。 沈知微的目光还没来得及从这对王爷王妃身上移开,视线便撞上了另一人。 正房东侧靠窗的位置,停著一把轮椅。 乌木框架,紫铜包边,椅背上铺著一层霜白色狐裘。 轮椅的做工极精细,比寻常轿子还讲究。 椅上坐著一个人。 第20章 世子萧砚辞 沈知微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看年纪,至多不过二十,兴许连二十都不到。 看他却一头银白髮丝,穿著一件素白色对襟宽氅,领口微微敞著,露出內里一层月白色中衣的交领。 腰间无带无饰,宽氅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被狐裘的毛绒边沿托著,垂落在轮椅两侧。 面容—— 沈知微在心里搜颳了三秒钟的词汇量,得出一个结论:不能用“好看”来形容。 那是一种过了头的、带著不真实感的美。 瘦! 极瘦! 瘦得颧骨的轮廓隱约可辨,下頜线条削薄锋利。 肌肤白得不正常——不是健康红润的白,是那种长年不见日光、终日药石浸泡出来的、透著青色血管纹路的苍白。 如羊脂玉浸了霜雪,冷冽而脆弱。 眉如远山含黛,黑得浓烈。 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瞳色极深,黑沉沉的,那两汪墨里却偏生含著一层水光,明灭不定。 他靠在轮椅背上,半边身子陷在狐裘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隨时会被一阵风吹散。 可即便病弱至此,那副骨相和眉眼,依旧撑得起“惊艷”二字。 妈呀! 这又是哪个神仙? 谢惊尘已经够过分了,这位比谢惊尘还过分。 谢惊尘是那种清贵疏离的美,冷冰冰的,拒人千里。 这位是那种……病態的、让人想伸手去扶的美。 此时,原主的记忆碎片一般翻涌上来。 这位爷是寄住王府的,永寧王府的故人遗孤萧砚辞! 永寧王是个心善的王爷,早年,故人去世,便將遗孤抱回,养在府中。 可对外,却把消息封的死死的。 只因那故人,有个很大的仇家。 永寧王是个感恩的人,为了迷惑故人仇家的眼线,故而把永寧王府世子的身份都给了这遗孤。 故而,大家都唤这爷为世子爷。 这世子爷自幼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十余年。 听说最严重的时候一日咳血三回,险些夭折。 后来勉强吊著一口气养住了。 长年深居王府內苑,不出院门,极少见外人。 这应该是沈知微穿书以来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原主的记忆里关於这位世子的內容少之又少——一个最底层的奶娘,平日里根本没有资格接近世子的院落。 沈知微收回视线,赶紧敛了神色,连忙跪下行礼。 “奴婢沈知微,叩见王爷,叩见王妃。” 她顿了顿,又朝萧砚辞的方向添了一句:“叩见世子爷。” 萧婉如一看她来了,开口便急:“起来起来,快过来。” “煊儿一早上哭个不停,怎么哄都不行!” 永寧王妃也抬了头,望向门口跪著的沈知微。 “这便是昨日救了煊儿的奶娘?” “回母亲,正是她。”萧婉如点头。 王妃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严肃,並未多言。 她朝沈知微招了招手:“过来,把煊儿抱去。” “是!” 沈知微应了一声,起身上前。 王妃怀里的小公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沈知微双手接过,將孩子往自己胸口一贴。 左手托稳屁股,右手掌心覆在小公子的后背上,拍了两下,不重不轻。 小公子的哭声“噎”了一下。 沈知微微微侧身,让孩子的耳朵贴著她左胸口的位置——那里能听到心跳声。 她没说话,也没哄,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拍著。 小公子的哭声一点一点弱了下去。 从嚎啕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哼唧,从哼唧变成偶尔的咕噥。 最后,小脸埋在沈知微的胸口,鼻息柔软均匀,睡著了。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屋里安静下来。 永寧王端坐上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王妃倒是露出几分意外之色,目光在沈知微身上多停留了两息。 萧婉如鬆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这孩子,也不知怎么搞的,別人抱著就哭,到了你手里就好了。” 沈知微低著头答话:“回王妃,小儿多半喜欢有规律的声响,哄起来不难。” 触觉安抚和母体心跳模擬,对婴儿入睡有显著促进作用。 萧婉如信不信不重要,小公子不哭了就行。 正在这时——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陡然响起,打破了方才难得的安寧。 咳声来自东侧窗边——是萧砚辞。 咳嗽头一声的时候还只是喉间一阵轻微的痒意,到第二声便猛烈起来。 他弓起身子,一手撑著轮椅扶手,一手握拳抵在唇边,拼命压制。 可根本压不住。 愈咳愈烈,整个人弯成了虾米,肩胛骨在白色宽氅下一耸一耸地抖动。 那层本就过於苍白的麵皮上,迅速泛起两团病態的潮红。 额角青筋微绽,薄唇被咳得嫣红。 他的呼吸在剧咳的间隙里变得急促而破碎。 每一次吸气都带著嘶哑的喉鸣,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怎么也出不来。 可偏偏—— 即便狼狈至此,那张脸依然好看得不像话。 病態的潮红烧在苍白的底色上,眉眼半敛,鸦黑的睫毛颤动不止,嘴唇微启。 整个人瘦削的轮廓笼在晨光里,被白狐裘衬著,宛若一尊瓷器——精致易碎,美得叫人心惊。 妈呀,这病娇美,太直击人心了。 不是——不对,她不该关注顏值,应该关注病情。 但確实太帅了! “辞儿!”王妃猛地站了起来,快步过去。 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只是王爷的故人遗孤,可这么多年养下来,永寧王妃也早就把萧砚辞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样。 她眼中满是心疼:“今早的药可曾用了?” 永寧王也皱紧了眉。 他没动,但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虎目里的威严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忧虑。 萧砚辞的身后站著一名小廝,十六七岁的少年,圆脸,浓眉。 此时,立刻拿出一条帕子和一只小瓷瓶。 “世子爷——” 他是萧砚辞的贴身小廝成乐。 成乐跪到轮椅旁,將帕子递到萧砚辞手中,又麻利地拧开瓷瓶盖子,倒出一粒褐色药丸。 萧砚辞咳得脸上的潮红蔓延到了耳根,接过帕子掩住口鼻,另一手拿过药丸,就著唾液吞了。 药丸入喉,他又剧咳了几声,总算渐渐平缓下来。 可他掌心的帕子上,沈知微眼尖,瞥到了几点暗红。 是血。 “无,碍。”萧砚辞的声音沙哑,气短,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之间都隔著半拍喘息。 他抬了一下手,拦住了要扑上来的王妃。 “惊了……煊儿。” 他偏过头,朝著沈知微怀中的小公子看了一眼。 果然—— 第21章 怕是难捱过这个冬天 小公子被这阵咳嗽声震醒了。 小眉头皱成一团,小嘴一撇,“哇”地一声又炸了。 沈知微赶紧调整姿势,將小公子竖起来,贴著自己的肩窝。 一手拍背,另一手轻轻晃著,用掌心贴住小公子的后脑勺,给他安全感。 小公子哭了几声,大约是方才睡了一觉恢復了些精力,又折腾了一阵才消停。 萧砚辞的咳嗽已经止住了。 他靠回轮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的水光更重了,跟洗过一样。 他看了看仍在抽噎的小公子,道:“煊儿既无事……” 他的声音虚弱:“我便先回去了。”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成乐立刻会意,双手握住轮椅后把,小心翼翼地推著他往门口走。 “辞儿。”王妃唤了一声。 萧砚辞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母亲放心,小公子有这位奶娘在,无碍。” 轮椅碾过门槛,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噔”。 成乐弯腰將前轮抬起,稳稳地推过门槛,然后沿著游廊,渐行渐远。 白色宽氅的衣摆拖在轮椅两侧,银白髮色被晨风吹吹起。 沈知微目送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不由得琢磨起了方才的情形。 咳嗽,咳血,面色苍白常年不愈,行动不便,深居简出。 肺结核? 还是某种先天性心肺疾患? 但凭方才那几声咳嗽的频率和深度来判断,单纯的肺结核不至於让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瘫在轮椅上站不起来。 应该有其他的病因。 医学院本科五年的內外妇儿她都学过,而且擅长中医,鑑別诊断的思路还是有的。 只是信息太少,光凭眼观,下不了小公子的诊断。 而且——这跟她有什么关係? 世子的病,有府医管,有宫里的太医管。 轮不到她一个奶娘操心。 苟字诀:【不该管的別管,不该问的別问。】 沈知微把这十二个字在心里刷了一遍油漆,贴得牢牢的。 王妃转头看向永寧王,眼底满是焦虑:“辞儿这身子……” “今日怎么比前些日子咳得更厉害了?” “陈太医上回不是换了方子,说是有所起色么?” 永寧王站起身来,面色沉肃,並未多言。 他伸手扶了一下王妃的手臂:“回去瞧瞧他。” 他又看了一眼萧婉如:“如儿,煊儿自有人照料,你操持府中诸事辛苦,莫要累坏了自己。” 萧婉如屈膝:“女儿省得,爹爹和母亲不必掛心。” 永寧王点了下头,带著王妃,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脚步声透著急切。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站在原地,心里翻了个个。 虽然不是亲生的,可王妃和王爷都挺著急的。 这世子爷遇到永寧王爷和王妃,也算是有福气的人。 挺好! 沈知微抱著渐渐安分的小公子,在屋里慢慢踱步。 萧婉如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门外,眉间拧著,面上有忧。 半晌,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沈知微怀中安静下来的小公子,面色稍缓。 “你先照看著煊儿。” “我去交代厨房,给二弟煎一碗润肺的川贝枇杷饮。” “是,大小姐。” 萧婉如提著裙摆,快步走了出去。 偌大的正房里,又只剩沈知微和小公子两个人。 小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又睡著了。 小拳头攥著她前襟的领口,攥得紧紧的,嘴角还掛著一串没来得及擦掉的口水,很是可爱。 沈知微低头看看他,又抬头看看空空荡荡的屋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王爷来了,王妃来了,世子萧砚辞都坐著轮椅来了。 她最怕见的那位没来,也是万幸。 不会一天的运气额度全用在这上头了吧? 沈知微把小公子放回摇篮,盖好被子,坐到小杌子上,靠著床架子,闭眼假寐。 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方才萧砚辞坐在轮椅上的模样。 那张过於好看的脸,那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帕子上的血跡,以及那双含著水光的桃花眼。 沈知微皱了皱眉,那个瓷瓶里的药丸—— 她方才闻到了。 成乐打开瓶盖的那一瞬,一缕极淡的药香飘散出来。 她的鼻子又发挥了穿书金手指的作用。 川贝、百部、紫菀、款冬花——是常见的止咳方。 但她还嗅到了另一味:麝香。 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其他药材味道掩盖了的麝香气息。 麝香入药,量少可活血通络、开窍醒神。 可若长期服用—— 尤其对於一个本就体虚气弱的病人来说—— 算了,不该管的別管。 …… 更深露重,夜色如浓稠的墨砚。 文墨苑內静得只剩下更漏滴答,还有摇篮里小公子偶尔发出的细微酣声。 沈知微靠在小杌子上,头一点一点,已然睡熟。 白日里救人、夜里熬鹰,饶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著什么,像是在梦里跟谁较劲。 而此时,王府的另一头,书房的灯火依旧亮著。 新换上的门板厚重结实,將庭院里的寒气尽数挡在外面。 谢惊尘坐在案后,指尖捻著一页公文,目光却落在窗欞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爷,都查过了。”周五躬身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世子爷今日咳血,王爷王妃急召了宫里的张院判连夜入府诊脉。” “说是……说是鬱结於心,肝火犯肺,旧疾又重了几分。” 他顿了顿,覷著谢惊尘的神色,才小心翼翼地续道:“张院判的意思是,世子爷这身子骨,本就亏空得厉害,全靠名贵药材吊著。” “如今病情加重,怕是……怕是难捱过这个冬天。” 谢惊尘指尖一顿,公文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周五见谢惊尘並未多言,又道:“今日大小姐出府了,好像又是去了那......” 周五话未说完,就被谢惊尘打断:“贴茶!” 周五连忙贴茶:“是,爷!” 谢惊尘將手中公文搁在桌上,抬起眼,凤眸里没什么情绪:“她的事,不必再提。” 第22章 啊……老娘和你拼了 “是,奴才多嘴。”周五连忙噤声。 书房里静了下来。 半晌,谢惊尘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他,真的活不过这个冬日了?”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谢惊尘站了一会儿,转身便朝外走。 “爷,您这是要去哪?”周五连忙跟上。 “去看看煊儿。” 周五一愣,脚下差点绊了一下。 爷什么时候对小公子这么上心了? 往日里,十天半月也未必会主动去看一回。 今儿个白天看了一趟,这三更半夜的,竟还要再去看? 周五心里犯著嘀咕,却不敢多问,提著灯笼,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夜风清冷,吹得廊下的纱灯轻轻摇晃。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脚步无声,很快便到了文墨苑外。 谢惊尘的脚步,在月洞门前停了下来。 周五也跟著停住,大气都不敢喘。 爷又来了! 昨儿个晚上就在这儿站了半天,今儿个又来。 “爷,要不……奴才进去通稟一声?” 谢惊尘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 话落,他独自一人,迈步走了进去。 周五很识趣地停在月洞门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著。 顺便把灯笼也搁在了地上,免得光亮惊扰了里头的人。 谢惊尘信步走到正房门前,屋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轴转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一抬眼,便看见了屋內的光景。 摇篮里的小小人儿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摇篮边,小奶娘蜷在小杌子上,睡得东倒西歪。 她大约是怕自己睡得太沉,没敢躺下,只將上半身趴在自己的膝盖上,脑袋枕著胳膊。 这个姿势极不舒服,让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许是睡梦中觉得冷,她还下意识地环抱住了自己的双臂。 烛火摇曳,橘黄色的光晕柔柔地打在她侧脸上。 那张包子脸失了白日里的戒备与惶恐,睡顏恬静。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鼻尖小巧挺翘,嘴唇微微嘟著,大约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唇角还向上弯著,漾著一丝甜意。 整个人,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饱满,柔软,散发著清甜的、能掐出水来的气息。 谢惊尘的脚步顿住。 他站在门口,就那么静静地看著。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她清浅绵长的呼吸声。 谢惊尘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进来。 他缓缓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寧静。 他走到她面前,垂眸。 离得近了,那股熟悉的、甜腻的奶香便愈发清晰。 这味道霸道得很,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鼻腔,丝丝缕缕,缠绕不休。 他喉结微动,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忽然,指节分明的手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 可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指腹轻轻碰触到她温热的脸颊,触感比想像中还要柔软细腻,像上好的羊脂软玉。 他没动,只是那么虚虚地贴著。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的心,竟然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寧! 睡梦中的沈知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 小脸在他掌心蹭了一下,像只撒娇的猫。 谢惊尘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盯著那张睡顏,目光渐深。 然后,他那素来清冷自持的手,做了一件极其幼稚的事。 食指与拇指微微併拢,轻轻捏住了她脸颊上那团软肉,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嗯,手感不错。 他甚至还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髮丝。 他想闻闻,这股令他安心的奶香…… 沈知微正在做梦。 梦里,她发了泼天大財。 漫山遍野,全是金灿灿的大元宝,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她快乐地在金山里打滚,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怀里还揣了八个。 正当她抱著最大的一块金元宝,准备狠狠亲一口的时候,异变陡生! 一只天外飞来的大手,从云层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巨大无比,遮天蔽日,一把就攥住了她怀里的金元宝。 然后,“咔嚓”一声! 她那比脸盆还大的金元宝,被那只手……捏碎了! 碎了! 金屑纷飞,洋洋洒洒,像下了一场黄金雨。 沈知微的心,也跟著碎成了渣渣。 啊……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她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老娘的金子——!”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在梦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纵身一跃,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那只作恶的大手。 “动我金子,和你拼了!” 此时的谢惊尘正捏的入神,这面颊的软肉手感真好! 冷不防,身前那团小小的身影猛地一弹!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双紧闭的杏眼骤然睁开,眼里燃烧著两簇能把房梁点著的怒火。 “敢捏碎老娘的金子!” “啊……老娘和你拼了!” 一声含混不清的怒吼,带著浓浓的鼻音。 下一秒,谢惊尘那只作恶的手,便被两只温热的小手死死攥住。 紧接著,沈知微整个人像颗小炮弹,借著从杌子上弹起来的衝劲,直直朝著他撞了过来! 谢惊尘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可身后就是摇篮。 这一退,必然撞翻摇篮,惊著孩子。 电光石火之间,他选择了不退。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 沈知微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脑袋磕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撞得她眼冒金星。 而谢惊尘,被这股衝力撞得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向后踉蹌了一步。 后腰,重重地撞在了摇篮的边缘。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失了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倒下去的瞬间,他还下意识地护住了怀里的人,用手臂將她圈紧,另一只手撑向地面。 可来不及了。 两人如同滚地葫芦一般,重重摔在了冰凉的地上。 好在,他是垫在下面的那一个。 沈知微被他护在怀里,除了脑袋有点懵,毫髮无伤。 沈知微整个人趴在谢惊尘身上。 屋內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將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老长老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23章 就把奴婢当成屁放了 沈知微的脑子,在撞上那个坚硬胸膛的瞬间,就已经清醒了大半。 待到天旋地转,被人护著摔在地上。 她那点残存的睡意,更是被嚇得魂飞魄散,连个渣都不剩。 她趴在一个温热的、带著淡淡檀香的怀抱里。 沈知微缓缓抬起眼,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那双眼睛里,有惊愕,有错愕,还有一丝……狼狈? 大姑爷! 臥槽! 沈知微的大脑“轰”地一声,炸成了一片绚烂的烟花。 她刚才干了什么? 她梦见金子被捏碎了,然后她就醒了。 然后她就喊了一嗓子,然后她就……把王府的大姑爷给扑倒了? 扑!倒!了! 她一个身高刚过一米六,体重不过百的小奶娘,把一个身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的武林高手,给扑倒在了地上! 这事说出去,阎王爷都得从地府里爬出来给她点个讚。 完了! 这回真的完了。 莲河只是动了色心,就被一掌拍飞,打个半死逐出王府。 她这……这算什么? 算当场行凶? 谋害主子? 大逆不道? 十个莲河绑一块儿,罪过都没她大。 沈知微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凉了个透彻。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因为方才那一番剧烈的动作和惊嚇…… 隔著两层薄薄的粗布衣衫…… 伴隨著那股愈发浓郁的、无孔不入的香。 沈知微:“……” 她想死! 现在,立刻,马上! 找块豆腐撞死都嫌不够体面,得找块金刚石。 此时,谢惊尘的身子也明显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胸前那片突如其来的……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紧紧相贴的…… 那双素来清冷的凤眸,顏色又深了几分。 “起来。”他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劈醒了石化中的沈知微。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可手脚软得跟麵条一样,根本使不上力。 撑了两下,手一滑,又“啪嘰”一下,重新摔了回去。 天,她对大姑爷造成了二次伤害! 沈知微欲哭无泪,乾脆心一横,眼一闭,两行清泪“唰”地就下来了。 哭! 必须哭! 哭得梨花带雨,哭得我见犹怜,哭得惊天动地! 打不过,就得演。 “大姑爷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奴婢罪该万死!” 她一边低声嚎,一边手脚並用地滚到一旁。 然后“扑通”一声,以一个標准的五体投地姿势,跪趴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奴婢方才梦魘了,衝撞了姑爷。” “求姑爷饶奴婢一条贱命吧!” 沈知微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是真的,嚇出来的。 但哭声是假的,挤出来的。 她心里门儿清,这位爷吃软不吃硬。 你越横,他越不耐烦。 你越是把自己放得低如尘埃,他反而可能懒得跟你计较。 毕竟,踩死一只蚂蚁,跟捏死一只蚂蚁,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別。 但前提是,这只蚂蚁得有足够的求生欲。 谢惊尘缓缓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 动作不紧不慢,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优雅。 仿佛方才那个被扑倒在地的人不是他。 而后,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那个抖成一团的小身影。 目光落在自己胸前…… 他眉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而后,他俯下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將沈知微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 一股迫人的压力,当头压下。 沈知微的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完了完了,要死了,要死了!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带著几分玩味的轻语。 那声音贴著她的耳廓,像羽毛一样扫过,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说:“小小奶娘,三番两次投怀送抱,如今更是直接上手。” “到底何居心?” 沈知微猛地抬起头,一张哭得通红的包子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惶恐。 什么玩意儿? 投怀送抱? 还三番两次? 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怎么不知道? 哎呀……这误会可大了? 大姑爷为啥会这么想呢? 对了! 第一次,是送“醒酒汤”,被他拽进门,撞了个满怀。 第二次,莲河闯入,她慌不择路。 一头栽进他怀里,还糊了他一脸。 第三次,就是刚才,直接把人扑倒了。 从客观事实上来说,好像……还真没冤枉她。 可天地良心,她哪一次是故意的啊! “不不不!姑爷明鑑!奴婢冤枉啊!” 沈知微嚇得魂都要飞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奴婢对您绝无半分覬覦之心!” “奴婢上有老下有小……不对,奴婢就一个小的要养,只想安安分分当差赚钱,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方才实在是梦魘了,把您当成了……” “当成了抢奴婢窝窝头的人,这才一时失了心智,衝撞了您!” “求姑爷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您大人有大量,就把奴婢当个屁,给放了吧!”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也不管什么逻辑通不通,只求把自己的清白给摘出来。 这要是被大小姐知道了,她覬覦自己的心上人。 还屡次三番“投怀送抱”! 那她就不是被一掌拍飞那么简单了。 是得被扒掉一层皮啊。 沈知微趴在地上,把头埋得死死的,等著头顶那位的审判。 没有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这样的寂静,每一秒钟,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过了许久,久到沈知微的膝盖都跪麻了,她才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往上瞟了一眼。 嗯? 空的? 她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屋子里,空空如也。 哪还有谢惊尘的影子? 他什么时候走的? 沈知微保持著跪趴的姿势,呆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谢惊尘走了!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衝垮了所有的恐惧。 沈知微“噌”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形象了,抬手就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妈耶!” 她一屁股坐回小杌子上,拍著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 第24章 那是世子萧砚辞的居所 “嚇死老娘了,魂儿都快飞出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门口,忍不住小声吐槽。 “什么叫三番两次投怀送抱?” “长得帅了不起啊?” “长得帅就能隨便污衊人清白啊?” “还问我何居心?” “我能有什么居心?” “我的居心就是想苟著活命,攒钱跑路,离你们这些神仙远远的!” “神经病啊……” 她正骂得起劲,摇篮里的小公子忽然不满地哼唧了两声。 沈知微立刻噤声,换上一副温柔的表情,凑过去轻轻拍著摇篮。 “哦哦哦,乖宝宝不哭,奶娘在呢,奶娘在打大怪兽……” …… 门外,月洞门的阴影下。 周五正蹲得腿麻,百无聊赖地数著地上的蚂蚁。 忽然,他看见自家爷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步履从容,神色如常。 就是…… 周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了谢惊尘的胸口上。 那片月白色的锦袍上,赫然印著一团深色的『涚渍『,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周五的嘴巴,缓缓张成了“o”型。 他又抬眼,看向自家爷的脸。 爷的嘴角,是不是……弯了一下? 虽然弧度极小,稍纵即逝,但周五跟了他这么多年,发誓自己绝对没看错! 爷笑了! 那个不近女色、待人清冷、万事不縈於心的爷,他笑了! 再结合胸前那片可疑的『涚渍』…… 周五的脑子里,瞬间上演了一出十八禁的大戏。 这沈奶娘,了不得啊! 大小姐那么掏心掏肺地对爷好,爷连个正眼都懒得多给。 这沈奶娘才来几天? 就把爷这棵万年铁树,给浇开花了? 还让爷……开始吃肉了? 周五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连忙起身跟上。 “爷。” 谢惊尘脚步未停,淡淡“嗯”了一声。 他走在前面,忽然开口问道:“那碗醒酒汤,查得如何了?” 周五的神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脸上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回爷的话,查……是查清楚了。” “只是这事儿,有点……” …… 天光乍破。 沈知微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夜未眠。 后半夜,她压根不敢再合眼,就睁著眼睛,直挺挺地坐在小杌子上。 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一尊即將得道飞升的石像。 脑子里反覆回放著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谢惊尘那句“何居心”。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 她一个遵纪守法、一心只想搞钱的现代灵魂,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 “沈奶娘?沈奶娘?” 马奶娘粗重的嗓门在门口响起,將沈知微从神游中唤了回来。 “哎,来了。” 沈知微站起身,只觉得膝盖和老腰都不是自己的了,酸痛无比。 她强打起精神,和马奶娘交接了小公子的情况。 “后半夜睡得安稳,没再哭闹。” “餵了两次奶,卯时初刻一次,辰时前一次,量都足。” “换了三次尿布,没发热,一切都好。” 她將昨夜记下的纸条递过去,声音里透著浓浓的疲惫。 马奶娘接过纸条,看著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嘖嘖两声:“瞧你这模样,跟被鬼吸了阳气似的。” “赶紧回去歇著吧,小公子这儿有我呢。” 沈知微道了声谢,拖著两条仿佛不属於自己的腿,一步三晃地走出了文墨苑。 清晨的空气带著露水的湿意,吸入肺里,让她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回到自己那间破屋子,抱著小暖暖,睡个天昏地暗。 然而,天不遂人愿。 她刚拐出月洞门,还没走上两步,迎面便撞上了采荷。 采荷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比甲,內衬柳黄色的襦裙,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插著一支银质的梅花簪,看起来比昨日更添了几分精明干练。 她身后还跟著两个小丫鬟,手里捧著漆盘,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 “沈奶娘。”采荷站定,拦住了她的去路。 声音不高不低,却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本著“苟”字诀第一要义——低调做人,她立刻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采荷姐姐。” 采荷没让她起来,一双丹凤眼將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昨夜辛苦了。” 这话听著是慰问,可语气里半点温度都没有。 沈知微垂著头,老老实实地回话:“不辛苦,都是奴婢分內之事。” “嗯。”采荷应了一声,话锋一转:“府中人手近来有些紧张,你既当值结束,也別急著回去歇息,还有桩差事要交给你。” 沈知微心里一沉。 来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采荷这是拿她来烧第一把了? 莲河倒台,采荷上位,最需要的就是立威。 而她,昨日刚得了赏,风头正劲。 又是奶娘里资歷最浅的,不拿她开刀拿谁开刀? 可她能怎么办? 反抗? 拿什么反抗? 拿她那点微薄的月钱,还是拿她那颗想跑路的心? 沈知微在心里嘆了口气,面上愈发恭顺。 “姐姐儘管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采荷对她这副伏低做小的態度似乎很满意,下巴微抬,指了指身后丫鬟捧著的漆盘。 那漆盘上,稳稳噹噹地放著一盅白瓷燉盅,还冒著丝丝热气。 “这是大小姐亲手为世子爷燉的雪梨川贝汤,你现在就送去世安苑。” 世安苑? 沈知微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世子萧砚辞的居所。 王府里最偏僻、最清净,也最……禁忌的地方。 据说,世子爷性情孤僻,不喜人扰。 他的世安苑,除了王爷王妃和大小姐,等閒人等连院门都不能靠近。 平日里伺候的,也就一个贴身小廝成乐。 连洒扫的婆子都是在固定时辰进去。 干完活立刻就走,不许逗留。 采荷让她一个新来的奶娘去送药? 这安的什么心,昭然若揭。 送好了,是她采荷调度有方。 送得不好,万一衝撞了世子爷,惹得那位主子不快,那便是她沈知微办事不力。 第25章 你……你可还好? (这是25章,补的哦!) (之前漏掉这一章了,感谢宝子们提醒,嘿嘿……) 正好借著这桩差事顺水推舟,杀鸡儆猴,敲打府里那些不安分的人。 好一招一箭双鵰的算计。 沈知微心底早已將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看得通透。 面上却半分端倪也不敢流露,生怕露出半点破绽,落人口实,反倒惹来祸端。 她强压下眼底所有心绪,眉眼微微垂落,硬生生挤出一副惶恐怯懦、又带著几分感念恩信的模样。 躬身细声回话:“多谢姐姐信重託付,奴婢……奴婢定当谨守本分,这便前去送汤。” 立在一旁的采荷冷眼將她这番神情尽收眼底,那双素来刻薄凌厉的眸子,瞧不出半分暖意。 唇角却悄悄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凉薄弧度,似嘲弄,又似篤定。 “去吧。”采荷的声音淡淡落下,不带半分温情,字字皆是规矩威压:“你需记牢,世子爷金尊玉贵,身子孱弱经不起半点怠慢。” “这润肺汤药务必趁热稳妥送到,分毫耽搁不得。” “再者,汤药送达之后,即刻折返回来復命。” “万万不可在世安苑周遭多做逗留,更不许私私自与旁人攀谈半句。” 沈知微恭谨俯身,应声恭顺谦卑,寻不出半分错处。 “奴婢谨记姐姐教诲,绝不敢违逆分毫。” 说罢,她抬手从旁侧立著的小丫鬟手中,稳稳接过那朱漆描金托盘。 盘中搁置著一只圆润莹白的官窑白瓷燉盅,触手温温热热。 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暖意透过瓷壁缓缓漫上来,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警惕。 她双手端稳托盘,再次屈膝深深一礼,身姿恭谨规矩。 而后才缓缓转身,抬步朝著王府深处那僻静的世安苑走去。 身后,采荷那两道目光便如淬了寒锋的银针,密密麻麻钉在她的脊背之上。 寸寸刺骨,叫她连鬆懈半分都不敢。 沈知微暗自咬紧牙关,將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从容,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不显慌乱,不露怯意。 她心底透亮,这一趟看似不过是送一碗寻常润肺汤药。 但绝非表面那般轻巧简单。 脑海之中,昨日的画面又骤然浮现心头—— 世子萧砚辞掩唇剧烈咳喘,咳得面色惨白,连身子都险些站不稳。 后来悄然服下一粒药丸,那药丸化开之际,隱约飘出一缕极淡极细的麝香气息。 若不仔细分辨,根本无从察觉。 麝香於体弱肺疾之人乃是大忌,更何况是常年缠绵病榻、咳血难愈的世子? 可不过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奶娘。 纵有满腹疑虑,也只能深埋心底,不敢深究,更不敢声张。 不行,不能再胡思乱想! 沈知微猛地敛了心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专心脚下路途。 世安苑坐落于靖安王府东北角最僻静之处。 本就是府中少有閒人踏足的地界。 越往深处走,周遭便越发偏僻幽静。 人声渐杳,连往日丫鬟僕妇往来的动静都彻底消弭无踪。 沿途景致也悄然变了模样,先前沿路修剪得齐整精巧的月季、海棠、牡丹尽数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疏朗清瘦的青竹,还有几株枝干苍劲、覆著斑驳苔痕的老槐树,透著几分萧瑟冷清。 脚下青石板路经年累月被落叶覆盖,积著薄薄一层乾枯残叶。 落步之时,便响起细碎的“簌簌”轻响,在这寂静幽深的院落深处,格外清晰刺耳。 沈知微垂眸,目光落回手中的白瓷燉盅上。 瓷盖严丝合缝扣得紧实,缕缕温热烟气顺著瓷盖缝隙裊裊升腾。 弥散开来,裹挟著雪梨清甜混著川贝甘润的药香,淡淡縈绕鼻尖。 闻起来温润平和,本该是养身润肺的上好汤药。 送到便走,绝不多留,绝不攀谈!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暗自给自己打气宽慰。 不过是送一碗润肺汤药罢了,又不是闯龙潭虎穴。 世子爷纵然性子清冷孤僻,体弱多病,也断然不会刻意为难她一个跑腿送汤的寻常奶娘。 沈知微深吸一口微凉的庭院清气,压下心底那点隱隱的不安,脚下步履悄然加快了两分。 转过一道雕花木製月洞门,前路骤然收窄,化作一条狭长逼仄的高墙夹道。 两侧院墙高耸巍峨,將天光死死阻隔在外。 头顶仅余下一线纤细天光,堪堪照亮脚下路途。 墙根之下,密密麻麻爬满经年苍老的藤蔓,枝干枯褐,纹路斑驳,透著沉寂荒芜之气。 沈知微低头紧盯前路,正专心赶路,全然未曾防备—— “哎呀!” 一声惊惶娇呼骤然响起。 夹道拐角暗处,一道娇小身影猛地冲了出来,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剎住脚步。 沈知微脑中尚且来不及反应,身子便已被对方结结实实撞上右肩。 力道猝然凶猛,手中朱漆托盘陡然脱手! 盘中白瓷燉盅猛地高高弹起,瓷盖径直飞脱而出。 “叮”的一声清脆响动,落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朝著远处滚出好大一截。 燉盅本身在托盘內接连打了两个旋儿。 盅內熬得浓稠温热的雪梨川贝汤药,瞬间泼洒而出。 大半汤汁劈头盖脸,尽数浇洒在沈知微衣襟之上。 滚烫热汤顺著她领口衣襟一路往下直灌,灼得她肌肤刺痛发麻,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低低嘶鸣出声。 掌心骤然失力,连著那朱漆托盘也“啪嗒”一声重重砸落在地,发出沉闷响动。 这一刻,沈知微心头狂跳不止,慌得险些窒息。 她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擦拭身上淋漓滚烫的汤汁。 而是不顾一切俯身蹲落,双手急切朝著地上的燉盅探去。 千万不能碎! 万万碎不得啊! 这燉盅里的汤药乃是大小姐特意吩咐、采荷全程紧盯的物件。 若是当真碎裂在她手中,便是百口莫辩。 采荷心思阴毒,手段狠辣,届时定然能寻出千百种法子拿捏磋磨她。 甚至还能要她的命! 指尖堪堪触碰到温润瓷壁的剎那,沈知微一颗心几乎悬到嗓子眼,连呼吸都骤然停滯。 万幸! 燉盅竟完好无损。 这官窑白瓷质地厚实温润。 先前弹跳滚落皆落在托盘之上,未曾直接磕碰青石地面。 唯有盅沿底端,磕出一道极浅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缺口,並不显眼。 盅內汤药虽洒出去十之七八,仅剩浅浅小半碗残汤沉淀盅底。 “你……你可还好?” 第26章 他在给人偶画脸 撞人的小丫鬟此刻才回过神来,满脸惊惶慌乱,连忙蹲下身捡拾滚落的瓷盖,一双圆圆的眼眸里满是惊惧不安,就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沈知微伸手將瓷盖一把拿回,稳稳扣回燉盅之上,待起身站稳,才抬眸细细打量眼前之人。 瞧模样不过十四五岁光景,梳著双丫垂鬢髮髻,脸蛋圆润稚气。 正是先前跟在采荷身侧的两个贴身小丫鬟之一,名唤翠儿。 此时这个翠儿出现在这里,是几个意思? 沈知微嗅到了一点儿阴谋的味道。 “翠儿姑娘。”沈知微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嗓音因紧张紧绷而微微发哑。 “你行路怎如此急切莽撞?” “你今日撞的是我,万一撞到的是主子们,你这条命,可还要?” 好烦! 这下可怎么办? 翠儿眼眶当即一红,泪珠转眼便蓄满眼底,声音带著哭腔怯怯回话:“对,对不起。” “是……是采荷姐姐差我即刻去往库房取物件……” “我生怕去得迟了,惹姐姐动怒责罚,这才跑得急了些。” “未曾看清前路,衝撞了姐姐……” “对不起,对不起,沈奶娘,都是我不好!” 她说著,垂眸瞥见沈知微身前衣襟、裙摆之上那一大片暗沉湿漉的汤渍。 脸色瞬间惨白,越发惶恐无措。 “这……这汤药莫非是……” “乃是大小姐特意燉给世子爷调理肺疾的润肺汤药。”沈知微直言点明。 害怕就对了! 现在她也害怕。 翠儿嚇得身子微微发颤,连忙双手合十,满眼哀求,泪水险些直接滚落:“沈奶娘,求求你万万莫要告知采荷姐姐是我衝撞所致!” “若是被姐姐知晓,我定然少不了二十大板。” “我,我会死的!” “沈奶娘,求求你了......” 沈知微望著她这副泫然欲泣、惶恐无助的模样,只觉满心头疼烦躁。 二十大板? 她被这莽撞一撞,何止二十大板! 怕是直接杖责,逐出王府,然后...... 可眼前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已然嚇得魂不附体。 若是再厉声苛责,恐怕直接便要嚇晕过去。 说不定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呢? “罢了,別哭了。”沈知微无奈摆了摆手,压下满心鬱结:“你且速速去办你的差事。” “莫要耽误了采荷交代的事,惹她久等动怒。” “今日之事,我便不提了。” 她自认倒霉! 总不能把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姑娘推出去吧? 再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个儿想办法吧。 “谢谢沈奶娘!” “谢谢你,你真好!” 翠儿千恩万谢地跑了。 沈知微咬了咬牙,她不好! 她一点也不好! 还有一个烂摊子要收拾。 此时,她站在夹道里,低头看著自己那副惨样,真是欲哭无泪! 衣服已经脏了,而且都是水渍,黏腻腻的。 沈知微重重嘆息一声。 她已经摸清了这具身体的毛病。 原主这体质,搁在现代,產后奶量能排进全市前三。 放在古代,那就是行走的奶牛。 她在心里哀嚎了三秒。 怎么办? 她低头看了看燉盅里剩下的小半碗汤。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水渍。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雪梨川贝汤洒了大半,汤量明显不够。 端过去这么浅浅一层,別说采荷要问,世子爷身边的人也要起疑。 但如果……往里头添点东西呢? 母乳中有乳清蛋白、α-乳白蛋白、乳铁蛋白、免疫球蛋白siga。 这些活性因子具备抗菌、抗炎、促进黏膜修復的功能。 母乳中的溶菌酶含量是牛乳的数百倍,能水解细菌细胞壁的肽聚糖层。 乳铁蛋白与铁离子的高亲和力,可以剥夺病原菌所需的铁元素,从源头遏制其增殖。 世子爷的病根在肺,长年咳血,呼吸道黏膜反覆损伤。 母乳中的表皮生长因子egf,对上皮组织的修復有直接的促进作用。 换句话说—— 母乳加进去,不但没坏处,反而比原来那碗纯雪梨汤更有营养价值。 沈知微咬了咬牙,眼下只能这么干了。 沈知微端著漆盘,快步朝四周张望。 夹道两侧是高墙,左边是一丛茂密的芭蕉,右边拐过去是一处废弃的花圃,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看上去许久无人打理。 花圃角落有一棵歪脖子石榴树,枝叶繁密,遮出一片阴凉。 树下有半截断了的石凳,石凳旁是一口废井,井口用石板封了,上头搁著几只破瓦罐。 沈知微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便快步绕到石榴树后头,將漆盘搁在断石凳上。 她先从破瓦罐里舀了半罐清水,用帕子蘸湿,將燉盅外壁溅上的汤渍仔仔细细擦乾净。 盅沿底部那个小缺口朝內放,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擦完盅,她又把盖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然后,她深深的吸一口气。 再一次环顾四周,確认无人,她背靠石榴树,面朝花圃方向,解开了前襟湿漉漉的衣带...... 白光很是晃眼,让人眼睛有点儿睁不开。 沈知微打开燉盅盖子,將盅口凑近...... 逐渐的,汤量刚好恢復到七分满。 而此刻,不远处——隔著那丛齐腰的杂草,大约三四丈开外的地方——坐著一名身穿竹青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 他面前赫然摆著一具等人身高的木製人偶,以精细的榫卯拼接而成 人偶四肢关节可以活动,被人摆成了一个端坐的姿態。 身上穿著真正的绸缎衣裳——大红色对襟织金褙子,配月白色百褶裙。 头上甚至戴了一顶真正的珠翠头面,攒著几朵绢花,悬著流苏步摇。 远远看去,乍一眼,竟差点以为是个活人。 但凑近了就能看见木偶关节处暴露出来的木纹,以及那张木刻的脸——没有表情。 空洞的、被刨光磨平的木质面孔。 而那个竹青色袍子的男子,正拿著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著一碟浓墨,十分认真的在给那张木脸上作画。 此时,他正在画脸。 正在忙活的沈知微乍然看到这一幕,脑子脑子“嗡”了一声。 第27章 公子,妆面毁了 日光透过头顶的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落在那男子身上。 他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极清晰—— 娃娃脸,下巴圆润,两颊饱满,五官生得秀气,天青色的圆领袍裁得合身,腰间束一条墨绿色的丝絛,缀著一枚白玉环佩。 袍角翻卷,露出里头鸚哥绿色的中衣领口。 脚蹬一双青缎薄底小靴,靴面绣著暗纹的竹叶,整个人乾净利落,透著一股蓬勃的少年气。 就是这么一个明朗乾净的少年,坐在光里,给一具等人大的木偶涂脂抹粉。 阳光和阴森,天真和诡异——这个反差,生生把沈知微的汗毛炸了一半。 沈知微的心一抖! 看不见她,看不见她—— 但就在她双脚往后缩的一瞬—— 那竹青袍少年手中的狼毫笔,正在给人偶的左眼描黑瞳。 他的手腕悬在半空,笔锋堪堪触到木面。 而他的目光——不知何时——越过了人偶的肩膀,越过齐腰的杂草,落在了石榴树后头,落在了沈知微身上。 时间停了半息! 少年的圆眼微微一缩,手腕一抖,狼毫笔上饱蘸的浓墨,“啪嗒”一声,一大滴直直落在了人偶的脸上,正中左眼。 粗重的墨滴在精心描绘的眼廓上炸开,墨汁四溅,连带著偶右眼也被溅上了几点黑渍。 原本已经用工笔细细描出了双眼皮的弧度、瞳仁的层次、睫毛的根根分明,此时全变成了两团狰狞的墨渍,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捣烂了。 本已画了大半的精致妆容,一瞬之间,毁於一旦。 配著人偶身上那套华美的红衣珠翠,说不出的瘮人。 少年低头看著人偶被毁的脸,那张始终明朗含笑的娃娃脸上,笑意忽然凝固了。 不是愤怒,不是恼火,是一种沈知微说不出名堂的、让她后脊发凉的——悵然。 那眼神,像是看著自己心爱的宝贝被人摔碎了。 又像是看著自己精心栽培的花被人连根拔了。 有疼惜的、有可惜的...... 沈知微的脑子在这一瞬间拼命运转,把原主残存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 竹青色袍子,娃娃脸—— 原主的记忆里关於此人的信息极少,只隱隱约约记得下人们背地里议论过。 说府中有位爷一直寄宿在王府,是早年王府一恩客的孩子。 那恩客病逝后,王爷看这孩子可怜,就允许他一直留在府中。 只是,这爷有个“怪癖”——喜欢摆弄人偶,成天闷在院子里不出来。 旁的便再无了。 听闻,王爷早年很欣赏那恩客,故而对他的孩子也不错。 书中记载,这人名唤司怀敘,故而府中之人都唤他为“司爷!” 沈知微只来得及想到这些,对面的少年已经缓缓抬起了头,四目相对。 司怀敘的圆眼睛盯著她,瞳仁里映著日光,亮得晃人。 一张娃娃脸上,笑意重新浮了上来。 那个笑,温暖明媚,像三月里的春风拂面,毫无攻击性。 可沈知微浑身的血,在这一刻全部倒流。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明明对方笑得那样好看——但就是那种跟诡异人偶並排出现的好看,让她每个毛孔都在喊“快跑”。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沈知微双手护住漆盘上的燉盅,转身就跑。 脚下的枯叶被她踩得“噼里啪啦”响,杂草拍打在裙摆上。 她跑出花圃,一头扎进夹道,头也不回。 她跑的气喘吁吁,可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但她不敢停啊。 她一口气跑出了三条廊子、两道月洞门,直到前方出现一座石桥和一池枯荷,才勉强慢下来。 弯腰扶著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隨后,她低头一看,燉盅稳稳噹噹躺在漆盘里,一滴没洒。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爆发力才是最强的。 沈知微捧著漆盘的双手稳如泰山,连个颤都没打。 保住了! 她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回头望了望来路。 空旷的迴廊,寂静的小径,没有竹青色的身影。 那个给人偶化妆的司怀敘没有追上来。 但沈知微的整个人还是凉颼颼的。 明朗少年,阳光斑驳,红衣人偶,墨毁双目,还有他看著她的那一眼,那种笑...... 沈知微使劲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王府到底还藏著多少奇奇怪怪的人? 大姑爷一掌碎门,已经够嚇人了。 世子爷咳血坐轮椅,也够让人揪心了。 现在又冒出一个在花园里给等身人偶画眉点唇的司怀敘。 没人告诉她这里是妖怪博览会啊! 沈知微哭丧著脸,端著漆盘继续往前走。 —— 花圃那头。 司怀敘依旧坐在青石上,手里握著那支狼毫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大半。 他盯著人偶脸上那两团黑渍,歪了歪脑袋。 身后,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公子。” 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廝,面容白净,眉清目秀,腰间別著一柄裁纸小刀。 司怀敘没回头。 小廝绕到他身侧,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目光落在人偶脸上,顿了一下。 “公子,妆面毁了。” 小廝蹲下来查看,语气十分自然,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要不要拿备用的木坯换一具?” “上回库房新送来两具,打磨过的桐木料,纹路比这具还细。” 司怀敘没接话。 他低头,从袖中抽出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帕子,素白色,乾乾净净,然后他笑了。 那张娃娃脸上的笑,灿烂得像破云而出的日头。 眉弯弯,眼弯弯,嘴角翘得高高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全天下最没有心机的少年。 “不换。”他的声音清亮,像山涧流水。 帕子展开,搁在人偶的脸上。 他的手指极稳,一点一点擦拭著那两团墨渍。 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像是在照顾一个真正的活物。 “我找到灵感了。” 小廝愣了愣:“灵感?” 司怀敘抬起头,望向石榴树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被踩歪的杂草,证明方才有人来过。 “小於。” “在。” “刚才那里站著一个婢女,去查一查,是谁。” 小於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花圃方向,沉默了两息。 他方才一直候在假山后头。 公子创作的时候,不喜欢让人靠得太近。 他只负责守在外围,等公子召唤。 从他的角度,压根没瞧见什么婢女。 第28章 难怪世子爷常年不愈 “公子,方才……有婢女过来了?” 司怀敘没答话,可他的笑容依旧明媚。 他手中的帕子轻轻擦过人偶的眉心,將飞溅的墨点一一抹去。 那动作的耐心和专注,像极了一位画师在修补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去查。”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柔和,不带丝毫催促。 但小於跟在他身边四年,听得出这两个字底下的分量。 “是!”小於应了声,转身沿著花圃外的小径快步走了。 花圃里重新安静下来。 司怀敘一个人坐在青石上,面前的人偶空洞的木脸朝著太阳。 被他刚毁后又擦净的双目位置,只留下两团浅浅的灰色印痕。 他歪著头端详了片刻,拿起狼毫笔,重新蘸墨。 笔锋落在人偶的左眼处。 这一回,他没有画先前那双含情脉脉的丹凤眼。 而是一笔一笔,极缓极慢地,勾出了一双——圆圆的、带著几分惊惶的杏眼。 嘴角的弧度,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 沈知微脚底发软的走进入了世安苑。 一路上她回头看了六七回。 確认身后空空荡荡,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来半截。 世安苑的大门朝南开,门头上掛著一方旧匾,“世安”二字。 用的是瘦金体,笔画纤细锋利,金粉剥落了大半。 两扇黑漆木门虚掩著,门环上拴了一条素麻绳,打著一个简单的结。 沈知微站在门外,先打量了一圈四周。 这座院子跟王府其他地方的气质截然不同。 没有雕樑画栋,没有朱栏翠瓦。 院墙上爬满了凌霄花,攀到了墙头,又从另一头垂落下去。 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苔蘚,踩上去有些打滑。台阶夹缝里,冒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开得零零碎碎。 安静。 出奇的安静。 连鸟都不在这儿叫。 明明身处偌大的王府之中,这一方小院却像被人从喧闹中剪下来,单独裱了框。 清净是真清净,可那种清净里透著一股说不上来的寂寥。 似乎是一座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院落,住著一个被死神惦记著的少年。 沈知微收回思绪,端正了姿態,正要抬手扣门。 门从里头开了。 出来的人是成乐。 那张圆脸在门缝里探出来半个,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认出了她。 “你是……昨日那奶娘?” “是我。”沈知微屈膝行了一礼,將漆盘往前递了递:“大小姐吩咐,这是给世子爷燉的雪梨川贝汤,让奴婢送过来。” 成乐的眼睛在燉盅上扫了一圈,低头闻了闻,面色稍缓。 “大小姐有心了。” “世子爷今早咳得厉害,方才用了药才刚睡下,这会儿正歇著。” 他伸出双手:“交给我便是,我待会儿热一热端给世子爷。” 沈知微求之不得。 她双手將漆盘递出去的速度,大约比她平时的反应快了三倍。 漆盘到了成乐手上。 沈知微的手空了。 好了,东西送到了,燉盅交出去了,不关她的事了。 不管那里面是雪梨汤还是搀了什么別的——反正不在她手里了! 沈知微暗搓搓鬆了一口气,刚要转身开溜。 “成乐,成乐......” 院墙外头传来一声急喊。 一个小丫鬟一溜烟跑到门口,上气不接下气:“成乐,王妃身边的冬梅姐姐来传话。” “王妃寻你,让你即刻过去!” 成乐一怔:“何事?” “不知,冬梅姐姐未细说,只说让你快些去,一刻都不得耽误。” 成乐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漆盘,又看了看门口的沈知微,再看了看那个小丫鬟。 成乐道:“沈奶娘,劳烦你把汤端进去,放在世子爷房中的书案上便可。” “我去去就回,不会太久。” 说完,他已经迈开了步子,转身就跟著小丫鬟一路小跑走了。 沈知微站在世安苑门口,捧著漆盘,呆若木鸡。 风从院门缝隙里灌出来,带著浓浓的药味,苦涩得呛鼻。 她低头看了看燉盅,又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院子。 这个燉盅,现在是她的定时炸弹。 不要慌不要慌,送进去,放下,走人,就这么简单。 她在心里给自己壮胆:世子爷在睡觉,不会醒。 不会醒就不会发现汤的问题。 不发现就不会追究。 不追究她就能全须全尾地活著回去。 完美! 至於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被发现了呢? 沈知微脑中闪过萧砚辞那瘦得脱了形的身板,还有他吊著一口气靠在轮椅上的模样。 应该……应该是没有力气杀人的。 对吧? 她捧著漆盘,硬著头皮迈进了院门。 世安苑的院子不大。 进了大门,是一方窄窄的天井,青砖铺地,砖缝里长著青苔。 天井左侧种了一丛修竹,竹叶纤细,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右侧放著一口水缸,缸里养了几尾红鲤,在水面下悠悠游动。 正对著天井的,是三间正房。门窗一律是素色的纱帘,帘子放了下来,看不清里头。 沈知微没多想,提著裙摆上了台阶。 正房的门半掩著,她侧身挤了进去。 一进门,那股药味浓烈了十倍。 苦的、涩的、焦的、甜的,各种草药的气味搅和在一起。 层层叠叠,像是这间屋子从建成的那天起,就被浸在药罐子里。 而且里边十分的暗。 所有的窗户都紧紧关著。 窗帘是双层的,外头一层纱,里头一层厚缎。 大白天的,愣是把日光挡得严严实实。 屋里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一盏青铜鹤灯,灯芯拨得极小,豆大一点萤光,照出方圆三寸的昏黄。 沈知微站在门口,眯著眼適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屋內的陈设。 屋內出乎她意料的雅致。 正房分前后两进。 前面是书房兼待客的地方。 一张紫檀大书案摆在正中偏左的位置,案上堆著几卷散开的书册,笔架上搁著三两支毛笔。 砚台是端砚,墨已经磨开了,但没有蘸用过。 书案后头立著一扇六折的绢面屏风,上头画著水墨山水,笔触疏朗写意。 屏风后面,隱约可见里间的布帘低垂——那应该就是世子爷歇息的內室了。 右侧墙边是一座博古架,上头陈列著几件瓷器和一只铜质香炉。 香炉里没有点香,但残存的余韵还在—— 是沉水香,极淡,几乎被药味盖住了。 左侧靠墙的位置,摆著一架古琴。 琴身覆著一层灰色绒布,看得出许久不曾抚弄。 整间屋子收拾得一丝不苟,乾净整洁。 可那种乾净不是热闹的乾净,是冷清的乾净—— 像一座供在高处的佛龕,精致、肃穆,但不见烟火气。 大白天的,窗户紧闭,门帘低垂,屋內暗得像入了夜。 沈知微摇了摇头,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正常人都得闷出病来。 难怪世子爷常年不愈! 第29章 世子爷,奴婢进来了 光这居住条件,就够人喘不上气的了。 通风差、採光差、湿度大。 对於一个肺病患者来说,这是最糟糕的起居环境。 但这不归她管。 沈知微收敛心神,躡手躡脚地走到书案旁,她的脚步放到了最轻,鞋底落在青砖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而后將漆盘轻轻搁在书案的空处,再將燉盅从漆盘中取出,稳稳放好。 顺手把盅盖揭开一条缝——这样等世子爷醒来的时候,能闻到汤的味道,也方便取用。 做完这些,沈知微往后退了一步。 她清了清嗓子,压到最低的音量,对著屏风后面的方向轻声说道: “世子爷,奴婢是小公子的奶娘,奉大小姐之命,送雪梨川贝汤过来。” “汤放在书案上了,趁热用最好,放凉了功效要打折扣。” “里头加了枇杷润肺……额,总之都是好东西,很补。”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极小声的嘟囔:“比您想像的还补。” 里间没有声音,安静到了极点。 只有那盏鹤灯的灯芯偶尔“噼啪”一声,在沉寂中格外分明。 好了,话说完了,汤放好了。 沈知微想要快点离开这阴森森的屋子。 她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走。 脚底板凉颼颼的。 不知道是石砖太凉,还是这屋里的气氛太压抑。 走了三步,到了玄关处。 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白花花的日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手指刚碰到门板—— “咚。”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大,但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屋子里,清晰得不行。 沈知微的手悬在门板上,僵住了。 什么声音? 她竖起耳朵。 三息之后—— “咚……哗啦。” 又一声。 这回比上一次更重。 像是什么东西倒了,又带著某种器物碰撞的脆响。 声音的方向,是屏风后面。 沈知微的呼吸骤然变浅。 成乐说世子爷在里间睡觉。 这声响是世子爷弄出来的? 翻个身不至於这么大动静吧? 她没有动,手扶著门板,进退两难。 走? 万一世子爷出了事呢? 他那个身子骨,咳嗽都能咳出血来。 要是摔了、磕了、或者旧疾发作—— 她走了,出了事,谁顶锅? 成乐把汤交给她的时候,院里就她一个人。 世子爷出了任何差池,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她。 留? 留下来,万一什么事都没有,是世子爷正常起身活动呢? 她一个小小的奶娘擅闯內室,那才是真正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沈知微站在门口,脑子里飞速盘算著利弊、利弊、利弊—— 走了出事=死。 留了没事=大概率挨骂,但不死。 留了有事且救了=参考上次救小公子的结局,发財。 “世子爷?” 沈知微放开门板,转过身,朝著屏风方向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里边的没有回应。 她的心往上提了提:“世子爷,您没事吧?奴婢听到声响——” “咚——” 第三声,这一声最重! 伴隨著一种明確的、不可能是翻身造成的巨大响动——像一个人从高处跌下来,砸到了什么东西上。 沈知微不犹豫了:“世子爷,奴婢进来了!” 她提了声,快步绕过书案,推开屏风。 屏风后是內室。 沈知微的脚迈过门槛,眼前一片漆黑。 內室比外间还暗。 这里连鹤灯都没有,唯一的光源是床头一只白瓷小夜灯。 灯油快燃尽了,光焰微弱得跟萤火虫差不多。 一张拔步床占了大半间屋子,床架是黑漆螺鈿的,帷帐低垂。 床前搁著一只矮脚踏,紫檀的,面上铺了一层薄毡。 世子爷萧砚辞就跌在那只脚踏上。 他面朝下,整个人蜷成一团。 素白色的宽氅散开在地上,像一朵被风吹残的白花。 沈知微的心往下沉了三寸。 天吶,不会死了吧? 沈知微的心狂跳,往前走了几步。 昏暗的光线里,世子爷瘦削的肩胛骨在宽氅下头撑出两道锋利的弧线,整个人薄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银白的髮丝铺在暗色地砖上,和苍白到几乎失去血色的侧脸融成了一片。 那张脸上的病態潮红已经褪尽了,只剩下近乎透明的白。 唇角有一道暗红的痕跡,蜿蜒而下,淌过下頜,滴落在宽氅的领口上,晕开一小朵扎眼的红。 沈知微心口猛跳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在脚踏旁边,食指探向他的鼻下。 有气,但微弱到了极点,像风中残烛,隨时都可能灭。 她將他的左手翻过来,指腹搭在寸口处。 脉象沉细欲绝,一息之中搏动不过三至。 且有结代之象——跳两下停一下,停顿的间隙长得让人心慌。 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光是咳血的问题。 她的目光往下扫,地砖上散落著几根银针。 长短不一,最长的约有四寸,最短的也有两寸半。 针尖上还带著浅淡的血渍。 沈知微愣了一瞬。 她捡起一根,拈在指尖看了看。 针身极细,做工精到,不是寻常府医用的粗针。 这种规格的银针,在现代叫做毫针,专用於深层穴位。 再看萧砚辞裸露在外的手腕內侧——有三四个极小的针眼,排列在內关穴和间使穴附近。 她又伸手拨开他宽氅的领口。 果真,锁骨下方的云门穴位置也有针眼。 再往下,膻中穴…… 沈知微的大脑有点宕机! 世子爷在给自己扎针? 而且不是乱扎。 从取穴的位置来看,他走的是手太阴肺经和手厥阴心包经的路线。 內关稳心律,云门宣肺气,膻中宽胸利膈。 这是一套针对心肺衰竭的急救针法。 但问题在於——自己给自己扎针,角度和力度都无法精准控制。 尤其是云门穴,紧邻锁骨下动脉和臂丛神经。稍有偏差…… 她翻过他的左臂,对著光看了看云门穴附近的针眼——进针深度明显超標,而且偏了。 不是偏了一点点,是偏了足够刺激到臂丛神经的程度。 难怪他会从床上跌下来—— 那一针下去,整条手臂大概率瞬间麻痹失力。 加上本来就虚弱到极点的身体,直接从床沿栽了下来。 沈知微的脑门上开始冒汗。 这位世子爷,是在拿命赌啊。 第30章 世子爷,求您別动—— 世子爷大概是发病了,身边又没人,情急之下自己取针施救。 结果扎偏了,把自己扎到从床上摔下去,再加上咳血,气道里的瘀血堵住了呼吸—— 再耽搁下去,窒息加上心律失常,活不过一刻钟。 这位世子爷现在要是死的话,她也活不成! 沈知微立刻弯下腰,双手伸到萧砚辞肩下,想要將他从面朝下的姿势翻成侧臥位。 这是气道管理的基本操作。 面朝下的昏迷病人,口鼻分泌物无法排出,最容易窒息。 必须先翻过来,保证气道通畅。 但萧砚辞的身形虽瘦,可一副成年男子的骨架摆在那里,分量比目测的要沉得多。 况且还穿著层层叠叠的衣袍,被汗水和血渍浸得湿漉漉的,贴在地上,增了阻力。 沈知微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双手从他右肩下穿过去,往自己方向扳。 可依旧纹丝不动。 “啊......” “太重了,太重了......” 她喘了两口气,换了个角度,右手托住他的右肩,左手绕到他腰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手掌撑在他的髖骨处,借腿部的力量往上顶,动了一点。 沈知微咬著牙,把膝盖顶在他的腰侧当支点,右手死死扣住他的肩头。 她整个人几乎趴到了他背上,使出全身的劲儿—— “嘿——!“ “嗨——!“ 一声吭哧,萧砚辞的身体终於被她翻了过来,整个人仰面朝天,银髮铺散在地砖上,像泼了一地的月光。 沈知微累得直喘,可还是被面前破碎,美到极致的男人狠狠地惊艷了一瞬。 她摇了摇头,甩了两下酸麻的胳膊,来不及歇气,立刻侧过他的头,让他面朝左,方便口腔內的血液流出。 果然,暗红色的血液从他嘴角缓缓淌出来,顺著下頜流到地砖上。 气道暂时通畅了,但脉象依旧糟糕—— 沉细,结代,一息不足三至。 得扎针! 沈知微从地上捡起那几根散落的银针。 忽然,她的脑海中浮现了许多施针的手法...... 沈知微顾不得震惊,连忙动手施针。 內关穴——强心復脉,这是心肺急救的第一要穴。 沈知微翻过他的左手,腕横纹上两寸,两筋之间。 她用拇指按压定位,確认穴位。 然后捻起一根银针,针尖对准,想要扎下去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扣上了她的脖子。 冰凉的、消瘦的、但力道大到骇人的手指,如同一把铁钳,死死箍住了她的咽喉。 沈知微整个人僵住了。 银针从指间掉落,弹在地砖上,滚出老远。 她的视线缓缓的往下—— 只见萧砚辞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桃花眼在幽暗中亮得瘮人,里头装著的不是病弱的水光。 而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戾气与警觉。 他不认得她! 或者说,他现在的状態根本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谁。 指间的力道骤然收紧。 沈知微的呼吸被猛地掐断,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脸瞬间涨红。 她本能地双手去掰他的手指,但那五根手指像铸在她脖子上的铁环,根本掰不开。 一个快要咳血咳死的病人,哪来这么大的劲儿? 沈知微的眼前开始冒金星,大脑因为缺氧而一片嗡鸣。 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挣扎,双腿乱蹬,身体往后仰,想要挣脱。 脊背磕在脚踏的稜角上,疼得她齜牙。 萧砚辞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 他想用两只手把她掐死。 沈知微慌了! 不是那种穿书以来被谢惊尘嚇到的惊慌。 那种惊慌里还带著“应该死不了“的侥倖。 这回不一样。 她从眼前这双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杀意。 她想要解释,可脖子被掐著,根本就说不出话。 她拼了命地的翻身,酸软的胳膊在他手臂上乱扒。 指甲划过他的手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可那双掐著她脖子的手纹丝不动。 沈知微被掐得翻了个方向,后脑勺磕在地砖上,整个人仰面朝天。 而萧砚辞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半个身子压了过来。 他的脸距离她极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苍白麵皮下每一根细细的血管。 银白的髮丝垂落在她颊侧,冰凉凉的,带著药味。 然后,他的脸忽然埋了下来—— 一阵猛烈的刺痛,从脖颈处炸开。 牙齿嵌进颈侧的皮肉里,不深,但疼得要命。 像是一只被逼急了的猫,咬住了猎物的要害,死不鬆口。 “啊——!“ 沈知微的声音终於衝破了世安苑的寂静,在空旷的院落里迴荡了两圈。 疼! 真他妈疼! 她也顾不上什么这只狗是不是什么世子爷了。 她一只手死命推他的额头,另一只手直接揪住了他那头银白的长髮,往后扯。 萧砚辞被揪得头皮一痛,鬆了口。 嘴唇上沾著一点浅淡的红——是她的血。 沈知微趁这个空当,像泥鰍一样从他身下滑了出去。 她后背贴著冰凉的地砖,连滚带爬地拉出了两步距离。 一摸脖子——火辣辣的,指尖碰到了一排清晰的齿印,还有一丝血。 旁边还有五道深深的掐痕,紫红色,比齿印更触目惊心。 沈知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疼啊! 这个世子爷是属狗的吗? 呜呜呜,真的好想哭! 可她不能跑。 因为萧砚辞刚才那一番挣扎,似乎是耗尽了迴光返照的最后一丝力气,又一次瘫倒在地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嘶哑的喉鸣,嘴角的血又渗出来了,比方才更多。 再不施针,他真的会死! 他死了,她也得陪葬。 沈知微抹了一把眼泪,在地上摸索了两秒,找到了那根被她掉落的银针。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屋內——床帷上掛著一根束帐的丝絛,约有三尺长。 她一把扯下来。 趁萧砚辞力竭瘫软的这几息间,她扑过去,把他的两只手腕拢到一起。 绑紧了! 她的声音哑得跟砂纸刮过铁皮似的,每个字都在发颤。 “世子爷,求您別动——“ “奴婢不是刺客,奴婢是小公子的奶娘,奉大小姐的命送汤来的。“ “您发了病,跌在床下,奴婢不敢见死不救——“ “您要是再动,奴婢、奴婢真的救不了您了。“ 她一边说,一边將银针重新拈起。 第31章 死马当活马医生了! 沈知微左手翻过他被绑住的手腕,拇指按压寸口上方两寸——內关穴,进针。 直刺五分,提插捻转,平补平泻。 萧砚辞的身子抽搐了一下,闭上了眼。 第二针,列缺穴。 腕横纹上一寸五分,斜刺三分。 这一针下去,他的呼吸明显顺畅了几分。 第三针—— 沈知微犹豫了一瞬。 膻中穴,位於胸骨正中线,两,乳之间。 是宽胸理气、止咳化痰的要穴。 但是——这意味著她要解开他的衣襟。 一个奶娘,解开世子爷的衣服…… 算了,命要紧! 她拉开他宽氅的交领,露出內里那件月白色中衣。 中衣的系带已经鬆了大半,她伸手拨开—— 一片嶙峋的胸骨映入眼帘。 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肤白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上面密密麻麻分布著新旧交替的针孔痕跡。 沈知微咬了下唇,不敢再多看。 定位膻中穴,银针平刺三分。 金属入体的瞬间,萧砚辞的身体弓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世子爷,忍忍,很快就好了!” “再忍忍......” 她的声音带著一点儿哭腔,却很温柔。 她的左手摁住他的肩,防止他乱动。 右手稳稳地提插了两下,行针得气。 第四针,丰隆穴,小腿前外侧,外踝尖上八寸。 四针下完,沈知微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她盯著萧砚辞的面色,苍白依旧,但嘴唇的紫色在一点点褪去。 脉象也从方才的沉细结代,渐渐恢復成了沉细。 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连续的搏动,不再时停时跳。 有效果! 沈知微的一颗心刚放下了半截—— 萧砚辞忽然猛地弓起身子,胸腔里发出一阵沉闷的翻涌声。 “噗——“一大口黑红色的浓血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正正好好,溅在了沈知微的右臂衣袖上。 粘稠,腥热,带著浓烈的铁锈味和药物的苦涩。 沈知微把脸往旁边一偏,被那股腥气熏得胃里翻了翻。 但她在妇保院见过比这更惊悚的场面。 產后大出血、羊水栓塞、新生儿窒息……什么样的血她没见过? 她捡起脚踏上的帕子,擦掉萧砚辞嘴角的血。 “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 她小声嘟囔著,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黑红色的血痰,不是普通的咳血。” “顏色偏黑,说明含有大量凝固时间较长的陈血。” “是混著黏稠的痰液和药物代谢的残渣。” “这是积在体內的瘀血被针灸的行气活血之力逼了出来。” “吐出来是好事。” “......” 萧砚辞的脉象在那口毒血吐出之后,肉眼可见地改善了。 结代消失了,搏动虽弱,但稳定。 他依旧闭著眼,耳边是那带著哭腔却异常温柔的声音的,胸口微微起伏,而后终於陷入了真正的昏迷。 沈知微盯著他看了几息,確认生命体徵稳定之后,浑身的力气一抽而空。 她就地软倒,后背靠上了拔步床的床沿,屁股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右手摸上脖子,火辣辣的,掐痕、齿印,一个不落。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是黑红色的血。 胸前的衣襟还带著雪梨汤的水渍,膝盖磕得生疼,后脑勺撞了地砖还嗡嗡发响。 这什么鬼日子啊! 沈知微的鼻头一酸,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后怕潮水一般涌上来。 她抿著嘴,死活没让眼泪掉的更凶。 不哭! 哭有屁用! 哭也不会有人给她疗伤费,更不会有人赔她精神损失费。 她的手依然放在脖子上那排牙印上—— 回去之后,得要消个毒! 沈知微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等心跳从嗓子眼回到了胸腔,擦去了眼泪,才撑著床沿站了起来。 她走过去,蹲到萧砚辞身边,解开了绑在他手腕上的丝絛。 丝絛缠了三圈,把他白皙的的手腕勒出了红印。 沈知微把丝絛收好塞进袖筒里。 万一被人看到世子爷手腕上有绳痕,那可是说不清楚的事。 然后就是最艰巨的部分,她得把世子爷弄回床上。 沈知微深呼一口气,弯腰,搂住他的腋下,使劲往上拖。 拖了半步,她的腰快断了。 沈知微咬著牙,调整姿势。 半蹲,半托,半抱,半拽...... 最后,她用了一个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但在绝境中凑合能用的姿势,终於连拉带拽地把萧砚辞从地上捞了起来。 中途他的脑袋软绵绵地垂在她肩窝里,银白的头髮蹭了她一脸。 髮丝冰凉滑腻,带著浓重的药香。 沈知微拿胳膊肘把他的脑袋顛了顛,免得歪到一边去。 “你別掉下来啊世子爷,奴婢搬不了第二回了……“ 她一步一步挪到床边,把他从床沿处推上去。 先是上半身,再是腿...... 推上去之后,沈知微拉好被角,取来枕旁的帕子,沾了温水,仔细擦拭他嘴角和下頜上残余的血渍。 擦的时候,她低著头,此刻看著自己擦拭的这张脸。 昏暗的光线里,银白的髮丝铺在枕上,衬得那张面孔苍白至极。 睫毛长且黑,合著眼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两弯浓密的阴影。 鼻樑挺而窄,唇形薄而利。 沈知微的心“砰砰砰”的跳了起来。 別跳了別跳了,再跳也没有用,天妒红顏! 擦完脸,沈知微伸手试了试萧砚辞的额温,很冰凉。 沈知微掀开被子摸了一下他的手。 手指冰得像冻在井水里浸过的。 体温过低,是大量失血和心肺功能衰竭后的常见表现。 身体没有足够的能量维持末梢供血,四肢先凉。 得让他暖起来。 沈知微翻遍了床头,找到一只汤婆子,但里面的水早凉了。 现在也没有现成的热水—— 沈知微的目光在暗沉沉的屋內转了一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外间书案上那只白瓷燉盅上。 那碗加了她“特製活性因子“的雪梨川贝汤还是暖的。 她咬了咬唇,母乳中的乳糖和蛋白质可以提供速效能量。 乳铁蛋白和免疫球蛋白在受损黏膜表面形成保护膜,修復上皮组织。 更关键的是,温热的液体本身就能帮助回升体温。 死马当活马医生了! 沈知微起身,走到外间,端起燉盅,揭开盖子。 汤色乳白微黄,香气裊裊,看著就是一碗正经的滋补汤。 嗯——正经到她自己差点忘了里头掺了什么。 第32章 就知道没有那么好糊弄 沈知微端著汤回到內室,坐在床沿上,用汤匙舀了一勺,凑到萧砚辞唇边。 汤匙碰到了他的嘴唇,可他没有反应,嘴巴合的紧紧的。 不能直接灌,因为昏迷中的人,吞咽反射减弱,直接往嘴里灌是最危险的。 液体进了气管,前头那番抢救就全白费了。 沈知微试了两下,汤汁沿著他的嘴角流了出来,沾湿了枕面。 不行啊,得想办法。 再现代,医院里碰到这种情况,要么下鼻饲管,要么静脉输液。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 沈知微放下汤匙,左手伸过去,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萧砚辞的下頜,轻轻往下压,迫使他的嘴张开一条缝。 右手飞快地舀了半勺汤,贴著他的下唇倒了进去。 汤量极少,刚好润湿口腔,不至於呛到。 她用指腹在他喉结下方轻轻按压了两下,刺激吞咽反射。 等了一息。 “咕。“ 吞了! 沈知微鬆了口气,又舀了第二勺。 同样的操作,捏下頜,灌汤,按喉结。 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 沈知微全神贯注地盯著他的喉咙,確认每一口都顺利咽了下去,没有呛咳。 第四勺刚送进去—— 一双桃花源,忽地睁开了。 沈知微的手僵在了半空。 萧砚辞的目光对上了她的脸。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戾意,可也谈不上和善。 幽深得像两口枯井,暗沉沉的,看不到底。 萧砚辞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直直地盯著她。 他的喉结却动了一下——把口中那半勺汤咽了下去。 沈知微手里举著汤匙,保持著餵药的姿势,整个人像被人按了定格键。 三秒对视,她率先败下阵来,目光躲开。 “世、世子爷醒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奴婢是……是送汤的奶娘……您方才——” 沈知微顿住了! 她在斟酌,改用什么样的形容词呢? 萧砚辞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 看到了她脖子上那几道紫红色的掐痕和一排齿印。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他竟然看到了自己被丝絛勒红的手腕。 刚刚他发病了,虽然控制不住自己,但是所有发生的一切,他都迷迷糊糊的记得。 看来,不是他在梦魘。 萧砚辞的目光又移到了沈知微手里的汤匙上。 沈知微赶忙把汤匙递过去:“世子爷,这是大小姐给您燉的雪梨川贝汤,趁热喝了吧。” “您方才失了不少血,得补回来。“ 萧砚辞盯著那只汤匙,没动,但他的嘴微微张开了。 沈知微:“......” 醒了还要她餵吗? 好吧! 行! 谁让她是奴才,而躺著的这个是主子呢! 她又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送到萧砚辞唇边。 这回不用捏下頜了,萧砚辞自己张口,含住了汤匙。 汤汁入喉的瞬间,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眼中缓缓升起一丝惊异。 他喝了十年的药。 苦的、酸的、涩的、腥的,什么味道都尝过。 川贝雪梨汤更是喝了不知多少回,闭著眼都能分辨出每一味药材的比例。 但这碗汤—— 苦涩的药底子还在,中间却夹裹著一层极柔的、极绵的清甜。 不是蜂蜜的甜,不是红枣的甜,也不是冰糖的甜。 而是一种从未尝过的、带著温热奶腥气的清甜。 那股甜意不浓不烈,入喉之后,那个一直撕扯他胸腔的火烧般的痛感,忽然就缓了。 像在开裂的焦土上淋了一场细雨。 萧砚辞的表情微微鬆动了。 他又张了嘴。 沈知微赶紧又舀了一勺。 第二口,第三口...... 他喝得很安静,喉结一下一下地动著,每一口都咽得仔细。 像一个在荒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於碰到了一口乾净的泉水,不急,不抢,一口一口...... 沈知微一边喂,一边心虚得冷汗直冒。 她手稳,脸上没漏马脚,餵汤的动作跟在妇保院餵新生儿糖水一样熟练。 但她的內心却是崩溃的! 世子爷啊! 你喝的可是我的母乳啊…… 万一他喝出来了怎么办? 不,不会的,他不可能喝出来的! 掺在川贝汤里,被雪梨的甜遮盖了—— 但世子爷方才明显愣了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 沈知微的大脑里两个小人已经从打架升级成了群殴。 一碗汤餵完了,燉盅空了。 萧砚辞靠在引枕上,那张惨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丁点血色。 呼吸从浅快变成了绵长,冰凉的手指尖也回了一些温度。 沈知微把空燉盅放回漆盘上,正要和这差一点儿就死翘翘的世子爷告退—— “这汤里,加了什么?“ 萧砚辞声音沙哑,气若游丝,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可每一个字都带著让人不能迴避的审视。 沈知微只觉后脊陡然一阵寒凉。 还是来了! 就知道没有那么好糊弄。 沈知微面上强压下翻涌的心绪。 她刻意將语速提快半分,敛衽垂眸,恭谨回话,字字斟酌:“回世子爷的话,此汤乃是大小姐心掛您身子孱弱。” “特意吩咐后厨精心熬燉的雪梨川贝润肺汤。” “奴婢不过是奉命跑腿送汤。” “一路不敢私窥半分。” “盅內究竟添了何等食材药材,实在无从知晓。” 话音落时,她垂著眼帘,一副安分守己、全然不知情的卑微模样。 榻上,萧砚辞那一双常年被病气浸染、藏尽疏离淡漠的桃花眼,缓缓掀起。 他伸出那节苍白清瘦、肌理分明的指尖,越过咫尺距离,轻轻探向沈知微纤细的脖颈。 微凉如玉的指腹,精准落定在那几道深浅交错的青紫掐痕之上。 刺骨的寒意顺著肌肤肌理一瞬蔓延全身。 沈知微浑身汗毛骤然倒竖,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你颈间这道伤。”萧砚辞声线清浅平淡,无波无澜,听不出喜怒寒凉,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压:“是我方才失神所为。” 沈知微喉头微哽,只能僵硬頷首,不敢有半句辩驳。 那微凉指尖在青紫掐痕上淡淡流连片刻,便缓缓收回,不著一丝痕跡。 “抱歉!” 沈知微微微瞪大眼睛! 高高在上的世子爷竟然向她道歉了。 第33章 成乐大哥明鑑啊! “雪梨川贝?”萧砚辞又轻声复述一遍这汤药名目,尾音轻漾,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深究。 “正是。”沈知微应声越发恭谨。 道歉虽道歉,可她一点也不能分心,这关还没过呢。 萧砚辞半闔眼眸,长睫如蝶翼轻垂,掩去眸底细碎的锋芒,语声漫出一缕浅淡凉薄:“本世子缠绵肺疾十余载,汤药药膳日日不离口。” “清甜梨香,甘润贝味,便是闭著眼,也能分得清清楚楚。” “你这汤里的滋味,当真寻常?” 沈知微的心狠狠往下拽沉数分。 他尝出来了! 这世子爷辨出了汤药里暗藏的异样温润回甘。 沈知微捏紧了手中帕子,脑海飞速运转。 她再一次抬眸时,眼底澄澈无辜,神色恳切,全然是一副坦荡不知情的模样:“回世子爷话,想来是后厨婆子们体恤世子爷常年服药,怕药性清苦难咽。” “又忧您肺腑娇嫩,便私下添了些许羊乳或是牛乳调和汤味,柔化药寒。” “这汤药经手厨子、僕妇数人层层转送。” “奴婢只是最后送汤之人,內里几番调配增减,委实半点不知,不敢妄言。” 萧砚辞淡漠的目光在她清丽面庞上淡淡逡巡一周。 而后视线缓缓下移,不偏不倚,恰好落定在她身前衣襟那大片深浅交错的水渍之上。 外层泼洒的雪梨汤汁,经一路行走风拂,已然半干。 色泽浅淡,晕开薄薄一层湿痕; 可內里那片更深。 在室內昏暖光影里,虽不算刺眼,却格外明晰。 寻常汤水,断无这般肌理温润的色泽。 萧砚辞眼底瞭然,面上依旧沉静无波,唇角极浅地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轻淡如烟,转瞬即逝。 快得让沈知微几乎疑心是自己心神恍惚看错。 “世子爷?”沈知微心头打鼓,轻声试探。 “嗯。”他淡淡应下。 “那这盅汤药……”沈知微捏著一把冷汗,小心翼翼追问。 萧砚辞眸光微敛,语声清和,二字落定:“好喝。” 沈知微愣了愣! 好喝? 他竟说好喝? 真的假的? 明明这位世子爷已经起疑了。 沈知微脑子一时宕机,全然摸不透这位病弱世子的心思深浅。 她心中慌乱无措,几乎要双膝发软。 恨不得当下跪地祷告,把满天神佛尽数拜上一遍,只求暂且安稳过关。 偏偏此刻,院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正房而来。 下一刻,房门便被人推开。 成乐满脸焦灼,抬眼一望,当场僵在原地。 入目光景,令他心惊肉跳—— 只见沈奶娘立在床榻跟前,衣衫凌乱不堪,前襟深浅湿痕交错,狼狈不堪; 右臂衣袖之上,还沾著大片暗沉暗红的血渍,触目惊心。 脖颈之间,几道青紫掐痕醒目刺眼,鬢髮散落半面。 再看榻上自家主子,与寻常咳血后的惨白污秽全然不同。 三息之间,成乐面色接连数变,从焦灼担忧,到惊疑错愕,再到警惕凛然,最后凝成满眼杀意。 他当即反手拔出腰间贴身寒刃,锋芒凛冽的刀尖直直对准沈知微纤细脖颈,厉声怒斥:“你对世子做了什么?” 寒光凛凛的刀刃近在咫尺,森冷锋芒逼得沈知微太阳穴突突狂跳。 今天,她已经被掐脖子、被咬、被喷血、...... 现在又加了一把刀。 还让不让人活了? 能不能放过她的脖子啊! 沈知微的膝盖很识趣地先软了。 惹不起,认怂保命。 沈知微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地。 额头狠狠磕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地砖之上,一声清脆闷响,疼得她眉心发酸。 积攒整日的委屈惶恐,此刻尽数化作热泪,汹涌而下,仿若开闸洪水,止也止不住。 一半是被利刃嚇出的真切惧意。 一半是连日隱忍承压,万般心酸憋屈再也无从按捺。 她泪眼婆娑,哽咽出声:“成乐大哥明鑑啊!” “方才奴婢奉差送汤入內,彼时世子爷正在里间安歇静养。” “奴婢原想將汤药轻放书案,想要即刻退身离去。” “岂料刚欲转身,便听闻內室传来异响,似有器物摔落之声,动静蹊蹺。” “奴婢心下不安,犹豫再三,终究放心不下,便轻撩帷帐入內查看。” “谁曾想,竟见世子爷骤然跌落在脚踏之上,唇角溢满鲜血......” “奴婢连声呼唤,皆无应答,偏生彼时大哥又不在。” “奴婢若是当时转身离去,置之不理,往后世子爷但凡有半分差池,我区区一介卑微奶娘,万死亦难辞其咎!” “情急之下,奴婢唯有上前帮忙......” 说到动情处,她哭声越发淒切悲戚,肩头微微颤抖,满目无助。 “彼时,世子爷神志昏沉不清,辨不清来人身份。” “只当奴婢是心怀歹意的不轨之人,情急之下,便狠狠掐住奴婢脖颈,力道凶悍,险些断了奴婢气息……” 她说著,微微抬手,將衣领轻轻往下扯开几分。 把颈间那几道青紫交错的掐痕与浅浅齿印,全然展露在成乐眼前。 成乐目光落在那几道狰狞痕跡之上,瞳孔骤然一缩,心底已然信了大半。 他贴身伺候世子多年,再清楚不过—— 世子旧疾发作之时,神志恍惚,戾气难控,极易误伤旁人。 掐人、推人之事,往日並非没有发生过。 这般深浅掐痕,的確像是病发失控之下所为。 沈知微见状,连忙趁热打铁,续上说辞:“后来奴婢拼尽全力方才勉强挣脱。” “没过片刻,世子爷一口淤血呕出,身子便骤然软塌,气息也缓了些许。” “奴婢唯恐世子爷臥地著凉,再添寒症,心急之下,便將方才大小姐送来的雪梨川贝汤,小心餵与世子爷润喉安气。” 她唯独刻意巧妙略过两处要害。 其一,她以丝絛束住世子手腕防其再伤己身。 其二,又以银针秘穴施救,稳住心脉气机,这两桩隱秘,半字不提。 成乐手中寒刃依旧未曾收回,他眸光沉沉,越过跪地的沈知微,转而落向床榻之上的萧砚辞。 “世子爷?”他出声恭谨问询,等候主子定夺。 第34章 呜呜呜...... 听清了! 榻上,萧砚辞静静倚靠在软绵引枕之上,周身气息已然平顺舒缓,不復先前濒死般的孱弱衰败。 他微微偏过头,清浅目光扫过跪地落泪的沈知微,又淡淡落定在成乐那柄寒光灼灼的匕首之上。 语声淡漠:“把刀收了。” “是她,救了我。”萧砚辞语声清浅。 话音落下,成乐手腕一动,利刃“嚓”然一声利落归鞘,锋芒瞬间敛去。 他上前几步,观察世子爷的气色。 下一刻,他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他照顾世子爷这般久,日夜贴身伺候,熬药守夜,伴他熬过无数咳血难眠的寒夜。 比府中任何人都清楚世子旧疾发作后的模样—— 每每呕血昏厥过后,必然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枯淡无华,四肢寒若冰窖,气息微弱断续。 少则三五日,多则十余日,方能勉强缓过一丝生机。 可眼前的世子爷,和之前全然不一样。 世子面上虽依旧带著几分病容,却早已褪去那抹濒临断气的死寂灰败; 唇角晕开淡淡血色,不復往日枯白乾裂; 素来冰凉刺骨的指尖,竟也透出几分温润暖意。 最要紧的是呼吸——绵长平稳,匀净有力,通透舒畅。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咳血濒危的孱弱模样? 成乐转头,满眼震愕。 方才那满心杀意警惕,已荡然无存。 “沈奶娘!您此番冒死施救,保住世子爷性命,便是我成乐此生最大的恩人!” “请受我大礼一拜!” 沈知微连忙摆手,惶然出声:“万万不可!万万不可!折煞奴婢了!” 沈知微摆著手,嘴上客气,心里在嚎叫—— 赏啊! 怎么光说谢,不掏银子呢? 脖子上挨了掐、挨了咬,袖子上全是血,膝盖跪得发紫,这些不值个三五两银子吗? 可成乐的感激方式仅限於语言和肢体领域。 千恩万谢说了一大串,从“沈奶娘大恩大德“到“我成乐这条命以后也是您的“。 感情真挚,声泪俱下。 但是—— 一个铜板都没提。 沈知微笑著点头,心在滴血。 咋就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呢? 算鸟,算鸟...... 此时的成乐正俯身细心为萧砚辞掖好被角,唯恐世子受风著凉。 沈知微瞧著这间隙,便敛声屏气,缓缓往后退去,一步,两步...... 沈知微的脚尖已然触碰到门槛,再跨一步,便能彻底踏出这方让她心惊胆战的內室。 岂料,一道清浅的声音缓缓在寂静的內室里响起。 “沈奶娘。” 萧砚辞的声音依旧虚弱,却比方才咳血昏厥时清晰了数分。 沈知微刚要抬起的脚瞬间定在原地。 她的心底涌上一股无奈的苦涩,只得强撑著笑意,缓缓转过身去。 榻上的萧砚辞微微倚靠在锦缎引枕之上,几缕银白髮丝顺著苍白的脸颊垂落肩头,衬得他面色愈发毫无血色。 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半睁半闔,眸中蒙著一层淡淡的雾气,在室內昏黄烛火的映照下,宛若两面蒙了尘烟的古镜,幽深难测,叫人瞧不透半分心绪。 他静静望著立在门槛处的沈知微,薄唇轻启,缓缓开口:“往后,我的汤药,皆由你亲自熬药,送来。” “要与今日之味同样!” 这话如同惊雷,在沈知微耳畔轰然炸响。 她脚下猛地一个趔趄,身形一晃,险些被门槛绊倒。 心底是翻江倒海,满满的绝望。 完了! 造孽啊! 送药,还要同样的味道! 杀了她吧。 一旁的成乐闻言,看向沈知微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的眼中有著惊诧与不解:“世子爷,这……” “本世子说的话,你可听清了?”萧砚辞微微抬眼,打断成乐的话,虚弱的语气里,却带著一股慑人的威严。 沈知微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 呜呜呜...... 听清了! 她听得再清楚不过! “世子爷,可是奴婢还有小公子要照顾,那个......” 萧砚辞抵著唇微微咳嗽了两声,才又虚弱的道:“我会让姐姐多招揽几名奶娘照顾煊儿。” 此刻沈知微只想放声大哭。 可她却半点不敢表露在脸上,只能强压著心底的万般抗拒,恭恭敬敬屈膝行礼:“是,奴婢遵命。” 此时的沈知微將采荷的祖宗十八代在心底挨个问候了遍。 她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让她来这王府里还债? 大姑爷的坏,她就不提了。 现在世子爷的药她还得送! 下一个是什么? 给司爷当人偶模特吗? 沈知微满心悽苦,终於迈出世安苑大门的那一刻,只觉脚底发飘,周身天旋地转,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秋日的暖阳洒在脸上,暖意融融,可她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脖颈间的掐痕隱隱作痛,膝盖因跪地磕头磕得红肿。 而最疼的,莫过於她的心。 拼尽全力,冒著死翘翘的风险救下世子爷的性命,半分赏钱未曾拿到。 还要揽下了这么一桩要命的差事。 大公子的冷,是明明白白的,一眼便能看穿,知晓他的防线与底线,只要不越界,便可相安无事。 可这位世子爷的深,是藏在暗处的,让人摸不著头脑,猜不透心思,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弔胆,生怕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復。 沈知微拖著两条酸软无力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下人院落缓缓走去。 此刻她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小屋,抱著乖巧的小暖暖,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当她终於终於走到下人院落,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门时,沈知微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屋內一片狼藉,凌乱不堪。 旧木箱子,盖子大敞著,內里空空如也,所有物件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那匹细棉布,本想给小暖暖做新襁褓,此刻却被人隨手丟在地上。 就连小暖暖安睡的竹筐,也被人硬生生挪了位置。 林奶娘也不在。 好在,小暖暖依旧安安稳稳地睡在竹筐之中,小眉头舒展,呼吸平稳绵长。 这让沈知微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可隨即又被一股强烈的不安笼罩。 她快步走到床边,俯身蹲下,颤抖著双手,缓缓伸向床板底下,摸索著那块早已鬆动的青砖。 第35章 她们藏在哪里了? 砖头还在原地,沈知微用力將其抠起,可砖头下方的小土坑,却是空空如也。 她藏在那里的二两银子,不翼而飞了! 只剩下包银子的素色布条,还散落在坑中。 沈知微盯著那个空洞洞的浅坑,整个人仿若被人当胸狠狠捶了一拳,喘不过气来,心口阵阵发闷。 那可是二两银子啊! 她本打算用这笔钱,买一床厚实的褥子,抵御冬日的严寒; 给小暖暖做几身柔软的襁褓,让孩子过得舒坦些; 再买些常用的药材,备著自己和暖暖身子不適时急用。 这二两银子,是她和孩子在这王府里唯一的依靠! 现在却不见了! 沈知微的手指紧紧攥著那块青砖,指尖用力到发白,指节泛青,却强忍著没有掉一滴眼泪。 可胸腔里那股怒火与委屈,却腾地一下窜到了嗓子眼,烧得她嘴里发苦,心头又酸又涩。 “是谁干的?”她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凌乱的屋子快速思考著。 来人的目標极为明確,並非伤人,而是翻找財物。 是衝著银子而来,对小暖暖並无恶意,这才没有动竹筐里的分毫。 而受伤林奶娘,此刻也不见踪影。 沈知將青砖重新盖回原处,又把脏抹布搭在上方遮掩。 刚整理妥当,屋外便传来马奶娘焦急的呼喊声。 “沈奶娘!沈奶娘你可在屋里?” 话音未落,马奶娘便连跑带喘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沈奶娘,你在呢!” “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知微眼皮一跳:“马奶娘,出啥事了?” 马奶娘咽了一口唾沫才道:“采荷带著一眾婆子丫鬟,正在全院落搜查呢!” “说是大小姐丟了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簪。” “那可是贵重物件,足足值五十两黄金!” “采荷奉了大小姐的命,要严查所有下人的屋子” 马奶娘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有人说,这是奔著你来的。” “你昨天在王爷王妃,各位主子们面前救了小公子。” “采荷那丫,记得恨!” “沈奶娘,你可得想好对策了。” 说著,马奶娘连忙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银鐲子,匆匆戴在手腕上。 走时又急切地叮嘱沈知微:“沈奶娘,你也別愣著了,赶紧看看屋里有什么,赶紧处理了。” “我还得赶紧去当值,照顾小公子,晚了要挨骂的!” 马奶娘拍了拍沈知微的肩膀:“沈奶娘啊,你啊,就是心善啊!” 说完,马奶娘又急匆匆地转身跑了出去。 沈知微连忙朝著她的背影喊道:“马奶娘,谢谢你!” 马奶娘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摇了摇手。 此时,屋內再次只剩下沈知微一人。 可此刻的沈知微,没有慌乱著收拾东西。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赤金镶红宝步摇簪,价值五十两黄金! 就连马奶娘都知道,这件事情是衝著她来的! 她低头看向屋內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景象,又看向床底下那个空空的藏银坑,飞快的整理著脑海中思绪。 很明显,这是采荷设的一个局。 第一步,采荷故意安排她去给世子爷送汤送药,名正言顺地將她支出下人院落,让她无暇顾及屋內之事。 第二步,趁她不在府中,采荷便派人偷偷闯进她的屋子,翻箱倒柜,找到她藏银子的隱秘之处,偷走她全部的二两血汗钱,隨便把大小姐丟失的那赤金镶红宝步摇簪放在里面。 第三步,紧接著,大小姐的贵重首饰便“恰好”丟失,借著寻首饰的由头,全府上下大张旗鼓搜查下人院落,看似公正,实则目標明確。 沈知微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起,又缓缓鬆开,掌心沁出冷汗。 可是刚刚她在检查的时候,並没有看见什么步摇。 她们藏在哪里了? 沈知微立刻开始翻找起来。 若是被采荷她们找到,人赃並获,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无从辩解。 偷拿大小姐贵重首饰,乃是重罪,轻则杖责发卖,重则性命不保。 采荷这是要置她於死地,连半点活路都不给她留! 此时,院子外已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婆子的呵斥声与丫鬟的低语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沈知微心头一紧,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撩开一丝窗缝,往外望去。 只见五六个粗使婆子和小丫鬟,在采荷的授意下,排成一列...... 今日的采荷一身秋香色暗纹比甲衬得她面色冷白,髮髻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一双眸子寒芒毕露,缓缓扫过院內一眾下人。 她身后紧隨一道娇小身影。 沈知微抬眼一瞥,心头寒意顿生。 便是方才在夹道拐角,“不慎”撞翻她手中燉盅、弄脏她衣衫的那个小丫鬟,翠儿。 此刻翠儿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死死攥著裙角,亦步亦趋跟在采荷身侧。 她小脸惨白,唇角紧抿成一道直线,眼底藏著掩不住的惶恐,全然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沈知微在心底嗤笑。 难怪翠儿会那般“恰好”在夹道拐角与她相撞。 原来,从始至终,这都不是什么意外。 而是采荷精心布下的局! 撞翻燉盅、污了她的衣裙,不过是计划中无关紧要的一环,真正的目的,是故意拖延她的脚步。 让她在世安苑与下人院的路上多耗些时辰。 好给暗中潜入她屋中搜掠、安放赃物的人,留足充裕的时间。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反倒彻底冷静下来。 好,真好! 她垂眸打量自身,前襟还留著雪梨川贝汤的深浅水渍。 右臂衣袖沾著萧砚辞咳血留下的暗红血污。 脖颈间的青紫掐痕醒目刺眼,一身狼狈! 沈知微咬了咬牙,一味隱忍苟且,也躲不过这场灭顶之灾。 采荷既布下此局,便是要置她於死地。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不再苟且,正面迎击。 沈知微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將竹筐里的小暖暖抱入怀中。 小婴儿被轻微的晃动惊醒,迷迷糊糊发出一声软糯的“啊”。 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襟,又乖乖埋入她怀里,沉沉睡去。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一拐一拐的迟缓脚步声。 第36章 奴婢不敢阻拦 林奶娘捂著小腹,面色憔悴地走了进来,瞧见沈知微,连忙开口:“沈妹子,你可算回来了!” “这外面是咋的啦?” “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知微看向面色有些虚弱的林奶娘:“林姐姐,你方才去了何处?” “我回屋许久都未见你身影。” 林奶娘长嘆一声,满脸苦色:“哎,也不知是吃了什么不洁之物。” “今日腹中绞痛难忍,茅房跑了不下三五趟,腿都快软了。” 她臀上旧伤未愈,走路、俯身都极为艰难。 动作迟缓又小心,好不容易挪到床榻边,才缓缓趴下身,不敢触碰伤处。 待林奶娘趴稳,沈知微才轻轻將小暖暖放到她身侧,温声嘱託:“林姐姐,劳烦你帮我照看一下暖暖。” 林奶娘这才抬眼细看沈知微,这一看当即惊得变了脸色,失声问道:“妹子!你脖颈上这伤是怎么回事?” “怎的弄得如此狼狈?” “此事一言难尽,回头再与姐姐细说。”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脆响,原本虚掩的屋门被人一把大力推开,冷风裹挟著寒意骤然灌进屋內。 采荷立在门口,身姿高傲,居高临下地扫过屋內狼藉,眼神里满是势在必得的冷意与幸灾乐祸。 她身后跟著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以及翠儿与另一个小丫鬟捧著纸笔,垂首立在一侧,噤若寒蝉。 采荷开口,抬著下巴,眼神轻蔑至极:“大小姐贴身佩戴的赤金镶红宝步摇簪,无故遗失。” “那簪子乃珍品,价值五十两黄金。” “事关重大,大小姐下令,全府下人逐一排查,一个都不放过。” “沈奶娘,適才,有人举报你手脚不净,行跡可疑。” 她的目光慢悠悠在沈知微身上打转,刻意在她脏乱的衣衫、脖颈间的伤痕上停顿片刻。 看著她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隱晦的得意笑意,隨即厉声下令:“来人,给我搜!” “仔细搜她的身,再將这间屋子翻个底朝天,不得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两个粗使婆子齐声应下,迈步便要上前。 沈知微却站在屋子正中央,身姿挺直,不闪不避,没有丝毫慌乱。 反倒让那两个婆子顿住了脚步,面露诧异。 采荷见状,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没料到这个平日里看似温顺木訥的奶娘,此刻竟有这般胆量。 其中一个婆子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便要往沈知微身上探去,强行搜身。 沈知微从容后退半步,神色淡然:“搜我隨身物件,奴婢绝无异议。” “只是动手碰我之前,当著采荷姐姐的面,劳烦先答我一个问题——” “你们奉令进来搜查之前,可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间屋子,动过屋內物件?” 那婆子被问得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采荷,等候采荷吩咐。 采荷面色不变,冷声道:“你问这些无用之事做什么?” 沈知微抬手指了指散落一地的衣物,又指了指被挪至窗下的竹筐:“因奴婢回屋之时,这屋子早已被人翻得狼藉不堪。” “奴婢出门送药之前,衣衫皆叠在包袱內,包袱安稳置於木箱中。” “小女的竹筐也放在床尾偏右之处,可归来时,包袱被翻乱,木箱敞口。” “竹筐也被人挪至窗下!” “分明是有人先行闯入,肆意翻动过。” “采荷姐姐,奴婢斗胆问一句,在你下令搜查之前。” “是不是早已有人先来过这间屋子?” 采荷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暗指我蓄意针对你?” “奴婢不敢。”沈知微微微垂首,声音放软三分,却依旧不卑不亢:“奴婢只是忧心,若有人在姐姐正式搜查之前,便动过我屋中物件。” “那今日即便从屋中搜出什么,是他人栽赃,还是奴婢私藏,便再也说不清楚了。” “到时奴婢百口莫辩,难免冤枉。” 采荷脸色微微一变,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奶娘,在这般境地之下,竟还能保持清醒。 她冷笑一声,厉声呵斥:“一派胡言!” “大小姐首饰遗失,全府上下皆要接受搜查。” “你一个小小奶娘,难道还敢违抗主命,蓄意阻拦不成?” 沈知微缓缓后退一步,让出屋中位置,神色恭顺:“奴婢不敢阻拦。” “只是这屋子確確实实已被人先行翻动。”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林姐姐也可作证。” 林奶娘也已察觉屋內异样,当即连连点头,趴在床榻上说道:“对啊,我今日闹肚子,等我回屋时,便发现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想来是那贼人趁我不在,偷偷溜进屋里胡作非为!” 林奶娘的佐证,让采荷的脸色变得难看。 她狠狠一挥手,不耐烦地厉声道:“別听她们胡言乱语,速速动手搜查,休要耽误时间!” 两个婆子不敢再耽搁,立刻动手,在屋內大肆翻找起来。 床铺、枕芯、木箱、包袱,就连小暖暖的竹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可里里外外搜遍,莫说那支贵重的赤金步摇簪,半件值钱的物件都没有。 就连沈知微藏在砖下的二两银子,也早已被先行潜入的人偷走。 采荷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心底又气又急。 她狠狠地瞪了身后人一眼。 废物! 采荷在心底暗骂,却又不能当眾表露,只能强压怒火。 她盯著沈知微看了数息,眼神阴鷙,冷声道:“此番未搜出赃物,不代表你便是清白的。” “大小姐有令,今日所有下人,皆要前往正厅过堂问话。” “而且,你,还是被人举报过的。” 沈知微不再多言,转头又叮嘱了林奶娘几句,让她好生照看暖暖。 隨后便跟著采荷,朝著王府正厅走去。 一路之上,她將今日的所有事情都理了一遍。 一炷香后,王府正厅。 沈知微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双膝抵著寒意刺骨的砖石。 膝盖骨阵阵刺痛,渐渐发麻,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露出半分怯懦。 正厅上首,端坐著萧婉如。 第37章 是否也入了夫君的眼? 萧婉如今日身著月白色绣玉兰花直领对襟褙子,內搭浅碧色罗裙,髮髻简约,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妆容素净,面色却带著几分郁色。 不知是因遗失簪子心烦,还是另有心事。 萧婉如身侧立著采荷,另一侧站著陈府医,想来是方才给府中小公子做例行诊脉,被大小姐一併留下,以备不时之需。 正厅內还站著七八个各院管事嬤嬤与贴身丫鬟。 眾人屏息凝神,气氛沉闷压抑。 采荷上前一步,对著萧婉如屈膝行礼,隨即开口道:“大小姐,奴婢奉命查探您丟失的赤金镶红宝步摇簪,细细盘问之下,察觉这沈奶娘行径最是可疑。” “她一早便领了送汤去世安苑的差事,离府中下人院落甚早,偏生去了许久才归。” “途中还故意在夹道耽搁,行跡鬼祟,分明是藉机藏匿赃物。” “且奴婢带人查抄她屋舍时,见屋內翻乱。” “似是她自己慌乱藏物所致!” 采荷停了停又道:“沈奶娘入府时日尚短,看似温顺,实则心思不纯。” “趁外出送汤之便,窃走您贵重髮簪,还妄图编造谎言遮掩罪责。” “求大小姐做主,严查此等窃盗卑贱之人。 “奴婢还问过隨行的小丫鬟翠儿,称沈奶娘送汤途中神色慌张,频频张望。” “绝非安分送汤之人!” “定是窃了簪子后心下不安,故作狼狈之態,妄图矇混过关。” “她一介奶娘,无甚银钱傍身,见了大小姐这般贵重首饰,难免心生贪念。” “做出这等偷盗之事,还请大小姐依府规处置,以正府中规矩。 沈知微的心不断地往下沉。 什么仇,什么怨? 这采荷要至她於死地? 萧婉如听完,面色沉了沉,看向沈知微:“沈奶娘,你可有话说?“ 沈知微跪直了身子,將今早从出门送药到回来发现屋子被翻的经过,完整地讲了一遍。 她没有夸张,没有哭天抹泪,只是陈述事实。 说到在世安苑的经歷时,她也只提了“世子爷发病,奴婢照料了一番“,没有展开。 说完之后,她道:“奴婢恳请大小姐明察。” “奴婢的屋子在送药之前,门窗完好,物品齐整。” “回来时已被翻动。“ “若是搜查时翻的,应当是在采荷姐姐下令之后。” “可林奶娘方才已经作证,她也莫名的闹了肚子,回来时,屋內就已经乱了。“ “那时采荷姐姐的搜查还未开始。“ “也就是说——在采荷姐姐搜查之前,趁著林奶娘去茅房,有人进过奴婢的屋子。“ “大小姐明鑑,先进屋翻东西的人,和后来下令搜查的人,时间上前后脚——“ 她停了一下,最后说了半句:“奴婢不敢妄言这二者是否有关联。” “但奴婢是被冤枉的。“ 采荷的脸抽了一下:“沈知微!“ 她厉声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栽赃你?“ “奴婢不知道是不是栽赃。” “奴婢只知道自己没偷东西。” “况且,采荷姐姐也並未从奴婢的房中搜查出大小姐的簪子,不是吗?” 采荷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个月二百文铜钱的奶娘,你哪来的底气说自己清白?“ “就是搜不出的簪子,所以你的嫌疑才最大!” “你是所有人里,今日行踪最不可查的!” “送药去了世安苑的这段时间,谁知道你又去做了什么?” “中间,藏了什么东西!” 沈知微抬头看了采荷一眼,目光平静得出奇:“世子爷可以证明。“ 采荷脸色一僵。 沈知微继续道:“方才在世安苑,世子爷突发急症,奴婢帮了忙。” “成乐回来时亲眼所见,世子爷本人也是醒著的。” “若大小姐不信,可以派人去世安苑问成乐,亦可以请世子爷作证。” 此刻沈知微心中也无比忐忑。 世子爷会帮她作证吧? 她可是救了她的命啊! 采荷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她万万没想到,沈知微竟然敢让世子爷作证。 她是疯了吗? 萧婉如的表情变了一下,心底翻涌著复杂而又微妙的情绪。 她坐在紫檀大椅上,目光安静地落在跪地的沈知微身上,一寸一寸地打量。 那目光不算冷,却带著一种极深的审视。 沈知微低著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从她的头顶滑过额角。 滑过她脖颈间那几道尚未消退的青紫印痕。 又滑过她狼狈不堪的衣襟,最终停在了她那双搁在膝上的手背上。 萧婉如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开口讲话。 厅堂中跪著的婆子和丫鬟们都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安静得能听见檐外秋风拂过瓦当的细碎声响。 采荷垂手立在萧婉如身侧偏后的位置,微微抬了抬下巴,唇角压著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跟在大小姐身边的时间虽不算长,可她是个会看眼色的人。 大小姐的目光越久,越沉,说明心中的决断越不利於被看的那一个人。 此刻,萧婉如注视沈知微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二十息。 采荷心中篤定,这个奶娘这回是逃不掉了。 萧婉如的心思,在这漫长的沉默里翻了好几个来回。 她想起前日母妃来探煊儿,亲口夸讚过这奶娘手脚伶俐,哄孩子有一套。 又想起成乐那边传来消息,说萧砚辞发病时,是这个奶娘在旁照应,很是细心,入了萧砚辞的眼! 日后萧砚辞的汤药,也希望这个奶娘来送。 为此,萧砚辞那边还特地又找了两个奶娘来照顾煊儿。 萧砚辞的父亲救过他爹,所以,他爹极其看中萧砚辞! 只要是萧砚辞提出的要求,他爹都不会拒绝。 一个奶娘,入府不过数日,又是救煊儿,又是入萧砚辞的眼。 做的每件事都恰到好处,每一步都踩在旁人看得见的地方。 这份周全,让萧婉如心底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不是衝著银子,也不是衝著簪子。 是一种来自本能的警觉。 这个女人竟然能入萧砚辞的眼,那她夫君呢? 是否也入了夫君的眼? 她可没有忘记之前夫君说的那两个字,赏她! 这个女人,是照顾煊儿的奶娘,可煊儿住在文墨苑。 文墨苑离书房不过一道游廊,日夜往来,低头不见抬头见。 第38章 就多看了两眼 萧婉如的心驀地揪了一下。 不管这桩案子里她到底有没有偷东西。 这个奶娘,留在府中,便是一根扎在她心口的刺。 若真是她偷的,正好藉此机会敲打她一番,免得日后心大了不知天高地厚。 若不是她偷的,也得寻个由头让她知道,什么人该近,什么人不该近。 萧婉如拿定了主意,微微坐直了身子,轻声开口。 “沈奶娘,你说你是去世安苑给世子送汤。” “这一趟路程,不过两刻钟便可往返。” “可你从出门到回来,中间隔了將近一个时辰。” “多出来的那半个多时辰,你在做什么?” 沈知微的心猛跳了一下。 大小姐这个问题刁钻得很。 她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可太多了! 先是被翠儿撞翻了燉盅,弄得满身汤渍。 然后她躲到废弃花圃的石榴树后头去处理燉盅里的汤量不足的问题。 处理的方式是往汤里挤了自己的母乳。 挤的时候还被司爷司怀敘撞见了。 这三件事,她一件都不能说。 说了第一件,翠儿撞她的事就牵出来了,采荷那头的布局反而会被她主动兜出来。 到时候采荷翻脸否认,她一个没有人证的奶娘,怎么跟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对质? 说了第二件?那她不如直接当场去死算了。 往世子爷的药汤里掺自己的母乳? 这话说出去,別说萧婉如了,在场任何一个人都得把她当疯子,送去柴房捆了。 至於第三件,司怀敘亲眼目睹了她衣衫不整的场面。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提那个画面。 这三件事像三道铁锁,把她的辩解之路锁得死死的。 沈知微咬牙! 采荷你个阴间人! 小翠你个背刺王! 你俩祖宗十八代的棺材板今天集体给本姑娘翻一遍! 冤啊…… 啊啊啊...... 可骂归骂,面上不能露。 她面上恭敬:“回大小姐的话,奴婢送汤途中,因路面湿滑,不慎摔了一跤。” “怕汤洒了不好交代,便在路边整理了一阵,確认汤盅无损后才继续赶路。” “到了世安苑,世子爷恰好发了急症,奴婢帮忙照应了一阵,这才耽搁了时辰。” 萧婉如听了,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两息。 “摔了一跤?” 她的目光扫过她衣襟上那片深深浅浅的渍痕上。 “汤汁泼了一身,你却说汤盅完好?” “若只是摔了一跤,为何要花那么久去整理?” “擦擦汤渍站起来继续走便是了,何须耽搁小半个时辰?” 沈知微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她能说什么? 说她蹲在石榴树底下挤母乳去补汤了? 说她拿自己当了一回奶牛,给世子爷的药膳加了点纯天然活性蛋白,所以耽搁了? 天哪,好命苦啊! 此时,萧婉如又开了口,声音依旧温柔,可温柔底下裹著冷意。 ““另外,你方才说屋中被人翻动过,不是你所为。” “可我也问你一句,你出门时屋中有旁人在吗?” 沈知微连忙低声答:“林奶娘在。” “可你也说了,林奶娘闹肚子去了茅房,不在屋里。” “那就是说,你出门时屋內无人,回来时屋內也无人。” “这中间的空档,你说有人潜入翻动,可有旁人亲眼看见那人进出?” 沈知微沉默了。 没有人看见! 因为采荷把所有该清场的人都清走了。 林奶娘被巴豆弄去了茅房,院子里的粗使婆子大约也被支走了。 一场天衣无缝的设计,偏偏她拿不出半个人证。 萧婉如端坐上方,面上是温和的,声音也是柔的,可每一句话都戳在沈知微的软肋上,让她退无可退。 沈知微咬了咬牙,再次开口。 “大小姐明鑑,奴婢入府不过数日,月银二百文钱。” “奴婢若真要偷,为何偏偏挑大小姐这般贵重的首饰下手?” “一个奶娘拿著价值五十两黄金的赤金步摇,出了王府大门,典当都不敢典当。” “往哪儿藏?往哪儿卖?莫不是拿来给奴婢的女儿当牙咬的玩意儿?” “此等贵重物件,偷了便是给自己招祸。” “奴婢虽贫寒,却不蠢。”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厅中几个管事嬤嬤的脸上都露出了些许鬆动。 采荷的目光迅速掠向门口。 翠儿就站在那里,缩在门框后头,只露出半张脸,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萝卜。 采荷的眉梢微微一动,朝翠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可翠儿接收到了。 翠儿的身子抖了一下,手指绞著裙角绞得指节泛红,牙齿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在门口站了数息,脚尖往前挪了两寸,又缩了回去。 采荷又看了她一眼。 眼中是赤裸裸的威胁。 翠儿的眼圈红了,攥紧的拳头在袖子里抖成了一团,双腿併拢站著,膝盖打著颤。 隨后,她迈出了那一步。 “扑通”一声跪在了门槛里头,额头触著青石板,哭声带著抖:“大小姐,奴婢有话要稟!” 萧婉如的目光从沈知微身上移开,落在翠儿身上。 “说!” 翠儿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的小脸。 “回大小姐的话,奴婢翠儿,是今年春天新拨来府中的三等丫鬟,平日在采荷姐姐手下跑腿传话。” “今日一早,采荷姐姐吩咐奴婢去库房领东西。” “奴婢在去库房的路上,途径东北角那条窄夹道时,正巧碰见了沈奶娘。” 翠儿停了停,偷偷抬眼看了采荷一眼。 采荷的面色平静,给了她一个极浅的頷首。 翠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沈奶娘当时端著一只漆盘,上头搁著燉盅。” “可她並没有直直往世安苑走,而是拐进了东北角那处废弃花圃里。” “奴婢觉得蹊蹺,就多看了两眼。” “她蹲在花圃角落的石榴树后头,鬼鬼祟祟地翻弄燉盅,又四下张望,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奴婢不敢靠近,远远瞧著,只见她在那里待了好一阵子才离开。” “奴婢当时便觉得不对劲。” “一个送汤的奶娘,为何要拐进废弃花圃,还要偷偷摸摸在那角落里折腾许久?” 第39章 那婆子手上加了力 翠儿说到这里,声音越发哽咽。 “奴婢不敢妄言沈奶娘是不是趁那会儿工夫把大小姐的簪子藏到了那处花圃里。” “可奴婢亲眼所见她行跡反常,不敢隱瞒,求大小姐明察。” 沈知微跪在地上,咬牙切齿! 翠儿说的每一句话,都不算全是假话。 她確实拐进了那个废弃花圃。 她確实在石榴树后头蹲了一阵。 她確实翻弄了燉盅。 只是,翠儿把一切的原因全部抹掉了,只留下了最可疑的表象。 而那个真正的原因,沈知微就是打死也说不出口。 她石榴树底下乾的是往世子爷的汤里挤母乳的事。 她敢说吗? 她说了就是当场社死,然后被拖出去打一百板子,再被永远钉在王府下人八卦史的耻辱柱上。 前有采荷的诬陷,后有翠儿的半真半假。 一张嘴对两张嘴,她说什么都是狡辩。 沈知微看向翠儿。 翠儿的脸迅速別了过去,下巴抵著胸口,不敢与她对视。 那张稚嫩的圆脸上写满了愧疚和恐惧。 可愧疚归愧疚,该说的话她一个字没少说。 沈知微的心凉了半截,在脑子里拉开了一张骂人清单。 采荷你个处心积虑的毒蘑菇,专长就是不下手,杀人让刀子自己飞。 翠儿你个墙头草中的战斗机,前脚跟我说別告诉采荷姐姐,后脚就给我来一刀。 你俩要是投胎到现代,一个能当职场pua大师,一个能当背刺界的天花板。 可惜这些话只能在心里喊喊,半个字都蹦不出去。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 “大小姐,翠儿所言之事,奴婢確实去过那处花圃。” “只因奴婢路上不慎摔了一跤,汤汁泼洒,衣衫尽湿。” “奴婢怕这般模样端著汤去世安苑不成体统,便拐进花圃避人处整理衣衫。” “花圃中有一口废井旁搁著破瓦罐,奴婢便沾了些清水擦拭燉盅和衣裳。” “奴婢一介粗使奶娘,穿的是粗布衣裳,沾了汤水湿透了不雅,总不能敞著衣襟满院子跑,这才避到了无人处。” “此事天地可鑑,绝非藏匿任何物件。” “至於簪子,奴婢连见都未曾见过,如何藏匿?” “况且,采荷姐姐说有人举报奴婢,可那举报之人……” 萧婉如抬了抬手。 “够了。” 她的声音不重,可那两个字落下来,沈知微后面所有要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入府几日?” “回大小姐,七日。” “七日之中,你先是救了煊儿,又在世安苑为二弟照应急症。” “一个奶娘,做了旁人十年八年做不到的事,你说巧也巧了,说能耐也太能耐了些。” 萧婉如的声音平和温柔,每一句话都客客气气的,偏偏每一句都透著锋芒。 “今日你送汤途中行跡反常,翠儿亲眼所见,你无法自圆其说。” “屋中虽未搜出簪子,但你避入花圃许久,谁也不知你在那处做了什么。” “簪子去向不明,你嫌疑最大。” 萧婉如微微顿了顿。 “窃盗主家財物,依照府规,杖责三十,逐出王府。” “来人,带下去。” 沈知微的脑袋里“轰”地炸了一锅。 三十板子,逐出府去。 炮灰奶娘標准结局,完美復刻,一步不差。 她穿书穿了这么多天,起早贪黑餵奶哄孩子,被大姑爷嚇,被世子爷掐,被司爷人偶嚇。 到头来还是逃不过那个原定的命运轨跡。 苍天不长眼吶! 不行,她不能认。 认了就完了。 三十板子打在屁股上,原主这小身板扛不扛得住另说。 逐出府去,带著暖暖一个小婴儿,蝗灾年月,城外遍地饥荒流民…… 沈知微一咬牙,直起脊背:“大小姐,奴婢有话要说!” “奴婢在花圃中停留,確有隱情。” “奴婢是在路上被人撞翻了燉盅,汤洒了大半。” “是翠儿撞的奴婢,撞完之后她还求奴婢別告诉采荷姐姐,说怕被打板子。” “汤洒了奴婢不敢端著空盅去世安苑交差,所以才拐进花圃想法子补上汤量。” “奴婢用花圃里的鲜花汁水添了一些进去,又仔细擦了燉盅。” “这才是奴婢在花圃停留许久的真正原因。” “至於簪子,奴婢从始至终根本就不知其存在,更无从藏匿。” “翠儿所言的鬼鬼祟祟藏东西,全是添油加醋顛倒黑白。” 沈知微正要继续往下说,采荷的目光一闪,迅速朝身后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领会了意思,跨前两步,一把攥住沈知微的肩,另一只手扯下自己腰间的帕子,朝沈知微的嘴上就塞。 沈知微挣了一下,可那婆子的劲儿比她大了不止一倍。 帕子紧紧捂上了她的口鼻,她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双手乱抓,却被那婆子的胳膊死死压住。 采荷上前一步,朝萧婉如屈膝:“大小姐,此人巧舌如簧,强词夺理,再任由她胡搅蛮缠,只怕耽误您的正事。” 萧婉如垂下眼帘,没有叫停。 沈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被那婆子拽著肩膀往外拖,膝盖在青石板上磨得生疼,嘴里的帕子让她连句整话都喊不出来。 她拼命扭头回望,可厅堂里的人没有一个替她开口。 管事嬤嬤们低著头,丫鬟们垂著手,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大小姐的霉头。 沈知微的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画面:三十板子打在原主那瘦弱的身板上,大概率皮开肉绽,搞不好直接休克…… 然后带著暖暖被丟出王府大门,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蝗灾年月,粮价飞涨,一个哺乳期的女人带著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被流民…… 沈知微挣扎著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帕子被她咬开了一角,她拼了命地吐出两个字:“世子……” 可那婆子手上加了力,帕子又捂严实了。 就在婆子即將把她拖过门槛的那一刻,厅外忽然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婆子的动作慢了半拍。 一道修长的身影越过廊柱投下的阴影,迈进了正厅的光线里。 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束银灰色革带,袍角垂落处露出一线雪白的中衣边缘。 第40章 拖出去,打死 他墨发束冠,一支白玉簪横贯其间,乾净利落。 面容清贵,眉目疏淡,行走间衣袂不沾半点尘。 整个人像深秋里一杯刚沏好的白毫银针,温润在表面,骨子里凉到透。 谢惊尘迈步走进正厅,视线没有落在沈知微身上,也没有扫向被拖拽的场面。 他只是不疾不徐地走到下首一张紫檀圈椅旁,撩袍坐下。 周五跟在后头,无声无息地退到墙角候著。 谢惊尘坐稳之后,目光才缓缓抬起来,落在了上首的萧婉如面上。 “经过此处,听闻堂中吵嚷,特来看看。” 他的声音清淡平和,像在说一件极不相干的閒事。 “夫人这是在处置什么家事?” 那个婆子拖著沈知微的手鬆了。 不是她主动松的,是谢惊尘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变了重量。 大姑爷到场,谁还敢动? 沈知微被鬆开的一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趴在了门槛边上。 帕子从嘴里扯了下来,她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把呼吸顺回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趴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猫。 大姑爷来了! 在她即將被拖出去挨板子的最后一息,大姑爷出现了。 沈知微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更慌。 萧婉如的神色明显变了一瞬。 她站起身,朝谢惊尘微微欠了欠身子:“夫君来了。” 隨即重新坐下,声音柔和了三分。 “不过是一桩府中小事,不值得劳动夫君。” “妾身一支赤金镶红宝步摇簪遗失了,正在查问下人。” “已查出些眉目,正要处置。” 她说著,抬了抬手,示意那婆子继续把沈知微带下去。 谢惊尘端坐在椅中,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闻言轻声道了一句。 “且慢。” 两个字不重,却压住了那婆子刚伸出去的手。 采荷的心猛跳了一下,飞快地低下了头。 谢惊尘看向萧婉如:“方才我在廊外听了几句,既然要处置,有一桩事我想確认。” “搜过这位奶娘的屋子了?” 萧婉如点头:“搜过了。” “搜出簪子了?” 萧婉如顿了一息:“不曾搜出。” 谢惊尘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既然赃物不在此人身上,也不在此人屋中。” “凭旁人几句口供便定罪杖责逐出,未免草率。” “夫人治家,素来公正,想必也不愿落下冤枉无辜的名声。” 萧婉如的睫毛颤了颤。 她抬眼看向谢惊尘,想从那双温润的凤眸中读出些什么,可里面什么也没有。 一如既往的疏淡,一如既往的礼貌,一如既往的隔著千山万水。 可他今天来了。 为了这么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来了。 萧婉如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面上却不动声色。 “夫君说得有理,那依夫君之见,该当如何?” 谢惊尘偏了偏头,朝身后的周五道了一句。 “带两个人,去采荷的屋子搜一遍。” “再去翠儿的屋子搜一遍。” “举报旁人行窃的人,自己身上也该乾乾净净才是。” 这话一出,采荷的脸色变了三分,又很快压住,低头恭声道:“大姑爷,奴婢的屋子自然经得住搜。” “只是此举是否太过,奴婢是大小姐身边的人,若当眾搜查,日后在府中如何立威行事?” 谢惊尘没有看她,只是对周五挥了挥手。 “去。” 周五应了一声,带著两个小廝大步走了出去。 厅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知微趴在门槛边,额头贴著冰凉的石板,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不敢看谢惊尘的脸,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偶尔从她身上擦过。 每擦一次,她后背的汗就多渗一层。 好在等待的时间並不太长。 一炷香不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五带著人回来了,手里端著两样东西。 一只乌木嵌铜的小方格盒子。 锦缎衬里,打开之后,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簪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金光灿灿,红宝流光。 另一只手里拎著一个灰扑扑的粗布包袱,打开来,赫然是两锭碎银。 周五上前,躬身稟报。 “回大姑爷,回大小姐。” “簪子是在采荷屋中妆奩的夹层里找到的,以棉绒包裹,藏得极为仔细。” “这二两银子是在翠儿的枕头芯里翻出来的,塞在蕎麦皮底下。”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采荷的脸刷白了。 她的膝盖在一息之间就软了下去,“扑通”跪在萧婉如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 “大小姐明鑑,奴婢冤枉!” “这定是有人陷害奴婢!” “奴婢对大小姐忠心耿耿,奴婢怎么可能偷大小姐的簪子?” “一定是翠儿那个丫头栽赃陷害,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嗓音尖利,带著抖,可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还在往翠儿身上推。 谢惊尘端坐椅中,听她说了两句,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可他的目光不在采荷身上,而是看向了门口已经缩成一团的翠儿。 “一个三等丫鬟,每月月银多少?” 周五接话:“回爷,府中三等丫鬟月银八十文。” “八十文。” 谢惊尘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慢悠悠的。 “翠儿枕头芯里搜出来的是二两银子,折合两千文。” “一个月银八十文的三等丫鬟,枕头底下压著两千文的银子。” “是家里给的,还是天上掉的?” 翠儿的身子抖得跟筛子一样,牙齿打架打得“咯咯”响。 谢惊尘的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丟进了死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说不清来路的银子,便是赃银。” “拖出去。” 他顿了顿,轻轻补了两个字。 “打死。” 翠儿的眼睛瞪圆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 两个婆子上前架住她的胳膊,往外拖。 翠儿的嘴唇哆嗦了三下,终於在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崩溃了。 “奴婢说!奴婢全说!” 她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嘶哑。 第41章 永不许再入府门半步 “求大姑爷饶命,求大小姐饶命!” “都是采荷姐姐指使奴婢做的!” “采荷姐姐让奴婢在去库房的路上故意撞沈奶娘,打翻她手里的燉盅,拖延她回来的时间。” “奴婢撞完了沈奶娘之后就跑回了下人院落。” “采荷姐姐事先把大小姐的簪子交给了奴婢,让奴婢趁沈奶娘不在,偷偷溜进她的屋子,把簪子塞到她的床铺底下。” “奴婢进屋之后翻了她的东西,在床板底下的砖缝里摸到了她藏的二两银子。” 翠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磕头。 “奴婢家里老娘生了病,吃药要银子,弟弟要念书也要银子。” “奴婢一月八十文,根本不够。” “看见那二两银子,奴婢一时糊涂就揣了。” “可奴婢还没来得及把簪子放进沈奶娘的枕头里,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沈奶娘忽然回来了,比采荷姐姐估算的时间早了许多。” “奴婢慌了,来不及放簪子,就从窗户翻了出去。” “簪子一直攥在手里,奴婢不敢搁在自己屋里。” “想来想去,觉得采荷姐姐的屋子最安全。” “毕竟全府搜查,谁敢搜采荷姐姐的房间?” “所以奴婢就把簪子放到了采荷姐姐妆奩的夹层里面。” 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贴著地面在说。 “还有,林奶娘今日闹肚子的事,也是采荷姐姐安排的。” “采荷姐姐吩咐灶上的赵婆子在林奶娘的午饭里加了巴豆粉。” “想让林奶娘离开屋子,给奴婢腾出空当,好进去放簪子。” “这一切,全是采荷姐姐一手安排的。” “奴婢也是被逼无奈,求大小姐和大姑爷开恩!” 翠儿说完,整个人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颤。 厅堂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采荷身上。 采荷的脸从白变青再变灰,嘴唇抖了又抖,胸膛起伏不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翠儿说的每一条,都严丝合缝地嵌进了今日所有事情的脉络里。 时间对得上,人对得上,动机对得上。 她张了两次嘴想辩驳,可每一条翠儿供出的细节,都精確到了她根本无从否认的地步。 萧婉如的面色沉了下来,看向采荷的目光不再是审视沈知微时的那种温和,而是带著明確的冷意。 此时,谢惊尘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袖口,对萧婉如道:“事情清楚了,你的人,你自己处置吧。” 说完,他迈步朝门外走。 走到沈知微身旁时,她正跪趴在门槛边上,脑袋埋得低低的,像一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鵪鶉。 谢惊尘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经过她身侧的那一瞬,右手垂在体侧,食指微微弯曲,不经意地勾了一下她散落在耳边的那缕凌乱髮丝。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著极浅的凉意。 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像风过枝梢带走了一片叶子,自然得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沈知微感觉到了。 她的耳尖“腾”地烧了起来,烫得能煎蛋。 全身的血像被人按了倒流键,从脚趾一路涌到头顶。 心跳炸了! 脑子也炸了! 大姑爷刚才碰了她的头髮! 那只手从她耳朵边上蹭过去的! 碰了碰了碰了碰了碰了! 她的耳朵上残留著冰凉的触感。 沈知微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的小人已经满脸通红地原地转了十八圈。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他是大姑爷,她是小奶娘,中间隔著一个大小姐,和整个王府的家法。 会死的! 谢惊尘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尽头,步伐从容,衣袂轻盪。 从头到尾没有回过一次头。 正厅外的空地上架起了行刑的长凳。 两个婆子押著人,按在凳上,褪了外裙,拿湿布裹了板子,用的是府中惯用的执法杖。 板子落下去的时候,声响沉闷结实。 采荷一身秋香色比甲的前襟被扯开了半幅。 头上那支素银梅花簪早已不知掉到了哪里,满头乱髮散了一脸。 她死死咬著一条帕子,头几板子还忍著不出声。 到第十板子的时候,嘶哑的叫声从帕子缝里泄了出来。 翠儿更扛不住,第五板子就哭嚎出了声。 整个人趴在长凳上抽搐发抖,裙摆上洇开了一滩深色的湿痕。 三十板子,一板不少。 萧婉如立在正厅的台阶上,面色沉静,命院中所有下人全部到场观刑。 一个不许走,一个不许转头。 从管事嬤嬤到粗使洒扫的婆子,从一等丫鬟到针线房的小丫头,全站在院子里,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板子声一下接一下,闷沉沉的,打在人的肉上,也打在每个人的心里。 沈知微也站在人群里。 她看了几板子就把眼睛挪开了,不是心软,是真怕把自己看吐了。 三十板子打完,采荷和翠儿被婆子从长凳上拖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起不了身了。 采荷的意识还清醒,可脸色灰败得像张旧纸。 半个身子瘫在地上,嘴角渗著血丝,大约是咬帕子的时候咬破了舌头。 翠儿已经昏了过去,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著,脑袋耷拉著,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跡。 萧婉如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院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窃盗主家財物,构陷同僚,其心不正,其行可诛。” “采荷,翠儿,即日逐出永寧王府,永不许再入府门半步。” “今日之事,诸位都看在眼里了。” “往后谁再起歪心思,这就是下场。” 院中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不敢大了。 沈知微缩在人群后头,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棵树桩子。 好在,这桩事终於结了。 散场之后,管事嬤嬤带著人把采荷和翠儿抬走了,据说是送到王府后门外的偏巷里,叫了辆骡车拉走的。 沈知微站在原地缓了好一阵子,双腿还是软的。 她正准备悄悄开溜回下人院落的时候,一个小丫鬟跑过来拦住了她。 “沈奶娘,大小姐请你过去说话。” 沈知微的心又提了起来。 还没完吗? 她揣著一肚子不安,跟著小丫鬟回到了正厅偏间。 第42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萧婉如换了个位置,坐在偏间的软榻上。 面前的小几上搁著一盏刚沏的茶,热气裊裊。 “过来坐。” 萧婉如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是,大小姐!” 沈知微受宠若惊地挪过去,半个屁股挨著凳面,腰板挺得笔直。 萧婉如看了她一会儿,嘆了口气。 “今日之事,是我识人不明,错信了采荷,委屈你了。” 沈知微连忙摇头:“大小姐言重了,奴婢不敢说委屈。” 萧婉如又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小几上推了过来。 灰扑扑的粗布包袱,打开来,二两碎银在里面发著暗哑的光。 “这是你的银子,完璧归赵。” 沈知微伸手接过,手指碰到银子的那一刻,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可还没等她感动完,萧婉如又从腰侧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只乌木嵌铜的小方格盒子打开,赤金镶红宝的步摇簪静静躺在锦缎衬里上。 金丝工艺精到极处,簪头的累丝花瓣层层展开,托著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鸽血红宝石,在光线下流转著深沉的红。 萧婉如拿起簪子,道:“这支簪子,今日因它差点酿成冤案。” “我看著它便心中不快。” “既是因你受了冤屈而起,便索性送你,权当赔罪。” 沈知微的脑子空白了两秒。 然后五顏六色的烟花在她脑子里齐放了。 五十两黄金的簪子! 五十两黄金。 五十两! 黄金! 啊啊啊…… 沈知微的嘴角疯狂上扬,又拼命往下压,压了三回没压住,嘴角还是翘到了耳根子。 明天会更好,明天一定会更好…… 唱了一遍不够,又唱了一遍。 还在心里配了舞。 “大小姐,这太贵重了,奴婢万万不敢收。”她嘴上推让著。 萧婉如道:“你若不收,我这心便不安。” “就是赏赐予你的,便拿去!” “奴婢多谢大小姐。”沈知微高兴的想要站起来扭几圈,双手却已经稳稳噹噹地接了过来。 眼看著那簪子落入自己掌心,金光灿灿,分量十足。 沈知微的眼眶竟然真的湿了。 这回是真感动! 她穿书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也许並没有那么差。 虽然被掐过脖子,被咬过,被泼过血,被诬陷过,被堵过嘴。 但五十两黄金的簪子拿到了手里,一切都值了。 打工人的终极信仰就是干一行爱一行,只要钱到位,什么委屈都能消化。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走到了绝路,前方突然给你空投了一个超级大礼包。 沈知微把簪子揣进怀里的动作极为丝滑,一气呵成,比她餵奶换尿布还熟练。 “大小姐大恩大德,奴婢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萧婉如微微頷首,抬手示意她退下。 沈知微屈膝行了大礼,转身出了偏间,脚步轻快得跟踩了弹簧一样。 她走出正厅,走过廊下,穿过月洞门,一路小跑著回了下人院落。 怀里揣著五十两黄金的簪子和失而復得的二两银子。 她觉得自己今天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奶娘了。 沈知微的背影消失在了月洞门外。 偏间里,萧婉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她的目光落在门外空荡荡的廊道上,眉头一点一点地拧紧了。 今日这桩事,从头到尾,最让她不安的,不是采荷的背叛,不是翠儿的反水,不是那支失而復得的簪子。 而是谢惊尘! 她的夫君。 那个平日里对府中一切琐事从不过问的男人,今日走进了正厅,坐了下来,替一个奶娘开了口。 还让周五去搜了采荷的屋子。 她太了解谢惊尘了。 他表面温润如玉,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可骨子里冷得像一口深井,井水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对她萧婉如是这样。 对王爷王妃是这样。 对满府上下所有人都是这样。 客气的,有距离的,从不多管一件不相干的事。 成婚这么久,她何曾见过他主动走进中堂去管家事? 她求他陪煊儿多坐一刻,他总是有事推脱。 她替他缝的香囊掛在他书房里,他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可今天,为了一个奶娘被打板子的事,他来了。 萧婉如的手指握紧了茶盏。 萧婉如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地划了一圈。 “青桃。” 一直守在门外的大丫鬟走了进来。 “大小姐有何吩咐?” 萧婉如没有抬头。 “替我盯著那个沈奶娘,往后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跟大姑爷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一一报到我这里来。” 青桃应了一声:“是。” 萧婉如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她望著门外渐暗的天色,半晌没有再说话。 沈知微的鞋底碾过青石板路的青苔。 怀里那支沉甸甸的赤金簪子硌著心口,坠得她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絮。 这可不是普通的簪子,可是价值五十两黄金! 等大京国太平,够她和小暖暖在京城外买宅子了。 到时,也也有一口饱饭、一方遮雨的屋檐。 她一路小跑,穿过抄手游廊,拐进下人院落那片灰扑扑的巷子。 漆皮斑驳的木门被她反手推得“吱呀”响。 屋里混著药味、汗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比外头的暮春风尘还让人闷得慌。 林奶娘正虚弱地扒著床沿,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听见门响,她费力地抬起头,眼尾的皱纹挤成一团。 当看见是沈知微的时候,眼中的担忧才落了一些下来。 “沈妹子……你可算回来了!” 沈知微点了点头,反手落了门閂,快步凑到床前。 林奶娘这模样,怕是巴豆的药性还没退。 “林姐姐別慌,事儿都平了。”她坐在床沿,轻轻拍了拍林奶娘冰凉的手。 林奶娘著急道:“快与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沈知微点了点头,刻意隱去了去废弃花圃补汤时撞见暗桩的惊险,只把采荷、翠儿勾结陷害的事儿挑著说了。 “那两个丫,贼心不死,想栽赃我偷东西。” “事情败露后,当堂打了二十板子,赶出府去了。” 林奶娘听得眼睛瞪得溜圆:“我的老天爷哟!” “那两个蹄子真是黑心烂肺,这般歹毒的法子都想得出来!” 她眼眶也“唰”地红了,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声音里满是悲戚:“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命比墙头的草还贱!” “在这侯府里討生活,真是难啊!” “我这屁股还有伤口,还被人下了巴豆,拉得半条命都没了;” 沈知微看著林奶娘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无奈。 暖的是这林奶娘是真心待她的,无奈的是这深宅大院里,人活著就得有股“打不死”的韧劲儿。 她轻轻反握住林奶娘的手...... 第43章 沈妹子,快……扶我一把 沈知微语气轻快:“林姐姐,你这就想偏啦!” “老话儿说得好,『杀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强大』。” “咱们虽说是下人,可行得正坐得端,总能在这夹缝里抠出一条生路来。” 她晃了晃自己攥著拳的手,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这生活啊,就像一面镜子。” “你对它哭,它就对你哭;” “你对它笑,它还能不给你个笑脸?” “况且,那赵婆子对你下巴豆,也是因为我。” “那赵婆子啊,眼下,也被赶出府去了。” 林奶娘也拍了拍沈知微的手:“沈妹子,这和你没有关係。” “都是那些杀千刀的,心眼子小。” 沈知微笑了笑:“嗯呢,所以呀,坏人自有天来收!” 虽然这件事情凶险,可谁能想到,一场陷害,反倒让她捞了这么大一笔“启动资金”。 往后暖暖长大了,想买新衣裳、新玩具,都不用看別人脸色。 林奶娘看著沈知微这般乐观,心里的愁云也散了大半:“你这丫头,倒是心宽,比我这活了半辈子的人还通透。” 沈知微笑著起身走到窗下的竹筐边。 竹筐里,小暖暖裹在薄襁褓里,睡得正香。 小小的身子团成一团,像只刚蒸好的糯米糰子,鼻尖还微微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呼吸声。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把女儿抱进怀里。 小暖暖似是感觉到熟悉的怀抱,小嘴“吧嗒”了两下,发出一声软乎乎的轻哼,小脑袋顺势往她胸前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得香甜。 看著女儿这软乎乎的模样,沈知微心头的暖流一下子涌了上来,漫过了今日经歷的所有惊嚇、委屈和疲惫。 在这举目无亲的古代侯府里,暖暖就是她的根。 是她拼了命也要护著的软肋,更是她活下去的底气。 只要暖暖在,哪怕前路再难,她都能咬著牙走下去。 “嗯……” 就在这时,床榻那边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沈知微回头一看,只见林奶娘双手死死捂住肚子,五官痛苦地扭在一起,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青灰。 额头上的汗珠子冒得更快了,顺著脸颊往下滴:“哎哟……不行了,又来了!” 她挣扎著用胳膊撑著床板,想从床上爬起来。 可臀上的旧伤还没好,腹中的绞痛又来得汹涌,整个人像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肢乱蹬却使不上力气,急得满头是汗。 “沈妹子,快……扶我一把!” 沈知微赶紧把暖暖重新放回竹筐,盖好薄毯,快步过去架住林奶娘的胳膊。 林奶娘借著她的力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腿软得像刚煮烂的麵条,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沈知微身上。 “这巴豆的药劲也太狠了……简直要把我肠子都拉空了!” 沈知微半扶半架著她往门外挪,一边走一边皱眉头。 巴豆性烈,这玩意儿可不是闹著玩的,再这么拉下去,脱水是小事。 万一休克了,在这没有输液条件的侯府下人区,那就是一条人命没了。 一路扶到茅房外头,林奶娘踉蹌著冲了进去。 沈知微站在院子里,脑海里飞快想著。 王府里的大夫都是给主子们看诊的,轮不到下人。 而且那些大夫开的药性子缓,对付这种急性腹泻,哪有民间的草药管用。 她突然想起,之前去世安苑送汤的时候,路过那条窄夹道,还有废弃花圃的墙根下,长著不少看著不起眼的野草。 当时她还好奇多看了两眼! 是马齿莧! 还有车前草! 沈知微眼睛亮了亮。 马齿莧清热解毒、凉血止痢,对付这种拉肚子简直是“神药”; 车前草利水渗湿,还能缓解腹痛,这俩搭配在一起煮水喝,比府里的汤药管用多了。 她转身快步回了屋子。 走到竹筐边,她又低头亲了亲暖暖光洁的额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暖暖乖,娘亲去给林大娘采点草药,很快就回来。” “你乖乖在这儿睡觉,不许哭闹哦。” 小暖暖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小手在空中挥了挥,小脑袋蹭了蹭襁褓,又沉沉睡了过去。 沈知微笑了笑,从墙角找了个破竹篮,往手里一拎,脚步轻快地出了下人院落。 此时天色已经偏西,橘红色的夕阳透过侯府的飞檐洒下来,给灰扑扑的下人院落镀了一层暖光。 下人们都忙著各自的活儿,洒扫的、备膳的、做针线的,没人会注意一个提著竹篮的奶娘,往偏僻的东北角走去。 沈知微熟门熟路地拐进那条窄夹道。 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墙根下的马齿莧长得格外茂盛,叶片肥厚得像翡翠,茎干泛著诱人的紫红色。 她蹲下身,使力拔起一株,抖掉根部的泥土,扔进竹篮里。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竹篮里就堆了满满一层马齿莧。 采完马齿莧,她又往废弃花圃的方向走。 那里背阴潮湿,正是车前草喜欢的生长环境。 沈知微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回忆著草药的知识——马齿莧要煮得烂一点,车前草得连根煮,水开后再小火熬一刻钟,药效才能完全出来。 她想得专注,压根没察觉到,暗处有一双眼睛,正盯著她的背影。 废弃花圃里,枯草长得齐腰高,秋风一吹,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沈知微提著竹篮,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目光在地面上仔细搜寻。 很快,她就在靠近废井的阴湿处,发现了一大片车前草。 宽大的叶片铺在地上,穗状的花序挺立著,像一根根小蜡烛。 “太好了,这么多,够煮两大锅了!”沈知微心里一喜,蹲下身开始採摘。 她的动作熟练又轻快,手指灵活地掐住车前草的根部,轻轻一拔,完整的根系就被她握在手里。 拔草的感觉是解压的。 沈知微很享受这个过程。 可就在她弯腰用力拔起一棵根系极深的车前草时,胸口的沉甸感加重...... 沈知微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第44章 终是被我寻到了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沈知微小声嘀咕著。 “出门前就该先给暖暖餵一次奶的!” 她现在的目標是把小暖暖餵的白白胖胖的。 一想起女儿,沈知微觉得心情都好了不少。 只是此时衣服湿噠噠地贴在身上,又闷又难受。 府中规矩重。 万一待会儿被府里的主子或者管事撞见,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閒话。 而且,这粗布衣裳湿了,干得慢,往后穿著也不舒服。 算鸟算鸟。 这些草药也採得差不多了! 用完了,可以下次再来採摘。 现在她得赶紧回去换件衣裳,不然待会儿著凉了,可没人照顾暖暖和林姐姐。 沈知微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剩下的车前草一股脑儿扔进竹篮。 回去还得把这些药草洗出来。 她提著篮子站起身,脚步匆匆地往来时的路赶。 她的裙摆在枯草中扫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步步消失在夹道的尽头。 而她刚走没多久,废弃花圃深处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枝椏间,缓缓转出了两道身影。 司怀敘穿著一身竹青色的圆领锦袍,袍角绣著暗纹的云纹,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手里把玩著一把素麵摺扇,扇骨是上好的和田玉所制,指尖划过扇面,留下淡淡的凉痕。 那张娃娃脸上,此刻却掛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一直追著沈知微消失的方向。 直到夹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才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摺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站於他身后的小於道:“公子,属下已经查清楚了。” “那婢女名叫沈知微,是几日前刚入府的奶娘。” “之前小公子呛奶,连府医都素手无策,是沈奶娘將小公子救回来的。” “今日又在世安苑,碰巧遇上世子爷旧疾突发,她安然无事,没有这赶出去……” “方才大小姐院里闹出首饰失窃的事儿,原本是有人设局陷害她,想把她赶出府去。” “结果,大姑爷帮忙,提她化解了危机。” “那两个设局的丫鬟,已经被打了板子发卖了。” 司怀敘静静地听著,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扇骨。 竹青色的袍袖被晚风拂起,拂过他指尖的微凉。 听到世子被救的那一段,他的脚步轻轻动了一下,眼底的深意更浓了。 “哦?”他拖长了语调,尾音里透著一股浓厚的兴味,像在品味一杯上好的茶。 “一个乡野来的奶娘,懂急救的法子。” “还能在萧砚辞发病时不被赶出来。” “又能得到姐夫的帮助?” 他看向方才沈知微蹲过的那片草地。 那里的草叶还被踩得倒伏著,留下浅浅的脚印。 他缓步走上前,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片被压坏的马齿莧。 指尖触到叶片上的露水,眼底闪过一丝光芒,声音轻柔得像在吟唱一首诡异的歌谣:“妙啊……真是太妙了。” “我那具新打磨的桐木人偶,打磨了整整三个月,一直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那片枯草上:“如今我明白了,它缺的,是一个足够鲜活、足够聪慧,能在绝境里爆发出惊人生机的魂魄。”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片被踩倒的草丛前。 夕阳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眼睛愈发幽深。 他轻轻抬手,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的珍宝,声音软得能滴出蜜来。 “这般灵动的美人,这般聪慧的性子,这般鲜活的魂魄……” “她若是我的木偶,那该是多美的一幅光景啊。” 暮秋的风裹挟著荒草残叶,发出呜咽般的簌簌声响。 司怀敘的娃娃脸扬起一抹明媚的笑。 他继续道:“那定然是这世间最完美、最生动的作品。”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小於。 娃娃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纯粹得如同稚童得了梦寐以求的珍玩。 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倒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鷙。 “寻觅良久,能入我傀儡之魂的人,终是被我寻到了。” 小於闻言,只觉一股寒意自足底涌泉穴直衝天灵盖。 他追隨司怀敘已有四载,见惯了这爷终日与桐木人偶为伴,或精雕细琢,或描眉画鬢,或裁衣饰身,即便偶有不满,也只嘆人偶少了几分灵气。 从未出过此番骇人言语。 在这府中,司爷的病好像比世子爷的更重! 只不过世子爷的病是在身体。 而司爷的病,是在心里。 小於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垂首,目光盯著脚下青石板,半点不敢抬眼去瞧司怀敘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他默默在心底为那沈奶娘点上一盏长明烛! 司怀敘全然无视小於的惧意,抬眼望了望渐沉的暮色。 残阳如血,染透半边天际,他心情大好。 “走吧,小於。” 司怀敘摺扇“啪”地合起。 “隨我回院,將那具桐木人偶再细细打磨一番。” “务必使其纤尘不染、通体莹润,好乾乾净净地。” 言罢,他步履轻盈,竹青色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小於战战兢兢地紧隨其后,主僕二人转瞬便消失在花圃尽头的密林之中。 …… 沈知微提著盛满草药的竹篮,一路疾行赶回下人院落时,天色已然彻底暗沉,暮色四合。 她轻手轻脚推门入屋。 林奶娘趴著,睡著了,皱著眉,面色依旧苍白! 她先换了一身洁净的粗布衣裙,而后快步走到竹筐旁,抱起酣睡的小暖暖,轻柔地给她哺餵母乳。 小暖暖似是感知到娘亲怀抱,小嘴轻咂,吃得极为安稳,不多时便又沉沉睡去,小脸红润软糯,形如粉雕玉琢的瓷娃娃,惹人怜爱。 沈知微將女儿轻轻放回筐中,细心掖好薄被,才端起一个豁口粗陶陶罐,移步院落角落的土灶旁。 她將洗净的马齿莧、车前草尽数放入陶罐,添上刚汲取的井水,引火煮熬。 乾柴“噼啪”作响,灶火熊熊燃烧。 不过片刻...... 第45章 无人敢隨意欺辱 陶罐中便沸水翻滚。 药草受热,一股浓烈苦涩的青草药香四散开来,隨著晚风飘满院落。 虽有清苦之味,却也透著几分自然生机。 只是这药香终究过於浓烈刺鼻,沈知微站在灶旁,都被熏得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她手持一根细木枝,轻轻搅动罐中药液。 正凝神看著汤色渐深,忽听“哐当”一声巨响,正房一扇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紧接著便是一连串粗重的咳嗽声,夹杂著厉声呵斥,打破了院落的寧静。 “何人在此熬煮这些乌烟瘴气之物?” “深更半夜扰人清静,熏得人胸闷气短,还让不让人安歇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形膀大腰圆、面色倨傲的婆子,迈著大步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 沈知微循声转头,借著火灶中跳动的火光细细打量。 这婆子身著一袭暗红色杭绸比甲,內衬月白细棉布袄裙。 领口袖口皆绣著暗纹,头上挽著圆髻,插一支素银鏨花扁方。 耳坠银质珠璫,周身气度沉稳。 这婆子的衣著装扮却远非寻常粗使奶娘、僕妇可比。 沈知微心中瞭然,深知在这侯府之中,下人需谨言慎行、藏拙守分,方能明哲保身。 她连忙放下手中木枝,敛声屏气地屈膝行大礼。 姿態恭谨谦卑,语气温婉诚恳:“大娘息怒,切莫动气伤了身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奴婢乃是新来的沈氏奶娘,同屋的林奶娘今日误食不洁之物。” “罹患泄泻之症,腹痛如绞、臥床不起。” “奴婢心下不忍,便去郊外路边采了些马齿莧、车前草,熬煮药汤为她止泻疗疾。” “此草药味浓烈,惊扰了大娘安寢,实乃奴婢之过,还望大娘海涵。” 那婆子本是满面怒容,眉宇间满是不耐。 听了沈知微这番言辞恳切的解释,脚步骤然顿住,上下打量了沈知微几番。 而后目光落在那咕嘟冒泡的陶罐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语气带著几分质疑:“马齿莧与车前草熬水可止泻?” “你不过是乡野出身的奶娘,竟还通晓些许医理?” 沈知微心思急转,飞速在脑海中搜寻原主记忆。 所幸,原主身世尚可,未遭蝗灾之前,家中也算薄有资產、家境殷实。 她的外祖父乃是十里八乡闻名的乡间郎中,悬壶济世、颇受敬重。 原主自幼隨侍左右,耳濡目染,自然识得几味寻常草药,略通粗浅偏方。 她忙垂首恭敬回道:“回大娘,奴婢外祖父乃是乡间游医,一生踏遍乡野,以草药疗治乡民疾苦。” “奴婢幼时常伴外祖父身侧,耳闻目染,堪堪识得几味普通草药,略知一二食疗偏方。” “算不上精通医理,不过是略通皮毛、应急之用。” “方才斗胆一试,只求为林奶娘缓解病痛罢了。” 婆子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缓步走到灶边,目光在沈知微与陶罐间流转,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试探:“既然你略通医理,不妨替我瞧瞧。” “我这身子骨,有何顽疾癥结?” 沈知微微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方才婆子走近时,她已经细细观察。 这婆子面色晦暗无光,眼袋浮肿松垮,呼吸间带著粗重痰音。 方才咳嗽之声沉闷浑浊,显然是肺气不宣、脾胃虚寒,以致痰湿內蕴、壅塞肺腑,绝非一日之疾。 沈知微转念一想,这王府之中,她一个人始终是孤立无援的。 若能结交有身份的僕妇,日后也算多一条退路、多一分依仗。 她当下便压下顾虑,温声应道:“承蒙大娘信任,奴婢愿为大娘诊脉。” “只是奴婢技艺粗浅,若有疏漏,还望大娘莫怪。” 婆子倒也爽快,当即挽起衣袖,伸出粗壮臂膀,沉声道:“无妨,你儘管诊。” 沈知微凝神静气,三根手指轻搭婆子寸关尺脉,闭目细辨脉象。 只觉其脉滑而沉滯,右关脉尤为虚弱。 恰是脾胃虚弱、痰湿阻肺之象。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指,神色郑重地开口:“大娘,您之病根,在於脾胃虚弱。” “脾虚则运化失常,水湿內聚,久而化痰,痰饮上逆犯肺,故而时常胸闷气短、咳嗽痰多,尤以晨昏时分最为严重;” “且脾虚湿盛,四肢失养,故而手脚沉重、食欲不振。” “稍食油腻厚味,便会胃脘泛酸、胀满不適。” “不知奴婢所言,可与大娘病症相符?” 婆子听罢,双眼骤然睁大,眸中满是惊色,当即一拍大腿,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神乎其技!” “你这丫头,所言竟分毫不差,句句都切中我的癥结!” 她满面唏嘘:“我这顽疾缠身多年,府医与民间名医,服下的汤药不计其数,却始终治標不治本。” “时好时坏,缠绵难愈。” “你竟只凭诊脉,便將我的病症说得一清二楚。” “既然能诊出病因,想必也有调理之法?” 沈知微面色如常,保持著恭敬笑:“大娘此乃慢性痼疾,不可急於求成。” “需需循序渐进、慢慢调理。” “奴婢可擬一方温和食疗之方,搭配几味性平味甘的草药。” “无苦寒伤胃之弊,只要大娘坚持服用,悉心调养,日久必见成效。” 婆子看著沈知微,连连点头,越发的满意。 这样一个人,若是在世子边上伺候,她也放心。 婆子脸上的怒容早已烟消云散。 她看向沈知微的目光愈发和善,连连点头道:“甚好甚好!” “便依你所言,你儘管开方。” “若真能將我这多年顽疾调理妥当,我定然记你一份大功。” “日后在这下人院落,必保你安稳无虞,无人敢隨意欺辱。” 言罢,她又看了看灶上的药罐,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安心熬药吧,这点药香,无碍我歇息。” 说罢,便转身缓步回屋,步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 沈知微望著婆子进屋的背影,暗自鬆了口气。 本是来此做个安分奶娘,照料女儿、苟全性命便行。 可麻烦总是不断地找上她! 第46章 还应了她的请求 沈知微虽满心无奈,可手上动作却未停歇,將熬煮好的药汤滤入粗瓷大碗中。 药液呈深褐色,苦涩之气扑面而来,闻之便觉味蕾发苦。 沈知微端起药碗,小心翼翼地迈步回屋,生怕药汤洒出。 屋內昏灯如豆,光线昏暗。 林奶娘虚弱地躺臥在床,面色惨白如纸,唇乾舌燥。 她不知何时醒的,此刻连呻吟的力气都已耗尽。 沈知微见状,快步走到床边,轻轻將林奶娘扶起,在她背后垫上软枕,柔声说道:“林姐姐,药汤已熬好,趁热服下,方能止泻止痛。” 林奶娘嗅著那浓烈的苦涩药味,眉头紧蹙,几欲蹙眉作呕。 “沈妹子,这,这汤药是哪儿来的?” 沈知微道:“林姐姐,这是我拔的草药,我略懂医理,林姐姐若信我,可放心喝!” 此时的林奶娘已经疼的没多少力气了,她连忙道:“信你,自然是信你的。” 林奶娘捏紧鼻子,仰头將一碗药汤尽数灌下。 服毕,她长舒一口气,瘫软在床,闭目休养。 约莫一刻钟过后,林奶娘忽然睁开双眼,眸中闪过惊喜之色,伸手抚上小腹,语气激动地说道:“沈妹子,你这草药当真是灵丹妙药!” “腹中翻江倒海般的绞痛之感,竟已然消减大半。” “那下坠坠胀的不適感,也轻了许多。” “真是神了!” 沈知微笑著頷首,拿起粗布帕子,轻轻拭去她额角的冷汗,温声安抚:“药效起作用便好,姐姐今夜安心静养,盖好衣被,切勿受凉。” “明日再早晚各服一剂,泄泻之症便可痊癒,不必再忧心。” 林奶娘满心感激,紧紧握著沈知微的手,眼眶微热,正欲道谢,忽又想起方才院落中,沈知微与那婆子的对话,又压低声音问道:“沈妹子,方才在院中与你说话的婆子,可是金婆子?” 沈知微一脸茫然,摇了摇头道:“我初来乍到,对府中人事一概不知,並未问其姓名。” “只知她身著暗红色杭绸比甲,头戴素银扁方,身形富態,气度不凡,想来是府中管事之人。” 林奶娘闻言,连连点头,凑到沈知微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正是!” “这金婆子,你万万不可怠慢。” “她可是这下人院落的管事婆子。” “掌管所內下人月钱、差事、起居,权力不小,这尚且是次要的;” “最至关紧要的是,她乃是府中世子爷的乳母。” “抚育世子多年,与世子情同母子,深得世子敬重。” “便是王妃娘娘,也要给她三分薄面。” 沈知微心中骤然一惊,竟是世子的乳母! 林奶娘又继续道:“金婆子前几日告假回乡省亲,故而你未曾见过。” “你切记,在这王府下人之中,得罪何人都可,唯独不能得罪金婆子。” “她性子虽有些倨傲,却也恩怨分明。” “若是待她以诚,她必记掛於心;” “可若惹她不快,她只需在主子面前轻描淡写说上一句,咱们这些下人,便会身陷囹圄、吃不了兜著走。” “轻则杖责责罚,重则发卖边远之地。” 沈知微听罢林奶娘一番叮嘱,频频頷首。 难怪方才她观那金婆子衣著气度,皆异於寻常僕妇。 端的是雍容得体、与眾不同,原来背后靠山,乃是世子乳母、院落管事。 她暗自庆幸,方才行事谨小慎微,始终想要“苟全性命、藏拙避祸”的宗旨。 即便被那婆子厉声呵斥,也未曾有半分顶撞。 既知这金婆子是世子的心腹,又是院落管事,这般粗壮的大腿,自是要牢牢抱紧的。 想要在王府“苟”的好,人情世故也必须要搞好。 若是能得金婆子照拂,往后在这下人院落之中,便能少些明枪暗箭,多几分安稳立足之地。 “林姐姐尽可放心,我方才非但未曾得罪她,还应了她的请求。” “答应为她调理经年顽疾,也算结下一份薄缘。”沈知微轻言细语,將院中为金婆子诊脉开方之事,简略诉说了一遍。 林奶娘闻言,喜不自胜,当即竖起大拇指,连声夸讚:“沈妹子,你果真聪慧机敏、福泽深厚,误打误撞竟得了这般机缘。” 沈知微闻言,苦涩一笑。 其实这件事情想来也是迷雾重重的。 毕竟她是一点下人,而那金婆子是世子奶娘,竟然会让他为她调理身体。 福气与否,她此刻全然无心顾及,只觉眼皮沉重、困意翻涌。 整个人都到了筋疲力尽的边缘,恨不得立时倒头大睡,酣睡一场。 “姐姐好生歇息吧,我也实在撑不住了,需得抓紧片刻光阴小憩片刻。” 话音未落,沈知微便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泪意都涌了上来。 也顾不得宽衣解带,径直倒在自己那张坚硬冰冷的床上。 不过须臾,便觉睡意袭来,昏昏沉沉。 ……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洒遍王府庭院。 白日里的喧囂热闹早已消散殆尽。 整座府邸万籟俱寂、鸦雀无声,唯有晚风拂过枝叶,发出细碎轻响,更显静謐幽深。 沈知微臥床不过片刻,便被一阵清脆嘹亮的啼哭之声惊醒。 小暖暖在竹筐之中手脚乱蹬、放声啼哭,似是满腹委屈,哭得撕心裂肺。 沈知微强撑著千斤重的眼皮,挣扎著从床上起身。 只觉浑身酸软、四肢无力,每动一下都耗费极大气力。 沈知微快步走到竹筐边,动作轻柔嫻熟地將女儿抱入怀中,轻轻拍抚其背,柔声哄劝:“哦哦,暖暖乖宝莫哭,娘亲在,莫怕莫怕……” 她知道,这般时辰,小丫头定是饿了。 她抱著暖暖坐回床边,指尖微挑,缓缓解开粗布外衫系带,將里衣领口轻拉,露出一片莹白肌肤。 小暖暖嗅到熟悉的奶香,立时止住啼哭,小脑袋灵敏地凑上前,便大口吮吸起来,模样急切又乖巧。 沈知微垂眸,凝视著怀中埋头吸吮的女儿,眉眼间儘是温柔繾綣,嘴角勾起一抹恬淡笑意。 心中所有的疲惫与惊惶,都在这一瞬消散无踪。 第47章 为何在煊儿屋內? 小丫头吃饱喝足,便鬆开小嘴,小脑袋慵懒一歪,靠在沈知微胸口,呼吸均匀,再度沉沉睡去,模样软糯可爱,惹人怜惜。 这般襁褓婴孩,本就无忧无虑,无非是飢而食、困而眠,不识世间险恶,不懂人心叵测,倒比成人自在百倍。 沈知微满心疲惫,不愿再將女儿放回竹筐,便径直抱著她,一同躺回小床,將孩子护在怀中。 从昨夜至今,她始终神经紧绷、先是照料小公子通宵达旦,后又遭遇栽赃陷害、惊险脱困,还为林奶娘採药熬药。 连番奔波,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即便此刻林奶娘鼾声震耳、扰人清梦,可她头一沾枕,便瞬间陷入深度睡眠,呼吸绵长均匀。 因方才哺母乳之故,她的外衫並未繫紧。 领口微敞,露出一抹欺霜赛雪的肌肤。 昏暗月光透过窗欞,斑驳洒入屋內。 那片莹白在昏暗中愈发惹眼。 隨著她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温婉动人。 可沈知微酣然沉睡,全然不知,床头那扇破旧木窗之外,一道修长身影,静立於浓重夜色之中。 那人周身隱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宛如鬼魅。 司怀敘1自沈知微抱起暖暖哺乳之时,便已立在窗外,一动不动。 他透过窗纸上一处极细微的破洞,將屋內光景尽收眼底。 他静静看著她解衣哺乳,看著她柔声哄孩。 看著她拥著女儿酣然入睡,那双平日里总是噙著温润笑意的圆眸,此刻在黑暗之中变得幽深莫测。 此时,他的目光凝在沈知微微敞的领口处。 紧盯那片隨呼吸起伏的柔软,久久未曾移开。 他那张白净俊秀的娃娃脸上,不知何时泛起一抹淡淡红晕,连耳尖都滚烫髮烫。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燥热感,从心底疯狂蔓延,席捲四肢百骸。 他驀然想起白日在废弃花圃之中,撞见她挤取母乳入汤的场景。 彼时只觉此举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却又透著一股鲜活蓬勃的生机,与他那些死气沉沉的木偶截然不同。 可此刻,望著她安睡的温婉模样,望著她周身散发的母性光辉,他脑海之中,陡然生出一个荒诞至极、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 好想尝一尝她母乳的滋味。 萧砚辞素来体弱多病、缠绵病榻。 但饮了她的母乳后,竟精神渐佳、气色好转。 可见她的母乳绝非寻常! 那究竟是何等滋味? 是否如同她这个人一般,鲜活灵动、香甜醉人,充满了让他移不开眼的生机? 窗外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寒意阵阵袭来。 司怀敘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窗欞上,指尖微微泛白。 透过那处被利器戳破的微小孔洞,他目光贪婪的黏在沈知微身上,不愿挪开分毫。 浓郁的母乳香,混杂著女子身上淡淡的清浅气息,顺著窗缝缓缓飘散而出,縈绕在他鼻尖,勾得他心痒难耐,心绪翻涌。 司怀敘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急促,胸腔之中,疯狂的念头如春日野草,疯长不止,肆意蔓延,几乎要衝破理智的桎梏。 好想即刻推开这扇窗,闯入那温暖香甜的屋內,靠近那个鲜活的人,亲自尝一尝那令人心驰神往的滋味。 他指尖暗暗用力,骨节泛白,正欲悄无声息推开那扇阻碍他的木窗,行那惊世骇俗之举。 便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阵极轻却规律的巡夜脚步声,自不远处游廊缓缓传来,由远及近。 “公子,巡夜之人来了”小於压低声音,快步凑到司怀敘身侧,满是惶恐,生怕公子一时衝动,惹出祸端。 司怀敘搭在窗欞上的手指,骤然一顿,娃娃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被人打搅的不悦与慍怒,眉头微蹙,满是不耐。 他缓缓收回手,转过身,语气淡漠却带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压:“这下人院落人多眼杂、喧闹嘈杂,实在碍事,半点清净也无。” “小於,你去妥善安排,为她寻一处清净雅致的小院子。” 小於闻言,瞪大双眼:“公子,这沈奶娘乃是大小姐亲自安排入府的人。” “身份特殊,若是贸然挪动居所,大小姐定然会察觉端倪,心生疑虑!” 司怀敘闻言轻声笑了起来。 笑声温润清脆:“此事是你的分內之事,自当由你想方设法办妥,不必来请示我。” 小於:“……” 主僕身影迅速隱没在浓重夜色之中,转瞬即逝。 唯有窗欞上的微小破洞,昭示著方才有人在这偷窥过。 不多时,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打破了院落的寧静。 声音不大,却恰好惊醒了浅眠的沈知微。 她心中一紧,连忙披好外衣,强打精神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一位眼生的小丫鬟,身著青布衣裙,模样乖巧,乃是大小姐院中的粗使丫鬟。 “沈奶娘安,奴婢奉大小姐之命前来通传。”小丫鬟屈膝行礼,语气恭敬。 “府中新寻了两位稳妥的奶娘,往后白日里,便由她们前去文墨苑照料小公子。” “您只需晚间再前往当值值守即可。” “大小姐体恤您连日辛劳,特命奴婢前来告知,今夜您大可安心歇息,不必操劳。” 沈知微闻言,喜出望外! 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几分,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大小姐体恤厚爱,劳烦姑娘亲自跑这一趟,实在辛苦。” 送走小丫鬟,沈知微关上房门,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雀跃。 终於能得一夜睡到天明,不必再连轴操劳了! 她都怕她自己熬不下去! 她再度躺回床上,拥著怀中熟睡的暖暖,酣然入睡。 这一夜,再无惊扰,睡得安稳沉实。 而此时的文墨苑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世子谢惊尘身著一袭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缓步踏入苑中。 可刚走到寢屋门外,便瞧见屋內坐著一位陌生妇人,正给孩子哺乳,衣衫微敞。 谢惊尘当即眉头微蹙,神色冷然。 他转身问道:“周五,此乃何人?为何在煊儿屋內?” 第48章 这柴火怎地这般呛人? 谢惊尘语气淡漠,带著几分威严,不怒自威。 周五连忙垂首恭敬回话:“回世子爷,这是大小姐新寻来的奶娘,特意安排白日照料小公子,让沈奶娘晚间当值,好生歇息。” “大小姐也是体恤沈奶娘连日辛劳,才做此安排。” “今夜,便是让这两位奶娘练练手。” 谢惊尘闻言,並未再多言。 他的目光在屋內陌生奶娘身上淡淡停留片刻,便一言不发,转身离去,步履沉稳,神色难辨,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 …… 次日清晨,旭日东升,晨光熹微,和煦的阳光透过窗缝,洒入屋內,暖意融融。 沈知微睡到自然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神清气爽、精力恢復,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她缓步走到窗边,正欲推开窗欞,透气通风,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 目光却无意间瞥见,窗欞木刺之上,掛著一抹极淡的竹青色丝线。 她心中一紧,凑近细看,更是心头一沉。 只见窗纸之上,赫然有一个微小的孔洞。 边缘整齐,分明是被尖锐利器新近戳破,绝非自然破损。 沈知微瞬间心头“咯噔”一下,一股寒意自脚底直衝天灵盖。 她清晰记得,昨日打扫屋子时,这扇窗欞完好无损。 窗纸光洁平整,绝无半分破洞,不过一夜之间,竟出现这般端倪。 显而易见,昨夜定然有人在窗外窥伺,暗中窥探屋內动静! 她盯著那抹竹青色丝线,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司怀敘那张笑意盈盈的娃娃脸。 昨日在废弃花圃,他正是身著一袭竹青色锦袍,阳光外表之下,藏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气息。 难道昨夜窗外的窥伺者,是司怀敘? 沈知微立刻拍了一下自己的头。 胡思乱想些什么? 那可是府中的贵人呀! 定然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沈知微转身找来碎布与浆糊,仔仔细细將窗纸上的破洞严严实实地糊好。 又反覆检查窗欞,確认无碍,才稍稍安心。 收拾妥当后,她想起答应为金婆子调理身体,便移步小厨房。 按照昨日擬好的方子,精心熬煮了一碗热腾腾的药膳粥。 粥品软糯,香气扑鼻,又將写好的食疗方子细心叠好,一併端著,来到金婆子屋前。 沈知微轻叩房门,温声开口:“金大娘,药膳粥已熬好,您趁热用些,方子也一併给您带来了。” 金婆子闻声,笑著开门,满面和善,接过粥碗,舀起一勺慢慢品尝,几口下肚,便连连夸讚:“你这丫头果真心灵手巧、心思縝密。” “这药膳粥软糯適口,香气浓郁,喝下去只觉胸口舒畅、浊气全消,连喉咙里的痰音都轻了许多。” “好,太好了!” 说罢,金婆子放下粥碗,转身打开梳妆匣,从中取出一对成色极好、做工精致的银丁香,不由分说便塞进沈知微手中。 “好孩子,这是大娘赏你的,你且收下。” “你不仅懂医理、为人还这般勤恳细心,大娘打心底里喜欢你。” 沈知微连忙推辞,双手奉回,恭声道:“大娘,此等饰物太过贵重,奴婢身份低微,万万不敢收受。” “不过是举手之劳,为大娘调理身体,乃是分內之事,不敢求赏。” 金婆子眉头一皱,佯装不悦,一把將银丁香攥进她手里:“让你收下便收下,休要与我客气。” “在这院落之中,大娘赏你的,你便安心拿著,不必多虑。” “只要你尽心尽力的照顾好主子,就行!” 沈知微连连点头! 她似乎已经明白金婆子的良苦用心! 她口中的主子一定是世子爷吧。 金婆子深深的看了一眼沈知微,满意的点了点头。 当她出了金婆子房门的时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敢情金婆子也是在试探她呢! 为了世子爷! 不过,她也能理解,毕竟是世子爷的乳母嘛! 这世子爷也真是命好,不是王爷王妃亲生的,可能得王府这般重视。 而沈知微未曾察觉,院落暗处的角落,一双眼睛正死死盯著她的背影,目光锐利,满是探究。 那人正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青桃。 青桃奉了大小姐萧婉如的密令,监视著沈知微的一举一动。 沈知微一开始没有发觉,但渐渐地,她便发现了不对劲。 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黏在自己身上。 她也很快发现了,盯著她的人就是大小姐身边的青桃。 看来,大小姐是极其不信任她了! 还真是给他脸呀,让青桃这个大丫鬟来盯著她。 沈知微在心里暗暗叫苦。 一整天被人监视的感觉,让她时刻都提著心。 真是太难了! …… 大厨房內烟雾繚绕,灶火熊熊。 数名粗使婆子围在各个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 沈知微择了一处靠墙的僻静炉子。 她將洗净的雪梨与川贝尽数放入白瓷燉盅。 添上清水,置於灶火之上慢燉。 而厨房外的老槐树下,青桃负手而立,锁定沈知微的每一个动作。 沈知微余光瞥见青桃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欲哭无泪。 天下什么时候太平啊? 她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让人窒息的王府啊? 沈知微不动声色地弯腰添柴,故意往炉膛里塞了一把受潮的湿柴。 剎那间,一股浓黑呛人的浓烟腾空而起,裹挟著刺鼻的草木灰味,瞬间瀰漫开来,呛得人涕泗横流。 “咳咳咳……这柴火怎地这般呛人?”沈知微適时发出一声惊呼。 顺势用宽大的袖袍遮住眉眼,假装被烟燻得泪眼婆娑、视线模糊。 就在这袖袍遮挡视线、青桃因烟雾而稍显不耐的短短一瞬。 沈知微快速从怀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小巧瓷瓶。 她指尖轻轻一挑,瓶塞悄无声息地滑落,落入掌心。 紧接著,她佯装转身去拿水瓢添水,背对著青桃的方向,手腕微转。 奶香融入汤中,瞬间便被清甜的雪梨气息掩盖。 没有发现吧? 此时沈知微的心也是怦怦跳著。 青桃在外面盯得眼睛都酸涩发胀。 她揉了揉眉心,透过烟雾缝隙望去,只见沈知微正手忙脚乱地擦拭眼泪...... 第49章 我需一人为模 一边咳嗽一边继续熬汤! 模样勤勤恳恳、老实本分,无半分异常。 她心中虽有几分疑虑,却也抓不住半点把柄,而后转身悻悻离去,准备向大小姐復命。 青桃离开之后,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终於消失。 沈知微又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又不是她贴的这把湿柴,估摸著青桃还能盯她一整天。 …… 芙蓉园 青桃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地回稟:“回大小姐,奴婢盯了沈奶娘一上午。” “她除了在大厨房熬製雪梨川贝汤,再无任何异常举动,行事端的是规规矩矩、安分守己。” 萧婉如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闻言微微頷首。 可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也未曾再多说什么。 她淡淡挥了挥手,示意青桃退下。 难道真的是她多心了? …… 沈知微端著自己精心熬製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前往世安苑。 一路上都有些无精打采的。 推开世安苑的院门,一股淡淡的药香与梨香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屋內陈设雅致简洁,案几上摆著几盆兰草,透著几分清幽。 此时,萧砚辞正靠在铺著锦缎的床榻上。 他手中捧著一本泛黄卷边的医书,指尖轻轻翻页,神情专注而淡漠。 相较於昨日的气息奄奄、今日,他的气色已好转了许多。 脸色虽依旧苍白,却褪去了那种隨时都会断气的死寂,多了几分微弱的生气,只是眉宇间仍带著挥之不去的病气。 “世子爷,您的雪梨川贝汤熬好了。”沈知微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將汤盅稳稳放在铺著锦缎的小几上。 声音轻柔,不敢多做惊扰。 萧砚辞缓缓放下手中的医书,凤眸微抬,目光落在那盅温热的汤水上,久久未曾言语。 世子爷的这副样子,看得沈知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七上八下的。 不会又是哪里做的不对吧? 这汤应该和昨天的一模一样,但,为啥世子爷盯著看了这般久? 能不能说句话呀? 真是要了她这条老命了! 就在沈知微的神经紧绷到手心都快出汗的时候,萧砚辞终於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端起汤盅,凑到唇边缓缓喝了一口。 温润清甜的梨汁顺著喉咙缓缓流下,瞬间抚平了肺腑间那股常年縈绕的灼热与乾涩,一股舒爽之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继而一口接著一口,慢条斯理地將一整盅汤药喝得乾乾净净。 连盅底残留的少许梨肉都未曾放过。 放下空盅,萧砚辞缓缓抬眸,那双桃花眼直直看向沈知微,眼底的神色愈发幽深,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汤熬得不错,清甜適口,甚合我意。”他的声音清淡。 “我这身边正缺一个懂医理、心思细的人伺候。” “从明日起,你除了每日按时送药之外,还要留在世安苑贴身伺候我两个时辰。” 沈知微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差点瘫软在地。 贴身伺候两个时辰? 不是,为什么啊? 不行啊! 没银子啊! 沈知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世子爷明鑑!” “奴婢每日还要前往文墨苑照看小公子。” “奴婢还有一襁褓中的小女要照顾。” “奴婢分身乏术、自顾不暇,恐有负世子爷的重託,还望世子爷体恤!” 一旁站著的成乐立刻上前一步,道:“沈奶娘,大小姐那边,世子爷自会派人前去通稟解释。” “只不过是让你在这里待两个时辰。” “你只需安分守己、按吩咐办事,休要再提推辞之语!” 沈知微想哭! 她实在搞不明白,大姑这样,世子爷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就因为她是炮灰奶娘,所以都逮著机会欺负她吗? 她只能面上恭敬的道:“是!” 萧砚辞抵著唇微微咳嗽几声:“下去吧!” “是!”沈知微缓缓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一步步退出世安苑。 刚走出世安苑院门没多远,便来到一处僻静的偏门夹道。 这里林木葱鬱,怪石嶙峋,平日里少有人至,倒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去处。 沈知微正低著头,心事重重地往前走。 忽然,一道身影从旁侧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来人身著一袭乾净整洁的竹青色圆领锦袍,衣袂纤尘不染,正是贵人司怀敘。 他抱著一具没有面容、仅存轮廓的桐木人偶,歪著脑袋看向沈知微。 那张白净俊秀的娃娃脸上,笑容明媚得如同三月春光,和煦温暖,可落在沈知微眼中,却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沈奶娘,你这是要去哪?” 沈知微將目光从那具没有脸的木偶身上收回来,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回司爷的话,奴婢要回院子收拾收拾,去文墨院当值了。” 司怀敘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具空空荡荡的桐木人偶,又缓缓抬眸,目光黏在沈知微身上。 “不急!” “沈奶娘,你瞧瞧我这木偶的这张脸,空空荡荡的,没有眉眼,没有生气,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沈知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声音发颤:“奴婢不懂这些木雕技艺,还望司爷见谅。” “不懂没关係。”司怀敘抱著人偶,缓缓朝她走近了一步。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沈知微的心上,让她窒息。 司怀敘的声音甜甜的,面上的笑容犹如阳光少年:“沈奶娘,我需一人为模,要鲜活有气、有温有息之人。” “沈奶娘的五官生得正好,尤其是这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带著几分惊惶的模样,最是合適不过。” 他又走近一步,周身縈绕的墨香扑面而来,混杂著淡淡的木质香气,却让沈知微浑身发毛。 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哄孩子入睡,却透著令人心悸的偏执:“你身上清甜,鲜活动人,恰是我最好的灵思。” 话音落,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朝著沈知微的脸颊缓缓探来,指尖带著一丝凉意,距离她的面颊不过两寸之遥。 “让我闻闻。” 第50章 怕污了您的鼻子 沈知微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可此时她的后背死死抵在冰冷的砖墙上,再无退路。 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伸进袖中,紧紧握住了那根藏好的银针。 这三根银针放在身上,本来她是想还给世子爷的。 可刚刚一度的震惊与失落,倒是把这事给忘记了。 银针都已经落於指尖,可沈知微一动未动! 要是她真的扎到了贵人,那她这条小命也就玩完了。 別衝动,別衝动! 啊啊啊…… 这贵人长著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看起来阳光明媚,怎么说出的话那人浑身发冷呢? 沈知微闭上眼睛,急切道:“司爷,您离奴婢远一些。” “奴婢身上有奶腥味儿,难闻得很,怕污了您的鼻子。” “奶腥味?”司怀敘笑容越发灿烂。 “那才是最好闻的味道。” “活物的气味,带著鲜活的生机,才是最能激发灵思的东西。” 他的手指距离沈知微的脸颊越来越近。 指尖的凉意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肌肤,沈知微的心跳快得快要衝破胸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如玉、却又带著寒意的声音,从两人身后缓缓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司怀敘,你在干什么?” 司怀敘探在半空的手骤然顿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无辜天真的模样,缓缓转过身,乖乖喊了一声:“大姑爷。” 今日的谢惊尘身著一袭月白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凤眸深邃,缓步从长廊尽头走来。 他步伐不疾不徐,衣袂轻盪,通身上下找不出半点菸火气。 可他走近的那一刻,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冷了下来,带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谢惊尘径直走到沈知微身前,不动声色地站定。 他宽阔的肩背將沈知微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如同筑起一道坚固的屏障,隔绝了司怀敘投来的目光。 他目光落在司怀敘怀中的桐木人偶上,语气不疾不徐:“司爷若有閒情,不如隨我去书房下一盘棋,也好消磨时间。” 此时,谢惊尘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这人,看著甚是討厌! 但,永寧王却极其护他。 司怀敘笑著摇了摇头:“大姑爷好意,怀敘心领了。” “怀敘今日有要紧的事要做,离不开。”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偶,空洞的脸朝著谢惊尘:“这位沈奶娘身上的味道很甜,我想闻闻。” “寻些给人偶添脸的灵思。” “大姑爷不必担心,我不会弄坏她的。” 谢惊尘的目光冷了三分,语气中带著几分压迫:“司爷院里的木偶多不胜数!” “这是大小姐院中的下人,你若是碰了,大小姐面上过不去,府中上下也会议论纷纷。” “司爷应当知道轻重缓急,莫要肆意妄为。” 司怀敘安静了两息,脸上的天真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乖巧。 他点了点头,阳光明媚地笑了起来。 笑得眉弯弯眼弯弯,乾净得不沾一丝阴霾:“大姑爷教训得是,怀敘记下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说罢,他抱著桐木人偶,转身便走,步履轻快,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走出两步,又缓缓回过头来,朝著谢惊尘身后的沈知微,眨了眨眼睛。 那一眨,笑意盈盈,天真烂漫,可落在沈知微眼里,却如同索命的勾魂使,让她浑身汗毛倒竖、胆战心惊。 竹青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木质香气,与沈知微心中挥之不去的恐惧。 沈知微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差点滑坐在地上。 若非靠著墙壁支撑,早已瘫软在地。 她大口喘著气,心臟狂跳不止,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的惊魂一刻,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谢惊尘没有伸手扶她,只是冷冷地丟下两个字,声音清淡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命令:“跟上。” 沈知微咬著牙,强撑著站稳身子,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提著裙摆,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蜿蜒的长廊上。 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暖烘烘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可沈知微却只觉得浑身透著刺骨的寒意,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她一直低著头,目光落在谢惊尘雪白的袍角上。 看著那袍角一摆一摆的,带著清淡的冷梅香,縈绕在鼻尖,她心中五味杂陈。 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惶恐,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算起来,大姑爷已经出手救了她两次。 可大姑爷为什么又要出手救她? 大姑爷越是这样,她就越危险。 今日青桃来监督她,也一定是因为大姑爷帮她,大小姐起了疑心。 沈知微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大姑爷的心思,也不敢细想。 在这人心叵测的王府,她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任何不该有的心思都要扼杀在摇篮里,否则只会引火烧身。 走到一处岔路口,路旁有一座太湖石垒成的假山。 山石嶙峋,形態各异,遮天蔽日,恰好挡住了游廊外的视线,形成了一处隱秘的暗影角落。 谢惊尘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沈知微一直低著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根本没注意到他停下了脚步,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沈知微的鼻尖直直撞上了谢惊尘的后背,疼得她齜牙咧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捂著鼻子连连后退。 “嘶——” 大姑爷这后背怕不是铁打的吧? 硬得跟石头一样! 就在她揉著鼻子、心里抱怨的时候,谢惊尘忽然缓缓转过身来。 他身形高大,动作突然,沈知微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不重,却带著一股不容挣脱的强势,牢牢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禁錮在原地。 沈知微心头一慌,挣扎不得,只觉一股清冽冷梅香裹挟著男子独有的疏离气息扑面而来...... 第51章 你想做司怀敘的女人? 近得能看清他锦袍上暗绣的云纹,细密精致,衬得他愈发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不等她开口求饶,沈知微整个人已被他轻轻一带,拽进假山背后的暗影之中。 嶙峋山石遮天蔽日,將外界的日光与视线尽数隔绝,只余下一片幽暗静謐。 沈知微背脊重重抵上冰凉粗糲的石壁,硌得脊背生疼,却不敢挪动分毫,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手足无措、心乱如麻。 “大,大姑爷……疼……” 谢惊尘鬆开她的手腕,修长指尖转而捏住她的下顎,指腹带著微凉的触感,微微用力,迫使她被迫抬起头来。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呼吸相闻! 谢惊尘那双深邃凤眸冷得透骨,如同寒潭映月,近在咫尺地紧紧审视著她。 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將她从里到外看透,半分隱秘都藏不住。 “沈知微。” 这是他头一次直呼她的全名,声音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暖意。 字字都敲在沈知微的心尖上,让她心臟狂跳不止,如擂鼓般震耳欲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倒是能耐,到哪儿都能招蜂引蝶、惹下是非。” 谢惊尘薄唇轻启,语气淡漠却带著几分讥誚,眉宇间覆著一层寒霜:“病弱世子,对你青睞有加,令你近身伺候;” “如今又是司怀敘,对你执念颇深,想让你为模。” “我倒要问问你,一介卑贱奶娘,究竟有何图谋?” “是想当司怀敘的女人?” “还是想要当萧砚辞的女人?” 沈知微脑中仿若炸开万千烟花,惊得她魂飞魄散。 司怀敘的女人? 萧砚辞的女人? 这大姑爷的脑子是被驴踢了?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况且,她从头到尾皆是身不由己、被逼无奈。 没有过半分攀龙附凤的心思! 好委屈! 好想哭! 可纵然心中愤懣翻涌,她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不敬,连忙仓皇摇头,眼眶泛红。 语气恳切又带著几分难掩的委屈:“大姑爷明鑑,奴婢出身微贱,只求苟全性命、照料幼女,绝无攀附任何人的非分之想!” “方才乃是司爷主动拦路,奴婢避之唯恐不及,哪里敢主动招惹他;” “世子爷那边的差事,奴婢人微言轻,不敢有半分违逆,皆是身不由己啊!” 谢惊尘闻言,指尖在她下顎微微收紧,力道不轻不重,却带著压迫感,凤眸微眯,语气冷冽:“既无招惹之心,司怀敘为何说你身上气息甘甜,念念不忘?” “此事你又作何解释?” 沈知微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总不能直言,自己在石榴树下挤取母乳时,被司爷暗中窥见,那甘甜气息乃是母乳香所致? 此事关乎女子名节,若是说出口,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大脑飞速运转,急中生智,嘴巴比脑子更快,脱口而出道:“许是奴婢日夜照料小公子,身上沾染了奶香,久久不散。” “司爷嗅觉灵敏,方才闻得此味,绝非奴婢刻意招惹!” 她越说越觉委屈,连日来的惶恐、惊惧、憋屈尽数涌上心头,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带著几分破釜沉舟的执拗,也顾不上尊卑有別。 “大姑爷若是觉得奴婢碍眼,招惹了不该招惹之人,大可直接將奴婢撵出王府,奴婢绝无半句怨言!” “可今日种种遭遇,无一件是奴婢心甘情愿、主动为之!” 她也不愿去世安苑送汤,是世子爷和大小姐下了命令,不敢不从啊! 她也不愿撞见司爷,是他拦路,避无可避啊! 她更不愿被世子爷掐颈咬伤,是他病发失智,认不出人啊! 话音落下,她泪水终於夺眶而出,顺著脸颊缓缓滑落。 天知道,她入府不过短短七日,歷经多少惊魂劫难? 先是被大姑爷的一掌碎门惊得心胆俱裂! 后又险些丧命於世子爷手中! 现又被司爷的诡异木偶嚇得魂飞魄散! 还遭采荷恶意诬陷! 沈知微继续委屈道:“大姑爷,奴婢不过是一月月银仅二百文的卑微奶娘。” “无依无靠、举步维艰,在这王府之中討一口活命饭食,当真就这般艰难吗?” 她索性放开胆子,將满心愤懣尽数道出,也顾不得逾越礼数:“如今大姑爷又將奴婢强拉至这假山暗处,私相独处。” “若是被大小姐知晓,奴婢纵有百口也难辩!” “到时候,旁人定会污衊是奴婢不知廉耻、勾引大姑爷。”。 “无论哪般罪名,落下来都是死路一条,魂断府中!” “大姑爷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可否体恤奴婢一介弱女的难处,您究竟想让奴婢如何是好?” 最后一句质问脱口而出,沈知微便知自己失言,话说得太过逾越,心中顿时悔意丛生、惶恐不安。 果不其然,谢惊尘的凤眸骤然沉如寒潭,周身气压骤降,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让人不寒而慄。 他下頜线紧绷如蓄势待发的弓弦,尽显隱忍怒意。 扣住她下顎的力道瞬间加重! 沈知微被迫仰头,后脑勺磕在粗糲的石壁之上,一阵钝痛传来,她还未及发出痛呼,谢惊尘的唇便骤然覆了下来。 这吻带著惩戒意味的侵占,蛮横霸道、不讲道理。 带著碾压式的强势,不容半分反抗。 沈知微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呆立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沈知微下意识抬手,想要將他推开。 可双手刚搭上谢惊尘坚实的胸膛,便被一只手牢牢拢住双腕,高高按在头顶的石壁之上。 力道之大,让她丝毫挣扎不得,如同被缚的雏鸟,只能任人摆布。 清冽的冷梅香縈绕在唇齿之间,强势地撬开她所有防线,席捲著她的呼吸。 沈知微泪水汹涌而出,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呜咽,拼命偏头想要躲避。 可他另一只手却稳稳扣住她的后脑,將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窒息感席捲而来,沈知微被亲得喘不上气,胸腔闷胀,仿若塞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来...... 第52章 你这一上午去往何处了? 手腕处传来的阵阵痛感,让她终於找回一丝理智。 她用尽全身力气,趁著片刻喘息的间隙,气若游丝地哀求:“大姑爷,放开……奴婢求您了……” 谢惊尘的动作骤然一顿,周身的戾气稍稍消散,鬆开她的手腕,缓缓退后半步。 他呼吸亦有些不稳,凤眸之中翻涌著晦涩难辨的情绪。 有怒意、有隱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可不过瞬息之间,他便敛去所有情绪,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微乱的衣袖。 面色恢復成往日里的疏淡清冷,仿若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举动,从未发生过一般。 沈知微浑身发软,无力地靠著冰冷石壁,泪水掛满脸颊,狼狈不堪。 唇上残留著他的气息,微微发麻发烫。 那触感清晰无比,时刻提醒她方才发生的一切。 她整个人都处於懵怔之中,脑中一片混沌,反覆迴荡著一个念头:大姑爷竟亲了她! 堂堂王府大姑爷,强吻了她这个月银二百文的卑微奶娘! 这般荒诞的情节,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是因为她这炮灰奶娘没有死,所以情节乱套了吗? 谢惊尘垂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漠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是救你性命的报酬。”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迈出假山暗影,步履从容不迫,身姿挺拔如松。 月白色袍角乾净利落,不沾半分尘埃,转瞬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沈知微再也支撑不住,顺著冰冷石壁缓缓滑坐而下,蜷缩在角落。 她抬起手背,反覆擦拭著发烫的嘴唇,又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呆呆望著头顶那一方窄窄的蓝天,满心茫然与无措。 报酬? 哪有这般荒唐的报酬? 金婆子赏赐的银丁香、大小姐赠予的金簪……这些才是报酬啊! 也对,她太穷了! 拿不出物质上的报酬! 沈知微静坐许久,直到双腿麻木、气血不畅,才强撑著站起身,扶著粗糙的石壁,深吸数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擦去脸上泪痕,捋顺散落的髮丝,拢紧微乱的衣领,拍净裙摆上的尘土。 胸前又有一大片的印记! 她得快点回去处理。 她挺直脊背,迈著微微发飘的步子,走出假山阴影。 长廊之上空空荡荡、杳无人跡。 秋阳斜照,將她的影子拉得頎长,孤寂又落寞。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 这王府之中,步步皆是劫难,日日都有关卡。 她绝不能停下脚步,更不能一蹶不振! 她必须咬紧牙关,好好活下去。 沈知微迈开步子,朝下人院落的方向走去,可心却始终是悬著的。 大姑爷这突如其来的一吻,若是这些事情有半件泄露出去,被大小姐知晓,自己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绝对不能被发现呀! 沈知微走到廊角,正欲转弯,迎面却猝不及防撞进一个人怀里。 那人身著青灰色粗布衣裙,髮丝上沾著些许草屑,手中提著两只刚从井中汲水的木桶。 正是马奶娘。 马奶娘抬眼,瞧见沈知微的模样,当即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惊愕,失声问道:“沈奶娘,你的嘴唇怎么了?” “怎地这般红肿?” 沈知微下意识抬手抚上嘴唇,指尖触到那抹发烫的肿胀,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她窘迫不已,慌忙编造说辞:“方才在假山处不慎滑倒,磕碰到了,並无大碍。” 马奶娘闻言,满脸狐疑,上下打量她一番:“走路怎地如此毛躁毛躁?” “还这么巧,把嘴给撞破了!” 沈知微乾笑两声,窘迫不已,连忙岔开话题:“马奶娘,府中新来的那两位奶娘,性子如何?” “可好相处?” 马奶娘放下水桶,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抱怨道:“別提了,那两人不好相处,给小公子餵奶,竟如同上刑场一般拘谨。” “嚇得小公子在怀中哭闹不休,嗓子都哭哑了。” “半点也不如你照料得精心。” “也就你餵奶的时候,小公子安安静静、乖巧听话,半点不闹腾。” 沈知微听了,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底。 既然是不好相处的,那她就少说话。 “多谢马奶娘告知,我就先回屋歇息了。” “晚间还要去文墨苑当值。”沈知微微微頷首,便欲转身离去。 “哎,你且等等。”马奶娘连忙叫住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递到她手中。 “灶上的方婆子今日蒸了桂花糕,香甜软糯。” “我特意给你留了两块。” “看你这几日,都消瘦了,快些垫垫肚子,补补元气。” 沈知微接过油纸包,清甜的桂香透过油纸飘散出来,沁人心脾。 她心中一暖,连忙躬身道谢:“劳马奶娘记掛,感激不尽。” 马奶娘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妹子,你细心,如今又得了世子爷苑中的美差事。” “以后好了,可別忘了提拔提拔我。” 沈知微僵硬的笑了笑。 美差事? 天啦擼,这种美差事,谁想要,谁去吧! 此时买马奶娘已经提著水桶转身离去。 沈知微攥著温热的油纸包,站在秋日暖阳之下,清风拂过长廊,捲起满地落叶,旋成小小的漩涡。 她低头看著掌心的油纸包,將其揣入怀中。 方才的惶恐与茫然,消散了几分,步子也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推开屋门,林奶娘正坐在床榻上梳理髮丝。 她面色已然红润了不少,精神头也好了许多。 显然巴豆的药性已然散尽,泄泻之症痊癒。 “沈妹子,你这一上午去往何处了?” “怎地才回来?”林奶娘抬眼,见她归来,隨口问道。 “去世安苑给世子爷送汤药,忙活了一上午。”沈知微应道。 她看见小暖暖躺在林奶娘的边上,睡得甜甜。 沈知微坐到床沿边,打开油纸包,將桂花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林奶娘。 “林姐姐,谢谢你帮我照顾暖暖。” 林奶娘接过,咬了一口,眉眼弯弯,满是满足:“应该的。” “咱们啊,都是苦命人,得要相互帮助。” “这桂花糕香甜,吃了心里舒坦。” “哪儿来的?” 沈知微又咬了一口桂花糕:“是马奶娘给的。” 林奶娘点了点头:“这几日我病著,小公子那边只有你和她,辛苦你们了。” “对了,妹子,你不在的时候,小於来过。” 第53章 岂是你这般粗鄙妇人能比? 沈知微正將桂花糕送入嘴中,闻言动作骤然一顿。 “小於是哪位?” 林奶娘將手中的最后一口桂花糕送入口中,含糊不清得道:“就是司爷身边的小廝。” 沈知微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指尖微微发颤。 “他来此所为何事?可有说什么?”沈知微强压下心头的惧怕,沉声追问。 林奶娘摇了摇头,满脸疑惑:“也没说什么要紧话,就在院门口站了片刻。” “往咱们屋里探头探脑看了两眼,便转身离去了。” “神神秘秘的,不知要做什么。” “但人家是司爷身边的得力助手,咱们得罪不起,也不好问。” 沈知微手中的桂花糕,瞬间变得索然无味,难以下咽。 她不要去给司爷当什么模特啊! 司爷的那些人偶,看著就渗人! 便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沈知微抿了抿唇:“门外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恭敬又刻板:“沈奶娘,我是成乐,特来替世子爷传话。” “世子爷吩咐,明日辰时,你务必准时抵达世安苑,不得迟一分,亦不得早一秒,谨遵规矩,不可有误。” “另外,世子爷让你將他的银针一併带来。” “说你那日离去之时,顺手取走了他三根银针,需得如数归还。” 沈知微:“......” 不过是几根银针而已嘛! 果然越是有钱的人越小气呀! 本来,今日她就是想还的,奈何不是被嚇到了,忘记了嘛! ...... 夜风穿窗而入,带著深秋的清寒,拂动屋內微弱的烛火。 沈知微僵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之上,本想闭目小憩片刻,养足精神,等会儿去当差。 可一合上眼,假山背后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便如影隨形。 在脑海中反覆浮现,挥之不去。 谢惊尘身上那清冽冷绝的梅香,仿佛仍縈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唇上那霸道蛮横的触感,更是清晰无比。 每一寸都透著令人心惊肉跳的灼热,让她心神不寧、坐立难安。 沈知微只觉脸颊滚烫如火,烫得几乎能煎熟两枚鸡蛋。 一颗心更是怦怦狂跳,乱了方寸。 她不敢再沉溺於这般胡思乱想,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洗脸盆前。 盆中盛著刚打上来的井水,冰凉刺骨,她双手掬起冷水,接连往脸上拍打三遍。 刺骨寒意瞬间席捲面颊,水珠顺著下頜滴落,浸湿衣襟,总算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燥热与慌乱。 她垂眸望著水面中模糊不清的倒影,在心底狠狠斥责自己。 沈知微,你醒醒吧! 那人乃是堂堂大姑爷,是大小姐萧婉如心尖上的人物。 身份尊贵,高高在上,怎会对你一个刚入府、身份卑微的奶娘动什么真心? 那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惩戒,是居高临下的施捨。 你万万不可当真! 更不能生出一丝一毫不切实际的妄想。 否则引火烧身,必死无疑! 你可是炮灰奶娘啊! 沈知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將脑海中那些纷乱杂芜的念头强行压下,敛去所有不该有的心绪。 她迅速换了一身乾净整洁的粗布衣裙,整理好仪容。 看了睡著的小暖暖一眼,便转身前往文墨苑当值。 一踏入文墨苑的厢房,沈知微便敏锐察觉到气氛诡异,与往日截然不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针锋相对的紧绷气息。 屋內端坐两位面生妇人,皆是新入府的奶娘。 二人身著簇新细棉布袄,头上插著鎏金簪釵,衣著光鲜,打扮体面。 竟比寻常良家小姐还要精致几分。 一看便是大小姐精心挑选、颇为看重之人。 其中一位圆脸妇人率先抬眼,斜睨著沈知微,眼神之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倨傲。 她上下打量沈知微一番,才尖著嗓子开口。 “你便是那个新来的乡野奶娘沈氏吧?” “我们二人可是大小姐千挑万选、层层筛选才得以入府的。” “昔日在大户人家后院伺候过嫡出小少爷。” “规矩礼数样样精通,见识气度岂是你这般粗鄙妇人能比?” “你夜里在此守著便是,手脚粗笨,可別把小公子带得粗鄙不堪,失了王府体面。” 语气高高在上,带著十足的优越感 另一位长脸妇人立刻在旁附和,嘴角撇著,语气尖酸刻薄:“正是如此,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身份,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不过是个乡下过来伺候人的,也敢在咱们面前晃悠。” 沈知微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 她还什么都没有说呢,怎么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沈知微对这二人的趾高气扬颇为不屑。 还未真正共事,便先摆起了架子。 仗著几分来歷便目中无人,实在可笑。 可她如今身处险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与二人计较。 她面上依旧掛著恭顺谦和的笑意,低声应道:“两位姐姐教训得是,我出身乡野,见识浅薄,定当小心谨慎、悉心伺候。” “绝不敢给两位姐姐添乱,更不敢怠慢小公子。” 那两位妇人见她伏低做小、温顺听话,心中傲气更盛,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扭著腰肢逕自回了偏房。 留下沈知微一人在正屋照料小公子。 这一夜,註定难安。 小公子不知是否白日被那两位新奶娘折腾得身心不適,竟是格外难带,整夜哭闹不休。 哭声撕心裂肺,丝毫没有停歇之意。 沈知微无奈,只得將他轻轻抱起,在屋內缓缓踱步。 一手稳稳托著他的身躯,一手轻拍其后背,柔声哼著婉转的摇篮曲,耐心哄劝。 她一步一步走著,一声一声哼著,从深夜到黎明。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怀中的小公子才终於止住哭声,在她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小眉头依旧微微蹙著,惹人怜惜。 沈知微早已累得腰酸背痛、四肢酸软,眼皮沉重如灌铅,困意席捲全身,几乎要站立不稳。 此时,马奶娘来交班了。 与马奶娘顺利交接班后,她拖著沉重如铅的步履,一步步挪回下人房。 第54章 奴婢皮糙肉厚...... 是马奶娘来交班了。 与马奶娘顺利交接班后,她拖著沉重如铅的步履,一步步挪回下人房...... 林奶娘仍在床榻上酣然熟睡,鼾声细微,显然身子尚未完全痊癒。 沈知微顾不得歇息,先走到竹筐边,將熟睡的女儿暖暖轻轻抱起,温柔餵奶。 看著小丫头满足咂嘴、小脸软糯可爱的模样,她心中的疲惫与辛酸顿时消散大半,所有辛苦都有了寄託。 餵完母乳,待暖暖再度安睡,沈知微俯身从床底摸出一只早已备好的小巧瓷瓶。 她背对著林奶娘,小心翼翼解开衣襟。 凭藉嫻熟利落的手法,將部分母乳挤入瓷瓶之中。 动作轻柔迅速,未发出半点声响。 隨后她用木塞紧紧塞住瓶口,將瓷瓶仔细藏入贴身衣襟的暗袋之中,妥帖收好。 一切收拾妥当,沈知微倒在了硬邦邦的床榻上,闭上眼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的被人叫醒。 “沈妹子,该去厨房了!” “沈妹子?” 是林奶娘的声音! 沈知微延期依然沉重,可也知道不能继续睡了。 她洗了一把冷水脸,餵了小暖暖,不敢耽搁,快步朝著大厨房走去,准备熬製今日的雪梨川贝汤。 可刚一踏入厨房大门,她便骤然顿住脚步,心头“咯噔”一跳。 灶台旁站著金婆子。 她今日身著暗红色杭绸比甲、头戴银扁。 金婆子一见她进来,立刻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来,语气热络:“沈丫头,你可算来了!” “我今日就是想过来瞧瞧你是如何熬製药膳的。” “顺便跟著学上两手。” “这样,我也可出力,为世子爷熬一熬汤药。” 沈知微心中一紧。 金婆子乃是世子爷的乳母,从小看著他长大。 对其饮食习性了如指掌,心思縝密,眼光毒辣。 若是她在一旁全程盯著熬汤,万一尝出汤中滋味有异,察觉出她动了手脚。 那她性命堪忧。 忽的,她眼角余光悄然一瞥。 果然,看见青桃正远远躲在厨房外的大树之后,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张望。 以金婆子在府中的身份地位,青桃纵然有大小姐撑腰,也绝不敢贸然靠近偷听,更不敢放肆监视。 想通此节,沈知微悬著的心稍稍放下,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笑意,柔声应道:“大娘说笑了,奴婢不过是懂些粗浅皮毛,哪里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大娘若是想学,奴婢自然倾囊相授,绝不敢藏私。” 说罢,她动作嫻熟地取来雪梨与川贝,仔细清洗乾净,一一放入白瓷燉盅,添上足量清水,隨后引火慢燉。 金婆子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十分认真,时不时开口询问几句药材配比与火候把控,態度恳切。 “大娘,这雪梨川贝汤最是讲究火候,须得用文火慢燉,方能锁住药效与清甜。” “若是火势过猛,药效便会消散殆尽,喝了也无甚用处。” 沈知微一边细心搅动汤汁,一边耐心解释,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著金婆子的一举一动,伺机而动。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燉盅之中热气升腾,清甜香气渐渐瀰漫开来。 沈知微见状,佯装擦拭额角薄汗,轻声开口:“大娘,劳烦您帮我把那边的陶勺取过来,这汤需得搅动一番,免得粘底糊锅。” 金婆子不疑有他,满口应下,转身便朝著另一侧案板走去。 就是此刻,沈知微左手拿起水瓢,佯装添水,遮挡住旁人视线;右手迅速从贴身暗袋中摸出那只藏著母乳的瓷瓶。 拇指轻轻一挑,瓶塞应声滑落,瓶中乳汁精准无误地倒入翻滚沸腾的汤盅之中。 与汤汁完美融合! 整个过程瞬息之间便已完成。 待金婆子拿著陶勺折返回来时,沈知微正手持木棍,一脸专注地搅动著药膳汤. ...... 辰时正,秋日暖阳穿透稀薄云层,倾洒在王府青石板路上,镀上一层柔和金光。 沈知微端著温热香甜的雪梨川贝汤,步履沉稳地来到世安苑门外。 成乐早已恭立在此等候。 见她走近,立刻快步迎上,態度较之昨日又恭敬了许多。 他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感激笑意,微微躬身行礼:“沈奶娘,您可算来了,快请进!” 说著,他主动上前,抬手替沈知微撩开厚重的棉门帘,礼数周全,极为客气。 沈知微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微微頷首致意,端著托盘稳步走入院中。 一进世安苑,她便敏锐察觉到周遭布置的细微变化。 往日略显湿滑的青石板路,已然铺上一层崭新防滑草蓆,从院门一直延伸至內室门口; 窗上破旧窗纸尽数换下,改成厚实棉帘,牢牢挡住深秋寒风; 屋內桌角床沿等处,甚至细心包裹了一层软布。 显而易见,这皆是成乐为防止世子爷再度发病失控、磕碰受伤,连夜精心布置的调整。 这小廝忠心护主、心思縝密,倒是个难得的可用之人,沈知微在心中暗自讚嘆。 穿过外间厅堂,沈知微缓步走入內室。 屋內瀰漫著淡淡的药草香气,混杂著一缕清雅沉香,气息平和。 萧砚辞半靠在铺著锦缎的床榻上,身后垫著两只厚实引枕,身姿清瘦,却自有一番威严。 他手中捧著一卷泛黄古籍,正垂眸静静翻阅,神情淡然。 较之两日前,他的气色又好转了许多。 面色虽依旧偏白,唇上却已泛起淡淡血色,呼吸平稳绵长,不再是那副隨时会断气的脆弱模样,倒多了几分鲜活生气。 听见脚步声,萧砚辞缓缓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来。 那双清冷桃花眼淡淡扫过沈知微面庞,目光平静,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沈知微被他看得心头微紧,连忙垂首敛眉,不敢与之对视。 她將托盘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正欲躬身退下行礼,萧砚辞却忽然开口。 “你颈间伤痕,可好些了?” 沈知微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抚上脖颈,指尖触到那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掐痕。 虽已敷药疗伤,触碰之下仍隱隱作痛。 她连忙收敛心神,恭声应答:“回世子爷,已然无碍。” “奴婢皮糙肉厚,这点小伤不值一提,不碍事的。” 萧砚辞的目光在她颈间停留数息,眉心微蹙。 第55章 你看出了什么? 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吟,却並未再多言,只是抬起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指了指床边矮凳,示意她坐下说话。 沈知微哪里敢当真落座? 她不过是一月月银二百文的卑微奶娘。 在主子面前唯有侍立伺候的份。 当即连忙推辞:“世子爷,奴婢站著伺候便好,不敢坏了规矩。” 萧砚辞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再勉强,逕自端起小几上的汤盅,拿起银匙,亲自舀起一勺汤汁,缓缓送入口中。 喉结轻动,温润清甜的汤汁顺著咽喉滑落,瞬间抚平了肺腑间常年縈绕的灼热乾涩与隱痛。 那股沁人心脾的温润,如同久旱逢甘霖,滋养著他衰败亏虚的五臟六腑。 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痛楚,明显舒展了几分。 他一口接一口,安静地饮著药膳汤,动作舒缓,神情平和。 直至喝下小半盅,才缓缓放下汤盅。 “你的医术,如何?”萧砚辞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无波无澜。 可沈知微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世子爷发病的时候,她给他扎针! 所以,世子爷知道她会医术,才有此一问! 在这人心叵测、杀机四伏的永寧王府,表现得太过聪慧锋芒毕露,必遭猜忌,引火烧身; 可若是装得太过愚钝笨拙,一无是处,也难以立足,迟早被弃之如敝履。 其中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斟酌再三,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开口应答:“回世子爷,奴婢外祖父昔日乃是乡间游走郎中。” “奴婢自幼跟隨在侧,耳濡目染,不过粗浅认得几味寻常草药,略懂一些乡下土方偏方罢了。” “实在算不上通晓医理,不敢在世子爷面前妄言。” 萧砚辞闻言,並未再多追问一句。 只是缓缓抬手,探入枕下,摸索片刻,便拿出一部线装厚帙。 封皮虽已磨损泛黄,却被悉心包了一层锦缎,触手温润。 他將这本手抄医案轻轻递出,指尖微抬,声音平静无波:“念给我听。” 沈知微双手接过,入手颇沉。 她小心翼翼翻开扉页,仅瞥一眼,后背便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凉意直透骨髓。 这哪里是寻常医案,分明是一部记录世子十年沉疴的私人手札! 纸页之上,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 字跡或娟秀或苍劲,显然出自数位不同大夫之手。 每一页都详尽记录著发病时辰、脉象浮沉、所用方剂、针灸穴位。 乃至服药后的细微反应,甚至连药渣色泽、汗出多少都一笔一笔。 纤毫毕现,条理清晰却触目惊心。 “建安三年春,世子咳血,脉象沉细,用人参养荣汤加减。” “服后咳止,然夜半盗汗,心悸不寧……” 沈知微硬著头皮,依页念去,声音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压低。 她一边念,一边在心中飞速拆解、分析,心头寒意越积越厚。 从这手札来看,世子之病绝非单一肺疾! 病状环环相扣,牵一髮而动全身: 咳血之后盗汗,盗汗之后心悸,心悸之后又现眩晕、纳差。 时而气虚,时而血瘀,时而神志昏沉,时而烦躁不安。 每一次用药,虽能暂时压制某一症状,却往往在数日后引发另一重更凶险的变症。 如同按下葫芦浮起瓢,周而復始,永无寧日。 如此治法,根本不合医理! 世间良医,治病求本,讲究標本兼顾。 断无只图一时压制,不顾臟腑整体之理。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劈入脑海。 沈知微指尖一颤,书页险些滑落。 她匆匆翻过数页,目光扫过后续记录,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连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惊惧。 “建安十二年冬,世子指甲泛青,唇色发紫,时有幻觉,呕吐黑血……” 字字惊心,句句夺命。 沈知微心臟狂跳,几乎要衝破胸腔。 这哪里是什么疑难杂症! 这分明是慢性中毒之象! 而且,下毒之人手段之高明,用心之狠辣,令人不寒而慄。 毒素並非骤然爆发,而是经年累月,悄然渗入,藏於补药之中,混於汤药之內。 每一次服药,每一次进补,都是在慢性蚕食。 长此以往,臟腑亏虚,经络淤塞,元气耗散,最终油尽灯枯。 內室之中,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只有沈知微略带乾涩的嗓音,在空气中缓缓迴荡。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人心...... 萧砚辞半闔著眼,桃花眼微垂,静静地注视著她。 那目光看似漫不经心,慵懒倦怠,实则如一张无形的网,悄然將她笼罩,洞若观火,让人无处遁形。 沈知微再也不敢多言一字,猛地合上医案,双手颤抖著捧起,恭敬递还,头垂得极低,几乎贴到胸口。 此时的她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销声匿跡。 萧砚辞却没有接! 他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一点,正点在沈知微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沈知微的手背骤然僵住。 一股寒意顺著肌肤,如游蛇般直窜心底,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你看出了什么。” 萧砚辞的声音低哑磁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尾音微挑,却又如冰刃,直刺人心。 沈知微咬紧下唇,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哭腔:“回世子爷,奴婢……奴婢不懂。” “这上面的方剂和症状,奴婢实在看不明白,看不明白……” 萧砚辞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三分瞭然。 三分试探,四分幽暗深不可测。 如同寒潭倒影,让人捉摸不透。 他收回手,將那部医案从容拿过,隨手扔在枕边,动作轻缓,却字字有声:“不懂就好。” 他轻轻吐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懂了的人,都活不长。” 沈知微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衣衫黏在身上。 冰凉刺骨,心臟狂跳,几乎要窒息。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死亡警告! 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觉眼前天旋地转。 第56章 绝对不能让他吃! 这王府之中,杀机四伏,步步惊心。 要命了,要命了! 萧砚辞忽然话锋一转:“太医说,適当按摩可令经络畅通,病体得愈。” 他靠在引枕上,缓缓闭上眼,声音慵懒:“你来按。” 沈知微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如同被霜打的茄子,满心都是抗拒! 她是奶娘,主责哺乳,哪有什么按摩伺候的本分? 更何况,这位世子爷喜怒无常,上一秒温文尔雅,下一秒便可能发病失控,掐人脖子咬出血来。 万一她按摩手法稍有不对,惹得他不快,再疯性大发,那她这条小命,岂不是瞬间交代? “世子爷,”沈知微小心翼翼推脱,额头冒汗:“奴婢手脚粗笨,力道掌控不好。” “万一不慎伤了世子爷的贵体,那便是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不,不如让成乐大哥来按吧?” “他......” 萧砚辞连眼睛都未曾睁开,只是淡淡吐出五个字,打断了沈知微的话:“给你加月银,十两银子一月。” 沈知微眼前骤然一亮。 十两银子! 她现在一个月不过二百文,十两银子可是足足五十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沈知微的態度,瞬间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脸上的苦色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灿烂至极的笑容,眉眼弯弯,热情洋溢。 “奴婢虽然手脚粗笨,但外祖父曾教过奴婢几套祖传推拿手法,还有一手按摩绝活。” “保证让世子爷舒舒服服,通体舒畅,比太医院的太医按得还要舒坦!” 沈知微快步走到床边,利落地挽起粗布袖口,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她深吸一口气,根据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按摩知识,结合中医经络穴位理论,双手缓缓落下,开始在萧砚辞的头部与肩颈处,精准施力。 她的手指,柔软却极具力量,每一次按压,都准確无误地落在风池、太阳、百会等关键穴位之上。 力道张弛有度,既不生硬刺痛,又能带来一股酸胀舒適的畅快感,层层渗透,舒缓紧绷。 萧砚辞原本绷得如弓弦的身体,在她的按摩下,渐渐鬆弛下来。 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眉宇间的褶皱也慢慢抚平。 整个人如同卸下千斤重担,沉入一场安稳好梦。 不知不觉,他竟顺著沈知微的力道,缓缓將头轻轻枕在了她的膝盖之上。 沈知微身体猛地一僵,呼吸一滯。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能清晰感受到世子爷温热的呼吸拂过大腿。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人推开的衝动,保持著平稳的节奏,继续按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赚钱,赚钱,为了暖暖,忍了! 內室静謐无声,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和谐而微妙。 沈知微低著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枕在自己膝盖上的这张脸上。 由於距离极近,她能清晰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 那张刀削斧凿般的俊容,苍白却精致得毫无瑕疵,如同上好的白玉,只是被病痛染上了几分颓色。 一头银白色的长髮如瀑布般垂落,衬得他肤色更白,气质清冷出尘,宛若謫仙。 这个男人,若不是病骨支离,定然是这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足以顛倒眾生。 沈知微看得微微入神,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放轻了许多,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就在这时—— 原本呼吸平稳、睡得安稳的萧砚辞,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瞬间打破了內室的静謐和谐。 他猛地从沈知微的膝盖上坐起,动作快的令人措手不及。 他双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襟,指节泛白。 原本只是略带苍白的脸庞,眨眼之间,便泛起了可怕的青紫色。 血丝瞬间布满双眼,眼神浑浊,痛苦挣扎,状若濒死。 “世子爷!” 沈知微心头一紧,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去扶,想要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然而,萧砚辞反手一把,死死捏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惊人至极,仿佛要將她的骨头生生捏碎。 疼痛钻心,让沈知微几乎落泪。 “药……” 他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字,声音嘶哑破碎。 守在门外的成乐,听闻內室动静,脸色骤变,几乎是踉蹌著冲了进来。 一看到萧砚辞这副模样,他方寸大乱,三步並作两步跑到一旁的紫檀木柜前,飞快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瓷药瓶。 他倒出一粒黑褐色的药丸,香气浓郁。 又迅速取来一杯温水,急匆匆端到床前,声音带著哭腔,急切无比:“世子爷,快,快把药吃了!” “吃了就好了!” 药丸散发苦味,沈知微却又闻到了那股麝香! 而且,是纯度极高的极品麝香! 麝香虽有开窍醒神、活血通经之效。 可对於萧砚辞这种本就气血两虚、心脉受损、臟腑空壳的人来说,这东西简直就是催命符! 麝香走窜之性极强,无孔不入。 虽能一时醒神,却会瞬间加速气血耗散,掏空残存元气。 导致心脉骤然衰竭,回天乏术。 萧砚辞要是死了,那她辛辛苦苦挤的母乳,岂不是白费功夫? 那她心心念念的十两月银,岂不是泡汤? 那她和暖暖往后的生路,岂不是就此断绝?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吃! 千钧一髮之际,沈知微脑子一热。 什么尊卑礼数,什么生死安危,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猛地抬手,直接一巴掌挥出。 “啪!” 一声脆响,清亮刺耳,在安静的內室中迴荡。 成乐手中的药碗被生生打翻。 那粒黑褐色药丸“咕嚕嚕”滚落到墙角。 温水泼洒一地,湿了大片紫檀木地板。 成乐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沈知微,眼神之中,先是震惊,隨即转为滔天怒火。 “你找死!” 成乐怒吼一声,反手便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冰冷的刀刃寒光一闪,瞬间横在了沈知微的脖颈之上。 锋利的刀锋贴著肌肤,只要轻轻一划,沈知微便会身首异处,脑袋瞬间搬家。 第57章 此刻,面前的女人...... “成乐大哥,你听我解释!” 沈知微嚇得浑身发抖,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坚定地看著成乐:“那药不能吃,里面有麝香!” 成乐的动作,猛地一顿。 刀刃依旧贴著她的皮肤,冰冷刺骨,却没有再进一步。 他声音咆哮却带著一丝迟疑:“你胡说什么?” “这是太医院院判亲自配製的保命丹。” “世子爷每次发病,都是靠这个救回来的!” “里面怎么可能有麝香?” “你莫不是疯了,想害死世子爷!” “我没有胡说!”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解释道:“我外祖父自幼教我辨別药材。” “我对香气嗅觉敏锐,那药丸中绝对含有极品麝香!” “世子爷脉象虚浮,气虚血瘀,元气大伤。” “麝香走窜之性极强,虽能一时醒神,却会大耗元气,如同釜底抽薪!” “世子爷的身子,早已是风中残烛,空壳一具。” “再吃这个,便是饮鴆止渴,雪上加霜,不出时日,必气绝身亡!” 床榻上的萧砚辞,虽然呼吸困难,面色青紫,意识却还算清明。 他听到沈知微的话,眼底猛地闪过一丝震惊,如同投入石子的寒潭,泛起剧烈波澜。 成乐也迟疑了! 他跟隨世子多年,自然知晓这保命丹的副作用——每次服下,世子爷虽能醒转,事后却会虚弱数月,身体大不如前。 只是,救命关头,他从未深思其中缘由,只当是药效必然。 难道……真的是药有问题? 成乐握著短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冷汗。 他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世子。 又看了一脸决绝、眼神真诚的沈知微,声音沙哑中带著一丝绝望与急切:“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世子爷快喘不上气了,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刀刃稍稍离开了她的脖颈一寸,却依旧悬在半空,隨时可能落下。 沈知微看著床上痛苦挣扎、命悬一线的萧砚辞,心中一横,咬牙做出决定:“我有办法让世子爷暂时稳住病情,减轻痛苦,但我需要施针!” 成乐看了萧砚辞一眼,见他眼中流露出一丝默许,便狠狠一咬牙,收回了短刀,插回腰间,声音紧绷:“好!” 成乐立刻拿出针灸包! 世子爷研究过针灸之法,故而房中备著针灸包! 沈知微迅速展开,露出一排长短不一、银光闪闪的银针。 每一根都擦拭得光亮,针身光滑,一看便知常用熟手。 “为世子宽衣,下裳一併解去。” 成乐闻言,双目圆睁,满脸惊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奶娘,你说什么?” 沈知微声线很稳:“为世子宽衣,下裳一併解去。” 成乐僵住! 男女授受不亲乃是天经地义的礼教大防。 更何况对方是金尊玉贵的世子爷。 岂能在一介下人面前袒露身躯? 此事传出去,简直是惊世骇俗、乱了规矩! 沈知微此刻心急如焚! 世子爷已是命悬一线,哪里还顾得上那些繁文縟节、世俗礼教! 她柳眉紧蹙,厉声开口:“都已是千钧一髮之际,何须再拘泥於这些虚礼!” “奴婢此刻並非府中奶娘,而是治病救人的医者。” “在医者眼中,唯有生死一线的病人,无分男女尊卑!” “速速动手,再耽搁片刻,世子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我皆是万死难辞其咎!” 成乐牙关紧咬,心中天人交战! 一边是王府森严规矩,一边是世子爷的性命安危,容不得半分迟疑。 他狠狠一咬牙,不再多想,快步上前,快速解开了萧砚辞的锦缎衣襟,褪去外袍与中衣,露出了他那因病瘦削,却依旧肌理分明、线条流畅的胸膛。 紧接著,他又闭著眼,快速褪去萧砚辞的长裤。 只余下一层贴身褻裤,全程垂首敛眉,不敢有半分逾矩窥探。 沈知微垂眸定气,在心中反覆默念三遍:我是医者,我是医者,我是医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指尖稳稳拿起一根三寸银针。 针身银光流转,手法沉稳精准,毫不犹豫刺入萧砚辞胸前的膻中穴。 手法嫻熟,不见半分慌乱。 內室之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沈知微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盯著手下银针,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额角渐渐渗出细密汗珠,顺著脸颊缓缓滑落,浸湿了鬢边髮丝,却无暇擦拭。 膻中穴施针完毕,她指尖不停,转而对准內关、足三里、三阴交等关键穴位。 每一次下针、行针都精准无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砚辞的身体隨著银针刺入,微微轻颤。 那双素来清冷的桃花眼半睁半闔,目光始终沉沉落在沈知微的脸上。 此刻,面前的女人,全然褪去了平日里在府中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卑微模样。 她眉眼专注,神色肃穆,周身透著一股从容篤定的气场,宛若换了一人,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隨著最后一根银针刺入太冲穴,沈知微缓缓收指,长舒一口气。 不过片刻,萧砚辞那粗重急促、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渐渐平息下来。 脸上骇人的青紫色慢慢褪去,恢復了往日的苍白。 胸膛起伏也变得平稳绵长,再无方才濒死的狼狈模样。 成乐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侍奉世子多年,遍请名医,见过无数施针救治之法。 却从未想到,这个看似平平无奇、出身乡野的奶娘,竟仅凭几根纤细银针,便將世子爷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当真堪称妙手回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知微凝神细察萧砚辞的气色。 確认其脉象平稳、气息和顺,方才开始缓缓起针。 她將银针一根根小心拔出,用备好的烈酒仔细擦拭消毒。 擦拭乾净后,尽数收回针灸包中,妥帖收好。 “世子爷,您感觉可好些了?”沈知微微微俯身,轻声询问。 语气恭敬,却带著几分难掩的疲惫。 第58章 大小姐究竟知晓多少? 萧砚辞却未曾开口,只是静静凝望著她,目光深邃难测,不知在思索何事。 过了良久,他才点了点头,缓缓闭上双眼,呼吸愈发绵长均匀,周身紧绷的气息彻底放鬆,竟在这般疲惫之下,安然睡去。 沈知微悬著的心终於彻底放下,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虚脱一般瘫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浑身酸软无力,久久未能缓过神来。 转眼之间,两个时辰的当值时间转瞬即逝。 沈知微轻声向成乐告辞,再三叮嘱世子安睡期间的照料事宜,才缓步退出內室。 踏出世安苑大门的那一刻,萧瑟秋风扑面而来,带著深秋的刺骨寒意,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直至此刻,她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身上。 胸前也是一大片的印记! 秋风一吹,寒意刺骨,浑身冰凉。 她独自一人朝下人院落缓步走去,脚步虚浮! 脑海中翻来覆去、反覆回想那本厚厚医案上的字字句句。 还有那粒暗藏麝香的保命丹! 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寒意更甚。 若她的判断无误,萧砚辞绝非天生体弱多病。 而是遭人暗算,被人长年累月暗中下毒! 而下毒之人,手段极为隱秘高明。 极有可能便是开具保命丹的太医院院判。 亦或是能在幕后操控院判的大人物。 究竟是谁? 竟如此心狠手辣,对一个病弱多年、与世无爭的世子下此毒手,欲置其於死地? 沈知微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后背发凉、心惊胆战。 她深知,在这座朱门高墙、富丽堂皇的永寧王府里,藏著太多波譎云诡、不可告人的阴谋秘辛。 在这深宅大院之中,知道得越多,便越是危险,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如今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赚得每月十两月银,护好襁褓中的女儿暖暖,平安离开这是非之地。 其余的权力纷爭、阴谋算计,她一概不想沾染,也与她毫无干係。 就在她心神不寧、胡思乱想之际,迎面忽然走来一道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青桃面上掛著一抹温和笑意,缓步上前,语气轻柔,可那笑容之下,却藏著让人难以察觉的锋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这让沈知微心头一紧,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沈奶娘。”青桃声音清脆,语气客套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强硬。 “大小姐此刻正在正厅品茶,说是有几件事,想要向你问询一番。” “特意让我在此等候,请你隨我过去一趟。” 沈知微的心瞬间一沉! 品茶? 在这等级森严、人心叵测的王府之中,主子请下人喝茶,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经歷了此前采荷、翠儿诬陷一事,她更是心知肚明。 完了完了,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果然,炮灰就是炮灰,儘管只想缩小存在感,“苟”著,可还是不如人所愿。 沈知微强压下心中的惶恐不安,面上强装镇定,不动声色地屈膝行礼。 语气更是恭敬得体:“有劳青桃姑娘特意前来传话,我这便隨姑娘前去,面见大小姐。” 沈知微跟在青桃身后,脚步不疾不徐。 可心尖却如悬千斤,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呢? 好慌! 难道是昨天假山的那件事情,被大小姐知道了? 不会吧不会吧? 菩萨保佑啊! 青桃引著她穿过抄手游廊,行至正厅偏间。 掀帘而入时,沈知微的目光飞快扫过室內陈设。 软榻上铺著藕荷色锦缎,案几上摆著青瓷茶盏,热气裊裊,氤氳著淡淡的茉莉茶香。 萧婉如一袭淡藕荷色褙子,发间簪著一支翡翠蝴蝶釵,釵上蝴蝶翅翼剔透,衬得她面容素淡,眉眼间却深不见底,看不出半分喜怒。 “沈奶娘来了,坐吧。”萧婉如的声音温温柔柔,指了指对面的矮凳,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沈知微连忙惶恐的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一介奴才,不敢与主子同坐!” 开什么玩笑! 傻子都知道,大小姐这是在试探她啊! 没脑子的,才会坐! 萧婉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茶盏轻触唇瓣,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边起来说话吧的。” 沈知微这才微微起身:“谢大小姐!” 此刻的萧婉如抬眸看向沈知微,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你去世安苑送药,可见我二弟今日气色如何?” “汤药可按时服了?” 沈知微垂首应声:“回大小姐的话,世子爷今日气色较前两日好转甚多。” “唇色已显浅淡血色,呼吸也平稳顺畅,再无往日那般令人揪心的喉鸣。” “那盅雪梨川贝汤,世子爷尽数服下,未余分毫。” 萧婉如听罢,缓缓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她放下茶盏时,指尖轻拂过盏沿:“二弟能有这般好转,你功不可没。” 她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停留了短短一息。 那一眼看似寻常,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审视。 让沈知微的心跳漏了半拍,连忙垂首,不敢与她对视。 “这是奴婢的本分,不敢居功。” 萧婉如点了点头:“二弟竟让你熬汤送汤,日后,你可要服侍好。” 沈知微恭谨道:“谨遵大小姐吩咐。” 此时,萧婉如的话锋陡然一转,轻飘飘一句,却如冰锥刺入沈知微耳膜:“对了,昨日午后,你从世安苑出来之后。” “听说,在东廊假山附近停留了许久。” 萧婉如的语气仿佛只是隨口询问。 可那落在沈知微身上的目光,却愈发幽深。 这一刻,沈知微的血液都凉了半截,浑身的汗毛也竖了起来。 天吶天吶! 她就知道是这件事情! 昨日东廊假山那惊魂一幕,瞬间在脑海中翻涌开来。 大姑爷月白色的锦袍身影、太湖石后幽暗的暗影、猝不及防的触碰,还有那个让她心尖震颤的吻。 大姑爷啊,你可要害死我了! 对了,大小姐究竟知晓多少? 大小姐肯定不是亲眼看见的。 那是谁看见了? 看到了多少? 现在的大小姐是只知道她在假山附近逗留? 还已经知道了假山后的缠绵? 此时的沈知微她慌得一批! 第59章 奴婢愚钝,未曾考虑周全 稍微回错一句,她的小明就不保了! 沈知微,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稳住,稳住! 她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脑海也在飞快的思考著。 不对不对! 若是大小姐已经知道她和大姑爷在假山后边的事情,她早就已经屁股开花,灵魂出窍了! 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回话,说明大小姐也只是疑惑。 或许,是因为昨日她去了假山那边,恰巧,大姑爷也去了那边。 对,一定是这样的。 头顶那威压依然不减,沈知微连忙惶恐道:“回大小姐的话,奴婢確实在那一带逗留了片刻。” 萧婉如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唇边,目光不动声色地紧紧锁住她的眉眼,似要从她的神情中寻出半分破绽。 “哦,为何会在那儿逗留?” 沈知微语气愈发的恭谨:“回大小姐的话,奴婢从世安苑出来时,本想走偏门那条夹道,抄近路回下人院落。” “省得绕远路耽误了伺候小公子。” “谁知走到半道,竟不知怎的岔了路。” “一头绕进了东廊那片七拐八弯的区域,转了两个弯才发觉方向不对,迷了路。” 她顿了顿,似是回忆起彼时的窘迫,眉宇间染上几分赧然,像是个全然不懂府中通路的乡下奶娘。 沈知微自己都要给自己的演技打个一百分! 好能演啊! 要是在现代的话,她都要给自己颁一个奥斯卡影帝奖了。 就是这样,稳住,稳住! 她继续道:“后来,奴婢瞧见那座假山矗立其间,便站在那处仔细辨认了半晌院落的方位。” “对照著记忆里的標记,花了些功夫才辨清了通路,寻著正路回来。” “奴婢入府日浅,对各院各苑的通路本就生疏。” “一时贪近路走错,惹大小姐费心掛念,实在罪该万死。” 沈知微觉得自己的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既解释了逗留的缘由,又凸显了她初入府的侷促。 非常符合一个卑微奶娘的身份。 萧婉如听罢,茶盏轻轻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茶液滑过喉间,留下淡淡的茉莉香。 她的美眸轻轻低垂著,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当她放下茶盏时,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东廊那一带確实七拐八弯,通路错综复杂。” “新来的人不认路也是常情,你不必过分自责。” 可她的目光却再次在沈知微脸上停留了两息。 那两息不长不短,却如细密的针芒。 扎得沈知微心底的弦绷到了极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露出半分马脚。 “只是。”萧婉如的声音陡然添了几分意味深长,目光扫过沈知微的眉眼。 “东廊那条路,平日里往来的人本就稀少。” “多是些堆放杂物的偏僻所在,鲜少有人走动。” “你一个年轻奶娘,孤身一人在那处逗留许久,若是被府中旁人撞见,难免嚼舌根说些是非,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既污了你的清誉,恐也惹来旁人误会,平白添了许多麻烦。” 沈知微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低头:“大小姐教训得是,奴婢愚钝,未曾考虑周全。” “只顾著贪近路,却忘了府中规矩与自身清誉。” “往后定当谨守规矩,走正门大道,再不敢贪近路绕走偏僻之处,绝不再让大小姐费心担忧。” 萧婉如看著沈知微这副恭顺无虞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知晓便好,护好自身,莫要再踏入那些偏僻是非之地。” 沈知微惶恐:“是,奴婢谨记大小姐教诲。” “往后定当循正路而行,寸步不离规矩,绝不再让大小姐失望!” 萧婉如的目光终於从她身上移开,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好了,你去吧,煊儿那边也离不了人,早些回去伺候小公子。” “谢大小姐。”沈知微屈膝行礼,起身后退三步,才转身缓步退出偏间。 她脚步从容有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 直至走出正厅的院门,穿过抄手游廊,確认身后没有任何脚步声跟隨,没有半道窥探的目光,她才猛地停住脚步。 后背抵在冰凉的廊柱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秋风从长廊尽头呼啸而来,裹挟著秋日的凉意,吹乾了她额角的冷汗,却吹不散心底的余悸。 方才那短短片刻,若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復。 大小姐並未提及大姑爷,更未点破假山后的隱秘,足以证明青桃十有八九没有窥见真相。 只是察觉到她在东廊一带逗留过久,心生疑虑,稟报给了大小姐。 可即便如此,这份留意也如同一根埋在暗处的引线,不知何时便会被点燃,引来杀身之祸。 沈知微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往后定要万分小心,远离东廊,远离假山。 远离一切可能与大姑爷谢惊尘產生交集的地方。 她只是一个卑微奶娘,职责是熬汤餵饭,照顾好好小公子,拿到十两月银,安安稳稳的养活自己和女儿。 至於府中那些爱恨纠葛、阴谋算计,统统不是她能触碰的,也不是她该管的。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只想在这王府中苟全性命,护著暖暖平安长大,有朝一日离开! 定下心神,沈知微收敛所有心绪,迈开步子,朝下人院落的方向走去。 她走后,芙蓉苑偏间內陷入一片沉寂。 茶盏中的热气裊裊升腾,氤氳了萧婉如的眉眼,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青桃缓步走上前,小心翼翼为萧婉如重新续上一杯热茶。 茶液注入盏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轻声附和:“大小姐,您瞧,这沈奶娘说话滴水不漏,瞧著倒是个安分守己的。” 萧婉如没有端起茶盏,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 指尖微凉,与茶盏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 “安分?” “一个安分的奶娘,怎会懂医理,会施针救人?” 她抬眸,目光幽深,透过窗欞望向远处,仿佛能穿透重重院落,瞧见世安苑的方向。 第60章 妹子,你就是太过小心 “一个安分的奶娘,又怎会让二弟指名要她伺候,还能隨意出入世安苑的內室,得他这般信任?” 青桃垂下眼帘,不敢接话。 她知道,大小姐心中的疑虑从未真正消散。 只是碍於没有確凿的证据,才未曾发作。 萧婉如轻轻嘆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愁绪,指尖的摩挲也停了下来,声音里满是忧思:“或许,是我太敏感了。”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按压著眉心,缓解著心底的烦躁:“只是阿尘……他近日一直在查那碗被下了药的解酒汤。” “当初,就是这个奶娘把那碗加了药的解酒汤送到了阿尘面前。” “他已起疑心,这让我如何能安下心来?” 此时萧婉如的眼中全是无奈,与惊慌:“我……我不能失去阿尘,绝对不能……” “一直都说女人的第六感是极强的。” “我总觉得阿尘看这沈奶娘的目光不太寻常。” 青桃连忙上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为她按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柔声劝解,安慰道:“大小姐,您就是太在意大姑爷了。” “大姑爷或许只是觉得这沈奶娘有些小聪明。” “恰好,对世子爷的病有些用处,这才多看了两眼,並非其他缘故。” “您想,她再如何,也不过是个伺候孩子的下人。” “身份低微,粗鄙无文,哪里比得上您金枝玉叶的身份,深得大姑爷看重?” “大姑爷心里定然是有您的!” “罢了。”萧婉如的目光飘向窗外飘落的秋叶,疲惫道:“但愿是我多想了吧。” “去查一查,沈奶娘今日在世安苑是否真的待够了两个时辰!” 青桃忙道:“是!” …… 沈知微回到下人院落时,日头已过正午。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庭院的石凳与花草上,一片祥和。 林奶娘正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背靠著廊柱晒太阳,面色红润了许多。 较之昨日的憔悴,判若两人。 显然,那碗沈知微亲手熬製的草药汤,药效显著。 看见沈知微回来,林奶娘立刻从石凳上站起身,脸上带著几分兴奋与紧张。 她快步走上前,神秘兮兮地拉著沈知微走到屋檐下的僻静角落。 左右张望了一番,確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沈妹子,你可算回来了!” “今日,给世子爷送药,可还顺利?” 沈知微皮笑肉不笑的道:“顺利的。” 她也只能说顺利啊! 总不能把那些不能说的都说出来。 即使她和林奶娘关係不错,也绝对不能吐露半分。 那可是世子爷的秘密! 林奶娘点了点头,又压低了些许声音:“沈妹子,我有件事,憋了一上午,正等著跟你说呢!” 沈知微柔声问道:“林姐姐,什么事这般神神秘秘的?” “可是出了什么事?” 此时的林奶娘脸上带著几分兴奋和紧张:“沈妹子,今儿上午,有个穿著体面的婆子来找我。” 沈知微疑惑:“什么婆子?” 林奶娘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无人,才又凑到沈知微耳边。 “她说她是城里药铺的人,看咱们这些奶娘平日里空閒时间多。” “就问我要不要接些缝补浆洗的零碎活计,拿回屋里做。” “一个月能多挣一百文呢!” 沈知微更加疑惑了:“药铺的人?” “那便不是我们王府的人!” “林姐姐,这可靠吗?” “我看呀,挺可靠的,能多挣一百文钱,给家里添补添补,也是好事啊!” 此时的沈知微很累,也没有想那么多。 她轻声劝道:“林姐姐,此事万万不可。” “王府规矩森严,下人私接外活乃是大忌。” “一旦被管事嬤嬤或是府里主子察觉,轻则杖责,重则直接发卖出府,得不偿失啊。” “再说,你身子才见好转,当以静养为重。” “莫要为了几文钱累坏了自己。” 林奶娘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眼底藏著几分贪意:“妹子,你就是太过小心。” “如今府里四个奶娘轮著当差,白日里本就有许多空閒。” “不过是缝补浆洗的轻巧活计,悄悄做了谁能知晓?” “一个月平白多一百文,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银钱,不挣白不挣。” 沈知微见她心意已决,知再劝也是无用,只得压低声音再三叮嘱:“既是姐姐执意如此,我也不多拦著。” “只是,千万要小心。” 话音未落,屋內便传来一阵细细软软的啼哭。 暖暖醒了! 沈知微心头一紧,再顾不上多说,快步推门而入。 竹筐里的小娃娃攥著小拳头哭得委屈,小脸涨得通红。 沈知微忙俯身將暖暖轻轻抱起,搂在怀中柔声哄著:“暖暖乖,娘回来了,不怕不怕。” 她寻了窗边软榻坐下,解开衣襟给暖暖餵奶。 小傢伙含住,立刻止了哭,小嘴巴一吮一吸,模样憨態可掬。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母女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温馨得让人不忍惊扰。 待暖暖吃饱喝足,沈知微本以为她会如往常般沉沉睡去,不料这小丫头竟睁著圆溜溜的杏眼,乌溜溜的眼珠四下乱转。 一会儿盯著房梁发怔,一会儿又扭头望著沈知微的脸颊,小嘴角还微微上扬,露出个无齿的软萌笑。 小手无意识地抓著沈知微的衣襟,惹人怜爱至极。 沈知微心头一软,抱著暖暖在院中慢步轻晃。 林奶娘看见沈知微抱著暖暖走出来,连忙迎上前:“哎呀,小暖暖喝饱奶了呀。” “瞧瞧这大眼睛多好看。” “今个儿,精神头倒是十足。” 沈知微看著怀中的女儿,眼中满是慈爱:“可不,软萌萌噠。” 林奶娘红著眼睛擦了一把眼泪:“若是我家的闺女没有被卖掉……” 沈知微连忙安慰:“林姐姐,。一定能找到的。” 沈知微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她心里也知道,在这乱世之中找到的机率微乎其微。 林奶娘又擦了一把眼泪:“哎……希望,希望能找到!” 第61章 总归要多个心眼! 此时襁褓中的小暖暖忽然对著林奶娘露出一个没有牙的软蒙蒙的笑。 驱散了些许林奶娘此时的伤感。 她笑著道:“今早,我抱著小暖暖也坐在这儿晒太阳。” “那婆子也夸讚暖暖来著。” 林奶娘凑近了些许,压低声音:“沈妹子,你这女娃呀,长得比那小公子还好看,白白嫩嫩的。” 沈知微连忙抬头看向四周,无人,才慌张得道:“林姐姐,祸从口出,可不能再说了。” 林奶娘连忙点头:“晓得晓得!” 逛了片刻,沈知微才將暖暖抱回屋中安置妥当。 不多时,便有人送来午饭。 不过是两碗糙米饭,一碟清炒青菜,一碟豆腐燉鱼汤,另有一小碗猪蹄花生汤——皆是寻常下奶的菜色,虽不算精致,却也实在。 沈知微早已飢肠轆轆,匆匆用了饭。 许是上午受了惊嚇又耗尽心神,只觉眼皮沉重,浑身酸软无力,他抱著小暖暖和衣躺在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残阳的余暉透过窗欞洒下,给院落镀上一层朦朧的暖黄。 沈知微收拾好心情,敛去心底的所有心绪,换上一副恭顺的模样,独自前往文墨苑当值。 刚一推开文墨苑的门,便听见小公子萧时煊撕心裂肺的哭声。 哭声尖锐,带著十足的委屈,听得人心头髮紧。 院子里,那两个新来的奶娘正手忙脚乱地围著摇篮打转。 一个踮著脚拍打著摇篮,动作生硬; 一个拿著拨浪鼓在一旁晃悠,可小公子却全然不买帐,哭得小脸通红,眼泪糊了满脸。 嗓子都已沙哑,依旧止不住地啼哭。 “怎么回事?是尿湿了,还是饿了?”沈知微快步走到摇篮边,目光快速扫视著摇篮內的状况。 那两个奶娘见她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慌乱。 其中一位高个子奶娘道:“我们也不知是何故。” “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哭了起来。” 沈知微没有多言,她俯身,指尖轻轻探了探萧时煊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小肚子,隨即掀开襁褓,查看尿布。 片刻后,她沉声说道:“不是饿了,也不是尿湿了。” 但,看小公子的样子好像是受惊了! “下午可是发生了何事?”沈知微朝著两名奶娘问道。 那两个奶娘见沈知微追问,脸色顿时一沉,居高临下地嗤笑一声:“不过是个逃荒来的奶娘,也敢来审问我们?” “小公子许是闹脾气罢了,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冤枉我们!” “我们伺候小公子的时候好好的,偏生你一来就哭,指不定是你身上带了晦气衝撞了小公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打一耙,说完便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走。 把哭闹不止的小公子直接扔给了沈知微。 沈知微气得心口发紧,却顾不上与她们爭辩。 她再一次小心翼翼检查起来。 当她拨开萧时煊脑袋上柔软的胎髮,指尖轻轻一触,便触到一片黏腻的湿意。 她心头猛地一沉。 再仔细一看,那处头皮竟有一道细小的破皮。 虽已被人胡乱擦过,可淡淡的血跡仍隱隱可见。 沈知微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伤在头上,还是个婴孩! 这哪里是闹脾气,分明是被人磕碰到了,受了极大的惊嚇! 那两个奶娘定是照看不慎,让小公子撞破了头。 又怕担责,便故意藏起伤势,只当是寻常哭闹。 如今她撞破此事,她们一走了之,回头若是被大小姐发现,所有罪责必然全推到她头上—— 说她照料不周、说她下手失当、说她心怀不轨伤害世子。 到那时,她百口莫辩! 轻则杖责发卖,重则直接丟了性命,连暖暖都保不住!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沈知微心臟狂跳,双手却稳得惊人。 “小公子不怕,奴婢这就带您去找大小姐。” 她咬著牙,压下满心惊惶与怒意,脚步匆匆,直奔芙蓉苑而去。 …… 与此同时,芙蓉园內。 上好的苏合香在香炉中裊裊燃烧,烟雾丝丝缕缕地绕过紫檀木雕花的屏风,瀰漫在整个房间,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萧婉如坐在妆镜前,镜中映出她如水的青丝,柔顺地披在肩头,衬得她肌肤胜雪。 青桃手持一把象牙梳,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长发,梳齿划过髮丝,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奶娘今日去了世安苑两个时辰。”萧婉如的声音轻轻响起,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青桃一边梳头,一边低声回话,语气恭敬:“回大小姐,確实是待足了两个时辰才出来的,未曾提前离开。”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瞧著有些发白,步子也有些虚浮,像是耗费了不少心力。” 萧婉如听闻此言,指尖轻轻抚过桌上那只翡翠蝴蝶釵,釵身温润,光泽剔透,可她的指尖却带著几分凉意。 “二弟那个性子,我是知道的。”萧婉如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瞭然。 “他发病的时候,性情乖戾,莫说是下人了,就连我也招架不住。” “这沈奶娘倒是真有几分本事。” “若她只是安分守己地做个奶娘,本本分分伺候主子,我自然不会亏待她。” “给她应得的月银,让她安稳当差。” “可若是她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采荷的下场,便是她的前车之鑑。” 青桃连声应下:“奴婢明白!奴婢定会看住她。” 萧婉如摆了摆手,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淡藕荷色褙子,“去文墨苑瞧瞧煊儿。” “那两个新来的奶娘,也不知伺候得怎样。” 青桃上前为萧婉如披上一件月白色的斗篷。 斗篷上绣著精致的缠枝莲纹,衬得她愈发温婉。 “大小姐放心,那两位都是知府府里出来的,规矩极好,伺候小公子,定然不会差。” 萧婉如走出房门,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芙蓉花上。 花朵娇艷,层层叠叠,却难掩背后的暗流涌动。 她淡淡说道:“规矩好,未必心肠好。” “总归要多个心眼!” 第62章 怕是要被她们瞒天过海 …… 沈知微抱著啼哭不止的萧时煊,一路疾行至芙蓉苑,不等通报便急急闯了进去。 “大小姐!大小姐救命!”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慌乱与急切。 怀中婴孩的哭声更是刺得人心头髮紧。 萧婉如刚迈出廊下,闻声骤然回头,脸色一沉:“慌什么?” “煊儿怎么了?” “大小姐,您快看小公子!”沈知微微微仰头,小心翼翼將孩子递上前。 “方才奴婢赶到文墨苑时,小公子便哭个不休。” “那两位新来的奶娘推说不知,竟直接走了。” “奴婢仔细查看,才发现小公子头上磕破了皮,还渗著血……” 萧婉如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將萧时煊接了过来。 她低头一看,只见那嫩生生的头皮上一道细小红痕,虽不深,却看得她心口一缩。 再瞧儿子哭得小脸发紫、声音嘶哑,顿时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该死!”萧婉如声音发颤,厉声吩咐:“青桃,立刻去请府医!” “快!” “是!”青桃见状不妙,转身便跑。 不多时,那两个闯了祸的奶娘也被侍卫押了过来。 两人一见这阵仗,腿当场就软了,“扑通”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府医背著药箱匆匆赶来,躬身行礼后便要上前查看。 萧时煊却哭得更凶,手脚乱蹬,不让人靠近。 萧婉如急得满头是汗:“这可如何是好?” 沈知微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小姐,可否让奴婢试试。” 萧婉如点了点头。 沈知微轻轻拍著萧时煊的后背,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公子不怕,奴婢在呢,不痛不痛……” 也奇了,不过片刻,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碎的抽噎。 府医趁机上前诊看,片刻后躬身回稟:“回大小姐,小公子是受了惊嚇。” “头上磕伤虽浅,却需好生上药静养,不可再受刺激。” “好生开药医治。”萧婉如脸色冰寒,目光猛地扫向那两个奶娘。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个奶娘慌忙磕头,眼泪直流:“大小姐饶命!” “不是奴婢们!” “是……是沈奶娘!” “一定是沈奶娘磕碰了小公子。” “奴婢们照顾小公子的时候,小公子都还好好的。” 另一个也连忙附和:“对对对,一定是沈奶娘把小公子摔著了。” 沈知微心头一紧,立刻跪地:“大小姐,奴婢……” 她刚要辩解,萧婉如却冷冷打断:“本小姐相信不是你!” 隨后,她目光锐利如刀的看向两名新来的奶娘:“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名奶娘脸色煞白,仍是嘴硬:“大小姐,真的不是我们……” “不是你们?”萧婉如冷笑一声:“拖下去,杖毙。” 两名奶娘瞬间面无人色,拼命磕头:“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 “我们说,我们说实话!” “是我们……是我们午后犯困,打了个盹,一不留神,小公子就从榻边滚了下去……” “我们不是故意的,求大小姐开恩!” 萧婉如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你们竟敢在当值之时偷懒瞌睡,置主子安危於不顾!” “留著你们,迟早害死煊儿!” “拖下去!杖毙!” “不要——!大小姐饶命啊——!” 悽厉的哭喊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庭院深处。 萧婉如这才低头看向怀中安睡的萧时煊。 她眼底戾气散去,只剩下满心疲惫与疼惜。 “煊儿!” 她眼睛微红,再一次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沈知微,语气缓和了许多。 “今日若非你细心,煊儿这伤,怕是要被她们瞒天过海。” “你起来吧。” 沈知微起身垂首:“奴婢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萧婉如看著她,眼底多了几分真切讚许:“你沉稳细心,又懂安抚孩子。” “往后煊儿,还要多劳你费心。” 她示意青桃:“取一锭银子,赏给沈奶娘。” “再去厨房吩咐,晚膳多加两道滋补的菜。” 沈知微连忙躬身:“奴婢不敢当赏……” “让你收著便收著。”萧婉如淡淡开口,带著不容推辞的威严:“好好照顾煊儿,便是对本小姐最大的报答。” “是,奴婢谢大小姐恩典!”沈知微恭敬叩首。 小金库又要进帐了! 果然,富贵险中求啊! 萧婉如又叮嘱了几句,才將萧时煊小心翼翼交还给她:“回去吧,仔细照看,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报。” “是,奴婢遵命。” 沈知微抱著孩子,稳稳退出芙蓉苑。 晚风微凉,她脚步轻快,心底一片清明。 回到文墨苑,她將萧时煊轻轻放入摇篮,又取了府医开的药膏,细细为他涂抹伤处。 小傢伙睡得安稳,小眉头微微舒展,再无半分白日里的惊恐。 沈知微坐在一旁,静静守著,眼底终於露出一丝浅浅的、安稳的笑意。 此时,小公子嘴巴动了起来,显然是饿了! 也对,受了惊嚇,又哭了这般久,確实饿了! 沈知微把小公子抱了起来,解开衣襟…… 就在此时,文墨苑的院门忽然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迈步而入。 那人步履从容沉稳,自带一股清冷疏离。 沈知微坐在屏风之后,下意识从缝隙中悄悄望出去。 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涌上来的睡意立刻消散的无影无踪! 是大姑爷谢惊尘! 他身著一袭月白色锦质常服。 衣袂翩躚,不染半点尘埃,墨色长髮仅用一根素木簪隨意挽起。 几缕碎发垂落肩头,愈发显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清冷出尘。 沈知微心头大乱! 此刻她正给小公子餵奶,衣襟半敞,姿態狼狈不堪。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般模样若是被人看见,尤其是被大小姐萧婉如知晓,定然会被扣上魅惑主子、不守规矩的罪名。 那得死的透透的! 她慌忙想要侧过身子,极力遮挡。 可怀里的萧时煊正吃得香甜,被她这般仓促一动,猛地被扯,小傢伙当即不满地嚎哭起来。 第63章 粗鄙不堪,用不得这般贵重之物 小公子的哭声清脆响亮,瞬间打破了屋內的寧静。 沈知微急得满脸通红,耳尖发烫,心跳如鼓擂,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慌乱之下,只能用空著的那只手,死死拽住衣袖,遮住大半个胸口,窘迫到了极点,却又动弹不得。 谢惊尘在房门口站定,目光淡然清冷。 在屋內缓缓扫视一圈,最终不动声色地落在屏风后那道慌乱无措的身影上。 他凤眸微垂,视线轻轻掠过沈知微盛满慌乱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慌、窘迫与畏惧,像极了受惊的小兔子,惹人怜惜。 旋即,他从容转过头,只留给她一个清冷疏离的侧脸轮廓。 她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继续喂,不必理会我。” 沈知微:“……” 她根本不想理会啊! 爷啊,您行行好,快走吧! 可谢惊尘却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他径直走到沈知微面前,看著还在呼哧呼哧觅食的萧时煊。 “听说煊儿受伤了。” “可严重?” 沈知微感觉自己此刻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大姑爷这眼睛是往哪看呢? 他確定是在看觅食的小公子? 沈知微想要拿根针线把大姑爷的眼睛给缝起来! 可这也仅仅只是在脑海中想一想而已。 她垂下头,又將小公子抱紧了一一些,微微侧身,想要躲开那道炙热的目光。 声音微颤:“回大姑爷的话,府医已经诊断过了,小公子只是受了些惊嚇,头上微伤,只要小心照顾著,並无大碍。” 谢惊尘点了点头,见面前的女人面庞红微红,嘴角微勾:“那便好!” “这孩子,眉眼长相,半点不像王爷。” 沈知微疑惑! 什么意思? 不过她还是很快的接上了话:“小公子確实像大小姐一些。” 谢惊尘淡淡“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萧时煊终於吃饱喝足,鬆开小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奶嗝。 隨即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沈知微如释重负,连忙手忙脚乱地系好衣襟。 仔细整理好衣饰,恢復恭顺模样。 隨后小心翼翼抱起萧时煊,屈膝俯身:“大姑爷,小公子已然睡熟,奴婢这便送他回榻安歇。” 谢惊尘侧身移步,从容让出一条通路。 沈知微垂著头,敛著眉眼,目不斜视,快步从他身边经过。 剎那间,一股清淡雅致的冷梅香縈绕鼻尖,清冽好闻,沁人心脾。 这香气仿佛带著魔力,让她的心头微微一颤。 双腿瞬间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沈知微强作镇定,稳住身形,一步步走到小木床旁,小心翼翼將萧时煊放在床上。 当她抬眸望去,谢惊尘立在窗边,未曾离去。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欞,如水般倾泻而入,洒在他的肩头,为他周身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辉。 月白色常服与月色相融,愈发显得他身姿卓绝。 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疏离的光晕,可望而不可即,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屋內静謐无声,月光温柔,可气氛却愈发微妙窘迫。 沈知微垂首立於一旁。 方才餵奶时的狼狈与慌乱,依旧縈绕心头。 脸颊的滚烫迟迟未曾褪去!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谢惊尘的眼神。 她满心忐忑! 快走吧,快走吧! 这么美的人,她惹不起啊! 谢惊尘似是察觉到她的侷促与不安,却並未多言。 只是缓缓收回落在窗外夜色中的目光,转头看向她。 深邃的视线轻扫,不经意间落在她脖颈间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淤痕上。 沈知微被他看得浑身紧绷:“大姑爷若是没別的吩咐,小公子还要睡觉……” 她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显。 小公子睡觉了,没有別的事情,就快走吧! 谢惊尘闻言,缓缓收回目光,却並未应声放行,反而迈步朝她走近。 周身清冷的气息渐渐逼近,让沈知微愈发局促不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 干嘛干嘛? 这大姑爷想干嘛啊! 谢惊尘站定在她面前,沈知微更是头也不敢抬,死死盯著地面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下一秒,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脖颈处,那几道青紫交错的淤痕,在暖黄灯火的映照下,愈发刺眼醒目,触目惊心。 “萧砚辞动的手?” 沈知微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回大姑爷,世子爷发病时神志不清,身不由己,並非有意责罚奴婢,奴婢不碍事的。” 她知萧砚辞身为王府世子,非她一个卑贱奶娘可以置喙。 若是出言抱怨,便是以下犯上,罪名不轻。 谢惊尘闻言,沉默了两息,周身气压愈发低沉,凤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缓缓抬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精致至极的小瓷盒。 那瓷盒以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琢而成,质地温润,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绝非寻常人可用之物。 他迈步走到桌旁,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推,將白玉瓷盒稳稳推向沈知微:“祛瘀的药膏,涂上。” 沈知微看著桌案上那精致的玉盒,心头“咯噔”一下,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躬身推辞,语气诚惶诚恐:“多谢大姑爷厚爱赏赐。” “只是奴婢身份低微,粗鄙不堪,用不得这般贵重之物,实在不敢收受。” “奴婢已然寻了寻常药膏擦拭,不日便可痊癒,劳大姑爷掛心,奴婢惶恐。” 她怎敢收下这般珍贵的东西? 谢惊尘见她执意推辞,眉头微微蹙起,原本平淡的语气中,骤然多了几分不快,带著极强的压迫感:“拿著。” 短短两个字,却让沈知微浑身一颤,再也不敢执意拒绝。 她深知这位大姑爷看似清冷,实则说一不二,若是再忤逆他,必定惹祸上身。 她颤抖著伸出手,指尖轻颤,小心翼翼拿起那冰凉温润的玉盒。 指尖碰到盒盖的一瞬间,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自她来到这儿,受尽冷眼与欺凌。 人人都將她视作卑贱下人,隨意磋磨。 从未有人这般关心过她的伤势! 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久违得让她险些落泪。 第64章 只见此时正房的房门虚掩著 可沈知微更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从来都不是眷顾,而是穿肠的毒药。 在这杀机四伏的深宅大院,与大姑爷牵扯过深,只会引火烧身,死无葬身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屈膝跪在地上:“大姑爷,奴婢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跟您说。” 谢惊尘垂眸看著她,月光洒在他脸上,神色难辨,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沈知微始终低著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大姑爷,奴婢只是王府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奶娘,无依无靠,身份卑贱。” “奴婢的命,在这深宅大院里,就如同地上螻蚁一般,微不足道。” “主子们若是想取奴婢性命,不过是举手之劳,连脚都不用抬。” 说到此处,她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眸中噙著泪光,像一只受惊到极致的小兔子,满是惶恐与哀求:“大姑爷是天上的云,高高在上,清贵无双;” “奴婢是地上的泥,卑贱污浊,不值一提。” “云泥之別,天差地远!” “若是大姑爷真为奴婢好,就请离奴婢远一些,切莫再对奴婢这般关照。” “奴婢不想死,奴婢还有年幼的女儿要抚养。” “她离不开娘亲,求大姑爷成全!” 求大姑爷放她一条生路吧! 一番话,满是哀求,在这寂静的屋內,格外清晰。 谢惊尘看著她通红的眼眶,看著她眸中的惶恐与决绝,深邃的凤眸中,神色愈发复杂。 有惊讶,有怜惜,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暗沉。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似乎想要轻抚她的脸颊,拭去她眼底的泪光。 沈知微见状,本能地往后一躲,满心都是畏惧。 天啦嚕,还想摸她的脸! 要命了啊! 谢惊尘的手僵在半空,顿了片刻,最终缓缓收了回去,周身的气息愈发低沉。 “你觉得,我是在玩弄你?”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沈知微连忙摇头,俯身叩首,语气恭敬又惶恐:“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揣测大姑爷的心思。” “奴婢只是害怕。” “大小姐一颗真心全系在大姑爷身上,对大姑爷用情至深。” “若是让她误会了奴婢与大姑爷之间有半分不清不楚,奴婢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谢惊尘闻言,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笑声清淡,却满是讥讽! 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旁人。 “一颗心都在我身上?” “她那颗心里,装著权势,装著地位,装著王府的一切!” “装的东西可多了!”!! 沈知微浑身紧绷,不敢接话。 这番话,已然触及王府秘辛,她听都不该听,更不敢言语。 谢惊尘没有再看她,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身姿挺拔,背影清冷。 在跨出门槛的一瞬间,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著她,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不必怕,我会护你。” “只要我不点头,她便不能动你分毫。”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冷梅香,縈绕在屋內,久久未散。 沈知微依旧跪在原地,直至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乾,瘫软在地。 护著她? 大姑爷啊,饶了她吧! 越是护著,大小姐便越是想要弄死她。 这哪里是护著,分明是把她放在火上烤,让她死得更快啊! 沈知微攥紧怀中的白玉药膏,心头乱作一团麻。 剪不断,理还乱,满是惶恐与不安。 如今之计,唯有儘快攒够银两,带著暖暖逃离这个龙潭虎穴。 强撑著起身,收拾好纷乱的心绪,沈知微守在萧时煊床边。 后半夜便靠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目打盹,时刻留意著小公子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屋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粗重的喘息声,微弱却清晰。 沈知微瞬间惊醒,心头一紧,猛地睁开眼,快步衝到小床边。 只见萧时煊小脸烧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呼吸急促而粗重,眉头紧紧皱著,小嘴微张,浑身滚烫。 额头烫得惊人,显然是发了高热。 沈知微当连忙取来温水,拧乾锦帕,小心翼翼替萧时煊擦拭额头、手心,做物理降温。 一番忙碌下来,孩子身上的热度退了一些。 她当即想要喊守夜的小丫鬟,速速去请大夫前来诊治。 可张嘴喊了几声,屋外却毫无回应,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帮偷懒耍滑的!”沈知微咬牙暗骂一声。 看著还在发高热的萧时煊,她不敢再有半分耽搁。 芙蓉园离文墨苑近,她可以快去快回! 当即,她推开门,不顾一切地朝著芙蓉园奔去。 夜色深沉,寒风阵阵。 当她到芙蓉园门口时,愣了愣。 这素来守卫森严的芙蓉园,此刻大门口竟连一个守夜的婆子、丫鬟都没有。 整座院子静悄悄的,死寂一片,唯有廊下的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光影斑驳,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怎么回事? 府中素来规矩森严,芙蓉园乃是大小姐居所,守卫怎会如此懈怠? 沈知微心中虽满是疑虑,可惦记著小公子,她直接衝进了芙蓉院內。 一路直奔正房! 当她走到正房时,已气喘吁吁。 只见此时正房的房门虚掩著。 屋內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隱约有异样的声响传出。 沈知微心急如焚,刚想开口喊人,稟报小公子高热之事,可屋內忽然传出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羞於听闻的细碎声响。 断断续续,夹杂著压抑的喘息与娇媚的呢喃! 不堪,入耳。 沈知微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通红,进退两难。 她下意识便想转身退出去! 想必是大姑爷与大小姐在屋內。 这般深夜,倒是她唐突打扰了,实在不该。 可刚迈出一步,忽然察觉出不对劲。 那屋內女子的声音,虽娇媚婉转,却全然不是萧婉如平日里那般温婉轻柔的调子。 反而带著一股野性与张扬,与萧婉如的声线截然不同。 第65章 果然,炮灰就是炮灰 沈知微心头一惊,一个荒诞又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 鬼使神差地,她屏住呼吸,往前悄悄走近一步,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往內室望去。 这一眼,让她如坠冰窟! 內室的锦色帷幔已然落下,朦朧纱帐之中,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清晰可见。 姿態亲昵又高难度。 看得她面红耳赤,心惊肉跳。 沈知微脸颊瞬间爆红,瞪大了双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天吶! 这,高难度啊! 她还以为不是大小姐呢。 不怪她想错,毕竟房內这样的大小姐,她还是第一次见! 哎呀,和大姑爷玩的真花! 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衣裙摩挲的声响,由远及近。 沈知微猛地转头一看。 只见大小姐的贴身丫鬟青桃,正端著一个托盘,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从游廊处走来。 要死,要死! 若是被青桃撞见她在此处偷窥,就算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 肯定会被当场杖毙! 沈知微嚇得魂飞魄散,心急如焚。 环顾四周,院子里空荡荡一片,连一处遮挡的地方都没有,根本无处可躲。 就在这千钧一髮,身旁的暗处忽然伸出一只大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不容她挣扎,带著她迅速拖进了一旁的阴影之中。 沈知微惊恐万分,拼命挣扎,手脚乱蹬。 想要呼救,可嘴被死死捂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股浓烈的恐惧感席捲全身。 可就在挣扎之际,一股熟悉的清淡冷梅香,悄然钻入鼻尖,清冽好闻。 她浑身一僵,瞬间停止了挣扎,缓缓抬起头,借著微弱的光影,对上了一双深邃幽深的凤眸。 是谢惊尘! 竟是大姑爷! 沈知微彻底傻了眼,整个人呆若木鸡。 她僵硬地转头,看了看屋內帷幔中纠缠的身影。 又看了看近在咫尺、实实在在站在阴影里的谢惊尘,脑海中轰然一响,一片空白。 大姑爷在这里,那屋內与大小姐“蹦蹦跳跳”的男人! 是谁?! 她竟然在无意间,撞破了足以让整座永寧王府翻天覆地的惊天秘事! 谢惊尘低头,看著女人呆若木鸡、满眼震惊的模样。 目光又扫过她因奔跑而凌乱不堪的衣衫。 以及胸前被母乳浸湿的痕跡。 他深邃的凤眸中掠过一丝笑意,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危险又迷人的笑容。 带著几分玩味,几分胁迫。 他缓缓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致命的压迫感:“你倒是大胆,竟敢撞破本姑爷的秘密。” “既发现了不该看的,知晓了不该听的。” “你说,本姑爷是不是该封口?” 沈知微嚇得发抖,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她拼命摇头,想要开口解释,自己只是情急之下,来稟报小公子突发高热之事,绝非有意窥探。 可谢惊尘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下一秒,他低头,那冰冷而带著冷梅香的唇,不由分说,便狠狠地覆盖住了她的唇。 沈知微瞪大了双眼,浑身僵硬,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这回,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谢惊尘吻得极凶,带著惩罚般的力道,裹挟著不容抗拒的强势,唇齿间全是他身上清冷的梅香。 沈知微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手足冰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而此时,青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然快要走到正房门口。 沈知微的心跳,隨著那步步逼近的脚步声,她一动都不敢动。 任由大姑爷肆意...... 好一会儿,谢惊尘才停了下来,却並没有放开她。 温热的气息縈绕耳畔,唇瓣轻轻贴著她的耳廓。 那暖意一点一点烫进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紧绷,心尖发颤。 她的脑子不受控制地飞速运转,可思绪偏偏乱作一团。 芙蓉园內室之中,布帛撕扯摩挲的窸窣声。 大小姐萧婉如刻意压抑、却难掩娇媚的轻笑。 还有一道低沉沙哑、极是隱秘的男子嗓音,交织在一起。 声声入耳,字字惊心。 沈知微心头巨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冷汗,瞬间浸透了內里衣衫。 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寒意刺骨。 那男子的声音,清冷中带著几分低沉。 沈知微怎么都想不到,温婉恬静、素来对大姑爷一往情深、倾尽真心的大小姐萧婉如。 竟在自己的居所,行此苟且之事! 更让沈知微心惊的是,谢惊尘对此事,分明早已知晓。 沈知微牙关轻轻打颤,心头一片冰凉…… 这对夫妻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难道平时大小姐对大姑爷所表达出来的爱都是假的吗? 那么,小公子萧时煊的父亲到底是不是大姑爷啊? 忽然,沈知微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大姑爷说的那句——和我长得一点都不像...... 那就是说,小公子萧时煊的父亲不是大姑爷,而是...... 天吶天吶! 她又知道了一个足以让她噶屁的大秘密! 沈知微想哭! 为什么这些杀头的大秘密都让她不经意的发现呢? 知道世子爷萧砚辞被人暗中下毒、慢性谋害...... 知道萧婉如婚內私通、败坏门风的不伦之事...... 知道小公子萧时煊身世…… 知道大姑爷头上一片绿油油...... 啊啊啊…… 她不过是一个月银仅二百文、身份卑微、无依无靠的奶娘啊! 果然,炮灰就是炮灰。 即使她奋力的想要活下去,现实和命运有一百种方法弄死你! 就在沈知微心绪翻涌、如坠深渊之际,震惊的整个人都魂飞魄散的时候,耳畔的温热触感缓缓移开。 可谢惊尘並未退远,反而微微俯身,將她轻轻压在墙上,步步紧逼,周身的压迫感愈发浓烈。 沈知微浑身哆嗦,下意识想要躲闪。 可后脑勺早已贴上粗糲冰凉的石壁,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谢惊尘看著面前的女人浑身紧绷、瑟瑟发抖的模样,如同一只受惊炸毛的小猫,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他指尖轻轻抬起,温柔地拢了拢她散落在鬢边的髮丝,动作轻柔,似是在安抚,又似是在试探。 第66章 怎么?是捨不得鬆手? 沈知微在心底哀嚎! 大姑爷,求您收手,安分一些吧! 奴婢经不起嚇啊! 再说了,您的嫡妻正在屋內与旁人廝混,那男子身份不明。 您不去追究,反倒在此纠缠於我一个下人,有病吗? 这般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 一道温热的手骤然环上她的腰肢。 瞬间,沈知微浑身骤然绷紧,身形控制不住地轻颤,心臟砰砰狂跳。 惊惧瞬间席捲全身的同时,喉间不受控地溢出一缕细碎哽咽。 “大姑爷……求您,放过奴婢吧。” 谢惊尘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笑声慵懒散漫,裹挟著戏謔与玩味。 他目光落在女子慌乱无措的模样上,眼中玩味昭然。 他的手依然放於她腰间,微微收紧,而后缓缓俯身,温热气息拂过耳畔。 男人语调缓而柔:“很有意思。” “沈奶娘!” “你既撞破了本姑爷的秘密。” “从今往后,便只能是本姑爷的人了。” “如此,可好?” 沈知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大姑爷不会是想要上演强取豪夺戏码吧? 还是觉得她这个奶娘好欺负? 不过,她確实挺好欺负的! 就她现在这样的处境,根本硬不起来! 沈知微脑海中再一次搜索了一下她仅想知道的书中內容。 除了说这大姑爷是很厉害的大佬,其余啥也不知道。 想哭! 怪她,没有把书看完,没有看到这个男人的一丟丟把柄。 沈知微苦命的摇头,髮丝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模样狼狈又无助,眼神里满是抗拒。 她还要活命,还要抚养女儿。 还要攒够银两,带著女儿逃离这里,去过好日子。 她绝不能捲入这场权谋旋涡,绝不能与谢惊尘有半分牵扯! 管他是什么大佬呢! 更何况,谁知道大小姐是怎么想的? 但是,那般倾心於大姑爷,那份深情与执念,看起来早就深入骨髓,不像是假的。 她若是成了大姑爷的人,便是硬生生扎在大小姐眼皮底下的一根毒刺。 那她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摇头愈发用力,眼眶在极致的慌乱与恐惧中微微泛红。 眸中噙满泪水,摇摇欲坠,脆弱无助。 谢惊尘静静看著她拼命抗拒、泪眼婆娑的模样,眼底的玩味渐渐散去。 有暗沉的情绪缓缓沉淀,周身气压骤然降低。 他指尖微微收紧,力道渐重。 沈知微腰间吃痛,忍不住轻哼一声,连忙用手背死死捂住嘴巴。 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一丝细微的呻吟,还是悄然飘散在空气中。 “谁在那边?出来!”青桃清脆却带著几分警惕的声音响起。 沈知微浑身血液瞬间凉透,手脚齐齐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彻底忘却。 完了,完了! 若是被青桃撞见她与大姑爷躲在一起…… 今她就无法活著走出芙蓉园…… 沈知微心慌意乱,恨不得將自己揉碎了,贴在石壁上,化作一张薄纸,彻底隱匿身形。 可沈知微面前的大姑爷,却始终岿然不动,神色悠然。 他垂著眼眸,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危机与他毫无干係。 眼底甚至还带著几分看好戏的笑意,气定神閒,云淡风轻。 沈知微又急又气! 大姑爷啊,您莫不是疯魔了? 此刻性命攸关,您竟还有心思看戏? 您也在戏中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青桃手中的灯笼透出橘黄色光晕,穿过草木缝隙,缓缓投下斑驳光影,眼看便要照到二人藏身之处。 沈知微心跳如鼓,几乎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谢惊尘指尖微动。 不知从何处拈出一粒细小石子,手腕轻扬,指尖微弹。 石子划过夜风,精准打在外边的深草丛中。 “喵呜——” 一声短促的猫叫,从草丛中传来…… 青桃拍著胸口,鬆了口气,低声嘀咕:“原来是只野猫,嚇了我一跳,还以为有贼人潜入。” 她提著灯笼,转身便原路返回,橘黄色光晕也隨之消散。 芙蓉园的夜色,重新变得漆黑幽深。 沈知微靠著冰凉石壁,浑身力气瞬间抽离,整个人软成一滩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紧贴肌肤,寒意刺骨。 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惊魂未定。 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缓缓落回原处,可依旧狂跳不止,久久无法平息。 她还未来得及长舒一口气,芙蓉园內室之中,便传来一道慵懒沙哑的女声,带著浓浓的疲惫倦意。 “青桃,取水进来。” “是,大小姐。”青桃立刻应声,脚步匆匆,朝著內室方向而去。 沈知微刚想寻机逃离,腰上的手又一用力,不等她反应,便带著她骤然离地。 脚下的太湖石、青石板瞬间消失。 沈知微整个人悬在半空,耳边是呼啸而过的秋风。 髮丝被风吹得散乱,眼前树梢飞掠。 园中的灯光化作细碎光晕,眨眼间便被远远拋在身后。 沈知微大脑一片空白,全然忘记了害怕。 只呆呆地任由谢惊尘搂著,腾云驾雾一般。 越过芙蓉园高墙,穿过廊腰縵回,踏过沉沉夜色,不过瞬息之间,便稳稳落在文墨苑內。 整个过程,快的仿若一场虚幻迷离的梦境。 沈知微双脚重新踏上实地,可双腿依旧发软,虚浮无力,仿若踩在云端。 她一时忘了鬆手,双手紧紧攥著谢惊尘的衣袖,脑袋轻飘飘地靠在他肩头,半天回不过神,满心都是震撼。 是轻功! 她活了二十多年,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轻功。 今日竟第一次亲身体验了这传说中的飞檐走壁。 心中惊悸,如同翻江倒海! 一点也不好玩! 飞的人头晕,有点想吐! 此时她的心跳砰砰作响,指尖死死攥著谢惊尘的袖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迟迟不敢鬆开。 谢惊尘垂眸,看著她紧紧攥著自己袖口的小手,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微哑,裹挟在夜风之中,格外清晰,又带著几分戏謔。 “还不下来?” “怎么?是捨不得鬆手?” 沈知微的魂魄瞬间归位,猛地回过神来。 她慌忙鬆开手,往后急退两步,脚下一软,身形踉蹌,险些重重摔倒在地。 第67章 大姑爷,小,小公子醒了! 谢惊尘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沈知微惊慌失措,奋力推开他的手,顺势“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嘶!” 跪猛了! 膝盖磕在石面上,传来阵阵钝痛。 可此刻的沈知微已经顾不得,只是深深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无尽的惶恐。 “大姑爷,奴婢眼拙心盲。” “今晚之事,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求大姑爷开恩,放奴婢一条生路。” 求求了,求求了啊! 夜风吹过廊角,將她的话语吹得微微飘散,带著无尽的哀求和心酸! 久久的,头顶没有传来声音。 沈知微跪在地上,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大姑爷到底听到没有啊? 倒是说句话啊? 好慌啊! 大小姐私通外男,此等惊天秘事,知晓者皆无好下场。 她一个卑微奶娘,得知此事,便是烫手山芋,走到哪里,都是灭顶之灾。 谢惊尘静静站在她面前,身姿挺拔,衣袂翩躚。 片刻之后,他缓缓弯腰,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住沈知微的下顎,微微用力,迫使她缓缓抬起头。 沈知微被迫仰起脸庞,对上他的双眸。 夜色深沉,谢惊尘的凤眸幽深如潭,寒芒暗藏,深不见底,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静静打量她片刻,眸光微沉,忽然开口:“你前几日端入我书房的那碗醒酒汤,可知是何人备下?” 沈知微微微一怔! 是大小姐! 是大小姐吩咐莲河备下的! 谢惊尘看著她茫然无措的神情,说道:“是莲河备下的。” “是替今夜芙蓉园內室那个男子,特意备下的。” “而你,却端错了!” 沈知微:“......” 好吧! 所以,大小姐身边的人,都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但是为什么? 莲河备醒酒汤也是大小姐吩咐的啊! 心中有疑问,她一时不察,便问了出来:“莲河为何要替那男子备那碗有问题的醒酒汤?” 话音刚落,沈知微抿了抿唇! 完了! 不该问,万万不该问的!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这嘴巴......好像个自己两巴掌! 谢惊尘的手依然捏著她的下顎,淡淡一笑:“果然,你知道那碗醒酒汤有问题。” 沈知微:“......” 不是不是,她想解释! 可谢惊尘没有给她机会,便开了口:“对,那碗醒酒汤有大大的问题。” “因为萧婉如,也想牢牢攥住那男子的把柄,以此制衡於他。” 沈知微:“?” 啥? 为什么她听不懂呢? 谢惊尘看著那双犹如兔子一般,惊惧,又充满害怕的眸光时,还想要开口,忽然,一声细细的啼哭声响起。 沈知微忙道:“大姑爷,小,小公子醒了!” 谢惊尘眉头微皱,继而放开了她。 沈知微立刻爬了起来,快步上前,俯身探出手,掌心轻轻贴上萧时煊的额头。 依然一片温热,还在低烧! 小糰子此刻小脸皱成一团,懨懨地蜷缩在襁褓之中,两只小手紧紧攥成小拳头,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双眼半睁半闭,哭得有气无力,显然是难受至极。 沈知微心头揪紧,满是心疼。 她小心翼翼將他从摇篮中轻轻抱起,紧贴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轻轻拍抚著他的后背。 她柔声细语,耐心安抚:“小公子乖,奶娘在,莫怕,奶娘一直陪著你。” “不怕不怕......” 她抱著萧时煊,在屋內缓步踱步,另一只手探入襁褓,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腹。 触感鼓胀,並非飢饿所致。 想来是这小公子自落地起,便先天不足,身子孱弱。 再加上这几日那两个新来的奶娘照料不周,抱持不得法。 来回辗转,不慎吹了凉风。 再加上受了惊,便骤然发起热来。 沈知微在心底轻轻嘆息。 这边孩子生变,那边孩子的母亲...... 谢惊尘依旧未走。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屈膝行礼道:“大姑爷,小公子不慎染了风寒,发起低热。” “小公子身份贵重,金枝玉叶,须得即刻请府医前来诊治,才最为妥当,烦请大姑爷……” “周五。”谢惊尘转头,沉声唤了一句。 话音刚落,原本隱匿在廊角暗处的周五,瞬间现身,躬身行礼:“属下在。” 沈知微:“......” 嚇死人了,神不知鬼不觉的! 谢惊尘语气清冷:“速去请府医来文墨苑,为小公子诊治,不得耽搁。” “属下遵命!”周五应声,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谢惊尘重新看向沈知微,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萧时煊身上,稍稍停顿片刻,凤眸之中,有一丝极淡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不等沈知微细看,他已然转开视线,转身大步朝著廊外走去,背影从容,步伐舒缓,转过廊角,便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沈知微抱著怀中发烫的小糰子,望著他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片刻才回过神来。 从头到尾,谢惊尘只唤了周五,交代了一句嘱託,隨后便决然离去,连头都未曾回一下。 淡漠疏离,仿佛一切都未曾放在心上。 她低头,看向怀中懨懨无力的小公子。 小傢伙小脸通红,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呼吸微弱。 不再多想,她抱著萧时煊,坐在软椅上,一边轻声安抚,一边静静等候府医前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府医吴医正便匆匆赶来。 吴医正年约五旬,鬚髮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神色沉稳,背著药箱,步履匆匆。 进门后,他先不动声色地看了沈知微一眼,隨即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萧时煊身上,快步上前。 “沈奶娘,让老夫给小公子诊脉吧。” 沈知微点头:“有劳吴医正了!” 吴医正伸手轻轻搭在萧时煊手腕上,细心诊脉。 又翻开他的眼皮仔细查看。 一番诊治之后,缓缓点头:“无妨,只是浅表风寒,再加之受惊,入夜后不慎沾染凉气所致。” “病症尚浅,只需用药疏风散热,悉心照料,便可痊癒。” 说罢,他从药箱中取出笔墨纸砚,提笔蘸墨,凝神开方。 第68章 本小姐定不会亏待於你 吴医正笔下药材,皆是轻柔温补之品。 写完之后,他將方子递给一旁候著的小丫鬟,抬头叮嘱:“小公子先天体弱,用药务必温和。” “此方以疏风散热、解表散寒为主。” “煎好之后,兑入温水,少量多次餵服。” “切不可急於求成,猛药施治。” “明日低热退去,便无大碍,后续只需细心调养即可。” 小丫鬟连忙接过药方,恭敬应下。 吴医正打量了沈知微一眼,见她照料孩子细心妥帖,便又多叮嘱了几句照料发热孩童的忌讳。 隨后背起药箱,由小丫鬟引路,缓步离去。 沈知微接过药方,在烛火下细细看了一遍,心中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 此方用药平和,荆芥、薄荷、淡豆豉等药材。 皆是疏风散热、温润无害之品。 最適合月龄尚幼、体质孱弱的幼儿,配伍精妙,稳妥至极。 她將药方折好,交给小丫鬟,吩咐其速速去煎药。 自己则抱著萧时煊,在屋內来回踱步,耐心安抚。 夜色渐深,廊外秋风簌簌,风声细碎。 內室之中,萧时煊小脸贴在她的肩窝,虽浑身发烫,却也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哭闹。 乖乖依偎在她怀中,懨懨入睡。 沈知微低头,看著他皱巴巴的小脸蛋,心头莫名一软,泛起丝丝暖意。 可转瞬,便又想起萧时煊的身世,心头一紧,连忙將这不该有的念头掐断。 不该想,绝不能想! 在这深宅之中,不该知道的秘密,绝不多探; 不该过问的事情,绝不多问。 她只想护著暖暖平安度日。 其余权谋秘辛、身世纠葛,皆与她无关,一概不问不管。 就在此时,文墨苑的门帘被人轻轻掀开。 一阵环佩叮噹声传来,大小姐萧婉如快步走了进来。 她身著一袭宽鬆素雅的寢衣,髮髻半散,慵懒垂落。 面上妆容尽数卸去,少了白日里的端庄温婉,脸颊粉红,眼中满是急色。 一进门,她便直奔摇篮而去,连声问道:“煊儿呢?” “周五派人来回稟,说他发热了,现下如何?” “大小姐放心,小公子在此,並无大碍。”沈知微微微侧身,將怀中的萧时煊展露在她面前。 “刚刚大姑爷已然请吴医正前来诊治,確是不慎沾染凉气所致。” “药方已然开好,药材正在煎煮。” “医正说,服药后悉心照料,明日便可退热。” 萧婉如快步走近,俯身仔细看著萧时煊通红的小脸,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感受到那抹烫意,眉心瞬间紧蹙,神色担忧,语气带著几分责备:“白日里尚且安好,怎会忽然发热?” “你是如何照料的?” 沈知微回答的不卑不亢:“回大小姐,想来是今日受惊,新来的两位奶娘照料孩童不得其法。” “抱持之间,让小公子不慎吹了冷风。” “再加上小公子年纪尚幼,这才骤然发病。” 沈知微没有说,这个孩子先天体弱,抵抗力孱弱。 这种送命话,她是不会开口的。 萧婉如眉头皱得更紧。 但看见萧时煊在沈知微的怀中睡得安稳,神色也渐渐缓和。 “煊儿在你怀中,倒是安分乖巧。” “等药煎好,尽心餵他服下,照料他退热,不得有半分懈怠。” “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疏忽。”沈知微微微垂首,恭敬应下。 没过多久,小丫鬟便將煎好的药汤端了进来。 散发著淡淡的草药清香,混著薄荷的凉意。 萧婉如接过药碗,在软椅上坐下,俯身將汤匙递到萧时煊嘴边,想要餵他服药。 可萧时煊本就发热不適,又牴触药汤苦涩。 一闻到那股苦味,便立刻將小脸扭到一旁,死死闭紧嘴巴,死活不肯张口。 两只小手还胡乱挥舞,拼命抗拒,眼看便要再次哭闹起来。 萧婉如耐心哄劝数次,可萧时煊始终不配合,一味往沈知微肩窝躲藏。 这让萧婉如束手无策,轻嘆一声:“这孩子,实在执拗。” 沈知微见状,恭敬开口:“大小姐,奴婢倒有个拙笨法子,不知是否可行,愿为大小姐分忧。” “哦?你且说来。”萧婉如抬眸,看向她。 沈知微微微调整姿势,让萧时煊后背稳稳靠在自己胸口,双腿轻搭在自己臂弯,呈半躺之姿。 隨后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脸颊两侧嘴角处,萧时煊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一道小口。 “大小姐可趁此时机,用汤匙小口慢餵。” “一次无需多喂,少量药液送入。” “他来不及抗拒,便会自然咽下。” “如此反覆,便可顺利餵完。” 萧婉如依言,拿起汤匙,小口贴著萧时煊下唇送入。 药液缓缓流入,萧时煊果然来不及抗拒,便尽数咽下。 如此反覆数次,不过片刻功夫,小半碗药汤便顺利餵完。 萧时煊也未曾哭闹,依旧乖乖依偎在沈知微怀中。 萧婉如放下药碗,看著沈知微,眼底露出几分真切的讚许与满意:“你果然细心。” “照料孩童很有章法,比那些粗笨丫鬟妥当多了。” 沈知微微微垂首,语气谦逊:“大小姐过奖,奴婢不敢当。” “能帮上小公子和大小姐,便是奴婢的福气。” 萧婉如微微頷首,站起身来,隨手拢了拢寢衣领口,神色淡然:“煊儿便全权交予你。” “你好生照看,时刻留意他的体温。” “待彻底退了热,便立刻来告知我。” “是,奴婢遵命。” 萧婉如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 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知微。 她语气带著几分意味深长:“沈奶娘,你照料煊儿尽心尽责,事事妥当,本小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要你忠心办事,本小姐定不会亏待於你。” 沈知微深深垂首,不敢与她对视,语气恭谨:“奴婢谢大小姐厚爱,定当竭尽所能,照料好小公子。” 萧婉如闻言,转身离去。 门帘轻轻落下,內室之中,重新恢復静謐,只剩沈知微与怀中的萧时煊。 第69章 只要世子爷好,比什么都好 沈知微低头,看著怀中熟睡的小糰子,轻轻拍抚著他的后背。 时不时伸手试探他的体温,耐心安抚,悉心照料。 直至寅时,天边泛起淡淡鱼肚白,夜色渐渐褪去,萧时煊终於浑身冒出一层薄汗。 额头的烫意缓缓消散,体温一点点恢復正常。 待天边彻底亮起,晨曦微露,萧时煊的低热已然彻底退去。 小脸恢復了往日的白皙,呼吸平稳顺畅,睡得安稳踏实。 沈知微小心翼翼將他放回摇篮,替他掖好被角。 她缓缓伸直脊背,只觉双肩酸涩难忍,仿若压著千斤巨石,整个人疲惫至极。 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没一会儿,马奶娘来了。 马奶娘精神奕奕,一进门就道:“沈妹子,听说昨日那两个眼睛长在头顶的奶娘......” 马奶娘的话还未说完,就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沈知微顶著的熊猫眼! “沈妹子,你这是怎么了?” 沈知微精神懨懨道:“昨日,小公子头上受伤,受了惊,昨夜发了高热。” “现在已退热。” “马姐姐,今日你可要仔细照顾著。” “对了,小公子刚退热,不可捂得太过严实。” “需时刻留意体温,每隔一个时辰,便要试探一次。” “若是体温反覆,骤然升高,务必第一时间去稟报大小姐。” 马奶娘一一点头,牢记在心。 “那我先回去了!”沈知微有气无力的道:“可要小心照看。” 马奶娘拍著胸脯道:“放心放心。” 她几步上前,將手中还带著余温的青布包裹,塞进沈知微的手中,语气和善,“这是灶上刚蒸好的糯米糕,软糯香甜,我顺手带了两块。” “你快拿去垫垫肚子,赶紧回房歇息。” “莫要累垮了身子。” 掌心传来糯米糕的温热,暖意顺著指尖蔓延至心底,沈知微心中一暖:“多谢马姐姐,处处惦记著我,实在感激不尽。” 沈知微这才放下心来,拖著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步履蹣跚地走出文墨苑。 清晨寒风迎面袭来,带著刺骨凉意,裹挟著草木露水的清寒。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混沌的大脑,终於清醒了几分。 一路上,她脚步沉重,脑海中依旧反反覆覆,皆是昨夜的纷乱思绪。 大小姐的秘辛、大姑爷的胁迫、醒酒汤的阴谋、小公子的身世,还有世子爷被人下毒的隱秘,桩桩件件,交织在一起...... 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將她牢牢困住。 理不清,剪不断,让她心力交瘁,无处可逃。 直至推开下人院落的木门,木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才將她纷乱的思绪彻底打断。 屋內,林奶娘正坐在床沿,怀中抱著小暖暖,低头轻声哄劝。 见沈知微回来,立刻將暖暖轻轻递了过来:“沈妹子,你可算回来了。” “小暖暖方才哭闹不止,我哄了许久,才稍稍安稳,你快抱抱孩子。” 沈知微连忙接过暖暖,將小丫头紧紧贴在胸口。 感受到怀中软糯的小身子,闻到女儿身上淡淡的奶香,心头所有的疲惫、惶恐、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柔软与安稳。 小暖暖感受到娘亲的气息,立刻安静下来,小脑袋轻轻蹭著她的颈窝,发出满足的轻哼,乖巧至极。 林奶娘看著她眼下浓重的青影,看著她疲惫不堪、摇摇欲坠的模样,满心心疼:“沈妹子,你这脸色,苍白憔悴,一看便是彻夜未眠。” “快別站著了,赶紧上床歇息。” 她说著,伸手將床铺整理妥当,把被子往里挪了挪:“你先餵饱暖暖,隨后只管安心入睡。” “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小公子那儿,晚上我去当值。” 沈知微满心感激,道了声谢,坐在床沿,侧过身子,悉心餵养暖暖。 小丫头吃得认真,安安静静。 沈知微低头看著女儿稚嫩的脸庞,心头纷乱的思绪,彻底沉淀下来。 无论这王府之中,有多少权谋算计,多少惊涛骇浪。 只要怀中女儿安好,她便有了活下去的底气。 有了逃离这是非之地的执念。 餵完暖暖,沈知微拍了一会儿奶嗝,隨后抱著暖暖往床內一倒。 双眼一闭,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沈知微睡得极沉,无梦无醒,从清晨一直睡到日头偏西,才被林奶娘轻轻唤醒。 “妹子,醒醒,快別睡了,世安苑那边派人来好几次了。” “说是世子爷要服药,来叫你过去。” 沈知微缓缓睁开双眼,眼神迷茫,缓了许久,才彻底清醒过来,回过神。 “何人前来?”她轻声问道,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是成乐,正在院门口候著。” “说世子爷今日精神尚可,便让你多睡了一会。”林奶娘回道。 沈知微:“......好,我即刻去。” 啊,命苦啊! 牛马都不带这么使唤的! 可看在十两银子的份上,拼了! 沈知微缓缓坐起身,扶著床沿,稍稍定神。 驱散最后一丝睡意,她隨后起身整理凌乱的髮丝,换上一身乾净整洁的粗布衣衫。 暖暖还在睡著,她伸手摸向枕下,取出那只盛著母乳的白玉小瓷瓶。 小心翼翼塞入贴身暗袋,掖好衣衫,转身出门。 院门口,成乐正静静等候,见她出来,立刻迎上两步,全无半分怠慢:“沈奶娘,世子爷今日气色好了不少。” “晨起还翻看了书卷,特意吩咐,等你起身,便请你去世安苑,熬製汤药。” 沈知微微微頷首,皮笑肉不笑:“好,让成乐大哥久等了!” 成乐笑眯眯的:“只要世子爷好,比什么都好!” 沈知微笑的苦! 都好了,就她苦了! 成乐这笑面虎,把刀放她脖子上的时候,可是一点儿也没有含糊。 她跟著成乐,朝著世安苑走去。 两人一路行至大厨房。 沈知微径直走向平日里惯用的炉灶,生火起火,动作嫻熟利落。 她取来新鲜雪梨,洗净削皮,去核切块,放入燉盅之中,添足清水,盖上盅盖,开始慢燉。 成乐守在厨房门口,並未入內,只是隔著门缝,淡淡瞥了一眼。 第70章 可她不敢说啊! 成乐见沈知微手法嫻熟,行事稳妥,便收回目光,不再留意,静静在外守候。 沈知微拨弄著炉火,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今日厨房中人不多,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在角落清洗碗筷。 背对著她,全然未曾留意这边的动静; 金婆子也不在此处; 门外更没有青桃的身影,无人监视,无人窥探。 沈知微借著添水的动作將瓶中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倒入翻滚的汤盅之中......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心跳渐渐平稳,重新慢条斯理地拨弄炉火,耐心燉煮。 不过半刻钟,雪梨汤便已燉好。 汤色乳白清亮,梨香清甜,混合著药材的微苦,气息温润,沁人心脾。 沈知微盖好盅盖,將燉盅放在漆盘之上,双手端起,稳稳起身。 外边,成乐已经离开了! 她知道,成乐担心世子爷,不能离开太久。 她朝著世安苑而去。 廊道之上,秋日暖阳倾洒而下,將她的身影拉得頎长...... ...... 世安苑內室,今日比往日多添了一盆炭火,暖意融融,氤氳升腾,將秋日的寒凉萧瑟,尽数隔绝在外。 室內依旧昏暗,但是和前几日相比,今日稍微亮堂了些许。 沈知微悄悄的抬眸,想要去看看今日的世子爷。 借著光亮,沈知微看见世子爷斜倚在软榻引枕之上。 他的手中捧著一卷古籍,银白色长髮松松垮垮垂落肩头,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可却少了往日的病弱憔悴,多了几分温润气韵。 眉宇间平日里那道因病痛折磨、深深紧锁的褶皱,已然浅浅舒展。 唇色也褪去了往日那般揪心的青白,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整个人看著,又多了几分鲜活之气,不再是往日那般命悬一线、油尽灯枯的孱弱模样。 沈知微端著漆盘,轻步走入內室,小心翼翼將燉盅放在榻边小几上。 隨即后退半步,屈膝俯身,恭敬行礼:“奴婢见过世子爷,世子爷安。” 萧砚辞闻言,隨手將手中翻阅的古籍放在榻边。 书卷落於锦垫之上,轻响一声。 他缓缓抬眸,凤目微挑,目光淡淡落在沈知微身上。 “今日,你为何来得迟了?” 当成乐说,沈奶娘还在睡的时候,萧砚辞是疑惑的。 在这府中,还没有哪个人敢怠慢他这个世子爷。 特別是下人! 知晓事出有因,故而萧砚辞也並没有生气。 毕竟,今日,他比之前的任何时日都要安好。 常年的病痛正在一点一点的消散。 这对於他而言,是梦寐以求的。 今日的安好,功劳都要归咎於这个奶娘。 故而,他吩咐成乐,让她好好的睡一觉,不要打扰。 沈知微立刻垂首,身姿恭谨,敛声屏气,如实回稟:“回世子爷,文墨苑小公子昨夜突发低热。” “病情反覆,奴婢彻夜值守照料,未曾合眼。” “今晨方才脱身歇息!” “故而耽搁了时辰,有违伺候之责,还请世子爷恕罪。” 萧砚辞修长如玉的指尖,在小几边缘轻轻敲击,节奏缓慢,声声入耳,透著几分漫不经心:“萧时煊发热了?” “是,托世子洪福,经医正诊治,现下已然退热,安稳无恙了。”沈知微低声应答。 萧砚辞轻笑一声,笑声清淡,却带著几分对府中下人照料不周的讥讽:“这偌大的永寧王府,僕从如云。” “竟连一个襁褓稚子都看顾不周,著实无用。” 沈知微垂首侍立,噤若寒蝉。 不接话! 半句多言都可能引火烧身。 她静悄悄,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看起来十分的乖巧。 萧砚辞不再多言,伸手揭开汤盅盖子。 剎那间,一股清甜温润的雾气升腾而起,裹挟著雪梨的清甜、川贝的淡苦,清香四溢,瀰漫满室。 他取过一旁白瓷汤匙,指尖轻握,舀起一勺汤羹,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沈知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七上八下。 每一次世子爷喝这汤的时候,她都无比的惊慌。 她神色看似镇定,余光却紧紧锁定世子爷的神情,生怕他尝出汤中隱秘。 萧砚辞咽下第一口汤羹,动作骤然停顿,继而凤眸微眯,目光沉沉地看向沈知微。 “你今日这汤里,可是私自加了旁的东西。” 沈知微呼吸骤然一滯! 咋回事? 不可能吧? 汤难道有问题? 沈知微连忙跪下道:“回世子爷,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擅自更改医正方子。” “这汤中仅有雪梨、川贝,辅以清水慢燉,再无半分旁物。” “奴婢绝不敢欺瞒!” 萧砚辞垂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声音清冷:“你抬起头来。” 沈知微依言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啊啊啊...... 女媧为什么这么偏心? 为什么要把这个人捏的这么好看? 真是美强惨! 不不不,现在不是欣赏世子爷美貌的时候。 別犯花痴啊,沈知微! 她强压下心底的惶恐,眼神儘量保持坦荡,不敢有半分闪躲。 萧砚辞没有错过这个女人刚刚眼中的一丝痴迷。 若是以往的女子,他是极其厌恶的。 可对於面前的女人眼中所展露的痴迷,他竟没有觉得一丝的厌恶。 反而,心理莫名的有一丝欣喜。 他在心底,为自己的变化而失笑,隨后薄唇轻启:“未曾加添旁物,为何今日之汤,比往日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腥之气?” “你且说来,此味从何而来?” 萧砚辞目光锐利,仿若能洞穿人心,直直看向沈知微的心底。 沈知微心头狂跳,却依旧面不改色。 她想了一会儿,才惶恐的道的:“世子爷,许,许是今日大厨房採买的雪梨,品种上乘,汁水丰盈甘甜。” “甜味较之往日更甚,才让世子爷尝出异样。” “绝不是奴婢私自加了物件。” 萧砚辞望著她的双眸,似要將她看穿。 好一会儿,他才清冷开口:“你在撒谎。” 沈知微想哭! 她真的没有啊! 要说今日的汤药变味。 可能是因为这宝宝的口粮是昨天晚上...... 挤出来的! 难道不新鲜了? 不会吧? 现在天气这么凉快,因该没有坏啊! 沈知微很想说,要是味道不对,那就別喝了! 万一喝拉肚子了,她的脑袋要不保。 世子爷这孱弱的身体也遭不住! 可她不敢说啊! 第71章 让我缠绵病榻十年的汤 沈知微在脑海中酝酿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世子爷,奴婢出身微贱,焉敢欺瞒世子爷?” “要是世子爷觉得今日这汤有问题,那,那......” “那奴婢自证清白,奴婢喝?” “然后,奴婢再给您熬一碗?” 哎,果然,这十两银子不好挣啊! 萧砚辞並未动怒,也未曾回答沈知微的话。 他重新执起汤匙,又舀起一勺汤羹送入口中,缓缓咽下。 此刻,沈知微的心重重提了起来。 她现在是真正的体会到了,一口汤,或许真的会要了她的命的荒诞感! 要是现在成乐在的话,说不定,那短刀又会再一次架在她的脖子上了。 就在沈知微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的时候,世子爷天籟一般的声音响起。 “这味道虽有几分古怪,可饮下之后,胸腹间暖意融融。” “往日的寒凉滯涩之感,消散不少,倒也舒坦。” 沈知微悬著的心,终於缓缓落地。 嚇死了,嚇死算了!而 天,这真不是人能干的活啊! 十两银子,看在十两银子的份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世子爷身子舒坦,便是奴婢最大的心愿。” 萧砚辞知道这是美丽的谎言,可他还是蛮喜欢听的。 他未多言,慢条斯理地將汤盅內的汤羹一口口饮尽,点滴不剩。 而后將空盅放回小几,指尖轻叩,淡淡开口:“你起来吧。” “多谢世子爷。”沈知微缓缓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腿麻了,腿麻了啊! 萧砚辞重新靠回软榻引枕之上,抬手轻轻揉按眉心,眉宇间染上几分疲惫。 “本世子今日虽觉胸口憋闷之感减轻不少,可头目昏沉,眩晕之感愈发厉害,浑身不得气力。” 沈知微闻言:“......” 啊? 看起来不像啊? 刚刚那眼神,多有杀气啊! 想归想,可她已经上前一步,语气关切,却恪守分寸:“世子爷可是昨夜受风著凉,或是歇息不佳所致?” 萧砚辞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无奈:“我这几日,夜夜辗转反侧,寤寐难安。” “一闭上眼,便心绪纷乱,杂念丛生,从未有过片刻安眠。” “久而久之,才致头目眩晕。” 站在外边的成乐刚想进门,便听到了自家世子爷的话。 他满脸疑惑。 不对啊! 这几日世子爷的睡眠比之前的几十年都要好啊! 里边的沈知微心中微动,思索片刻,小心翼翼开口:“世子爷若是信得过奴婢,奴婢略通推拿之法。” “可为您按揉头部穴位,疏通经络。” “或可缓解眩晕,助您安神定气,稍作歇息。” “苟”字法则中,討好主子也是重要的一条。 萧砚辞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难辨情绪。 沈知微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 怎么了嘛? 难道马屁拍到马脚上了? 就在她想要打退堂鼓的时候,世子爷才淡淡开口:“你过来。” 沈知微依言,缓步走到软榻边。 “坐下。”萧砚辞指了指榻沿。 沈知微依言落座,身姿端正,不敢有半分逾越。 未曾想,她刚一坐定,萧砚辞忽然身子一歪,直將头枕在她的膝盖之上。 沈知微浑身骤然僵住! 啊啊啊...... 世子爷这是喜欢上她的腿了吗? 又靠她腿上了! 此刻的沈知微慌得一批,双手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她想了想,还是出声道:“世子爷,你,你这不合规矩......” “主僕有別,万万不可如此,若是恐落人口实......” 萧砚辞缓缓闭上双眼,神色淡然,淡淡的打断了沈知微的话。 “在这世安苑內,本世子的话,就是规矩,何须理会旁人说辞。” 沈知微咽了咽口水! 惶恐啊惶恐啊! 你们主子是爽了,可倒霉的是我这个奴才啊! 呜呜呜...... 心里这般想著,但沈知微却不敢再推辞。 她只能压下纷乱心绪,轻声道:“奴婢明白,这就为您按揉。” 她缓缓伸出双手,指腹轻轻搭在萧砚辞的太阳穴上。 指尖力道轻柔...... 哇塞,世子爷的皮肤真好啊! 这脸型,这轮廓,这立体感...... 萧砚辞的髮丝柔软顺滑,一头银白色长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她的青布裙摆之上,清冷又绝美。 沈知微一边欣赏著世子爷的美貌,一边在心里吶喊,一边控制著力道,指腹缓缓打圈按揉。 为了掩盖她此刻心底的不平静,她轻声询问:“世子爷,这个力道可还合適?” 萧砚辞双目未睁,语气淡淡,带著几分愜意:“再重几分。” “好!” 沈知微依言加重指尖力道,按揉得愈发精准到位。 不多时,萧砚辞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嘆息。 “你这双手,很巧,按揉得极为舒坦。” 沈知微低声回应,语气谦逊:“世子爷过奖。” “奴婢不过是幼时跟隨外祖父习得粗浅手法。” “熟能生巧罢了,不值一提。” 萧砚辞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周身戾气与防备,也渐渐消散。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似是自语,又似是对她倾诉:“我这几日,只要一闭上眼。” “十年前的桩桩件件,便歷歷在目,挥之不去。”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顿。 天吶天吶...... 世子爷是病糊涂了吗? 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她不想听啊! 这些可是王府的秘辛! 不该听,不该问,她不想知道更多。 可不说话,又显得极其不尊重。 想了一会儿,她才斟酌道:“世子爷,过往云烟,皆是前尘,不必再困於过往。” “当下养好身子,才是重中之重。” 世子爷啊,眼瞎最重要的是,找出那个想要慢慢杀死你的人啊! 萧砚辞却未曾停下话语,反而继续开口,声音带著几分悲凉:“十年前,就在这世安苑。” “我喝下了一碗汤。” “一碗毁了我一生,让我缠绵病榻十年的汤。” 沈知微心头狂跳,惊骇不已! 她却不敢接话,只能继续专心按揉,佯装未曾听清。 萧砚辞忽然睁开双眼,目光直直看向她的下巴,眼神深邃,带著几分自嘲,几分悲凉。 “你觉得,我这副油尽灯枯的身子,还能养好吗?” 第72章 您快醒醒,您认错人了 沈知微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语气恳切:“世子爷吉人自有天相,加之悉心调理,对症下药,定能祛病除邪,康健如初,长命百岁。” 萧砚辞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悽苦:“长命百岁?” “这永寧王府里,虎视眈眈,心怀叵测之人数不胜数。” “人人都盼著我即刻毙命,熬不过明日。” “何来长命百岁之说?” 沈知微:“......” 这这这......这是她一个奶娘能听的吗? 世子爷不是一个很戒备的人吗? 为什么会和一个才见了几次面的奶娘说这些王府的辛秘? 沈知微心头震撼,脚都要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注意力集中,只按摩,只按摩! 在她轻柔的按揉下,萧砚辞的眉头渐渐舒展,神色愈发安然。 忽然,他再次开口:“可手酸?” 沈知微摇了摇头:“世子放心,奴婢手不酸!” 萧砚辞声音倦怠:“好,那你便继续按。” “是!”沈知微轻声应下,指尖不停,耐心伺候。 窗外秋风簌簌,吹动庭中枝叶,沙沙作响。 內室之中,唯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静謐无声。 站在外边许久的成乐,抬起的脚步始终没有踏进去。 他擦了一把眼泪! 这样的世子爷才像一个活人啊! 以前的爷,那是行尸走肉! 房內,沈知微低垂眉眼,静静看著枕在自己膝盖上的男子。 他睫毛纤长浓密,如同蝶翼,肤色苍白剔透,不见丝毫血色。 褪去了往日的病戾与孤傲,这般安然闭目之时,竟全无半分世子的威严。 反倒像一个被困在深宅牢笼之中,无依无靠、受尽苦楚的可怜人,让人心生惻隱。 所以,上帝是公平的。 给了他绝世容顏,给了他无上的身份荣耀,却夺走了他的健康。 时光荏苒,点滴流逝,沈知微保持著同一姿势,指尖反覆按揉,早已双臂酸软,麻木,却依旧不敢有半分停歇,始终力道均匀。 不知过了多久,萧砚辞的呼吸愈发平稳绵长,胸口微微起伏,双目紧闭,眉眼安然。 沈知微悄悄放轻手上动作,力度愈发轻柔,低垂眉眼,静静端详著眼前之人。 一头银白色长髮,如月光织就的绸缎,顺滑倾泻,铺满她的裙摆。 几缕碎发调皮地缠绕在她的指尖,清冷绝艷,宛若画中仙...... 阳光透过窗欞,浅浅洒下,落在他苍白绝美的脸庞上,光影交错,静謐美好。 此情此景,一幅温婉绝美的盛世画卷,岁月静好,不染尘埃。 可他的腿却越发的麻! 她强忍著不適,极轻地挪动右腿,想稍稍缓解酸胀。 不料,她刚一动,萧砚辞的眉头便瞬间紧紧蹙起,似是被惊扰了清梦,极为不悦。 沈知微瞬间僵住,动弹不得,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世子爷,您安心歇息,奴婢不乱动了,绝不惊扰您。” “睡吧,睡吧......” 话音落下,萧砚辞的眉头才渐渐舒展,紧绷的身子也放鬆下来。 甚至还往她怀里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睡得愈发沉熟。 沈知微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緋红,羞涩又窘迫,心头慌乱...... 她不过是一个月银微薄、身份卑微的奶娘啊! 按理,与堂堂王府世子,主僕有別,尊卑有序。 这般亲密无间的姿势,实在逾越规矩,不合体统。 若是被旁人窥见...... 没命! 绝对没命! 这差事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啊! 沈知微无奈轻嘆,转头看向窗外,窗外天空澄澈,湛蓝如洗。 秋高气爽,云淡风轻。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嘰嘰喳喳,欢快啼鸣,为这静謐的秋日,平添几分生机。 沈知微心头暗自盘算时辰,盼著成乐能速来。 再这般僵持下去,她的双腿怕是要彻底麻木! 万一残了怎么办? 就在沈知微心急的时候,原本安睡的萧砚辞,身子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抽搐一下,眉头紧蹙,面色瞬间变得苍白,神情痛苦至极。 “世子爷!”沈知微心头一惊,低声唤道,满眼担忧。 萧砚辞並未甦醒,依旧深陷梦魘之中。 他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裙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骨节分明,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不要走……母妃,不要走,不要丟下儿臣一个人……”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不要......” “不要杀我,不要......我会乖乖听话的,我会乖的......” 他闭著双眼,囈语喃喃,声音痛苦沙哑,带著无尽的惶恐与绝望。 额头上瞬间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浸湿了鬢边髮丝。 沈知微呼吸又急促了! 世子爷这是深陷梦魘? 还是,这些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过往? 妈耶! 知道的秘密越来越多了。 她这个炮灰是不是也离嗝屁不远了?的 此时容不得沈知微多想,她连忙伸出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动作轻柔,耐心安抚:“世子爷,醒醒,这只是梦魘。” “这不是真的,奴婢在这里,没人会离开您的。” “不怕,不怕!” 她想要唤醒世子爷,可世子爷却深陷梦境深渊,无法挣脱,反而愈发激动。 骤然间,萧砚辞猛地翻转身体,力道大得惊人,双手死死搂住她的腰肢。 沈知微猝不及防,被他猛地一带,两人双双倒在软榻之上。 萧砚辞將她紧紧压在身下,双臂环抱住她,力道极大,仿若抱著最后一根救命浮木,浑身颤抖,囈语不断。 “不要走,別留我一个人,母妃,別丟下儿臣……” 沈知微后背紧贴软榻锦垫,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又羞又急,满面通红。 她拼命挣扎,想要推开他。 “世子爷,您快醒醒,您认错人了。” “奴婢是沈知微,不是王妃,您醒醒啊!” 可萧砚辞深陷梦魘,神志不清,根本听不进她的话语。 依旧死死抱著她,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之处。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肌肤上,带著灼热的温度。 沈知微挣扎之际,忽然感觉到颈窝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紧接著,便传来压抑的、低沉的哭泣声。 第73章 奴婢绝非有意欺瞒! 萧砚辞竟然在梦中,哭得像一个无助脆弱、受尽委屈的孩童。 声声呜咽,满是破碎与绝望,让人心头揪紧,惻隱之心油然而生。 沈知微心中一软! 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不再推拒。 她轻轻拍抚著他的后背,柔声安抚,语气极尽温柔:“奴婢不走,奴婢在这里陪著你,哪儿也不去。” “別怕,別怕!” 得到安抚,萧砚辞的哭声渐渐平息,却抱得愈发用力,恨不得將她揉进自己骨血之中。 沈知微本就因照料诸事,未曾及时给女儿暖暖餵奶。 窘迫至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又羞又恼,可却又动弹不得,只能低声哀求:“世子爷,您先起身。” “奴婢喘不过气了,求您了。” 萧砚辞依旧未曾甦醒,鼻尖微移,像一片轻雪落在寒玉之上,悄无声息,只余一点微凉的软意。 烦躁不安的心神,瞬间得到安抚...... 萧砚辞鼻尖縈绕著一股温润清甜。 这股味道,仿若有魔力一般,瞬间抚平了他梦境中的惶恐与痛苦。 让他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他在梦魘之中,下意识循著这股清甜暖意,缓缓凑近。 贪恋著这份难得的安稳。 那气息似浸了蜜的暖阳,裹著融融温软,漫过冰封的山峦,甜得沁骨,暖得融霜。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记得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母妃抱著他的时候,这样的温暖也曾有过。 可是,母妃离开之后,笼罩他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那一丝怀念的温暖,支撑著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年头。 在他想要结束自己性命的时候,也是那一丝的温暖將他的神志唤回。 可这一丝的温暖已经远离他太久了,久到他到忘记,原来温暖是这样的。 此时,他迷恋著这一丝的温暖。 他希望这个梦不要醒! 他希望这一丝微光,能照的久一点,驱散他四肢冰凉的寒意。 不然,他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此时沈知微大脑一片“嗡嗡嗡”的。 她想要狠狠一巴掌打醒这病娇世子爷。 可看著高高在上的世子爷眼角泪痕未乾、苍白脆弱、满是破碎感的脸庞。 她终究於心不忍。 此时的沈知微在脑海搜寻著那本书中所有的內容。 关於这病娇世子爷的。 可能能搜寻到的,也只是简介的那一句,永寧王府世子爷並不是王妃所生。 可看大家的样子,似乎都不知道这件事。 啊......这王府好复杂! 好像没有一个是王妃自己生的。 永寧王妃也好惨。 沈知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而此时梦中的萧砚辞,似乎被那一抹温暖所吸引,极轻地印在她细腻的脖颈之上,连呼吸都染上了几分繾綣。 痒意似轻柔柳絮拂过心尖。 世子爷神色沉溺,痴痴低语。 “不要,不要离开......” 沈知微思绪回笼。 她没有想到,梦魘中的世子爷竟是这样的。 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不不,这不是她所能知道的事情。 回归眼下,此时,她抱著世子爷这事,要是被人知道,她是会被噶的餵。 还让不让她活了? “世子爷,您若是再不甦醒,奴婢就要喊人了!”沈知微压低声音。 许是她的声音起了作用,又许是梦魘渐渐消散。 萧砚辞的动作骤然停下,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平日里孤傲而倦怠的桃花眼,此刻还残留著梦魘后的迷茫、脆弱与泪光。 眼神涣散渐渐聚焦,目光落在身前的女人面上。 一时间,两人保持著极其曖昧亲昵的姿势。 空气仿佛凝固,气氛尷尬到了极致。 沈知微脸颊通红,眼含秋波; 萧砚辞银髮微乱,眼角泪痕未乾,神色迷茫,周身还縈绕著未散的脆弱。 瞬间,萧砚辞瞳孔微微收缩...... 他脑海中闪过梦中的片段,瞬间清醒。 已然明白方才发生了何事。 趁他愣神之际,沈知微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推开这有病的世子爷。 她手脚並用地从软榻上爬起,背过身去,慌乱地整理。 她声音颤抖,满是惶恐,主动请罪:“世子爷方才梦魘缠身,神志不清。” “奴婢为唤醒世子爷,多有冒犯。” “逾越规矩,罪该万死,请世子爷恕罪。” “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他娘的,明明不是她的错! 可这强权时代,一个奶娘,一个婢女,不管你是不是对的,都主动认错,这准没错! 萧砚辞缓缓从榻上坐起,抬手用指腹抹去眼角泪痕。 他神色迅速恢復往日的孤傲,波澜不惊。 仿佛方才的脆弱与哭泣,从未发生过。 甚至压下了心中的惊惧。 刚刚在梦中的那一丝温暖,那一丝的光亮,是来自这奶娘! 他目光沉沉地看著女人的背影,声音不带一丝情绪:“方才之事,你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沈知微心头一紧,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地面。 “回世子爷,奴婢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你转过身来。”萧砚辞淡淡道。 沈知微咬紧牙关,缓缓转过身,依旧垂著头,不敢抬眼与他对视,满心都是惶恐与窘迫。 这世子爷美丽虽美丽,破碎感的美。 但是,也很危险! 这世子爷知道自己不是王妃生的吗? 好像这世子爷在王府过得並不好啊! 而此刻的萧砚辞凤眸微眯。 “你熬製的汤羹,私自加进去的药引,便是此物。” 他说得漫不经心,却如落子定局。 沈知微嚇得魂飞魄散,魂不附体。 她额头磕在地面上,泛起红痕:“世子爷明察,奴婢绝无肆意妄为之心。” “这药......温润如蜜浆,带著天然的和煦滋养,如同暖阳融冰,能中和汤药里凛冽刺骨的毒性” “对世子爷身子有益,才斗胆添加。” “求世子爷饶命,奴婢绝非有意欺瞒!” 被发现了! 呜呜呜...... 这世子爷也太聪明了。 她这还是逃不过炮灰的命运啊! 这是要死了嘛? 萧砚辞看著跪地女人惊慌失措,忽然低笑一声。 笑声意味深长,听不出喜怒,在静謐的內室中,格外清晰。 “你这般惶恐失措,倒像是本世子要將你碎尸万段一般。” 第74章 莫要瞒著姐姐 萧砚辞重新靠回引枕,语气变得慵懒。 沈知微不敢起身,声音颤抖:“世子爷贵为天潢贵胄,威严深重。” “奴婢卑贱之躯,触犯规矩,心中敬畏,自是惶恐不安。” 萧砚辞目光沉沉地看著她,缓缓开口:“你敬畏本世子?” “是,奴婢对世子爷,心存敬畏,不敢有半分不敬。” “既心存敬畏,方才为何不奋力推开本世子?” 沈知微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满眼无辜:“世子爷力道千钧,奴婢身单力薄,根本推不开。” “奴婢,实属无能为力。” 萧砚辞淡然一笑:“你倒是巧言善辩。” 说罢,他伸出手:“过来。” 沈知微跪在原地,迟迟未动,神色窘迫。 干嘛? 这是又要干什么啊? “世子爷,奴婢衣衫不整,仪容不整,恐污了世子爷的眼。” “恳请世子爷容许奴婢退下,更衣之后,再来听候吩咐。” 萧砚辞脸色骤然一沉:“本世子让你过来,何须多言!” 沈知微:“......” 丫的! 算鸟,算鸟,看在那张人神共愤的脸上,过去就过去! 谁怕谁啊! 沈知微硬著头皮,缓缓挪至软榻前。 萧砚辞忽然伸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世子爷眼神孤傲,带著致命的威压:“你可知晓,在这永寧王府,但凡窥见本世子发病、梦魘脆弱之人。” “最终都是什么下场?” 沈知微想哭! 乌龟爬铁锤啊! 她怕啊! 她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簌簌落下,沾湿脸颊! 哭吧哭吧! 把柔弱无骨表现的淋漓尽致,说不定能保命。 “爷,奴婢……奴婢真不知。” “他们尽数去往地府了!”萧砚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话语中的狠戾,却让沈知微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 “世子爷饶命!” “求世子爷饶命啊!”沈知微泪如雨下,拼命磕头。 做人好难! 做牛马的奴婢更难。 “世子爷,奴婢家中尚有刚满月的幼女,嗷嗷待哺,离不开娘亲。” “奴婢不能死啊!” “求世子爷开恩,饶奴婢一条贱命。” “奴婢定会做牛做马,报答世子爷!” 萧砚辞看著她泪流满面、脆弱无助的模样,指尖力道微微放鬆。 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好!” 沈知微哭声一顿! 啥? 世子爷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为什么她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萧砚辞声音虚弱:“往后,你便要对本世子忠心耿耿。” “更不得对外泄露半句今日之事,以及汤中隱秘,可做到?” 沈知微连连点头:“奴婢能做到,一定能做到!” “世子爷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敢往西;” “世子爷吩咐之事,奴婢万死不辞,更不敢泄露半句隱秘!” 萧砚辞鬆开捏住她下巴的手,语气淡然:“你汤中加的这味药引,对本世子的身子大有裨益。” “饮后通体舒泰,病痛全消。” “往后,每日熬汤,都需按时按量加进去,不得间断,更不得敷衍了事。” 沈知微瞠目结舌,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万万没想到,堂堂王府世子,竟会执意饮用母乳! 这等事情,传出去…… “世子爷,这……” 沈知微想拒绝! 她的母乳要餵小公子和暖暖…… 现在又加一个…… 世子爷! 萧砚辞孤傲的眉眼微微一挑:“怎么,你不答应?” 一股压迫感袭来,沈知微浑身一僵! “不不不,能为世子爷效劳,是奴婢的福分!” 得到想要的答案,萧砚辞眼中冷然散去几分。 “沈知微,你只需尽心伺候,其余诸事,自有本世子撑腰,无人敢动你分毫。” 沈知微叫苦连天! 撑腰? 算了吧! 她不想死,她只想“苟”著。 她思量再三,还是低声道:“可是世子爷,奴婢母乳本就微薄。” “既要照料小公子,又要抚育亲生女儿暖暖,实在难以匀出足量奶水,供给世子爷。” “要不,世子专门寻个奶娘来……” “本世子只要你的!” 沈知微还未说完,就已经被萧砚辞打断! 秋风吹入,捲起他几缕银白髮丝。 “不足,便食补!” “煊儿那,可让其余奶娘多照顾些!” “你只需优先供给本世子,其余诸事,不必多管。” 沈知微:“……” 天啦嚕! 世子爷啊! 做个人吧! 怎么能换自己大侄子抢口粮呢! 心中吐槽归吐槽,可她绝不敢多言。 “是,世子爷。” 萧砚辞面露倦意:“退下吧,今日之事,牢记在心,守口如瓶。” 沈知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恭恭敬敬行礼之后,快步退出內室。 走出世安苑大门,沈知微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低头看著自己衣襟上的印记,欲哭无泪。 这永寧王府,当真是龙潭虎穴! 再这样下去,她得短命! 先赶紧回去换身衣衫! 沈知微一路步履匆匆,仓惶回到下人院落。 林奶娘见她神色慌乱,衣衫凌乱,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满心关切:“妹子,你这是怎么了?” “神色如此慌张,衣衫……可是遇到了歹人,或是受了旁人欺负?” 沈知微连忙强作镇定,摆手掩饰,声音慌乱:“没有没有,多谢姐姐关心。” “是我方才行路匆忙,不慎打翻水盆,弄湿了衣衫,並非有事发生。” 她说著,快速翻出乾净衣衫更换。 林奶娘依然疑惑,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追问:“你这脸红得异乎寻常,当真没事?” “莫要瞒著姐姐。” “真的没事,只是赶路急促,气血上涌罢了。”沈知微含糊应答,不敢多说半句。 她换好衣裳,快步走到床边,抱起熟睡中的暖暖,將女儿紧紧拥在怀中。 唯有抱著怀中软糯温热的小丫头,她那颗惶恐不安、七上八下的心,才能稍稍安定。 第75章 这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吗? 沈知微换好衣衫,理了理鬢髮,总算觉得自己重新像个正经人了。 她坐在床沿,刚想歇口气,林奶娘便凑了过来,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压低嗓门说道:“妹子,你猜怎么著,那婆子今日又来了。” 沈知微抬眸,眉头微拧:“哪个婆子?” “就是前几日我跟你说的那个,城里药铺的婆子。” 林奶娘说著,伸手从床底拉出一个青布包袱。 打开来,里头是几件半旧的衣裳,针脚开裂,缝线断了几处。 “她今儿带了一包缝补的活计来,说是给我的,做完便给工钱。” 林奶娘一边摆弄著那几件衣裳,一边眉飞色舞。 “你瞧瞧,不过是缝缝补补的小事,一百文钱白白到手,多好的差事。”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包衣物上,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永寧王府,外人岂是能隨意进出的? 这婆子三番五次登门,又是给活计又是给银钱。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偏偏砸在她们头上? “林姐姐,那婆子今日来的时候,门口的看守可曾拦过?” 林奶娘想了想,摇头道:“倒是没见拦著。” “她说是给府中送药草的相熟之人,门房便放了行。” 沈知微心中警觉愈重,可又拿不出实证,总不能凭著一股直觉便信口开河。 沈知微斟酌了半晌,才低声叮嘱:“林姐姐,你且先做著,但千万要当心。” “那些衣裳里头,你仔细翻翻,莫要藏著什么不该藏的物件。” “若是有纸条信件之类的东西,千万不要打开看,即刻告知我。” 林奶娘笑著摆手:“你这丫头,想得也忒多了。” “不就是几件破衣裳嘛,能有什么猫腻。” 她说归说,到底还是听了沈知微的话,动手翻了翻衣物內里。 確认並无异样,这才穿针引线,埋头缝补起来。 沈知微看著林奶娘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心里嘆了口气,暂且不再多劝。 她转身回到床榻內侧,轻手轻脚地將竹筐里的小暖暖抱了起来。 小傢伙刚睡醒不久,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睁得圆圆的。 见到娘亲的脸,嘴角便咧开,露出粉嫩的牙齦,无声地笑了。 沈知微心头所有的疲倦与惶恐,在这一瞬间全都融化乾净。 “暖暖乖,娘亲回来了。” 她把暖暖搁在铺了棉褥的矮榻上,让小丫头平躺著,自己蹲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暖暖的小手掌。 小暖暖的小手指立刻攥住她的手指,握得紧紧的,力气还不小。 沈知微笑著轻声道:“暖暖真棒,抓握力很好。” 三个月大的婴儿正处於精细动作发育的关键期。 抓握训练能刺激手部肌肉与大脑的协调发展。 她换了另一根手指,在暖暖视线前方缓缓移动,引导她的目光追踪。 暖暖的小脑袋果然跟著转了过去,乌黑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追著娘亲的手指转动,专注极了。 “好聪明,视觉追踪做得真好。” “娘亲的小暖暖可真棒!” 沈知微又换了个方向,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反覆引导,暖暖配合得全神贯注。 练了一会儿,沈知微把暖暖翻了个身,让她趴在棉褥上。 小傢伙一开始还不太適应,小胳膊撑在褥面上,脑袋晃了晃。 隨后竟靠著自己的力气,吃力地把头抬了起来。 虽然只撑了几息便歪歪倒倒地趴了下去,可沈知微已经高兴得不行。 “了不起耶,娘亲的小暖暖已经能自己抬头了。” 她把暖暖翻回来,轻轻搂在怀里,在她嫩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暖暖被亲得咯咯笑出声来,小手扑腾著,一把薅住了沈知微的头髮,拽得还挺使劲。 “哎哟哎哟,娘亲的头髮。” 沈知微一边轻轻掰开暖暖的小爪子,一边笑得弯了眉眼。 她掰开后又把自己的手指递过去,让暖暖抓握。 这丫头果然放弃了头髮,专心攥住了娘亲的手指。 林奶娘在对面瞧著,手里的针线活也慢了下来,眼里满是羡慕:“你这丫头养得真好,比月份大的孩子还机灵。” 沈知微笑了笑,轻声道:“多陪她说说话,多逗逗她。” “小孩子听多了声音,开口说话也会早些。” “暖暖,叫娘,娘亲。” 小暖暖自然还不会说话,只是衝著她啊啊地叫了两声,口水顺著嘴角淌下来,模样要多萌有多萌。 沈知微给她擦了擦嘴巴,又低头凑近她的小肚子,嘴唇贴上去轻轻吹了一口气。 暖暖被嘴唇的触感逗得浑身一缩,隨即咯咯咯地大笑起来。 笑声清脆稚嫩,整间屋子都跟著亮堂了。 沈知微的心被这笑声填得满满当当。 不管这王府里有多少吃人不吐骨头的阴谋算计。 只要她的女儿平安健康,她就有撑下去的底气。 她抱著暖暖,在窗前晃了一会儿,给她餵了奶,又拍了嗝。 小丫头吃饱喝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小拳头揉了揉眼睛,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沈知微把暖暖放回竹筐,掖好小被子,刚坐下来想歇歇,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粗使婆子提著两个木製食盒,稳稳噹噹走了进来。 “沈奶娘,晚膳来了。” “好,有劳大娘了!” 沈知微起身接过食盒,打开第一层,愣住了。 里头整整齐齐摆著一碗白米饭,一碟红烧猪蹄,一碗鯽鱼豆腐汤,一碟清炒小白菜,还有一小碗红枣桂圆羹,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这规格,哪里是下人的伙食? 比她平日里吃的两碗糙米饭,高出不知多少个等次。 很香! 可是她不敢吃啊! 她连忙问:“婆婆,这是不是送错了?” 那婆子摇头,笑呵呵地说:“没送错,世子爷吩咐下来的。” “说沈奶娘做了双份的差事,当得双份的饭食,从今日起每日如此,不得剋扣。” 沈知微瞪大了眼。 林奶娘在一旁也听见了,手中的针线直接掉在了地上,满脸震惊地看过来。 那婆子放下食盒便走了。 沈知微盯著这两份精致的饭菜,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世子爷啊世子爷,这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吗? 在这王府里,树大招风。 多吃一口好的,就多一分被人惦记的风险。 第76章 你知晓感恩便好 况且,现在国家粮食紧缺,外边流民那么多! 她一个小小的奶娘,怎么能这样招摇的享受美食? 林奶娘的目光在那盘红烧猪蹄上流连了许久,吞了吞口水,声音发酸:“妹子,世子爷对你可真好。” “这伙食啊,比金嬤嬤的还强!” 金嬤嬤可是世子爷的乳母,都没有这样的美食待遇! 沈知微听出了她话里那一丝微妙的酸味,心中一紧,立刻招手道:“承蒙世子爷抬爱。” “他定然是觉得,我若累倒了,便无人伺候他了。” “林姐姐,快过来一起吃。” “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这么多,糟蹋了反倒不美。” 林奶娘嘴上推辞:“这是世子爷赏给你的,我怎好意思。” 可那双眼睛里头,充满了极致的欲望。 沈知微把碗筷递到她手里:“咱们姐妹之间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你照顾暖暖辛苦了一整日,合该好好吃一顿,来来来,坐下。” 林奶娘到底没扛住那红烧猪蹄的诱惑,在桌边坐了下来,夹了一块猪蹄,咬了一口,眼睛亮得放光。 “我的天爷,这是燉了多久,这般软烂入味。” 沈知微也夹了一筷子鱼肉,白嫩细腻,鲜美极了。 “这鯽鱼汤下奶极好,姐姐多喝些。” 林奶娘不客气地盛了一大碗汤,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她抹了抹嘴,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沈妹子呀,我啊,从未吃过这么丰盛的菜食。” “以前在逃荒的时候,就连路边的野草都抓来生嚼著吃。” “后来呀,就连路边的野草都被人吃光了。” 想起以前逃荒时的往事,林奶娘眼眶通红,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这泪水中饱含著今日丰盛伙食的高兴与之前逃荒时的辛酸,交织在一起。 沈知微脑海中也想起了原主在逃荒时的非人日子。 曾经为了抢一小块麵包,被人揪住头髮,打的头破血流…… 莫名的悲伤情绪涌起,她重重的嘆息一声。 “林姐姐,过去的都过去了。” “咱们现在是在王府,只要恪守本职,把小公子照顾好,定然不会过上以前的日子。” 林奶娘重重的点了点头,拿起碗,把碗里边剩余的残汁都用舌头舔了个乾净。 沈知微想著,以后这加餐必须拉著林姐姐一起吃。 绝不能让旁人觉得她一人独享殊遇,那才是给自己立靶子。 两人吃完了饭,林奶娘拍了拍肚皮,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沈妹子,我这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今晚文墨苑的夜值,我去替你守著,你好好歇一歇。” 吃了人家的饭菜,那定然是要拿出一些诚意的。 沈知微看著她的脸色,確实红润了许多,心中感激。 “姐姐身子要紧,万不可逞强。” “放心放心,我又不是纸糊的。” 林奶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你昨夜熬了整宿,今日白天又去世安苑当差,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安心歇著,有我守著小公子呢。” 沈知微的眼眶微微泛红,被人关心,帮助的感觉真好。 她轻声道:“那就辛苦姐姐了。” 林奶娘应下,收拾了一下,起身便往文墨苑去了。 沈知微送走林奶娘,从包袱底下翻出前几日得到的赏赐,两匹细棉布,就著油灯开始裁剪。 她想给暖暖做几件贴身的小衣裳。 这几日实在太忙,一直没顾得上动手。 此刻,她的脑海中快速检索著现代婴儿服装的款式和要点。 斜襟的设计方便穿脱,领口和袖口要做宽鬆一些避免勒到皮肤。 缝合的针脚必须藏在外侧,內里光滑不刺激嫩肤。 原主的绣活倒是不差,一手针线功夫细密匀称。 沈知微借著油灯的光,一针一线,缝得仔细。 她在衣襟边角处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花瓣灵动,倒颇有几分雅趣。 正缝得入神,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奶娘居然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林姐姐,怎么回来了?” 沈知微放下针线,站起身来。 林奶娘嘆了口气:“文墨苑门口青桃姑娘拦著。” “说大小姐有令,夜间小公子必须由你亲自照看,旁人不得替代。” 沈知微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 大小姐这是指名道姓要她去,旁人不行? 为什么啊? 她是什么软柿子很好捏吗? 大小姐啊,就不能给条活路吗? 当牛做马也不带这般使唤的。 可腹誹归腹誹,命令是命令。 她放下手里做了一半的小衣裳,转头对林奶娘道:“那就劳烦姐姐替我照看暖暖了。” “夜里若她哭闹得厉害,便抱著她轻轻晃一晃,她喜欢被人拍后背。” 林奶娘心疼得直皱眉:“你啊,真是没个歇的时候。” 沈知微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谁叫咱命苦呢,走了姐姐。” 她低头在暖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便出了院子,朝著文墨苑走去。 …… 文墨苑的院门口,青桃正立在灯笼底下等著,手里捧著一只暖炉,姿態端正,神色淡然。 见沈知微到了,她微微頷首,声音不高不低:“沈奶娘,大小姐说了,你照料小公子最为妥帖。” “夜间之事关乎小公子安危,你心细手巧,最为合適。” 沈知微垂首行礼:“劳烦青桃姑娘在此等候,实在过意不去。” “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照料小公子。” 青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笑。 “大小姐说了,这是你的福分。” 福分? 沈知微心中呵呵了一声! 这天大的福分,谁要谁拿去吧! 她是真的不想要呀。 可面上却感恩戴德:“奴婢多谢大小姐器重。” “定然会全心全意的照看好小公子。” 青桃点了点头:“你知晓感恩便好。” 青桃未再多留,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长廊下,灯笼的光晃了两下,她的身影便没入游廊的暗处。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入文墨苑。 此时,马奶娘正在屋內守著摇篮,。 见她来了,连忙起身小声道:“沈奶娘,你来了!” “小公子已经安睡了,傍晚的药按时餵了,体温也摸过了,不烫手。” 她走到摇篮旁俯身查看,伸手轻触萧时煊的额头。 第77章 沈奶娘是大小姐的人 指尖传来温凉適中的触感,並无热意。 小公子的面色也恢復了正常的白净,呼吸平稳轻缓,两只小手搁在肚皮上,胖嘟嘟的手指微微蜷著,睡得踏实。 “热是退乾净了,马姐姐辛苦了。” 马奶娘笑道:“哪里的话,你昨晚守了一宿才辛苦,快坐下歇歇,我先回去了。” 沈知微送走马奶娘后,將门窗仔细查看了一遍,確认没有漏风的地方,又给炭盆添了些碳。 她从柜子里取出府医留下的药箱,按照方子给萧时煊又查看了一遍身子。 翻开他的小手心,指甲红润,末梢血运良好。 拨开胎髮看了看头上那道小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没有红肿化脓的跡象。 她又换了乾净的尿布,动作轻柔,前后不过片刻功夫,小公子连眼睛都没睁开,依旧睡得香甜。 一切妥帖之后,沈知微在摇篮旁的矮椅上坐了下来。 夜色浓沉,文墨苑里静得只剩窗外偶尔的虫鸣和木炭偶尔迸裂的细响。 她靠著椅背,强撑著困顿的眼皮,时不时探手去摸一摸小公子的额头。 这一夜,萧时煊中间醒了两次,一次是饿了,一次是尿布湿了,沈知微都及时照料妥当。 小公子吃饱了再拍拍嗝,换了乾爽的尿布,“哼哼唧唧”两声便继续沉睡。 沈知微在摇篮边守了一整夜,到后半夜实在困得不行,便把头搁在摇篮沿上,闭了一小会儿眼。 她睡得极浅,稍有风吹草动便惊醒过来。 天边泛白的时候,她给萧时煊最后探了一次体温,凉凉的,彻底正常了。 小傢伙睁开眼瞅著她,嘴角弯了弯,居然还笑了一下。 沈知微被逗乐了,用指头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头:“小祖宗,可算是好全了。”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咔咔响了几声,酸胀得厉害。 在等马奶娘来接班的间隙,她把昨夜小公子的饮食起居和体温变化一一记在心里,准备交代清楚。 马奶娘到了之后,沈知微將注意事项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番,这才拖著疲惫的身子回下人院落。 小暖暖还在睡著,林奶娘趴在桌案上也睡著了,手边还放著没做完的那件缝补活计。 沈知微给林奶娘肩上搭了件衣裳,自己抱起小暖暖餵了晨奶,然后母女俩窝在床上,踏踏实实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 与此同时,王府偏西方向,一处名为怀安苑的院落,正沐浴在正午灿烂的阳光之中。 怀安苑和府中其余院子不同。 东面的庭院里种满了各色花草,墙角攀著蔷薇,石径两旁是刚冒出嫩芽的兰草。 秋日暖阳洒落其间,花香四溢,温柔得像一幅工笔花鸟。 可只要穿过那道月亮门,踏入西面的院子,整个气韵便截然不同。 西院里没有花草。 长长的架子一排排列开,架子上站满了大大小小的木雕人偶。 有的身著锦衣,有的素麵无妆,有的摆出行礼的姿势,有的静静站立。 最诡异的是,这些人偶无一例外,都没有眼睛。 空洞的眼窝对著阳光,投下一片一片幽深的暗影。 明明日头正好,照在这满院子的人偶上,却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森凉。 院子中央摆著一张长案,案上铺著素绢,搁著顏料碟和几支细毫笔。 一个身著月牙白锦袍的年轻男子端坐在案前,手中执著一支极细的毫笔。 他正蘸著墨黑的顏料,全神贯注地在一只半尺高的人偶脸上落笔。 此刻,他画的是眼睛。 笔锋轻转,一只眼睛便在木质的面孔上缓缓成形。 瞳仁漆黑,栩栩如生,几乎能让人以为那人偶真的在回望。 司怀敘的娃娃脸极具欺骗性,眉目清朗,唇角永远掛著三分温润的笑意。 看著亲和,看著温柔,可若是仔细去瞧他正在做的事情,便会觉得那笑意莫名渗人。 因为他画人偶眼睛时太过专注了。 专注到周遭一切都不存在,只有笔尖与木面的触碰。 专注到他唇角的笑容与空洞人偶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说不上哪里不对,但让人后脊发凉。 小於站在案侧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拢在袖中,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了主子。 司怀敘画完第二只眼睛,端详了片刻,將人偶转了个方向,对著阳光又看了看,笑了。 “这双眼睛倒是画得有几分神韵了。” 他放下笔,用帕子慢慢擦拭指尖的墨渍,声音温和:“小於。” “属下在。” 少年侍从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候命。 “我让你打听的事,可都打听清楚了?” 司怀敘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方才画好的人偶上,语气閒適。 小於恭敬道:“回爷的话,属下已经查明了。” “沈奶娘这几日不仅要照顾小公子,还要给世子爷熬汤药,送汤药。” “並在世安苑院待够两个时辰。” “世子爷为了让沈奶娘去世安苑伺候,给大小姐那边安排了两名奶娘。” “可那两名奶娘是个粗心大意的。” “前日磕碰到了小公子,大小姐震怒,被杖毙了。” 司怀敘擦完手指,將帕子叠好放在案角,拿起另一只尚未点睛的人偶,慢慢转动著。 “那你可查清,她在世安苑的两个时辰中,都做些什么?” 小於有些惶恐的回道:“爷,属下,属下不知!” “世安苑只有成乐一人照顾世子爷。” “成乐那张死嘴牢的很,属下无从打听。” 司怀敘的手指在人偶的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笑意不改:“嗯,成乐是个能耐的,有他在萧砚辞身边照顾,倒也放心。” 他放下人偶,端起案边的茶盏,揭盖啜了一口,茶香裊裊。 “那,她什么时候能从那个下人房搬出来?”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好似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可小於听得真切,爷说这话时,执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泛了白。 小於更慌了,他面露为难:“爷,这怕是不易,沈奶娘是大小姐的人。” “她的差事和住处,皆由大小姐安排。” “况且,世子爷近来也常差遣她,两边都盯著。” “属下怕是插不上手。” 第78章 世子爷觉得如何? 司怀敘闻言,並未恼怒,反而笑了一声,笑容明朗,眉眼弯弯,似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世子爷的身子近来好了许多,这是件大喜事。” 他將茶盏搁回案上,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人偶头顶敲了两下。 “沈奶娘功不可没,每日往返世安苑与文墨苑之间,熬汤送药,照料小公子,分身乏术。” “既如此,成乐理应替她寻个安静些的住处,离世安苑近些,方便她出入。” “院子也不必太大,够住便好,再添个小丫头帮著照料她的女儿。” “这般安排下来,她的精力便能更多地用在儿哥和小公子身上,於公於私,都好!” 小於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司爷高明,这理由光明正大,大小姐那边也挑不出错处。” 司怀敘温和地笑著:“今日阳光甚好,你去找成乐戏耍一番吧。”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小於躬身领命,转身便快步离去。 院中重归安静。 司怀敘独自坐在长案前,拿起了刚才放下的那只没有眼睛的人偶。 他举到面前,端详了许久,唇角的笑容依旧温润可亲。 可那笑意落在他微微眯起的狭长眼眸中,却怎么看都透著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他执起细毫笔,蘸了顏料,开始为这只人偶画上眼睛。 落笔之际,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融入了风中。 “別急,快了。” 也不知这话是对人偶说的,还是对別的什么人说的。 阳光照在满院的人偶身上,明亮到了极处,诡异也到了极处。 …… 世安苑的內室依然昏暗,窗帘垂著,只留了一线缝隙透进些许光。 萧砚辞半靠在软榻上,膝上摊著一本泛黄的医书。 银白色长髮隨意散在锦缎引枕上,几缕垂落在书页边缘。 他翻书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每翻一页便停留许久,目光沉沉地落在纸面上,一字一句地读得极慢,极认真。 细看之下,那本医书的封皮陈旧,上面写著《杂病论註解》几个字,墨跡已然斑驳。 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跡清雋秀挺,是他自己批註的笔跡。 有些批註旁还画著不同穴位的简图,经络走向標註得清清楚楚,一看便知下过极深的功夫。 內室的炭火烧得旺,暖意充盈,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香和炭木的气息。 安静得几乎能听见书页翻动时纸张摩擦的声响。 成乐掀帘进来,轻手轻脚走到榻边,低声道:“世子爷。” 萧砚辞没有抬头,手指搁在书页上按住一行字:“何事?” 成乐垂首回稟:“属下调查清楚了,前日,文墨苑那边,大小姐把先前寻来的两个奶娘打死了。” 萧砚辞翻书的动作顿了顿:“为何?” “那两个奶娘当值时偷懒睡觉,小公子从榻上滚落下来,磕破了头。” 成乐咬了咬牙,接著说道。 “她们不但不报,还把伤处偷偷擦了,假装不知。” “后来沈奶娘去文墨苑当值时发现了,把小公子抱到大小姐跟前稟报。” “那两个奶娘还倒打一耙,污衊是沈奶娘磕碰了小公子。” “大小姐当场发了火,拖下去杖毙了。” 萧砚辞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划,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死得好。” 他將那一页翻了过去,声音不紧不慢。 “再给大姐寻两个奶娘送去。” “这一回让乳母亲自筛选,要性子老实本分的,手脚勤快的,带过孩子的。” “莫要再弄些中看不中用的来。” 成乐连忙应下:“属下这就去办。”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事来,欲言又止地搓了搓手。 萧砚辞的余光扫过他的小动作:“有话便说。” 成乐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番措辞,才开口道:“世子爷,属下有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讲。” “是这样的,沈奶娘如今每日既要来世安苑给世子爷熬汤送药,又要去文墨苑照料小公子。” “她住的下人院落离这两处都远,来回奔波颇费功夫,夜间再去文墨苑当值,精力实在不济。” “加上她自个儿还有个奶娃娃要餵养照看,一个人应付这许多差事,怕是迟早要累垮。” 成乐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萧砚辞的脸色。 见他並无反感之意,便壮著胆子继续道:“属下琢磨著,能不能给沈奶娘在世安苑或文墨苑附近寻个小院子住下来。” “再拨个小丫头帮她照料女儿。” “这般一来,她出入方便,不必两头奔波,能把更多心思放在世子爷和小公子身上。” “世子爷觉得如何?” 萧砚辞的手从书页上移开了,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就在成乐觉得世子爷不会回应他的时候,萧砚辞缓缓抬眸。 他看了成乐一眼,声音清淡:“这主意是你自己想的?” 成乐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露破绽,点头道:“是属下想的,属下觉著这般安排最为妥当。” 萧砚辞將书合拢,搁在身侧的锦垫上,修长的手指在书封上轻叩了两下。 他沉默了一阵,似在思量什么。 院子和丫头,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对於一个下人来说已是逾越了规矩。 通常只有府中得脸的管事嬤嬤或是有品级的侍女,才有资格住单独的院子。 沈知微不过是一个奶娘,贸然给她这般待遇,传出去必定惹来非议,大姐那边也少不了要过问。 可话说回来,这女人手里確实捏著他离不开的东西。 那碗汤,那双会施针的手,还有她身上的味道,能够让她安下心,能够让她入眠…… 若是让她累垮了病倒了,他的汤药便断了来源。 她若累的病倒,於他而言,不利! 这笔帐,他算得清楚。 萧砚辞的手指从书封上收回,语气平淡:“替我更衣。” 成乐一愣:“世子爷要出去?” “去芙蓉苑,见萧婉如。” 成乐一愣。 萧砚辞看了他一眼,声音凉凉的:“给一个下人拨院子安丫头,你觉得你开口就能办成?” 成乐旋即反应过来。 是啊,这事儿论谁去说都不合適! 唯有世子爷亲自出面,大小姐那边才压得住。 第79章 主动前来,定然另有缘由 “世子爷所言极是!” “瞧我这榆木脑袋!” 成乐忙不迭躬身应和,脸上堆著恭敬,“奴才这便去取轮椅来!” 话音未落,他已快步转身。 不多时便推著一架乌木轮椅徐徐而来。 那轮椅通体由上好乌木打造,质地沉厚细腻。 扶手之上嵌著细密银丝暗纹,蜿蜒如流云,隱有流光暗转; 椅背覆著一层素白狐裘,毛质蓬鬆柔软,莹白胜雪,在秋日暖阳之下泛著温润柔和的光泽。 瞧著便知华贵非凡,绝非寻常之物。 萧砚辞微微頷首。 成乐小心翼翼上前搀扶,动作轻缓得生怕碰碎了瓷人一般。 待他安稳坐定,只见其一袭玄青色锦袍裹身,料子垂顺挺括。 暗织流云暗纹,领口与袖口皆以银线绣著极细的捲云纹,针脚细密,雅致內敛。 衣袍衬得他面容苍白如瓷,肌理细腻,不见半分瑕疵,五官精致得宛若画中謫仙,偏又带著几分病弱的清愁。 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只一眼便叫人移不开目光。 成乐垂首立在一旁,见世子爷膝间薄毯微松,连忙上前轻轻拢好。 又將月白薄毯的边角仔细掖了掖。 確保风透不进半分,这才恭谨退至轮椅后方。 萧砚辞抬手,指尖微凉,薄唇轻启:“走吧。” “是,世子爷,您坐稳了!”成乐垂首应道,双手稳稳握住轮椅扶手,缓缓向前推行。 轮椅碾过脚下青石甬道,轮轴转动间发出细碎而平稳的軲轆声,在静謐的庭院之中格外清晰。 秋日暖阳正好,金辉融融,从廊檐缝隙之中洒落。 斑驳的金色光斑跳跃在萧砚辞银白色的长髮之上。 风过之处,几缕银髮轻轻飘起,美得惊心动魄。 行至连廊之处,两个正手持抹布擦拭廊柱的小丫鬟远远望见轮椅行来,顿时嚇得脸色微变。 她们慌忙丟下手中活计,屈膝跪地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轮椅上的人:“奴婢见过世子爷。” 萧砚辞目光淡漠,未曾有半分波澜,仿若未曾听见一般,视线径直落在前方甬道尽头。 神情疏冷,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 两个小丫鬟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直至轮椅軲轆声渐渐远去,才敢悄悄抬头。 二人目光不约而同追著那道清瘦却华贵的背影,久久无法移开。 其中年纪稍小的丫鬟脸颊泛红,眼底满是痴迷,压低声音悄声道:“世子爷今日气色瞧著好了许多。” “竟比前几日还要好看几分,真真是仙人下凡一般。” 另一个年长些的丫鬟连忙伸手拽了她一把,神色紧张,低声呵斥:“嘘!休得胡言乱语!” “若是被人听见,传到主子耳中,你我吃罪不起!” 话虽如此严厉,可她自己的目光却依旧黏在那抹银白色的身影之上。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廊角,才恋恋不捨地收回视线,心中暗自嗟嘆。 世间竟有这般风华绝代的男子,纵是缠绵病榻,也难掩其倾城之姿。 一路行来,府中僕从婢女远远望见,皆恭恭敬敬跪伏两侧,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怠慢。 偶有胆大者偷偷抬眼,瞥见秋阳下那张病弱却绝美至极的侧脸,便瞬间失神,再也挪不开目光。 只觉惊为天人,心中讚嘆不已。 萧砚辞对周遭这些或敬畏或痴迷的视线恍若未闻。 只是偶尔轻咳两声,声音低沉沙哑,透著难以掩饰的虚弱。 每一声咳嗽都似牵动了肺腑,叫人听著便觉心疼。 成乐推著轮椅缓缓拐过月洞门。 前方芙蓉苑的飞檐翘角已然在望。 朱红院门紧闭,两侧绿植葱蘢,透著几分雅致静謐。 院门口守著的小丫鬟远远看清轮椅上的人。 她眼中顿时闪过惊愕之色,不敢耽搁,连忙转身飞奔入內,一路小跑著通报:“大小姐,大小姐,世子爷来了!” 此刻萧婉如正临窗而坐,手中捧著帐册细细翻看。 硃笔轻点,神情专注。 闻得丫鬟急促的通报声,她手中笔尖骤然一顿,墨滴落在帐册之上,晕开一小团墨跡。 她抬眸看向气喘吁吁跑进来的小丫鬟,柳眉微蹙,眼中满是讶异:“你说谁来了?” “是世子爷!”小丫鬟连忙定了定神,躬身回话:“世子爷坐著轮椅,由成乐推著,已然到院门口了!” 萧婉如闻言,缓缓放下手中帐册,语气之中带著几分不解:“二弟怎会忽然前来?” 青桃脸上也满是疑惑,上前一步轻声道:“大小姐,世子爷素来深居简出,常年缠绵病榻,极少出世安苑半步。” “今日这般主动前来,著实有些反常。” 萧婉如起身,缓步走到妆镜之前,抬手轻轻理了理鬢边髮丝,指尖微顿,心中暗自思忖。 “前两日被杖毙的那两奶娘,原是二弟身边的成乐寻来的。” “莫非二弟今日前来,是为了那两个奶娘之事?” 话落,她又自行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二弟性子孤傲执拗,这些年困於病榻,轻易不踏出世安苑。” “那两个奶娘出了事,他若当真在意,早该遣人来问,不可能等到今日,亲自登门。” 青桃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大小姐所言极是,世子爷绝非为了那两个奶娘而来。” 萧婉如眉心微蹙,指尖轻扣镜台:“上回他来看望煊儿,还是母妃苦口婆心劝了许久,他才勉强坐著轮椅过来。” “坐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因病弱,便匆匆离去。” “今日这般主动前来,定然另有缘由。” “无论他为何而来,我且先去迎一迎便是。” 说罢,她抬手整了整身上衣衫,面上换上温婉关切的神色,快步走出偏间,穿过抄手游廊,径直迎向院门口。 此时,成乐已然推著轮椅进入芙蓉苑中。 萧砚辞端坐轮椅之上,身姿清瘦,却自有一番矜贵气度。 秋风拂过,捲起他几缕银白色长髮,轻轻掠过苍白的面庞,更添几分病弱之美。 萧婉如快步上前,行至轮椅旁俯身,语气满是真切关怀:“二弟,你怎来了?” 第80章 不惦记你,还能惦记谁? “秋日风凉,仔细著了风寒,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说著,她伸手轻轻將他肩头微微滑落的薄毯拽了拽,仔细掖好边角。 动作轻柔,尽显姐姐对弟弟的疼爱。 萧砚辞抬眸,清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薄唇微微牵起,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宛若冰雪初融,清雋动人:“在屋內闷了许久,浑身不畅,便出来走动走动。” “几日不见大姐,心中甚是掛念。” 萧婉如闻言,弯了弯眉眼,故作嗔怪道:“你呀,嘴上说得好听。” “惦记姐姐,平日里差人来问一声都极少,姐姐可不信你的花言巧语。” 她仔细端详著萧砚辞的面色,见其唇间虽仍苍白,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血色,不禁微微頷首,语气欣慰:“不过瞧你今日气色,倒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总算没白费太医一番调理。” 话音刚落,身后的成乐忽然重重嘆了口气,声音之中满是黯然与心疼。 萧婉如闻声,看向成乐,眼中带著几分疑惑:“成乐,你何故嘆气?” 成乐连忙垂首,神色悽然:“大小姐有所不知,世子爷这几日夜里咳得厉害,竟频频咳血。” “一咳便是大半个时辰,帕子染了一条又一条,触目惊心。” “白日里瞧著精神尚可,不过是强撑著身子罢了。” “到了夜间,那病势来得凶猛,属下每每守在一旁,看著世子爷受苦,心中实在难受至极,却又无能为力。”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带上几分哭腔,眼圈泛红,尽显忠心耿耿。 世子爷说了,府中想要害他之人藏於暗中,谁都不可信之! 大小姐也亦是如此! 虽为姐妹,可却並没有多少姐弟情深。 萧婉如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宇之间浮上浓浓的忧色。 她连忙蹲下身子,伸手握住萧砚辞搁在扶手上的手,只觉触手冰凉,寒意刺骨,毫无暖意。 “怎不早些告知姐姐?” 她语气急切,满是责备与心疼:“太医那边可有更换药方?” “若是原先方子不济,我即刻让人去请父王,请张院判过来再细细诊治,务必將你的身子调理好!” 萧砚辞轻咳两声,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带著几分释然:“不必。” “不过是老毛病罢了,年年秋冬皆是如此,是否能熬过此冬季,都未知!” 萧婉如还要再劝,话未出口,便被萧砚辞轻声打断:“大姐,先进屋坐吧。” “站在风口说话,寒气侵体,甚冷。” 萧婉如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转头朝成乐吩咐:“快!快推世子爷进正厅。” “即刻把炭盆烧旺些,莫让世子爷受了半分寒气!” 隨即又看向青桃,语气急促:“快去厨房,让厨下立刻熬一碗参汤送来。” “务必用上等高丽参,不得有半分怠慢!” “是!”青桃不敢耽搁,应声转身,快步朝著厨房方向而去。 成乐连忙推著轮椅进入正厅。 厅中早已燃起炭火,暖意融融,烛火明亮,驱散了秋日的寒凉。 萧砚辞端坐轮椅之上,神情淡然,仿若对自身病痛毫不在意。 萧婉如在主座旁侧的椅子上坐下,又亲手拿起桌上茶壶,替萧砚辞倒了一杯热茶。 她双手递至萧砚辞面前:“砚辞,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萧砚辞抬手接过茶盏,指尖拢著温热的杯壁,微微垂眸,长睫如羽,在眼瞼之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情绪。 萧婉如看著他这副病弱清瘦的模样,心中酸涩,轻声嘆道:“你这身子,我是日日惦记,愁得寢食难安,夜不能寐。” 萧砚辞轻轻啜了一口热茶,声音平淡无波:“大姐日理万机,府中上下大小事务皆需大姐操持,还要照顾煊儿,费心费力。” “切莫惦记砚辞这病秧子,徒增烦恼。” 萧婉如眉头皱了皱,不悦道:“你虽不是父王母妃所生,可自小在王府长大。” “你父亲於我父王有救命之恩。” “父王疼你,故而这王府世子之位都是你的。” “你我不是手足,却已情同手足。” “不惦记你,还能惦记谁?” “休要再说这般妄自菲薄的话。” “也切莫听信外面那些流言蜚语。” 二人閒话几句家常,从府中琐事说到煊儿近况,气氛倒也和睦。 不多时,萧砚辞忽然话锋一转,清浅的目光落在萧婉如脸上,缓缓开口:“对了,大姐与姐夫近来可还安好?相处和睦否?” 萧婉如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微闪,隨即恢復自然,轻声应道:“都好。” 萧砚辞看著她略显不自然的神色,低低咳了两声,声音放缓,带著几分洞悉:“大姐与我说话,何须遮掩隱瞒?” “旁人瞧不出也就罢了,我虽常年臥病,深居简出,可这双眼睛尚且清明,还是能看得出些端倪。” “你与姐夫之间,似是生了嫌隙,隔阂渐生。” 萧婉如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转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芙蓉花,花瓣娇艷,却难掩她眼底的落寞。 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之中满是无奈:“你姐夫一心扑在仕途之上,雄心壮志,满心皆是功名利禄。” “日日早出晚归,鲜少归家,便是回了府,也多是伏案处理公务,连一句贴心话都难得说上。” “我有时想同他说说府中琐事,说说心中烦闷,可他……却总是心不在焉。” 萧砚辞听罢,沉吟片刻,声音温和了几分,出言劝慰:“姐夫心怀抱负,志在四方,原是好事。” “可夫妻之间,相守相伴,贵在知心,终究不能只靠一人苦苦支撑。” “况且,当年若不是大姐出手相助,姐夫岂能有今日风光?” “大姐若是觉得委屈,不妨寻个时机,与姐夫好好促膝长谈,把心中话说开。” “夫妻之间,坦诚相待,总比闷在心里,互相猜忌要强。” 萧婉如唇角微弯,漾开一丝苦涩笑意,轻声道:“你倒是会劝人,懂得体恤姐姐心意。” 萧砚辞未曾接话,只低头又咳了几声。 这一回咳得略重,身子微微颤抖,面色也白了两分。 唇间泛著淡淡的青色,瞧著便知痛苦万分。 第81章 这条界线,万万不可逾越 萧婉如见状,顿时心急如焚,连忙起身,便要唤府医前来诊治。 萧砚辞抬手轻轻止住她,喘息稍定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著几分郑重:“大姐,我今日前来,除了探望你,还有一事想与你相商。” 萧婉如见状,只得压下心中焦急,坐回椅上,目光看向他,温声道:“你说,但凡大姐能办到的,定然应允。” 萧砚辞抬眸,清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道:“大姐可知府中竹溪小院?” 萧婉如微微頷首:“自然知晓,就在世安苑与文墨苑之间的那处偏院,景致尚可,只是空置了有些时日,无人居住。” “我想请大姐做主,將沈奶娘安排到竹溪小院居住。”萧砚辞语气平淡,指尖轻轻摩挲著茶盏边缘,神色淡然,仿若只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婉如端著茶盏的手骤然停在半空中,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语气之中带著几分震惊:“沈奶娘?” 她抬眸看向萧砚辞,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探究与狐疑。 “二弟,她不过是一个奶娘,身份低微,何须搬到竹溪小院去住?” “那竹溪小院虽偏,却也是雅致之所,岂是下人能隨意居住的?” 萧砚辞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从容,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大姐,沈奶娘如今既要照顾煊儿,又要每日来世安苑伺候我煎汤送药,两头奔波。” “下人院落在府邸最偏远的西南角,离世安苑与文墨苑皆远。” “来来回回赶路,时辰尽数耗在路上,极易耽误正事。” “竹溪小院恰好卡在两处中间,住在那里,两头都便利,也免得她日日奔波劳累,误了照顾煊儿与我汤药的时辰。” 萧婉如闻言,未曾立刻应声,手中茶盏缓缓搁回小几之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目光紧紧落在面前这个苍白清瘦的男人身上,心中那根敏锐的弦已然悄然绷紧。 只觉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萧砚辞素来清冷寡言,待人疏离,从未对哪个下人如此上心。 如今竟特意亲自前来,为一个奶娘求一处院落,其中必有蹊蹺。 虽唤著二弟,可终究不是父王和母妃的亲骨肉。 可他的父亲对父王有救命之恩。 所以,即使是她这个大小姐,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她定了定神,目光直视萧砚辞,语气严肃了几分,缓缓开口:“二弟,大姐有一问,你需如实回我,不得有半分隱瞒。” 萧砚辞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清浅一笑,语气从容:“大姐请问,小弟知无不言。” 萧婉如声音不高,语速却放慢了几分,带著几分审视:“这沈奶娘,究竟有何特別之处,竟让你如此上心,必由她来照顾?” “府中奶娘眾多,技艺嫻熟者比比皆是,大可另换一人伺候,何必非她不可呢?”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轻轻响起。 萧砚辞缓缓低下头,手指抵在唇边,接连咳嗽了好几声。 每一声都咳得低沉压抑,仿若从肺腑深处硬生生拽出来一般,撕心裂肺。 听得萧婉如眉心紧拧,心口发紧,方才的质问也瞬间拋至脑后,满心皆是担忧。 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平復了呼吸,指尖微微泛白,垂眸掩去眼底深处的情绪,薄唇轻启,缓缓开口…… “大姐所言极是,府中奴才原是不少。” 萧砚辞声息浅弱:“只是她们所奉汤药,我一沾唇便翻涌欲呕,委实难以下咽。” “唯有沈奶娘煎制之药,气味平和,与旁人迥异,我方才能勉强入口。” 萧婉如柳眉微蹙,仍有不解:“不过一碗雪梨川贝汤,药材皆出府库,滋味能差得多少?” 萧砚辞不答,沉默片刻,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带著几分难言的悵惘:“大姐,尚有一事,小弟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婉如道:“你但说无妨。” 萧砚辞抬眸,那双桃花眼幽远如深潭,似穿透重重帘幕,望向一段极远极旧的往事。 “她的眼睛。” 萧婉如一怔:“什么?” “沈奶娘那双眼,极似我的以往的一位故人。” 萧砚辞声线低沉,裹著一缕挥之不去的哀凉:“大姐可还记得,幼时在照拂我的那人?” 萧婉如面色微变,眸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萧砚辞续道:“我也知这话听来荒诞不经。” “可每见沈奶娘那双眸子,便不由自主想起当年光景。” “那时我尚年幼,日日被顽疾缠身,整夜咳得撕心裂肺。” “府中上下,谁不嫌我病弱累赘?” “唯有那人,肯守在我榻前,餵药擦汗,彻夜不离。” “大姐,我在世安苑困臥十载,连个说句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好不容易遇著一双眼熟的眼睛,你便容我留著她,可好?” 言毕,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单薄肩背抖得不成样子,似风中残烛,一触即灭。 成乐慌忙从袖中取出素帕递上。 萧砚辞以帕捂口,咳了许久才稍稍平息。 待素帕移开,萧婉如分明瞥见其上隱隱一抹淡红血跡,刺目惊心。 萧婉如嘆息了一声。 这人在世安苑里硬生生熬了十年。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缠绵病榻,药石不离。 如今他难得开口求她一事,所求不过是给一个奶娘挪个住处。 这般微末心愿,她若再不应允,未免太过薄情。 “罢了。” 萧婉如长嘆一声,语气终是软了下来:“竹溪小院本就空著,既然方便她两头奔走,便让她搬过去吧。” 话锋一转,她神色微正,郑重叮嘱:“二弟,姐姐有句话须说在前头。” “她终究只是一介下人,你身为王府世子,万不可因一双酷似故人的眼睛,便乱了分寸。” “主僕有別,尊卑有序,这条界线,万万不可逾越。” 萧砚辞微微頷首,气息微喘:“大姐放心,我省得。” 正说话间,青桃端著一只白瓷小盅轻步而入,垂首恭敬道:“世子爷,参汤已熬好,您趁热用些。” 成乐连忙上前接应,指尖刚触碗沿,不知是情急还是失手,竟与青桃手腕轻轻一撞。 那白瓷小盅猛地一歪,滚烫参汤泼洒而出,淋了成乐满手。 “哗啦——” 青桃手中托盘脱手落地,汤盅摔作两半。 第82章 我这心里总有些发慌 参汤泼洒一地,热气氤氳。 青桃脸色霎时惨白,“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发颤:“奴婢该死!奴婢手滑,打翻了世子爷的参汤。” “求大小姐恕罪!” 成乐亦连忙躬身请罪:“是属下莽撞,惊扰了主子。” “此事怨属下,与青桃姑娘无干。” 萧婉如脸上温色瞬间敛去,目光冷冽如冰,扫过满地狼藉:“青桃,连一碗汤都端不稳,还配在我身边伺候?” “回头领二十板子,长长记性。” 青桃浑身一颤,咬紧下唇不敢辩驳,只是连连磕头。 可方才分明是成乐故意撞来的! 萧砚辞瞥了眼跪地发抖的青桃,轻声缓颊:“大姐,不过一碗参汤,泼了再熬便是,何必为此动怒?” “青桃素来忠心耿耿,一时失手,便饶过她这一回吧。” 萧婉如看了他一眼,知他有意周全,便压下怒意,冷声道:“起来吧,收拾乾净,再去重熬一碗。” 青桃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恩,手脚麻利地收拾碎片汤渍。 萧砚辞又轻咳两声,趁势开口:“大姐,上回那两个奶娘之事,是我思虑不周。” “竟闹出那般祸事,磕碰了煊儿,叫大姐担惊受怕。” “此事是我之过,大姐莫往心里去。” 萧婉如闻言,面色缓和些许,轻嘆道:“何须说这等见外话?” “那两个奶娘心术不正,当值偷懒,与你何干?往后不提便是。” 萧砚辞微微頷首,抬手按住胸口,面色骤然一白。 他再度咳了起来,这一回比先前更烈,弯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 成乐急得满头大汗,一面轻拍他后背,一面望向萧婉如:“大小姐,世子爷今日出门已久,再耽搁恐支撑不住,属下先送世子爷回苑歇息。” 萧砚辞喘息数息,虚弱摆手:“大姐,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萧婉如起身,亲自送至门口,望著成乐推著轮椅缓缓远去。 秋风掠过庭院,捲起几片芙蓉花瓣,纷纷扬扬洒在青石路上。 萧砚辞端坐其上,单薄身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细长影子。 那一头银白长发隨风轻扬,远远望去,竟似一截隨时会被秋风捲走的残影。 萧婉如立在廊下,目光幽深地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良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青桃端著新熬好的参汤快步赶回,见大小姐独自佇立,轻声上前:“大小姐,参汤已重熬好。” 萧婉如收回目光,转身入內,语气平淡:“他走了。” “这参汤,留著给阿尘吧!” “他近日忙碌,都未曾回府,也不知今日是否会回来!” “搬院子之事,你去安排,让人將竹溪小院收拾妥当。” 青桃应声,又迟疑道:“大小姐,竹溪小院离世安苑近,离文墨苑也近,沈奶娘住过去確实便利。” “只是……奴婢总觉得,世子爷对这位奶娘,上心得过了些。” 萧婉如行至窗前立定,目光落在院中那一株芙蓉花上,淡淡道:“他说,那奶娘的眼睛,像他一位故人。” “不管真假,他已是病骨沉疴之人,难开一次口求我。” “我若连这点心愿都不应,往后他真有个万一,我良心难安。” …… 下人院落之中,今日比往日喧闹数分。 院子正中摆著两条长凳,七八个奶娘一字排开,立得整整齐齐,个个低眉顺眼,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金嬤嬤站在凳前,双手拢在袖中,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的头髮梳得一丝不乱,以一支乌木簪稳稳固定。 身著靛青色褙子,料子虽不华贵,却浆洗得洁净挺括,领口袖口皆收拾得齐整利落。 腰间悬著一串铜钥匙,走动间叮噹作响,更显身份。 她是世子爷乳母,在永寧王府伺候大半辈子,行事素来雷厉风行。 府中下人见了她,无不敬畏三分。 金嬤嬤眯著眼,沿那一排奶娘缓缓踱步,逐个打量。 看手糙细,看面色荣枯,看身板强弱,看眉眼间是否稳妥安分。 行至第三个奶娘面前,她驻足开口:“你曾在何府当差?” 那奶娘低声应答,不敢抬头。 金嬤嬤微微頷首,又行至第五个面前,伸手捏了捏她手腕,冷声道:“手这般粗糙,如何抱得住小公子?” “旁的暂且不论,指甲先剪乾净,小公子肌肤娇嫩,禁不得半分磕碰。” 那奶娘嚇得连连应是。 金嬤嬤来回审视两遍。 她想著,前两个从知府府调来的,瞧著规矩体面,不料竟是中看不中用,当值打盹,险些伤了小公子,惹得大小姐震怒,直接杖毙。 此番再选,万万不能出半点紕漏。 况且,这是世子爷交给她的差事,定要办好了。 此时,沈知微被外头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借著窗欞透进的日光,缓了半晌才彻底清醒。 怀中的小暖暖仍在酣睡,小脸蛋贴著她臂弯,嘴角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睡得香甜安稳。 沈知微轻手轻脚坐起身,將暖暖放平,仔细掖好被角,才移步窗边,微微探头向外望去。 院中那一排奶娘当即映入眼帘。 她回头看向坐在床侧缝补衣裳的林奶娘,低声问道:“林姐姐,外头何事这般喧闹?” 林奶娘手中穿针引线,头也不抬:“金嬤嬤在挑选新奶娘,补上回被杖毙那两个的缺。” 沈知微轻轻“哦”了一声,又望了一眼窗外。 林奶娘停下手中活计,咬断线头,抬起身来,面上带著几分不安:“沈妹子,我这心里总有些发慌。” “你说,新来这批若是得了大小姐眼缘,咱们这些老人,还有立足之地吗?” “前头那两个奶娘,可是知府府出来的,规矩模样样样拔尖。” “若不是闯下大祸,咱们早被比下去了。” 沈知微回身坐下,声音平静温和:“林姐姐多虑了。” “咱们的本分,便是尽心餵养照料小公子。” “只要勤勤恳恳,把孩子照看得妥妥帖帖,谁来也替不了。” 第83章 看著可怜至极 “新人再好,也得从头学起,大小姐心里自有一桿秤。” 林奶娘长嘆一声,满面忧戚:“话虽如此,可这王府之中人心叵测,弯弯绕绕远比九曲迴廊更甚。” “你我皆是外来之人,无根无萍,根基浅薄。” “行事务必步步为营,处处小心才是。” 沈知微正欲开口宽慰几句,身侧竹筐內忽然传来细碎哼唧之声,打破屋內静謐。 暖暖醒了。 小丫头攥著粉雕玉琢的小拳头,小嘴一张一合,嚶嚶啼哭,软糯的嗓音听得人心头髮软。 “罢了,想来是我这小祖宗饿了。” 沈知微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將暖暖抱入怀中,移步窗下坐定,侧身轻解衣襟哺乳。 暖暖一含上乳汁,当即止住哭声,小嘴巴奋力吮吸,力道之猛,竟让沈知微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轻声嗔怪。 “嘶,你这小丫头,吃奶的力气怎比小公子还大上数倍。” 她垂眸望著怀中女儿,眉眼间漾起温柔笑意,心头暗自思忖。 两个孩童相差不过半月,可暖暖进食的劲头,竟是小公子萧时煊的两倍有余。 这些时日,她在王府饮食得当,乳汁充盈,暖暖也跟著养得白白胖胖,小脸圆润饱满,小胳膊小腿皆长了一圈嫩肉,看著愈发喜人。 反观小公子,好似先天稟赋不足,体质孱弱。 进食素来寡淡,身形也比暖暖瘦小许多。 她一介寻常奶娘的亲闺女,竟比王府金尊玉贵的小公子长得还要壮实。 这话若是传扬出去,必定招惹是非,落个僭越的罪名。 沈知微压下心头思绪,再三告诫自己,此事万不可对外人提及半分。 暖暖正吃得香甜,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径直停在屋门前。 未等屋內人应声,门扉便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沈知微心头一惊,慌忙侧身紧紧护住衣襟。 另一只手轻轻捂住暖暖的小脑袋,避免被外人惊扰。 只见门外走进两位陌生妇人,皆是身著王府统一发放的灰绿粗布褙子,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瞧著是新来的奶娘。 走在前方的妇人身材高挑,生就一双三角眼,进门便目光倨傲地扫视屋內。 她嘴角撇著几分不屑,一言不发,径直朝著屋內两张空铺走去,目中无人至极。 跟在其后的妇人身材稍矮,五官周正,性子瞧著温顺谦和。 进门后先对著沈知微与林奶娘微微頷首,礼数周全。 沈知微亦敛衽浅笑,礼貌回礼。 可前头那高挑妇人,从头到尾未曾给二人一个正眼,逕自將隨身包袱重重扔在空铺之上。 隨即坐下自顾自翻捡物件,全然不把屋內眾人放在眼里。 林奶娘见状,心中不悦,撇嘴低声嘟囔:“这般目中无人,连个基本的招呼都不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规矩。” 沈知微连忙朝她使了个眼色,轻轻摇头,示意她忍一时风平浪静,切莫与新来之人爭执,徒惹事端。 那三角眼妇人正埋头整理包袱,起身时不留神,一脚狠狠踢在林奶娘置於床前的缝补竹篓之上。 竹篓当即骨碌碌滚出数尺之远,篓內碎布、针线散落一地,狼藉一地。 妇人垂眸瞥了眼地上狼藉,非但没有丝毫愧疚,更无弯腰捡拾之意,反倒眉头紧蹙,尖著嗓子厉声呵斥:“哪个不长眼的,把这些破烂杂物堆在过道之上。” “险些绊倒老娘,真是晦气!” 话音未落,她又抬脚狠狠一踢,將竹篓踹得更远。 隨后更是对著散落地上的缝补衣物,连踩数脚,满脸嫌恶:“一堆破烂脏物,也敢摆在眼跟前,污人眼球。” 林奶娘见状,顿时怒不可遏。 她腾地站起身,脸颊气得通红,厉声质问道:“你休要胡言乱语!” “谁的东西是破烂?” “这皆是我精心缝补的活计,你凭什么肆意踩踏?” 那三角眼妇人叉著腰,斜睨著林奶娘,气焰囂张:“怎么?我又不是故意踢翻的。” “是你自己放的位置碍手碍脚,反倒来怪罪我?” 林奶娘气得浑身发颤,声音都带著怒意:“蛮不讲理!” “竹篓明明放在我床前,何曾碍著你半分去路?” “你踢翻也罢,竟还故意踩踏,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这王府之中如此横行霸道?” 妇人冷哼一声,满脸鄙夷:“就你这穷酸寒薄的模样,也配在永寧王府当差?” “我看你啊,指不定哪日便会被主子撵出府去,下场悽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爭执不休,火气愈演愈烈,屋內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旁边那温顺的矮个妇人见状,连忙上前拉了拉高个妇人的衣袖,低声劝道:“何苗姐,算了吧。” “咱们初来乍到,理应安分守己,切莫在此生事,免得惹主子不快。” 被称作何苗的妇人一把甩开她的手,怒声喝道:“你少多管閒事,今日我非得好好教训这个没眼色的东西,让她知晓我的厉害!” 林奶娘忍无可忍,伸手猛地推了何苗一把,厉声喝道:“你立刻给我把东西捡起来!” 何苗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当即勃然大怒,炸毛般嘶吼:“你竟敢推我?” “好大的胆子!” 说罢,两人便撕扯在一起,拉拉扯扯,吵骂之声愈发响亮,响彻整个屋子。 沈知微怀中的暖暖,被这突如其来的嘈杂声嚇得浑身一颤,当即“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小脸蛋涨得通红,哭声撕心裂肺,看著可怜至极。 沈知微心急如焚,连忙轻拍暖暖后背,柔声安抚,同时急声劝阻:“二位快別吵了,这般喧闹,著实嚇著孩子了!” 可二人正爭执上头,怒火中烧,哪里听得进半句劝阻,依旧扭打不止。 林奶娘气急之下,又狠狠一推,何苗身形不稳,踉蹌著朝著沈知微所在的方向直直撞来。 沈知微抱著暖暖,唯恐伤及孩子,连忙抱著孩子急退两步避让。 何苗扑了个空,肩膀重重磕在坚硬的床框之上,疼得齜牙咧嘴,蹲在地上哀嚎。 “哎哟,疼死我了,我的骨头怕是要断了!” 她捂著肩膀,强撑著站起身,面目狰狞,满眼凶光地瞪著沈知微,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竟是故意躲开,害我磕碰受伤!” 第84章 管好自己的嘴与手 “你这泼烂货,心肠好生歹毒!” “你可知,我是为我夫家诞下儿子的大功臣!” 沈知微:“……” 哪来的脑残! 看来金嬤嬤选人的眼光真不怎样! 暖暖被这凶狠的骂声嚇得哭得更凶,声音都变得嘶哑。 沈知微护著孩子,心头怒火也腾地升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府中主子百般刁难、处处提防她也就罢了。 如今竟连一个新来的奶娘,也敢骑在她头上肆意辱骂,当真以为她是软弱可欺之人? 何苗揉著肩膀,眼中凶光毕露,不顾疼痛,径直朝著沈知微猛衝过来,欲要动手伤人。 沈知微牙关紧咬,抱著暖暖的手臂愈发收紧。 她將孩子牢牢护在怀中,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握住桌案上的一只粗瓷碗。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冷冽如冰,直直盯著何苗。 这何苗若是敢再上前一步,伤及暖暖半分,她便毫不犹豫將瓷碗砸过去,拼尽全力护女儿周全。 何苗迈出的脚步尚未落下,屋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重重推开,一股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金嬤嬤立在门口,面色铁青,周身散发著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身后还站著成乐,垂手侍立。 金嬤嬤目光如炬,快速扫过屋內狼藉之景: 散落一地的针线碎布、歪倒在地的竹篓、哭得声嘶力竭的暖暖,还有满脸凶相、欲要动手的何苗。 “成何体统!” 金嬤嬤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震慑住屋內所有人。 何苗浑身一个激灵,转头瞧见金嬤嬤铁青的面容,又看了看其身后的成乐,脸上的凶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嚇得慌忙垂首躬身,敛去所有戾气,声音怯懦地辩解:“金嬤嬤,我……我们不过是拌了几句嘴,並无大事,惊扰了嬤嬤,还望恕罪。” 金嬤嬤迈著沉稳的步子走进屋內。 目光先是落在那些被踩踏得污秽不堪的缝补衣物上,隨即又看向何苗捂肩忍痛的模样,冷声道:“不必巧言令色,从头说来。” “谁先动手,因何爭执,一五一十,如实交代,不得有半句隱瞒。” 林奶娘正气喘吁吁,满腹委屈,当即抢先开口:“金嬤嬤,她进门便目中无人,毫无礼数,踢翻我的竹篓也就罢了。” “还肆意踩踏我的这些衣裳,出口伤人,蛮横无理。” 何苗依旧嘴硬,强词夺理道:“嬤嬤,是她將竹篓放在过道碍脚,我不过是不慎踢到。” “是她先动手推我,我才会磕碰受伤,绝非我故意生事。” “你顛倒黑白,净说胡话!”林奶娘怒声驳斥,气得眼眶发红。 “够了!” 金嬤嬤厉声呵斥,抬手制止二人爭执。 她大步走到何苗面前,目光凌厉地盯著她:“你便是何苗?” 何苗低著头,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是,奴婢是何苗。” “方才是老婆子亲手挑选你入府,看中你奶水充足、身板结实,以为你安分稳重,才留你在府中照料小公子。” 金嬤嬤语气冰冷,满是失望:“你倒好,立足未稳,便在屋內斗殴谩骂,搅得鸡犬不寧。” “小公子乃王府金疙瘩,何等尊贵,由你这般暴躁乖戾之人伺候,日后岂不是要连小公子一併怠慢打骂?” 何苗脸色煞白如纸,慌忙摇头辩解:“金嬤嬤,奴婢绝无此意,奴婢知错了,求嬤嬤饶过奴婢这一回。” 金嬤嬤懒得再听她狡辩,二话不说,抬起右手,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何苗左脸之上。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何苗被打得脑袋偏斜,脸颊瞬间红肿,五道清晰的指印浮现,看著触目惊心。 “前几日那两个奶娘,因怠慢小公子被杖毙撵出府的下场,你莫非不曾听闻?” 金嬤嬤目光冷冽:“你这等滋事搅扰、目无规矩的东西,永寧王府留不得你。” “来人,拖出府去,永不再用!” 何苗捂著脸,嚇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泗横流,连连磕头求饶:“金嬤嬤,奴婢真的知错了。” “往后定然安分守己,再也不敢滋事,求嬤嬤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金嬤嬤面色不改,丝毫不为所动,朝著门口挥了挥手。 两名粗壮的僕妇闻声快步走入,一左一右架起何苗的胳膊便往外拖去。 何苗挣扎著回头,哭喊声悽惨,连连求饶,可金嬤嬤始终背身而立,不为所动。 不多时,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院门隔绝,屋內终於恢復了寧静。 一旁那矮个奶娘,嚇得噤若寒蝉,僵在原地,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恐惹祸上身。 金嬤嬤转头看向沈知微,方才冷厉如冰的面色,瞬间缓和下来,眉眼间带上了几分和蔼关切,与先前判若两人。 她缓步走到沈知微面前,温声问道:“沈奶娘,方才一番喧闹,可有伤到你与孩子?” 沈知微轻轻拍著怀中暖暖,小丫头的哭声渐渐平息,只余下微微抽噎。 她柔声回道:“多谢金嬤嬤掛心,奴婢与暖暖俱都安好,未曾受伤。” 金嬤嬤微微頷首,心中暗自点头。 她听成乐提及,这沈奶娘行事细致妥帖,世子爷臥病十载,夜夜辗转难眠,经她照料,竟能安睡片刻,身子也稍见起色。 她看著世子爷长大,十年间看著他被病痛折磨,心疼之情远超旁人。 如今得知有人能宽慰世子,让世子少受些苦楚。 她心中对沈知微满是感激,自然多了几分照拂。 “你只管在府中安心当差,尽心照料世子与小公子便是。” “往后若是有人敢欺辱於你,儘管来找老婆子。” “有我在,没人能动你分毫。” 金嬤嬤说著,目光扫过屋內其余奶娘,声音陡然拔高,威严十足:“你们都给我听仔细了!” “入了永寧王府,便要恪守王府规矩,当差之时务必尽心尽责,不敢有半分懈怠;” “閒暇之时更要谨言慎行,管好自己的嘴与手。” “若再有谁敢效仿此人,在府中滋事闹事,惊扰主子,前几日那两个奶娘,便是前车之鑑,绝不轻饶!” 屋內其余奶娘嚇得浑身一颤,齐齐垂首应诺。 第85章 她从未敢奢望的 金嬤嬤见状,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屋子。 成乐並未跟隨金嬤嬤一同离去,依旧站在屋门口。 待金嬤嬤的身影走远,才抬手朝著沈知微,轻轻招了招手。 “沈奶娘,且移步出来,有要事相告。” 成乐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沈知微连忙將怀中的暖暖递给身旁的林奶娘,隨手理了理衣襟裙裾,敛衽快步走了出去。 此时院中甄选奶娘的眾人已然散去。 秋日暖阳和煦,倾洒在青石板路上,镀上一层融融金光,四下静謐无扰,全然没了方才的喧囂纷扰。 成乐立在廊下桂花树旁,手背於身后。 沈知微缓步上前,敛衽微微躬身,语气恭谨:“成乐大哥,不知唤奴婢出来,有何吩咐?” 还没到去伺候世子爷的时间吧? 成乐转头看向她,眉眼间笑意温和,声音里透著几分难掩的轻快:“沈奶娘,是桩天大的好事。”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道:“今日,世子爷亲向大小姐开口,將你从下人院落,迁至竹溪小院居住,大小姐已然恩准了。” 沈知微闻言,当即怔在原地,眸中满是惊愕,喃喃重复:“竹溪小院?” “正是。”成乐頷首。 “那院子坐落於世安苑与文墨苑之间,地理位置极佳。” “你住在那儿,往来两处当差,便捷不少,免去奔波之苦。” “世子爷还特意拨了一名唤春禾的小丫鬟,前去伺候你,专门帮你照看你闺女。” “往后你去世安苑煎药熬汤,或是去文墨苑照料小公子,尽可將你闺女託付给春禾照看。” “今后便不必再如往日般两头奔波、分身乏术了。” 沈知微张了张嘴,心头翻江倒海,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下人院落皆是大通铺,多人挤在一间屋內,嘈杂拥挤。 连哺乳都需处处避讳,极不自在。 更別提府中下人之间勾心斗角、齟齬不断。 方才何苗闹事便是前车之鑑! 可竹溪小院,乃是独门独院的清净之地。 如今还配了专属丫鬟照料孩子。 这般待遇,对她一介寻常奶娘而言,堪称天壤之別,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殊荣。 幸福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反倒让她心生忐忑,惴惴不安。 沈知微压下心头纷乱,面露难色,轻声道:“成乐大哥,这般安排,怕是不合规矩吧?” “我不过是一介微末奶娘,贸然住进独院,恐遭旁人非议,落人口实。” 成乐摆了摆手,浑不在意:“此乃世子爷亲口吩咐,大小姐也已然应允。” “你只管安心入住,何须理会旁人閒言碎语?” “速速回去收拾行囊,我先带你前往竹溪小院认路。” “稍后还要赶去世安苑,世子爷还等著你煎药熬汤呢。” 沈知微抿了抿唇,知此事推辞不得,终究頷首应下:“好,奴婢这便回去收拾。” 她转身欲回屋,成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即刻遣人来帮你搬运行李。” 沈知微脚步猛地一顿,连忙回头摆手,语气急切:“成乐大哥,不必劳烦旁人,奴婢隨身之物不多,自行收拾携带便可,不敢叨扰他人。” 成乐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略显侷促,也未多追问,只頷首道:“既如此,你速去收拾,我在院门口等候。” 沈知微快步回到屋內,反手关上房门,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才不能让別人来搬东西呢! 她铺底之下还藏著积攒的银两。 若是让旁人帮忙收拾,翻出行囊,银两暴露。 必定惹来祸端,届时百口莫辩。 她连忙蹲下身,从床铺角落的隱秘处,快速摸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青布小包裹。 指尖掂了掂分量,小心翼翼塞入贴身暗袋之中,妥善藏好。 隨后手脚麻利地將自己与暖暖的衣物、常用之物归拢打包,统共也就两个青布包袱,简洁轻便。 林奶娘抱著暖暖站在一旁,看著她收拾行囊,心中既为她欣喜,又满是不舍。 她眼眶微微泛红,轻嘆道:“妹子此番搬去好去处,往后日子便能安稳些了。” 沈知微走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林姐姐不必伤感,竹溪小院离此处不远。” “我得空便会过来探望姐姐。” “只是有一事,我始终放心不下,需再三叮嘱姐姐。” 她压低声音:“那日给你送缝补活计的婆子,你务必提防。” “常言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平白送你一百文钱的活计,其中定然暗藏玄机,绝非善茬。” “活计既已接下,便安心做著,但万万不可与那婆子走得太近,更不可將此事泄露给旁人知晓,以免引火烧身。” 林奶娘点了点头,眸中满是感激:“妹子放心,这番话我牢记在心。” “定然谨言慎行,绝不惹事。” 沈知微抱过暖暖,在林奶娘肩头轻拍示意,隨即拎起包袱,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她跟著成乐,穿过一条种满修竹的僻静小径。 秋风拂过,竹影婆娑,静謐雅致。 行约半盏茶的功夫,小径尽头,一道低矮篱笆围起一方小巧院落。 院门上方悬著一块木牌,上书“竹溪”二字,字跡清雋飘逸,颇具韵味。 推开柴门,迎面便是一棵歪脖子石榴树。 枝头掛著数个红彤彤的石榴果,在秋阳映照下,色泽鲜亮,煞是喜人。 院落不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石缝间的杂草皆被清理乾净,不见半分杂乱。 院內正房三间,门窗齐整崭新,窗欞上糊著新换的棉纸。 日光透过棉纸洒入,透著柔和暖意。 右侧一间侧房,房门半敞,屋內摆著一张小床与一张矮几,陈设简洁。 左侧另有一间小灶房,灶台擦洗得鋥光瓦亮,锅碗瓢盆皆整齐码放在架子上,一应俱全。 沈知微抱著暖暖,立在院落中央,环顾四周,一时竟有些恍惚,仿若置身梦境。 与下人院落那般拥挤嘈杂、人心叵测的境地相比,此处简直是世外桃源,清净安稳,让人心安。 独门独院,无人惊扰,有灶房可自行烧水饮食,有石榴树可沐阳小憩,连暖暖都能拥有专属小床,不必再挤在大通铺间。 这般光景,是她入府以来,从未敢奢望的。 第86章 难道是药出了问题? 沈知微鼻尖微微发酸,穿书许久,歷经诸多坎坷,此刻才觉日子有了几分盼头。 “沈奶娘?” 成乐轻声呼唤,將她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院子你已然看过,且將行囊放下稍作收拾。” “趁暖暖熟睡,咱们儘快赶去世安苑,世子爷的药汤还等著你煎制呢。” “往后你不必再奔波至大厨房,直接在世安苑专属小厨房煎药,便捷许多。” 沈知微回过神,应声:“有劳成乐大哥稍候,我將暖暖安置妥当,即刻便走。” 话音刚落,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自侧房门口探出头来。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身著鹅黄色粗布短袄,髮髻梳成两个小巧的丫髻。 圆脸上缀著几颗淡淡雀斑,看著憨厚老实。 见沈知微看来,小丫鬟连忙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软糯:“沈奶娘安好。” “奴婢名唤春禾,是来伺候奶娘与您闺女的。” 沈知微上下打量她一番! 见这丫鬟眼神清澈,举止恭谨,不多言不多语,看著便是个安分守己、踏实可靠之人,心中暗自放心。 她將怀中熟睡的暖暖递过去,轻声叮嘱:“暖暖性子温顺,素来不爱哭闹,唯有飢饿时才会啼哭。” “她刚吃饱,至少可安睡一个时辰。” “若是中途醒了哭闹,你便抱著她轻轻摇晃,拍抚其后背,她素来喜欢这般安抚。” 春禾小心翼翼接过暖暖,抱在怀中,动作轻柔稳当,全无半分慌乱:“奴婢尽数记下,沈奶娘儘管放心前去当差。” “暖暖交由奴婢照看,定然不会有半分差池。” 沈知微伸手轻轻摸了摸暖暖的小脸蛋,又再三叮嘱:“尿布需勤加更换,切莫捂著孩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若是遇上拿不准的状况,即刻去世安苑寻我便是。” 以前没时间讲究,可现在有人专门照顾暖暖了,能讲究的,便讲究一些。 春禾一一应声记下。 沈知微这才放下心来,转身跟著成乐走出竹溪小院柴门。 一路之上,她脚步轻快,心头难掩欣喜,步子比平日快了不少。 成乐在前引路,扭头看了她一眼,眸中泛起几分揶揄笑意:“瞧沈奶娘这欢喜模样,便知这院子合你心意。” 沈知微连忙收敛嘴角笑意,轻咳一声,故作镇定:“成乐大哥说笑了,奴婢只是心繫世子爷的药汤,唯恐耽搁,才加快脚步。” 成乐笑而不语,並未拆穿,带著她拐入世安苑偏门。 世安苑的小厨房虽比大厨房小了一半,却胜在乾净整洁、清静雅致。 灶台上铜锅银盅摆放整齐,架子上药材分门別类、码放有序,就连她常用的雪梨、川贝,都已提前备妥,样样周全。 沈知微环顾一圈,心中暗自讚嘆。 成乐此人办事心思縝密、妥帖周到,果然可以照顾那么难照顾的世子爷。 她净手后,取过雪梨削皮切块。 炉火燃起,盖上盅盖,趁药汤燉煮的间隙,她悄悄转身。 確认成乐並未跟入小厨房,迅速探手入怀,取出贴身暗袋中的白玉小瓷瓶。 瓶中盛著清晨新挤的母乳,尚有余温。 她利落將乳汁倒入翻滚的汤盅之中。 旋即將瓷瓶塞回暗袋! 半刻钟后,汤色乳白,香气氤氳四溢,沁人心脾。 沈知微端起漆盘,缓步走出小厨房,朝著內室走去。 成乐正守在门口,见她出来,微微侧身让路,压低声音叮嘱:“沈奶娘,世子爷方才从芙蓉苑回来,又剧烈咳嗽了一阵。” “刚歇下不久,你进去时务必轻手轻脚,切莫惊扰了世子爷。” 沈知微頷首会意,放轻脚步,缓缓走入內室。 室內炭火旺盛,暖意融融,全无室外的秋寒。 萧砚辞斜倚在软榻之上,一头银白长发散落在墨绿色锦垫上。 面色苍白如纸,额间沁出一层薄汗,眉眼间满是倦意。 他双目轻闭,呼吸轻浅微弱,不知是熟睡,还是闭目养神。 沈知微轻手轻脚將汤盅搁在榻边小几上,轻轻揭开盅盖,散出热气。 不料小几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萧砚辞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桃花眼本就生得极美,此刻带著几分倦意与迷濛水雾。 视线缓缓自天花板移至沈知微脸上,静静停留一息,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虚弱,仿若耗尽全身力气:“来了。” 沈知微规规矩矩屈膝行礼,恭敬道:“嗯,奴婢来了。” “世子爷,汤药已然熬製妥当。” “还请您趁热服用。” 榻上,萧砚辞狭长的双目轻轻闭合,密而卷翘的墨色长睫如蝶翼般轻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翳。 等了一会儿,沈知微抬眸看了一眼。 只见绝世美男闭著眼睛依然没有回应。 沈知微:“.......” 世子爷啊,你到底是喝不喝啊? 说句话啊? 您是生病了,不是哑巴了啊? 算了算了,您是病人,不和您一般计较。 又等了好一会儿,就在沈知微想要再一次抬眸去看看这世子爷是不是断气了的时候,那静凝不动的身形才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静。 只见男人纤长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 而后,一双清冷剔透的凤眸再一次缓缓睁开。 那双眼眸澄澈如寒潭,淬著经年不散的薄凉与病气浸染的倦怠。 墨色瞳仁浅淡疏离,不带半分烟火暖意。 他目光慵懒倦怠,缓缓扫过躬身而立的沈知微,转瞬便落向几上摆放的汤盅。 清冷的视线在温润的瓷盅表面稍稍停顿,沉静无声。 沈知微在心理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是活的就好! 须臾,一道淡薄寡冷的单字自薄唇间溢出,音色清冽低沉,带著久病缠身的虚弱,却又与生俱来裹挟著世家世子的矜贵威严。 “嗯。” 沈知微真的想要无语望苍天。 等这一个字真是不容易啊! 萧砚辞缓缓抬起骨节分明、肤色偏白的修长手掌,指尖轻抬,缓缓掀开厚重的盅盖。 不知为何,今日感觉特別的倦怠。 难道是药出了问题? 第87章 为了她的月银十两! 隨后,萧砚辞摇了摇头。 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毕竟之前那一波有问题的药都已经被成乐处理了。 许是因为他今日去了芙蓉苑,才导致这般疲惫。 这身体终究是养不回来。 药盅內,温热的白雾裊裊升腾而起,朦朧氤氳,裹挟著汤药独有的气息漫散开。 清甜的草木甘润混著淡淡的药草苦意交织缠绕,清浅绵长,缓缓填满周遭方寸空间,驱散了室內几分沉鬱冷意。 沈知微依然始终垂首躬身,姿態谦卑恭谨。 除了刚刚抬眸看的那两眼,其余的动作根本不敢多做。 此时,她趁著世子爷垂眸执勺、准备饮药的间隙,才斟酌著字句,缓缓开口。 “世子爷,奴婢今日承蒙照拂,顺利迁入竹溪小院。” “这般周全安排,皆是仰仗世子爷宽厚体恤,还有大小姐的仁慈厚爱。” “奴婢心中感念万分,此生铭记。” 毕竟生活得到了改善,感谢地话还是要说的。 萧砚辞指尖捏著精致银质汤匙,慢悠悠舀起一勺温热汤羹,目光始终低垂,未曾抬眼看向身侧之人,语气漫不经心,慵懒又淡漠,听不出半分喜怒。 “嗯。” “你心中懂得感恩,便是好事。” 沈知微闻言,礼数周全的又道:“往后时日,奴婢定当加倍勤勉做事,尽心尽责侍奉左右,恪守本分,兢兢业业,绝不会有半分懈怠。” “更不敢辜负世子爷与大小姐的悉心恩典。” 马屁拍好总没错! 话音落下的剎那,萧砚辞动作微顿,將手中汤匙轻轻放回瓷盅之內,发出一声细微轻响。 他终於抬眸,那双寒潭般清冷的凤眸淡淡落在沈知微身上,目光微凉,穿透力极强。 似能轻易看透人心深处的盘算与杂念。 空气骤然静了几分,无形的压迫感缓缓瀰漫开来。 沈知微:“......” 她说错什么了吗的? 难道马屁拍到马脚上了? 这位爷的心思真的好难猜! “本世子知道了。” “之前你便说过,此身当为本世子牛马!” 沈知微低著头,眨了眨眼睛:“世子爷说的是。” 萧砚辞收回淡淡视线,神色沉静无波,清淡的嗓音缓缓响起:“你只需牢牢记住一件事便够了。” “踏踏实实恪守本分,用心好好伺候你的主子。” “胜过千言万语的客套感恩,亦比百句虚情假意的討好来得实在。” 沈知微垂首至胸腹之间,態度恭顺诚恳,轻声应道:“奴婢愚钝,谨记世子爷谆谆教诲。” “日后必定谨言慎行,安分守己。” 心里则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开什么玩笑? 牛马一生是不可能的! 等天下太平,等攒够了银子,她就跑路! 萧砚辞並不知小奶娘心中所想,端起汤盅,將盅中温热药汤缓缓饮下。 清苦混著甘润的药液滑入喉间,顺著喉咙缓缓落下,淌入虚弱的臟腑。 此汤药带著一丝温润暖意,慢慢抚平体內潜藏的滯涩与寒意。 他慢条斯理,一口一口將整盅汤药饮得乾净,才缓缓放下汤盅。 重新往后倚靠在柔软的引枕之上。 修长的指尖抬起,指腹轻轻按压在两侧太阳穴处,缓慢揉按舒缓。 久病缠身的苍白面容依旧没什么血色,唇色偏淡,只是较之往日常年縈绕的颓靡虚弱。 静謐沉寂之中,他忽然微微偏过头,清冷的目光越过雕花窗沿,落向外头的窗欞方向。 彼时正是深秋时节,天光澄澈,秋阳炽盛明媚,暖金色的日光洋洋洒洒铺满庭院草木。 一缕细碎璀璨的金光透过窗纸细密的缝隙,斜斜穿透层层阻隔,悄然落入幽深暗沉的內室,稳稳落在他单薄清瘦的手背上。 暖光细碎跳跃,温柔又耀眼,与这间常年紧闭窗门、昏暗压抑的臥房格格不入。 萧砚辞下意识微微抬起那只被暖阳轻轻覆住的手掌。 漆黑沉静的眼眸静静凝视著掌心之上不断跳跃流转的细碎光斑。 他清冷淡漠的眉眼间,悄然掠过一抹极淡极浅的怔忡与恍惚。 那抹情绪转瞬即逝,淡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只余下无边沉寂。 立在一旁的沈知微將这细微一幕尽数收入眼底,心中悄然察觉世子爷此刻的异样,心头隱隱疑惑。 世子爷这是在望秋伤感? 片刻后,萧砚辞缓缓將手掌轻轻翻转,让温热日光尽数覆在手背之上。 他指尖微曲,任由细碎金光在修长指缝间缓缓游移、穿梭浮动,神情淡然悠远,仿佛陷入了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思绪之中。 “你似乎有话要与本世子说?” 沈知微身子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唇瓣微动,几番欲言又止。 她是谨守本分的下人,主子的起居喜好、居室布置,轮不到她置喙,多说多错。 贸然諫言只会惹人厌烦,甚至落得僭越放肆的罪名。 是以心底斟酌再三,她终究还是不敢轻易开口。 可目光落在这间常年封闭、死气沉沉的臥房。 看著这样的绝世美男常年被阴寒湿气裹挟、缠绵病榻的模样。 再想起方才那缕暖阳落在他掌心时,转瞬流露的落寞恍惚,心底的念头便压不住地冒了出来。 正暗自纠结踌躇,上方男人清冷的视线淡淡扫来,薄唇轻启,淡淡威压:“有话便说,不必藏藏掖掖。” 沈知微咬了咬下唇,缓缓抬头,目光恭谨低垂,声音细弱又小心翼翼:“世子爷,奴婢……奴婢斗胆,有句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砚辞指尖轻轻摩挲著书页,神色淡然,漫声道:“但说无妨。” 说吧说吧! 为了她的月银十两!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恭顺诚恳,字字斟酌道:“世子爷,您常年身子孱弱。” “久居密闭阴暗的房內,门窗紧闭,帘幕深重,空气闭塞潮湿,阴气淤积不散。” “奴婢粗浅听闻,人身病痛,三分靠药石调理,七分靠静养周遭。” “长久困在这般暗沉压抑、密不透风的环境里,寒气侵入肌理。” “鬱气积於胸腹,反倒容易阻滯气血流转,有碍臟腑休养,於病情恢復並无益处。” 她顿了顿,悄悄抬眼覷了一眼世子爷清冷的神色。 第88章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慌! 见世子爷並未动怒,才继续轻声往下道:“秋日天光温煦,清风和缓,並非凛冽寒风。” “若是偶尔拉开帘幕,敞开窗扇,让清风入內,日光暖身。” “室內空气流通顺畅,驱散一室阴冷沉鬱,身心亦能舒展鬆弛。” “温润暖阳养人,新鲜空气净气。” “长此以往,心境舒展,身子也能少受阴寒侵蚀,想来更利於顽疾缓和,慢慢好转。” 话说完,她连忙再度垂首,脊背微微绷紧,满心忐忑不安。 生怕这番逾矩之言惹得世子不悦。 萧砚辞闻言,狭长的凤眸缓缓垂下,重新落回自己摊开的掌心。 细碎温暖的金光依旧在他白皙修长的指缝间缓缓游走。 明明是暖意融融,却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孤寂。 他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收拢,任由暖阳覆满手背,眸色沉沉,陷入漫长而无声的沉思。 良久,他薄唇轻启,低沉清冷的嗓音淡淡响起,唤来门外侍从。 “成乐。” 门外值守的侍从成乐闻声,立刻轻步推门而入,躬身垂首:“世子爷,有何吩咐?” 萧砚辞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將两侧窗帘拉开三寸。” 成乐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 世人皆知自家世子爷自幼体弱,內里受损严重,畏光畏风,常年居於昏暗內室。 臥房窗帘常年紧闭,从不敢轻易拉开。 就连寻常天光都难以踏入,今日竟主动要求拉开窗帘! 诧异不过转瞬,他连忙收敛神色,快步走到窗边,將厚重遮光的墨色窗帘缓缓向两侧拉开三寸距离。 下一瞬,大片金灿灿的深秋暖阳毫无阻碍地汹涌涌入室內。 暖光铺陈开来,在冰凉光洁的青砖地面上勾勒出一条宽阔明亮的金色光带。 昏沉压抑的內室瞬间被暖阳填满,驱散了长久以来的阴冷沉鬱。 处处都染上一层温柔暖意。 视野豁然开朗! 整间臥房都比方才敞亮通透了数倍不止。 萧砚辞微微蹙起长眉,缓缓眯起清冷凤眸,任由和煦暖阳轻柔落在眉眼与面颊之上。 静静沐浴在暖光之中,一动不动,久久未曾言语。 漫长的静默过后,他才缓缓舒展开眉心,嗓音轻浅悠远。 平淡得如同在诉说旁人的寻常琐事,不带悲喜,无分苦乐。 “往昔经年,但凡日光落在身上,周身经脉便如烈火灼烧一般,刺痛难忍。” “五臟六腑皆阵阵发紧,就连寻常睁眼视物,都觉刺目煎熬,日日只能困於昏暗之中。” “不曾想今日,暖阳落身,只觉周身暖融融的,温和妥帖。” “往日钻心的刺痛尽数消散,竟一点也不疼了。”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道尽了多年隱忍的病痛折磨。 成乐静静立在一旁,將这番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心头骤然酸涩翻涌,鼻尖一酸。 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泛红髮热。 他连忙低下头,使劲眨了眨双眼,强行压下汹涌而上的酸涩泪意。 不敢在主子面前失了仪態,可眼底的动容与欣喜,早已难以掩饰。 一旁的沈知微亦是心头轻轻动容。 原来世子爷不开窗,房间阴暗,是有原因的呀。 这般矜贵清冷的王府世子,常年被困在昏暗密闭的臥房之中,不见天光,不遇暖风。 终日与汤药病痛为伴,强烈的日光也会引发周身剧痛。 日夜煎熬! 所以说,老天爷是公平的! 给了他这般好的身世,给了他这般的绝世容顏,却没有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 不过,世子爷的身体逐渐好起来了。 现在,可开窗,可沐浴日光了。 这可都是她沈知微的功劳啊! 世子爷,赏银赏银啊! 她默默地期盼著! 此时,萧砚辞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敛去眸中浅淡的悠远思绪。 周身重新覆上往日清冷疏离,音色恢復一贯的淡漠沉静。 “今日汤药合口,尚可。” 沈知微乖巧点头! 所以说,快赏赐吧。 她满心期待,心头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眼底藏不住的殷切期盼。 可好一会儿,世子爷也没有说话! 他舒舒服服的在晒太阳呢! 这爷咋半点不懂人情世故呢? 沈知微著急啊! 不行,得想个办法,让世子爷明白这个人情世故才行! 沈知微想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道:“世子爷,天色正好,屋內暖阳融融,您终日臥病静养难免沉闷乏味。” “奴婢閒来无事,斗胆为您讲几则坊间小故事解解乏,可好? 沈知微垂著纤细肩头,眉眼温顺柔和,嗓音细软温缓,尾音轻轻软软的,透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萧砚辞闭著眼睛,淡淡的“嗯”了一声。 沈知微一喜,连忙道:“从前,城中有位官家老爷,性子素来冷淡寡言。” “府里下人个个安分守己,勤恳当差。” “府中有个贴身侍女,日日尽心伺候汤药起居,寒冬端暖炉,盛夏备凉饮,事事周到妥帖,从无半分懈怠。” “老爷起初素来淡漠,从无半分赏赐,可侍女始终本分侍奉,不曾抱怨半句。” “时日一久,老爷瞧著她忠心勤恳,事事用心,便记在了心上,日日厚待,时常赏赐金银元宝、绸缎首饰。” “岁岁皆有厚赏,安稳度日,一生衣食无忧。” 她说话时唇瓣轻扬,眉眼弯了弯,指尖时不时轻轻摩挲著袖口,暗示意味藏得委婉,却又直白浅显。 “还有一桩坊间軼闻,有位清冷孤僻的世家贵人。” “他素来不爱言语,待人冷淡,不擅体恤下人。” “府里一位僕妇,心地良善,做事勤勉,日日精心照料贵人饮食汤药。” “后来,贵人身子日渐舒展好转,心中感念其尽心进言、周全照料,当即破格重赏。” “金银碎银源源不断,日日体恤,半点不曾亏待尽心之人。 “再者,还有一户书香门第,府中主子性情清冷,不善人情世故,平日里对待下人向来平淡寡淡……” 萧砚辞静静倚在引枕上,暖光落满清雋眉眼,狭长凤眸已睁开,意味深长的看著小奶娘缓缓道来。 他將她眼底藏不住的小心思、拐弯抹角的暗示尽数看透。 清冷寡淡的面庞上,忽然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呵……” 那笑意极轻,似寒潭破冰,如月下梨花悄然盛放,矜贵又惑人,淡淡浅浅,却足以惊艷沉沦,美得惊心动魄。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慌! 第89章 名为附子! 是不是暗示得太过明显了? 哎呀,失误失误,说的太嗨了些,一时忘记太过直白了! 她连忙垂了垂眼,小声怯怯问道:“世子爷……您笑什么?” 萧砚辞眸底笑意浅浅敛去,音色清浅温润,淡淡回道:“故事通俗有趣,听得尚可。” 隨即淡淡抬手,语气疏离:“时辰不早,你且先行退下吧。” 沈知微:“……” 行吧! 白讲那么多故事了,浪费口水! 她正垂头丧气转身要走,身后清冽低沉的嗓音骤然缓缓响起。 “等等。” 沈知微骤然驻足,回头望去。 就见成乐似笑非笑地捧著一枚小巧精致、通体圆润饱满的金元宝缓步走来,递到她面前。 萧砚辞目光淡淡扫过:“事事周全,进言得当,赏。” 沈知微双手微微颤抖著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金元宝。 指尖摩挲著元宝温润细腻的纹路,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奴婢谢过世子爷厚赏!” “世子爷英明仁厚、体恤下情,是奴婢见过最宽厚的主子。” “奴婢往后必定更加尽心侍奉,绝不敢有半分怠慢,定要把世子爷伺候得妥妥帖帖!” 成乐站在一旁,偷瞄瞄的看了这沈奶娘好几眼! 真厉害呀! 竟然让世子爷赏她小金元宝了! 他都没被世子爷赏过小金元宝呢。 妥妥的羡慕了! 萧砚辞倚在榻上,眉眼间还残留著未散的浅淡暖意,淡淡瞥了沈知微一眼。 原来这女人喜欢这些黄白之物! 沈知微攥紧怀里的金元宝。 必须要好好把握住这份恩宠啊! 她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嗓音轻柔温婉,满是关切。 “世子爷,您连日臥病休养,定然筋骨酸胀、倦怠乏累。” “奴婢手法轻柔,可为您按揉太阳穴与肩颈,帮您疏解疲乏!” 萧砚辞抬眸看了她片刻,凤眸中光影淡淡,沉默片刻,微微頷首,轻启薄唇:“嗯。” 话音落,便缓缓闭上双眼,周身的清冷气息在暖阳里柔和了不少。 按摩给大老板安排上! 她轻手轻脚走到榻边,小心翼翼调整好姿势。 將指尖温热的力道缓缓落在他酸胀的太阳穴上,指腹轻轻打圈揉捏,力道轻柔。 成乐忍不住在心里给沈知微竖起了一个大大拇指! 王府小金元宝有的是,只要沈奶娘有办法让世子爷好起来。 他一点都不嫉妒恨的。 毕竟,他对世子爷的主僕之情,定然是在这些黄白之物上的。 成乐悄咪咪的退了出去。 沈知微一边按,一边柔声问道:“世子爷,您若是觉得力道重了或是轻了,隨时吩咐奴婢。” 萧砚辞没有应声,只微微蹙著的眉头。 在她温软的按揉下渐渐舒展,呼吸也愈发平缓。 沈知微动作轻柔,指尖带著淡淡的草木清香,一点点按揉著他的太阳穴,又缓缓移至肩颈处,力道舒缓適中。 室內一片静謐,唯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暖光洒在两人身上,氛围温柔繾綣。 没过多久,沈知微垂眸看去,只见萧砚辞眉眼温和,长长的睫羽安静垂落。 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冷冽,多了几分病弱的柔和,已然沉沉睡去。 她放缓手上动作,又轻轻按揉了片刻。 確认他睡得沉熟,才缓缓收回手,轻声在他耳畔低语,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 “世子爷,您好生歇息,奴婢告退。” 见他毫无反应,沈知微才放轻脚步,缓缓后退两步,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向门口,伸手轻轻握住门环,缓缓合上房门。 將一室暖阳与熟睡之人静静留在屋內,这才转身离去。 行至廊下,沈知微迎面遇上守在门外的成乐。 成乐刚想要说话,沈知微便抬手,指尖比出噤声的手势,又轻轻指了指臥房房门。 成乐一愣! 世子爷睡著了? 世子爷可是极难入眠的啊! 成乐压低声音问道:“世子爷真的睡著了?” 沈知微唇角浅浅一扬,缓缓抬手比出安稳入睡的模样,也压低声音回道:“是的!” 成乐眼底当即浮出欣慰之色,抬手朝著沈知微竖了个大拇指。 世子爷常年寢不安稳,白日更不可能入眠。 这位沈奶娘细心妥帖! 沈知微浅浅欠身,抬手拢了拢袖口,又朝小厨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指尖轻拢,做出整理收拾的动作。 成乐会意,微微頷首。 沈知微敛好神色,揣著沉甸甸的金元宝,心情愉悦的转身,顺著青石迴廊,径直往专属小厨房走去。 方才煎药用过的土灶尚且残留著温热余温,烟火气息未散。 灶台之上还整齐摆放著各类药材、药罐与研磨器皿。 沈知微打算將这些药材逐一归拢整理,方便以后煎药。 她耐著性子,一味一味仔细翻看整理。 指尖轻柔拂过各类乾燥草药。 直至指尖无意间捻起一小撮混杂在川贝之中、毫不起眼的棕褐色乾燥药末时,动作骤然一顿。 她指尖轻轻捻搓,捏起少许药末,缓缓凑近鼻尖,轻轻细嗅。 一股极不协调的异样气息钻入鼻腔,瞬间让她神色一凝。 这是什么玩意儿? 她又小心翼翼捻起更多细碎药末,平铺摊开在白皙掌心,借著廊下洒落的天光,凝神细看。 这撮隱秘混杂的药末色泽暗沉灰褐,质地粗糙乾涩,研磨得极为敷衍细碎。 混杂在白净细腻的川贝之中,藏匿得极为隱蔽。 若不仔细分辨、细细嗅闻,根本无从察觉,极易被人忽略矇混过关。 可药材药性,分毫之差,谬以千里,气息更是无法偽装。 纯正川贝母药性微寒,入口微苦,自带草木清润淡香,气息乾净纯粹。 而掌心这撮暗藏的药末,气息全然相悖,隱隱透著一股极淡却刺鼻的辛涩之气。 辛烈之中,又缠绕著一缕若有似无的腥苦冷味。 剎那间,沈知微脑海之中出现了这味药材的所有信息! 这药名为附子! 附子性大热,味辛甘,药性刚猛霸道,且自带剧烈毒性。 入药需严格把控剂量,炮製繁琐,稍有不慎便会引毒伤身。 而川贝母性微寒,清润润肺,一寒一热,药性截然相衝,水火不容。 二者强行同煎入药,不仅会互相制衡,彻底抵消原本调理滋养的药效。 更会借著附子潜藏的烈性毒素,日復一日侵入人体。 第90章 世子爷请看 世子爷本就常年缠绵病榻,臟腑虚弱,经脉受损,气血亏虚,身子早已不堪一击。 短期少量服用,毒素潜伏体內,不会立刻显现剧烈中毒症状,无从察觉异样,极易掩人耳目。 可长此以往,日积月累,微量毒素不断淤积沉淀,一点点侵蚀五臟六腑。 损耗元气根基,慢慢腐蚀心脉肌理。 於无声无息之间拖垮身体,蚕食生机。 待到病症爆发之时,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最终只会悄无声息耗尽性命,殞命於此。 手段阴狠歹毒,隱秘又狠绝,杀人不见血,害人於无形。 沈知微只觉周身寒气阵阵袭来,心口骤然发紧,掌心冰凉。 握著药末的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这人刻意在世子爷每日必用的调理药材之中暗中动手脚。 以相剋剧毒药材暗中掺杂,借著汤药之名,日日下毒,蓄意谋害世子爷性命。 之前是世子爷吃的药丸,现在是煎的药。 两种都是慢性毒! 这世子爷到现在还没有嘎,命已经是很硬了! 沈知微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与,迅速收敛神色,不动声色將掌心那撮致命药末悄悄放回原处。 而后又用力在裙摆上来回反覆擦拭双手,想要抹去指尖沾染的异样气息,平復心底的惊涛骇浪。 此刻,无数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纷乱交织,层层盘旋。 究竟是谁想要世子爷的命? 深宅大院,侯门世家,看似锦绣繁华,內里从来都是暗流汹涌。 利益纠葛,人心叵测,阴谋算计从不间断。 太可怕了! 怎么办? 她不过是小小奶娘而已! 若是视而不见,装作毫无察觉,將掺杂附子毒末的药材照常熬煮成药,端给世子爷服用。 日復一日,毒素累积,世子爷必定日渐衰败,最终性命难保。 一旦东窗事发,追查下药之人,她日日经手煎药,必定会被定为凶手。 到时候定然会死的很难看。 可若是她贸然將问题药材私自倒掉藏匿,不按时煎药,也没有合理妥当的缘由解释。 无法交代药材缺失与汤药延误之事。 到时她依旧难以自证清白,同样会落下欺瞒主子、办事不力的罪名,下场依旧悽惨。 一边是人命关天,良知难安。 一边是自身安危,性命攸关。 一步错,步步错!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死局。 沈知微静静立在温热未散的灶台前,双手微微撑在冰凉的灶台边缘。 就连怀中的小金元宝都不怎么香了! 好倒霉! 啊! 沈知微在心里大声哀嚎! 此时,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无用,恐惧无用,唯有冷静,步步为营,才能既保全自身。 短暂的思索权衡过后,沈知微便下了决定。 看在小金元宝的份上,她得把事情告诉世子爷。 说不定会得到更过的小金元宝呢。 …… 廊下,成乐正笔直肃立值守。 见方才已然离去的沈知微去而復返,神色步履皆透著几分异样,不由得面露几分疑惑。 目光带著审视,上下打量著她。 “沈奶娘,为何去而復返?” 沈知微面色凝重,微微压低嗓音。 “成乐大哥,奴婢方才整理药材之时,发现一桩要事。” “事態特殊,必须即刻当面稟报世子爷。” 成乐跟隨萧砚辞多年,行事谨慎稳重。 见沈知微神色肃穆凝重,心知定然是出了要紧之事,略一沉吟,便侧身退让开来。 沈知微微微頷首,抱著手中药材,缓步踏入方才离开不久的內室。 暖融融的秋光依旧铺满室內。 萧砚辞半倚在柔软锦榻之上,周身浸在细碎暖阳里。 他已经醒了。 刺手他手中正捧著一本古朴线装医书,指尖轻轻翻过书页。 神情沉静安然,周身清冷气息柔和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缓缓抬眸,清冷凤眸淡淡落在慌乱的沈知微身上。 “出了何事?” 沈知微纤白指尖轻轻递出。 將那撮藏在川贝之中、混杂其间的灰褐色药末稳稳呈於眼前。 她低垂的眉眼,轻柔的嗓音压得极淡:“世子爷请看。” “这味异物被人精心研磨成细粉,刻意混在洁白细腻的川贝母之中。” “色泽相近,质地细碎,寻常人粗看之下根本无从分辨,极易被隨手忽略。” “奴婢方才细细捻揉、反覆嗅辨,才发觉此物气息格外怪异。” “裹著一股浓烈沉鬱的辛涩,又夹杂著化不开的腥苦之气,清浊混杂。” “与温润清苦、带著草木淡香的川贝母截然不同。” 沈知微心头清楚此事干係重大,不敢隨意妄下定论,言语间留著分寸。 但她又句句直指要害。 “奴婢眼界浅薄,不敢仅凭气息隨意断论,以免错判误事。” “但以奴婢幼时跟隨外祖父习得的粗浅医理与辨药常识来看。” “这一味诡异药末,形貌、气息、药性特徵,无一不与剧毒药材附子高度相似。” 软榻之上,萧砚辞原本正慵懒閒適地翻看著手中泛黄的线装医书,周身皆是与世无爭的清冷倦意。 在听闻附子二字的剎那,他翻动书页的修长指尖骤然一顿,所有动作骤然停滯。 漫不经心的散漫神色瞬间褪去。 他缓缓合上书卷,隨手搁置在身侧小几。 骨节分明的手掌伸出,默然接过沈知微呈上的那一小撮药末。 微凉细腻的粉末落於指尖,他指腹轻轻捻揉碾压,细细感受质地粗细,而后微微抬手,將指尖凑近鼻尖。 而后薄唇轻抿,蹙眉凝神,缓缓嗅闻其间暗藏的药性气息。 转瞬之间,那双素来清冷淡漠、覆著层层薄霜的狭长凤眸深处,骤然掠过一抹凛冽刺骨的寒芒。 周身空气瞬间凝滯,无形的压迫感层层漫开。 殿內寂静无声,只余下彼此清浅的呼吸。 萧砚辞抬眸:“你能確定?” 沈知微脊背挺直,垂首伏身,姿態恭顺却不卑微。 “世子爷,奴婢不敢全然篤定,以免武断误判,冤枉旁人。” “只是,奴婢外祖父素来通晓药理,家中常年储备各类草药。” “自幼年起,奴婢便常伴左右,日日辨识百草,熟记各类毒草与良药的独有气息。” “附子药性烈猛,气味辛烈霸道,辨识度极高。” “与寻常润肺草药天差地別,奴婢绝不会轻易认错。” 她抬眸,眼底满是周全稳妥的考量:“事关世子爷千金贵体,关乎汤药安危,奴婢不敢拿性命玩笑。” “恳请世子爷请医者鑑別查验。” “倘若最终是奴婢眼界狭隘、判断失误,凭空捏造事端,惊扰主子。” 沈知微咬了咬牙:“奴婢甘愿领受一切责罚,任凭处置,绝无半句辩解怨言。” 萧砚辞指尖依旧捏著那撮暗藏杀机的药末,眸底浓墨翻涌,深不见底。 无人能窥探他此刻心中所思所想。 第91章 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芒 漫长的沉寂漫延开来,內室的暖意仿佛都被这股沉鬱冷意冲淡几分。 半晌过后,萧砚辞缓缓抬手,取过一方乾净素色锦帕,將这撮致命药末小心翼翼包裹严实,摺叠整齐。 而后缓声道:“成乐!” 成乐早已在外等候。 毕竟刚刚看沈奶娘的样子,太过严肃,定然是有事发生。 他快步走入,著急道:“爷!” 萧砚辞垂眸:“即刻將此物送给吴医正亲自查验。” “限他半个时辰之內,务必送来准確结果,不得延误片刻。” 成乐双手恭敬接过包裹药末的锦帕,心头骤然一沉,脸色难看。 可恶! 为什么总是要在世子爷的药里动手脚? 太可恶了! “是!” 成乐不敢耽搁,重重躬身领命,转身大步疾步离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殿內再度归於安静。 萧砚辞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跪在绒毯之上的沈知微:“看,就是有人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本世子的命。” 沈知微的手指捏著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她能不发表感想吗? 显然,不可能! 世子爷还在等著她回答呢。 竟然如此,那拍马屁,总没错。 沈知微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些许,说道:“世子爷,这等阴损手段之人,简直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用如此恶毒的法子害人性命,真是缺了八辈子大德。” “这等人渣败类,简直就是,就是社会的毒瘤。” 话一出口,沈知微瞬间咬住舌头。 完蛋,嘴快了。 萧砚辞原本沉凝如霜的面色,在听见最后那句话时,眉梢微微一动。 他缓缓抬眸,那双清冷桃花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异色,带著几分兴味,落在沈知微涨红的面颊上。 “社会的毒瘤?” 萧砚辞將这六个字缓缓念出,音调清浅低沉,咀嚼著每一个字眼。 “此话何意?” 沈知微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脑袋嗡嗡作响。 妈耶,这个词古代根本没有。 她的嘴巴比她的脑子快了整整一条街。 惨了惨了,这要是露馅了,她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跟世子爷说,她是从几百年后穿过来的吧? 沈知微面上强撑著镇定,嘴角扯出一个討好的笑容,脑子飞快转动。 “回世子爷,这是奴婢家乡的土话。” “奴婢祖籍偏远,乡间方言粗鄙,登不得大雅之堂。” “意思便是坏人中的坏人,坏到了骨子里,人人唾弃的那种。” 她一口气说完,心提到了嗓子眼,偷偷覷著萧砚辞的神色。 萧砚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桃花眼幽深沉静,看不透喜怒,却微微眯了眯,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这小奶娘说起话来倒是有趣得紧。 骂人都骂得別出心裁花样百出,词汇丰富,闻所未闻。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穷乡僻壤,能教出这般伶牙俐齿的丫头。 他並未深究,只淡淡移开视线,嗓音清冽。 “你倒是比本世子还气愤。” 沈知微连忙收敛神色,恭恭敬敬垂首道。 “奴婢食世子爷俸禄,受世子爷恩惠,自当与世子爷同仇敌愾。” “有人胆敢谋害世子爷,奴婢纵是身份低微,也替世子爷不值。” 萧砚辞闻言,没有接话,目光投向窗外洒入的暖阳。 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府中上下,恨不得他早日毙命之人,何其之多。 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偏偏这个小奶娘,倒真是替他愤愤不平。 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做给他看的。 不过,倒也无妨。 有趣便好。 他沉吟片刻,忽然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沈知微身上,声音平缓。 “过来。” 沈知微愣了愣,迈步上前两步,规规矩矩站在榻前。 “世子爷有何吩咐?” 萧砚辞抬起左手,修长白皙的手腕朝著她的方向伸出,骨节分明,青筋隱现在苍白的肤色之下。 “替本世子把脉。” 沈知微的眼睛瞬间睁大,隨后连连摆手,后退半步。 “世子爷,奴婢只是一介奶娘,粗通些许药理皮毛。” “哪里会把脉问诊这等精深之术?” “还是等吴医正查验完药末,再请他为世子爷细细诊治,方才妥当。” 萧砚辞手臂未曾收回,依旧搁在身前,目光清浅地看著她。 “你辨识附子,分析毒性药理头头是道,句句切中要害。” “若当真只通皮毛,岂能有此本事?” 沈知微心头一紧,完蛋了! 是她方才表现得太过了,锋芒毕露,引起了世子爷的注意了? 不行不行! 她正想再推辞几句,萧砚辞却又缓缓开口,嗓音低哑,带著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况且,吴医正查验药物归查验药物。” “可万一,吴医正也想要本世子这条命呢?” 沈知微又是娇躯一震,嘴巴微张。 吴医正? 负责世子爷日常诊治的府医? 不是,这话是她一个小小奶娘能听的吗? 呜呜呜......想哭! 不过,世子爷这么说,好像这个吴医正確实有很大的嫌疑啊! 世子爷已经怀疑吴医正了? 沈知微实在疑惑,像世子爷这么绝美的男人,又是王府的世子,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想要他的命? 这些人,就不能看在他的美色上放过他吗? 此时的萧砚辞不知小奶娘的內心戏,依旧淡然平静地將手腕横在面前,指尖微曲。 清冷的目光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本世子让你把脉,你便把。” 沈知微咬著唇,满脸纠结。 把吧,暴露了自己的医术,往后麻烦不断。 不把吧,世子爷下了令,她一个小奶娘,拿什么底气拒绝? “咳咳......” 沈知微正踌躇犹豫间,萧砚辞忽然侧过脸,轻咳了两声。 他抬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金元宝,如黄豆般大小精致,放於指尖捏著。 隨后,他將小豆子般的小金元宝放在膝上的锦垫之上。 日光照在小小金元宝表面,折射出耀眼温润的光泽。 沈知微的目光瞬间被那枚金灿灿的小元宝吸过去,就跟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再也移不开。 又是金元宝! 小小一枚,沉甸甸的,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芒。 看看那做工,看看那成色,看看那圆润的弧度。 这可是真金白银,实打实的硬通货。 她的眼睛亮得能照明,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口水差点不爭气地流下来。 世子爷太聪明了,一调教就会。 太知道她的需求了。 嘿嘿嘿...... 小金元宝,宝贝,娘来了。 第92章 不许,旁人知道 萧砚辞將小奶娘眼底赤裸裸的贪婪尽数收入眸底,唇角微弯,隱有笑意,却故意不动声色。 他指尖轻轻拨弄那枚金元宝,发出极轻的脆响,声音慵懒。 “如何?” 沈知微垂眸,生怕眼中的笑溢出眼眶。 罢了罢了,拼了。 为了小金元宝,她今日就豁出去了。 反正她都把附子的事情捅出来了,退也退不回去了。 再卖一点医术出去,也不过是在悬崖边多走半步罢了,左右都是提著脑袋过日子。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学著古代大夫的模样,恭敬頷首。 “奴婢不才,之前便与世子爷说过,是跟隨外祖父学了些粗浅的把脉之术。” “不敢说精通,只是略知一二。” “世子爷若是信得过奴婢,奴婢斗胆一试。” “若有不周之处,还望世子爷海涵。” 萧砚辞微微頷首,將手腕平稳地搁在锦垫上。 修长的手指自然舒展,青白相间的肌肤下。 沈知微走近一步,缓缓在榻前屈膝坐下,目光敛去方才的嬉闹,渐渐变得沉静专注。 她抬起右手,三指併拢,指腹轻轻搭上萧砚辞的寸关尺三部脉位。 触手冰凉,他的肌肤温度比寻常人低了许多,如触冷玉。 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缩短。 她低著头专注號脉,乌黑柔顺的髮丝从耳后滑落,几缕碎发垂在颊侧,隨著呼吸微微摇曳。 萧砚辞的银白色长髮散在暗色锦垫上,有几缕顺著他手臂的弧度垂落,恰好与沈知微垂下的黑髮交缠在一起。 银与墨,冷与暖,涇渭分明,却在日光下交织成了一幅无声的画。 萧砚辞垂下眸子,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髮丝之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將视线缓缓上移,落在沈知微微微蹙起的眉心。 之前的那一次发病,他始终模模糊糊的记得这小奶娘给她施针。的 而且当时她施针的样子,手法精准。 那分明不是一个只懂得粗浅医理之人能做到的事情。 是他在发病时的幻觉吗? 他目光沉沉,带著几分深究与探寻。 这个小奶娘,似乎远比她自己承认的,要厉害得多。 沈知微搭上脉搏的瞬间,指尖感受著脉搏的涌动跳跃,脑海中忽然涌入一股清晰的信息。 前几次她给世子爷把脉,脑海中不过是模糊的脉象感知,需要结合自身医理知识才能做出判断。 可此刻,她指尖传来的脉象信號异常清晰。 寸脉虚浮微弱,关脉沉涩不畅,尺脉迟缓无力。 脉象的每一丝变化,每一处异常,都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在她脑海中逐一呈现。 臥槽,金手指好像升级了。 沈知微心头又惊又喜,面上却强撑著镇定,不敢流露半分。 隨著感知的深入,脑海中浮现的信息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这位爷的五臟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毒素淤积。 尤其是心脉与肺腑,受损最为严重。 经络之中暗藏寒毒与热毒交织的痕跡。 两种截然相反的毒性相互缠绕,此消彼长,將他的气血通道搅得一塌糊涂。 肝肾之中,慢性毒素淤积深厚,年份之久远,绝非一朝一夕所致。 少说也有十五年之久。 这意味著,从他年幼之时,便已有人在他的饮食汤药中持续下毒。 十五年的慢性投毒,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换作寻常人,只怕早已毒发身亡,化作一捧黄土。 沈知微指尖微微颤抖。 他居然还活著! 被毒成这副模样,五臟六腑千疮百孔,经络淤塞不通,寒热交杂,气血两虚。 他居然还能说话,还能看书,还能坐著轮椅去芙蓉苑喝茶。 这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妈呀,太神奇了! 沈知微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的几个画面。 她记得之前那次世子爷发病时,他的手上已经被银针扎过。 而且,那包银针,还被保管的很好。 还有他榻边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医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註,以及精细描绘的经络穴位图谱。 一个念头猛地衝上沈知微的脑海。 难道世子爷这些年,一直在靠自己给自己治病? 他钻研医书,自学成才,用银针针灸疏通经络,以此续命至今? 沈知微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闭目养神的绝美男人。 银白长发如月色流泻,苍白面容清绝孤冷,薄唇微微抿著,眉宇间遮不住经年累月的倦怠。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却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病榻之上,独自对抗体內的毒素与病痛,独自翻遍一本又一本医书,独自给自己扎针续命。 整整十年。 好惨的一绝世美男。 沈知微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这是世子爷的秘密。 她可不能戳破。 沈知微收回手指,正要开口稟报脉象时,面前的萧砚辞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起初还只是几声压抑的轻咳,可转瞬之间,咳嗽声便猛烈起来。 一声急似一声,一声重似一声,整个单薄的身躯都隨著剧咳不住地颤抖。 隨后,萧砚辞弯下腰,一手撑在榻沿,另一手以帕掩口,咳得几乎喘不上气。 帕面上,一抹刺目的殷红洇开,触目惊心。 “世子爷!” 沈知微脸色大变,连忙扶住他不断颤抖的肩膀。 他的身体在她掌下抖得厉害,整个人蜷缩著,额头上瞬间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世子爷!” 麻蛋的,又发病了! 只见此刻的萧砚辞瞳孔在剧痛中骤然涣散,面色从苍白转为青灰色,唇间漫出一丝血沫。 那双平日里清冷孤傲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水,神色痛苦至极。 沈知微慌张道:“世子爷,奴婢,奴婢去叫人!” “让人去通知王妃!” 她话音尚未落尽,萧砚辞忽然伸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將她的腕骨箍得生疼。 “不,不要叫人。” 他的声音沙哑断续,从喉间挤出来,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不许,旁人知道。” 沈知微咬紧下唇! 得,这种苦,又得她独自一人承受。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第93章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她? 沈知微心头急得发慌,连忙抬起头,看向四周。 视线快速扫过桌案、摆件,最后稳稳落在榻边的那一张小巧矮几上。 矮几上零零散散摆著几样寻常物件,瓷瓶、玉佩、绢帕,平平无奇。 可沈知微的目光,却在那一只黑漆描金的雕花木盒上,猛地停了下来。 是银针! 她心头猛地一跳。 萧砚辞毒突发,经脉受阻,气息紊乱,整个人隨时都会撑不住。 唯独这一盒银针,是眼下唯一能稳住他脉象、暂缓毒性发作的救命之物。 沈知微一颗心紧紧揪成一团。 她小心翼翼挪动脚步,一步一步缓慢又稳当地朝著矮几的方向挪过去。 快了,再快一点。 沈知微在心里不停给自己打气,咬牙坚持著。 只要拿到这一盒银针,她就能立刻给萧砚辞施针,疏通他堵塞的经脉,压住翻涌的毒。 至少能让他从这剧烈的痛苦里暂时解脱出来,稳住性命。 短短几步路,在此时的她看来,却漫长又煎熬。 终於,她的指尖轻轻碰到了冰凉光滑的木盒表面。 她心头一喜,立刻稳住手臂,指尖灵巧地扣住木盒的卡扣,缓缓用力掀开。 盒盖微抬,里面整齐排列的细长银针清晰可见,就在她马上要捏住银针的那一刻,变故骤生。 身侧原本靠在榻边、勉强支撑身形的萧砚辞,身体骤然剧烈一晃。 下一瞬,高大单薄的身形猛地往前一沉,朝著前方重重栽倒下去! “世子爷!” 沈知微嚇得心头骤然一紧,失声低呼。 事发太过突然,沈知微完全猝不及防,心头慌乱至极,手指一抖,刚刚捏在指尖的几根银针险些全部从指缝滑落,“哗啦啦”散落在地。 此时,她已然顾不上掉落的银针,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挡,想要稳稳扶住栽倒下来的萧砚辞。 可萧砚辞身形高大,哪怕久病消瘦,骨架分量依旧沉重。 沈知微双臂死死抵住他的身体,腰身绷得笔直,拼尽全力去扛,可那股巨大的力道狠狠压下来,瞬间就將她单薄的身子带得失衡。 下一秒,两人身形同时一歪,双双踉蹌著跌翻在地,重重砸在地面铺著的厚厚锦绣云纹地毯上。 “啊……” 一声细碎又隱忍的闷哼从沈知微唇齿间溢了出来。 厚实绵软的地毯缓衝了一部分力道,却依旧挡不住重重撞击带来的痛感。 她的后背狠狠磕在地毯上,脊骨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巨石硬生生碾过,尖锐又厚重的钝痛瞬间蔓延全身。 酸、麻、胀、痛四种滋味交织在一起,顺著经脉窜遍四肢百骸,浑身筋骨仿佛尽数错位、散架一般。 真倒霉,她微微喘著气。 好在地毯足够厚实,后背只是钝痛,並未磕破皮、摔出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相比於她这点皮肉酸痛,身侧的萧砚辞,已然彻底被极致的痛苦彻底吞噬。 毒在他经脉之中疯狂肆虐、横衝直撞。 他的五臟六腑仿佛一边被熊熊烈火灼烧烘烤,一边被刺骨寒冰割裂侵蚀,冷热两股极致痛感交替翻涌。 清晰的理智被剧烈的剧痛一点点蚕食殆尽,浑身经脉僵硬紧绷,身体彻底不受大脑操控。 意识浮浮沉沉,游离在半梦半醒、半昏半醒的模糊边缘。 他唯一残存的本能,就是抓住身边唯一的依託。 那双骨节分明、常年苍白瘦削的手,骤然用力收紧,死死攥住了沈知微身侧的衣襟。 力道大得惊人,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紧绷得微微发抖。 像是一个坠入无边黑暗深渊、濒临绝望的人,死死抓住了乱世浮沉里唯一的一根浮木,再也不肯鬆开。 沈知微能清晰的感受到肩头和颈侧传来的温热气息。 丝丝缕缕的气息里,还隱隱裹挟著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血腥气。 沈知微心头“咯噔”一下,暗自心惊。 看这模样,世子爷应该是疼得出血了! 她又慌又急,轻声试探著询问:“爷,您还好吗?” “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可此刻深陷混沌痛苦之中的萧砚辞,根本听不进任何声音。 剧痛和梦魘彻底困住了他的意识。 他沉浸在自己的黑暗世界里,全然不顾周遭一切,忽然微微抬头,毫无预兆地低头,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沈知微瞳孔骤然一缩,瞬间瞪大了双眼。 此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砚辞的嘴角分明还带著咳血的血丝,唇间染著淡淡的血腥气。 这个吻並不热烈霸道,反而格外轻、格外软,细碎又轻柔的触感,像是春日湖边最纤细柔软的柳絮,轻轻拂过平静的湖面,轻轻一碰,却瞬间在人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沈知微的心“砰砰砰”剧烈狂跳。 她下意识偏头躲闪。 可萧砚辞半点没有鬆开的意思。 他意识不清,分辨不出眼前是谁,感知不到周遭环境,唯独能清晰捕捉到她身上独有的温热气息。 这缕温暖,是他浑身剧痛、冰寒彻骨之时,唯一能安抚躁动、压住痛苦的慰藉。 他像是冻了无数个日夜、濒临冻死的人找到了唯一的暖阳,执著又执拗地追著那缕温软气息步步贴近。 灼热厚重的呼吸层层笼罩下来,將她整个人包裹其中,贪婪又依赖地汲取著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爷……唔……” 唇瓣已经被亲得微微发疼。 更让她惊惧的是,若是被人撞见这一幕,不堪设想。 可萧砚辞早已彻底深陷半昏半醒的梦魘之中,意识破碎零散,完全不受控制。 沈知微猛的一推,终於把这爷给推开了! 此时,只听这爷含混不清的细碎囈语。 “母妃……母妃,求你,不要走……” “母妃我会乖的,我真的会乖,求你不要丟下我……” “为什么要救我……” “別救我了……不要救我……如你所愿,我去死,我去死好不好……” 一句句破碎的话语飘进耳中,沈知微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世子爷口中一遍遍喊著的母妃,是永寧王府的王妃吗? 啥意思? 他不是王爷故人的遗孤吗? 难道永寧王爷的故人,也是王爷? 萧砚辞到底经歷过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与折磨? 这些梦魘里的绝望、骨子里的怯懦与渴求,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难道这位外人眼中清冷矜贵、高高在上、体弱孤傲的永寧王世子萧砚辞,常年活在黑暗与折磨之中? 是幼时受过苛待,还是常年被梦魘纠缠,日夜不得安寧? 他此刻到底是深陷噩梦,还是潜意识里,一直在重复过往最痛苦的记忆? 沈知微怔怔地看著被推开的人,心底五味杂陈。 就在她失神思索的片刻,萧砚辞又抱住了她。 他力道极重,带著极致的惶恐与不安,仿佛生怕怀中这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光亮,会在下一秒彻底消失,再次留他独自一人坠入无边黑暗。 他捨不得,一点点都捨不得。 哪怕只有片刻的温暖,也是他这灰暗半生里,唯一的眷恋与救赎。 他卑微的呢喃还在继续,声音沙哑破碎,带著无尽的疲惫与厌世:“我从来都不贪恋这人世间的一切……” “求求你,放过我吧……” 几缕刺眼的雪白髮丝,隨著他轻微的动作滑落,轻轻贴在沈知微的耳畔,温柔又淒凉。 沈知微看著他这般脆弱破碎、惹人心疼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缓缓抬起酸软的手臂,掌心轻轻贴上他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柔缓慢地拍抚著。 动作温柔又耐心,像安抚一个受了天大惊嚇、无助脆弱的孩童。 “爷,没事了。” “別怕,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不怕不怕,我在呢。” 在她一遍遍的柔声安抚下,萧砚辞原本躁动紧绷、不停颤抖的身体,渐渐一点点放鬆下来。。 第94章 一切都过去了,奴婢在此 此时的萧砚辞沉浸在那一缕独属於光亮的温润清甜气息之中,似幽谷清兰悄然盛放。 又似晨露浸润的蜜果幽香浅浅漫溢,清冽柔和,醇厚绵长。 瞬间丝丝缕缕縈绕在他周身四方,裹挟住他残破痛苦的心神。 縈绕鼻尖的清甜暖意,似一剂无形良药。 悄然抚平他体內翻涌的戾气与剧痛。 眉宇间紧锁的烦躁戾气、痛楚淒色,竟在这缕清润气息的安抚之下,缓缓消散缓和了几分。 紧绷的身躯也稍稍鬆弛。 沈知微知道,是个好机会。 柔声细语安慰好了,就得扎针了! 有病,还是得治! 她紧咬下唇,强忍浑身酸软羞赧,咬紧牙关,拼尽残存力气腾出右手,微微找了个好施针的姿势。 指尖摸索落地,小心翼翼拾起方才不慎散落的银针,纤细玉指克制不住微微轻颤。 可她摸到银针的时候,高高提起的心也终於放了接下来。 她的声音依旧轻缓:“世子爷,奴婢要给您扎针了,您忍著点。” 虽然现在的萧砚辞可能听不见,但是,沈知微发现她的声音说不定可以安抚她的情绪。 沈知微闭著眼睛,脑海之中,清晰凝练的画面缓缓铺展。 当下施救所需刺入的各处穴位、深浅分寸与行针手法。 內关穴,进针一寸二分,捻转补法,可安神定悸,平缓心脉,压制寒毒躁动。 这是一个超级有用的金手指! 沈知微深吸一口微凉清气,敛去心底所有杂念,眸光骤然澄澈,手腕微沉。 此时昏迷的萧砚辞似乎有些不舒服,动了动,沈知微立刻安慰道:“世子爷,不动。” “奴婢要扎针嘍。” 见萧砚辞没动了,沈知微立刻將纤细银针尖稳稳刺入萧砚辞的穴道中。 纤细指腹轻轻覆於针柄之上,缓缓捻转。 力道轻柔匀和,不急不缓,进退有度。 每一寸转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银针入体游走,疏通淤堵经脉,安抚躁动气血。 萧砚辞单薄身躯微微一颤,眉心轻蹙,似有微弱不適,却並未猛然挣扎。 沈知微又道:“世子爷,您忍著点,虽然会有一点点痛,但是对您是有帮助的。” “咱们治病就是会有一点点痛的!” “很快就好!” 沈知微的声音很轻柔,如沐春风。 她不敢有半分分心,趁著世子爷平缓 ,又从容取过第二枚细长银针。 百会穴,进针五分,平补平泻,可镇静安神,疏通头部经络,清解昏沉混沌之意。 她缓缓偏过头,刻意避开他近在咫尺、灼的呼吸,敛眸凝神,屏气静心。 克服身形受制的艰难阻碍,小心翼翼將银针刺入他头顶百会穴。 分寸拿捏精准,深浅適宜。 两针次第落定,成效立显。 局势稍稍稳住,沈知微不敢鬆懈半分,趁势抬手取来第三枚银针,动作利落。 膻中穴,进针三分,宽胸理气。 化瘀止血,舒缓体內咳血淤堵之症。 寒光凛冽的银针缓缓没入胸口膻中穴的剎那。 萧砚辞单薄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低沉沙哑的闷哼,淒楚微弱,惹人惻隱。 他本就孱弱的身躯骤然猛地绷紧,筋骨紧绷,寒毒余痛隱隱作祟。 可转瞬之后,周身紧绷的力道骤然卸下,仿若被抽乾了全身气力,浑身绵软无力,重重瘫软在她身上。 沉甸甸的力道压得她难以动弹,分毫无法挣脱。 啊,世子爷好重啊! 沈知微被这般沉重压迫,胸口闷窒难耐,呼吸滯涩不畅。 每一次吸气都格外艰难,胸口憋闷发胀,几近喘不上气。 可她深知世子爷此刻的伤势凶险。 毒素诡譎多变,丝毫不敢懈怠,只能强撑著疲惫身躯,凝神继续施针。 第四针,精准落於神门穴,寧心定神,调和气血。 第五针,稳稳刺入足三里,固本培元,舒缓周身疲敝淤堵。 一枚枚银针次第起落,一针接著一针。 每一寸进针深浅、行针力道,皆拿捏得炉火纯青,恰到好处。 须臾之间,细密晶莹的汗珠顺著她光洁饱满的额头缓缓渗出。 顺著精致下頜与温婉脸颊缓缓滑落,滴滴坠落,恰好落在萧砚辞散落在肩头的银白色长髮之上。 清冷银白与柔和乌黑交织缠绕,错落相融,透过窗欞洒落的淡淡日光,细细描摹出髮丝柔和的轮廓。 泛著温润细碎的光泽。 画面静謐又缠绵。 片刻功夫,五针尽数稳妥落定。 萧砚辞翻涌躁动的气息彻底平復下来,绵长匀和,沉稳舒缓。 他环在沈知微腰间的手臂依旧未曾鬆开。 只是早已褪去方才那般霸道窒息的禁錮力道,变得鬆软无力。 轻轻搭覆,温温浅浅。 疏离又脆弱。 似乎一碰就会破碎。 沈知微耳畔轻贴,清晰聆听著他逐渐绵长均匀的呼吸起伏,平缓安稳。 便知这场凶险的病症总算稳住了。 好一会儿,沈知微才將银针尽数轻轻的拔出。 此刻的世子爷已然沉沉昏睡过去。 他的手依然紧紧抓著她的衣裳,不肯翻白。 意识里贪恋这份难得的暖意,不愿放手。 沈知微心底微动,试著微微扭动身躯想要缓缓挣脱。 可身形才刚有细微动静,怀中之人紧蹙的眉头便骤然拧起。 唇齿间溢出细碎不安的低吟囈语,脆弱又惶恐,似是噩梦缠身,惹人不忍。 见状,沈知微心头一软,瞬间不敢再轻易妄动。 她静静仰躺在绵软锦毯之上,一双素白纤细的柔手再一次轻轻搭在他清瘦单薄的肩背之上。 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缓慢,细细轻轻拍抚,温柔繾綣。 “世子爷,无妨了。” “一切都过去了。” “莫怕莫慌,安心安睡。” 她语调温煦绵长,低低浅浅,缓缓呢喃。 许是这般温柔嗓音太过治癒暖心。 萧砚辞刚刚紧锁蹙起的眉头,渐渐缓缓舒展平復,不復紧绷愁苦。 原本紧绷僵硬、饱受痛楚折磨的单薄身躯,又一次一点点缓缓放鬆。 沈知微心底轻嘆一声。 好可怜的世子爷! 第95章 她悬著的心稳稳落地 正当世子爷彻底卸下所有防备与痛苦,安安静静、乖乖软软地窝在她温暖安稳的怀中。 如同迷途寻暖的稚子,脆弱又可怜。 他那一头如雪般皎洁莹白的长髮肆意铺散,层层叠叠落满她的肩头、胸口、臂膀各处。 如雪落凡尘,轻柔缠绵,衬得周遭氛围愈发静謐温柔。 秋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欞,斑驳错落洒落入室,暖金色柔光轻轻覆在他苍白清绝的侧顏之上。 勾勒出流畅精致的下頜轮廓。 纤长浓密的鸦羽长睫低垂轻敛,投下浅浅淡淡的细碎阴影,隨风微微轻颤,平添几分破碎易碎的绝美氛围感。 这般安然沉静、脆弱单薄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疏离寡言样子? 眼前这容色绝世、风华无双的俊美男子,分明就是一位常年受病痛磋磨、被寒毒缠身、被命运百般亏待、饱尝世间疾苦的可怜之人。 她小心翼翼微微调整身姿,儘量让他枕靠得更为安稳舒適。 手臂依旧规律舒缓,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轻轻拍抚著他单薄微凉的后背,温柔至极。 时光缓缓流淌,室內静謐无言,唯有二人交织的绵长呼吸,缓缓縈绕。 良久之后,確认萧砚辞已然彻底陷入沉沉熟睡,呼吸匀净绵长,神色安稳平和,沈知微这才缓缓停下手中轻柔的拍抚动作。 她缓缓偏过头,澄澈目光缓缓在光洁平整的地面之上细细搜寻打量。 方才萧砚辞骤然失控倒下之时,那枚小巧玲瓏的鎏金小元宝,不慎从榻边锦垫之上滚落坠落。 此刻那枚金元宝静静臥於角落,通体金光璀璨,莹润饱满。 在天光映照之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小巧玲瓏,格外討喜可爱。 嘿嘿,找到了! 不行,得拿过来! 沈知微轻轻咬住柔软下唇。 可腰身受限,她艰难伸长纤细手臂,指尖遥遥试探,小心翼翼朝著那枚诱人的金元宝缓缓探去。 第一次,指尖堪堪擦过元宝稜角,堪堪触碰,转瞬滑落; 第二次,指尖堪堪勾住边角,力道不足,再度滑脱; 第三次,依旧差之毫厘,可望而不可及。 接连三次试探,皆徒劳无功,指尖次次堪堪擦过,终究难以触及。 她肩头被萧砚辞沉牢牢压住。 纤细腰身被他鬆软臂膀轻轻环锁。 周身活动范围狭窄受限,寸步难移,举手投足皆束手束脚。 耐著心性,沉下心神,第四次试探,沈知微拼尽全力將修长臂膀伸展至极致。 的指尖堪堪牢牢勾住金元宝圆润的边缘。 她微微发力,终於將这沉甸甸的小东西缓缓拖拽过来。 小小金元宝握入掌心的那一刻,温润沉实,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踏实厚重。 也瞬间让她悬著的心稳稳落地。 刚刚的疲惫与窘迫委屈,竟悄然消散大半。 “呼……” 她紧攥掌心小巧金元宝,暗自鬆了一口长气,无声无息吐出胸中鬱结浊气。 眉眼间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浅淡笑意。 罢了罢了。 今日便看在这枚实打实的金元宝份上,暂且忍下这份窘迫与疲累。 就当一回人肉软垫吧。 再说了,现在她浑身酸软乏力,被世子爷牢牢压住,就想起来也没办法起来。 不知熬了多久,沈知微高举许久的臂膀酸涩麻木,几乎快要失去知觉,僵硬酸胀,难以为继。 肩头重压沉沉,承托著世子爷所有的重量。 腰间缠绕著他微凉鬆软的手臂。 后背紧贴著地毯微凉的锦料,凉意丝丝缕缕渗透衣衫。 她整个人蜷缩受限,单薄身躯紧紧受压,宛若一张被厚重顽石死死压在底下的薄纸片。 单薄侷促,动弹不得,周身筋骨酸涩疲惫,苦不堪言。 所幸世子爷睡得极为沉酣,毫无惊醒之意,呼吸浅淡绵长,安稳平和。 偶有几缕轻柔温热的细微鼻息,淡淡拂过她细腻颈间,温和浅淡。 沈知微澄澈眼眸缓缓抬落,目光悠悠投向半敞的雕花窗欞之外。 秋日天光流转更迭,早已从正午时分的金辉炽盛,缓缓转为暮色初临的暖橘柔光。 斜斜洒落的霞光温柔繾綣,为整座雅致院落镀上一层温柔暖芒,温柔静謐。 这般长久僵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必须设法將沉睡的世子爷挪回软榻之才行。 再说了,孤男寡女,衣衫凌乱,双双臥於地面,场面本就尷尬难堪。 若是成乐再推门进来,撞见这般画面。 那天被成乐利刃抵颈的可怖画面骤然浮现脑海。 寒意微掠心头,沈知微不由得心头一紧。 不行! 那样心惊的场景,她不想再经歷一次了。 沈知微敛定心神,小心翼翼轻轻挪动被压迫至麻木酸痛的左臂。 然后指尖微用力,试探著將世子爷倚靠在她身上的沉重身躯,一点点缓缓向旁侧推移。 身形刚动,怀中之人似是有所感知,原本舒展平和的眉头,再度微微蹙起,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浅不安。 沈知微心头一紧,立刻停下所有动作,连忙俯身贴近他耳畔,柔声细语,低低安抚。 “世子爷莫怕,奴婢只是为您调整睡姿,换个安稳臥处。” “不会离去,弃您不顾的。” “睡吧睡吧,乖!” 温软细语似有安神之效。 萧砚辞微蹙的眉头缓缓再度舒展,神色復归安然,依旧沉睡深沉。 见状,沈知微这才放下心来。 命苦啊! 她再一次屏气凝神,咬紧牙关,使出力气,循序渐进。 一点一寸的,最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於將沉重的萧砚辞从厚实锦毯之上,缓缓挪至软榻边沿倚靠稳当。 隨后,沈知微勉强半蹲起身,借力榻沿支撑,小心翼翼將世子爷上半身稳稳倚靠在柔软榻边。 她咬紧贝齿,双臂环过他清瘦单薄的腰背。 在心里默念:“一,二,三!” 碧藕猛的发力托举,费尽周身力气,一寸一寸,艰难无比地將人缓缓抱扶起身。 而后稳稳安置躺臥於宽敞软榻之上。 啊! 世子爷虽然常年生病,可是,分量还是十足的。 真的好重啊! 第96章 近观之下,更觉惊心动魄 刚才一番连拖带扶、早已耗尽了沈知微身上仅存的所有力气。 她借著单薄的力气勉强支撑著萧砚辞沉重的身体,一番辗转忙活下来,整个人累得彻底脱了力。 沈知微撑著身子站在榻前,大口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此时的她,双腿发软打颤,身形摇摇欲坠,若不是还强撑著最后一丝清醒,她几乎要直接瘫软在地。 快了,马上就好!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把这爷安稳放到榻上了。 沈知微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咬著牙死死撑著最后一点力气。 稳住怀中沉重的身形,一点点缓慢地將萧砚辞往床榻中央挪动。 只要把人放平躺下,她就能彻底鬆一口气,好好歇一歇。 就在萧砚辞的身子堪堪挨到榻面、即將安稳落床,还没完全躺稳的那一瞬间,变故陡然发生。 原本一直昏沉沉睡、一动不动的萧砚辞,眼睫忽然轻轻颤了颤。 他明明深陷昏睡,看似毫无知觉,可在身体即將脱离她支撑的那一刻,沉睡中的本能骤然甦醒。 修长苍白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瞬间绷得泛白,毫无预兆地抬手,精准又迅猛地攥住了沈知微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纤细手腕。 他的掌心带著常年久病的微凉乾燥,触感轻薄,可收紧的力道却大得嚇人。 骤然发力,死死扣住沈知微的手腕。 这力道强势又篤定,带著不容挣脱的禁錮感,牢牢锁著她的手腕。 根本不像是一个久病体虚、体力孱弱之人能使出来的力气。 沈知微猝不及防,手腕被骤然攥紧,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重心。 一股温和却霸道、不容抗拒的力道顺著手腕传来,轻轻一扯。 她脚下本就虚软无力,被这股力道一带,双腿瞬间一软,整个人轻盈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 下一秒,她整个人直直往前扑去,稳稳跌落在榻上萧砚辞的胸膛之上。 “啊……” 一声细碎的轻呼闷在喉间。 天旋地转之间,周遭景物尽数晃动,等她稳住神,已然结结实实地趴在了他的身上。 方才在地面仓促纠缠的曖昧氛围,再一次席捲而来。 只是这一次,比先前更加缠绵,也更加近得让人心慌。 沈知微下意识微微抬头,距离近得极致,她几乎能贴著他的眉眼看清所有细节。 这爷,没醒? 那刚刚是啥操作? 不过,这爷此刻哪怕闭著眼沉睡,也依旧是世间顶尖的绝色。 长睫浓密纤长,静静垂落覆在眼瞼之上,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 肌肤冷白胜雪,细腻光洁,不见半点瑕疵。 眉眼轮廓是老天爷精心雕琢出来的模样,深刻流畅,精致得恰到好处。 高挺笔直的鼻樑线条利落,唇色偏淡,唇形饱满规整,线条乾净优美。 纵然此刻面色苍白憔悴,带著浓重的病气,整个人虚弱无力,可丝毫不掩骨子里的绝代风华。 清冷矜贵,破碎温柔,两种极致的气质糅合在一人身上,清绝又明艷,天生魅惑,动人至极。 这般容顏,宛若九天之上不染尘埃的謫仙,意外坠落凡尘,清冷出尘,又带著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美得惊心动魄,让人一眼看去,便忍不住目眩神迷,心头震颤,久久移不开目光。 沈知微怔怔看著近在眼前的绝色容顏,眸光不由自主就沉了进去,一时看得微微失神。 心底深处,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惊艷与贪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就是人之常情。 萧砚辞这般风华绝世、清俊无双的男子,眉眼藏著化不开的忧色,容顏易碎,清冷孤傲的皮囊之下,藏著极致的脆弱。 清冷与妖冶相融,脆弱与绝美並存,矛盾又诱人。 这般极致好看的人,试问世间哪一个女子,能真正心如止水、无动於衷? 沈知微在心里悄悄自我宽慰,只是看看而已,又不碍事,又不要钱。 她的目光静静凝在他精致的眉眼之间,缓缓游走,细细描摹著他流畅利落的下頜线条、单薄好看的唇瓣,还有高挺清雋的眉骨。 一点点,一寸寸,慢慢打量,心神微微晃悠,心底悄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与垂涎。 下一秒,她猛地回过神。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沉迷美色! 旖旎的杂念刚冒出头,理智便立刻强行回笼。 沈知微连忙晃了晃纷乱恍惚的心神。 她只是王府里一个老老实实的奶娘。 要本分做事,清心寡欲。 谨守礼法、安分守己,绝不能生出半分逾矩的念头。 道理她都懂,理智也清清楚楚,可眼底那份突如其来的惊艷,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散之不去。 她终究是寻常血肉之躯,有七情六慾,会心动,会惊艷。 心底理智与贪念来回拉扯,反覆挣扎。 一番自我克制之后,沈知微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那点隱秘又纯粹的好奇心,乾脆任由目光落下,大大方方、安安静静地细细打量起来。 越是凑近细看,越觉得这爷美的惊心动魄,美得让人失语。 如雪般的长髮铺散在柔软的枕褥之上,衬得他肌肤莹白如玉,眉目清寒淡漠,纤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安静又温柔。 面如皎月,温润清冷,久病缠身的孱弱病態,为他添上了浓浓的破碎美感。 清冷孤傲、疏离淡漠的气质,和沉睡时脆弱无助、温顺安静的模样交织在一起。 极致矛盾,却又极致诱人,自成一派绝色风情,动人心魄。 沈知微看著看著,心底忍不住生出浓浓的怜惜。 若是他无病无灾,身体健康,不用日日被毒折磨,不用夜夜被梦魘纠缠。 这般得天独厚的容貌气质,该是何等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惊艷与怜惜两种情绪层层交织,缠缠绕绕,填满了她的心底。 脑海里甚至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想伸手轻轻摸一摸! 念头刚冒出来,她立刻狠狠压下去。 沈知微,清醒一点! 別胆大妄为,別胡思乱想! 看看就够了,千万不能乱来! 短暂的沉醉过后,她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肆意窥探,生怕自己再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指尖微微用力,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一点一点试著抽回被萧砚辞紧紧攥住的手腕。 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沉睡中的人。 眼看著指尖一点点鬆动,手腕慢慢往外挪,马上就能彻底挣脱这爷的禁錮、收回手臂。 可就在堪堪抽离、即將成功的那一瞬间,萧砚辞原本舒展的眉峰微微一蹙。 沉睡中的他,仿佛凭著本能察觉到了怀中之即將离去的温热,察觉到了这份难得的温暖即將溜走。 下一秒,他扣著手腕的指尖力道骤然加重,手臂微微一收,猛地发力一拉。 天旋地转。 沈知微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再次被扯得往前一扑。 柔软微凉的唇瓣,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重重贴在了他微凉柔软的唇上。 唇齿相触的瞬间,她的温热撞上他的微凉,两种温度交织相融。 沈知微大脑轰然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她……她亲了这爷? 亲到了这个容貌绝世、破碎清冷、风华无双的病弱的世子爷! 滚烫的血色瞬间席捲整张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耳根,从头到尾红得彻底发烫,热得发烫。 唇上相贴的触感清晰无比,微凉、柔软、细腻,浅浅淡淡,温柔得不像话。 就是这短暂的一瞬触碰,却足以让她心神大乱。 明明只是短短一秒的相贴,落在她心里,却漫长得仿佛熬过了一整个轮迴。 心底像是有个小小的声音在疯狂雀跃叫囂,慌乱又激动。 可紧接著,另一个冷静又冰冷的声音立刻冒了出来,嚇得她心头髮颤。 完了! 沈知微,你完蛋了! 若是这爷醒来知晓,你私自冒犯於他,以他的性子,你绝对难逃责罚,怕是人头落地都不夸张。 她心底又慌又乱,又怕又懵。 万幸的是,萧砚辞依旧深陷沉睡之中,並未清醒半分。 沈知微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甩掉心底那些乱七八糟、一惊一乍的念头。 她僵硬在原地,屏住所有呼吸,趁著萧砚辞沉睡、力道微微鬆懈的剎那,鼓起全部勇气,指尖悄悄发力。 终於,彻底挣脱了他的禁錮。 脱离掌控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一松,累得快要虚脱。 真的太累了,身心俱疲,又慌又乱。 沈知微连忙撑著身子,仓皇又狼狈地慢慢直起身,小心翼翼往后退开,飞快避开。 急急退到榻边,双腿依旧发软,心臟在胸腔里疯狂狂跳,砰砰不止。 隨后她身子一虚,踉蹌著跌坐在榻边的矮木凳上。 喘息片刻,稍稍缓过几分力气,她才抬手低头,慌忙整理自己被扯得凌乱褶皱的衣衫。 隨后抬起微凉的手背,轻轻擦了擦颈间残留的淡淡温热气息。 指尖无意间蹭到耳后细腻的肌肤,那一处方才被温热气息拂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著细碎的酥麻触感,丝丝缕缕,縈绕不散,挥之不去。 一瞬间,本就通红的耳根,红得通透欲滴。 沈知微垂著眼,心头乱糟糟的,根本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滋味。 不得不承认,这般绝色温柔的男子,確实极易让人动心,让人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入非非。 可她心里无比清楚,这一切都太过危险。 萧砚辞不是寻常温和之人。 他心性难测、性情孤僻,又身缠重疾,心思深沉难猜,绝非可以隨意亲近之人。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沈知微,若是还想安安稳稳在王府待下去,平平安安过日子,就绝对不能再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念头。 她坐在矮凳上,在心底一遍又一遍严肃告诫自己,强行压下所有悸动与杂念,逼著自己冷静下来。 第97章 她寻得一处隱秘角落才行! 她强行告诫自己,闭目凝神,强行抹去脑海之中所有荒唐旖旎的片段。 忘了吧,忘了吧...... 她是恪守本分、清清白白的奶娘。 她行事端正,问心无愧。 断不可被一时意外乱了心神,失了本心。 深深吸气,缓缓吐纳,几番调息,纷乱心绪才渐渐沉淀安稳。 沈知微从容整理好周身衣衫,抚平褶皱,缓步起身。 目光落於榻上安然沉睡的世子爷,於心不忍,顺势抬手,细心细致地將他凌乱散开的衣袍一一理平规整,避免风寒侵入。 又转身取来一侧叠放整齐的素色薄绒软毯,轻轻展开,小心翼翼覆在他单薄的身躯之上。 抵御秋日暮色渐浓的微凉寒意,周全细致,体贴入微。 沈知微静静立在榻边,凝神留意萧砚辞的神色气息,不敢远离。 正当她静心守候、暗自思忖后续事宜之时,门外廊道之上,骤然传来一阵步履匆匆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急促惶然,透著几分焦灼不安。 “世子爷,属下回来了,吴医正那边的查验已然办妥,结果……” 成乐推门而入,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软榻之上沉睡安然的世子爷,隨即视线一沉。 周遭空气骤然凝滯,气氛瞬间紧绷。 世子爷看起来很不好! 成乐眉头拧起,眼眸在昏睡的世子爷与立在榻边、衣衫微乱的沈知微之间来回反覆逡巡打量。 刚刚发生了什么? 沈奶娘不会对世子爷做了什么吧? 毕竟现在的世子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她想...... 沈知微见状,心头一凉。 成乐不会又想掏刀子吧? 她连忙抬手比出噤声的轻柔手势。 “成乐大哥,方才您离去未久,世子爷旧疾骤然復发,毒素逆行,经脉淤堵。” “骤然剧咳不止,咳血连连。” “奴婢目睹世子痛苦难当,危在旦夕,情急之下万般无奈,只得斗胆僭越,擅自为世子施针止血定痛、安神压毒。” “幸而苍天眷顾,施针过后世子脉象渐稳,痛楚消散。” “如今已然气息平和,沉沉安睡,暂无性命之忧。” 她语速稍快,言辞恳切,不卑不亢,將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深怕成乐掏刀子! 真是怕了怕了! 成乐听闻,眉宇间焦灼惶恐慌乱。 “近日世子爷咳血之症频频发作。” “前两日便已接连发作两回,一回更比一回凶险惨烈。” 沈知微微微頷首,深以为然,神色亦是凝重沉沉。 这世子爷看著好像好了很多,可没有想到,这是精神气上恢復了一点点。 实则,比之前更加糟糕。 “成乐大哥,不知吴医正那边的药末查验结果如何?” “是否查出端倪癥结?” 提及此事,成乐面色愈发阴沉凝重,眼底戾气暗生,周身气息骤然冷冽。 他缓缓抬手,从贴身衣襟之中取出一封摺叠整齐、密封完好的素色纸笺。 指尖捏握,神色沉肃,默默递至沈知微面前。 “吴医正亲自勘验核查,反覆比对药材,再三確认,结果確凿无疑。” “那日汤药之中暗藏的细微药末,正是经过特殊手法层层炮製过后的生附子粉。” “单次用量虽微乎其微,不足以致命,看似无伤大雅。” “可日积月累,日日掺於汤药之中,朝夕服用,日积月累,毒素层层淤积侵蚀经脉臟腑。” “久而久之,足以腐坏心脉,摧毁根基。” “杀人於无形之中,阴狠歹毒,防不胜防。” 成乐咬牙切齿,眼底寒意森森,字字沉缓,满含怒意与戒备。 “这看似仁心仁术的吴医正,该死!” 沈知微眸光微微凝滯。 一时间,她竟有些茫然费解。 啥意思啊? 吴医正想要害世子爷! 既然世子爷和成乐都知道吴医生不是好人。 那为世子爷还要刻意吩咐成乐,將附子送往吴医正之处核对? 这不是打草惊蛇,自露破绽? 世子爷为什么不告诉王爷和王妃呢? 谋害永寧王府的世子爷,那是要被噶的啊! 沈知微垂下眸子,压下了心底的疑惑。 成乐大哥啊,这,这不是她一个奶娘可以听的。 她还想攒够银子出府去呢。 沈知微並未接话,她低眉垂眸道:“成乐大哥,奴婢再去小厨房为世子爷重新熬药。” 成乐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沈知微快速出了房,朝著小厨房走去! 还好,世安苑除了世子爷和成乐,就是她了。 若是被其余人看见她这样,舌根子不得嚼断。 成乐也悄悄的退了出去,守在房门前,杜绝閒杂人等靠近。 就在成乐退出去的瞬间,床榻上本熟睡的萧砚辞缓缓睁开了双眸...... 沈知微来到小厨房,小心翼翼拆开每一份药包。 这一次,她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了。 她逐味翻看色泽、触摸质地、轻嗅气息,再三仔细查验。 確认每一味药材都纯净完好,无掺杂、无霉变、无异样,才彻底放下心。 隨后,她有条不紊地生火起灶,按照往日惯例,有条不紊开始熬製药汤。 新鲜雪梨削皮切块,果肉饱满清甜; 川贝细细研磨碾碎,便於药性析出; 山泉清水注入古朴汤盅,盖紧盅盖,文火慢燉,烟火裊裊,暖意缓缓升起。 一切流程看似与往日別无二致,平静如常,有条不紊。 可唯有沈知微自己清楚,接下来即將面对的,才是今日最难堪、最窘迫、最令人无措的难题。 她得挤出药引! 现在药引多的都快滴下来了。 独立小厨房,环境清净偏僻,四下无人遮掩。 成乐虽不会贸然闯入灶间吧? 这小厨房,怎么连个门都没有了? 沈知微捏著冰凉通透的白玉小瓶,对著空荡荡的瓶身静静佇立,发呆许久。 清秀的眉眼一点点染上浓浓的为难,脸颊微微发烫。 若是回去,时间怕是不够。 今日在世安苑的时间本就比平日的多了。 她熬好药,还要去当差,照顾小公子的。 別无选择。 只能现取。 她寻得一处隱秘角落才行! 第98章 你且如实答来 沈知微拿著小玉瓶走出厨房,四处打量。 最终,她的目光缓缓定格在厨房最角落处,那扇常年半掩的老旧木门之上。 那扇小门简陋破旧,连通著厨房后方一处狭小逼仄的杂物隔间。 平日里用来堆放废弃柴火、空置木桶、破旧杂物,少有人踏足,偏僻阴冷,光线昏暗。 虽空间狭小压抑,环境简陋粗鄙,可胜在四面围墙隔绝,门户遮挡。 是眼下唯一一处能够隔绝外人视线、勉强遮掩身形的隱秘之地。 別无他法,唯有此处。 沈知微咬了咬下唇,压下满心羞赧,轻步走上前,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老旧木门。 探头仔细打量隔间內外,四下寂静无声。 確认周遭无人窥探之后,她迅速侧身闪身而入,反手將木门轻轻掩合。 她只能留一道细微窄缝,勉强透入微弱天光,不至於漆黑一片。 清冷潮湿的草木气息混杂著柴火尘土味扑面而来,逼仄的空间令人心生侷促。 她將白玉小瓷瓶轻轻放置在老旧木桶之上,指尖微微发颤。 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解开身前衣襟系带。 滚烫的燥热瞬间攀上脸颊,耳根泛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羞耻与荒诞感层层翻涌。 天杀的!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被迫接受奶娘身份。 被迫以自身乳汁作为隱秘药引,日日煎熬。 为什么她那么惨? 为什么小说里边其余的穿越者就能过的那么滋润,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哎,沈知微重重嘆息一声。 她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摒弃杂念,缓缓屏息 ……入温润冰凉的白玉瓷瓶之中。 她微微垂首,睫毛轻颤,全程紧绷心神。 狭小的杂物间寂静无声,唯有她轻浅的呼吸迴荡其间。 就在她心神紧绷、专注行事的瞬间。 身后那扇原本轻轻掩合的老旧木门,忽然被外头的微风轻轻吹动。 发出一道极轻极细微的“吱呀”声响。 细碎的动静在死寂的隔间里格外清晰刺耳。 沈知微浑身瞬间汗毛倒竖,浑身僵硬。 脊背骤然绷紧,一股极致的惊恐瞬间席捲全身。 她心臟猛地一缩,下意识猛地转头,惊恐万分地看向门缝之处...... 昏暗的门缝之间,一道清瘦挺拔、修长绝尘的身影静静立在逆光之下。 银白色的长髮如月光流泻,隨意垂落肩头,一袭玄青色暗纹锦袍质地华贵。 在秋日逆光里勾勒出单薄清绝、清冷疏离的挺拔轮廓。 眉目清绝,气质孤冷,正是本该在內室熟睡的萧砚辞。 他静静倚在门框边缘,狭长凤眸微微垂落,视线穿透窄窄门缝。 不偏不倚,清清楚楚落在木桶之上那只盛满药引的白玉小瓶之上。 目光沉静无波,幽深难辨。 四目无形相对,尷尬与死寂瞬间蔓延在方寸之间。 沈知微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一片空白,轰然宕机。 所有思绪尽数消散,只剩下极致的羞愤与慌乱。 下一秒,滚烫的血液瞬间直衝头顶,整张脸红得如同滴血一般。 燥热滚烫,无地自容。 她慌忙慌乱抬手,死死捂住鬆开的衣襟,指尖颤抖。 摆放不稳的白玉瓷瓶险些从木桶边缘滑落,重重摔落在地。 惊惶无措之间,她的声音陡然变调,带著浓浓的慌乱与羞赧,几乎快要哭出来:“世子爷!”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不带这么欺负她的啊! 清醒的世子爷这么看著她,比发病时候的世子爷更可怕! 萧砚辞慵懒倚靠在木门边框,久病的孱弱並未折损他与生俱来的矜贵孤冷。 他刚刚睡了不错的一觉,心中微动,便想著亲自走出內室,移步前来小厨房,查看这个女人是怎么熬药的。 厨房內外寂静无声,唯有后方杂物间隱约传来细微动静。 心生疑惑之下,便循著声响缓步走来,推开虚掩的木门。 却未曾料到,竟会撞见这样一幕猝不及防隱秘画面。 沈知微双手慌乱地攥著衣襟系带,指尖不住发颤,十根纤细的手指搅缠在一起。 像是不听使唤般越系越乱,原本规整的衣袍被扯得皱巴巴的,全然没了往日的恭谨规整。 滚烫的燥热从脖颈一路窜上耳廓,白皙的耳尖红得几乎要冒烟,连带著脖颈处都泛起一层薄红。 羞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眼前这人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爷。 是她需要俯首听命、不敢有半分逾越的主子。 可方才那般私密不堪的模样,竟被他撞了个正著。 现在,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这万恶的古代世界! 萧砚辞淡淡收回目光,不再看她手忙脚乱的窘態,视线径直落在一旁木桶上的白玉小瓷瓶上。 温润通透的玉瓶微微倾斜,瓶中盛著的乳白色液体澄澈温润。 在杂物间微弱的天光下,清晰得一览无余。 那独属於药引的淡淡气息,悄然瀰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並不刺鼻,反倒带著一丝浅淡的温润。 他眉眼平静,无波无澜,清淡的嗓音缓缓响起,语调平平:“不急,满满来!” 沈知微:“......” 狭小的杂物间里,堆著陈旧柴火,落著薄尘,光线昏暗。 四处透著粗陋。 沈知微脸颊烧得滚烫,心臟砰砰狂跳,羞臊得眼眶微微泛红。 声音里裹著浓浓的哭腔,带著几分哀求,几分慌乱:“世子爷,求您……能不能先出去。” “容奴婢把衣裳整理妥当?” 她此刻衣衫不整,姿態狼狈。 在世子爷面前毫无遮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能不能立刻转身离去,给她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还不急! 沈知微真想朝著这个男人大吼一声。 可她不能! 可萧砚辞却纹丝未动,依旧倚在门框上,身姿清挺,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 那双清冷桃花眸中翻涌著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似探究,似淡然,又带著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浅淡玩味。 “本世子有一问,你且如实答来。”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可却让沈知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99章 岂不更方便? 沈知微的手抖得愈发厉害,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声音细若蚊蚋:“您……您您说,奴婢知无不言。” 萧砚辞薄唇轻启,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探討医理药性一般正经:“既然每次都要这般大费周章。” “先行挤入瓶中,再悄悄倒入汤盅煎煮,繁琐至极。” “为何不省去这些中间步骤,反倒更省工夫?” 沈知微脑子一片混沌,一时没能领会他话中深意,只怔怔抬头,泪眼朦朧,满脸茫然:“什……什么中间步骤?” 萧砚辞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语气淡然,却说出了让她魂飞魄散的话。 “不经过瓷瓶存放,不经过汤药煎煮。” “”直接饮用,药性更纯,岂不更为方便?” 这话入耳的瞬间,沈知微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彻底听懂了! 这位矜贵清冷、不染尘俗的世子爷,口中说的“直接”二字,到底是何意? 那等逾越礼法、有失体统、荒诞至极的举动,他竟能如此云淡风轻、一本正经地说出口! 这世子爷是被鬼附身了吗? 沈知微的脸色变了变。 她浑身紧绷,下意识往后踉蹌两步,背脊抵在身后粗糙的柴堆上。 柴火梗硌得脊背生疼,却远不及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又羞又气,又惊又恼,声音都在发颤。 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斥责,却又因身份悬殊,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压低声音,又急又慌:“世子爷!” “您是天潢贵胄,金尊玉贵,怎可说出如此……” “如此有违礼法、有失体统之言!” 是脑子有病吗? 病糊涂了吗? 萧砚辞眉尾微挑,清冷的眉眼间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全然一副就事论事的模样:“本世子不过是提出一个节省工序、保全药性的法子。” “何不妥之有?” “医理有言,药引需新鲜温热,方能发挥最大效用。” “经瓷瓶转手存放,再入汤药翻煮,药性早已折损大半。” “费时费力,实属浪费。”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在辩证药理,全然没有半分轻薄之意。 反倒让沈知微的斥责,显得有些小题大做。 可沈知微只觉得自己坚守的三观在剧烈摇晃,几乎要崩塌。 她死死抱著衣襟,连连摇头,带著近乎哀求的哭腔:“不行!” “万万不行!” “世子爷,奴婢求您了,这等逾越礼法、不合规矩之事,断断不可为!” “求世子爷莫要再提!” 真想大骂几句! 疯了,真的是疯了! 萧砚辞静静看著眼前的小奶娘这副要哭不哭、窘迫到极致的模样。 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桃花眼深处,唇角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 那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快得如同光影交错间的错觉,转瞬即逝。 他收回撑著门框的手,缓缓转过身,背对著她,周身的清冷气息褪去几分,多了一丝释然。 “罢了,你自行斟酌备好便是。” “只是下回,寻个妥当隱秘的地方,莫要再在这柴房杂物间。” “既不安全,也不合宜。” 话音落下,他步履平缓,缓缓迈步离去。 银白色的顺滑发尾从门缝间轻轻拂过,带著一丝浅淡的药香与沉水香气息。 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之中,杂物间的门,重新恢復了平静。 直到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彻底走远,沈知微紧绷的心神瞬间溃散。 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跌坐在冰冷的柴堆上。 心臟狂跳不止,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般。 疯了! 这位世子爷,当真是疯了! 他到底是怎么说出这般惊世骇俗、逾越礼法的话的? 而且还能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平淡得如同討论今日天气、谈从容得让人无从招架! 沈知微脸颊的燥热久久不散,足足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復住急促的呼吸。 她颤抖著双手,一点点重新整理好凌乱的衣襟。 稳下心神后,她快速將挤好的母乳尽数倒入白玉瓷瓶,塞紧瓶塞。 小心翼翼藏入贴身的暗袋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小心翼翼探头张望。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静謐安寧,世子爷已经不在。 沈知微这才鬆了口气,快步走出杂物间,回到灶台前。 他强压著心底翻涌的慌乱与羞窘,取出暗袋里的白玉瓷瓶,將里面的药引缓缓倒入燉著汤药的盅中。 盖好盅盖,继续以文火慢燉。 灶火噼啪,暖意氤氳,可她的双手依旧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脸颊也还在持续发烫。 今日的一幕幕,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脑海里。 每每想起,便觉得头皮发麻。 不知熬了多久,汤药终於煎好。 浓郁的药香混著一丝浅淡的温润气息,瀰漫在小厨房中。 沈知微將温热的汤盅小心放在漆盘之上,端著漆盘站在小厨房门口,却迟迟没有迈步往前。 方才杂物间里的尷尬与惊悸,还在脑海里不停盘旋。 一想到要再次面对世子爷,一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她便觉得双腿发软。 可汤药不能凉,凉了便失了药效。 定然会惹得世子爷不悦。 世子爷不悦,她的性命与安稳,便都无从保障。 她身份卑微,命如草芥,从来都没有任性抗拒的资格。 即便满心窘迫,沈知微只能硬著头皮往前闯。 沈知微咬了咬牙,攥紧漆盘边缘,深吸一口气,端著漆盘,低著头,硬著头皮朝著內室走去。 成乐依旧守在廊下,神色恭敬,见她端著汤药前来,如同往日一般,侧身让路,並未察觉她眼底的慌乱与异样。 沈知微低著头,脚步轻缓,迈进內室的那一刻,目光不由自主,悄悄飘向软榻方向。 萧砚辞半倚在柔软的锦缎引枕上,身姿慵懒,手中重新捧著那本泛黄的线装医书。 眉眼低垂,神態悠然,周身透著一股岁月静好的淡然。 他神色平静,目光专注落在书页上。 仿佛方才在杂物间,说出那番惊世骇俗、让她魂飞魄散之言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第100章 活著,真好! 沈知微心中五味杂陈,却不敢多言,轻手轻脚走到榻边小几旁,小心翼翼將汤盅搁在上面,隨即屈膝行礼,垂著头。 声音低得如同蚊子哼一般,细若蚊蚋:“世子爷,药汤已煎好,请您享用。” 顿了顿,她想起方才的失礼,连忙又补了一句,满心愧疚与惶恐:“方才……方才奴婢在杂物间行事不当。” “衣衫不整,惊扰了世子爷,实在有碍观瞻。” “是奴婢失礼,触犯规矩,求世子爷恕罪。” 萧砚辞仿若未闻,依旧垂著眼,指尖翻动书页,头都未曾抬一下。 “你道的什么歉?” 沈知微抿了抿泛红的唇,依旧垂著头,如实说道:“奴婢失礼在前,被世子爷撞见不堪模样,有伤大雅。” “坏了规矩,理应请罪。” “道歉?” 萧砚辞忽然合上手中书卷,缓缓抬眸,那双清冷桃花眸直直看向她,目光孤傲。 他语气慢悠悠的,带著一丝审视:“既是道歉,可有半分道歉的样子?” 沈知微瞬间一头雾水,满心茫然。 她已然屈膝跪地,姿態谦卑,礼数周全,还要如何才算有道歉的样子? 难道,是要行叩首大礼,额头触地,才算诚心? 哎呀喂,萧砚辞,不要太过分了啊! 之前发病,她还救了他了! 不要以为长了一张这么好看的脸,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可沈知微也只能在心里骂骂。 要不要看在金子的面子上,再磕几个头? 大女人能屈能伸! 忽然,头顶传来清冷之声:“过来。” 沈知微不敢违抗,依言双膝跪地,缓缓膝行上前两步,距离软榻更近了几分。 “再近些。” 她心头一颤,又依言往前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下一秒,萧砚辞缓缓伸出手,骨节分明的微凉指尖,轻轻抵住她的下顎,微微用力,迫她缓缓抬起头来。 距离骤然拉近,沈知微无处闪躲,只能被迫与他对视。 她的脸颊依旧泛著未褪的红晕。 在这般近在咫尺的距离下,那抹緋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藏都藏不住。 眼底还残留著未散的慌乱与羞怯,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萧砚辞静静看著她通红滚烫的面颊,眸底微光微动,唇角微微牵了一下,语气淡然,缓缓开口:“那你可答应本世子之前提议?” 沈知微感觉又一道雷劈了下来! 麻麻批的! 能不能不要再谈这事了! 多羞人啊! 萧砚辞看著女人眼底的震惊,眼中闪过笑意。 鬆开抵住她下顎的手,收回指尖,修长的手指在小几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缓慢,敲得沈知微心头愈发忐忑。 “还是不愿?” 沈知微垂著眼,睫毛轻颤! 当然不愿了! 世子爷又不是小主子! 哪能直接…… 萧砚辞也並未等她开口,自顾自缓缓接了下去,声音清淡:“你行事偷偷摸摸,府中下人眾多,耳目繁杂,万一被旁人无意间撞见。” “你以为,那些搬弄是非的长舌妇,会如何恶意编排,以讹传讹?” 短短几句话,让沈知微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然回过神来。 难道世子爷方才那番话,虽然听起来大逆不道、惊世骇俗,让人难以接受。 可归根到底,並非有意轻薄,而是在点醒她? 提醒她行事不够隱蔽,容易留下祸端,引来无妄之灾? 只是这位世子爷,表达提醒的方式,实在太过直白大胆,太过惊嚇。 让她当场乱了方寸,全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 不是真正的想要直接引用? 那世子爷玩笑就开大发了! 真是的,嚇死她了! 沈知微连忙道:“世子爷思虑周全,高瞻远瞩,是奴婢目光短浅,愚钝不堪,未能领会世子爷的苦心。” “奴婢领教了,往后定当加倍谨慎行事,绝不再闹出今日这般窘况。” 萧砚辞看著她终於醒悟的模样,不再多言,重新翻开手中医书,垂眸之际,漫不经心吐出四个字:“汤凉了。” 沈知微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伸手,揭开了汤盅的盖子。 一股温热的药气裊裊升腾。 她指尖轻探,触到那层已然降温的药液,心头微微一紧。 果然,温度已经不足以烫口了。 她刚直起身,正准备转身去灶间重新添火温药。 榻上的萧砚辞修长的手指却轻轻一勾,便拿起了一旁的银质汤匙。 “不必了,温著喝便好。”他的声音清淡,带著一丝久病初愈后的慵懒。 沈知微脚步一顿,只得立在原地,屏息看著他。 萧砚辞舀起一勺温热的药液,缓缓送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药液滑入喉间,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原本微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今日这汤的味道,比前几日要好。” “许是新换的药材品质上乘,质地纯正,故而药香更清,滋味也便好了。” 沈知微垂首。 萧砚辞抬眸,清冷的桃花眸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如海,而后收回了视线。 待最后一滴药液落肚,他才放下汤匙,將空盅轻轻置於小几之上。 而后缓缓向后倚靠在柔软的引枕上,长睫轻垂。 “退下吧。” “是。”沈知微如蒙大赦,连忙端起空了的汤盅,屈膝行礼,转身快步退出了內室。 踏出世安苑朱红大门的那一刻,一股微凉的秋风迎面拂来,带著深秋特有的清冽,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沈知微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活著,真好! 每一次从世安苑出来,她都感觉自己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九死一生。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况且还有小小金元宝! 再说了,以现在的情况,世子爷安然无恙,她才能苟活; 世子爷稍有不测,她的性命也將隨之灰飞烟灭。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快步朝著竹溪小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暖暖,还在小院里等著她餵奶呢。 餵完后,还得去小少爷那儿。 第101章 莫要怕,那是我的 竹溪小院,夜色深沉。 沈知微推开院门时,只见那棵熟悉的石榴树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慢慢踱步。 小春禾正小心翼翼地抱著襁褓中的暖暖,步伐轻柔,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哄著怀里的小丫头。 小丫头今日依旧安静得很。 圆溜溜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好奇地四处张望著。 小嘴巴里啊啊地发出软糯的声响。 不哭不闹,模样可爱极了。 沈知微心头一软,紧绷的神经瞬间放鬆下来:“春禾,我回来了。” 她伸手,轻轻从春禾怀中接过女儿。 春禾忙道:“沈奶娘回来了!” “刚刚大小姐派人来说,今日您不必去过去了,今夜小少爷跟大小姐安寢。” 沈知微一愣! 隨后狂喜! 太累了,她正想好好休息呢! “好的!” 此时,沈知微怀中的小暖暖一闻到娘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小脑袋立刻亲昵地往她温暖的怀里拱了拱。 她小嘴巴张得老大,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饿了?娘亲的小馋猫。”沈知微笑著,抱著暖暖走进了正房。 她將女儿抱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撩起衣襟,开始餵奶。 小丫头吃得认真极了,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著她的衣襟,力道不小,仿佛生怕一鬆手娘亲就跑了似的。 一旁的春禾垂手侍立,见沈知微餵完奶,便轻声细语地回稟:“沈奶娘,小暖暖醒了之后,只哭了一小会儿就停了。” “奴婢按您交代的法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就乖乖不哭了。” “中间换了两回尿布,其余时候大多都在睡,真是乖得很呢。” “辛苦你了,春禾。”沈知微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这么个贴心的丫鬟帮忙照顾,她在王府里才能稍稍安心。 “不辛苦不辛苦,”春禾连忙笑著摇头,眉眼弯弯。 “小暖暖生得可爱极了,粉雕玉琢的,奴婢可喜欢她了。” 沈知微忍不住弯起嘴角,心中一暖。 餵完奶,她又耐心地给暖暖拍了嗝,隨后陪著小丫头玩了一会儿抓握训练和视觉追踪练习。 小丫头精力有限,不多时便揉著惺忪的睡眼,打著哈欠,沉沉睡去。 沈知微小心翼翼地將暖暖放入春禾早已收拾好的小木床中,仔细掖好被角。 確认她睡得安稳,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她拖著一身的疲惫走进灶房,烧了一壶滚烫的热水,倒入木盆中。 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那股从脚底升腾而起的暖意瞬间蔓延至全身。 紧绷的肌肉也隨之一点点鬆弛下来。 今天实在太累了。 先是发现药材里暗藏毒末,险些酿成大祸; 而后心惊胆战地稟报世子爷,又被撞破了挤奶的私密窘境; 紧接著,还要面对世子爷那番惊世骇俗的“建议”,嚇得她魂飞魄散。 一天之內,她这颗小心臟被来回折腾了不下七八次,简直比坐过山车还要刺激。 搁在现代,她早就撂挑子辞职了。 可这里是等级森严、人命如草芥的古代王府,她没有辞职的权利,更没有退路。 泡完脚,卸下一身疲惫,沈知微早早上了床,將暖暖搂在怀里,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声,突兀地將她从睡梦中惊醒。 那声音很轻,很细,若有若无。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被秋风轻轻吹动,又像是有极轻极缓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踩在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上。 沈知微瞬间睁开了双眼。 屋內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窗欞上投下斑驳的银白色光斑。 身旁的暖暖呼吸均匀,依旧睡得香甜,小脸上带著恬静的笑意。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片刻后,声音消失了。 许是风吹过院子里的草木,罢了。 沈知微稍稍鬆了口气,翻了个身,正准备再次入眠,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见了窗欞外侧。 这一眼,让她瞬间浑身汗毛倒竖,困意全无。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影。 个头不大,约莫半尺来高,圆圆的脑袋,细细的身子。 正一动不动地立在窗沿上,在月光的映照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沈知微的心臟猛地一缩。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个黑影,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动。 黑影静静地立著,没有任何动静。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一手悄悄护在身侧,护住熟睡的暖暖,另一手则飞快地摸向枕下。 那里藏著一把她特意准备的剪刀,以备不时之需。 她握紧剪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而后光著脚,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窗前。 做好万全准备,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窗扇。 窗台上,放著一只做工精致的木头人偶。 约莫半尺来高,身著彩绘的锦衣。 衣褶纹路刻画得清晰细致,头髮是用细细的丝线做成的,一丝一缕,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极其考究。 可越是精细,便越显得诡异。 它没有眼睛! 在本该是眼眸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空洞的眼窝,黑漆漆的。 正对著窗外的月光,在寂静的夜里,投下两个令人心悸的黑洞。 沈知微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大半夜的,谁会把这么个诡异的玩偶放在她的窗台上?! 她握著剪刀的手微微发抖,强撑著没有发出声响,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寂静的院落。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地上,將石榴树的枝影拉得很长,摇曳不定。 院落里空荡荡的,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 没有人! 至少,她的视线所及之处,看不到任何人影。 “莫要怕,那是我的。” 一个温润、和煦,带著几分笑意的声音,忽然从石榴树的方向传来。 沈知微嚇得手一抖,差点把手中的剪刀扔出去。 她猛地转头,只见石榴树浓密的枝叶后,缓缓转出一个身影来。 月光正好洒在他身上,映出一张圆润白净的娃娃脸,眉目清朗,笑容温暖得如同春日的阳光。 他穿著一袭乾净的月牙白锦袍,笑容乾净,看起来人畜无害。 正是永寧王府的贵人,司怀敘。 第102章 真正入我眼的 沈知微的心臟“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握著剪刀的手指关节因为害怕而泛白,脸上强挤出一丝恭敬又慌乱的笑容,声音都在发颤:“四……司爷?” 司怀敘从树后缓步走了出来,步子不紧不慢,姿態优雅。 他手中还拎著一盏小小的纸灯笼。 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暖的暖色,让他看起来格外温和。 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无辜。 语气诚恳地道歉:“嚇著你了?” “实在抱歉。” “我方才路过此处,不慎將隨身带著的人偶遗落了。” “正来取回。没想到惊扰了沈奶娘休息。” 沈知微的目光在窗台上那只空洞眼窝的人偶和眼前笑眯眯的司怀敘之间来回切换。 大半夜的,路过竹溪小院? 这竹溪小院位於竹径尽头,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偏僻得很。 平日里除了她和春禾,几乎无人踏足。 您是路过个什么? 而且,这人偶是端端正正地放在她的窗台上的,不是掉在地上的。 掉落,和摆放,完全是两码事。 沈知微在心里把这位司爷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白天画那种没有眼睛的诡异人偶。 晚上又偷偷把这东西放在別人窗户上。 变態啊! 她的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但脸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 她飞快地敛去所有神色,挤出一个標准又恭敬的笑,躬身行礼:“司爷言重了。” “奴婢不知司爷深夜驾临,多有失礼,还望司爷海涵。” “奴婢这就將人偶奉还司爷。” 她说著,快步走上前,伸手去拿窗台上的人偶。 指尖刚一触碰到那冰凉光滑的木质表面,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木头的雕工极其精细,连衣料的纹路、身上的配饰,都一一刻画得分明,栩栩如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唯独那对空洞的眼窝,在月光下闪著冷光,让她指尖微微一缩,心中莫名发毛。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適,拿起人偶,转身,双手恭敬地递给缓步走近的司怀敘。 司怀敘伸手接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他垂著眼,修长乾净的手指轻轻拂过人偶衣角沾染的些许浮尘。 指腹缓缓摩挲著细腻的木纹,眉眼弯起,嘴角噙著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风,全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多谢沈奶娘。”他抬眸看向沈知微,声音温软清朗,带著几分真切的感念。 “这人偶可是我费了许多心血一刀一刀雕出来的。” “若是当真弄丟了,我可要心疼好一阵子。”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微用力,將手中的人偶轻轻翻转过来,让人偶的正面直直朝向沈知微。 剎那间,人偶那两个黑漆漆、空荡荡的眼洞,毫无遮挡地对上了沈知微的视线。 那眼洞挖得规整,却没有半点神采,空洞洞的,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又像是无声窥探的深渊,静静“盯”著她。 沈知微又一次觉得后背猛地窜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寒毛根根竖起。 心底的恐惧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手脚都莫名有些发凉。 她强压著心底的惊惧,脸上勉强维持著得体又温顺的笑意。 嘴角僵硬地扯著,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可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疯狂地吶喊嘶吼。 这府里的人,一个一个的,全都是变態吗? 世子爷病娇,发病的时候,对她……又搂又抱! 大姑爷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却对她也是……动手动脚! 大小姐看似温婉端庄,实则城府极深,心思深不可测, 谁也猜不透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而这位司爷司怀敘,平日里看著最是亲和无害,竟能大半夜拎著一尊没有眼睛的诡异人偶,在別人的窗户底下晃悠! 她沈知微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踏入这座深不见底的王府。 永寧王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这这些奇奇怪怪的人的召集在了这府上? 司怀敘却好似全然没察觉她的异样,將那尊人偶仔细收好,小心翼翼地揣进衣袖之中,动作珍视至极。 隨后,他那双温润的目光缓缓落在沈知微身上。 自上而下,轻轻打量了她一番。 隨后,他眸光微动,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容依旧温和,却让沈知微心里越发没底。 “沈奶娘,你且站在原地別动。”司怀敘轻声开口。 他往后退了几步,忽然,语气带著几分讚嘆。 “沈奶娘,你这般站在清冷的月光底下,周身裹著淡淡的月色,模样倒是好看得紧,別有一番韵味。” 沈知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的弧度僵在原地。 她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这位司爷的夸讚越发诡异。 她连忙垂下眼眸,敛去眼底所有心绪,恭恭敬敬地俯身回道:“司爷谬讚了。” “奴婢不过是寻常粗鄙之人,刚从睡梦中醒来,蓬头垢面,衣衫隨意。” “实在不敢当司爷如此夸讚。” 司怀敘却不认同,微微偏过头,那双狭长清润的眼睛在皎洁的月光下亮得出奇,像是盛著漫天星光。 可细看之下,那光亮深处却藏著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他就那样静静看著沈知微,语气认真,不似玩笑。 “我素来喜爱雕琢木人偶,平日里也最爱雕那些生得好看的人。” “雕了无数人偶,也见过府中无数形形色色的面孔。”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沈知微脸上:“可这府中来来去去那么多丫鬟婆子、小姐公子。” “能真正入我眼的,却是少之又少。” “沈奶娘,你的面相很是特別,圆润饱满,看著便十分亲和。” “五官生得清秀可爱,最难得的是,你还生了一双极灵动、极清澈的眼睛,顾盼之间,很是动人。” 司怀敘说著,忽然往前轻轻迈了一步。 脸上笑容越发和气,语调轻快又隨意:“不知沈奶娘可否赏脸,愿意做我的画模?” 这话落在耳中,沈知微脸上的笑容僵得更厉害了。 同时,心底的恐惧又加深了几分。 给他当画模? 第103章 覆水难收 给一个大半夜不睡觉,拿著没有眼睛的诡异人偶,在別人窗台边游荡的变態当画模? 先不说这人行事如此怪异,心思难测。 单单是方才那尊人偶带来的恐惧感,就足以让她退避三舍。 她哪里敢答应这样的请求! 沈知微心中百般抗拒,面上却依旧维持著周全的礼数,语气客气又疏离:“司爷抬爱,奴婢实在不敢当。” “奴婢不过一介粗陋奶娘,身份卑微,形貌普通,实在不配为司爷做画模。” “免得污了司爷的笔墨。” “司爷才华横溢,丹青技艺高超。” “京中那么多大家闺秀、名门贵女,个个容貌出眾、仪態端庄。” “司爷隨意择一位,都比奴婢合適百倍。” 她想了想,又道:“司爷,奴婢身份低微,只想著安安分分在府中当差,照料好小主子。” “实在不敢僭越,还请司爷莫要为难奴婢。” 她话说得恳切,姿態放得极低。 本以为这样委婉又坚定的拒绝,能让司怀敘打消念头。 可没想到,司怀敘看著她,反而笑得越发开心了。 “沈奶娘太过谦虚了,你的好,旁人看不出来,我却看得真切。” 司怀敘笑著伸出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在身前轻轻晃了晃。 语气平淡地拋出一个让沈知微瞬间失神的条件。 “一次,五十两银子,沈奶娘觉得如何?” 五十两银子? 沈知微猛地睁大眼睛,嘴巴下意识地张开。 满心的拒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竟忘了该说什么。 她怔怔地看著司怀敘,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脑海里反反覆覆迴荡著“五十两”这三个字,几乎要失去思考的能力。 五十两银子啊! 天! 是五十两银子! 这司爷都不用调教,就这么上道的嘛! 虽然比不得司爷的小小金元宝,可五十两,能买多少米麵粮油、布匹棉衣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进行一场无比激烈的搏斗。 理智在拼命吶喊,疯狂地拉响警报:不行!绝对不行! 司爷行事太过诡异,大半夜放人偶在別人窗边,心思深沉难测,谁知道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答应给他当画模,谁知道会惹上什么麻烦? 万一陷入险境,后果不堪设想! 钱財固然重要,可自己和暖暖的性命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绝不能因小失大! 可另一边,被贫穷折磨已久的钱包,却在歇斯底里地叫囂,占据了所有思绪。 五十两啊! 那可是整整五十两银子! 不过是坐著当一回画模,又不会少一块肉。 就算他心思诡异,只要自己多加小心,定然不会出事! 这场关乎理智与欲望的搏斗,持续的时间还不到三息。 最终,被贫穷和对未来的期许裹挟著,钱包完胜!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恐惧与纠结,瞬间换上了一副无比真诚、无比温顺的笑容。 她看向司怀敘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热切。 之前的僵硬和疏离一扫而空。 她微微俯身,语气恭敬:“司爷如此盛情,是奴婢的福气。” “奴婢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好歹了。” “那奴婢便厚著脸皮,应下司爷的请求,做一回司爷画模。” 司怀敘闻言,眉眼缓缓弯了弯,嘴角的笑意加深,眼神里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满意。 她语气轻快:“沈奶娘果然是个爽快人。” “甚好,甚好。” 说罢,他不再多言,抬手將手中提著的小巧羊角灯笼,轻轻搁在一旁石榴树下的石桌上。 暖黄的灯光透过灯笼纸洒出来,与清冷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在小院里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紧接著,他从容地从宽大的衣袖中,依次取出一卷洁白的素绢、几支做工精细的细毫画笔。 还有一只小巧扁平的顏料盒,一一摆放在石桌上。 动作利落嫻熟,行云流水! 显然是早有准备,绝非临时起意。 沈知微站在原地,静静看著他有条不紊地铺陈画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绷得更紧了。 哪里是什么路过此处,不慎遗落了人偶? 这司爷分明是早有预谋,专程在这里等她! 从拿出人偶,到夸讚她,再到邀请她做画模。 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为什么啊? 可事到如今,五十两银子的承诺已经应下,覆水难收。 若是此时反悔,不仅是失信於人。 她不知道得罪这位看似温和的司爷,会迎来什么样的后果。 但失去五十两银子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接受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即便知道前方或许暗藏风险,她也只能硬著头皮走下去。 司怀敘细心地將素绢平铺在石桌上。 用镇纸轻轻压住四角,確保画布平整无皱。 隨后又將灯笼挪到合適的位置,仔细调整著光线。 让月光与灯火完美交织,在小院中铺出一片柔和又恰到好处的明暗。 既不会太过刺眼,也不会太过昏暗。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神色略显紧绷的沈知微,语气温柔安抚道:“沈奶娘不必紧张,也不用有任何负担。” “你只需安稳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便好。” “无须刻意摆弄什么端庄姿势,更不用拘谨。” “就这般自然地坐著,放鬆身心,看向任何你想看的方向,一切隨心就好。” 沈知微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她依言缓缓走到石凳旁坐下,双手规矩地交叠搁在膝上。 腰背不自觉地挺得笔直,依旧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夜色渐深,微凉的夜风轻轻拂过小院,捲起一旁竹叶的清香,夹杂著石榴树未成熟果实的淡淡甜气。 縈绕在鼻尖,稍稍驱散了几分心底的紧绷。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素色薄棉寢衣,料子柔软舒適,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 一头乌黑的长髮未曾梳髻,就那样隨意地散落在肩头,带著刚睡醒的慵懒凌乱。 算不上多体面精致,可她的那包子脸,还是为她增添了几分俏皮灵动的美! 第104章 奴婢往后再也不动了 司怀敘拿起一支细毫画笔,轻轻蘸上磨好的墨汁,抬眸静静看了沈知微一眼。 他目光温和,隨即又低头看向画布,轻声开口:“你的头髮这般散著,慵懒自然。” “比白日里梳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的模样,还要好看几分。” 沈知微坐在石凳上,闻言心头一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只觉得这位司爷的夸讚总是透著几分诡异。 她只好乾巴巴地低下头,恭顺地应了一句:“司爷过奖,奴婢只是衣衫隨意,让司爷见笑了。” 司怀敘没有再多言,低下头,专注地执笔,笔尖轻轻落在洁白的素绢上。 他作画时格外认真,每一笔都落得极慢、极稳,没有半分仓促。 墨色在素绢上缓缓晕开,勾勒出细腻的线条。 间或,他会停下笔,抬眸静静看沈知微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打量片刻后,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勾勒描摹。 灯笼的暖光静静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柔和的轮廓。 平日里,司怀敘长著一张极具亲和力的娃娃脸。 眉眼温润,肤色白净,脸颊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饱满。 看著总是温温和和,像个不諳世事、单纯无害的少年郎,极易让人放下戒心。 可此刻,褪去了白日里的喧闹,在灯火与月光的交织下,他脸上那股亲和温润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到极致的沉静。 他周身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与平日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知微坐在石凳上,身体保持著安稳的姿势,不敢隨意乱动。 目光却偷偷落在司怀敘身上,细细打量著他。 说实话,这位司爷的容貌,確实生得极好。 他不是世子爷那种极具攻击性、惊心动魄的绝美,自带清冷矜贵的压迫感; 也不像大姑爷那样气质非凡,犹如謫仙! 司爷的五官线条更柔和圆润,气质温润,眉眼间永远带著浅浅的笑意。 看著亲切温暖,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可沈知微看著看著,心里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他的笑容是真的,语气里的亲和也是真的,可在这层真切的温和之下,却藏著一层看不见、摸不著的幽深,像是笼罩著一层厚厚的迷雾。 让人根本看不透他的真实心思,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就像他雕琢的那些木人偶,表面雕刻得精美绝伦,细节逼真,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能活过来一般。 可偏偏,那些人偶都没有眼睛,只剩下空荡荡的眼洞,看著精致,却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外表有多亲和无害,內里就有多深不可测。 沈知微正看得出神,心底暗自思忖之际,司怀敘忽然停下手中的笔,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狭长的眼睛直直看向她,目光交匯。 沈知微心头一惊,连忙收回打量的目光,迅速收敛心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抬眸看向他,语气恭顺地回道:“奴婢在看司爷手中的画笔,看著做工好生精巧,想必是难得的好物。” 司怀敘听了,低笑一声,手中握著细毫笔,轻轻转了个方向,將笔桿朝向沈知微。 “沈奶娘有所不知,这笔可不是普通的狼毫羊毫。” “是用幼鼠须特製而成的,笔锋柔软却不失韧劲,柔而有锋,最適合勾勒人物面部的细微之处。” “画出来的线条细腻柔和。” “譬如眼角的细碎纹理,唇瓣的柔美弧度,还有面颊上那一层极浅、极淡,几乎看不清的细小绒毛。” “用这支笔,都能描摹得淋漓尽致。” 他说著,握著画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笔尖缓缓移开,轻轻落在沈知微的脸上。 目光细细打量,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地开口:“你的左边眼尾下方,藏著一颗极小的痣。” “顏色极淡,平日里梳著妆容、穿著规整,不留心根本看不到。” “可在这月光底下,倒是看得格外清楚。” 沈知微闻言,不自觉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摸了摸自己左眼尾下方的位置。 那颗痣她自己是知道的。 极小极淡! 不凑近了仔细端详,根本不可能发现。 她平日里也从未放在心上。 没想到,司怀敘竟然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连这样微小的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人的观察力,也太过縝密可怕了。 沈知微心里越发忌惮,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只是默默收回手,重新规矩地放在膝上,低头不语。 司怀敘见状,也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继续执笔作画。 笔尖落在素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每一笔都专注至极。 沈知微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保持著同一个姿势。 时间一点点过去,脖颈渐渐变得僵硬发酸,难受得厉害。 她实在忍不住,便微微侧了侧头,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作画的司怀敘。 可即便如此细微的动作,还是被司怀敘捕捉到了。 他再次放下手中的画笔,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轻声道:“你动了!” 沈知微心头一紧,赶紧坐直身体,恢復成原本安稳的姿势,连忙俯身致歉:“奴婢失礼了,久坐脖颈僵硬,一时不慎动了身子。” “还请司爷恕罪,奴婢往后再也不动了。” 司怀敘没有责备,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起身,放下画笔。 沈知微以为他是画完了,心里鬆了一口气,连忙想要起身告辞。 可还没等她站起身,便见司怀敘绕过面前的石桌,脚步平稳,径直朝著她坐的方向走了过来。 剎那间,沈知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寒意再次蔓延开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紧张地看著一步步走近的司怀敘,心底的不安疯狂翻涌…… 司怀敘的步子很慢,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月光透过头顶的枝椏疏疏落落地洒下来,碎在他月牙白的锦袍上,晕开一层朦朧的光晕。 第105章 五十两! 司爷身上的那料子是极细腻的云纹锦,被月色一衬,竟像是裹了一层流动的光,衬得他整个人乾净通透。 宛若月下謫仙,全然不见半分俗世的烟火气。 他一步步走到沈知微面前,在石凳前站定,微微俯身。 近了! 太近了! 沈知微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腰背绷得笔直,双手紧张地绞著膝头的衣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她仰起脸看向司爷,鼻尖几乎要碰到司爷的衣摆。 她能清晰闻到司爷身上淡淡的木屑香气。 混著一丝极淡的松烟墨味,清冽又温和,却让她心底的寒意愈发浓重。 “司,司爷?”她的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尾音微微发颤,像是被夜风揉碎了一般。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司怀敘弯下腰,与她平视。 这个距离近得过分,近到沈知微能看清他纤长浓密的睫毛,每一根都像是精心修剪过一般。 弧度优美,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拂在她的脸颊上,带著温热的气息。 让她瞬间僵住了身子,连指尖都泛起了冰凉。 “我看不清你右侧面颊的光影。”司怀敘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是春日里融化的春水,轻轻淌过人心。 可落在沈知微耳中,却只觉得莫名的压迫。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抵在了她的面颊上。 不是用力的捏,也不是隨意的碰,只是极轻的抵著。 指腹的温度透过薄棉的寢衣传过来,带著一丝沁人的凉意,像是一片冰凉的花瓣落在皮肤上,让沈知微的身子猛地一僵。 整个人瞬间绷成了一根拉满的弓弦,连大气都不敢喘。 “容我靠近些,看得仔细些。”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动作轻柔:“这样更有灵感。” 沈知微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隨即又像是擂鼓一般,“咚咚咚”地撞著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顺著她的面颊缓缓移动。 那触感细腻得惊人,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瞬间竖起,后背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司爷,您这,这也太近了些。”她的声音乾巴巴的,透著浓重的窘迫和不安。 她想要往后退,却又碍於身份,不敢轻易挪动,只能硬生生忍著。 连眼神都不敢与他对视,只能慌乱地垂著眼,看向他的衣襟。 司怀敘却没有收回手指,反而微微偏了偏头。 那双狭长清润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在她的脸上慢悠悠地游移。 从光洁的额头,到饱满的眉骨; 从微蹙的眉峰,到清亮的眼角; 从小巧的鼻樑,到淡粉的唇瓣;再到圆润的下頜。 一寸一寸,细细打量,像是在鑑赏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认真到了极致。 他的目光太专注,太直白,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將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让她无处遁形,只能任由他审视,连一丝躲避的余地都没有。 “你的骨相很好。”他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讚嘆。 “额骨饱满,颧弓圆润,下頜线柔和,线条流畅得很,没有半分突兀之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移到她的下巴处,微微用力,往右侧一拨。 沈知微的脸便顺著他的力道,微微偏了过去,露出了另一侧的面颊。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太过隨意。 沈知微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几乎要衝破胸膛。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她的下巴上,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让她浑身都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僵硬。 “司爷,奴婢自己转头就好,不必劳您亲自动手。”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又带著几分无奈。 想要抬手拨开司爷的手,却又不敢,只能硬生生忍著。 连脸颊都泛起了一层滚烫的红晕,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司怀敘这才缓缓收回手,后退一步,重新坐回石桌前。 他拿起那支幼鼠须制的细毫笔,蘸了蘸顏料,笔尖在素绢上轻轻一点,继续作画。 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消退,依旧是那副温和可亲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俯身靠近、触碰她脸颊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沈奶娘莫怕,我不过是个画痴罢了。” 他头也不抬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见到好看的面孔就走不动道,惯常如此,並无旁的意思。” 沈知微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没有旁的意思? 大半夜的,不睡觉,拎著没有眼睛的诡异人偶跑到別人窗台边晃悠,这叫没別的意思? 好不容易把人哄过来当画模,又大半夜凑得这么近。 手指还在人家脸上摸来摸去,拨弄人家的下巴。 这叫没別的意思? 鬼才信! 可她到底不敢说出口。 五十两银子在前头晃著呢! 为了这笔银子,別说只是被他近距离打量、触碰几下,就算是再多受点委屈,她也得忍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满和恐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 目光看向院中那棵石榴树,维持著方才被司怀敘拨正的角度,一动不动。 连眼皮都不敢轻易眨动一下,生怕破坏了光影,惹得这位画痴司爷不快。 司怀敘画了好一阵子,笔尖在素绢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期间,他又抬眸看了沈知微数十次。 每一次的目光都停留片刻,带著审慎的打量,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那目光像是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可又只能硬生生忍著。 五十两,五十两,五十两! 沈知微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三个字,支撑著自己熬过这漫长的时光。 她能感觉到脖颈越来越僵硬,双腿也渐渐发麻,像是灌了铅一般,酸痛难忍。 可却不敢有丝毫的挪动,只能咬牙坚持著,任由酸痛一点点蔓延。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司怀敘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笔,將素绢轻轻吹了吹。 动作舒缓而优雅,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第106章 都不是善茬 “今日便到这儿。”他轻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满意。 沈知微如释重负,几乎要瞬间瘫软在石凳上。 她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已经有些麻木,站立时微微晃了晃,差点摔倒。 幸好及时扶住了身旁的石榴树干,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司爷可画好了?”她轻声问道,声音带著几分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司怀敘將素绢缓缓卷好,收入袖中,抬头看向她,嘴角噙著温和的笑意:“画了个大概轮廓,尚未细描。” “不过,已然有了十足的灵感,回去便能继续细细勾勒。” 他说著,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画具。 月光下,他的笑容依旧温暖可亲,眉眼弯弯,看著格外和善。 可沈知微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像是一片平静的湖面。 底下却暗流涌动,让人看不透,猜不著。 收拾完画具,司怀敘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递到沈知微面前。 锦囊是用深蓝色的绸缎缝製的,边角绣著精致的云纹,看著做工极为考究。 “说好的银子,沈奶娘且收著。”他的声音温和。 沈知微伸出手,接过锦囊,指尖刚触碰到锦囊,便感觉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啊……又挣到银子了! “多谢司爷。”她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 司怀敘拎起放在石桌上的小灯笼,转身朝院门走去。 灯笼的暖黄光芒照亮了他脚下的路,也映亮了他身前的一小片区域。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身回头看她。 灯笼的光映著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则隱在朦朧的月影之中,明暗交错,光影斑驳。 那张平日里看著温和无害的娃娃脸,在这样的光影下,笑容显得格外耐人寻味,像是藏著无数未说出口的秘密。 “沈奶娘,你可知为何我雕的人偶都没有眼睛?”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轻轻飘散,带著几分神秘。 沈知微握著锦囊的手猛地一紧,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莫名的寒意再次蔓延开来。 她抬眸看向他,眼神里满是茫然:“奴婢不知。” 司怀敘微微歪头,笑了笑,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是盛著漫天的星光:“因为眼睛是最难画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脸上:“一双好眼睛,需要找到一个真正好看的人,仔仔细细地看过之后,才画得出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息,那三息的时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让沈知微的心跳瞬间停滯,隨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如今,找到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提灯,穿过篱笆柴门,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竹径深处。 灯笼的光一点一点远去,最后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只留下一缕微弱的光晕,最终也消散无踪。 院中重归寂静,只剩下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更添了几分静謐与幽深。 沈知微站在石榴树下,紧紧攥著手中沉甸甸的锦囊,后背冒著冷汗,掌心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找到了! 他说的,是找到了能画出完美眼睛的人? 还是……找到了別的什么? 沈知微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让她浑身发冷。 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和疑惑,沈知微转身走回屋內,將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又搬了一张凳子抵在门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屋內,小床上,暖暖还睡得香甜。 小小的脸蛋埋在柔软的枕头上,呼吸均匀,嘴角还带著浅浅的笑意,全然不知她娘亲方才经歷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也不知这王府之中,潜藏著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算计。 沈知微缓缓走到床边,看著女儿恬静的睡顏,心中的柔软瞬间被填满。 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暂时压了下去。 她轻轻俯身,替暖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隨后,她走到床边的柜子旁,从锦囊里倒出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放在桌上。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细细数了一遍。 不多不少,整整五十两! 每一锭都成色十足,沉甸甸的,泛著温润的光泽。 看著这些银子,沈知微心慌怒放! 她將银子重新装回锦囊,藏进枕下的暗袋里。 那里是她最安全的藏身处。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床上,盯著头顶漆黑的帐顶,发了许久的呆。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著今晚的经歷。 司爷的靠近、触碰,以及那句耐人寻味的“找到了”。 还有世子爷,大姑爷…… 算了,一个一个的,都不是善茬,都不让人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將自己裹成了一个紧紧的蚕蛹。 要攒钱! 要拼命攒钱! 攒够了足够多的银子,就带著暖暖逃出去。 跑得远远的。 找一个安静的小村落,买一间小小的院子,种上几亩田,养几只鸡。 让暖暖平安快乐地长大,再也不用捲入这些勾心斗角的纷爭,再也不用面对这些心思深沉的人。 窗外月色如洗,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夜风穿过屋后的竹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像是一首轻柔的夜曲,却又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深。 竹溪小院里的那盏小灯笼,早已在司怀敘离开后熄灭,归於一片沉寂。 而在王府西面的怀安苑中,却是灯火通明。 正厅的长案前,司怀敘坐在一张梨花木椅上,借著桌上跳动的烛火光芒,缓缓將袖中的素绢展开。 素绢洁白,上面的轮廓已然初具雏形。 一个女子的身影静静立在月色之下。 圆润饱满的面庞,清秀柔和的五官,乌黑的长髮隨意散落在肩头。 还有眼尾下方那颗极小极淡的痣,都被细细勾勒出来,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绢面上走下来。 他拿起那支用幼鼠须製成的细毫笔,蘸了浓黑的墨汁,笔尖轻轻落在画中女子的面部,这一回,他要画的,是眼睛。 笔尖轻转,缓缓落下...... 第107章 可不能自己嚇自己! 墨色在素绢上晕开,一只乌黑明亮的眼睛缓缓成形,瞳仁深邃,眼波流转,像是盛著一汪清澈的泉水,灵动又鲜活。 他画得极慢极稳,每一笔都精准,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 画完一只,他又蘸了顏料,细细勾勒第二只。 两只眼睛画完,他停下笔,將素绢轻轻举到烛火前端详了许久。 目光专注而痴迷,像是在欣赏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烛火的光芒映在素绢上,画中的女子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灵动鲜活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回望著他。 眼神清澈,带著一丝淡淡的温柔,又透著几分难以言喻的灵动,与沈知微那双眼睛的神韵,分毫不差。 司怀敘看著那双眼睛,唇角的笑意弯得更深了。 眉眼间满是满足,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轻轻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素绢上女子的眼眸,动作轻柔,带著几分珍视。 “果然,是一双好眼睛。”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融入了烛火“噼啪”燃烧的声响中,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案上,那一排排精心雕琢而成、却都没有眼睛的木人偶,在跳动的烛火中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无声地注视著这一切。 像是一群沉默的见证者,静静守著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 清晨,金灿灿的日头越过竹溪小院的低矮院墙,直直照进半敞的窗欞,將窗台上摆著的青瓷小瓶镀上一层暖辉。 沈知微从昏沉混乱的睡梦中睁开眼,长睫如蝶翼般颤了颤。 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著,脑袋胀得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絮,沉得发闷。 她身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色寢衣,衣料是极软的细棉布,领口绣著几枝浅淡的兰草。 因昨夜的辗转反侧,衣摆已然皱起,贴在酸软乏力的身上。 此刻,她浑身上下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连抬手揉一揉额角的劲头都累。 昨夜当司爷的画模,折腾到深夜。 牛马就是这样! 她侧过身,习惯性地朝身旁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空被褥,带著晨起的寒意。 暖暖不在。 沈知微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眼底还蒙著一层未散的惺忪,脑子里混沌了一瞬。 大约是春禾早起过来,瞧见她睡得沉,心疼她辛苦,便先把暖暖抱去偏屋照料了。 她没有多想,撑著胳膊慢慢坐起身,素白的手指轻轻揉著胀痛的额角。 目光不经意朝窗外一扫。 日头已然升得老高。 “不好,睡过头了!”沈知微心头一紧,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慌忙掀开盖在身上的素色锦被,三两下套上一件月白色的细布外衫。 外衫领口和袖口滚著一圈浅灰的锦边,又胡乱抓过一旁的青布髮带,將散落的乌髮草草束成一个低马尾。 发梢还有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多了几分慌乱的苍白。 她连桌上温著的小米粥都顾不上喝一口,提著裙摆便往文墨苑的方向小跑过去。 今早当值,若是迟了,青桃少不得要训斥她一通。 沈知微一路疾步穿过曲折的青石迴廊。 廊下掛著的淡青色纱灯还未收起,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路边的花圃里,月季开得正盛,娇艷欲滴; 假山旁的石缝里,还藏著几株不知名的野草,透著勃勃生机。 沈知微脚步快速,片刻后便赶到了文墨苑的小院门前。 院中静得有些反常,连枝头的鸟叫声都显得格外清亮,衬得这方小院愈发空旷。 平日里守在正厅门口的两个小丫鬟,此刻却不见踪影; 阶前的青石地上,落著几片昨夜风吹来的柳叶,竟也无人清扫。 沈知微眉头轻轻蹙了起来,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摆,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安。 往日里这个时辰,小公子萧时煊早已醒了。 照顾的奶娘会抱著他,在院子里走动。 故而,这个时辰的院子,应该是热闹的。 怎么今日这般安静,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难道……小公子还在大小姐那里? 这般想著,沈知微心头的不安稍稍压下去几分。 可指尖依旧有些发凉,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径直朝小公子的寢房走过去。 房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天光,与院中明媚的日光截然不同。 沈知微轻轻推开房门,侧身走了进去,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屋內帘幕半垂,淡紫色的纱帘挡住了大半日光,光线幽暗。 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奶香味。 小公子的摇床安安静静摆在靠窗的位置。 上头搭著那床绣著祥云纹样的薄棉小被,青蓝色的锦面,绣著栩栩如生的祥云,边角还绣著几枝小小的莲花。 被面微微鼓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瞧著像是有人还蜷在被子底下安睡。 沈知微鬆了口气,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踮著脚尖走到摇床边,弯下腰,伸出素白的手指,轻轻去掀被角。 她声音放得柔缓:“小公子,奶娘来迟了,小少爷莫怪……” 话说到一半,她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指尖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在一息之间褪了个乾净。 被子下面,哪里是什么小公子,分明是一个小小的青缎枕头。 枕头上面绣著一只憨態可掬的小老虎。 正是小公子房里头的。 而本该躺著小公子的地方,空空如也。 方才压下去的不安,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她。 沈知微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慌忙將被子整个掀开,又將摇床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小公……小公子呢?” 一定还在大小姐那儿。 可不能自己嚇自己! 她得立刻去芙蓉园看看。 沈知微提著裙摆,朝著芙蓉园快步跑去。 芙蓉园与文墨苑相隔不远。 片刻后,沈知微便跑到了芙蓉园的正房门口。 她扶著门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正房的门帘半掩著,里面传来丫鬟们轻声细语的说话声。 第108章 竟有这般巧手 “大小姐!”沈知微定了定神,伸手轻轻掀开了门帘。 屋內光线明亮,正对著门的梳妆檯前,萧婉如正端坐在那里。 她一身烟粉色的撒花襦裙,领口、袖口和裙摆都滚著一圈精致的珍珠镶边。 裙摆上绣著大片的芙蓉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隨著她轻微的动作,裙摆上的芙蓉花仿佛要隨风绽放。 乌黑的长髮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青桃正在替她梳理。 而今日的青桃穿著一身青绿色的比甲,內搭月白色襦裙。 她动作轻柔地將萧婉如的长髮拢起,准备綰成髮髻。 听到声音,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沈奶娘?” “你不在文墨苑照料煊儿,跑到我这里来做甚?” 沈知微呼吸一窒。 小公子不在大小姐这儿? 难道小公子是被奶娘抱出去玩了? 可是,一想到小被子下边的小小枕头...... 她的身子一晃,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 “大小姐,奴婢,奴婢......” 沈知微还在想著,该怎么和萧婉如说。 萧婉如眉头一蹙,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语气也沉了几分,打断了沈知微的话:“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到底出了什么事?慢慢说。” “奴婢……奴婢刚到文墨苑,”沈知微的声音哽咽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落下来。 “文墨苑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守在门口的丫鬟不在。” “奶娘也不在,连……连小公子也不在寢房里。” “奴婢一时情急,以为小公子还在大小姐这里,便匆匆赶了过来。” “没想到……没想到小公子不在您这儿……” 萧婉如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她猛地从梳妆檯前站起身,动作急切,险些碰倒桌上的梳妆盒。 “你说什么?煊儿不在文墨苑?” 沈知微声音发颤:“是,小公子不在文墨苑。” 萧婉如声音急切:“昨夜煊儿半夜闹腾,不肯安睡。” “凌晨时分,便让林奶娘把他抱回文墨苑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特意吩咐林奶娘,务必好好照料,不许有半点差池!”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是林姐姐照顾的小公子? 那林姐姐把小公子抱到哪儿去了? 菩萨保佑,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青桃!立刻派人去把林奶娘给我叫过来!” 青桃连连点头:“是,大小姐,奴婢这就去。” 说罢,她提著裙摆,快速跑出了正房。 青桃躬身退去后,萧婉如缓缓抬眸,眸光清冷如霜,带著几分锐利审视。 扫过沈知微神色紧绷、屏气敛息的模样。 “说不定是林奶娘携煊儿出去透透气,”她语气平淡,缓声道:“我们先不必自乱阵脚,徒增烦忧。” 沈知微连忙頷首应下,心中暗自祈祷,但愿如此,莫要生出什么岔子! 房內一时间陷入短暂的沉寂,静得能闻窗外风过竹影之声。 忽的,萧婉如话锋一转,轻启朱唇:“近日京中女眷,皆偏爱流云髻,样式雅致,温婉动人。” 话音落,她侧目看向沈知微,问道:“沈奶娘可会挽此髻?” 沈知微心头一慌,她哪里会? 打两辫子或者盘个丸子头,倒是可以! 沈知微连忙摇头,语气侷促:“大小姐,奴婢……” 可话音未落,便被萧婉如抬手打断:“沈奶娘定然会的!” “来,给本小姐挽个流云髻。” 往日里,皆是青桃为她挽髻梳妆。 如今青桃不在,恰逢她心中藏著期许,念及稍后之事,便不由得心花怒放。 髮髻自然要先挽得精致妥帖。 此时的沈知微哀嚎一声! 搞什么? 她不会啊! 可眼见萧婉如已然转过身去,背对著她,静候她上前挽髻。 沈知微想哭! 她咬了咬牙,闭了闭眼,正欲鼓起勇气,想要和大小姐说自己不会,忽然,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幅幅清晰的画面,皆是挽流云髻的细致步骤。 沈知微豁然瞪大了双眼。 对哟,她可是有金手指的! 既然已然知晓流云髻的挽法,沈知微便不再迟疑,连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萧婉如身后。 指尖触上萧婉如那一头乌黑如瀑、光泽莹润的髮丝时,沈知微不由得暗自感慨。 有钱真好啊! 锦衣玉食,连髮丝都保养得如上等绸缎一般,柔滑细腻,触感绝佳。 她依著脑海中的画面,指尖翻飞间,有条不紊地为萧婉如挽起流云髻。 可指尖动作虽稳,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浓烈,如潮水般层层涌来! 林姐姐素来谨小慎微,断不会將小公子带到太远的地方。 往日里,更是从未带小公子踏出文墨院半步。 按常理而言,此刻应当已然寻到人才是。 可为何青桃还没有回来? 此事太过蹊蹺! 沈知微心头沉甸甸的,可手中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未有半分停顿。 不多时,一款精致雅致、鬢边垂落、宛若流云的髮髻便已然挽成。 沈知微依著自己的审美,取来一支鎏金羽蝶釵,轻轻插在萧婉如髮髻一侧。 釵上宝石流光溢彩,衬得髮髻愈发雅致。 萧婉如抬眸看向镜中,只见髮髻温婉,釵影流转,衬得自己眉目愈发温婉。 不由得喜上眉梢,讚不绝口:“好看,真好看!” “真未曾想,沈奶娘竟有这般巧手,心思玲瓏,技艺精湛。” 沈知微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谦卑:“大小姐繆赞了,奴婢不过是略懂皮毛,侥倖做得周全罢了。” 她却不知,此刻廊下正立著一人。 那人身形挺拔,静静佇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那双灵巧的指尖上。 看著那双手一步步挽出精致的髮髻,眼底情绪难辨。 只是可惜,这般精致绝美的髮髻,终究不是梳在他心念之人的发间。 那道身影缓缓踏出廊下,稳步踏入院门,一袭月白锦袍加身,衣袂轻扬,衬得他风骨绝尘,眉眼清雋温润,面如冠玉,气质清雅出尘。 来人,正是谢惊尘。 这几日,他朝中公务缠身,已然好几日未曾回府。 第109章 院中有没有外人出入? 今早萧婉如特意遣人前去传话,言明有要事相商。 他这才暂且搁置手中繁杂公务,抽身匆匆赶来。 行至廊下时,他无意间抬眸,才瞥见沈知微也在此处。 多日不见,她竟清瘦了不少,眉眼间似藏著几分倦意,却依旧甜美如糖。 沈知微抬眸间,恰好撞见谢惊尘走进院门,心头一紧,连忙垂下眉眼,敛衽躬身。 往一旁轻挪半步,恭恭敬敬地站定,大气也不敢出。 谢惊尘目光淡淡掠过她,只一瞬便转瞬移开,落至萧婉如面上,语声温雅淡然:“婉如,你遣人唤我前来,可有要事?” 萧婉如眉眼瞬间染上温婉笑意,转头看向他,语气柔婉:“夫君,你这几日公务繁忙,定然累坏了吧?” “我特意让厨房燉了燕窝人参羹,还配了阿胶蜜饯。” “都是补身的好物,你快坐下歇歇,趁热吃些。” 沈知微立在身后,听著这话,心底更急了。 小公子到现在都没个消息,大小姐怎的还这般从容? 竟只想著给大姑爷补身? 果然,是个恋爱脑! 若是小公子真出了什么事...... 谢惊尘闻言浅浅頷首,语气平淡地道了声:“有劳大小姐费心了。” 他神色依旧温和,却带著分明的拒意,“只是今日衙中尚有不少公务亟待处置,实在抽不出空閒。” “你平日里既要照看煊儿,又要打理府中大小事务。” “劳心劳力,更该好好补补。” “这补品,你自行享用便是。” 萧婉如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心头顿时涌上满腔不甘与鬱结。 自己一番如此用心,他竟这般冷漠回绝,半分情面都不留。 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为什么不能看一看她? 为什么总是要这样拒人千里之外? 可萧婉如並未在面上表露,只能强装笑意,点了点头。 “好,婉如都听夫君的!” 就在此时,青桃步履匆匆疾步走来。 她的身后跟著两个身形壮实的婆子。 她们都脚步仓促神色慌张。 沈知微抬眼一瞧,心头猛地一沉。 此刻,林姐姐正被那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死死架著胳膊,头髮凌乱、神色惶恐,狼狈地拖拽而来。 果然,还是出事了! 只见林奶娘眼下青黑一片,神色颓靡憔悴,整副模样失魂落魄,仿若彻夜未眠、心神俱散。 她被两名婆子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半拖半拽地挪到院中,一双腿早软得如摊烂泥,半点撑不住身形。 婆子刚一鬆手,她便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 萧婉如眉心猛地一蹙,沉声问道:“林奶娘,小公子何在?” 林奶娘垂著头,身子哆嗦不停,语声发颤:“大小姐,奴、奴婢不知……” “奴婢今早当值完毕,见小公子尚在安睡,便自行回房歇息了。” “原想著沈奶娘转眼便会前来值守,不曾想……” “奴婢当真不知小公子如今身在何处啊!” 萧婉如闻言猛地起身,动作过急,竟带翻了案上滋补汤药,汤汁溅落,染脏了一身粉色襦裙。 她此刻哪还有心思顾及衣著仪容,满目焦灼,语声带厉:“林奶娘,昨夜夜半,煊儿哭闹不休,分明是遣了你將他抱回文墨苑照看。” “事到如今,你竟敢说不知我煊儿下落?” 萧婉如身形微微一晃,俏顏转瞬褪尽血色,声音已然发紧:“老实交代,究竟出了何事!” “我的煊儿,到底在哪儿!” 林奶娘跪在地上,浑身抖得愈发厉害。 “大小姐,奴婢冤枉啊!” 她涕泗横流,声音哽咽:“奴婢昨夜一直守在小少爷身边,片刻未曾离开!” “小少爷睡得安稳,一整夜都没有哭闹。” “奴婢也不敢有半分懈怠,一直守在摇床旁。” “后来……后来奴婢实在熬不住,便靠在摇床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 她哭得肝肠寸断,语无伦次:“再醒来,就,就被青桃姑娘匆匆叫了过来。” “才知晓小少爷不见了……” “奴婢当真不知道小少爷是怎么不见的啊!” “求大小姐明察,奴婢真的没有撒谎!” 谢惊尘站在廊柱旁,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林奶娘身上,不急不躁,虽然已经明白,萧时煊不见了,可却並未急於开口问询。 他只是静静地佇立著,神色平和,深邃的眸底,一片寒凉。 跪在一旁的沈知微,瞧见大姑爷这副云淡风轻的神情,心底反倒比看见他发怒时还要发凉。 虽然,小公子不是大姑爷亲生的,但是,大姑爷应该也是很喜欢小公子的吧? 不对不对,这可是他老婆偷人的孩子,他会喜欢吗? 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吧? 可是...... 沈知微紧张的脑子都嗡嗡嗡的...... 萧婉如双手紧紧绞著衣袖,指节泛白,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为用力抿著,早已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说!” “把昨晚之事,再说一遍。” 林奶娘依旧跪在痛哭流涕:“大小姐明鑑,大姑爷明鑑。” “奴婢照顾小公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奴婢真的不知道小少爷是怎么不见的啊!” “奴婢只记得,小少爷睡著以后,院子里静悄悄的,半点动静都没有。” 她一边磕头,一边哆哆嗦嗦地补充:“后来奴婢实在太困,便打了个盹儿,谁知道……” “谁知道小公子怎么就不见了呢。” “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可奴婢真的没有背叛大小姐,没有对不起小公子啊!” 萧婉如死死地盯著林奶娘,眼中满是悲愤,声音又急又厉:“打了个盹儿?” “你倒是说得轻巧!” “你一个当值的奶娘,竟敢在值守之时打盹儿?” “如今我的煊儿不见了,你还有脸说自己尽心尽责?” “说,昨夜谁来过文墨苑?” “院中有没有外人出入?” “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 一连串的追问砸在林奶娘身上。 萧婉如语气中的怒火,几乎要將林奶娘焚烧殆尽。 林奶娘哭得愈发悽惨,连连摇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第110章 那婆子平日里待人和气 “奴婢打盹儿之前,院子里真的很安静。” “没有听到任何异样的动静,也没有看到任何人出入……” “求大小姐饶命,求大姑爷饶命啊!” 谢惊尘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静静听著两人的对话。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叩著桌面,节奏舒缓而均匀。 一下,两下,三下…… 清脆的叩击声,在这寂静的院中格外刺耳。 每叩一下,沈知微的心便跟著紧一分。 她依旧低著头,却悄悄拿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大姑爷的神色。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周身的书卷气息淡淡散开,一副温润如玉、好脾气的翩翩君子模样。 仿佛眼前发生的这桩惊天大事,与他毫无干係。 可沈知微就是觉得脊背发凉,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大姑爷为什么不说话? 就连她都听出了林姐姐话语中的不对劲。 小公子尚且年幼,不过两三月大,夜里素来贪乳,至少要醒来吃奶、换尿布两三次。 从未有过整夜安睡、一声不吭的情况。 可林奶娘的话里,小公子整夜安安稳稳,连一声哭闹都没有。 这实在不合常理,太过蹊蹺。 沈知微心中虽有疑虑,却不敢轻易表露,只是悄悄將这份疑虑压在心底,依旧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敛声屏气。 她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奶娘,人微言轻。 府中之事,轮不到她来质疑,更轮不到她来多嘴。 唯有安分守己,静待发落,才是自保之道。 就在此时,谢惊尘叩著桌面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清脆的叩击声戛然而止。 房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林奶娘细微的啜泣声,以及萧婉如沉重的喘息声。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跪伏在地、浑身依旧瑟瑟发抖的林奶娘身上。 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缓缓开口唤道:“林奶娘。” 林奶娘闻言,浑身一震,连忙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与鼻涕。 她眼神惶恐:“大……大姑爷,奴婢在。” 谢惊尘朝她走近两步,缓缓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这个姿態,和善得过分,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威严,反倒带著几分亲和。 可林奶娘见了,心中反倒更加不安。 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心底的恐惧,愈发浓烈。 “林奶娘在王府当差,多久了?”谢惊尘的语气閒適。 林奶娘连忙应声,声音依旧颤抖:“回……回大姑爷,奴婢在王府当差,只有,只有月余。” “月余!”谢惊尘微微点头,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 “很短暂。” “可惜了!” “要不,林奶娘再好好想想,昨夜,是否有遗漏了什么,未曾说!” 林奶娘脸上的神色微变,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她眼神慌乱躲闪,嘴唇哆嗦著,语无伦次地辩解:“大,大姑爷,奴婢……奴婢当真没有漏啊!”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隱瞒!” 谢惊尘居高临下地垂眸看著她,语气依旧温温吞吞,不见半分戾气,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威压:“府中眾人皆知,在我面前撒谎欺瞒者,通常只有两个下场。” “其一,是主动吐露出全部实情,或许还能留一条活路。” “至於这其二嘛……” 他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眉眼弯弯,温润如玉。 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著彻骨的寒凉:“拖出去——打死。” 沈知微低著头,站在一旁,肩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心底惊涛骇浪,寒意刺骨。 又来了! 每次大姑爷说出“打死”二字时,语气都这般轻飘飘的。 仿佛不是在决断一条人命,而是在閒谈今日晚膳吃些什么。 云淡风轻,却更令人毛骨悚然,心胆俱裂。 林奶娘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惨白如纸。 她浑身哆嗦得愈发厉害,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最终,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声音嘶哑破碎:“大姑爷饶命!大姑爷饶命啊!” “奴婢知错了!” “奴婢真的知错了!” “奴婢……奴婢確实隱瞒了一段实情!” “奴婢该死,奴婢猪油蒙了心,不敢再瞒大姑爷、大小姐了!” 萧婉如在一旁听得此言,脸色愈发惨白。 她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厉声呵斥:“快说,你到底瞒了什么?” 林奶娘趴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 泪水混著地上的尘土,糊得满脸都是。 她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颤抖不止:“大小姐,大姑爷,奴婢……奴婢家中实在窘迫。” “上有年迈公婆需要赡养,下有稚子嗷嗷待哺。” “府中月银微薄,实在难以支撑家用,万般无奈之下,才……才私底下接了个私活。” “奴婢就是帮城里一家药铺的婆子洗衣裳、缝补旧衣,挣些零碎银子补贴家用。” “那婆子平日里待人和气,说话也温厚,每次给的工钱也实在,从不拖欠。” 沈知微站在一旁,静静听著,心底暗暗嘆了口气。 果然,和那个药铺的婆子有关係! 她早就劝过林奶娘,接私活之事,府中规矩森严。 奶娘身为近身伺候小公子的人,私自与府外之人勾结往来,乃是大罪。 万一出了紕漏,后果不堪设想,万万不可冒此风险。 可林奶娘彼时被生计所迫,满心都是多挣些银子。 只说那刘婆子是正经做买卖的,为人老实本分,绝不会出事。 毕竟谁家的日子都有难念的经。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怕什么来什么。 这般私通外人的举动,终究还是出了大事,连带著小公子也遭了殃。 谢惊尘的眉峰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继续说。” 林奶娘嚇得浑身一哆嗦,哆嗦著声音,接著说道:“昨……昨夜,那刘婆子派人捎来口信。” “说有一批缝好的衣裳要取走。” “可她来得迟了,赶到王府之时,天已经黑透了,府中早已下了门禁。” 第111章 查她近日的行踪 “奴婢当时正在文墨苑当值,寸步不离守著小公子,实在走不开身。” “又怕那些衣裳放在府外被人看见,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一时糊涂,便……便擅自做主,让那刘婆子进了文墨苑,到偏房取衣裳。” 萧婉如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竟敢让一个外人进文墨苑?!” “进我儿就寢的地方?!” “林奶娘,你好大的胆子!” 林奶娘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闷响。 片刻之间,额头上的伤口便渗出血来,染红了身下的石板。 “大小姐饶命!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 “可那刘婆子真的只待了一小会儿,取了衣裳便匆匆离去,不曾多做停留啊!” “她临走之时,还特意探头看了看摇床里的小公子,她还夸小公子生得眉目清秀、乖巧可爱。” “可也只是说了两三句话,便转身走了。” 谢惊尘听到此处,温和的目光微微眯起,眸底的寒凉愈发浓重,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极致的压迫感:“后来呢?” 林奶娘用力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后……后来,奴婢便觉得浑身睏乏,头晕目眩。” “眼皮子重得如同灌了铅,怎么也撑不住。” “便……便靠在摇床边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之后的事情,奴婢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便被青桃姑娘叫到了这里,才知晓小公子不见了……” 她说完这番话,彻底崩溃,將脑袋埋在胳膊里,嚎啕大哭。 哭声悲切,却再无人心生惻隱。 萧婉如的身形晃了晃,泪珠从面上滚落:“煊儿!” “娘的煊儿啊!” 她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跌坐在椅子上,拍著心口,压抑的哭著。 谢惊尘神色平和依旧,不见半分急躁,也不见半分慌乱。 他淡淡道:“周五。” “属下在。” “去小公子的寢房仔细查探一番,莫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是!”周五应声领命,转身便朝文墨苑而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周五便从偏房折了回来。 他的手中捏著一样东西。 那竟是一小截烧残的细香。 灰白色的香灰还残留在截面上。 隱隱散发著一股极淡的甜涩气味,若不仔细嗅闻,几乎难以察觉。 沈知微闻到那股气味,皱了皱眉,感觉这样的香味,似乎在哪里闻过。 周五快步走到谢惊尘面前,双手將那截残香呈上。 “大姑爷,属下在小公子的摇床底下的暗角里,找到了这半截薰香。” “属下已当场验过,此乃迷香,燃烧时气味极淡。” “半个时辰便可令寻常人昏睡不醒。” “醒来之后,只觉浑身酸软、头脑昏沉。” 他抬眼,淡淡看了跪在地上的林奶娘一眼,继续说道:“林奶娘並非自己犯困睡著。” “而是被人暗中下了此等迷香。” “那个刘婆子前来取衣裳,不过是个幌子。” “她进屋之后,趁机在暗处点燃迷香。” “待林奶娘昏睡过去,便將小公子从摇床中抱出,藏进了装衣裳的竹篓里。” “借著取衣裳的名义,大大方方地走出了文墨苑,神不知鬼不觉。” 这话一出,院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萧婉如浑身颤抖不止,双手死死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撕心裂肺,满是绝望与悲痛:“我的孩子……” “我的煊儿……” 她素来端庄自持,可此刻爱子失踪,早已失了往日的仪態。 沈知微站在一旁,敛声屏气。 心底却翻搅得厉害,如同惊涛骇浪。 小公子並非意外失踪,而是被人蓄意掳走。 而且那个婆子,步步为营,精心策划。 或许,那个刘婆子根本不是什么药铺的帮工。 从头到尾,都是衝著小公子来的。 她利用林奶娘贪图小利、急於补贴家用的弱点,步步渗透,假意与之交好。 用洗衣缝补的私活做幌子,一点点获取林奶娘的信任。 最终在昨夜找准时机,下手掳走了小公子。 迷香、竹篓,每一步都算计得滴水不漏,环环相扣,早有预谋。 可是,为什么这样做呢? 难道是和永寧王府有仇的人家? 若是有仇,那小公子就危险了! 沈知微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况且,仅凭一个寻常婆子,绝不可能如此周密布局。 轻易潜入守卫森严的王府,掳走金枝玉叶般的小公子。 不过,这种天大的事情,不是她一个小奶娘能管的。 只是,小公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她这奶娘的工作,是不是也走到头了? 现在外面世道还很乱,她不能离开王府! 沈知微此刻想得越多,脑袋就越疼。 谢惊尘他伸出手,將那截残香接了过来,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隨即又將残香交还给周五:“立刻去查那个刘婆子。” “查她的真实来路,查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与林奶娘搭上关係。” “查她近日的行踪,更要查清楚,她是如何进出王府、避开府中守卫的。” “一个时辰之內,我要所有的结果,不得有半分延误。” “属下遵令!”周五双手接过残香,抱拳领命,转身便快步离去。 谢惊尘缓缓回过身来,目光落在瘫坐在椅子上、痛哭不止的萧婉如身上。 他的语气温和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婉如,先別哭了。” 他走上前,俯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力道轻柔:“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煊儿丟了不会有事的。” “我们全力追查,定能將他平安找回来。” 萧婉如泪如雨下,双眼红肿如桃。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谢惊尘,声音哽咽:“可是……可是煊儿那么小,那般娇嫩。” “那个人把他带走了,万一……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啊……” 第112章 爷,属下查清楚了 “不会有万一。”谢惊尘打断她的话,眼神深邃而沉稳。 “对方既然花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布局,费尽心机掳走煊儿,绝非为了伤他性命。” “他们要的,不是孩子的性命,而是另有图谋。” 沈知微站在一旁,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谢惊尘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大姑爷说这话的时候,沉稳篤定,面上甚至还带著一抹安抚的浅笑。 可不知为何,沈知微总觉得,大姑爷说的这几句话,不全是为了安抚大小姐。 更多的,是他基於眼前的线索,做出的冷静分析、精准推断。 甚至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衡量。 这个人,太冷静了! 冷静得有些不近人情,冷静得让人不寒而慄。 萧婉如紧紧抓著谢惊尘的衣袖,泪水依旧不停滚落。 又哭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悲慟,渐渐平復了情绪。 她红著眼眶,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如同淬了冰一般,扫向跪在地上、早已瘫成一滩泥的林奶娘。 脸色阴沉如水,周身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咬牙道:“林奶娘!” 林奶娘听得这声厉喝,嚇得浑身一缩。 她声音细若蚊蚋:“大小姐饶命……” “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求大小姐开恩,求大小姐开恩啊!” 萧婉如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走上前,猛地弯下腰,扬手便扇了过去。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林奶娘的左脸颊上。 力道之大,震得林奶娘耳朵“嗡嗡”作响。 林奶娘的脑袋被打得狠狠偏了过去,左半边面颊立时肿起老高,如同吹了气的麵团。 嘴角瞬间渗出一缕猩红的血丝,顺著下頜缓缓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格外刺眼。 不等她缓过神来。 “啪!” 第二个耳光又接踵而至,重重扇在她的右脸颊上,声响更甚,震得院中眾人皆心头一凛。 此刻的林奶娘,两颊红肿如桃,嘴角血丝蔓延。 模样狼狈不堪,连哭都忘了出声。 “我把我的煊儿,亲手交给你!” 萧婉如浑身颤抖:“满心信任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为了那几枚铜板的蝇头小利,你竟敢罔顾府中规矩。” 她俯身,死死攥住林奶娘的衣领,眼神如刀:“你让一个来路不明、居心叵测的婆子,近了我的孩子,害我的孩儿被掳走,生死未卜!” “你该死!” 林奶娘被打得晕头转向,两颊火辣辣地疼,涕泪交加,连呼吸都带著刺痛。 她连连磕头,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已然变了调,满是悔恨与恐惧:“大小姐,您打得好!” “打得对!” “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贪慕虚荣、利慾薰心,贪那点微不足道的银子,猪油蒙了心。” “才酿成这般滔天大祸,害了小公子!” “奴婢万死难辞其咎,求大小姐赐奴婢一死,以赎其罪!” 沈知微站在一旁,心底五味杂陈。 林姐姐这一遭,怕是在劫难逃了! 谢惊尘在一旁静静佇立,神色平和依旧,冷眼旁观著萧婉如发泄心中的怒火,並未出手阻拦。 他深知,婉如连日忧心爱子,如今又遭此重创,心中积鬱的怒火与悲痛,唯有发泄出来,方能稍稍平復。 否则,怕是要憋坏了身子。 待萧婉如打够了、哭够了,浑身脱力般扶著廊柱喘息,他才缓缓开口:“林奶娘先带下去严加看管。” “派人看守,不得有半分疏忽。” 说罢,他抬眼唤道:“青桃。” 青桃早已嚇得噤若寒蝉,闻言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奴婢在。” “去给大小姐倒一杯热茶来,再取一方乾净的锦帕,伺候大小姐净面。” “是,奴婢这就去!”青桃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转身,急匆匆地去了內堂。 两个早已候在一旁的粗使婆子,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气息奄奄的林奶娘。 拖拽著便朝院外走去。 林奶娘的哭嚎声、求饶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迴廊尽头,再也听不见。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死寂,只剩下萧婉如沉重的喘息声,以及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愈发显得清冷萧瑟。 谢惊尘缓缓转过身,目光在院中缓缓扫过,眼神深邃如潭。 最终,落在了站在一旁当鵪鶉的沈知微身上,语气平淡地唤道:“沈奶娘。” 沈知微身子一紧,心头一凛,连忙应道:“奴婢在。” “你昨日几时离开的文墨苑?” “离开之后,又去了何处,做了些什么?” 沈知微敛声屏气,忙道:“回大姑爷话,昨日傍晚,大小姐遣青桃姑娘传话,言说小公子当日由大小姐亲自带著安寢,不必奴婢过去当值。” “奴婢不敢违抗大小姐的吩咐,便回了自己的竹溪小院。” “此后便一直待在院中,未曾再踏入文墨苑半步,也未曾与外人接触过。” 谢惊尘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对了! 周五说过,这个女人搬进了竹溪小院。 这可是王府下人头一份待遇。 听闻,这个女人將世子爷照顾的很好。 谢惊尘的目光太过冰冷,沈知微心头砰砰砰跳,都快给这爷跪下了。 可谢惊尘並未再追问什么。 沈知微心中一松,暗暗舒了一口气,依旧低著头,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周五便急匆匆地回来了,神色凝重,面色难看至极,额头上还沾著些许尘土。 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 他快步走进院中,抱拳行礼:“爷,属下查清楚了。” 谢惊尘闻言,抬眼看向他:“说。” 周五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属下即刻派人去了城东那家药铺,找到掌柜的仔细盘问。” “那掌柜的言说,铺子里根本没有什么姓刘的婆子。” “他手底下的帮工,无论是年纪还是模样,都没有一个与林奶娘描述的相符。” “可见,那刘婆子根本不是药铺的人,乃是假冒的。” 谢惊尘面上的温和淡了几分,眉峰微微蹙起:“那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为何会盯上林奶娘,又为何要掳走小公子?” 第113章 城中各处搜寻 “属下隨后便去查了王府的门房,”周五顿了顿,语气又加快一些:“门房那边的老张头供认,这个刘婆子,大约是两月前开始出现在王府这一带的。” “起初,她只是在府门外的巷子口摆摊,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之类的小物件。” “平日里待人谦和,笑脸迎人,慢慢就跟门房的几个人混了个脸熟。” “后来,她悄悄塞了一两银子给老张头,言说自己有几件缝好的衣裳,要进府送给府中的熟人。” “求老张头行个方便。” “老张头贪慕那一两银子,一时糊涂,便擅自放她进了府。” “此后,她便三天两头地来,每回都带些果子点心、薄礼送给门房的人,百般討好。” “久而久之,便跟门房的几个人都处得熟络起来。” “到了后来,她进出王府,便如同串门子一般隨意。” “门房的人早已放鬆了警惕,不再仔细盘查,甚至连登记都免了。” “这才让她有机可乘,顺利潜入文墨苑,掳走了小公子。” 谢惊尘听到这里,嘴角的温和彻底收敛。 可脸上的神色依旧平和,可眼底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锐利。 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令人望而生畏。 “两个月!” 他缓缓重复了这三个字。 “她两个月前便开始布局,用一两银子买通门房,用些微薄礼打通关节。” “步步为营,不急不躁,不露半分破绽。” “一点点渗透进王府,麻痹所有人的警惕心。” “等到我们所有人都放鬆了戒备,以为她只是个寻常的摆摊婆子,她才找准时机,掳走煊儿。” “当真是心思縝密,心机深沉。” 周五连连点头:“爷,属下隨后便去查了这个刘婆子的住处和来歷,可是……” 谢惊尘眼底寒光一闪:“查不到,是吗?” 周五连忙抱拳,满脸愧疚:“是,属下无能,查不到任何线索。” “那刘婆子在巷子口的摊子,早已收拾一空,连半点痕跡都未曾留下;” “她租住的客栈,也早已退了房。” “客栈掌柜言说,她三天前便结清了房钱,收拾东西离开了。” “问她去了何处,掌柜的一无所知。” “属下还询问了客栈的伙计和周边的街坊邻里。” “问起那刘婆子的姓名和模样,眾人所言各不相同。” “有说她是圆脸,有说她是长脸,有说她身材高大,有说她身形瘦小,杂乱无章。” “根本无法確定她的真实模样。”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城中出现过一般。” 院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死寂得令人窒息。 萧婉如端著青桃送来的热茶,听得浑身发抖,捏著茶杯的手颤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洒了大半在手上。 烫得她皮肤发红,她却浑然不觉,脸色白了又白,声音带著无尽的绝望与恐慌:“这……这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为什么要偷走我的煊儿?”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谢惊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对方布局如此周密,又能在得手后全身而退,不留半点痕跡。 背后必定有强大的势力支撑。 绝非寻常毛贼所为。 此事,远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复杂。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吩咐道:“周五,將今日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等,一併严加看管,全部带到柴房关押。” “派人日夜值守。” “门房的老张头,还有文墨苑当日当值的所有丫鬟、婆子,一个都不能遗漏。” “待此事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王府半步,违者,以同谋论处!” “属下遵令!”周五抱拳领命,转身便急匆匆地离去。 谢惊尘又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青桃:“你立刻去稟报王妃,將小公子失踪一事,一五一十地告知王妃,不得有半分隱瞒。” “再差遣几个得力的小廝,分头去知会王爷和刑部尚书宋大人。” “另外,將府中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部派出去,分多路在城中各处搜寻。” “大街小巷、客栈茶馆、偏僻角落,每一处都要仔细排查,务必找到小公子的踪跡。” “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 “是!奴婢这就去!”青桃连忙躬身领命,转身便飞奔而出。 脚步匆匆,恨不得生出双翼。 一时间,院中变得忙乱起来。 人影来来去去,脚步声、传令声纷纷杂杂,打破了先前的死寂,却也更添了几分慌乱与紧迫。 沈知微依旧站在一旁,心底乱成了一团麻。 小公子的模样,在她脑海中不断浮现。 那个小小的粉糰子,白白嫩嫩,肌肤细腻如瓷,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总是好奇地盯著她看,清澈又纯净。 每次她凑近了逗他,他就会咧开没牙的小嘴,冲她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口水都流下来,模样可爱至极; 餵奶的时候,他会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攥著她的衣襟,力气不小,仿佛怕她走开; 她给她换尿布的时候,他总爱蹬著小脚丫,蹬得欢实,时不时还会咯咯地笑出声来。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懵懂无知,天真无邪,却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装进冰冷的竹篓里,强行掳走。 远离了熟悉的家园,远离了疼爱他的亲人。 他会害怕吗? 会哭闹吗? 那些人会不会苛待他、欺负他? 他那么娇嫩,能不能承受得住这般折腾? 沈知微的眼眶渐渐泛起了热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胸口闷闷的,如同被一块巨石堵住,说不出的难受与心疼。 她暗暗攥紧了双手,心中默念著,小公子一定要平安无事,一定要早日被找回来。 她正要转身,前去帮忙搜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伴隨著丫鬟春禾焦急万分的呼喊:“沈奶娘,小暖暖被你带来了吗?” 沈知微听得春禾的呼喊,心头一紧,连忙转过身来。 只见小春禾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张圆圆的小脸涨得通红。 “沈……沈奶娘!” “您,您在当值,奴婢想著,您带著小暖暖会不方便。” “所以过来接小暖暖!” 第114章 同一伙人所为 沈知微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如同潮水般一寸一寸褪去。 隨后,眼底的焦灼瞬间被无尽的恐慌取代。 “春禾……你今早……没有抱走暖暖吗?” 春禾眨了眨眼睛,疑惑道:“没有!” “天刚蒙蒙亮,奴婢便去厨房烧水。” “连暖暖身边都未曾靠近,回来时小床上就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奴婢以为是您醒了,把暖暖抱来当值了,才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找您!” 沈知微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乾。 心底的绝望如同洪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將她淹没。 她的暖暖,也不见了! 那些人,不光掳走了金贵的小公子,连她这个卑微奶娘的孩子,也未曾放过! 她的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春禾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她,语气慌乱:“沈奶娘,您別嚇我!” “小暖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知微攥紧春禾的胳膊,指节泛白。 她拼命压抑著心头的崩溃,逼著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发颤:“暖暖不在我身边。” “我今早醒来时,她就已经不在了,我……我以为是你抱走了她。” 春禾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那……那暖暖去哪儿了?” “她那么小,怎么会不见?”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有守好暖暖!” 沈知微鬆开春禾的手,顾不上安抚她,转身便朝院外狂奔而去。 她得立刻回竹溪小院。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沈奶娘,您等等奴婢!”春禾在身后急声呼喊,连忙抬脚追了上去。 沈知微跑得飞快,裙摆被脚踝绊得歪歪扭扭。 一路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穿过曲折迂迴的迴廊。 途经一道石桥时,脚下不慎踩到了桥面上湿滑的青苔,身子一趔趄,整个人重重摔了出去。 双膝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钻心的疼痛瞬间席捲全身。 裙摆底下的皮肉被擦破一大片。 殷红的鲜血很快渗了出来,染红了素色的裙摆。 疼,钻心刺骨的疼! 可沈知微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她双手撑著地面,挣扎著爬起来,继续往前狂奔。 暖暖,她的暖暖。 小小的孩儿,才半岁多,懵懂无知,自出生起便未曾离开过她半步。 那些心狠手辣的人,把她掳走了,谁来给她餵奶? 谁来给她换尿布? 她会害怕,会无助,会撕心裂肺地哭闹。 哭到嗓子沙哑,哭到精疲力尽,也不会有人哄她、疼她。 沈知微跑著跑著,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顺著脸颊滚落,模糊了视线。 可她依旧不敢放慢脚步,一路穿过葱鬱的假山花圃。 穿过幽静的竹林小径,拼尽全力,终於气喘吁吁地跑回了竹溪小院。 小院的院门敞开著,与往日並无二致。 院中那棵石榴树立得笔直,枝叶纹丝不动,静謐得有些怪异。 沈知微房內,心臟狂跳不止。 空的,床是空的! 小木床也空荡荡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上头还压著一件绣著细碎繁花的小肚兜。 沈知微“噗通”一声跪在小木床旁边,浑身颤抖,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地掉在被褥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被褥。 被面上还残留著暖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那是她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 她多想放声大哭,多想嚎啕大哭。 將心中的恐惧与痛苦全部发泄出来。 可她不能! 她知道,哭找不回她的暖暖! 唯有冷静,唯有沉下心来寻找线索,才能有机会找回她的孩儿。 沈知微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咬著牙,强迫自己站起身来,深吸了几口气,將翻搅到极致的情绪一分一分压下去。 她逼著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在屋內缓缓扫过,一寸一寸地搜索著每一处角落。 门窗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的痕跡。 窗栓从里头扣著,门閂也完好如初,看不出半点异常。 那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沈知微走到窗边,俯身仔细查看窗欞。 目光一寸寸挪动,终於在窗欞的右下角,发现了一处极细小的刮痕。 木头上新鲜的浅色木茬裸露在外。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扇窗。 竟发现窗栓虽然看似扣著,可扣口处早已鬆动。 只需从外头用薄刃轻轻一拨,便能轻易將窗栓挑开。 原来,那人是从窗户进来的! 沈知微蹲下身,目光落到窗台下方,窗台外侧的泥地上,印著一个模糊不清的脚印。 鞋底纹路细窄,尺码不大。 是女子的鞋印! 想必便是那掳走暖暖的人留下的。 她又抬眼看向窗台內侧,在窗欞底部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截极短的灰白色残香。 那残香的模样、散发的淡淡甜涩气味,与文墨苑小公子摇床底下发现的那一截,一模一样。 是迷香! 沈知微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昨夜,她在院中给司爷做画模,待画完回屋时,早已睏倦至极,倒头便睡。 睡得沉熟,连半点动静都未曾察觉。 那人,一定是趁她熟睡之后,从窗外用迷香將她彻底迷晕。 再撬开窗栓,翻窗进来,悄无声息地將睡在她身旁的暖暖抱走了。 好大胆子! 竟敢在王府,明目张胆地掳走小公子和她的孩子。 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毫无忌惮,可见其背后必定有所依仗。 沈知微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刺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稍稍镇定。 她必须出府去找! 多耽搁一分,暖暖就多一分危险。 她转身衝出房门,对著院中急得团团转、泪流满面的春禾道:“春禾,暖暖和小公子都被人掳走了。” “窗台下有女子的脚印,屋里还有迷香。” “手法与小公子失踪的情形一模一样。” “同一伙人所为。” 春禾嚇得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哽咽著,满是自责:“小暖暖……暖暖被掳走了?”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无能,没有守好暖暖。” “让贼人有可趁之机。” 第115章 本就不止一个目的 沈知微摇了摇头:“不怪你,那些人用了迷香,手段隱秘。” “即便你守在旁边,也未必能拦得住。” “况且,她们是早有预谋!” 沈知微不能理解,她平日低调做人,不对,做牛马! 並没有得罪任何人! 为什么那些贼人连她的女儿也要掳走。 沈知微压下心绪:“我现在出府去找暖暖,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找回来。” 说罢,她转身便朝院外跑去。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每跑一步,都扯得伤口钻心的疼。 可她早已顾不上这些! 一路穿过迴廊,快步走过文墨苑外围,正要朝著王府大门的方向赶去。 忽然,一道温和的男声,从身侧传来,拦住了她的去路:“沈奶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知微脚步一顿,猛地偏过头。 只见谢惊尘不知何时,已佇立在迴廊的转角处。 他依旧是方才那副模样,月白锦袍整洁无皱,纤尘不染,玉冠束髮,眉目温润,周身縈绕著淡淡的书卷气。 在这满府鸡飞狗跳、人心惶惶的慌乱之中,他站在那里,从容不迫,气定神閒。 仿佛置身事外,与这周遭的慌乱格格不入。 “你的孩子,也不见了?”谢惊尘问道。 沈知微浑身一怔! 方才她与春禾的对话,他必定是悉数听在了耳中。 来不及多想,她连忙屈膝行了半礼,声音急切:“回大姑爷,是,奴婢的孩子,也被人用同样的手法掳走了。” “窗台下有女子脚印,屋內有迷香。” “与小公子失踪的情形,一模一样。” 谢惊尘的目光在她通红的眼眶、凌乱的髮丝,以及膝盖上渗出的血渍上,轻轻停留了一瞬。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隨即,他缓缓伸出手,拦在了她的面前:“別急。” 沈知微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攥著袖口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谢惊尘的声音很轻,带有一丝安抚:“孩子会找到的,不必急於一时。” 沈知微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面前这个笑容温和的男人。 他说得云淡风轻,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他不知道,那是她的孩子。 是她在这举目无亲、陌生冰冷的世间唯一的牵绊,唯一的依靠。 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啊! 沈知微朝谢惊尘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大姑爷宽慰。” “奴婢感念在心。” “但奴婢心似焚火,一刻也不能稍等。” “请大姑爷让让,奴婢要出府,寻回孩子。” “对了,奴婢窗台前下方有贼人的脚印,劳烦大姑爷带人去看看。” 言毕,她亦未再等谢惊尘置喙回应,侧身轻巧避开他伸来欲拦的手臂。 提著裙摆,步履匆匆,朝著王府大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谢惊尘孑然立在原地,墨发如瀑,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望著女人跌跌撞撞、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光微微闪烁。 似有流光暗转,藏著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 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臂,指节微蜷。 隨即转头,目光沉凝地看向身后迴廊深处。 “周五。” “去跟著她,暗中护她周全,莫要让她出事。” “另外,竹溪小院上下,一寸一寸仔细查探,任何蛛丝马跡,都不可遗漏。” “属下遵令。”周五身形一晃,追著沈知微的方向而去。 谢惊尘负手立在迴廊之下。 日光透过头顶雕樑画栋的木格花窗,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在他身上投下交错纵横的纹路,衬得他面容愈发俊逸绝尘。 却也添了几分疏离清冷。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依旧投向沈知微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在外人面前素来掛著的温和浅笑,渐渐收敛殆尽。 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沉鬱,无人能解其深意。 沈知微拼尽全力跑出王府朱漆大门时。 恰逢一群府中下人急匆匆往外涌。 他们神色慌张,步履匆匆,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皆是奉了谢惊尘之命,出府搜寻失踪的小公子萧时煊的。 她疾步穿过门前车水马龙的长街,不停地往两边看。 可前路茫茫,她竟不知该往何处寻觅。 那刘婆子的住处早已人去楼空,唯一的线索就此中断。 那些贼人究竟能藏身在何处? 小公子萧时煊是萧家嫡脉,身份尊贵。 被人覬覦、盯上,倒也合乎情理。 可暖暖呢? 暖暖不过是她这个无名无分的奶娘的孩子。 在这偌大的萧王府中,卑微如尘埃,渺小如螻蚁。 平日里她更是深居简出,鲜少与人接触。 那些人,为何要连暖暖也一併带走? 除非……除非偷孩子的人,本就不止一个目的。 小公子是主要目標! 而暖暖,不过是顺手牵羊,被一併带走的累赘; 她一路狂奔至城东街巷,早已气喘吁吁。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著鬢角滑落,浸湿了鬢髮。 膝盖上的伤口被牵拉得火辣辣地疼。 每走一步,都似有尖锐的刺痛传来。 可她浑然不觉,依旧只顾著四处张望,搜寻著两个孩子的踪跡。 此时的城东街巷,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贩夫走卒往来穿梭,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 一派歌舞昇平、国泰民安。 她看见了街角包子铺的老板,正围著热气腾腾的蒸笼,忙前忙后。 白面馒头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 看见了街旁绸缎庄的伙计,笑容可掬地在门口招呼过往客人,手中捧著色彩艷丽的绸缎,巧舌如簧; 看见了几个妇人围在井边洗衣裳,说说笑笑,神色愜意,岁月静好。 可这一切的热闹与喧囂,都与她无关。 她什么也找不到,什么也看不到,眼前只有茫茫人海,只有无尽的绝望。 这座京城太大了,大得让她望而生畏。 大得让她一个小小的奶娘,连自己的孩子丟在了哪里都不知道,连寻觅的方向都没有。 沈知微僵立在原地,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嘴唇被她咬得青紫,眼泪无声无息地顺著脸颊滑落。 第116章 这么大的热闹 忽然,她看见一个佝僂著背的老头推著一辆板车,板车上盖著白布。 板车边上是一个同样佝僂著背,背著竹篓的老妇人。 老夫人走路一瘸一拐的,走过路边泥泞时,留下了一个脚印。 沈知微立刻擦乾眼泪,朝著那留下的脚印看去…… …… 怀安苑 司怀敘正端坐於案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手中握著一支幼鼠须制的细毫笔。 笔尖蘸著浓墨,对著昨夜那幅已然完成了大半的画像,缓缓落下最后几笔。 动作缓慢而专注,神情温柔,眼底满是繾綣之意。 画中的女子,面容清秀,眉眼温柔,眉眼弯弯,似含笑意,乌髮如瀑,散落肩头,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灵动澄澈的眼眸。 在素绢上熠熠生辉,宛若星辰。 左眼尾下方,一颗极小极淡的美人痣清晰可见,添了几分娇俏,几分灵动,栩栩如生。 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画中走出一般。 司怀敘放下手中的画笔,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俯身,端详著案上的画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浅笑,眉眼间满是宠溺。 似在凝视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隨即,他缓缓伸出手,从案角的暗格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半尺来高的木头人偶。 那人偶做工极为精致,巧夺天工,身著彩绘锦衣,衣褶纹路刻画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腰间繫著小巧玲瓏的玉带,裙摆飘逸,如同真人一般; 头髮是用细细的丝线做成的,梳得整整齐齐,挽著精致的髮髻,插著小巧的银簪,惟妙惟肖。 只是,在那人偶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却是两个空洞的眼窝,黑漆漆的,正对著他。 显得有些诡异,却又丝毫不影响人偶的精致。 司怀敘拿起一支更细的画笔,蘸了浓墨,笔尖轻轻落在人偶空洞的眼窝之中,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他一笔一笔,缓慢而专注地,为这只人偶画上了一双眼睛。 乌黑明亮,灵动清澈,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与画中那个女子的眼睛,一模一样。 画完之后,他將人偶轻轻举到眼前,细细端详了许久。 目光温柔,指尖轻轻摩挲著人偶刚画好的那双眼睛。 墨色还未乾透,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抹淡淡的黑痕,他却毫不在意,依旧凝视著人偶。 嘴角的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紧接著,小於的声音恭敬地传了进来,带著几分慌张与急切:“司爷,不好了,文墨苑那边出事了。” “小公子不见了,昨夜被人偷走了,大姑爷已经下令,全力搜寻小公子的踪跡。” “府中上下,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 “王妃也已经赶到了文墨苑,哭得肝肠寸断,急得团团转。” 司怀敘握著人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动作瞬间停滯,眼中的温柔,也在那一刻,悄然收敛了几分。 他缓缓偏过头,朝著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嘴角的笑容,依旧未曾改变,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诡异。 “知道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平淡,听不出丝毫的波澜。 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与他毫无干係。 隨即,他缓缓低下头,再次將目光落在手中的人偶上。 拇指轻轻摩挲著人偶刚画好的那双眼睛,眼底的温柔再度浮现,仿佛方才的消息,从未传入他的耳中一般。 墨色依旧未乾,指腹上的黑痕,愈发明显。 他却毫不在意,依旧专注地凝视著人偶,神色温柔而繾綣。 怀安苑外,人声鼎沸,慌乱不已,府中的下人往来穿梭,神色慌张,四处搜寻著小公子的踪跡,一派混乱; 而怀安苑內,却依旧静謐安然,司怀敘端坐於案前,凝视著手中的人偶,眉眼温柔。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囂与混乱,都无法惊扰到他,唯有手中的人偶,才是他的全世界。 小於的声音在门外又响了起来,这次的语调里,除了慌张,还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司爷,还有一事……奴才方才听外头的人说。” “沈奶娘,她的孩子……也不见了。” 司怀敘轻轻擦拭著木头人偶脸颊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一丝极淡的、难以察探的波澜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將那只画好了眼睛的人偶,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案头的暗格里。 那暗格里舖著一层厚厚的明黄色软缎。 人偶躺在里面,像是躺在最舒適的床榻上。 他仔仔细细地將暗格关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月牙白锦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 “哦?” “连她的孩子也不见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和煦,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是,奴才听得真真切切的。”小於在门外连忙应道。 “听说沈奶娘都急疯了,自个儿跑出府去找孩子了。” “府里现在乱成一锅粥,大姑爷已经派了好多人出去找了。” “也派了人去告知王爷和刑部尚书了。” 刑部尚书是永寧王的门生,之前也在王府暂住过一段时间,和府中人关係也很是友好。 司怀敘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看著院子里被阳光照得透亮的石榴树,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与府里其他地方的喧囂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意思。”他忽然低声笑了笑。 那笑声很轻,带著几分玩味。 “这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过身,朝著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吩咐道:“小於,备车。” 小於在门外愣了一下,连忙问道:“司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现在府里乱得很,王妃和大小姐都快急坏了,您……” “去看看。”司怀敘拉开房门,阳光瞬间洒了进来,落在他温润的脸上。 那双娃娃脸的双眸里,闪烁著让人看不懂的光。 “这么大的热闹,不去瞧瞧,岂不是可惜了?” 他说著,便迈步走了出去。 月白色的衣摆在门槛处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 第117章 乱成了一锅粥 小於看著自家主子远去的背影,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 小公子丟了,府里上下急得人仰马翻。 司爷怎么瞧著……还有点高兴?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多想,只能快步跟了上去,嘴里应著:“是,司爷,奴才这就去备车!” 怀安苑外,下人们行色匆匆,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焦灼与慌乱。 可司怀敘走在其中,却像是閒庭信步一般,姿態从容,步履悠閒。 他路过假山,还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池子里游得正欢的锦鲤; 路过花圃,甚至还停下脚步,伸手拂了拂一朵开得正艷的月季花。 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与周遭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 他一路走到王府大门口,小於早已备好了马车。 司怀敘踩著脚凳,不紧不慢地上了车,放下车帘,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囂。 车夫扬起马鞭,轻轻一甩,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匯入了京城川流不息的车马人流之中。 车厢內,司怀敘从袖中取出了那幅昨夜画好的美人图。 他將画卷缓缓展开,铺在腿上,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女子那双灵动鲜活的眼眸。 “你说,他们会把你藏到哪里去呢?”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千万別被人弄坏了才好。” 他的目光落在画卷上,专注而痴迷。 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这幅画更重要。 至於那个失踪的小公子,还有那个同样不知所踪的小奶娘的孩子,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个看热闹的。 他想看看,这场戏,到底会如何收场。 更想看看,那个让他费尽心思才画出这双眼睛的女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失去孩子之后,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是会哭得肝肠寸断,还是会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京城里乱闯乱撞? 他想著,嘴角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马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不紧不慢地行驶著,没有固定的方向,只是隨意地游逛。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单调而重复。 司怀敘靠在软枕上,闭著眼睛,指尖轻轻敲打著膝上的画卷,似乎是在打著拍子。 他的神情愜意,仿佛不是在寻人,而是在享受一个难得的午后。 小於坐在车辕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几次想开口问问司爷到底要去哪儿找,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今天的司爷,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司爷虽然也总是笑眯眯的,但那笑容是温和的,是让人觉得亲近的。 可今天的司爷,笑意依旧,却让人从心底里往外冒寒气。 那感觉,就像是冬日里被一条色彩斑斕的毒蛇盯上了一样,明明看著好看,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不敢问,也不敢催,只能老老实实地坐著。 任由车夫赶著马车,在京城里一圈一圈地绕著。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日头渐渐偏西,天边的云彩被染上了一层绚烂的橘红色。 府里派出来寻人的下人,早已跑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一个个累得筋疲力尽,却还是一无所获。 而司怀敘的马车,依旧在城中晃悠著,不疾不徐。 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纷纷点亮了灯笼。 他才终於掀开车帘,对外头的小於吩咐道:“回府吧。” 小於如蒙大赦,连忙应道:“是,司爷!” 车夫调转马头,朝著永寧王府的方向驶去。 热闹,也该瞧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就该看看,这场戏的主角们,该如何登场了。 司怀敘重新放下车帘,车厢內又恢復了昏暗。 他將那幅画卷仔细地卷好,重新收入袖中,整个过程。 那张娃娃脸上额始终掛著那抹温润的笑。 ...... 世安苑。 满院的药香,似乎比往日里淡了许多。 萧砚辞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的软榻上,面前摆著一局未完的棋。 黑白二子在棋盘上交错纵横,廝杀正酣。 可执棋的,却只有他一人。 他一手执白,一手执黑,自己与自己对弈。 窗外的秋风卷著几片枯黄的落叶,打著旋儿飘进窗內,落在他玄青色的衣摆上。 他却恍若未觉,只专注地盯著眼前的棋局。 清瘦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沉思良久,才缓缓落下。 “啪”的一声轻响,黑子落定,棋局上的杀伐之气,瞬间又浓重了几分。 他刚要抬手去拿白子,喉间忽然涌上一股痒意。 他忍不住侧过头,银髮落於棋盘之上,用锦帕掩住唇,低低地咳嗽起来。 咳声不大,却带著一种久病不愈的虚弱。 一声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成乐端著一碗刚刚温好的参茶,轻手轻脚地从外头走进来。 听见这咳嗽声,心头一紧,连忙快走几步,將参茶放到小几上。 “世子爷,您又咳嗽了。” “秋日天凉,您该多添件衣裳才是。” 萧砚辞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放下手中的锦帕,端起那碗参茶,却没有喝。 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在水面上的参片。 “外头吵吵嚷嚷的,出了什么事?”他淡淡地问道,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成乐躬著身子,低声回道:“回世子爷,是文墨苑那边出事了。” “小公子……不见了。” 萧砚辞执棋的手,没有半分停顿。 他拈起一枚白子,目光在棋盘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 白子落下,原本看似死局的局面。 竟瞬间盘活,隱隱有了反败为胜之势。 他做完这一切,才像是刚听到成乐的话一般,抬起眼,语气平淡无波:“不见了?” “是。”成乐连忙道:“听说是昨夜被人给掳走了。” “大小姐都快急疯了。” “大姑爷已经派了满府的人出去找。” “现在王府上下都乱成了一锅粥。” 萧砚辞“嗯”了一声,便再没了下文。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研究著眼前的棋局。 仿佛这件事,还不如一盘棋来得重要。 第118章 一步也不敢停 成乐站在一旁,看著自家主子这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心里有些著急,却又不敢多言。 他知道,世子爷素来不喜府中这些纷爭。 更不喜那位大小姐和她院里的人。 可小公子毕竟是王府的血脉。 如今下落不明,世子爷这般反应,实在是……太过冷淡了些。 屋子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萧砚辞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药呢?”他开口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今日的药,怎么还没送来?” 往日里这个时辰,那股混著淡淡奶香的药味,早该飘进这屋子里了。 可今日,他闻到的,只有挥之不去的药材苦涩味。 成乐闻言,身子一僵,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为难。 他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回道:“世子爷,沈奶娘她……她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萧砚辞的目光终於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了成乐的脸上。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一片清冷,看不出喜怒。 “她也出去找了?” 成乐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小了下去:“回世子爷,不……不是。” “是沈奶娘的孩子,也不见了。” “听说,也是昨夜被人用同样的法子给掳走的。” “沈奶娘一早发现孩子不见,就自己跑出府去找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萧砚辞握著白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病懨懨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 可那双清冷幽深的桃花眼里,却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开来。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成乐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 他才缓缓地,將手中的那枚白子,轻轻放回了棋盘之上。 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未完的动作。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冤冤相报何时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著什么。 “可不该,伤害无辜。” 成乐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自家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冤冤相报? 什么伤害无辜? 小公子和沈奶娘的孩子失踪,跟这些又有什么关係? 他正想开口问,却见萧砚辞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了那扇半掩的窗。 深秋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他看著院中那棵早已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怨与恨,可有解?”他又问了一句。 声音飘散在风中,带著一丝无人能懂的萧索与悵然。 成乐站在他身后,看著他单薄清瘦的背影,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忽然觉得,自家主子,似乎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小公子失踪的背后,藏著不为人知的恩怨。 他也知道,这场风波,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可他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冷眼旁观。 就像他此刻正在下的这盘棋,他既是执棋者,又是旁观者。 清醒地看著棋盘上的每一个子,如何挣扎,如何廝杀,如何走向最终的结局。 成乐不敢再想下去,只能躬著身子,安静地退到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怕惊扰了这位心思难测的世子爷。 萧砚辞在窗边站了许久,任由冷风吹著他苍白的脸。 直到身上那股因久病而生的燥热,被吹散得一乾二净,他才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回软榻边坐下。 他没有再去看那盘棋,而是端起了那碗早已凉透的参茶,一口饮尽。 冰凉的茶水滑入喉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將空了的茶碗重重搁在小几上,发出“叩”的一声脆响。 “去。”他闭上眼,靠在引枕上,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把陈府医叫来。” “就说,本世子……病又重了。” 成乐闻言一惊,连忙上前一步:“世子爷,您……” “去!”萧砚辞打断他,连眼睛都未曾睁开。 成乐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说罢,他快步退出了內室,急匆匆地朝著府中医馆的方向跑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萧砚辞一人。 他依旧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此刻並不平静的內心。 那个女人…… 那个总是一脸求生欲,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的女人。 那个为了几两银子,就能忍著羞耻,为他提供药引的女人。 她的孩子,也不见了! 萧砚辞的指尖,在身侧的软枕上,无意识地划动著。 他忽然觉得,这王府里,实在是太吵了。 吵得他,心烦。 ...... 街边,沈知微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脚印。 鞋底的纹路,窄窄的,小小的,和她早上在自家窗台下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就是她! 掳走暖暖的那个女人! 沈知微的心臟“咚”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拨开人群,发了疯似的朝著那辆板车追了过去。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著哭腔。 街上的行人被她撞得东倒西歪,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还有人开口咒骂。 “赶著去投胎啊!” “没长眼睛吗!” 可沈知微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眼睛里,只有前面那辆越来越远的板车。 还有那个一瘸一拐、背著竹篓的老妇人。 她的暖暖,一定就在那辆板车上! 她拼了命地跑,膝盖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又裂开了。 鲜血染红了更大一片裙摆,疼得她直抽冷气。 可她不敢停,一步也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来,这点唯一的线索,就又断了。 那对老夫妇走得不快,但专挑人少的小巷子走。 七拐八绕,越走越偏。 第119章 有你好受的 周围的喧囂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两边的墙壁又高又旧,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头青灰色的砖石,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石板路,积著一滩滩的污水,散发著一股难闻的霉味。 沈知微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里太偏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她一个弱女子,就这么跟著两个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的人,万一…… 万一他们是衝著自己来的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沈知微嚇得打了个哆嗦,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她不敢跟得太紧了。 可是,暖暖和小公子还在他们手上。 她不能退。 沈知微咬了咬牙,从头上拔下一根最不值钱的木簪子。 她一边走,一边悄悄地在沿途的墙壁上,用力地划下一道道痕跡。 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她希望,府里派出来找小公子的人,能够发现这些记號,能够顺著这些记號找过来。 求求你们,快点来。 求求你们,一定要发现啊。 她一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一边小心翼翼地跟著。 前面的板车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那个推车的老头,回过头,朝著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脸藏在斗笠的阴影下,看不真切,但那道目光,阴冷得像毒蛇,让沈知微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她嚇得赶紧躲到墙角后面,心臟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被发现了? 他们是不是发现自己了? 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板车已经不见了。 那对老夫妇,也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怎么会? 明明刚才还在这里的。 沈知微心里一急,也顾不上害怕了,从墙角冲了出来,跑到那个拐角处。 巷子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什么板车和人影。 只有一扇破旧的、虚掩著的木门,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人呢? 难道是进到这个院子里去了?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壮著胆子,轻轻推开那扇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桌子烂椅子。 还有一堆发了霉的柴火,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烂的味道。 正对著门的,是一间低矮的屋子,门窗紧闭,看不见里头的情形。 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著那间屋子走过去。 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走到门口,刚想伸手推门。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知微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杂物堆的声音。 是她太紧张,听错了? 沈知微鬆了口气,刚转回头。 “小娘子,找什么呢?”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沈知微嚇得魂飞魄散,尖叫音效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发出。 一只枯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猛地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 同时,有什么东西,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股带著甜腻香味的粉末,劈头盖脸地撒了过来。 沈知微只觉得鼻子一痒,隨即,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的景物开始天旋地转,变得模糊不清。 她的力气,在飞快地流失。 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看到是那个一瘸一拐的老妇人,站在她面前。 脸上带著一抹诡异的、得逞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暖暖…… 她的暖暖…… 沈知微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知微在一阵剧烈的顛簸中,悠悠转醒。 她一睁开眼,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混杂著木头和尘土的味道。 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腐烂的臭味。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板车上,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嘴巴也被一块破布塞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抬起头,朝四周看去。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掛在黑漆漆的夜空中。 板车正行驶在一条荒无人烟的土路上,两边是黑压压的树林。 风吹过树梢,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推车的,还是那个戴著斗笠的老头。 那个一瘸一拐的老妇人,就坐在车辕上,背对著她,一言不发。 这是要去哪里? 他们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不会吧? 难道自己也要被干掉了吗? 自己那么努力的活著,最终还是要成为炮灰吗? 呜呜呜......好惨! 沈知微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可绳子捆得太紧了! 她越是用力,绳子就勒得越深,手腕和脚踝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她只能徒劳地扭动著身子,发出一声声微弱的呜咽。 老妇人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地转过头来。 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著阴冷的光。 “醒了?”她开口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醒了就老实点,別乱动。” “不然,有你好受的。” 沈知微看著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好嚇人啊! 不过,暖暖呢? 小公子呢? 他们在哪儿? 她想问,可是嘴巴被堵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用一双含著泪的眼睛,哀求地看著那个老妇人。 求求了,先告诉她,她的暖暖和小公子在哪里好不好? 老妇人似乎看懂了她的诉求,不过,老妇人只是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板车继续在黑暗中前行,仿佛要驶向地狱的深处。 沈知微的心,也隨著这顛簸的板车,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她不知道自己將会面临什么。 她只知道,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她的暖暖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地剜著她的心。 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板车不知道走了多久,终於在一处荒凉的破庙前停了下来。 与其说是庙,不如说是一间早已废弃的屋子。 第120章 嚇晕了过去 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墙壁也塌了半边,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柱子,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门口掛著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匾,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隱约辨认出“义庄”两个大字。 义庄? 停放棺材和尸体的地方? 沈知微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们带自己来这种鬼地方干什么? 老头將板车停稳,一言不发地跳下车,和那个老妇人一起,將沈知微从车上粗鲁地拖了下来。 沈知微的手脚都被捆著,根本无法反抗。 只能任由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那间破败的义庄。 一进屋,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味,混合著木头和香烛的味道,扑面而来。 呛得沈知微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借著这微弱的光,沈知微看清了屋子里的景象。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屋子的正中央,横七竖八地停放著十几口黑漆漆的棺材。 有的棺材盖得严严实实,有的则半开著,露出里头模模糊糊的人形轮廓。 墙角边,还靠著几具用白布盖著的尸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这里……这里真的是义庄! 沈知微嚇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天啦擼! 她从小到大,別说见死人了,就连恐怖片都不敢看。 现在却被扔在这么一个堆满了棺材和尸体的地方,她感觉自己隨时都可能被嚇死。 老头和老妇人將她扔在地上,便不再管她。 两人走到屋子中央,合力將一口棺材的盖子推开。 沈知微看到,那口棺材里,躺著两个小小的身影。 是暖暖和小公子! 他们两个小小的身子,紧紧地挨在一起。 都睡著了,脸上还带著一丝安详。 看到两个孩子平安无事,沈知微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一半。 可隨即,更大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他们把孩子也带到这里来了!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难道他们想杀了孩子,再杀了自己? 沈知微不敢再想下去,她拼命地挣扎著,想要挣脱手脚上的绳索。 可那绳子是死结,她越是挣扎,就勒得越紧。 手腕上早已磨破了皮,渗出了血。 老妇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转过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省点力气吧。” 她沙哑地说道:“这绳子,是专门用来捆牲口的,你挣不断的。”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摺子,吹亮了,点燃了墙角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也让沈知微,更清楚地看到了这屋子里的恐怖景象。 那些棺材,黑得发亮,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 那些盖著白布的尸体,轮廓分明,仿佛隨时都会坐起来。 沈知微嚇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上辈子,她最怕的就是鬼。 可就在她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拍著她的肩膀。 一下,两下…… 那力道很轻,带著一丝冰凉。 沈知微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这屋子里,除了她和那对老夫妇,还有第四个人?! 她猛地睁开眼睛,僵硬地转过头,朝著自己的肩膀看去。 什么都没有。 她的肩膀上,空空如也。 是错觉吗? 是她太害怕了,產生了幻觉? 沈知微的心,砰砰狂跳。 她不敢再乱动,只能僵在原地,眼珠子惊恐地四处乱转。 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怪。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的冤魂在哭泣。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恐怖。 沈知微感觉自己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那冰凉的触感,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一次,不是拍,而是搭。 一只小小的、冰凉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沈知微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上的皮肤,是僵硬的,没有弹性的。 那不是活人的手! 沈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尖叫,可是嘴巴被堵著,只能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呜咽。 她想逃,可是手脚被捆著,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地,感觉到那只冰冷的小手,顺著她的肩膀,缓缓地,向上移动。 滑过她的脖子,抚上她的脸颊。 那触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在她的皮肤上爬行。 让她从头到脚,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娘……娘……” 一个细弱的、带著哭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那声音,空洞而飘忽,不像是从人的嘴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沈知微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一张青白色的、浮肿的小脸,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张脸,离她不到一寸的距离。 她甚至能闻到,从那张脸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尸臭味。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 她的眼睛,大大的,却是灰白色的,没有一丝神采,空洞地看著她。 她的嘴巴,微微张著,露出里头青紫色的舌头。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已经变成了黑紫色。 她……她是一个死人! 是一个已经死了的孩子!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衝破了喉咙束缚的尖叫,从沈知微的嘴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悽厉而绝望,划破了这死寂的夜空。 她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最终,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被活生生地,嚇晕了过去。 在她晕过去之前,她似乎看到,那个老妇人,正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著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不,比看死人,还要冷。 那是一种,彻骨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漠然。 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將沈知微从昏迷中呛醒。 第121章 原来是真的! 她一睁开眼,就对上了那张青白浮肿的小脸。 那个死去的女孩,还维持著之前的姿势,近在咫尺地“看”著她。 那双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要將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啊!” 沈知微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猛地向后缩,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恐惧。 她死死地盯著那个小女孩的尸体,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这才看清,这个小女孩死得有多惨。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裙子上沾满了乾涸的血跡和泥土。 她的四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像是被人硬生生打断了骨头。 她的十根手指,指甲全都翻了过来,血肉模糊,可以看到里头森森的白骨。 最可怕的,是她的脸。 除了青白和浮肿,她的左边脸颊上,还有一个深深的、已经结了痂的烙印。 那烙印的形状,像是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芙蓉花…… 沈知微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萧婉如那张温婉美丽的脸,还有她身上那件绣著大片芙蓉花的襦裙。 以及她芙蓉院子里的各种各样的芙蓉花。 一个荒诞而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 不,不可能! 大小姐那么善良,她救过自己的命,她怎么会…… 沈知微拼命地摇头,想要把这个可怕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那个烙印,就像是烧红的铁块,狠狠地烙在了她的心上,让她无法忽视。 就在这时,一阵“吱呀”的声响传来。 那对老夫妇,正合力將那口装著暖暖和小公子的棺材。 “咚”的一声闷响,棺材被盖好了。 沈知微的心,也跟著这声闷响,沉入了谷底。 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要把孩子活埋了吗? “呜呜……呜呜呜……” 沈知微疯了一样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她不能让孩子有事,绝对不能! 老妇人缓缓地转过身,朝著她走了过来。 她的手里,拿著一把明晃晃的、还在滴著血的杀猪刀。 刀尖上,似乎还掛著一丝碎肉。 她的背,不知何时,已经挺得笔直。 再也不是那个一瘸一拐、佝僂著背的孱弱老妇。 她脸上的皱纹,似乎也舒展开了许多,露出一张虽然苍老,但轮廓分明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怨毒和仇恨,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轰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义庄。 惨白的电光,打在老妇人的脸上,將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映照得如同刀刻一般,狰狞而恐怖。 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墙壁上,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沈知微嚇得停止了挣扎,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著一步步走近的老妇人,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这个女人,要杀了自己! 她手里的那把刀,就是要用来杀自己的。 老妇人走到沈知微面前,蹲下身子,用那把还在滴血的刀,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冰冷的刀锋,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別怕。” 老妇人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阴冷的笑意。 “我不会让你这么快就死的。” “让你这么痛快地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她说著,伸手扯掉了沈知微嘴里的破布。 沈知微终於能开口说话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们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抓我?” “为什么要抓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是无辜的!” “小公子也是无辜的!” “哈哈哈哈……”老妇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如同夜梟般的笑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义庄里迴荡,显得格外渗人。 她笑够了,才停下来:“无辜?” 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知微。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无辜?” “要怪,就怪你是萧时煊的奶娘!” “要怪,就怪你帮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养著她的孽种!” 沈知微愣住了! 蛇蝎心肠的女人? 孽种? 她是在说大小姐和……小公子?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沈知微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大小姐,她不是坏人,她救过我的命!” “救你的命?”老妇人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尽嘲讽的笑容。 “她救你,不过是演戏罢了。” “她需要善人的名號。” “她想要你感恩戴德,想要你为她当牛做马。” “想要你全心全意的帮她餵养那个孽障!” “你以为她是什么菩萨心肠?” “我告诉你,她萧婉如,就是个披著人皮的恶鬼!” 老妇人说著,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旁边那个小女孩的尸体,將她拖到了沈知微的面前。 “你看看她!”老妇人指著小女孩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声音悽厉得如同杜鹃啼血。 “你看看我的孙女,是怎么死的!” “她才六岁啊!” “六岁!” “就因为她不小心,在路上撞到了萧婉如。” “那个毒妇,表面上,说没事,让我孙女离开了,博得了好名声。” “可背地里,她把我孙女抓了起来,活活地打死了!” “她用烧红的烙铁,烫烂了我孙女的脸!” “用鞭子,抽断了我孙女的骨头!” “最后,还让人把我那可怜的孙女,扔进了冰冷的河里!” “要不是我拼了命把她捞上来,她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老妇人说到这里,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那哭声,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仇恨,听得沈知微心头髮颤。 她看著小女孩尸体上那朵狰狞的芙蓉花烙印,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原来……原来是真的! 她猜的是对的。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温婉善良、菩萨心肠的大小姐。 她,她不仅偷人,还……还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第122章 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沈知微感觉自己的三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想起了自己刚到王府时,因为逃荒,饿得奄奄一息。 是大小姐给了她一口饭吃,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 因为逃荒,没有什么奶水,大小姐就让人给她做了很多下奶的东西。 后来,她的奶水才多了起来。 不仅仅可以餵养小公子,还可以把暖暖餵活。 她一直以为,大小姐是大善人。 虽然偷人,但依然是大善人。 却没想到,那张美丽的面孔下,竟然藏著一颗如此歹毒的心。 看著那小女孩的样子,沈知微的眼眶又红了。 人,怎么可以坏成这个样子呢? 太惨了! “你们为什么不去报官?” “官府会为你们主持公道的!”沈知微抬眸看向满目沧桑的老妇人。 “报官?”老妇人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再次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报官?” 她猛地收住笑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沈知微。 那眼神里的绝望和怨毒,几乎要將沈知微吞噬。 “你以为我们没去过吗?” “我们去了!” “我抱著我孙女冰冷的尸体,跪在京兆府的门口。” “从天亮跪到天黑,头都磕破了,血都流干了!” “可结果呢?” “结果那些官老爷,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他们说,他们说永寧王府是皇亲国戚。” “永寧王爷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谁敢去招惹?” “他们说,我们这些贱民的命,连王府里的一条狗都不如!” 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越来越悽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血和泪。 “公道?” “这个世上,哪有我们这些穷苦人的公道!” “我们的公道,早就被那些达官贵人,踩在脚底下了!” “既然官府不给我们公道,那我们就自己来討!” “萧婉如那个毒妇,不是最在乎她这个孽种儿子吗?” “那我就让她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我要让她的儿子和我的孙女一样,痛苦的死去。” “我要让她,一辈子都活在痛苦和悔恨里!” 老妇人说著,猛地站起身,举起了手中的杀猪刀,朝著那口装著两个孩子的棺材,一步步走去。 她的眼神,变得疯狂而扭曲,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不!不要!” 沈知微嚇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嘶喊起来:“冤有头,债有主!” “作恶的是萧婉如,跟孩子没有关係!” “他们是无辜的!” “我的女儿就更无辜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才半岁大啊!” “求求你,不要!” “住口!”老妇人猛地回头,用刀指著沈知微,厉声喝道:“你帮著那个恶魔养孩子,你就是她的帮凶!”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就是要让你也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 “我要让你们这些给富贵人家当狗的人看看,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站在一旁的那个老头,也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沟壑的脸。 他的眼神,和老妇人一样,充满了麻木和绝望。 他走到棺材前,伸出那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缓缓地,推开了棺材盖。 “不,不要——!”沈知微红著眼眶,拼命的摇头。 可她还是眼睁睁地看著那个老头,弯下腰,从棺材里,抱出了还在熟睡的小公子。 小公子似乎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小嘴一撇,就要哭出来。 老头面无表情地看著怀里的小婴儿,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鲜活的生命。 倒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他缓缓地,將小公子高高举起,对准了地上坚硬的青石板。 那架势,分明是要將小公子,活活地摔死! “住手!我求求你们,放过他!” “他,他还是一个两三月大的孩子啊。” 沈知微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著一个无辜的孩子,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 她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她一边哭喊著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一边悄悄地,用被捆在身后的双手,摸索著身下粗糙的地面。 忽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 沈知微的心里,猛的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立刻用那块石头,开始一下一下地,磨著手腕上的麻绳。 麻绳很粗,很结实。 石头也很钝。 每磨一下,都要耗费她巨大的力气。 她的手腕,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疼得钻心。 可她不敢停。 她知道,她每慢一秒,孩子就多一分危险。 “老头子,动手吧!”老妇人催促道,声音里带著一丝迫不及不及待的快意。 “让萧婉如那个贱人,也尝尝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滋味!” 老头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的表情。 他看著怀里那个还在“咿咿呀呀”的小婴儿,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举起孩子的手,猛地向下一沉! “不要!”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沈知微终於磨断了手上的绳子! 她甚至来不及解开脚上的绳索,就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那个老头,猛地扑了过去! “砰!” 她重重地撞在老头的身上,將他撞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老头手一松,怀里的小公子,脱手而出,朝著地上飞了出去! 沈知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也没想,就地一滚,伸出双手,在小公子落地的前一秒,堪堪將他接在了怀里! 孩子软软的小身子,落入怀中的那一刻,沈知微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动。 还好……还好接住了! 她紧紧地抱著怀里受到惊嚇、正在哇哇大哭的小公子,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小公子要死了! 不管如何,这小小的宝宝,可是吃她的奶慢慢长大的。 被撞倒在地的老头,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著沈知微怀里的小公子,麻木的眼神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第123章 怎么?不愿意? 那是一种,混杂著惊讶和愤怒的情绪。 站在一旁的老妇人,也愣住了。 她显然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奶娘,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挣脱束缚,救下孩子。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但很快,那丝错愕,就被更加浓烈的、疯狂的恨意所取代。 “好啊……好啊!” 她冷笑著,一步步朝著沈知微走来。 “果然是一丘之貉!” “都是给那些富贵人家卖命的狗!” “你救得了他,我看你,救不救得了你自己的女儿!” 说著,她快步走到棺材边,弯下腰,一把將还在熟睡的暖暖,从棺材里抱了出来! 沈知微看到这一幕,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不,不要动我的孩子!”她声线颤抖。 “我们,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我们......” 可老妇人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她抱著小暖暖,走到了那具小女孩的尸体旁边。 她將暖暖高高举起,对准了地上冰冷的石板。 那姿势,和刚才那个老头,一模一样。 “既然你这么喜欢救別人的孩子。” “那我就让你亲眼看著,你的孩子,是怎么死的!” 老妇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扭曲的笑容。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格外恐怖。 沈知微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她的四肢,变得冰冷。 她的血液,停止了流动。 她的心臟,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捏碎。 “不……” 她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女儿,离死亡,越来越近。 “哇哇哇......” 怀里的小公子依然还在大哭,只是哭声虚弱,像是猫儿。 沈知微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可双脚还被绳子捆著,根本无法动弹。 她只能在地上匍匐著,一点一点地,朝著老妇人的方向挪动。 “求你,別伤害我女儿!” 那样子,狼狈不堪,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樑的狗。 老妇人看著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和残忍。 “求我?” 她高高地举著暖暖,愤怒的道:“那你跪下来,磕头求我!” “像我当初求萧婉如一样,跪地磕头求饶。” “说不定,我一心软,就放了你女儿呢?” “毕竟,我不是萧婉如那样的恶魔!” 沈知微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著老妇人那张扭曲的脸,看著她怀里那个对自己毫无所知、还在香甜睡梦中的女儿,心如刀割。 尊严? 在孩子的性命面前,尊严算什么? 她本来就是牛马! 她毫不犹豫地,用还被捆著的双腿,艰难地跪在了地上。 “咚!” “咚!” “咚!” 她一下一下地,用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沾满灰尘的青石板上。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很快,她的额头上,就渗出了鲜血,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糊得满脸都是。 “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和绝望。 “她还那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 “求求你,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你放了她……” 老妇人看著她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脸上的笑褪去了一些。 看见跪在地上的女人,似乎看见了自己卑微的跪在萧婉如那个恶毒的女人面前一般。 终於,终於这些人也感受到了她当时那种绝望的心情。 可这还远远不够。 “为了你女儿,做什么都可以?” 老妇人抱著暖暖,走到那具小女孩的尸体旁边。 “看到她了吗?” 老妇人指著地上的尸体:“我孙女死的时候,比你女儿现在,还要痛苦一百倍,一千倍!” “那个毒妇萧婉如,是怎么对她的?” “是用烙铁,是用鞭子,是一点一点地,把她折磨死的!” “凭什么,你的孩子,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著?” “凭什么,她就可以什么痛苦都不用承受?” 老妇人说著,眼神变得愈发疯狂。 她忽然伸出手,从旁边一堆杂物里,抽出了一根烧火用的、带著尖刺的木棍。 “你不是说,做什么都可以吗?” 她拿著那根木棍,在暖暖娇嫩的小脸上,比划著名。 “那好,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 “你,亲手,用这根木棍,在你女儿的脸上,也划出一道口子来。” “只要你划了,我就考虑,饶她一命。” 沈知微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老妇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让她……亲手……伤害自己的孩子? 有病吗? 她怎么能想出这么残忍,这么恶毒的法子! 她的仇人是萧婉如啊! 她为什么不去找萧婉如? 为什么要把这样的痛苦放在两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可沈知微知道,这个时候,和这老妇人根本就讲不通。 “怎么?不愿意?”老妇人见她不动,冷笑一声。 “看来,你这个当娘的,也不是那么爱你的孩子嘛。” “既然你下不了手,那我就帮你一把好了!” 说著,她就要拿著那根木棍,朝著暖暖的脸上刺去! “不要!” 沈知微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她想也没想,就从地上一跃而起,朝著老妇人猛地撞了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或许,这就是一个母亲,在孩子面临危险时,爆发出的本能。 老妇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个被捆著双脚的女人,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她被撞得一个趔趄,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手里的小暖暖,也因为这一下剧烈的衝撞,脱手而出! 沈知微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她顾不上自己因为失去平衡而重重摔倒在地的疼痛,也顾不上怀里被顛簸得哭声更响的小公子。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半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就在暖暖即將落地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义庄的破门外,一闪而入! 他只是一晃,就出现在了暖暖的下方,伸出双臂,稳稳地,將那个小小的婴儿,接在了怀里。 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沈知微愣住了! 老妇人和那个老头,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第124章 不公啊,不公啊...... 直到那道黑影,缓缓地转过身,露出了他的脸。 沈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来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劲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他的脸上,带著一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得如同寒潭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沈知微认得。 是周五! 大姑爷身边的那个贴身护卫! 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五抱著怀里安然无恙的暖暖,冷冷地看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形。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具惨死的小女孩尸体上时,他的眼神,明显地波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没有理会那对早已嚇傻了的老夫妇,而是径直走到了沈知微的面前,將怀里的暖暖,递给了她。 “沈奶娘,孩子没事了。” 沈知微颤抖著伸出手,接过自己的女儿。 当暖暖温热的小身子,重新回到自己怀里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抱著两个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后怕。 周五看著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手起刀落,斩断了她脚上的绳索。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对老夫妇。 他的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是什么人,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老妇人和老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震慑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我……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妇人还在嘴硬,声音却抖得厉害。 周五冷哼一声。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身形一晃,再次化作一道黑影,朝著两人冲了过去! 只听“砰砰”两声闷响。 那对老夫妇,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周五一人一脚,踹翻在地。 他踩在老头的胸口上,用冰冷的刀锋,抵住他的喉咙。 “我再问一遍。” “是谁,指使你们的?” 老头被周五踩得胸口剧痛,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冰冷的刀锋紧紧贴著他的喉咙,只要周五稍微一用力,他的脑袋,就会和身体分家。 死亡的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牢牢地笼罩。 他那双原本麻木的眼睛里,终於露出了一丝惊恐。 “是……是……”他张著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 “老头子!不准说!” 一旁的老妇人,忽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像一头髮了疯的母狼,张牙舞爪地朝著周五扑了过去! “我跟你们拼了!你们这些为富不仁的狗东西!” “我要杀了你们!为我孙女报仇!” 她的手里,还攥著那把杀猪刀,朝著周五的后心,狠狠地捅了过去! 周五头也没回,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反手一挥。 只听“噹啷”一声脆响。 老妇人手里的杀猪刀,被一股巨大的力道,震飞了出去,掉在地上。 同时,她的手腕,也被周五死死地扣住。 周五的手,像一把铁钳,力道大得惊人。 老妇人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样,疼得她发出一声惨叫。 “放开我!你放开我!”她疯狂地挣扎著,另一只手不停地在周五的身上抓挠。 周五眉头一皱,似乎是嫌她太吵。 他手腕一抖,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老妇人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了过去。 她的手臂,被周五,硬生生地,折断了。 “啊——!” 一声比之前更加悽厉的惨叫,响彻了整个义庄。 老妇人疼得浑身抽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她抱著自己那条断了的胳膊,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哀嚎。 那声音,听得沈知微心惊肉跳。 沈知微抱著两个孩子,缩在墙角,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知道,这件事情已经不是她能插手的了。 周五解决了老妇人,重新將目光,落在了脚下的老头身上。 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加冰冷。 “现在,可以说了吗?” 老头早已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他看著在地上痛苦哀嚎的老伴,再看看抵在自己喉咙上的那把刀,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哆哆嗦嗦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求求你,別杀我们……別杀我们……” “说。”周五的刀,又往下压了半分。 一道细细的血痕,出现在了老头的脖子上。 “是……”老头闭著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我们是不会背叛恩人的!” 老头撞上了周五的刀! 脖子端了! 地上血流成河! 沈知微看著这一幕,身形再一次缩了缩。 她將怀中的两个孩子抱著更紧了。 不怕不怕,娘在,娘在! 周五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了脚,收回了刀,看向哀嚎的老妇人。 “绑起来,带回府里,交给大姑爷处置。”他对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两个黑衣人吩咐道。 “是。” 两个黑衣人应了一声,上前將还在地上哀嚎的老妇人拖了起来。 可此时的老妇人大声笑了起来:“苍天无眼,不能为我孙女报仇!” “不公啊,不公啊......” 忽然,她咬碎了嘴巴里喊著的毒药。 一口血瞬间喷了出来。 两名黑衣人放开了她。 老妇人缓缓的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沈知微,再一次喷出了一口黑血,“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已经没有了气息。 义庄里,很快就只剩下周五和沈知微,以及她怀里的两个孩子活著的人。 惨死的小女孩的尸体,还有老妇人,老头的尸体都静静地躺在地上。 周五走到沈知微面前,蹲下身子,看著她。 “沈奶娘,你没事吧?” 他开口问道,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丝关切。 毕竟,这沈奶娘可是大姑爷的人。 沈知微摇了摇头,她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紧紧地抱著怀里的两个孩子。 太他娘的嚇人了! 在她的面前,一下子死了两个人。 呜呜呜...... 第125章 在装聋作哑? 周五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伤口,那里还在不停地渗著血。 和裙子上的泥土混在一起,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沈知微。 “沈奶娘,这是金疮药,你先处理一下伤口。” “多谢。”沈知微一边流泪,一边接过药瓶。 周五从她的怀中抱过了小公子和小暖暖。 “放心,我抱著先。” 周五还是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小孩,很不习惯,故而抱的姿势也很滑稽。 沈知微一边流泪,一边看著周五抱娃的姿势想笑,一边打开瓶塞,將药粉倒在伤口上。 人生这样的感觉太奇妙! 抹上金疮药后,一阵清凉的感觉传来,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 “我们先离开这里。”周五站起身,说道:“大姑爷还在外头等著。” 大姑爷? 谢惊尘也来了? 沈知微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大姑爷实在是惨! 不仅仅头上一片青青草原,还有一个蛇蝎心肠的妻子。 她抱著孩子,在周五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小女孩的尸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青白的小脸,显得愈发悽惨。 沈知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忽然开口,对周五说道:“周护卫,能不能……能不能把那个孩子,还有他们,也带上?” “孩子太可怜了,我想……我想找个地方,好好安葬她们。” 周五闻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衣,將那具小小的尸体,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抱在了怀里。 两个暗卫將老妇人和老头的尸体也扛了起来。 义庄外,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 谢惊尘一袭月白锦袍,静静地立在车旁,身姿挺拔如松,在清冷的月光下,宛若一尊玉雕。 他看到周五抱著一具用衣服包裹的尸体,和沈知微一瘸一拐地从里面走出来。 后边的暗卫还扛著两具尸体。 尸体还在滴血。 谢惊尘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当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怀里那两个安然无恙的婴儿身上时,那蹙起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来。 “回来了。”他开口说道,声音温润,听不出喜怒。 沈知微抱著孩子,走到他面前,屈膝行了一礼。 “多谢大姑爷救命之恩。”她的声音,依旧沙哑。 谢惊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她怀里,接过了那个还在哼哼唧唧哭著的小公子。 他的动作很轻柔,姿態也很標准,显然是抱过孩子的。 小公子到了他怀里,不知为何,哭声竟然渐渐小了下去,只是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谢惊尘低头,看著怀里这个与自己没有半点血缘关係的孩子,眼神复杂。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沈知微。 “上车吧。”他淡淡地说道:“先回府。” 沈知微点了点头。 马车有点高,沈知微伤到了膝盖,她垂眸在想,怎么上去了? 古代不是有那啥凳子吗? 搬出来让她踩踩啊! 忽然,她的身体悬空,一股墨香飘进她的鼻尖,她已经被大姑爷抱了起来。 她的怀中抱著小暖暖,而大姑爷抱著她! 沈知微呼吸一窒! 天吶! 大姑爷快放开她,要是被大小姐看见了...... 小女孩那被折磨的恐怖的样子涌入沈知微的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她的身体颤了颤。 谢惊尘並未管怀中女人的惊愕与惊嚇,抱著她上了马车,將她放在柔软的车垫上。 隨后,谢惊尘撩开帘子,將小公子从周五的怀中抱了过来。 沈知微一直怦怦砰跳的心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一定一定要和大姑爷保持距离。 她不想被大小姐虐待而死啊! 这般想著,沈知微一点一点的朝里边挪动,想要儘量离谢惊尘更远一些。 周五將那具小女孩的尸体,放在车辕上,自己则坐在了车夫旁边。 马车缓缓启动,朝著王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內,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沈知微挪到了一定的位置,抱著暖暖,低著头,一言不发。 她现在的心情,乱到了极点。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惊尘。 这个男人的妻子,害死了那对老夫妇的孙女,才引来了这场报復。 从某种意义上说,萧婉如,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可谢惊尘,却又救了她和孩子们的命。 这恩与怨,善与恶,交织在一起,让她彻底乱了方寸。 “你的伤,要不要紧?” 就在这时,谢惊尘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知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 她摇了摇头:“不碍事,只是些皮外伤。” 谢惊尘“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他又恢復了那副温润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关切,只是沈知微的错觉。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两个孩子偶尔发出的几声囈语。 沈知微偷偷地抬起眼,打量著对面的谢惊尘。 他正低著头,看著怀里的小公子。 月光透过车窗,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 他的眉眼,依旧是那般清雋温润,气质依旧是那般出尘脱俗。 可沈知微却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用以前的眼光,去看待这个男人了。 他的身上,似乎也笼罩著一层厚厚的迷雾。 让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他真的,对萧婉如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吗? 还是,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在装聋作哑? 沈知微不敢再想下去。 她觉得,这个王府,就是一个巨大的旋涡。 而她,只是一个被捲入其中的、无足轻重的小虾米。 隨时都可能,被这旋涡,撕得粉碎。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自己的孩子,努力地,活下去。 马车很快就回到了永寧王府。 府门口,灯火通明。 王妃和萧婉如,正带著一大群丫鬟婆子,焦急地等在门口。 看到马车回来,萧婉如第一个冲了上来。 “夫君!” “煊儿!” “我的煊儿找到了吗?” 她一边跑,一边哭喊著,早已没了平日里端庄的仪態。 第126章 这沈奶娘倒是独一份 车帘被掀开,谢惊尘抱著小公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煊儿!” 看到自己的儿子安然无恙,萧婉如喜极而泣,一把从谢惊尘怀里,抢过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又亲又吻。 “我的儿啊……你嚇死娘了……你嚇死娘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知微抱著暖暖,跟在后面下了车。 她看著眼前这母子团聚、感人至深的一幕,心里却是一阵反胃。 如果不是她,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她,那对可怜的老夫妇,就不会走上这条绝路。 如果不是她,自己和孩子们,就不会经歷这场生死浩劫。 她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哭? 王妃也走了过来,拉著萧婉如的手,不停地安慰著。 “好了好了,孩子找到了就好,別哭了,快带孩子回屋去,別著了凉。” 一群人,簇拥著萧婉如和她怀里的小公子,浩浩荡荡地,朝著芙蓉园走去。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看沈知微一眼。 也没有人,问她一句,她的孩子,怎么样了。 仿佛她和她的孩子,就是空气。 沈知微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这就是富贵人家。 这就是等级森严的古代。 人命,在他们眼里,从来都是分三六九等的。 她的命,她孩子的命,在这些金尊玉贵的-主子眼里,恐怕,连路边的一棵草,都比不上。 她抱著暖暖,独自一人,站在清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孤单和无助。 就在这时,一件带著淡淡墨香的外袍,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沈知微一愣,回过头。 只见谢惊尘,不知何时,又走回了她的身边。 “夜深了,风大。”他看著她,温声说道,“快带孩子回去吧,別著凉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 他的眼神,也依旧是那般清润。 可这一次,沈知微却从那温和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是她的错觉吗? “多谢大姑爷。”沈知微连忙將外袍脱下,牵强的笑著:“奴婢不冷!” 开什么玩笑! 今日她披了大姑爷的外袍,就有可能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不敢不敢! 谢惊尘看著手中的外套,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周五。”谢惊尘又开口道:“送沈奶娘回竹溪小院。” “另外,把那三人,找个妥当的地方,好生安葬了。” 周五应道:“是。” ...... 竹溪小院,春禾早已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看到沈知微抱著暖暖,一瘸一拐地被周五护送回来。 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又蓄满了泪水,想也不想就冲了上来。 “沈奶娘!” “您可算回来了!” “暖暖……暖暖她没事吧?” 春禾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一把就抱住了沈知微。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可她是真的得喜欢沈奶娘和小暖暖。 她是个孤儿,从小就被卖来卖去的。 从来没有哪个主子像沈奶娘那样对她这么好,这么的和顏悦色。 虽然,沈奶娘自己也是下人,可她就是很好! “没事了,春禾,我们都回来了。”沈知微被她抱得一个踉蹌,膝盖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春禾颤抖的后背。 周五將人送到,便躬身行了一礼:“沈奶娘,你好生休息,我先去大姑爷那儿了。” 沈知微点了点头,疲惫道:“今晚多谢周五大哥了。” 周五摆了摆手:“沈奶娘要谢的应该是大姑爷。” “我奉命於大姑爷!” 话落,他转身离去。 他跟隨大姑爷这般久,还从未见过大姑爷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的。 这沈奶娘倒是独一份。 就如今晚,小公子失踪之事,若不是沈奶娘和她的女儿捲入其中,事情便不会这般快解决。 沈知微抱著小暖暖走进屋。 春禾连忙抹了把眼泪,手脚麻利地端来早已备好的热水和乾净的布巾。 “奶娘,您快坐下,我帮您擦擦。” 春禾看著沈知微脸上又是泥土又是乾涸的血跡,心疼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暖暖大概是在路上被折腾得太累了,又或许是在母亲的怀抱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 一回到她熟悉的小床上,几乎是沾著枕头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张粉嫩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一丝晶莹的泪痕。 小嘴微微嘟著,睡梦中似乎还在抽噎。 看得沈知微一颗心都揪紧了,疼得厉害! 她俯下身,在女儿温热的额头上,轻轻地、珍重地印下一个吻。 对不起,娘亲的宝贝,以后娘亲一定会慎重再慎重的保护你。 安顿好孩子,沈知微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於稍稍放鬆。 那被忽略了许久的,来自膝盖上的疼痛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钻心刺骨。 沈知微疼得“嘶”了一声,撩起裙摆一看,伤口的情况比她想像的还要糟糕。 原本只是擦破了皮。 可经过这一路的狂奔、摔倒、跪地磕头,伤口早已血肉模糊。 在义庄的时候,她只是稍微处理了一下。 此刻,那破损的裙摆布料,已经和翻卷的皮肉、凝固的血痂,死死地粘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彼此。 看起来触目惊心。 “天啊!沈奶娘,你这伤得也太重了!”春禾惊呼一声,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都怪奴婢,奴婢要是机灵点,早点发现暖暖不见了,您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沈知微摇了摇头:“不怪你。” “这事怪不得你,快別哭了,帮我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春禾连连点头:“嗯嗯!”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布巾,將伤口周围的泥土和污渍一点点擦拭乾净。 然后又端来一盆清水,想要將粘在伤口上的布料浸湿,好慢慢撕下来。 可那布料粘得实在太紧了,稍稍一碰,就疼得沈知微浑身一颤。 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娘的,太疼了! 第127章 您的身子能撑得住吗? 春禾急得眼眶中又蓄满了泪水:“不行,沈奶娘,这样硬撕下来,怕是要扯下一块肉来!” 看著那狰狞的伤口,春禾的手都有些发抖,根本不敢再动。 沈知微疼得嘴唇都有些发白:“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让它这么粘著。” “得用药,得有好的金疮药才行!”春禾急道。 “可是……可是咱们院里哪有那种好东西啊。” “奴婢这就去求求金嬤嬤,看能不能……” 沈知微打断了她的话:“不用了。” 她想起了周五给她的那个小瓷瓶。 她从怀里將那个瓶子掏了出来,递给春禾。 “用这个吧。” 春禾接过来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这是一个不过两指高的白玉小瓶,瓶身温润细腻。 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晕。 瓶口用一块精致的红玉塞子堵著,光是看这包装,就知道里头的东西绝对价值不菲。 春禾小心翼翼地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带著淡淡草药香气的味道瞬间瀰漫开来。 只是闻著,就让人觉得精神一振。 她將瓶口凑近了些,把里头的药粉往外倒了一点在手心。 那药粉是淡绿色的,细腻得如同尘埃,没有丝毫杂质。 春禾惊嘆道:“沈奶娘,这……这药很是金贵!” “奴婢以前在王府里的药房帮过几天工。” “见过陈府医用的上等金疮药。” “可跟您这个一比,简直就是地上的泥和天上的云彩!” 沈知微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这药,是大姑爷的! 周五只是个下人,他身上怎么可能带著如此金贵的伤药?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药是谢惊尘给他的。 或者说,是谢惊尘让他给自己用的? 可是,为什么? 大姑爷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好的药? 沈知微的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那个老妇人充满怨毒和仇恨的话语。 想起那个惨死的小女孩。 想起萧婉如那张美丽却歹毒的脸。 这个永寧王府,就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老妇人说得对,官府根本不会管。 萧婉如是王府的嫡出大小姐,就算她真的杀了人,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在这个强权至上的时代,人命根本不值钱! 自己算什么?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奶娘,一个隨时可以被牺牲掉的炮灰。 大姑爷对自己好,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或许是看在自己餵养小公子的份上,又或许……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杀人,心里也是有愧疚的? 沈知微不敢再想下去。 反正越想,心越凉。 算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自己就是个小小奶娘,能做的,就是安分守己。 好好活著,保护好暖暖。 至於那个可怜的小女孩……等过几天,找个机会,偷偷给她多烧点纸钱吧。 也算是……平了自己內心的那点愧疚和不安。 “沈奶娘?” “沈奶娘您怎么了?” 春禾的声音將沈知微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不是太疼了?” “奴婢已经很轻很轻了。” 沈知微回过神,看著春禾关切的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疼。” “很疼啊!” 怎么能不疼呢? 膝盖上的伤口疼,心里更疼。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篤篤篤......” 这敲门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知微和春禾都嚇了一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谁……谁啊?”春禾壮著胆子,颤声问道。 门外,一个熟悉的、略带几分焦急的声音响起。 “沈奶娘,我是成乐。” “世子爷今日尚未用药,一直等著药引呢!” “还请沈奶娘赶紧隨我过去世安苑!” 沈知微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 她想哭!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这才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浑身是伤,身心俱疲。 连口热茶都没喝上,这边就又来催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 牛马请假是需要加班补回来的,她懂! 可她今天这情况,压根就不是请假,是差点连命都没了啊! 这也要算旷工吗? 这世子爷,是要把她往死里用啊! 沈知微欲哭无泪,心里已经开骂了,但嘴上却不敢有半分怠慢。 她清了清沙哑的喉咙,扬声对外头喊道:“成乐大哥,实在是不巧,我今日受了些伤,行动不便,能不能……” 她想说能不能请个假,或者让世子爷先用別的法子顶一顶。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成乐急切的声音打断了。 “哎哟,沈奶娘,您可別说这些了!” “您是不知道,世子爷今儿个一天没见著您,也没用上药引,病情又反覆了!” “咳得那叫一个厉害,脸都白得跟纸一样!” “陈府医都来瞧过了,说是急火攻心,鬱结於內。” “要是再不用药好好调理,怕是要出大事的!” “您赶紧隨奴才过去吧!” 沈知微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玩意儿? 就因为她一天没去,病秧子世子爷的病情就加重了? 她的“药引”作用这么大吗? 堪比速效救心丸?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为难地说道:“可是我这膝盖……” “实在是走不了路啊。” 成乐抿了抿唇:“沈奶娘,你就別推辞了!” “你要实在走不动,我背你过去!” “別让世子爷久等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还能怎么办? 去,是肯定要去的! 她现在就是个工具人,工具人是没有资格喊累喊疼的。 主子需要你的时候,就算你断了条腿,也得爬过去。 沈知微嘆了口气,认命了。 “那,成乐大哥稍等片刻,我换件衣裳就来。” 她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还沾著血。 就这么去见那个有洁癖的世子爷,怕不是想死得快一点。 成乐点头:“好,那你快一些。” “世子爷若是出事,我们作为奴才的,都担待不起。” 沈知微无语望青天:“好!我快些。” 屋內,春禾一脸担忧地看著沈知微:“沈奶娘,您这伤还没好利索呢,现在又要过去……” “您的身子能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沈知微苦笑一声:“谁让咱们是牛马呢。” 春禾一愣:“嗯?沈奶娘,何为牛马?” 第128章 太自作多情了 沈知微扯著唇笑了笑:“就是下人的意思。” 她本来还想著,先把膝盖上的伤口处理好。 然后赶紧把涨得发疼的乳汁挤出来一些,留著给暖暖备用,再拿去一些到世安苑当药引。 现在被催得这么急,什么都干不成了。 算了,先去世安苑吧。 万一那病秧子世子爷真因为自己耽搁了病情,出了什么事,倒霉的还是她。 沈知微在春禾的帮助下,艰难地换上了一件乾净的襦裙,又简单地梳了梳凌乱的头髮。 临出门前,她走到小床边,看著睡得正香的女儿,心里又是一阵不安。 今天发生的事情,给她留下的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她一闭上眼,就是那个老妇人举著暖暖,要往地上摔的狰狞模样。 她真的怕了! 她怕自己一走,又会有什么人,悄无声息地潜进来,把她的孩子偷走。 沈知微转过头,神色凝重地嘱咐道“春禾。” “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寸步不离地守著暖暖。” “晚上你也別回自己屋了,就搬张小榻到我这屋里来睡。” “不,你別睡!”沈知微说到一半,又改了主意。 她想起贼人就是趁著她和春禾都熟睡的时候,从窗户翻进来,用迷香迷晕了她们,才抱走了暖暖。 睡著了,根本不安全。 一想到这,她的心就揪得紧紧的,怎么也放不下。 “奶娘,您放心吧!”春禾看出她的担忧,用力地点了点头。 “您就安心地去,今晚我不睡了!” “我就坐在这儿,睁大眼睛看著小暖暖,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门外的成乐似乎也听到了屋里的动静,隔著门板高声说道:“沈奶娘,你儘管放心!” “大姑爷已经下令,加强了整个王府的守卫。” “现在府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別说是人了,就是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你的小院外头,奴才也瞧见了。” “有两位护卫大哥在那儿守著呢!” “安全得很!” 谢惊尘已经做了完全的安全准备。 听到这话,沈知微悬著的心,才总算是稍稍放下了一些。 她又看了一眼女儿,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著成乐,朝著世安苑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深,王府里除了巡逻护卫的脚步声,便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轮清冷的月亮掛在天上,將地面照得一片清辉。 沈知微一瘸一拐地走在成乐身后。 每走一步,膝盖上的伤口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她直冒冷汗。 胸口也因为涨奶,而又闷又疼,像堵了两块大石头。 她强忍著身体上的不適,开口向走在前面的成乐问道:“成乐大哥,世子爷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会突然就病重了?” 成乐闻言,回过头来,脸上带著几分深思,隨后道:“我也不知道。” “今天下午的时候,世子爷还好好的,一个人在屋里下棋。” “后来听说了小公子和你女儿失踪的事,世子爷的脸色就变得不大好看。” “再后来,您猜怎么著?” “怎么了?”沈知微好奇地问。 “世子爷他,自己跟自己说,他病又重了。” 成乐学著萧砚辞的语气,惟妙惟肖。 沈知微听得一头雾水:“自己说自己病重了?” 成乐点头:“对,说完,他就让我去请陈府医了。” “陈府医来了之后,把了半天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说是鬱结於心,需要静养,还开了好些个方子。” “可世子爷看都不看那些方子,就说药不对,非要等你的药引来了才肯用药。” “你说,这不是病情加重了是什么?” “哎,世子爷是担心你们啊。” 沈知微听完,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摔倒在地上。 她总算听明白了。 世子爷是在听说了孩子们失踪的事情之后,才开始“犯病”的。 难道……他是因为担心自己和小暖暖,所以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知微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可能,不可能! 沈知微,你太自作多情了! 他一个高高在上的主子,怎么会担心自己一个下人的死活? 他是担心小公子。 如果说,真的是担心自己,也是自己还是个药引。 对,一定是这样。 沈知微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自作多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脚步,却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许多。 连带著膝盖上的疼痛,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穿过几道迴廊,绕过一片幽静的竹林,世安苑那素雅的院门便遥遥在望。 与王府其他地方的紧张肃穆不同,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 月光如水,倾泻在院中的一草一木上,给这座僻静的院落镀上了一层银霜。 院角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风中伸向苍穹,像一幅笔法苍劲的水墨画。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还没等走近主屋,一阵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咳嗽声,便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咳……咳咳……” 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撕心裂肺的虚弱感。 像是一块被磨损了千百遍的破布,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慌。 沈知微的心,不由自主地又沉了沉。 世子爷好像真的病的很重! 成乐听到这咳嗽声,脸色也变了,连忙加快脚步,推开那扇虚掩著的雕花木门。 “世子爷!沈奶娘来了!” 沈知微跟著他走进屋內,一股更加浓郁的药香混合著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没有点太多的灯,光线有些昏暗。 绕过一道绘著山水墨画的屏风,內室的景象便映入了眼帘。 只见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榻之上,一道清瘦的身影正侧躺在那里。 他背对著门口的方向,一头如月华般清冷的银白色长髮,如瀑布般倾泻在墨色的锦被上,黑白分明,形成一种极致的、令人心惊的视觉衝击。 他似乎睡得极不安稳,身体微微蜷缩著,单薄的肩膀隨著那压抑的咳嗽声,一起一伏。 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第129章 哦不,这大半夜的 沈知微的心,没来由地被揪了一下。 她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也下意识地压低了许多。 “奴婢见过世子爷。” 听到她的声音,床榻上的人,並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那咳嗽声,奇蹟般地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沈知微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昏黄的烛光下,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庞,比平日里更显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像一块上好的、毫无瑕疵的冷玉。 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让他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显得愈发深邃幽暗。 此刻,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著她,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清冷,淡漠,却又带著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让人看上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著,仿佛要將她的灵魂都看穿。 沈知微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里直打鼓。 这种美男,特別是病弱的美男,总有著致命的诱惑。 她只能低下头,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咳咳……” 良久,萧砚辞才像是终於缓过一口气来,他用一方雪白的锦帕掩住唇,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一种病態的、慵懒的磁性。 “今日……发生了何事?”他的声音很轻。 沈知微的心提了起来。 她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起来,斟酌著该如何回答。 这件事牵扯大小姐! 她可是世子爷的亲姐姐。 那个老妇人说的那些话,关於萧婉如如何虐杀她孙女,是万万不能说的。 一旦说了,她也可以躺板板了。 沈知微思来想去,决定避重就轻,只说个大概。 “回世子爷话。”她低著头,恭恭敬敬地说道:“今日,奴婢女儿和……和小公子的失踪,乃是一场误会。” “是一对老夫妇,因其孙女意外过世,悲伤过度,神志不清。” “才会错將小公子和奴婢的女儿当成了他们的亲人,偷偷抱走。” “幸得大姑爷及时带人寻到,才將孩子们平安救回,並未出什么大事。” “那对老夫妇,也因……也因意外,身亡了。” 她这番话既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又將萧婉如做的那些恶事,全都摘了出去。 只归结为一场“意外”和“误会”。 这样应该就万无一失了吧。 然而,她说完之后,萧砚辞却久久没有出声。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知微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她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带著审视意味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萧砚辞终於又开口了。 “是么?” 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沈知微却觉得,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世子爷这是……不信? 沈知微硬著头皮说道:“奴婢……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欺瞒。” 萧砚辞看著她那副低眉顺眼、紧张得快要发抖的模样,清冷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她在撒谎。 他早已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包括那个惨死的小女孩。 包括她身上那朵芙蓉花的烙印。 包括那个老妇人临死前,那些充满怨毒的控诉。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想看看,这个总是一脸求生欲、在他面前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的女人,会怎么说。 果然,她没让他“失望”。 为了自保,她选择了隱瞒,选择了粉饰太平。 倒也……聪明! 萧砚辞不再追问这件事。 他缓缓地从床榻上坐起身,墨色的锦被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月白色的中衣。 他的身形,比沈知微想像的,还要清瘦。 宽大的衣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掀开被子,赤著脚,就那么走下了床榻。 “世子爷!您怎么起来了!地上凉!” 一旁的成乐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拿著鞋子和外袍就要上前。 萧砚辞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她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了沈知微的面前。 沈知微闻到了一股比屋子里更浓郁的药香,从他身上传来。 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很好闻,却也很有压迫感。 她嚇得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萧砚辞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从她凌乱的髮丝,滑到她苍白的脸颊,最后,落在了她那不断往外渗著血的膝盖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过来。” 沈知微整个人都懵了。 过来? 去哪里? 世子爷要干什么? 但她不敢有半分违抗,只能僵硬地,抬起了头。 而后,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里的孤傲和清冷。 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带著几分病態的迷离和……探究。 世子爷想干什么? 沈知微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一片混乱。 难道是自己刚才的谎话被他识破了,他要兴师问罪? 可这光天化日,哦不,这大半夜的...... 世子爷总不能杀她灭口吧? “我……”沈知微紧张得舌头都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砚辞似乎是没什么耐心,见她傻愣在原地不动,乾脆自己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却带著一丝病態的冰凉。 他捏住了她的衣袖,將她往床榻边的方向,拉了两步。 力道不大,却让沈知微无法抗拒。 她被他拉著,踉踉蹌蹌地走到了床边的绣墩上,然后,他鬆开了手。 “坐下。” 他言简意賅地命令道。 沈知微脑子还是懵的,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听从了指令,乖乖地在那个绣墩上坐了下来。 只见世子爷竟然也弯下了他那高贵的腰。 缓缓地,缓缓的,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第130章 疼得,让她想哭 这个举动,让沈知微和一旁的成乐,都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天啊! 这可是永寧王府的世子爷! 是金枝玉叶,是天之骄子! 他竟然……竟然会蹲在一个小小的奶娘面前? 成乐嚇得脸都白了,连忙就要上前来扶:“世子爷!您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啊!” 萧砚辞头也没抬,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退下。” 成乐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不敢上前一步。 沈知微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她想站起来,可双腿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世子爷,奴婢……奴婢不敢……” 萧砚辞却完全不理会她的惊恐。 他蹲在她的面前,这个姿势,让他刚好可以平视她那受伤的膝盖。 他伸出手,轻轻地,撩起了她那沾满血污的裙摆。 冰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小腿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如同电流般的战慄。 沈知微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想把腿缩回来。 “別动。” 萧砚辞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沉沉的压力,让她瞬间就不敢再动了。 他將她的裙摆,撩到膝盖上方,露出了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当看到那伤口和布料死死粘连在一起的惨状时,他那好看的眉头,又蹙得更紧了些。 他忽然开口问道:“疼么?” 沈知微愣住了。 她没想到,世子爷会问这个。 她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得不似真人的脸。 一时间,竟然忘了回答。 萧砚辞见她不说话,便当她是默认了。 他转过头,对还僵在一旁的成乐吩咐道:“去,把我的那瓶『九转还魂膏』拿来。” “啊?”成乐又是一惊。 “世子爷,那……那可是太后娘娘赏赐给您的圣药啊!” “整个太医院,也就那么一瓶。” “说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 “您自己都捨不得用,怎么能……” 萧砚辞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让你去,就去。” 成乐不敢再多言:“是……是!奴才这就去!” 他连忙转身,小跑著去了里间的博古架。 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通体碧绿的翡翠小瓶。 沈知微听著他们的对话,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九转还魂膏? 太后赏赐的圣药? 能活死人,肉白骨? 她今天到底是什么运气? 先是得了大姑爷那瓶一看就很金贵的金疮药。 现在,又要用上世子爷的宫廷圣药? 这福气,她有点承受不来啊! 沈知微回过神来,连忙摆手拒绝:“世子爷,万万不可!” “奴婢只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用不得这么金贵的药,太……太浪费了!” 萧砚辞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 他从成乐手中接过那个翡翠小瓶,拔开瓶塞。 一股比之前那瓶金疮药,更加清冽、更加沁人心脾的异香,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倒出一些药膏在指尖。 那药膏是半透明的碧色,晶莹剔透,如同上好的翡翠。 然后,他就在沈知微惊恐的注视下,將那沾著药膏的冰凉指尖,轻轻地,覆上了她那血肉模糊的伤口。 “嘶——!” 一阵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从伤口处传来,疼得沈知微浑身一激灵。 但很快,那股刺痛,就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的清凉感所取代。 仿佛有一股清泉,正在缓缓地,滋润著她那乾涸灼痛的伤口。 连带著那钻心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这药……也太神奇了吧! 沈知微惊嘆於这药膏的神奇功效。 一时间,竟然忘了去阻止萧砚辞的动作。 萧砚辞垂著眼,神情专注,小心翼翼地,將那碧色的药膏,一点一点地,涂抹在她伤口的每一处。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那些原本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布料,在接触到药膏之后,竟然奇蹟般地,自己慢慢软化、脱落了下来,露出了底下鲜红的嫩肉。 “本世子需要你的药引。” 就在沈知微沉浸在这神奇的体验中时,萧砚辞忽然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所以,你不能出事。”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颤。 她就说,他怎么会突然对自己这么“好”。 又是亲自上药,又是用这么金贵的圣药。 他只是在维护他的“工具”,他的“药引”。 就像一个爱车的男人,会给自己的车做最好的保养; 一个喜欢弹琴的乐师,会用最好的丝绸擦拭自己的琴。 她,沈知微,在他眼里,和那些车,那些琴,没有任何区別。 都是一件,需要被好好保养的,所有物。 对,就是这样! 她还真是荣幸啊! 这万恶的强权时代。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屈辱和悲哀的情绪,瞬间涌上了沈知微的心头。 她忽然觉得,膝盖上的伤,好像又开始疼了。 不,比刚才,更疼! 疼得,让她想哭。 就在她心绪翻涌之际,萧砚辞已经帮她处理好了伤口。 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静静地看著她,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满意? 他站起身,將剩下的药膏递给沈知微,淡淡地吩咐道:“每日涂抹三次。” 然后,他转过身,似乎是准备回床上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或许是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 又或许是因为他本就病体虚弱,体力不支。 他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整个人,都站立不稳,朝著一旁倒了过去! 成乐惊呼一声:“世子爷!” 沈知微也嚇了一跳,她想也没想,就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扶他。 可她忘了,她自己也还坐在绣墩上,双腿受伤,根本使不上力。 结果,她非但没能扶住他,反而被萧砚辞倒下来的身体,带著一起,失去了平衡。 “啊!” 在一声短促的惊呼中,两人双双朝著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榻,重重地,摔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沈知微感觉自己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床沿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但这点疼痛,很快就被身上传来的、更加强烈的感官衝击所覆盖。 她整个人,都陷在了柔软的锦被里。 第131章 到底是病了,还是疯了? 而萧砚辞,就那么直挺挺地,压在她的身上! 他很瘦,身上几乎没什么肉,骨骼的轮廓清晰分明,隔著薄薄的衣料,硌得她生疼。 可同时,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好闻气息,也铺天盖地地,將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她的耳畔,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沈知微的脸,“轰”的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 此刻,她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什么情况? 她……她又和世子爷,以一种如此亲密、如此曖昧的姿势,倒在了同一张床上! 哎呦喂,她这牛马无福消受啊! “世子爷……您……您快起来……” 沈知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伸出手,想要將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 可她的手,刚一碰到他的胸膛,就感觉到了他那过快的心跳,还有那滚烫的、不同寻常的体温。 世子爷发烧了? “咳……咳咳咳……”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萧砚辞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整个人都在她身上不停地颤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那虚弱无力的样子,让沈知微推出去的手,又下意识地收了回来。 她……她有点不敢推了! 万一她这一推,直接把这个病秧子世子爷给推没了,那她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沈知微只能僵著身子,小声地问道:“世子爷,您没事吧?” 萧砚辞没有回答她,只是咳得愈发厉害。 俊美的脸庞上,泛起了一层病態的潮红。 他像是咳得脱了力,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脑袋一歪,就埋在了沈知微的颈窝里。 一头银白色的长髮,如冰凉的丝缎般,滑过她的脸颊,散落在她的胸前。 沈知微浑身都僵硬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滚烫的额头,贴著自己冰凉的脖颈。 他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皮肤上,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超过了! “世子爷,世子爷您醒醒!”沈知微急了,她一边晃著他的肩膀,一边求助地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成乐。 “成乐大哥,你快来帮忙啊!” “世子爷他好像晕过去了!” 成乐被这一连串的变故,也是震惊的六神无主。 他听到沈知微的呼喊,才如梦初醒,快速跑了过去。 “世子爷!您怎么了!您別嚇奴才啊!” 成乐伸手想要去拉萧砚辞的胳膊。 想要把他从沈知微身上扶起来。 可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萧砚辞的瞬间。 那个原本“昏迷不醒”的人,却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早已没了刚才的清冷和迷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漩涡般的幽暗。 成乐嚇得“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世子爷不想让他扶起来! 他糊涂了! 跟了世子爷这么多年,竟然还没有领会到世子爷的心思。 他该罚! 沈知微被压著,故而不知道此刻世子爷刚刚看成乐的眼神。 只知道,成乐神经兮兮的,都已经快把世子爷扶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跪了! “成乐大哥,怎么了?” 成乐低著头,声音怪怪的:“沈奶娘,世子爷似乎发高热了。” “我这就去寻陈府医。” “你好生照顾世子爷!” 话落,成乐脚底抹油,飞快退出屋子。 沈知微:“......” 不是,好歹先帮忙把世子爷扶起来啊! 沈知微想哭! 她艰难的动了动,想要换一个姿势,把世子爷平稳的翻到床榻上。 可越动,姿势越是不可描述...... 此刻,沈知微已经能看到世子爷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了。 最令人惊恐的是,这张绝美的面庞上的双眸,此刻是睁开的。 对上这双眸子的时候,沈知微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世……世子爷……” “您,您要不,先,先起来!” 萧砚辞眨了眨他深不见底的桃花眸。 而后,他缓缓的抬起手,用那冰凉的指尖,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脸颊。 然后,缓缓地,向下移动。 沈知微倒吸一口冷气! 那指尖滑过她纤细的脖颈,停在了沈知微那精致的锁骨上。 目光隨之下垂,落在她襟间。 衣上漫开一片浅痕。 昏黄灯火衬得那片印记如云影浸纱,朦朧含蓄。 沈知微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颊瞬间烫得能煎鸡蛋。 她下意识地,就想用手去捂。 可她的手,刚一抬起来,就被萧砚辞给抓住了。 他的力气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反抗的强势。 他將她的双手,按在了她身体的两侧,让她动弹不得。 然后,他缓缓地,俯下身,將自己的脸,凑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他那双幽暗的、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著致命诱惑的声音,轻声问道:“为什么……” “……不能?” “直接饮用?” 轰——! 沈知微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 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听到了什么? 世子爷……他竟然又问出了这种话? 世子爷,到底是病了,还是疯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知微又羞又怒,一张脸涨得通红:“世,世子爷......您,您慎言!” 萧砚辞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桃花眼中似乎还带著些许疑惑。 “只不过是药引而已!” 沈知微好像一巴掌甩到这病秧子美男的脸上。 真是又羞又气人! 真是病的脑子都不太好了。 “世子爷!” “奴婢乃是小公子的奶娘!” “奴婢虽身为卑贱下人,却也自有一身风骨、几分尊严!” 沈知微终是鼓足了底气,颤著声出言辩驳。 然而,她的反抗,在萧砚辞看来,却像是一只小猫在张牙舞爪,非但没有任何威慑力。 反而……更添了几分趣味。 可以说,在他二十多年的岁月里,从未有过这样有趣的体验。 第132章 平等的灵魂在作祟 萧砚辞看著她那双因为愤怒而瞪得圆圆的、水汪汪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是么?”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缓缓地,低下头。 在沈知微惶恐失神的凝望里,他薄唇带著几分清寒凉意。 温热气息隔著纱料漫来。 羞赧与惊悸瞬间爬遍四肢百骸,只叫她耳根发烫,心弦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沈知微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整个人,都麻了。 衣料轻薄隔距。 那抹温软之意悄然靠近。 带著几分试探的慵懒,似细雨沾染素襟。 沈知微周身瞬间泛起一阵酸软悸动,惊惶、羞怯交织,让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那感觉,太陌生,太诡异,也太……羞耻了。 她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疯狂地涌向大脑。 让她头晕目眩,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 “不……不要……”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梦囈般的、破碎的呻吟。 她想反抗,想把他推开。 可她的双手,被他死死地按著,根本动弹不得。 她的身体,也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变得绵软无力,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就像是砧板上的一条鱼,只能眼睁睁地,任由他为所欲为。 萧砚辞心头微有悵然。 觉著这般隔衣。 终究太过浅淡。 他稍稍抬起身形,那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此刻暗沉幽深。 眼底揉著几分烦不耐意,更裹挟著一丝新奇的探究。 眉宇间拢著一丝浅蹙,他似认真斟酌般低语:“滋味不甚真切。” “一层衣相隔。” “终究隔了几分本意。” 沈知微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不甚真切? 他还想怎样? 难道…… 一个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果不其然,下一秒,萧砚辞就用行动,印证了她的猜想。 “我想一试。” 他凝眸望著她,语气澄澈得近乎天真,偏偏吐出的字句,却让沈知微通体发寒、心魂俱颤。 须臾,他鬆开扣著她手腕的手,指尖一转...... 那指腹清寒灵巧,隱隱带著慑人寒意。 扣子似乎很听话! 沈知微瞬间屏息,一颗心直悬到了嗓子眼,惶恐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行! 绝对不行! “爷,求您......住手!”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沈知微忽然猛地一挣。 竟然真的从他的钳制下,挣脱出了一只手! 她想也没想,就用那只手,死死地,按住了世子爷的手。 天杀的! 扣子何必这般的听话? 萧砚辞! 你个疯子! “爷,不可以......”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萧砚辞的动作,停住了。 他微微抬起双眸,看著身下这个泪眼朦朧,满脸惊恐的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 “为何不能?” 他又问出了这个让沈知微想死的问题。 “我是你的主子。” “我想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想了一会儿,才又道:“本世子,可以对你负责!”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那般理所当然。 仿佛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沈知微被他这番无耻的言论,气得想要升天! 是啊,他是她的主子!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主子,確实可以对下人,为所欲为。 別说是做这种事了. 就算他现在要了她的命,她也只能受著。 反抗? 反抗的下场,只会更惨! 一股如潮水般的冰冷瞬间將沈知微淹没。 她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乾了。 那被她死死按著的手,也渐渐地,鬆了下去。 她认命还不行嘛! 来吧。 反正,她也反抗不了。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保护好暖暖,受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况且,还是这样一个绝世美男,她不亏的,不亏的! 然而,她预想中的,那只冰冷的手,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沈知微疑惑地,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 只见萧砚辞也正静静地看著她。 看著她那副认命等死、生无可恋的模样。 看著她眼角那晶莹的泪珠。 他那双幽暗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不忍? 还是……別的什么? 沈知微看不懂。 就在她以为,他或许会大发慈悲,放过自己的时候。 萧砚辞,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邪气的俊美。 “哭了?”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就这么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蛊惑人心的沙哑。 “既然这么怕,刚才为什么还要反抗?” “乖乖听话,不是更好么?” 沈知微被他问得一愣。 对啊,她为什么还要反抗? 明知道反抗没有用,为什么还要做那些无用功? 或许……是骨子里,那来自现代社会的、平等的灵魂,在作祟吧。 她,终究还是无法,完全把自己当成一个任人摆布的、没有尊严的奴才。 “奴婢……”沈知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萧砚辞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看著她那副茫然又无助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真有意思。”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那只原本停在她锁骨上的手,忽然,动了! 凉意隱隱漫过衣间...... 沈知微只觉浑身骤然一僵。 一股莫名的寒意混著羞惧直袭心底。 沈知微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 他竟然真的…… “不——要!” 沈知微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毕竟刚刚都劝了自己这么久。 可...... 她忽然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弓起身子,用头,狠狠地,撞向了萧砚辞的下巴! “唔!” 萧砚辞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招。 他被撞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鬆开了对她的钳制。 沈知微抓住这个机会,手脚並用地,从他身下,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她甚至来不及穿鞋,就那么赤著脚,发了疯似的,朝著门口衝去! 她要逃! 她要逃离这个有病的世子爷! 一刻也不想再多待! 然而,她还没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剧烈的咳嗽声。 第133章 不是那般模样 “咳咳……咳咳咳咳!”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痛苦。 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一样。 紧接著,“砰”的一声重响。 沈知微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萧砚辞竟然从床榻上直挺挺地摔了下来。 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著,银白色的长髮凌乱地散开,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用手死死地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嘴角,甚至还溢出了一丝鲜红的血跡。 那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倒像是……真的要死了。 沈知微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世子爷为自己上药时,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 浮现出他那句“药引,不能有半分差池”的、霸道却又带著一丝彆扭关心的言语。 浮现出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绝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还有那小小的金元宝! 还给了自己最金贵的药。 这个病著的,绝美的男人,可是自己的金主啊! 他的生死可是关乎著自己的生死的。 自己刚刚那样,终究是欠妥当了! 沈知微拋却了在地球的那一套理论,不断地说服自己。 “唉……” 最终,沈知微重重地嘆了口气,认命般地,转过身,走了回去。 “世子爷?世子爷您怎么样了?”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萧砚辞没有反应,只是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沈知微心里一慌,连忙伸手,想要把他扶起来。 可她刚一碰到他的身体,就被他那滚烫的体温,嚇了一跳。 太烫了! 简直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世子爷,您的高热越发的严重了!” “成乐大哥怎么还没有回来?” 不行,必须要先把人搬到床榻上。 有了先前的经验,现在的沈知微搬起世子爷来,已经有了些许技巧。 最终,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於把绝世病秧子美男给搬到了床榻上。 她看著床榻上那个双目紧闭,脸色潮红,嘴唇却毫无血色的男人,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难道,刚才自己那一头,真的把他世子爷给撞出毛病来了? 那可不得了! 要命的啊! 救人要紧。 成乐去请陈府医,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不行,还是得要靠自己。 沈知微再一次拿出了那套银针。 世子爷要是继续烧下去,估计要成傻子了。 沈知微咬了咬牙,不再犹豫,伸手便去解萧砚辞中衣的系带。 她指尖带著微凉,触到他滚烫的衣料时,忍不住轻轻一颤。 衣结本就松垮,想来是他病中无力繫紧。 她稍一用力,便轻易解开了那素白绳结。 她缓缓掀开外衫,再撩开內里素白里衣,不由微微一怔。 原以为世子常年缠绵病榻,身子该是单薄枯瘦、弱不禁风。 可入目却全然不是那般模样。 身形看著清瘦挺拔,肩线利落匀称,並不显臃肿,却暗藏紧实肌理。 腰背线条流畅有力,竟隱隱透著几分潜藏的健壮。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腹间肌理分明,线条利落紧致。 竟隱约覆著一层浅浅利落的腹肌轮廓。 沈知微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世子爷臥病静养,极少出门走动。 难不成私下常暗自调息锻炼,才养出这般清瘦却不单薄、俊朗又有力量感的身段? 她一时竟看得有些怔神。 目光不由自主在他胸腹间流连了好几眼。 这般绝世容顏配上这般恰到好处的身段。 清贵病弱的皮囊下,藏著如此结实匀称的肌理,实在太过惹眼。 啊! 若是伸手碰一碰,那触感…… 她连忙敛了心神,不敢再肆意多看。 压下心底那点纷乱的遐思,定住心神,只专注找准施针的穴位。 手腕微沉,银针稳稳刺入,力道轻重得宜。 接著又依次取针,缓缓刺入肺俞、曲池、合谷各处要穴。 指尖翻飞间,银针错落排布在他苍白紧实的肌肤上。 配上那银髮白肤,竟透著几分异样雅致。 施针时,指尖总能触到他肌肤灼人的温度,偶尔碰到紧实肌理,她便心头微敛。 烛火摇曳,印在全神贯注的面庞上, 待逐一捻转完针法,她才慢慢將银针尽数取下。 每拔一枚,便轻轻按住针孔片刻。 收拾好银针,望著他依旧泛著潮红的俊美面容,心里五味杂陈。 她嘆了口气,走到床边,认命地拿起一块布巾,浸了些冷水。 然后,轻轻地,敷在了他已经散去了一些热的额头上。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床榻上的男人,呼吸依旧急促,脸色已经褪去了一些潮红。 可世子爷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魘。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著,嘴里不停地,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囈语。 “奶娘……” “別走……” “冷……好冷……” 沈知微听著他那如同小兽般脆弱的呜咽。 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世子爷的奶娘不是金嬤嬤吗? 可是,她都没有在世安苑看见过金嬤嬤来。 难道世子爷口中的奶娘不是金嬤嬤? 那会是谁? 就在沈知微思绪飘远的时候,床榻上处於昏迷中的男人,却忽然,动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就抓住了沈知微正在为他擦拭脸颊的手。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也烫得嚇人。 沈知微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 可他却抓得死死的,根本不让她挣脱。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沈知微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对上了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那双平日里总是孤傲清冷如寒潭,或是幽暗如深渊的桃花眼。 此刻,却像是被一层浓浓的水汽所覆盖,氤氳著,迷濛著,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眼尾处,泛著一层病態的、诱人的红。 他就那么怔怔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呆滯地,看著沈知微。 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在茫茫大雾中,终於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奶娘……?” 沈知微愣住了。 他……他把自己当成他的奶娘? 不是吧? 烧糊涂了? 她可不是世子爷的奶娘! 她是小公子的奶娘啊! 第134章 应该没关係吧? “世子爷,您醒醒,您看清楚,我不是……” 沈知微想解释,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向前一拽!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朝著床榻上扑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摔倒。 因为,在她即將撞上床榻的前 一秒,一双滚烫的、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接住了她。 然后,紧紧地,將她圈在了怀里。 沈知微整个人又一次僵硬了! 她的脸,被迫埋在了一个滚烫而结实的胸膛里。 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股混杂著药香和雪松味的、独特的男性气息。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颗砰砰跳的心。 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红温了! 啊......这该死的被迫投怀送抱! 就在沈知微的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之际。 头顶上方,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带著浓浓祈求意味的声音。 “別走……” “別离开我……” 萧砚辞將脑袋一点点的往下,而后深深地埋在了她的颈窝里,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受伤的小动物。 灼热气息繾綣落在鬢边耳际,似流云拂过肌理,一寸寸撩动心神。 沈知微只觉浑身泛起细密颤慄,连肌肤都隱隱发麻。 他的双臂,也收得越来越紧,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冷……” “好冷……” 他不停地,在她耳边,用那种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声音,呢喃著。 沈知微被他抱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想挣扎,想把他推开。 可感受到他那如同火炉般滚烫的身体,和那剧烈颤抖的频率,她的心,又一次不爭气地软了。 她知道,世子爷现在是真的病得很重。 高烧,已经让他神志不清,陷入了幻觉。 他把自己当成了他生命中,最渴望,也最依赖的那个人。 他的奶娘! 看著他这副脆弱无助的样子,她实在是……狠不下心来,將他推开。 看来,这世子爷的故事还挺多的。 又是母妃,又是奶娘的。 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哎呀,沈知微,悠著点,不行不行! 她硬生生的把那八卦之心给按了下去。 算了! 到时候定要討要几个小小金元宝。 还是这个最实在。 看在小小金元宝的面子上。 看在美男的份上。 沈知微在心里又一次说服了自己。 她放弃了挣扎,僵硬地,任由他抱著。 甚至,还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学著哄暖暖睡觉的样子,轻轻地,拍了拍他那宽阔而滚烫的后背。 “不冷……不冷了……” “我在这儿,不走……” 也不知道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还是她身上的体温,真的给了他慰藉。 怀里的男人那剧烈颤抖的身体,竟然真的慢慢地平復了下来。 他不再说胡话,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只是,那双圈著她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放鬆。 他就那么霸道地將她整个人,都禁錮在了自己的怀里。 沈知微就这么保持著一个极其彆扭的姿势,半跪在床沿上,被他紧紧地抱著,一动也不敢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沈知微的脸,一直被迫贴著他滚烫的胸膛。 一开始,她还觉得浑身不自在,尷尬得能用脚趾头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可渐渐地,隨著时间的推移,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捲了她的全身。 今天这一天,对她来说,实在是太漫长,也太刺激了! 从发现孩子失踪的惊恐,到独自寻觅的绝望。 再到被绑架后的生死一线。 最后,又和这个喜怒无常的病娇世子爷,上演了这么一出……“爱恨情仇”。 她的精神和体力,都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此刻,被这么一个滚烫的、结实的大“火炉”抱著,闻著他身上那让人安心的雪松味,听著他平稳的心跳声。 沈知微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架。 好睏…… 真的好睏…… 就……就靠一会儿,应该……没关係吧…… 他就这么抱著,自己也没做什么…… 在强烈的倦意侵袭下,沈知微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她就那么靠在他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沈知微是在一阵奇怪的感觉中,悠悠转醒的。 异样触感驀地里撞入心神...... 沈知微混沌的睡意顿时醒了大半。 正在“专心致志”的萧砚辞,显然没有料到她会突然醒来。 更没有料到她的力气会这么大。 他被推得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向后仰了过去。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床头的雕花栏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知微趁著这个机会,手脚並用地,从床榻上连滚带爬地逃了下来。 她甚至都顾不上自己那还光著的脚,和那还在隱隱作痛的膝盖。 只是下意识地,用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她看著那个跌坐在床榻上,同样一脸错愕地看著自己的男人,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疯狂地往下掉。 “你……你......” 萧砚辞似乎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弄懵了。 他靠在床头,微微喘著气,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还带著一丝病態的潮红。 他看著沈知微那副像是被全世界背叛了的、悲愤欲绝的模样。 那双迷濛的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茫然和无辜。 他似乎……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他微微眯起桃花眸,嗓音低靡繾綣,幽幽轻念:“药引味甘……” “煮过的药引,终究寡淡......” 轰——! 如果说,刚才的发现,让沈知微的世界爆炸了。 那么,萧砚辞现在这句话,就等於是在那片废墟之上,又投下了一颗原子弹! 沈知微感觉此刻自己的脑袋“嗡嗡嗡”的…… 第135章 这次你做得很好 沈知微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猛地转身,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站在放门口看天看地的成乐看著沈奶娘衝出了世安苑,他头皮真真发麻! 沈奶娘来了之后,这冷冷清清,本来没一点人气的世安苑,也终於热闹起来了。 成乐赶忙进屋! 只见自家世子爷靠在床榻之上,面色潮红。 一双桃花眸落在沈奶娘消失的方向,而后缓缓收了回来,落在了自己的手上,似乎在发呆。 成乐犹豫了一下,还是硬著头皮走了过去。 “世子爷,您……您没事吧?” “高热退了些吗?需要奴才去请陈府医或者吴医正吗?” 萧砚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头。 深邃的桃花眼又一次带上明显的困惑和不解。 他看著成乐,轻声地,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他。 “本世子……是做错了吗?” 他只是喝“药”而已! 而且,他喝药,亦是帮了她啊! 彼时药引如暗星破晓,已然显露踪跡。 而此刻,成乐的心猛地一跳。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错了吗? 当然错了啊! 您怎么能……怎么能对一个奶娘做那种事呢? 虽然他没看见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他站在外边听见了啊! 而且沈奶娘那反应,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这话他敢说吗? 他不敢! 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 成乐只能把头深深地低下去,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奴才……奴才不知……” 萧砚辞看著他这副恨不得当场消失的模样,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沉默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成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里却翻江倒海。 完了完了,世子爷不会真的对一个奶娘动心了吧? 不不不,不可能! 不过…… 成乐又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自家世子爷。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几日的世子爷,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世子爷,就像一尊摆在神龕里的玉像,精美,易碎,却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永远都是淡淡的,冷冷的,孤傲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仿佛隨时都会隨风而去。 可是现在,他竟然会因为一个女人生气,会困惑,会……不知所措。 他那双万年不起波澜的眼睛里,终於有了除了厌世和漠然之外的情绪。 这……这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成乐心里乱七八糟地想著。 这……或许时间好事! 至少,沈奶娘让自家世子爷,终於有了一点……人的生气了。 良久,萧砚辞才终於动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退下吧。” “是。”成乐躬著身子,一步一步地退出了房间,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屋內,又只剩下萧砚辞一个人。 他缓缓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侧过头,看著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刚才的画面。 她那双含著泪,却又倔强地瞪著他的眼睛。 她那张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的脸。 还有……那甘甜的味道…… 他真的……错了吗? 萧砚辞闭上了眼睛,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 此刻的芙蓉园,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正厅之內,上好的檀木被雕刻成繁复的花鸟样式,镶嵌在窗欞和樑柱之上。 地上铺著厚厚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中瀰漫著名贵薰香的味道,奢华到了极点。 可这满屋的富贵,却压不住那沉闷压抑的气氛。 萧婉如坐在铺著白狐皮的软榻上。 怀里紧紧抱著已经熟睡的小公子萧时煊。 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到现在还在不停地掉著眼泪。 整个人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嚇和委屈,我见犹怜。 主位上,左手边坐著永寧王妃。 她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细腻,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跡。 穿著一身暗紫色绣金凤的华贵宫装,头上戴著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此刻,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也带著几分后怕和心疼。 看著自己的女儿和外孙,眼圈也是红的。 右手坐著永寧王! 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几道细纹,非但没有减损他的英俊,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和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绣四爪蟒的王爷常服,腰间繫著玉带。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便让整个屋子里的下人都战战兢,不敢大声喘气。 今日听到煊儿在王府被贼人擼去,他便匆匆赶回了府中。 而谢惊尘则一袭月白锦袍,静静地立在厅中,身姿挺拔如松,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疏离的表情。 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好了好了,婉儿,別哭了。” 永寧王妃抽出一方丝帕,轻轻擦了擦眼角,柔声安慰著自己的女儿。 “煊儿这不是平平安安地找回来了吗?” “这便是天大的好事,再哭,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萧婉如抽噎著,用脸颊蹭著儿子粉嫩的小脸。 声音里还带著浓浓的后怕:“母妃,您是不知道。” “女儿……女儿当时真的要嚇死了!” “女儿真怕……真怕再也见不到我的煊儿了……” 永寧王也低沉的开了口:“本王也没想到,竟然有贼人如此胆大包天,敢潜入我永寧王府偷人!” 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压抑的怒火:“看来,是本王平日里太过宽和,让这府里的守卫,都成了睁眼瞎子!”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让所有丫鬟婆子都嚇得跪了一地,头埋得更低了。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谢惊尘身上。 那份冰冷才稍稍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讚许。 “不过,惊尘,这次你做得很好。” 永寧王沉声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就將煊儿安然无恙地找回来,你当记首功。” 谢惊尘微微垂眸,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平淡无波:“王爷谬讚,此乃惊尘分內之事。” 此刻,永寧王妃脸上也带著显而易见的怒气。 第136章 夫君,我等你! “这就是底下这帮奴才的失职!” “一个个吃的都是王府的米,拿的都是王府的月钱。” “结果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要他们何用!” 她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厉声下令:“来人!” “把所有当值的门房,还有那个失职的林奶娘,一干人等,全都给本王妃拖出去!” “乱棍打死!” 王妃一声令下,立刻就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上前,准备去执行命令。 “母妃,等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哭哭啼啼的萧婉如忽然开口了。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温柔似水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著一丝冰冷的、怨毒的光芒。 “母妃,就这么把他们打死,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她咬著牙道,“我的煊儿,可是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如果不是夫君及时赶到,我的煊儿现在……现在……” 她说著,又哽咽起来,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女儿的意思是,要罚,就要罚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要让他们知道,背主求荣、玩忽职守,是个什么下场!” 萧婉如红著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狠戾:“等到明日天亮,就在府里所有下人面前,对他们处以极刑!” “本小姐要杀鸡儆猴!” “让府里所有人都看看,以后谁还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永寧王妃听了女儿的话,赞同地点了点头。 “婉儿说的对。” 她冷声道:“是我们平日里太心慈手软了,才养出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 “就按婉儿说的办!” “明日,本王妃要亲自监刑!” 母女俩三言两语间,就决定了数条人命的生死。 谢惊尘坐在一旁,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永寧王对这些后宅妇人的手段向来不感兴趣,他只在乎结果。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对谢惊尘说道:“本王还有要事要处理,这里就交给你了。” 临走前,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 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女婿。 他意有所指地敲打道:“惊尘,婉儿今日受了不小的惊嚇。” “你为人夫君,理应多多陪伴,好生安抚。” 谢惊尘再次垂眸,声音恭敬依旧:“是,惊尘明白。” 得到满意的答覆,永寧王这才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永寧王妃又对著萧婉如温声细语地安慰了几句,嘱咐她好好休息,也带著一眾丫鬟婆子离开了。 瞬间,原本拥挤的正厅,变得空旷起来。 怀中的小公子睡得很熟,大概是今天折腾得太累了,小嘴微微嘟著,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在萧婉如的授意下,青桃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將小公子抱了下去,送回了內室。 屋子里,终於只剩下萧婉如和谢惊尘两个人。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尷尬和凝滯。 谢惊尘站了片刻,似乎也觉得无话可说,便也转过身,准备离开。 “夫君!” 萧婉如见状,急了,连忙站起身,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那只保养得宜、纤细白皙的手,紧紧地攥著月白色的锦袍衣袖。 谢惊尘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將自己的衣袖从她的手中,轻轻抽了出来。 那动作很轻,很缓,却带著淡淡疏离。 萧婉如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指尖还残留著他衣料上那清冷的、带著淡淡墨香的触感。 她的心,像是被针尖狠狠地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夫君……”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哀求,眼圈又红了。 “你……你今晚,能否留下陪陪我?” 她仰著头,用那双水光瀲灩的眸子,满怀期盼地看著他俊逸的背影。 “婉儿好怕……一闭上眼,就是煊儿被人抢走的画面……” “真的好怕……” 她想要用自己的脆弱,来博取谢惊尘的一丝怜悯和温存。 然而,谢惊尘只是沉默。 那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萧婉如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久到萧婉如以为谢惊尘会像往常一样,找个藉口直接拒绝的时候,他才终於开了口。 “我还有些公事要去书房处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却也依旧是那般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婉如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这个藉口! 从他们成婚以来,他总是用“公事”来当藉口。 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推开。 可是,她不甘心! 今天,他救了她的儿子,他们的儿子! 这是不是说明,在他心里,她和煊儿,终究还是有些分量的? “那……那你处理完公事,会……会回来陪我吗?”萧婉如继续追问。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 谢惊尘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平日,他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可今日,永寧王敲打过他! 他不能明著拒绝的那般乾脆。 月光透过窗欞,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愈发孤寂和清冷。 就在萧婉如的心,一点一点凉透,快要彻底绝望的时候,他终於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萧婉如却听见了! 她像是瞬间从地狱升到了天堂,脸上猛地绽放出惊喜的光芒,连眼睛都亮了。 “好,夫君,我等你!” 谢惊尘没有再回答,只是抬步,走出了正厅,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萧婉如看著他离去的方向,一颗心还在“砰砰”地狂跳著,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羞涩。 他答应了! 他终於答应,要留下来陪她了! “绿柳,红梅!”她激动地朝著门外喊道。 两个丫鬟连忙走了进来:“大小姐,有何吩咐?” “快,快去准备沐浴的热水!” “要撒上最好的玫瑰花瓣!”萧婉如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向內室,声音里都带著雀跃。 “再把……再把我那件新做的流仙裙拿出来!” 第137章 那就都抬出来吧 “是,大小姐!” 红梅和绿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但还是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去准备了。 很快,巨大的白玉浴桶里就蓄满了冒著热气的水。 水面上漂浮著一层鲜红娇艷的玫瑰花瓣,香气氤氳,满室芬芳。 萧婉如褪去一身华服,缓缓步入浴桶之中。 温热的水,包裹住她玲瓏有致的身体,让她舒服地喟嘆了一声。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谢惊尘那张俊美无儔的脸。 她真的很爱他! 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就爱上了。 那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她带著丫鬟出门赏梅,在城外的破庙里,发现了他。 他当时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倒在雪地里。 脸色白得像雪,嘴唇却冻得发紫,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可即使是在那般狼狈的情况下,他那张脸,依旧俊美得让人心惊。 她一眼,就沦陷了! 是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执意將他救回了王府。 是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为他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是她,在他醒来后,告诉他,她心悦於他,非他不嫁。 他当时並没有答应。 可为了他,她步步为营,最终他答应入赘王府。 她知道,谢惊尘並不爱她。 可是,她不在乎。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对他好,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总有一天,他会被她感化,会爱上她的。 他们成婚了! 她成了他的妻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其中的苦涩。 他待她,永远都是相敬如宾,客气,疏离,却从没有半分夫妻间的亲密。 他们之间,仿佛永远都隔著一条看不见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甚至……甚至连他们的洞房花烛夜,都是一个……误会。 想到这里,萧婉如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她猛地睁开眼,看著水面上自己那张娇美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恐惧。 那件事……那件事的真相,谢惊尘永远都不能知道! 绝对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將脑海里那些不好的回忆全都压了下去。 不会的,他不会知道的。 煊儿就是他的孩子。 今天,他不就答应要留下来陪她了吗?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只要她再加把劲,只要她能真正地拥有他,让他成为她的人。 他们之间,就再也不会有任何隔阂了! 想到这里,萧婉如的脸上,又重新浮现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她从浴桶中站起身,晶莹的水珠,顺著她白皙光滑的肌肤,缓缓滑落。 她穿上了那件薄如蝉翼的流仙裙。 轻纱之下,曼妙的身体若隱若现,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她走到梳妆檯前,对著镜子,仔仔细细地,为自己上了一个精致而嫵媚的妆容。 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唇红齿白,美得不可方物。 萧婉如满意地笑了。 夫君,今晚,我等你。 你,一定是我的。 夜,更深了。 王府的喧囂与骚动,似乎都隨著夜色的加深而渐渐平息。 除了巡逻护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那几处依旧灯火通明的院落,大部分地方都已陷入了沉睡。 后山,一处人跡罕至的荒僻高坡上。 这里,是王府下人死后埋葬的地方。 一个个孤零零的土坟,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此刻,三个刚刚才堆起来的、还带著新鲜泥土气息的小土堆前。 一个穿著粗布短打的汉子,挥舞著铁锹,奋力地挖著土。 “吭哧……吭哧……” 铁锹铲进泥土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冷风呼啸而过,吹得周围的树木发出“呜呜”的怪叫,像是鬼哭狼嚎。 汉子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埋头苦干,很快,他就挖开了一个土坟。 “公子,挖……挖到了!”汉子喘著粗气,对著身后喊了一声。 在他的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立著一道身影。 他穿著一身极为华贵的云锦长袍。 袍角用金线绣著精致的捲云纹,腰间繫著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佩。 少年生了一张过分稚气的娃娃脸。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像小鹿一样,清澈明亮。 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唇边还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阳光开朗,纯真无害。 就像那天上最明亮的月亮,让人心生好感。 可就是这样一张阳光灿烂的娃娃脸,出现在这阴森诡异的乱葬岗上。 当他听到汉子的话,脸上露出的笑容,虽然依旧灿烂,却让人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意。 “挖到了?” 少年笑著走了过去,声音清脆悦耳,像山间的清泉。 “那就都抬出来吧。” “好嘞!” 汉子应了一声,跳进挖开的坑里。 不一会儿,就和另一个一直等在旁边的同伴,合力將一具用破草蓆裹著的尸体,抬了出来。 尸体被扔在地上,草蓆散开,露出了里面那张因为惊恐和窒息而扭曲变形的、青紫色的脸。 正是那个白天在义庄里死去的老头。 汉子没有停歇,又继续去挖第二个土坟。 很快,老妇人的尸体,也被挖了出来。 她的死状比老头更惨,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少年看著地上那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一番。 “死得可真惨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別的什么。 “爷,还有一个小的,也……也挖出来吗?”汉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迟疑地问道。 毕竟,挖死人坟,特別是挖小孩的坟,是一件很损阴德的事情。 少年抬起头,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当然要挖,一个都不能少。” 汉子被他那笑容晃得心里发毛,不敢再多问,只能硬著头皮,继续挥动铁锹。 第三个土坟很小,没挖多久,就看到了那具被周五用外衣包裹著的小小尸体。 第138章 哥哥该回去了 汉子將那小小的包裹抱了出来,放在地上。 少年走过去,亲自解开了那件属於周五的外衣。 昏黄的月光下,小女孩那张青白的小脸,显得愈发悽惨可怖。 她小小的身体上,布满了被虐待的痕跡,新伤旧伤,触目惊心。 饶是那两个经常干这种挖坟掘尸勾当的汉子,看到这副惨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別过了头去。 只有那个少年,依旧面不改色。 他甚至伸出手,用那双养尊处优、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抚了抚小女孩冰冷的脸颊。 “多可怜的孩子啊。”他轻声嘆息著,语气里充满了悲悯。 然后,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锭沉甸甸的银子,递给了那个领头的汉子。 “辛苦了。”他笑著说道:“把这三具尸体,搬到城西的义庄去。” 汉子看著手里那分量十足的银子,眼睛都直了,脸上的恐惧和迟疑瞬间被贪婪所取代。 “哎!好嘞!公子您就放心吧!” 他点头哈腰地应著:“別说三具,就是三十具,小的也给您办得妥妥噹噹的!” “嗯。”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 汉子连忙招呼著同伴,又叫来了几个躲在暗处的人,七手八脚地,將那三具尸体抬了起来,朝著山下走去。 一时间,这片高坡上,又只剩下了少年一个人。 他站在那三个被挖开的、黑洞洞的坟坑前,脸上的笑容依旧如阳光般灿烂。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地上,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 “萧婉如啊萧婉如,多可爱的孩子啊,你怎么下得了手?” 他轻声自语,声音温柔。 “真是让怀敘很厌恶呢!”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朝著山下走去。 …… 城西,义庄。 破败的院墙,歪斜的大门,空气中常年瀰漫著一股尸体腐烂的、甜腻的恶臭和浓重的药水味。 寻常人,白天路过这里,都要绕著走,更別提是深夜了。 此刻,义庄的大堂之內,却点著几盏昏黄的油灯。 灯光摇曳,將墙壁上那些斑驳的影子,照得如同群魔乱舞。 三具刚刚从坟地里挖出来的尸体,被並排摆放在三块破旧的木板上。 老头,老妇人,还有那个六岁的小女孩。 司怀敘换下了一身华服,穿上了一件方便活动的青色布衣,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他的面前,摆放著一个木製的箱子,箱子里,是各种各样用来给尸体修补容顏的工具和顏料。 他手里拿著一支极细的画笔,正蘸著特製的顏料,仔仔细细地,为那个死状最惨的老妇人,修补著容顏。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而不是一具散发著恶臭的、冰冷的尸体。 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张稚气的娃娃脸,显得格外寧静。 他一边画著,一边用一种像是和老友敘旧般的、平淡的语气,轻声地说著话。 “婆婆,我跟你说过的。”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空旷死寂的义庄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的孙女,是被萧婉如虐待致死的。” “官府不会管,永寧王府更不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听我的。” 他手下的画笔,灵巧地勾勒著,將老妇人脖子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用特製的肉色顏料,一点一点地填补起来。 “我的计划,很简单的。” “你们只需要趁著王府不备,把萧时煊偷偷抱出来。” “不要伤他,也不要害他!” “萧时煊的消失,是对我大姐最好的惩罚。” “到时候,我会安排好一切,把萧时煊送到一户妥当的人家去抚养。” “你们也可以拿著我给的银子,远走高飞,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司怀敘顿了顿,拿起一块布,擦了擦画笔。 换了一种更浅的顏色,开始为老妇人青紫的脸上色。 “永寧王府的大小姐啊,她根本就不会养孩子。” “萧时煊在她手底下,迟早要被养成一个和她一样的,自私、歹毒、愚蠢的废物。” “我把他送走,是为了他好。” “你们呢,也能藉此,报了孙女的仇。” “让她萧婉如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这本该是一个两全其美的计划,不是吗?”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和不解。 “可是,你们为什么不听话呢?” “我千叮万嘱,不要节外生枝,不要伤及无辜。” “你们为什么,偏偏要去动沈姐姐和她的孩子?”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沈姐姐和她的女儿小暖暖,跟这件事,没有半点关係。” “你们把她女儿也偷出来,甚至还想杀了她们……”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么做,完全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 “还有萧时煊。” “我说了,嚇唬嚇唬就行了,你们竟然真的想摔死他?” 司怀敘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那张阳光的娃娃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悦。 “你们啊,终究是……辜负了我对你们的善意。”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看著老妇人那张在自己笔下,渐渐恢復了生前模样的脸,轻轻地嘆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们也算是为自己的愚蠢和贪婪,付出了代价。” 他放下画笔,又开始为旁边的老头修补容顏,手法同样嫻熟而专业。 他很快就將老头的妆容也修补好了,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安详地睡著了一样。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似乎有些累了。 他看了一眼那两具“焕然一新”的尸体,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好好长眠吧。”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具小女孩的尸体,脸上的神情,又变得温柔起来。 “小妹妹,天色不早了,哥哥该回去了。” 他走过去,怜惜地摸了摸小女孩冰冷的脸颊。 “你別急,等明天,明天哥哥再过来,一定把你画得漂漂亮亮的,就像睡著了一样,好不好?” 第139章 去勾引世子了? 说完,司怀敘便转身,朝著义庄外走去。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三具静静躺在木板上的尸体。 月光,从破败的门外照进来,將他离去的背影,拉成一道孤单而又诡异的剪影。 他缓步走出义庄,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那张纯真无害的娃娃脸上,笑容依旧灿烂,仿佛刚刚只是去友人家中,喝了一杯清茶。 而不是在阴森的义庄里,对著三具尸体,自言自语了半天。 …… 竹溪小院。 夜深人静,院子里只亮著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春禾实在是太累了! 她强撑著精神,抱著已经熟睡的小暖暖,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 她努力地想睁大眼睛,可眼皮却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她这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来说,衝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精神高度紧张。 现在一放鬆下来,那股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无法抵挡。 就在她马上就要彻底睡过去的时候。 院门外,忽然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谢惊尘一袭月白锦袍,静静地立在院门外,如同清冷的月光凝结而成的玉雕。 他没有进去,只是透过那半开的窗户,静静地看著屋內的景象。 他看到那个叫春禾的小丫头,正抱著一个婴儿,坐在床边打瞌睡,一副隨时都会倒下去的样子。 而被褥整齐的床榻上,空无一人。 沈知微不在! 这么晚了,她去哪了? 谢惊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和猜疑。 今天晚上,他从芙蓉园出来后,並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书房。 鬼使神差地,他来到了这偏僻的竹溪小院。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或许,是想看看她膝盖上的伤,处理得怎么样了。 或许,是想问问她,有没有好一些。 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再见她一面。 可是,她不在! “周五。”他淡淡地开口。 跟在身后的周五立刻躬身行礼:“大姑爷。” “去问问,沈奶娘去了何处。”谢惊尘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 周五领命而去,没过多久,便又回来了。 他走到谢惊尘身边,低声回稟道:“回大姑爷,属下问过了。” “沈奶娘……去世安苑了。” 世安苑? 萧砚辞那里? 谢惊尘那双总是温润疏离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一层冰冷的、阴沉的墨色。 体弱多病的世子爷,让一个奶娘三更半夜去伺候? 谢惊尘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知微那张清甜秀丽、总是带著几分惊惶和无辜的包子脸。 还有她那玲瓏有致、曲线毕露的身段。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那女人还想攀高枝? 先是自己,现在又是世子? 呵! 谢惊尘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她倒是挺忙的。 也对,她一个无权无势、还带著个拖油瓶的寡妇。 在这吃人的王府里,想要活下去,除了依附男人,还能有什么別的出路? 只是,他没想到,她的野心,竟然这么大。 主意打到了病秧子萧砚辞的身上! 一想到这里,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火,瞬间从心底窜了上来。 烧得他胸口发闷。 不过,他为什么生气? 他跟她,不过是主子和下人的关係。 她想去勾引谁,想去攀附谁,都与他无关! 谢惊尘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 可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他心烦意乱,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忽然,一道纤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不远处的月亮门后,跑了出来。 那身影,正是他心心念念,又愤恨不已的沈知微。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头髮散乱,衣衫不整,甚至连鞋子都没穿,赤著一双白嫩小巧的脚,踩在冰冷的石子路上。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整个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失魂落魄地,朝著竹溪小院的方向跑来。 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可落在谢惊尘的眼里,却成了坐实他猜想的铁证! 衣衫不整,失魂落魄,从世安苑跑出来…… 她这是……被世子给“欺负”了? 还是……事后被赶出来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谢惊尘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又酸,又胀,又疼。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一个闪身,挡在了沈知微的面前。 沈知微正沉浸在自己的悲愤和屈辱之中。 满脑子都是世子爷偷吃的画面……压根没看路。 冷不防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 她嚇了一大跳,剎不住脚,一头就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坚硬而温暖的胸膛上。 撞得她眼冒金星,向后踉蹌了两步。 “谁啊!不长眼……” 她捂著额头,下意识地就要开骂。 毕竟委屈了一晚上! 可一抬起头,看清了面前那张俊美无儔、却覆著一层寒霜的脸时,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大……大姑爷?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知微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蛋了! 她现在这副鬼样子,被大姑爷撞个正著…… 谢惊尘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燃烧著怒火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她。 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从她散乱的髮丝,滑到她哭红的眼睛。 再到她微敞的、露出了一小片雪白肌肤的领口…… 最后,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將她的骨头捏碎。 他將她猛地拽到自己面前,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刺骨的寒意。 “你,去勾引萧砚辞了?” 沈知微被他问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第140章 她也是有底线的! 勾……勾引世子? 她什么时候勾引世子了? 她明明是被那个病娇世子爷给强迫、给欺负了! 她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涌上了沈知微的心头,让她暂时忘记了害怕。 “我没有!”她想也不想地就大声反驳。 “你胡说!是他……” 她想说“是他欺负我”,可话到嘴边,又猛地咽了回去。 她能说吗? 她敢说吗? 说当今永寧王府的世子爷,半夜三更,非礼一个奶娘? 这话要是传出去,先不说有没有人信,就算有人信,倒霉的也只会是她自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个下人,胆敢污衊主子,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沈知微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她不能说! 打死也不能说! 可她这一瞬间的迟疑和沉默,在谢惊尘看来,却成了默认和心虚。 他眼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呵。” 谢惊尘冷笑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鄙夷。 “没有?” “那你这副样子,是做什么?”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那凌乱的衣衫和哭花的脸上来回扫视。 “衣衫不整,深夜从男人的院子里哭著跑出来……沈知微,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沈知微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通红,急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她怎么解释? 她根本没法解释! 谢惊尘看著她这副百口莫辩、泫然欲泣的模样。 心里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本加厉地燃烧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气她不知检点,水性杨花? 气她不知好歹,去招惹萧砚辞? 还是气……她对著別的男人,也能露出这副任人採擷的、楚楚可怜的模样? 怒火,让他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和自持。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言行,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主子对下人该有的界限。 他拽著沈知微的手腕,另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后颈,一把就將她死死地按在了旁边那棵粗壮的石榴树上! “砰!” 沈知微的后背,重重地撞在粗糙的树干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魂都快飞了。 “大姑爷,你……你要干什么!”她惊恐地看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却又陌生的脸。 此刻的谢惊尘,和平日里那个温润如玉、清冷疏离的謫仙,判若两人。 他的眼中,燃烧著她看不懂的、狂暴的火焰,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周五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嚇得心头一跳。 跟在大姑爷身边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大姑爷如此失態,如此……愤怒。 他很识趣地,立刻悄无声息地,將自己的身体,隱入了一旁的黑暗之中。 这种主子之间的事情,不是他一个奴才能看,更不是他一个奴才能管的。 院门外,石榴树下。 谢惊尘高大的身影,將沈知微娇小的身躯,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態。 他一手按著她的后颈,一手还紧紧地攥著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他低下头,俊美的脸,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 属於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冷的墨香,铺天盖地地,將她整个人都包围了起来。 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嚇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忘了。 大……大姑爷想干什么? 难道……他也跟世子爷一样,疯了? “你回答我。”谢惊尘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隱忍著怒火的野兽。 “你去招惹他,是想做什么?” “还是说……你一个奶娘,看上了世子妃的位置?” “萧砚辞只是永寧王的故友的遗孤。” “他能坐上世子的位置,是因为那位故友救过永寧王。” “这府中的水,你可知道?” “你就这么急切的想要往上爬?”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沈知微的心上。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在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眼里。 她一个卑微的下人,是不是就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攀龙附凤? 沈知微的心里,哀嚎遍野。 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王府里的人,是不是一个一个都有病啊! 病娇世子是个变態疯子! 这个看起来像謫仙一样的大姑爷,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她到底招谁惹谁了? 巨大的委屈和被冤枉的愤怒,让沈知微再也无法忍受。 她刚想开口反驳,刚想告诉他,她对他,对那个世子,都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可就在这时,谢惊尘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鼻子,凑近了她的脖颈,轻轻地,嗅了嗅。 沈知微浑身一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大……大姑爷,你干什么!” 谢惊尘没有理会她的惊叫,只是自顾自地,又凑近了些,仔细地闻著她身上的味道。 除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甜的奶香之外,他还闻到了一股……很特別的药味。 那股药味,清冽,提神,带著一种沁人心脾的异香。 这味道…… 谢惊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忽然鬆开了攥著沈知微手腕的手,从沈知微的怀里,掏出了一个通体碧绿的翡翠小瓶。 那正是萧砚辞给沈知微的那瓶“九转还魂膏”。 谢惊尘看著眼熟的小瓶子,又看了看她膝盖上那明显被处理过的伤口,还有空气中那熟悉的药香…… 他什么都明白了! “九转还魂膏……” 他缓缓地念出这五个字,声音冷得像是能结出冰来。 “太后娘娘赏赐给世子的圣药,整个太医院,也就那么一瓶。”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沈知微,语气里充满了刻薄和讥讽。 “你向世子要的?” “呵,沈知微,你的本事,还真是不小。” “竟然让萧砚辞把这药给你了!” “志向,还真是远大啊!” 谢惊尘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沈知微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疼得她浑身发抖,几欲落泪。 她承认,她贪生怕死,她谨小慎微。 她在这王府里活得像一只小虾米,努力地想要保全自己和女儿的性命。 可是,她也是有尊严的! 她也是有底线的! 第141章 那么的混乱 沈知微觉得自己可以忍受飢饿,可以忍受劳累,甚至可以忍受那些主子们无端的责骂。 但她不能忍受,这样无端的、恶意的、骯脏的污衊! 什么叫她去討好? 什么叫她想当世子妃? 她躲他们还来不及! 这药,是世子爷给她上的! 她根本就不想要!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从沈知微的胸腔里,猛地炸开! 炸得她头晕目眩,理智全无。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她不忍了! 沈知微猛地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含著泪的眼睛,死死地回瞪著谢惊尘。 她看著他那张俊美却刻薄的脸,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带著几分豁出去的疯狂和自暴自弃的淒凉。 “对!” 她大声地,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姑爷说的都对!” “我就是去勾引世子爷了!” “这药,就是我用尽手段,从世子爷那里求来的!” “我就是想当世子妃!” “我想当人上人!” “我想荣华富贵!” “我想再也不用看你们这些主子的脸色过活!” “怎么?不行吗?!” 她像是要把这段时间以来,所受的所有委屈,所有不公,所有压抑,全都一次性地吼出来。 吼完之后,她畅快了,也虚脱了。 她看著谢惊尘那张因为她的话而瞬间变得铁青的脸,心里竟然產生了一丝报復的快感。 生气吧! 儘管生气吧! 反正你们都觉得我是这种人,那我就是好了! 我承认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杀了我吗? 来啊! 反正这日子,我他妈也过够了! 沈知微的激烈反应,显然完全超出了谢惊尘的预料。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哭著解释,柔弱地辩白。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更加刻薄的话,来戳穿她的谎言。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全都承认了! 而且承认得如此理直气壮! 如此……不知廉耻! “你……” 谢惊尘被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好……好得很……”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沈知微,真是好得很!”他怒极反笑。 沈知微看著大姑爷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发怵。 但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梗著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奴婢好不好,不关大姑爷的事!” “大姑爷眼下不应该去关心大小姐吗?” 她一把推开谢惊尘禁錮著自己的手。 想要从他和树干之间的缝隙里钻出去。 “大姑爷,请您让开!” “奴婢要回去了!” 她现在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这个男人! 然而,她刚一动,就被谢惊尘一把拽住了手腕,力道比刚才更大。 他猛地將她往回一拉! 沈知微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重重地撞进了他坚实的怀里! 紧接著,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一个带著浓重怒火和惩罚意味的、冰冷的吻,就狠狠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唔!” 沈知微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大脑,再一次,当机了! 他……他…… 他竟然亲了她?! 这个吻,没有丝毫的温柔和怜惜。 充满了掠夺和占有。 他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通过这个吻,发泄出来。 他的唇很凉,却带著一种不容反抗的强势,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肆意地攻城略地。 那清冷的墨香,混合著他身上独特的男性气息,瞬间席捲了她的所有感官,让她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沈知微被他吻得几乎要窒息。 她下意识地挣扎,用手去推他的胸膛。 可她的那点力气,在他面前,简直就像是蚍蜉撼树,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反而,她的反抗,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他將她按在石榴树上,吻得更深,更狠。 激起一阵阵细密的、让她头皮发麻的战慄。 “不……” 沈知微惊恐地呜咽著,挣扎得更加剧烈。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叶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小舟。 隨时都会被这座王府的滔天的巨浪,吞没,撕碎。 若不是外边流民四起,易子而食,她定然已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王府。 石榴树的叶子,簌簌飘落。 有几片,落在了她的发间,她的肩上。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他们的身上。 沈知微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只知道,自己正在被一个愤怒的男人,以一种近乎惩罚的方式,狠狠地亲吻著,占有著…… 再亲下去,她的嘴唇要破了! 要被亲晕了啊...... 能不能先给她换个气? 这个吻,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又短暂得像一瞬。 当谢惊尘终於放开她的时候,沈知微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发软,瘫倒在他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差一点被憋死! 她的嘴唇,被他吻得红肿不堪,甚至还破了皮,渗出了一丝血跡,带著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她的眼神,涣散,迷离,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她整个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般的侵袭之中,没有回过神来。 谢惊尘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呼吸,同样急促而粗重。 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眸子里,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浓重之色。 他看著怀里这个被自己吻大口大口吸气的女人。 看著她那双水光瀲灩的眼,看著她那红肿诱人的双唇…… 心底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有因为这个惩罚性的吻而消散,反而,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想要把她彻底占有的衝动! 可他不能! 他之所以在永寧王府不离开,便是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有的都按照他的计划再走,只有这小小奶娘是唯一的变数。 他甚至有些懊恼,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数? 他一项克己守礼! 可在她面前,总是频频破戒。 第142章 脸皮厚得堪比城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谢惊尘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怎么会……对一个下人,產生如此强烈的、近乎失控的欲望? 理智,在最后一刻,回到了他的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股翻腾的、陌生的燥热,缓缓地,鬆开了禁錮著她的手。 失去了支撑,沈知微的身体,软软地,顺著粗糙的树干,滑了下去。 她跌坐在地上,冰冷的地面,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著面前这个刚刚还对自己“施暴”的男人。 月光下,他居高临下地站著,衣衫依旧整齐。 神情也恢復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 仿佛刚才那个疯狂的、失控的男人,只是她的一个幻觉。 如果不是她红肿的嘴唇,和身上那还未散去的、属於他的气息,在提醒著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亲了她! 他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强吻了她。 凭什么? 他凭什么这么对她?! 就因为他是主子,而她是下人吗? 就因为他怀疑她,他就可以肆意地侵犯她,羞辱她吗? 先是病娇世子,现在又是这个偽君子大姑爷! 他们一个一个的,都把她当成什么了? 一个可以隨意玩弄、隨意欺辱的玩物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將沈知微淹没。 她再也忍不住了。 “哇——”的一声,她捂著脸,压抑的起来。 那哭声,充满了委屈,充满了不甘,充满了对这个操蛋世界的控诉。 但她又不能哭的太大声,不能吵醒春禾和小暖暖。 连哭都不能好好的,大声的哭! 好憋屈啊……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谢惊尘被她这压抑的,如同小奶猫的哭声,给弄得一愣。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小身影,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他只是想惩罚她,想教训她,让她知道,不该痴心妄想。 可他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 听著她压抑的哭声,谢惊尘的心,没来由地,被揪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从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是……心疼? 还是……后悔? 他分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很乱,很烦躁。 他想上前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別哭了。 可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他能说什么? 说“对不起”吗? 他一个高高在上的主子,向一个下人道歉? 不可能。 他拉不下这个脸。 他只能站在那里,蹙著眉,听著她那让他心烦意乱的哭声。 过了许久,他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生硬地开口道:“哭什么?” “被占便宜的人是我,你有什么好哭的?”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胡话? 沈知微的哭声,也因为他这句话,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又红又亮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说什么? 被占便宜的人……是他? 老天奶啊! 你降下一道雷,劈死这个不要脸的男人吧! 沈知微被他这番无耻的言论,气得连哭都忘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指著他,浑身发抖:“大姑爷,你……你还要不要脸!” 谢惊尘看著她那副被气得像只炸了毛的小猫的样子。 看著她那张梨花带雨,却又生动鲜活的脸。 心里的烦躁,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些许。 他甚至觉得,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比刚才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要顺眼多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玩味。 “难道不是吗?” “本姑爷冰清玉洁二十余载!” “你说,不是你占了便宜,是谁?” “噗——” 沈知微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冰清玉洁? 骗鬼呢! 他都跟大小姐成婚这么久了,孩子都有了(虽然不是他的),还在这里跟她装纯情少男? 这个男人,不仅疯,不仅无耻,脸皮还厚得堪比城墙! 沈知微感觉自己要被气死了! 她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猛地一推他,转身就朝著自己的小屋跑去。 然后將房门关上,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隨后,她背靠著冰冷的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在地。 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汹涌而出。 一个一个的,都欺负她…… 这个世界,为什么对她这么不友好…… 她只是想好好活著,为什么就这么难…… 门外。 谢惊尘看著那扇被关上的、仿佛在对他进行无声抗议的房门。 脸上那玩味的表情,渐渐凝固。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刺痛的唇。 上面,似乎还残留著她唇瓣的柔软,和那淡淡的、带著一丝血腥味的甜。 他的心,乱了。 彻底地乱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如此失態。 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如此愤怒。 也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如此……心动。 心动? 这个词一冒出来,谢惊尘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身份卑微、还水性杨花的奶娘心动? 他只是……他只是气她不知好歹,气她妄图攀附权贵。 对,一定是这样。 他只是看不惯她那种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作风。 谢惊尘在心里,努力地为自己刚才那一系列失常的行为,寻找著合理的解释。 可是,那颗不爭气的心,却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得飞快,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夜风,吹起他月白色的衣袍,让他看起来,有几分萧瑟和孤寂。 一旁的周五,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自家主子的脸色。 他看到大姑爷的嘴唇,有些红肿,甚至还破了皮。 再联想到刚才沈奶娘那压抑的哭声…… 周五大概猜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毕竟刚刚他转过身去了,啥都没看! 他是个有节操的下人! 但此刻,他心里暗暗咋舌。 大姑爷这……也太猛了吧? 看来,大姑爷对这位沈奶娘,是真的上心了。 只是这上心的方式,好像……有点特別。 有点禽兽! 第143章 爷,那大小姐那边 “大姑爷,”周五硬著头皮,低声问道:“夜深了,……是回书房,还是……” 他想问,是回书房,还是去大小姐的芙蓉园? 毕竟,大小姐还在芙蓉园,眼巴巴地等著呢。 谢惊尘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依旧焦著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他忽然抬起脚,朝著那扇门,走了过去。 周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大姑爷这是要……破门而入? 就在周五以为,他家大姑爷要上演一出“霸王硬上弓”,稳当禽兽的戏码时,谢惊尘却只是在门前站定。 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敲门。 可那只手,抬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最终,那只手还是缓缓地放下了。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而独特的唳鸣。 那声音並不像寻常鹰隼那般高亢嘹亮,反而带著几分沙哑和诡异。 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突兀。 周五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划破夜空,朝著他们的方向疾速俯衝而来。 那是一只鹰,却又不是大京国常见的任何一种鹰。 它的体型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小。 羽毛也不是寻常的棕褐色,而是一种近乎於墨的深黑,在夜色中几乎融为一体。 最奇特的是它的头顶,光禿禿的,没有一根羽毛。 在月光下反射著惨白的光,看起来丑陋而又凶悍。 这是西域那边才有的禿鷲! 周五瞳孔一凝! 而此时那只小禿鹰已经一个盘旋,落在了谢惊尘的肩膀上。 它收拢翅膀,歪著光禿禿的脑袋,用一双黑豆般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周围。 谢惊尘却像是对它的到来习以为常,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伸出手,动作嫻熟地从那禿鹰乾枯的爪子上,取下了一个蜡封的小竹筒。 他捏开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极小的纸条,就著月光,展开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眸子里又沉了几分。 周五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西域那边是传来了什么消息? 每一次大姑爷收到西域那边的来信,面色都不好。 只见谢惊尘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搓,那张写满了密信的纸条,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齏粉,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隨风飘散。 做完这一切,谢惊尘才抬起手,在那只小禿鹰光禿禿的脑袋上轻轻抚了抚。 那禿鹰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隨即振翅而起,再次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周五见状,终於敢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爷,是……是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谢惊尘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俊美无儔的侧脸,却也给他镀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他忽的冷冷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嘲弄和一丝嗜血的杀意。 “催本姑爷回去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冷意。 周五的心猛地一跳,试探著问:“那……爷的意思是?” “不回。”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著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及的兴味。 “本姑爷在大京,玩得正高兴。” 说完,他便再不看那小院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院外走去。 “回吏部。” “啊?”周五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爷,那大小姐那边……她还在芙蓉园等著您呢!” 谢惊尘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冷冷地瞥了周五一眼。 仅仅一眼,就让周五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低下头,快步跟上了谢惊尘的步伐。 同时,他在心里默默地为那位还在痴心等待的大小姐,点上了一根蜡。 只是不知道,让自家这位謫仙般的主子,寧可得罪“西域那位”,也要留在大京“玩”的,究竟是什么…… 周五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奶娘那张哭得梨花带雨,却又倔强不屈的包子脸。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了。 夜风,吹过空无一人的小院,捲起几片落叶,打著旋儿,飘向了远方。 一切,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房內,沈知微背靠著冰冷的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在地。 她將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压抑著,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出,很快就浸湿了衣料。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一个的,都要这么欺负她?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她? 就因为他们是主子,她就活该被他们当成玩物一样? 肆意地羞辱,肆意地践踏吗? 屈辱,愤怒,悲哀,绝望…… 无数种情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死死地包裹住,让她几乎要窒息。 她真的好想放声大哭,好想指著老天爷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是她不能! 春禾和小暖暖还在里屋睡著,她不能吵醒她们。 连哭,都不能隨心所欲,都得这么憋屈著。 他娘的!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知微压印著不让呜咽声泄露出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里屋传来了小暖暖哼哼唧唧的、带著哭腔的声音。 沈知微才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对,她还有暖暖! 她不能倒下。 为了女儿,她什么都得忍著。 沈知微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强行將所有的委屈和泪水都咽回了肚子里。 去他妈的伤心,去他妈的委屈! 牛马只要不死,就得起来干活! 她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拖著两条发软的腿,走进了內室。 內室里,春禾抱著小暖暖,坐在小凳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正香。 小暖暖在她怀里扭动著身子,小嘴一瘪一瘪的,显然是饿了。 沈知微心头一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从春禾怀里,將小暖暖接了过来。 或许是她的动作惊醒了春禾,也或许是春禾心里一直绷著一根弦。 就在沈知微抱过孩子的一瞬间,春禾猛地睁开了眼睛! “贼人!” “放下小暖暖!” 第144章 他想得到她! 春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了起来。 想也不想地就朝著沈知微扑了过去,双手张开。 看那架势,竟是想去卡沈知微的脖子! 沈知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嚇了一大跳,连忙出声:“春禾!是我!” 春禾的动作猛地一顿,她用力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看清了眼前的人是沈知微后,整个人都有点傻傻的。 “沈,沈奶……奶娘?” 她看著沈知微,又看了看她怀里安然无恙的小暖暖,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对……对不起,沈奶娘。”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以为……我以为又有坏人来了……” “对不起,差一点伤到你!” 春禾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沈知微连忙拉住她的手,心里又后怕又感动:“没事没事。” “你这样是为了保护我的小暖暖啊!” 她抱著小暖暖,轻轻拍了拍春禾的肩膀,柔声道:“春禾,谢谢你!” “今天辛苦你了。” “快去床上好好睡一觉吧,这里有我呢。” 春禾看著沈奶娘,这才注意到,在昏黄的灯光下,沈奶娘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嘴唇也又红又肿,看起来狼狈极了。 春禾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急切地问道:“沈奶娘,您……您这是怎么了?” “您的眼睛怎么这么红?” “嘴巴也……是不是有人欺负您了?”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断她的话:“没有没有。” 她的眼神有些躲闪地编著瞎话:“就是……就是晚上风大,回来的时候不小心在院子里摔了一跤,磕到了嘴。” “又想起今天白天的事,心里害怕。” “就……就哭了会儿,没事的。” 春禾虽然单纯,但也不是傻子。 摔一跤能把眼睛哭成这样? 还能把嘴唇磕成这样?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摔的,倒像是……倒像是被人…… 可是,看著沈知微那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春禾也不敢再追问下去。 在这王府里,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不看,是活下去的第一准则。 她只能压下心里的疑惑和担忧,点了点头,小声地嘱咐道:“那……那沈奶娘您也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就叫我。”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內室,还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沈奶娘,您晚上睡觉,一定要把门窗都锁好了!” “知道了,快去睡吧。”沈知微应了一声。 听著春禾回了外间的屋子,沈知微这才抱著小暖暖,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解开衣襟,將胸前那片柔软,送到了饿得直哼唧的女儿嘴边。 小暖暖立刻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张开小嘴,急切地含住了。 温热的触感传来,小小的嘴巴,有力地吮吸著。 感受著女儿在怀里满足地、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听著那细微的“咕咚”声。 沈知微那颗被揉搓得千疮百孔的心,终於得到了一丝慰藉。 她低下头,看著女儿那张粉嫩的小脸,看著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是她的女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活下去的动力。 为了她,受再多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沈知微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温柔而坚定。 她轻轻地哼著不成调的歌谣,一下一下地,拍著女儿的后背。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昏黄的灯光,和母女俩温馨的相处。 然而,她没有发现。 就在窗外,一双眼睛,正透过纸窗上一个被手指悄悄捅破的小洞,一眨不眨地,注视著屋內这幅静謐而又私密的画面。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是一张过分稚气的娃娃脸。 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格外的乖巧,纯真,又无害。 夜,静得可怕。 除了偶尔几声虫鸣,再听不见別的声响。 司怀敘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窗外,透过小洞,窥视著! 他来的时候,正巧看到那个叫春禾的小丫鬟,从內室里退出来。 他便耐心地等著。 等到那丫鬟回了自己的屋子,他才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窗户。 他只是伸出了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在糊著窗纸的木质窗格上,轻轻一顶。 一个圆润而又不起眼的小洞,便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他將眼睛,凑了上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样一幅,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滯的画面。 昏黄的灯光,將屋內的陈设,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模糊的光晕。 那个总是让他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姐姐,正坐在床边。 她微微低著头,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寧静,散落的几缕髮丝,垂在脸颊边,平添了几分慵懒的嫵媚。 这张脸真的很好看。 娘亲说,好看的女人都很危险。 所以,娘亲死了! 死的面目全非! 这样美丽的脸出现在人的脸上是危险的。 可若是出现在木偶上,那就不危险了吧? 他要好好的看一看这张脸,將这张脸刻在灵魂中。 这样,他才能画出更好看的木偶的脸。 司怀敘看的痴迷。 隨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女人怀中的粉嫩嫩的小娃娃面上。 小娃娃和她一样好看。 两个有趣的灵魂。 很可爱! 可是,他也好想取而代之。 独占她所有的温柔和目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司怀敘自己都愣了一下。 隨即,他那张纯真无害的娃娃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而又无奈的笑。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这个女人,就像一个藏著无数秘密的宝盒。 每一次接近,都能发现一些让他惊喜的新东西。 司怀敘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挠了一下。 痒痒的,麻麻的。 一种陌生的情绪,如同藤蔓般,从心底,悄然滋生,疯狂蔓延。 他想得到她! 不光是得到她的身体,更想得到她的全部。 就连她怀中可爱的小娃娃,他也想抱一抱。 司怀敘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两个酒窝更为灿烂。 她能搬到这里来,真是太好了! 他就能把他的木偶画的更好了! 第145章 萧惊尘你这个大骗子! 他想知道她所有的秘密,想看她对自己笑,想看她对自己哭。 想看她在自己身下,露出各种各样,不为人知的表情。 司怀敘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著沈知微餵完了奶,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然后,她自己也合衣躺下,侧著身子,面对著墙壁,似乎很快就睡著了。 屋內的灯火,被她吹熄了。 只剩下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身体曲线。 黑暗中,司怀敘依旧没有离开。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透过那个小小的洞口,贪婪地,注视著她熟睡的侧顏。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他才终於恋恋不捨地,直起了身子。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地,抚摸著窗纸上那个被自己捅破的小洞,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而又回味无穷的笑容。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 芙蓉苑。 萧婉如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梳妆檯前。 铜镜里,映出她一张布满泪痕的、憔悴不堪的脸。 她身上那件精心挑选的、薄如蝉翼的流仙裙,已经变得皱巴巴的。 头上华丽的珠釵,也歪歪斜斜,看起来狼狈又可笑。 她等了一晚上! 从满心欢喜,到焦灼不安。 从抱有希望,到渐渐绝望。 最后,是铺天盖地的愤怒和怨恨。 他答应了她的! 他明明答应了,处理完公事,就会回来陪她! 可是,她等了整整一夜! 从月上中天,等到晨曦微露。 他都没有来! 一次又一次! 永远都是这样! 他永远都有处理不完的“公事”! 永远都有拒绝她的藉口! “为什么……为什么……” 萧婉如看著镜子里那个可悲又可怜的自己,喃喃自语,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她爱他,爱得卑微到了尘埃里。 她给了他所有能给的一切,地位,財富,尊严…… 为了他,她甚至不惜…… 可为什么,他就是不肯回头,多看她一眼? 他救了煊儿,她以为,那是一个好的开始。 她以为,在他心里,她和煊儿,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以为,她终於可以等到他的一丝垂怜和温存。 可结果呢? 依旧是无情的拋弃,和漫长而又冰冷的等待! 一股巨大的、被背叛的愤怒,瞬间衝垮了萧婉如的理智。 “啊——!” 她猛地伸出手,將梳妆檯上那些瓶瓶罐罐,全都狠狠地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 名贵的胭脂水粉,精致的玉梳金釵,碎了一地。 可这还不够! 她站起身,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砸屋子里所有能看到的东西。 花瓶,茶具,摆件…… 凡是她能够得著的,无一倖免。 “骗子!” “谢惊尘你这个大骗子!” 她一边砸,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著。 “我恨你!我恨你!” 巨大的声响,和她那悽厉的哭喊声,瞬间惊动了睡在內室的小公子萧时煊。 “哇——” 小小的婴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放声大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几近疯狂的萧婉如,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著这一片狼藉的屋子。 又听著內室里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瘫坐在了地上。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守在门外的青桃和绿柳,听到动静,早就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了进来。 当她们看到屋內的惨状,和那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萧婉如时,都嚇得白了脸。 “小姐……” 青桃想上前去扶她,却被萧婉如一把推开。 她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內室。 她从马奶娘的怀里,抢过还在啼哭不止的萧时煊,紧紧地,將他抱在了怀里。 “煊儿……我的煊儿……” 她抱著儿子,感受著怀里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嚎啕大哭起来。 “对不起……煊儿……是母亲没用……是母亲没用……” “哇……哇……” 大人的哭声,和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迴荡在空旷而又狼藉的房间里。 青桃和几个丫鬟婆子,站在一旁,看著抱头痛哭的母子俩,一个个都红了眼圈。 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只能跟著低声啜泣。 这一夜,芙蓉园,註定无眠。 ...... 天,终於大亮了。 一夜未眠的沈知微,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身边睡得正香的小暖暖,轻轻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躡手躡脚地,走出了內室。 “沈奶娘,您醒了?” 春禾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的小厨房里忙活著。 看到沈知微出来,她连忙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过来。 “沈奶娘,您快趁热喝了这碗鯽鱼汤,最是下奶的。” 那汤熬得奶白,上面撒著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沈知微心里一暖,接了过来,“辛苦你了,春禾。” 春禾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她又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碟小菜和两个白面馒头。 “沈奶娘,您快吃吧。” “这早膳,可比咱们寻常下人的要好上不少呢。” “大小姐那边一份。” “世子爷那边,也有一份。” “您现在可是双份的月钱,双份的吃食。” “好多人都羡慕不来的!” 沈知微喝汤的动作一顿。 一想到那个喜怒无常的病娇世子爷,和昨天晚上那屈辱的一幕。 沈知微连这鲜美的鱼汤都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怎么办? 昨日,她惊慌失措,好像推了一把世子爷。 世子爷还撞到了头! 若是世子爷计较...... 还有昨晚,她和大姑爷抬槓来著! 都已经忍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呢? 这下好了,把府里的两位爷都得罪的死死的。 大清早的,沈知微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金嬤嬤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第14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金嬤嬤脸上带著笑,走了进来。 “沈奶娘,用早膳呢?” 沈知微连忙站起身:“金嬤嬤,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不坐了不坐了!”金嬤嬤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知微的膝盖上,关切地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沈知微答道:“多谢嬤嬤关心,已经好多了,不碍事了。” 她也顺势关心起金嬤嬤来:“倒是嬤嬤您,这几日天冷,您那腰酸的老毛病,可有好些?” 提到这个,金嬤嬤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哎哟,说起这个,还真得谢谢你。” “上次得了你给的那个药方,我让府里的府医照著方子抓了药。” “又按你说的法子热敷,你还別说,这几日啊,还真就没怎么犯。” “起码是缓解了大半!” “你那法子,可比太医院开的方子都还管用!” 沈知微笑了笑:“能帮上嬤嬤就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金嬤嬤才终於说出了来意。 “沈奶娘啊,我今儿个来,是传大小姐的话。” 金嬤嬤的脸色,严肃了些许:“大小姐说了,让府里所有当差的奴才,都去前厅集合。” “一刻钟后,要是没到,就按玩忽职守论处!”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嬤嬤,这是……要……” 金嬤嬤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说道:“还能是干什么?” “处置那帮不长眼的奴才唄!” “我可听说了,大小姐这次是动了真怒。” “下了死命令,要把当值的门房,还有那个失职的林奶娘,一干人等,全都……活活打死!” 金嬤嬤说到“活活打死”四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还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大小姐的意思,是要杀鸡儆猴!” “让府里所有人都看看,背主求荣,是个什么下场!” 沈知微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 活活打死…… 林奶娘……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林奶娘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愁苦的脸。 虽然跟她接触的日子不多,但再所有的奶娘中,她和林奶娘是最好的。 林奶娘也帮过她。 而且,林奶娘也是个可怜人。 可是,在这吃人的王府里,没人会管你的苦衷,没人会在乎你的死活。 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復! 沈知微的心,像是被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著,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小奶娘,人微言轻,根本救不了林奶娘。 她甚至连为她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眼睁睁看著一个活生生的人,走向死亡,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金嬤嬤见她脸色发白,以为她是被嚇到了,便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哎,这也是他们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咱们做下人的,只要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本分。” “主子们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为难咱们。” “行了,你也別想那么多了,快些吃吧。” “吃完赶紧过去,可別去晚了,让主子们等著,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沈知微回过神来,连忙应声:“是,多谢嬤嬤提醒。” 金嬤嬤又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沈知微看著碗里那还冒著热气的鱼汤,却再也喝不下一口。 这王府,就像一个外表华丽,內里却早已腐烂生蛆的巨大囚笼。 而她们这些下人,就是被困在笼子里的螻蚁。 主子们高兴了,赏你一口饭吃。 不高兴了,隨时都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地,碾死你。 一股深深的悲哀和无力感,將沈知微整个人都淹没了。 草草地用完了早膳,沈知微將小暖暖用厚厚的襁褓裹好。 和同样脸色不太好的春禾一起,抱著孩子,匆匆朝著前厅走去。 一路上,但凡是府里的下人,都是行色匆匆,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 脸上无一不带著惊惧和惶恐。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气息。 “听说了吗?大小姐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可不是嘛!听说要当著咱们所有人的面,把人活活打死!” “我的老天爷,这也太嚇人了……” “林奶娘平日里看著也挺老实的,怎么就……” “谁说不是呢!” “都是为了银子,迷了心窍啊!” 下人们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地飘进沈知微的耳朵里,让她的心,更沉了! 等她们赶到前厅的时候,宽阔的庭院里,已经乌泱泱地跪满了人。 府里所有的丫鬟、婆子、小廝、护卫,凡是当差的,一个不落,全都到了。 所有人都低著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庭院的正前方,是王府的正厅。 平日里用来接待贵客的地方,此刻却摆上了一排太师椅,儼然成了一个临时的审判堂。 几个主子,已经端坐在了上面。 主位上,並排坐著的,正是谢惊尘和萧婉如。 萧婉如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绣金线的褙子,脸上画著精致的妆容。 只是那妆容,却怎么也掩不住她眼底的红肿和憔悴。 她面若冰霜,浑身都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之气。 与平日里那个温婉贤淑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谢惊尘今日换了一身淡蓝锦袍,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著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品著。 他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即將上演的血腥场面,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在他们的右侧,坐著的是司怀敘。 这位司爷,依旧是那副阳光开朗的模样,脸上掛著温润无害的笑容。 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底下跪著的眾人。 看起来就像一个来看热闹的、不諳世事的贵公子。 而在司怀敘的下方,还坐著一位沈知微从未见过的男人。 那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身玄色绣暗纹的官服,腰间繫著玉带。 他的身形极为挺拔,肩宽腰窄,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 他的相貌,也生得极为出眾。 只是,他的五官线条,要更加的冷硬和凌厉。 剑眉入鬢,凤眼狭长,鼻樑高挺,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柄出了鞘的、锋芒毕露的利剑,让人不敢直视。 沈知微暗暗观察著。 看这气势,看这穿著,想必这位就是王爷的得意门生宋墨言了。 第147章 才急匆匆赶回来 果然是搞刑狱的,这满身的煞气,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 而在主位的左手边,则坐著两名女人。 为首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依旧风韵犹存。 她眉眼间带著一股浑然天成的嫵,媚之气。 穿著一身藕荷色的绸缎褙子,头上戴著几支成色极好的翡翠簪子。 打扮得不算奢华,却处处透著精致。 想来,这位应该就是府中唯一一位姨娘,柳姨娘! 听说曾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葵花楼”的头牌。 坐在柳姨娘下方的,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生得极美,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眉如远黛,眼若秋水,完美地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和胆怯。 她穿著一身粉色的襦裙,局促不安地坐在那里,小手紧张地绞著衣角。 这位,应该就是府中唯一的庶出小姐,柳姨娘所生的五小姐,萧月盈了。 沈知微到王府这么些日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齐全的阵仗。 除了王爷和王妃,这府里有头有脸的主子,还有身居高位的刑部尚书,都到齐了。 看来,大小姐这次,是真的要大开杀戒,以儆效尤了。 沈知微抱著孩子,和春禾一起,在人群的末尾,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默默地跪了下来。 她不敢抬头,只能將脑袋深深地埋下去,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正厅里,主子们似乎並没有立刻开始“审判”的意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婉如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宋墨言。 “宋哥哥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 “昨日煊儿出事,我派人去刑部寻你帮忙。” “他们却说你一早就出去了。” 宋墨言比萧婉如大上一岁,又是永寧王的得意门生,在王府暂住过,所以萧婉如唤宋墨言都为宋哥哥的。 宋墨言那张冰块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又冷又硬,没有一丝温度。 “昨日城西发现一桩无头悬案,我带人去现场勘查了。” “听闻小公子出事,今早才急匆匆赶回来。” “小公子没事吧?” “已经没事了,多亏了惊尘,及时將煊儿找了回来。”萧婉如说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谢惊尘。 然而,谢惊尘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依旧专注地,看著自己手中的茶杯。 仿佛那杯子里,有什么绝世奇珍一般。 萧婉如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和怨懟,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宋墨言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笑得一脸乖巧的司怀敘身上。 “怀敘,最近功课如何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腔调。 同在王府,两人往昔,也都把酒言欢过。 司怀敘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他身上的冷气,依旧笑得阳光灿烂,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都挺好的。” “先生说,以我如今的学问,明年下场参加春闈,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 宋墨言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他知道司怀敘这个人,並不像他表面这么简单。 以他的聪慧,若是想要入官职,早就考上了。 此时,跪在地上的沈知微,听著他们这云淡风轻的对话,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悲哀。 天啊! 他们就要当著几百號人的面,活活打死人了! 可他们现在,却能像没事人一样,在这里閒聊家常,关心功课? 人命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是路边的野草,还是脚下的蚂蚁? 这种巨大的阶级差距,和对生命的漠视,让沈知微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自己穿到这个世界,简直就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这哪里是什么王府,这分明就是一个人间地狱! 沈知微胡思乱想。 谢惊尘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著,品著茶。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茶杯上,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人群末尾的那个身影。 他没有去看她,甚至刻意避开了那个方向。 可他就是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那儿。 感觉到她的恐惧,她的不安,和她那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愤。 谢惊尘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一个下人的情绪。 或许,只是因为昨晚……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萧婉如身后的金嬤嬤,上前一步,躬身稟告道:“大小姐,府里当差的下人,已经全部到齐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 瞬间,整个庭院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即將到来的、血腥的审判。 萧婉如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嗑”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冰冷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底下跪著的黑压压的人群。 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我永寧王府,待下人向来宽厚。” “给你们的月钱,是京中最高的。” “给你们的吃穿用度,也从不曾苛待。” “本以为,你们会因此,懂得感恩,懂得忠心。” “却没想到,养出了一群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萧婉如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和厉色! “竟敢与外人勾结,偷盗主子!” “谋害主子!” “你们的胆子,真是比天还大!” “来人!” 萧婉如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把那几个罪魁祸首,给本小姐压上来!” “是!” 隨著一声应和,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卫,立刻上前。 將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六个人,粗暴地拖拽了上来。 扔在了庭院中央的空地上。 那六个人,有当值的两个门房。 有那个与绑匪婆子说过话的小丫鬟。 还有另外两个被查出收了好处的婆子。 以及……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林奶娘。 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尤其是林奶娘,她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瘫软地跪在那里。 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大小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大小姐饶命啊……” 然而,萧婉如看著她那副可怜的样子,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 她冷笑一声:“饶命?” 第148章 有钱就是爸爸! “你们胆敢对煊儿下手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要饶他一命?” “本小姐今天,就要让你们所有人都看清楚!” “在这永寧王府,背叛主子,是个什么下场!” 她转过头,对著身后的行刑护卫,一字一句地下达了冰冷的命令。 “给本小姐打!” “打到他们断气为止!” “是!” 几个手持著一人多高、碗口粗的实心木棍的行刑护卫,齐声应喝。 他们走到那六人身后,面无表情地,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棍子。 “不要!大小姐饶命啊!” “啊——!” 求饶声和惨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砰!” “砰!” “砰!” 沉闷的、棍棒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一声接著一声,在这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骇人。 每一棍下去,都带著呼啸的风声。 每一棍下去,都伴隨著一声悽厉的惨叫。 可大小姐有令,所有人都不能闭上眼睛,捂上耳朵! 那恐怖的声音拼命地往沈知微的耳朵里钻。 逐渐的,她闻到了空气中,渐渐瀰漫开来的、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噁心得想吐。 “啊……救命……” “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 一开始,那几人还在哭喊求饶。 可渐渐地,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嘶哑。 到最后,只剩下了沉闷的击打声,和那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呕……” 已经有胆小的丫鬟,受不了这血腥的场面,当场就吐了出来。 然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很快,就有婆子上前,面无表情地,將那些晕倒的人,一个个拖了下去。 “啊......” 坐在主位左侧的五小姐萧月盈也惊叫一声。 小脸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一软,也跟著晕了过去。 “盈儿,盈儿!” 坐在她身旁的柳姨娘,顿时慌了神,连忙扶住自己的女儿,焦急地喊著。 萧婉如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挥了挥手:“还不快把五小姐扶下去,传陈府医去看看!” 柳姨娘连忙道:“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 柳姨娘在两个丫鬟的帮助下,手忙脚乱地,將已经昏迷的萧月盈,扶了下去。 一时间,场面更加混乱。 沈知微的脸也白得像一张纸。 她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强忍著呕吐的欲望,死死地抱著怀里的小暖暖。 生怕这血腥的场面,嚇到了孩子。 幸好,小暖暖还在襁褓里睡著,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沈知微感觉到,有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下意识地,微微抬起头。 一道目光来自於右侧的司怀敘。 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那笑容里,似乎少了几分阳光,多了几分探究。 他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担忧? 另一道目光,则来自於主位上的谢惊尘。 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凝视著她。 他的眉头微微蹙著。 那眼神很复杂。 有担忧,有不忍,还有一丝……连沈知微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 被这两个男人同时注视著,沈知微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连忙低下头,將脸埋得更深了。 別看她,別看她,她不想被打死啊! 就在这时,一道忽然从前方传来。 “世子爷有令,传沈奶娘,即刻去世安苑熬药!” 这声音,瞬间打破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著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成乐一路小跑著,穿过人群,来到了正厅前,躬身行礼。 “奴才成乐见过大小姐,大姑爷,司爷,宋大人。” 萧婉如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了。 而此时,一旁的宋墨言那双锐利的眸子,已经落在了成乐身上。 他声音冰冷地问道:“砚辞身子不適,自有府医和下人伺候。”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奶娘去熬药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了跪在人群中,此刻震惊的身子都有点发抖的沈知微身上。 他看人一向很准! 这个抱著孩子的女人,应该就是成乐口中的沈奶娘。 宋墨言锐利的眸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砚辞会让除了你之外的人,隨意进入世安苑?” 成乐被宋大人这番话问得,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毕竟,宋大人和自家世子爷的关係可不一般。 就在成乐要开口解释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惊尘,忽然开口了:“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的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他。 只见谢惊尘缓缓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萧婉如的身上。 “煊儿昨日受了惊嚇,正是需要奶娘贴身照顾的时候,离不开人。” 成乐站在那里,一脸为难。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都快哭了。 一边是喜怒无常的世子爷,一边是气场强大的大姑爷。 他一个都得罪不起啊! 沈知微跪在地上,简直想给这帮祖宗磕几个头了! 求求了,別拿她当枪使了行不行? 我只是个想混口饭吃的打工人啊! 此时,萧婉如勾唇笑了笑:“夫君说的是。” 而后她看著沈知微,说道:“沈奶娘昨日救助小公子有功。” “赏沈奶娘,白银五十两!” 萧婉如的声音一出,底下跪著的一眾下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十两! 老天爷! 那可是他们这些普通下人,不吃不喝乾上好几年,都攒不下的巨款啊! 无数道羡慕、嫉妒、甚至夹杂著些许怨恨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沈知微的身上。 沈知微却一愣! 隨后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衝上了她的心头,將刚才那所有的恐惧、噁心和悲哀,都冲得一乾二净! 去他妈的阶级压迫! 去他妈的人命如草芥! 有钱就是爸爸! 她又能存五十两银子啊! 小金库又满了一些! 沈知微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变成了银子的形状,闪闪发光。 她连忙磕头谢恩,声音里都带著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多……多谢大小姐赏赐!” “奴婢……奴婢感激不尽!” 萧婉如看著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財迷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第149章 嫌她死的不够快吗? 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区区五十两银子,就高兴成这样。 萧婉如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这王府里,真正能做主的人。 她要让沈知微明白,她的一切,都是自己赏赐的。 她能给她,自然也就能收回来! “起来吧。”萧婉如淡淡地说道。 她转头,又看向一脸为难的成乐,语气缓和了些许:“沈奶娘要照顾煊儿,暂时走不开。” “你回去告诉世子爷,就说本小姐稍后会和宋大人一起,亲自过去探望他。” 成乐有点慌! 世子爷说了要沈奶娘,可此刻他带不回人…… 可大小姐和宋大人要亲自过去,他也拦不住啊! 此时萧婉如已经站起了身。 “行刑也差不多了,把那几具尸体拖下去,处理乾净,別污了这院子。” 她冷冷地吩咐道,仿佛只是在说处理几袋垃圾。 那几个行刑的护卫,早已停了手。 地上六个人已经没了声息,变成了一滩滩模糊的血肉,连人形都快看不清了。 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人阵阵作呕! “是!” 护卫们领了命,上前將那几具尸体,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萧婉如看也没看一眼。 她优雅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对宋墨言说道:“宋大人,可否一同去看看砚辞?” 宋墨言点了点头,也跟著站了起来。 临走前,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沈知微的身上。 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 锐利,冷酷,带著审视,仿佛要將她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 沈知微被他看得,浑身一个激灵。 刚刚因为五十两银子而升起的喜悦,瞬间被浇熄了一半。 这个宋大人,太可怕了! 简直就是个行走的冰山,还是带杀气的那种。 萧婉如和宋墨言,带著一眾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朝著世安苑的方向去了。 他们一走,这庭院里的压抑气氛,顿时鬆懈了不少。 谢惊尘也站起了身。 他没有再看沈知微一眼,只是淡淡地对还跪在地上的眾人说了一句:“都散了吧。” 说完,他便带著周五,转身离去。 那道修长的身影,依旧是那样的温润中带著淡淡的疏离。 仿佛刚才那一番与世子爷的暗中较劲,根本不曾发生过。 主子们都走了,底下跪著的下人们,才终於如蒙大赦。 一个个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作鸟兽散。 谁也不想在这血腥味冲天的地方,多待一秒钟。 春禾也连忙扶著腿软的沈知微,从地上站了起来。 “奶娘,您没事吧?您的脸好白。”春禾担忧地看著她。 “我没事……”沈知微摇了摇头,胃里还是一阵阵地犯噁心。 她看了一眼怀里睡得安稳的小暖暖,又看了一眼那满地的狼藉和还未乾涸的血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今天这一出,对她的衝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沈知微抱著小暖暖,脚步虚浮地走回竹溪小院。 春禾跟在她身后,一路上都没敢说话。 大家的心都沉甸甸的。 直到进了院门,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沈知微才觉得自己那颗悬了半天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她把小暖暖放在床上,给她掖好被角。 看著女儿那张粉嫩安详的小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场面,太嚇人了! 那些棍棒落在人身上的闷响,那些悽厉到变了调的惨叫。 还有空气中瀰漫的浓重血腥气,到现在都还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六条人命,就那么没了! 说没就没了! 沈知微坐在床沿上,双手交握,指尖冰凉。 以后一定要夹著尾巴做人,绝不能步林奶娘的后尘。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她正想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有节奏,踩在石子路上,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跳脱和隨意。 沈知微的心又提了起来。 谁?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户往外看去。 一个穿著鹅黄锦袍的少年,正笑盈盈地站在她的院门口。 圆圆的娃娃脸,大大的眼睛,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 此时,司怀敘手里还拎著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 另一只手正抬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院门。 “沈姐姐,在吗?” 他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沈知微赶紧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快步走出去开门。 “司爷,您怎么来了?” 司怀敘笑著晃了晃手里的食盒:“路过厨房,看见今日新做了桂花糕和枣泥酥。” “想著沈姐姐今日受了惊嚇,就顺手带了些过来给姐姐压压惊。” 沈知微:“......” 她什么时候和永寧王府的司爷这么熟络了? 这一口一个大姐姐的叫著。 要是被別人听到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司爷是嫌她死的不够快吗? 沈知微还在想著“沈姐姐”这三个字,看看怎么和司爷说,不要这么唤的时候。 司怀敘已经大大方方地迈进了院子。 他的笑容一直都是甜甜的:“沈姐姐这院子虽然小了些,倒也清幽雅致,住著舒坦。” 沈知微跟在他身后,心里又是受宠若惊,又是满心警惕。 这位司爷,每次出现都笑得跟朵花儿一样。 可她总觉得这笑容底下,藏著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 一想起那些木偶,她就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司爷,您快请坐,奴婢给您倒茶。” “哎,姐姐別忙活。” 司怀敘摆了摆手,自己找了个石凳坐下。 然后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利落地打开了盖子。 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两层糕点。 桂花糕金黄剔透,枣泥酥酥皮层层分明。 还有几块绿豆糕和玫瑰饼。 香气扑鼻,看著就让人食慾大动。 “来来来,姐姐,快尝尝。” 司怀敘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沈知微面前,笑得眉眼弯弯。 笑容犹似天上的小太阳。 第150章 会有马车等著姐姐 “厨房的张婆子手艺一绝,这桂花糕用的是今年新摘的金桂,香得很。” 沈知微受宠若惊,连忙接过来,小口咬了一口。 確实又香又软,甜而不腻。 不愧是永寧王府后厨做出来的。 好吃! “多谢司爷。” “姐姐跟我客气什么。” 司怀敘托著腮,看著沈知微吃,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笑意。 沈知微弱弱的道:“司爷!” “您,您能不能不要唤奴婢姐姐?” “司爷您身份尊贵,而奴婢,奴婢只是一介奶娘。” “奴婢,奴婢实在不敢当。” 司怀敘面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微微朝著沈知微靠近了一些,声音软软的:“可是,本公子就是想要唤沈奶娘为姐姐呢。” “如果,姐姐不愿意的话,那就唤......” 他的头微微撇了撇:“唤什么好呢?” “知知?微微?小知?小微?” “还是......小宝贝?小亲亲......” 此刻,每一个字从司怀敘的口中蹦出来,沈知微的面色就白一分? 司爷这是疯了吗? 司怀敘又是甜甜一笑:“姐姐说,哪个合適了?” “哪个都不合適!”沈知微想也不想就答道。 哪一个都能让她嘎掉! 司怀敘勾唇一笑,两个酒窝深深:“呢,是不合適!” “还是唤姐姐亲切一些。” 沈知微指尖都有点抖:“司爷,姐姐也不合適!” 她声音低低的,像是小鹿受惊,带著无尽的无奈。 司怀敘再一次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沈知微的手中,声如暖阳:“还是姐姐亲切的。” “以后,还是唤姐姐吧!” 沈知微差一点要给这司爷给跪了,就听他道:“姐姐放心,我就在四下无人之时唤。” 沈知微“噗通噗通”的心这才安定了些下来。 好吧! 既然司爷已经做出让步了,那作为奴婢,就不要提太多要求了。 沈知微咬了一口香气扑鼻的桂花糕。 只听边上的司爷慢悠悠的道:“今日那场面,把姐姐嚇著了吧?” 沈知微咬糕点的动作顿了顿。 確实嚇人! 但是,刚刚司爷的称呼更嚇人。 可沈知微不敢说。 她点了点头:“確实有些怕。” 司怀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唉,大姐就是这个脾气,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 “其实那些人也是可怜,不过是被人利用了罢了。” 沈知微没敢接这个话,只是低头继续吃糕点。 司怀敘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忽然话锋一转,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东西。 几颗金灿灿的小金瓜子,滚落在石桌上,在阳光下闪著耀眼的光芒。 沈知微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哇哇哇! 是金瓜子啊! 实打实的金子啊! 此刻沈知微面上的神情,眼中的光亮,全部都落入了司怀敘的眼中。 他唇角微勾,不在意地用手指拨弄著那几颗金瓜子,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几颗花生米。 “哎呀,这些小玩意儿,可真亮呢!” 沈知微又得咬了一口桂花糕,点了点头:“嗯嗯嗯,可真亮!” 司怀敘拿出一颗金瓜子,对著明媚的阳光照了照:“姐姐,这是今晚的报酬。” “先给姐姐过过目。” “姐姐喜欢吗?” 沈知微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今晚,司爷又要她当模特了! 她看了看那几颗金瓜子,又看了看司怀敘那张笑眯眯的娃娃脸。 她確实很累,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合眼,浑身上下哪哪都疼。 她真的很想睡觉! 现在她的业务已经很繁忙了。 她其实也不是那么的见钱眼开的啦。 只不过是见到金子眼闭不上而已。 相信,姐妹们和她一样的。 此刻那金瓜子,在阳光下闪啊闪的。 晃得她眼睛发酸,心里发痒。 好想休息! 好想睡觉! 但是,更想要金瓜子! 司怀敘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笑眯眯地把那几颗金瓜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姐姐今日辛苦了,本来不该叨扰的。” 他歪著头,露出一个无辜又討好的笑容。 “可是怀敘今日灵感来了。” “若是不画出来,怕是要憋坏了。” “姐姐就当帮帮弟弟,成不成?” 沈知微扯出一丝惶恐的笑:“司爷,奴婢只是个下人。” “爷万万不可这般说。” “这是折煞奴婢了!” 沈知微看著那几颗金瓜子,觉得自己的疲劳已经消散了大半。 司怀敘面上的笑容更加的明媚:“那便这么愉快的说定了!” “司爷言重了,能为司爷效劳,是奴婢的福分。” 沈知微嘴上说著客气话,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將那五颗金瓜子一颗不落地拢进了掌心。 入手沉甸甸的,那分量,让她的心也跟著沉甸甸地踏实了。 可攥了两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司爷,上回您说的,一次模特是十五两银子来著?” 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自己记错了。 “怎么今日变成金瓜子了?” 这五颗金瓜子,加起来可不止十五两! “姐姐这般好看,这般善解人意,闪闪发光的金瓜子才適合姐姐!” 沈知微的眼睛亮得能发光。 哎呀呀,这司爷竟说大实话。 现在看著还蛮顺眼的。 今天大小姐赏了五十两,现在又多了五颗金瓜子。 她的小金库又进帐啦,哈哈哈...... “多谢司爷,多谢司爷!” 沈知微笑得见牙不见眼,把金瓜子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司怀敘看著她那副財迷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沈知微耳边。 “不过姐姐,今日画模的场地,不在府中。” 沈知微的笑容微微收了收:“不在府中?” “嗯。” 司怀敘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比较远,在城西那边。” “怀敘在外头有一处画室,光线好,地方也宽敞,比府里方便得多。” 沈知微的眉头皱了起来:“可是奴婢一个下人,夜里出府,这要是被人发现了……” “姐姐放心。” 司怀敘冲她眨了眨眼:“亥时,后门,会有马车等著姐姐。” “一切怀敘都打点好了。” “后门的守卫不会多问,姐姐只管出去就是。” 第151章 像是个早產儿? 沈知微咬了咬唇,心里有些犹豫。 大半夜的出府,跟一个男人去什么画室,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妥当。 可是,五颗金瓜子已经揣在怀里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况且,上回在府里画模,司爷也確实规规矩矩的。 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司怀敘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冲她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姐姐,那就这么说定了哦。”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张稚气的娃娃脸上,梨涡深深,笑得天真无邪。 “亥时,马车內等姐姐。” “其余的,本公子都会安排好。” “姐姐只管来就是,什么都不用操心。” 说完,他冲她眨了眨眼,转身走了。 鹅黄色的袍角在阳光下一闪,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门外。 沈知微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离去的方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几颗金瓜子留下的温热印记。。 又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分量,那点不安就被她压了下去。 金子嘛! 谁跟金子的过不去呢? 她沈知微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就是一个卖力气换饭吃的打工人。 有钱赚,干就完了。 她正这么想著,院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奶娘,沈奶娘!” (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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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头吩咐青桃:“快去打盆温水来,再拿几块乾净的棉布。” 青桃手脚麻利地去准备了。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一边轻轻摇晃,一边用手掌贴著他的后背,感受著他的体温变化。 小公子的哭声终於停了,大概是哭累了,小脑袋歪在沈知微的肩窝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萧婉如看著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奶娘,煊儿好像很喜欢你。” 她的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別的什么。 “每次你一抱他,他就不闹了。” 沈知微低著头,恭敬地回道:“小公子乖巧,是大小姐教养得好。” 萧婉如没有再说话,只是看著儿子那张因为高热而泛红的小脸,眼底满是心疼。 温水端来了,沈知微小心翼翼地给小公子擦拭身子,动作又轻又柔。 小公子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虽然还在发热,但至少不再哭闹了。 陈府医很快就到了,把了脉,开了方子,又嘱咐了一番注意事项。 “小公子体质虚弱,秋寒风重,这才引发了高热。” 陈府医捋著鬍子说道。 “药方我已经开好了,一日三次,连服三日,应当就能退热。” “不过小公子这身子骨,还是得好好调养,切不可再受风寒。” 萧婉如连连点头,又问了许多细节,才让人送陈府医出去。 沈知微按照药方,亲自去小厨房煎了药,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地餵给小公子喝。 小公子苦得直皱眉,小嘴紧紧抿著,不肯张开。 沈知微哄了半天,又是吹凉又是加蜜水,好不容易才把一碗药灌了下去。 餵完药,小公子终於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婉如见自家儿子终於睡著了,揉了揉太阳穴。 边上的青桃看见,心疼道:“大小姐,这里有沈奶娘。” “小公子定然的无事的。” “您回去歇歇吧。” 萧婉如点了点头,面上儘是疲惫。 毕竟昨夜,她等了谢惊尘一晚上。 第152章 感谢三爷来得及时! 萧婉如沉声道:“沈奶娘,你好生照顾小公子。” “切不可怠慢!” 沈知微连忙道:“是,大小姐。” “奴婢一定寸步不离的守著小公子,大小姐放心。” 沈知微点了点头,疲惫的转身离去。 沈知微把小公子轻轻放在摇篮里,给他盖好薄被,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温度比刚才降了些,但还是偏高。 她守在摇篮边,时不时地给他换换额头上的湿布巾。 就这么守了一个多时辰,马奶娘来了。 “沈奶娘,我来接班,你去歇歇吧。” 马奶娘走过来,压低了声音,看了看摇篮里的小公子,嘆了口气。 沈知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脚:“马姐姐,小公子刚餵了药,睡下了。” “额头上的布巾半个时辰换一次。” “知道了。”马奶娘点了点头,在摇篮边坐下,接替了沈知微的位置。 沈知微正要走,马奶娘忽然叫住了她。 “沈奶娘。” “嗯?” 马奶娘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个事儿。” “过些日子,我怕是要出府了。” 沈知微一愣:“出府?为何?” 马奶娘苦笑了一下:“家里头出了些事,我那当家的身子不好,需要人照顾。” “再说了……” 她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小公子,声音更低了。 “这府里的奶娘,不好当啊。” 沈知微心里明白,马奶娘这是被今早的事嚇著了。 林奶娘的下场,她们都看在眼里。 早上那场杀鸡儆猴,更是把所有人的胆子都嚇破了。 马奶娘年纪大了,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拿命来赌。 沈知微能理解。 “马姐姐,您想好了就好。” “出去了也好,外头自在些。” 马奶娘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沈奶娘,你是个好人。” “你在这府里,自己也多当心些。” 沈知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文墨苑。 她神色有些恍惚。 马奶娘要离开了,真好! 外边有家,所以可以说走就走。 可她呢? 她是逃荒来的! 她早就没有家了。 她有的只有小暖暖。 她摇了摇头:“沈知微,想什么呢?” “有暖暖在,就是一个小家啊!” “而你现在要做的,是为存够银两,让自己的小家更幸福!” 想通了之后,沈知微將脑子中的那点悲伤和失落都甩出了脑海。 现在,她得要的去世安苑了! 世子爷的药可耽误不得。 昨天最后世子爷的那一撞,应该没什么事情吧? 好忐忑! 沈知微硬著头皮,往世安苑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的脑子里不停地回放著昨晚的画面。 世子爷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庞,那双幽暗的桃花眼,还有他那句让她想死的话。 药引味甘。 沈知微打了个寒颤,加快了脚步。 到了世安苑门口,成乐正站在廊下,看见她来了,赶紧迎了上来。 “沈奶娘,你可算来了。” 沈知微小声问:“世子爷现在……” 成乐摆了摆手,压低声音:“世子爷和宋大人在里头说话呢,你先去小厨房把药熬上就行。” “不用进去。” 沈知微的心里顿时鬆了一大口气,差点没当场给成乐磕一个。 太好了! 不用见世子爷! 不用面对那个喜怒无常的病娇美男! “好好好,奴婢立刻去熬药。” 她几乎是小跑著去了世安苑的小厨房。 然后手脚麻利地把药材洗净,放进药罐子里,加水,生火。 药香很快就瀰漫开来,清苦中带著一股特殊的草木气息。 沈知微守著药罐子,一边用竹扇扇著火,一边竖著耳朵听里屋的动静。 隱隱约约能听到一道冰冷的声音,特別特別的严肃,应该是宋大人宋墨言。 听说这宋大人可是顶顶厉害的,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刑部尚书。 京都人人都称讚他是铁面无私的阎王。 两人的谈话中,还时不时的夹杂著世子爷偶尔低低的咳嗽声。 看起来世子爷和宋大人的关係挺好。 沈知微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又过了半个时辰,说话声渐渐停止。 沈知微听到成乐送客的声音。 宋大人走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药也熬好了。 沈知微用纱布滤了渣,倒进青瓷碗里,走到了廊下。 成乐“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沈奶娘,世子爷睡著了。” “你把药交给我吧。” 沈知微都想大笑出声! 那可太好了! 她並不想现在见到病娇世子爷。 沈知微连忙將药交给了成乐。 “成乐大哥,等世子爷醒了您端进去就成。” 成乐接过碗,点了点头:“行,劳烦沈奶娘了!” “你先回去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世子爷今日精神还不错。” “宋大人来了之后,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睡下的。” 沈知微连连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宋大人来得及时! 沈知微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世安苑,一路哼著小曲儿往竹溪小院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见春禾抱著小暖暖,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晒太阳。 小暖暖醒了,正挥舞著两只小胖手,“咿咿呀呀”地叫著,口水流了一下巴。 “沈奶娘,您回来了!” 春禾看见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又惊又喜的表情。 “沈奶娘,您快来看,好多好多东西!” 沈知微走进院子,这才注意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盒和包裹。 她愣住了:“这些是……” “世子爷派人送来的!” 春禾兴奋得两眼放光,一样一样地给她指。 “您看,这是燉了一整夜的花生猪蹄汤,说是最下奶的。” “这是鯽鱼豆腐煲,用的是城外清河里现捞的活鯽鱼。” “还有这个,通草燉乌鸡,里头加了红枣和枸杞。” “这一盒是木瓜银耳羹,甜的。” “还有这些,黄花菜炒鸡蛋,丝瓜蛋汤,酒酿圆子……” 春禾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 “全都是下奶的!” “满满当当的,够您吃好几顿呢!” 第153章 可比之前丰腴太多了 沈知微看著石桌上那一堆冒著热气的食盒,嘴角抽了抽。 不是,世子爷不是和宋大人聊天累了,睡著了吗? 不对,看这些实物,后厨应该是早上就开始准备了! 为啥啊? 昨天,她还发了脾气,推了他了! 看著这些热气腾腾的美食,沈知微一阵无语! 世子爷这是把她当奶牛养呢? 不过转念一想,世子爷说了,她是他的药引,不能出事。 药引要產奶,那自然得吃好喝好。 这逻辑,没毛病! 虽然被当成工具的感觉不太好受,但有免费的好吃的,她也不能跟自己的胃过不去。 这样一想,沈知微立刻开心起来。 她正准备坐下来开吃,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只见周五手里也提著两个大包袱,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沈奶娘。” “用膳呢!” 他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放,拱了拱手。 “大姑爷说了,沈奶娘照顾小公子辛苦了,要好好补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知微:“……” 周五打开包袱,里头的东西比世子爷送的还讲究。 “沈奶娘,这是上等的阿胶糕,补气血的。” “这是燕窝,已经燉好了,加了冰糖和桂花。” “还有这盒红枣核桃糕,这罐子里是蜂蜜。” “城外山上的野蜂蜜,金贵著呢。” “对了,还有这两匹细棉布。” “大姑爷说天凉了,给奶娘做两身新衣裳。” 沈知微看著满桌子的东西,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世子爷送吃的,大姑爷也送吃的! 这两位爷,是商量好了一起投餵她的吗? 周五放下东西,上下打量了沈知微一眼,笑眯眯地说:“沈奶娘確实瘦了,要多补一补。”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著满桌子的吃食补品,心情复杂。 瘦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瘦了? 她来王府这些日子,顿顿有鱼有肉有汤。 她觉得自己明明是胖了才对。 屁股都快大了一圈了! 好奇怪! 昨天她和大姑爷槓上了,说了好多气他的话。 他非但没有生气,还给她送吃的,送穿的。 沈知微有些感动! 单单这方面来说,这些主子是顶顶好的。 算了,不想了。 “小禾,过来吃!” 春禾有些拘束道:“沈奶娘,这,这都不太好吧?” 毕竟这些东西可是世子爷和大姑爷奖赏给沈奶娘的。 她吃不得! 沈知微站起身,拉著春禾的手道:“小禾,以后可以唤我沈姐姐。” “咱两现在的可是在一个屋檐下。” “荣辱与共!” “再说了,平时你帮我照顾小暖暖,可累了。” “得要补补!” “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哭也哭不完。” “来,一起吃!” “放心大胆的吃。” “敞开了肚子吃。 ” 春禾感动的都快哭了。 就连她抱著的小暖暖都感受到了这温馨的一幕,挥舞著小手,“咿咿呀呀”的叫唤著。 “谢谢沈姐姐!” 两个人对著满桌子的好东西,大快朵颐。 花生猪蹄汤浓白鲜香,鯽鱼豆腐煲嫩滑可口,木瓜银耳羹甜润清爽。 沈知微一口气喝了两碗汤,又吃了半盒阿胶糕,撑得直打嗝。 春禾也吃得满嘴油光,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沈姐姐,咱们在王府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嘛。” 沈知微嚼著红枣核桃糕,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是啊,只要不被打死,不被欺负,光看这伙食,確实还行。 吃饱喝足,沈知微抱过小暖暖。 春禾收拾了碗筷,把剩下的东西妥善存好。 沈知微带著小暖暖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 她把落叶放在小暖暖的掌心,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晚上还要跟司爷出府,得先睡一觉养养精神。 “小禾,我报小暖暖进屋睡一会儿。”她看著忙碌的小禾道。 春禾连连点头:“沈姐姐,您快去吧,外边有我!” 沈知微回到內室,把小暖暖放到床上,而后解开衣裳,餵小傢伙吃饭饭。 没一会儿,小暖暖吃饱了也困了。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沈知微也躺了下来,侧身看著女儿的小脸,心里软软的。 她闭上眼,准备好好睡上一觉。 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世子爷那张绝美的脸。 一会儿是大姑爷那个霸道的吻。 一会儿又是司爷那笑眯眯的娃娃脸。 这王府里的男人,一个比一个邪门。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睡觉,睡觉,赚钱要紧! 迷迷糊糊中,她终於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小暖暖”的哼唧声把她叫醒了。 沈知微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屋里点著一盏小油灯,是春禾帮她点的。 小暖暖又饿了,小嘴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 沈知微坐起身,解开衣襟,把女儿抱过来餵奶。 温热的触感传来,小暖暖满足地含住,大口大口地吞咽著。 沈知微低头看著女儿,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敞开的衣襟处,愣了一下。 自己可比之前丰腴太多了。 原本就不算小的地方,现在更加饱满圆润,衣裳都有些紧绷了。 在王府这些日子,天天喝下奶汤,吃各种补品,效果確实显著。 沈知微的脸微微发热,赶紧把目光移开。 哪里瘦了? 分明是越来越胖了好吗? 周五那傢伙,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餵完奶,沈知微给小暖暖拍了嗝,把她哄睡了。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摸著快到亥时了。 该准备出发了! 沈知微轻手轻脚地把小暖暖抱到外间,放在春禾的床上。 春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沈姐姐?” “春禾,帮我看著暖暖,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春禾揉了揉眼睛,虽然困得不行,但还是乖乖地应了:“嗯,沈姐姐您小心些。” 沈知微回到內室,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 又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刚收拾好,院墙外忽然传来两声猫叫。 沈知微:“......” 听起来怎么感觉像是小於在叫呢? 第154章 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悄悄地溜出了院子。 夜色浓稠,月光被薄云遮了大半,王府的后巷里静悄悄的。 沈知微贴著墙根,猫著腰,一路摸到了后门。 果然如司怀敘所说,后门的守卫像是没看见她一样,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顺利地出了府门,一眼就看见了停在暗处的那辆马车。 马车不大,黑漆车厢,没有任何標识,低调得很。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司怀敘那张笑盈盈的娃娃脸。 “姐姐来了,快上来。” 他伸出手,拉了沈知微一把。 沈知微踩著脚凳上了马车,在他对面坐下。 车厢里点著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暖黄色的光晕將狭小的空间照得柔和而曖昧。 司怀敘今晚换了一身红艷的锦衣,头髮用一根玉簪隨意束著,看起来比白天更明媚张扬。 司爷很適合穿亮色系的衣裳。 他冲外面喊了一声:“小於,走吧。” “是,爷。” 马鞭一甩,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沈知微坐在车厢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有些拘谨。 司怀敘看著她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姐姐不用这么紧张,弟弟又不吃人。” 沈知微乾笑了一声:“司爷,咱们这是去哪儿?” “城西。” 司怀敘靠在车壁上,姿態隨意。 “弟弟在那边有一处清净的地方,专门用来画画的。” “清净,且比府里方便,不用担心被人撞见。” 沈知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马车驶出了王府所在的街巷,上了大路,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咕嚕声。 司怀敘从车厢角落里拿出一个小食盒。 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热的茶。 “姐姐吃点东西,路上还有一会儿呢。” 沈知微確实有些渴了,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 “司爷,您今晚想画什么?” 司怀敘托著腮,歪著头看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还没想好呢,等到了地方再说。” 他笑了笑,语气轻鬆。 “姐姐今日辛苦了吧?” “听说小公子发了高热。” 沈知微忙道:“不辛苦,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小公子已经餵了药,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司怀敘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忽然话题一转:“姐姐,你来王府多久了?” “两月有余了。” “习惯吗?” 沈知微想了想,斟酌著用词:“还好,大家都挺照顾奴婢的。” 司怀敘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是吗?” “我听说,世子萧砚辞和大姑爷谢惊尘,对姐姐都挺好的。” 沈知微的手一抖,差点把茶杯打翻。 “司爷说笑了,奴婢只是尽本分做事而已。” 司怀敘笑著摇了摇头,笑容更为张扬。 马车继续前行,路面渐渐变得不太平整,车身开始顛簸起来。 沈知微一个没坐稳,身子往前一倾,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小心!” 司怀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 可就在这时,马车又猛地一顛,整个车厢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沈知微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司怀敘的方向倒了过去。 司怀敘也没料到这一下,来不及躲避。 沈知微的脸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更准確地说,是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而她那因为这些日子进补而愈发丰盈的胸前。 也结结实实地贴上了司怀敘的手臂。 柔软的触感,隔著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奶香飘出......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黏稠而滚烫。 沈知微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赶紧撑著司怀敘的肩膀想要坐起来。 可马车偏偏在这个时候又顛了一下。 她的身子再次往前一栽! 直接又一次撞倒了司怀敘。 啊……好疼! 她为什么这么不小心? 此刻,司怀敘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扶在了她的腰上。 “沈姐姐,被你撞的好疼!” “好像磕到下巴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知微终於撑著他的肩膀坐了起来,脸红得能滴血,然后盯著司爷的下巴看了好一会。 司爷的下巴確实被她磕红了。 沈知微有些懊恼,低下头,连看都不敢看司怀敘。 完蛋了,他怎么把司爷的下巴磕红了? “对,对不起司爷。” “路太顛了,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司怀敘也赶紧收回了手,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可他的耳尖,在琉璃灯的光晕下,分明泛著一层淡淡的粉色。 “没,没事。”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不自然的乾涩。 “是路不好走,不怪姐姐。” “没事的!” 两个人各自坐好,中间隔了一段距离,谁也不看谁。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尷尬。 沈知微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衣角,心跳快得像擂鼓。 刚才那一下,她整个人都贴上去了,司爷肯定什么都感觉到了。 天啊,她的老脸往哪儿搁? 最鬱闷的,还...... 等会儿到了地方,得换件衣裳先! 也不知道画画的地方,有没有姑娘的衣裳换。 口粮太多了。 也是一种烦恼啊! 就在这尷尬的沉默中,马车又猛地一顛。 这回沈知微学乖了,赶紧抓住了车壁上的扶手。 可司怀敘却没抓住,他的身子往沈知微这边一歪,脸直接贴上了她的肩膀。 不,不只是肩膀! 沈知微整个人都石化了! 被撞的有点疼! 司怀敘也愣了一瞬,隨即很快地坐直了身子。 他那张娃娃脸上,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大眼睛里满是慌张和窘迫。 “沈姐姐,对不起!” 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颤,眼中有著无辜。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马车太顛了,我没坐稳……” 第155章 白色的,跟月光配 司怀敘越解释越慌,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沈知微看著他那张涨红的、写满了委屈和歉意的脸。 心里那股尷尬和恼怒,竟然消散了大半。 算了,確实是马车太顛了,又不是他故意的。 “没事没事,司爷不必在意。” 沈知微摆了摆手,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路不好走,顛簸在所难免,奴婢不会往心里去的。” 司怀敘听了这话,那双大眼睛里的慌张才渐渐褪去。 “姐姐真好,不跟弟弟计较。” 他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自己发烫的脸颊,嘴里嘟囔著。 “都怪这破路,回头我让小於换条道走……” 沈知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斗篷裹紧了些,儘量缩在自己的角落里。 而司怀敘坐在对面,表面上已经恢復了平静,低著头摆弄著手里的茶杯。 可他垂下的眼帘底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翻涌著一种隱秘的、炽热的光芒。 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就尝到了。 司怀敘在心里轻轻地嘆了一声,终究是可惜了些,可此时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没事儿,和沈姐姐相处的日子还很长。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了小於的声音:“公子,到了。”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沈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瞬间愣住了。 月光下,一座破败的院落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歪斜的大门,剥落的墙皮,院子里杂草丛生,看起来很是荒凉。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甜腻腻的,混著浓重的药水气息,令人很不舒服。 沈知微的瞳孔缩了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了头顶。 这个地方,她认得。 这是义庄! “四,司爷……” 沈知微转过头,看著司怀敘,声音都在打颤。 “您,您的画室,在义庄?” 司怀敘从容地跳下马车,回身伸出手,要扶沈知微下来。 月光照在他那张娃娃脸上,笑容依旧灿烂纯真,两个梨涡深深浅浅的。 “姐姐別怕,这里虽然看著嚇人,但其实安静得很。” “画画嘛,最需要的就是安静。” “这地方,大半夜的,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 沈知微站在马车上,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步子。 义庄啊! 停尸体的地方! 大半夜的,一个大活人跑到义庄来画画? 这司爷,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姐姐?” 司怀敘歪著头看她,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怎么不下来?” 沈知微咽了口唾沫,声音乾巴巴的:“司爷,这地方,是不是换一个比较好?” “奴婢,奴婢有点怕……” 毕竟前几日发生在义庄的事情还歷歷在目。 太可怕了! 司怀敘笑了,那笑容温暖得像冬日里的暖阳。 “姐姐放心,有弟弟在,什么都不用怕。” “里面收拾过了,乾乾净净的,跟外面看起来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弟弟选这里,是有原因的。” 沈知微疑惑:“什么原因?” 司怀敘淡然回答:“沈姐姐,这里的光线特別好,月光能从天窗直接照进来。” “画出来的效果,跟別处完全不同。” 沈知微看著他那张真诚无比的脸,又想了想那五颗金瓜子。 她已经收了! 不可能再拿出去的。 再说了,司爷虽然选的地方诡异了点。 但,总归不是她一个人。 应该,没问题的吧? 沈知微咬了咬牙,伸出手,搭上了司怀敘的掌心。 他的手温热乾燥,指节修长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她。 沈知微跳下马车,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司怀敘没有鬆开她的手,而是自然而然地牵著她,往义庄里面走去。 “小於,你在外面守著,没爷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是,司爷。”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更加浓重的药水味扑面而来。 沈知微下意识地用袖子捂住了鼻子。 司怀敘回头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香囊,递给她。 “姐姐拿著,这里面是安神香,能盖住那股味道。” 沈知微接过香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果然是一股清雅的花香,把那股甜腻的腐味压了下去。 “多谢司爷。” 司怀敘牵著她,穿过前院,走进了一间侧屋。 这间屋子確实被收拾过了。 地上铺著乾净的草蓆,角落里摆著一张画案。 上面放著笔墨顏料和一卷空白的绢帛。 屋顶上开了一扇天窗,月光从那里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投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不得不说,这光线確实很好,柔和而清冷,带著一种独特的意境。 司怀敘鬆开她的手,走到画案前,开始研墨调色。 “姐姐先坐一会儿,等我准备好了再开始。” 沈知微在草蓆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双手抱著膝盖,眼睛不安地四处打量。 这间屋子虽然收拾过了,但墙角还是能看到一些暗色的痕跡,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別的什么。 她不敢细想。 “司爷,您经常来这里画画吗?” “嗯,偶尔来。” 司怀敘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不停。 “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 “晚上来这里,清净。” 他忽然回过头,冲她笑了笑。 “姐姐是第一个被我带到这里来的人。” 沈知微扯了扯唇角。 不知道该说自己荣幸呢,还是倒霉! “好了,准备好了。” 司怀敘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来看著她。 “姐姐,跟上次一样,坐到那片月光下面去。”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天窗正下方的那片银白光斑里。 按照上次的经验,摆好了姿势。 “斗篷解了吧,挡光。”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黑色的斗篷解了下来,露出里面那身深色的衣裳。 司怀敘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姐姐,顏色太深了,月光打上去不好看。” 他想了想,从画案旁边的一个包袱里,抽出了一件白纱衣裳。 “换这个吧,白色的,跟月光配。” 第156章 姐姐,休息好了吗? 沈知微接过来一看,是一件极薄的白色纱衣,质地轻柔得像一片云。 她的脸微微发热:“司爷,这衣裳。” “是不是太薄了些?” 司怀敘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画画需要嘛,姐姐放心,就咱们两个人,没別人看见。” 沈知微:“......” 这话听著,怎么那么奇怪了? “爷,可是,您,您是......” 沈知微想说您是男人啊! 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哦,不对! 她的灵魂是黄花大闺女,这身体已经是奶娘了。 司怀敘面上依旧是甜甜的笑容:“姐姐,要是今晚不能完成这幅画,明晚,我们还要来的哦。” 沈知微一噎!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吧! 总归这里没有其余人。 就当司爷不是人吧。 不对,就当司爷是个孩子吧。 沈知微咬了咬牙,转过身去,背对著司怀敘,快速地换上了那件白纱衣。 纱衣贴在身上,轻薄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月光透过来,將她的丰腴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她赶紧坐下来,用手臂挡住胸前雪白,脸烧得厉害。 “姐姐不用挡,自然一些。” 司怀敘已经坐在了画案前,手里执著笔,眼睛专注地看著她。 “把手放下来,侧过身,对,就是这样。”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慢慢放下了手臂。 月光洒在她身上,將那件白纱衣映得近乎透明。 底下的肌肤隱隱约约,曲线玲瓏。 司怀敘的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停了一瞬。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落笔,开始勾勒轮廓。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在绢帛上游走的细微沙沙声。 沈知微保持著姿势不动,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这义庄的夜风从天窗灌进来,凉颼颼的,吹得她身上那层薄纱贴肉而起,什么都遮不住。 她能感觉到司怀敘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从她身上扫过。 那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 可偶尔,她总觉得那目光里,夹杂著一些別的东西。 “姐姐,头再偏一点,往左。” 沈知微照做了。 “下巴抬高些。” 她又抬了抬下巴。 “嗯,很好。” 司怀敘的声音柔和而满意,笔下的速度加快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沈知微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脖子和肩膀都开始发酸。 她忍不住动了动,想换个姿势缓解一下。 “姐姐再忍忍,快好了。” 司怀敘头也没抬地说道。 沈知微只好继续忍著。 可她的身体实在是太疲惫了! 此刻困意一阵阵地袭来。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姐姐?” 司怀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著几分关切。 “困了?” 沈知微猛地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没有没有,奴婢没事。” 司怀敘放下笔,站起身走了过来。 “姐姐要是累了,咱们歇一会儿再画。” 他从旁边拿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沈知微肩上。 “夜里凉,別冻著了。” 沈知微裹紧外袍,感激地点了点头:“谢司爷。” 司怀敘在她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颗蜜饯。 “吃点东西提提神。” 沈知微接过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確实让她精神了些。 “司爷,画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就剩一些细节。” 司怀敘侧过头看著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娃娃脸显得格外柔和。 “姐姐今天真好看。” 沈知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司爷取笑奴婢了。” “没有取笑。” 司怀敘认真地摇了摇头。 “姐姐在月光下的样子,比怀敘想像的还要好看。” “怀敘画了这么多年的画,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画模。” 沈知微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干笑了两声。 艺术家的脑子都是有毛病的。 “姐姐,休息好了吗?咱们继续?” “嗯。” 沈知微把外袍脱下来,重新回到月光下坐好。 司怀敘也回到画案前,继续落笔。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司怀敘终於放下了笔。 “好了,姐姐,画完了。” 沈知微如蒙大赦,赶紧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姐姐要不要过来看看?” 沈知微好奇心起,披上外袍走了过去。 绢帛上,一个白衣女子侧坐在月光中,长发如瀑,面容恬静。 那身形丰盈婀娜,在月光的映照下,带著一种朦朧而圣洁的美感。 沈知微看著画上的自己,有些恍惚。 “这是我?” “当然是姐姐。” 司怀敘站在她身旁,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怎么样,好看吧?” 沈知微不得不承认,司爷的画技確实了得,把她画得比本人好看了十倍不止。 “司爷画得真好。” 司怀敘笑得眉眼弯弯,正要说什么,沈知微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赶紧捂住嘴,一脸歉意:“对不起司爷,奴婢实在是太困了……” “无碍,画完了,咱们回去吧。” 司怀敘收拾好画具,將那幅画小心翼翼地捲起来收好。 沈知微换回了自己的衣裳,披上斗篷,跟著司怀敘往外走。 可就在经过前厅的时候,沈知微的脚下忽然绊到了什么东西。 “啊!”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 司怀敘反应极快,转身一把接住了她。 可他自己也没站稳,两个人一起踉蹌了几步,撞在了旁边的木架子上。 木架子晃了晃,上面放著的一块白布滑落下来,盖在了两人身上。 那白布带著一股浓重的药水味,沈知微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盖尸体的布! “啊啊啊啊!” 她尖叫著想要挣脱,手脚並用地扑腾起来。 可越挣扎,那块布就缠得越紧。 她的脚又踩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整个人再次失去平衡。 这回,她直接摔倒在地上,司怀敘也被她带著一起倒了下去。 两个人摔成一团,那块白布盖在他们身上。 沈知微嚇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往司怀敘身上缩。 “司爷,司爷!” “有东西......地上有东西!” 第157章 沈姐姐,有人来了 司怀敘一把扯掉盖在头上的白布,借著从门缝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地面。 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被遗落的木棍。 “姐姐別怕,就是根棍子。” “没有別的东西。” 他的声音温柔而安抚,可说话的时候,气息全都喷在了沈知微的耳畔。 沈知微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胸口。 心被嚇得“砰砰砰”直跳。 司怀敘的呼吸也变得又浅又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姐,姐姐……” “不要怕!” “没事的。” “怀敘经常来这里,没有可怕的东西。” “姐姐,不怕……” 沈知微咬了咬牙,不怕才真见鬼了。 嚇死人了好嘛! 不过,稍稍安定下来的沈知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不雅观。 她赶紧撑著地面想要爬起来。 可她的手一撑,掌心触到了冰凉湿滑的地面,又是一滑。 整个人再次扑倒在司怀敘身上。 这回更过分! 她的脸直接贴上了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司怀敘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能感觉到那柔软的重量,正实实在在地摔在自己身上。 温热的,饱满的,带著一股让人心神荡漾,属於她的香。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扶在了她的腰上,指尖微微收紧。 “姐姐……”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丝压抑的沙哑。 沈知微连忙手脚並用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鬱闷啊! 这地怎么这么滑嘛! 她也不想摔倒的啊。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连说了三个对不起,眼中满是小心翼翼。 “司爷,您没事吧?” 刚刚摔得不轻,“砰”的一声的,司爷帮她挡了。 司爷骨头没摔断吧? 此时司怀敘也从地上坐了起来。 月光下,他那张娃娃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耳尖更是红得滴血。 他別过脸去,用手背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声音闷闷的。 “没事,不怪姐姐。” 他狼狈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沈知微的心跳快得像打鼓,还好司爷的骨头还好! 不然她还真赔不起。 此时,沈知微后知后觉的想到她刚刚摔倒的样子...... 脸瞬间又红了! 完了完了! 她的清白名声,今晚算是彻底毁了。 不对,好像她的名声,在大姑爷,世子爷那里,也没有了! 哎! 沈知微在心里重重嘆出一口气。 “姐姐,咱们走吧。” 司怀敘率先开口,声音还带著一丝不自然的沙哑。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沈知微跟在后面,低著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斗篷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义庄,上了马车。 车厢里,两人各坐一边,中间隔著老大一段距离。 谁也没有说话。 马车启动,往回走。 沈知微缩在角落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过了好一会儿,司怀敘才终於打破了沉默。 “姐姐。” “嗯?” “今晚的事,你別往心里去。”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朗,只是尾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都是意外,怀敘绝没有冒犯姐姐的意思。” 沈知微连忙摆手:“奴婢知道,奴婢知道,司爷不必放在心上。” 司怀敘“嗯”了一声,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嘴角,微微翘著,弧度很浅,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今晚,收穫颇丰!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著,很快就回到了王府后门。 沈知微下了车,冲司怀敘行了个礼:“多谢司爷,奴婢先回去了。” “嗯。” 司怀敘掀著车帘,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后门里,脸上的笑容才彻底绽放开来。 他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那里,还残留著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想,再多贴一会儿啊! 沈知微溜回竹溪小院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她躡手躡脚地推开房门,春禾和小暖暖都睡得正香。 沈知微把斗篷脱下来塞进柜子底层,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把小暖暖从春禾那边抱了回来。 小暖暖在睡梦中哼唧了两声,小嘴巴动了动,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知微搂著女儿,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晚的事。 义庄,白纱衣,月光,还有那几次要命的身体接触。 她的脸又烧了起来! 司爷那个人,看著天真无害,可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公子,大半夜的跑到义庄去画画,这正常吗? 还有他选的那个地方,那个角度,那件薄得跟没穿一样的白纱衣。 怎么想都觉得,不像是单纯为了画画。 可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毕竟司爷全程都很规矩,没有动手动脚。 那些接触也確实都是意外。 算了,不想了! 金瓜子已经到手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沈知微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很快,疲惫就將她拖入了沉沉的睡眠。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直到小暖暖饿得哇哇大哭,才把她吵醒。 沈知微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解开衣襟餵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春禾已经起来了,在外面忙活早膳。 “沈姐姐,你醒了吗?” “今天的鱼汤我已经热好了。” “好,我餵完暖暖就出来。” 沈知微餵完奶,收拾妥当,慢悠悠的吃著早膳。 春禾抱著小暖暖在院子里晒太阳,给她唱歌,逗她玩。 小暖暖咯咯地笑著,口水流了一下巴。 小胖手抓著春禾的手指不肯鬆开。 “沈姐姐,有人来了。” 忽然,春禾的声音响起。 沈知微抬头一看,是成乐。 他站在院门口,脸上带著笑:“沈奶娘,世子爷让您过去一趟。” 沈知微的心一沉。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躲不过世子爷的。 “现在?” “现在。”成乐点头。 沈知微为难道:“可是,奴婢等会还要去文墨苑当值。” “昨日小公子发了高热,也不知怎样了。” 第158章 世子爷,奴婢要用力了 成乐道:“沈奶娘放心,文墨苑已经打过招呼了。” “午膳后,你在去文墨苑那边照顾小公子便可。” 沈知微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裳,跟著成乐往世安苑走去。 一路上,她的心都提在嗓子眼。 世子爷这个时候找她,是为了什么? 是为推他的那一下? 还是为了那件让她想死的事? 沈知微越想越慌,脚步都有些发虚。 成乐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沈奶娘,世子爷今日心情还不错。” 沈知微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成乐大哥提醒。” 心情不错? 世子爷心情不错的时候,也能把人嚇个半死好吗? 到了世安苑,成乐把她领到了正屋门口,自己退到了一旁。 “沈奶娘,进去吧,世子爷在里面等著呢。”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內依旧瀰漫著浓郁的药香,帷幔低垂,光线昏暗。 萧砚辞靠在床头,身上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外袍。 银白色的长髮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他手里捧著一卷书,正低头看著。 听到门响,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幽深得看不到底。 “过来。”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慵懒的沙哑。 沈知微低著头,小步小步地走了过去,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奴婢给世子爷请安。” 萧砚辞放下手里的书,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膝盖好些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回世子爷,已经好多了,多谢世子爷的药。” 萧砚辞“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沈知微站在那里,如坐针毡,不知道世子爷到底想干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萧砚辞才又开口了。 “那日的事。”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来了来了来了! “奴婢,奴婢……” 她的舌头打了结,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解释?求饶? 萧砚辞看著她那副嚇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推了本世子。” 沈知微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奴婢该死!” “奴婢不是故意的!” “奴婢当时太害怕了,一时情急才……” “还撞了我的下巴。” 萧砚辞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那里,隱约能看到一小块淡青色的痕跡。 沈知微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奴婢罪该万死!” “世子爷要打要罚,奴婢绝无怨言!” 萧砚辞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本世子没说要罚你。” 沈知微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著他。 不罚? 那找她来干什么? 萧砚辞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胸前。 那里,因为这些日子的进补,比之前更加饱满丰盈,將衣裳撑得微微鼓起。 “本世子不怪你!” “本世子不罚你!” “相反,本世子昨日还奖赏了你!” 萧砚辞那双幽暗的桃花眼里,翻涌著沈知微看不懂的情绪。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事,本世子並非有意冒犯。” 沈知微愣住了。 这是,道歉? 世子爷在跟她道歉? 她一定是听错了! “只是药引的效用,直接饮用確实比煮过的更佳。” 他的语气认真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沈知微:“......”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这世子爷大概是真的不觉得那件事有什么不妥。 在他看来,那只是在喝药而已。 跟非礼什么的,完全不沾边。 这个人的脑迴路,真的跟正常人不一样。 “奴婢,奴婢明白了。” 沈知微乾巴巴地应了一声。 “多谢世子爷体谅。” 那些补品,也是世子爷的道歉礼。 好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道歉,她收下了。 萧砚辞將小奶娘的神色都看在眼中。 那如释重负的模样,甚是可爱。 他的唇角不自觉的微微弯了弯。 “过来坐。” 他朝床榻边上指了指。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走过去,在床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了下来。 “世子爷,您还有何吩咐?” 砚辞並未即刻应声,只缓缓舒展肩颈骨节,动作轻缓慵懒,眉宇间微凝起一抹浅淡倦色。 他一头如雪银丝松松垂落,衬得肤色愈发清冽莹白。 狭长眉眼本就生得昳丽多情,此刻那双瀲灩桃花眼浅浅半闔,长睫垂落掩去眸中微光。 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又矜贵的清冷气质。 他微微侧首望向身侧的沈知微,声线低沉温润,带著几分淡淡的乏意:“本世子连日来肩背滯涩酸痛,实在不適。” 他將身上的外袍褪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薄如蝉翼的中衣,和中衣下那具白皙却有肌肉肉的身体。 有时候沈知微真的不能把这具身体和病弱之人联繫起来。 “给本世子按一按。” 沈知微看著他那半裸的肩背,喉头动了动。 好白! 这人的皮肤白得跟上好的羊脂玉似的,几乎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但为什么有肌肉呢? 这不是练出来的吗? “奴婢,奴婢遵命。” 她站起身,绕到他身后,伸出双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指尖触到他肌肤的那一刻,沈知微明显感觉到,萧砚辞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世子爷,奴婢要用力了,您忍著些。” 她的手指找到了他肩颈处几个僵硬的结节,开始用专业的手法揉按起来。 萧砚辞闭上了眼睛,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嗯。” 沈知微的手法確实专业,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松解肌肉的紧张,又不会造成疼痛。 她一边按著,一边在心里默默评估著萧砚辞的身体状况。 气血不畅,经络淤堵,体內毒素依旧残存。 但这几日来,已经好了很多了。 这些可都是她这个勤劳小蜜蜂的功劳。 只是沈知微想不通,堂堂世子爷,为什么从小被人下毒却都没有被发现呢? 不对呀! 按照这世子爷的精明劲,还有外边守著的成乐,也是个聪明的。 他们不可能没有发现! 第159章 一个男人,这声音...... 之前世子爷还自己学著针灸给自己解毒。 忽然一个想法闯入沈知微的脑海中。 世子爷一直都知道给他下毒的那幕后凶手是谁? 只是一直没有揭穿他! 为什么呀? 看世子爷的样子,也不是这么不惜命的人呀? 想不通,脑壳疼! 哎呀,沈之薇,你就是个小小奶娘! 快別想了! “你在想什么?”萧砚辞微微抬眸,看向一直在愣神的小奶娘。 沈知微连忙道:“没,奴婢没在想什么。” 萧砚辞眉峰微微一挑,小奶娘说谎了。 可不知为何,看著这小奶娘撒谎,都觉得甚是可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自小便跟隨你祖父学习医理。” “可知晓本世子为何这几日总觉肩背酸痛?” 沈之微连忙摇头:“奴婢,奴婢……” 沈知微刚刚的想说不知道,就见世子爷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捏著一块小小金元宝了。 沈知微:“......” 嘖嘖嘖,现在世子爷已经这么上道了吗? 果然,她调教的好啊! 此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忙改了口:“世子爷说得对,奴婢自小跟隨祖父学医理,对世子您的病,確实略知一二。” 萧砚辞唇角微勾,目光落在小小金元宝上,眼中有著疑惑。 似乎要把这小小金元宝看出多花来。 他轻启唇齿:“哦,说来听听。” 她斟酌著用词:“世子爷,您这肩背的酸痛,不仅仅是因为体內的毒素。” “毒需缓解的同时,气血也得运行畅通。” “以往,世子爷您身体被毒素所侵,故而並未感觉疲乏。” 萧砚辞忧鬱的眉间泛起疑虑:“本世子现也被毒所侵,为何却感知到了疲乏?” 沈知微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世子爷啊,那是因为这几天您老好了很多啊! 以前的每一天您老都充满了死感,感觉不到疲惫,是被死感覆盖了! 现在身体恢復了一些,死感慢慢消失,身体稍微活一点过来了,所以才感觉到了唄。 心里想归想,但嘴上决不能这么说出来的。 沈知微又一次斟酌用词,好一会儿才道:“只因世子爷您今日贵体好了许多。” “故而才感知到了这疲惫之感。” 也不知道这美丽病娇的世子爷是否能听懂,总之现在他闭上了眼睛。 几缕银髮微微垂在他的面侧,长睫如蝶翼,看一眼,都吸人魂魄。 沈知微连忙移开眼,继续说道:“世子爷,故而,您的病症,光靠推拿与药物,只能暂时缓解。” “若想根治,还需配合针灸疏通经络。” 萧砚辞忽然缓缓睁开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沈奶娘,本世子有个提议。” “世子爷,您说。” “你每日来世安苑,为本世子推拿一次,针灸一次,可好?” 萧砚辞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今日吃什么饭。 沈知微心里一疙瘩,这活是万万不能接的! 她刚想斟酌拒绝,就听萧砚辞又缓缓道:“若一月之內,本世子的身子继续有所好转。” “本世子会给你额外的赏赐。” 沈知微张开的嘴巴立刻合上了,心里满是兴奋,故而说出的话也带了几分雀跃。 “世子爷,是,是什么赏赐?” 这可是个大任务,搞不好,脑袋搬家。 小恩小惠的,她不接! 萧砚辞看著小奶娘那副两眼放光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银子,每月额外五百两!” 沈知微双眼微微放大,心臟突突的跳! 五百两! “还有。” 萧砚辞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著指尖的小小金元宝。 “本世子特批每月给你三日沐休。” 沈知微的眼睛更亮了! 沐休! 她来王府这么久,就没休息过一天! 天天连轴转,又要餵小公子,又要给世子爷熬药,还要被各路牛鬼蛇神骚扰。 她做梦都想放一天假! “真的?”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萧砚辞看著小奶娘那副恨不得当场蹦起来的样子,眉尾微挑,不知怎的,心底也莫名的涌起一丝喜悦。 喜悦? 这样的情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他声音都变得轻缓些许:“本世子说话,何时作假?” 哎呀呀,世子爷变得这般上道了! 好好好,太好了! 沈知微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每月五百两,加三天沐休,这条件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而且,给世子爷治病这件事,对她来说,其实並不难。 她本来就是学医的! 况且,还有一个特別好使的金手指——最强大脑! 每一次只要把手放在世子爷的脉搏上,脑海中就自动出现世子爷的各种病症以及医治方法。 而且,这几日世子爷的变化,她都是看在眼中的。 只要没有人继续给世子爷下毒,世子爷能活! 富贵险中求啊! “世子爷愿相信奴婢,奴婢感激不尽。” “今后,奴婢一定一定尽毕生所学,为世子效劳。” 啊啊啊......这样的金主爸爸,愿他长命百岁! 萧砚辞唇角微勾:“那便从今日开始吧。” 他重新闭上眼睛,將后背完全交给了她。 “继续。”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將心底的那快要化形的兴奋给压了下去,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下的穴位上。 她的拇指沿著他的脊柱两侧,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按压过去。 风池,肩井,天宗,膏肓。 每按到一个淤堵严重的穴位,萧砚辞的眉头就会轻轻蹙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声音低沉而曖昧,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沈知微耳根发烫。 要命了! 一个男人,这声音...... 沈知微很是尷尬! “世子爷,这里堵得厉害,奴婢要加重力道了。” “嗯。” 沈知微咬著唇,用肘部抵住他背上一处硬结,缓缓施力。 “唔。” 萧砚辞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一只手撑在床榻上,指节收紧。 “疼吗?” “不疼。”他的声音有些哑。 “別停。” 沈知微继续按著,手下的力道均匀而持续。 渐渐地,那些僵硬的结节开始鬆软下来,萧砚辞的呼吸也变得平缓了许多。 第160章 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 “世子爷,今日先到这里。” 沈知微收回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 “明日奴婢给您扎几针,效果会更好。” 萧砚辞缓缓睁开眼,转过身来看著她。 那双桃花眼里,带著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刚从一场好梦中醒来。 “你的手很暖。”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沈知微一愣! 哎呀,爷啊,这让她怎么接话? 这爷不会聊天。 “那个,世子爷,奴婢先告退了?” “等等。”萧砚辞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力道却出奇地大。 “本世子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沈知微点头:“那奴婢去外面候著,世子爷安心歇息。” “不。” 萧砚辞拉著她的手腕,將她往床榻的方向带了带。 “你留在这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沈知微的脸色变了:“世子爷,这不合规矩。” 真是的,睡觉干嘛要拉著她? 萧砚辞看著小奶娘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本世子只是想让你坐在床边。” “万一本世子睡著了咳嗽,你好及时照应。” 他顿了顿:“沈奶娘,想到哪里去了?” 沈知微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到哪里去了? 她什么都没想! “奴婢,奴婢遵命。” 她老老实实地在床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萧砚辞躺了下去,很自然的將头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沈知微:“......” 不带这样的啊! 她的大腿又要受罪了! 可此时的世子爷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银白色的长髮散落在她的大腿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而精致。 沈知微坐著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確定世子爷是真的睡著了。 她悄悄鬆了口气,偷偷打量起眼前这张脸来。 即使看了好多次了,但此刻,沈知微的心也还是莫名的跳了起来。 美! 太美了! 病娇,清冷,孤傲! 睫毛又长又密,鼻樑高挺,唇形优美,下頜线条流畅。 睡著的时候,少了那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脆弱,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瓷器。 沈知微看著看著,心里竟然生出了几分怜惜。 好想上手捏一捏这张脸。 她正想著,忽然感觉腰间一紧。 低头一看,萧砚辞不知何时换了个睡姿,还伸出了一只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沈知微嚇得差点叫出声来。 她想挣脱,可又怕吵醒他。 只能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萧砚辞的脸贴著她的腰侧,呼吸均匀而绵长。 沈知微咬著唇,心里骂了一万遍娘。 这人睡觉还抱人的吗? 她又不是抱枕! 沈知微就这么僵硬地坐著,被萧砚辞搂著腰,动弹不得。 她轻轻的试著轻轻掰他的手指,可那手臂像是长在她腰上了一样,纹丝不动。 算了,认命吧! 沈知微放弃了挣扎,索性靠在床头的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反正也困得要死,就当是被迫午休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屋內的光线暗了不少。 应该是过了午时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萧砚辞还在睡著,手臂依旧环在她腰间,姿势都没变过。 他的脸贴著她腰侧的衣料,呼吸温热而均匀,像个贪恋温暖的孩子。 沈知微轻轻动了动身子,想换个姿势缓解一下腰部的酸麻。 这一动,萧砚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还带著几分睡意的朦朧,目光落在沈知微的脸上,停了片刻。 “世子爷,您,您醒了?”沈知微小声问。 萧砚辞没有回答,也没有鬆开搂著她腰的手。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看著她。 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尖,再到她的唇。 很奇怪! 萧砚辞也说不来,到底是哪里奇怪。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每一次睡梦中,都被无数的梦魘所折磨。 梦里,他一遍又一遍的让那个人毒死了自己。 他怕入睡! 可这些时日,只要抱著这小奶娘,他没有梦魘,竟还睡得如此香甜。 这个小奶娘,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许是世子爷的目光太过炙热,沈知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別开脸。 “世子爷,您,您该喝药了。” “奴,奴婢要去煎药了。” 萧砚辞的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日的味道。 甘甜的,温热的,带著一股让他浑身舒泰的气息。 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想喝! 可是,上次她的反应那么大,又是推又是撞的。 萧砚辞垂下眼帘,將那股衝动压了下去。 他终於鬆开了手,慢慢坐起身来。 “速去速回!” 沈知微如蒙大赦,赶紧从床边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她几乎是小跑著到了世安苑的小厨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 “沈知微,你清醒一点。” “为了五百两,快奋斗吧!” “前途非常美好!” “要是放在现代,这样的工资,绝对是高级主管类別的收入了!” 她小声念叨著,走到药案前,將那些已经备好的药材一一摊开。 黄芪,当归,白朮,茯苓,熟地黄…… 这些是吴医正为世子开的方子。 中规中矩,以补气养血为主。 沈知微拿起一味药材,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方才给世子爷推拿时感知到的脉象。 毒素虽在消退,但残余的寒毒已经深入骨髓经络。 普通的温补之药,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她闭上眼,將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腕脉上,回忆著方才触碰世子爷肌肤时,脑海中涌现的那些信息。 世子爷体內的毒,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慢性毒,名为碎雪焚心丝。 此毒无色无味,入体后潜伏於骨髓之中,日积月累,蚕食气血。 若不加以遏制,至多五年,便会油尽灯枯。 但世子爷足足熬了这么久,也是奇蹟! 吴医正开的方子,虽能暂时缓解症状,却根本触及不到骨髓深处的毒根。 沈知微睁开眼,目光落在药案上那些药材上,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需要加几味药! 第161章 风铃轻颤,余音浅浅 蛇床子,可引药力入骨。 透骨草,能通经活络,直达病灶。 还有一味极为关键的药,叫做雪参。 这三味药配合在一起,再加上她的那味特殊药引,才能真正將骨髓中的寒毒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沈知微拿起纸笔,將这三味药的名称和用量写了下来。 古代的文字她写的不是很好,歪歪扭扭的字。 看了自己的字跡,沈知微长嘆一声。 好丑! 若是有时间,定要好好的练练字。 她拿著小纸条出了小厨房。 成乐正守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沈奶娘,药熬好了?” 沈知微摇了摇头,將纸条递给他。 “成乐大哥,我需要这三味药。” “府里的药房应该有蛇床子和透骨草,但雪参恐怕没有。” 成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这字...... 不过是奶娘而已,能写字已经不错了。 可成乐此时却面露难色。 “沈奶娘,这些药不在陈府医的方子上,我若擅自去取,怕是不好交代。” 沈知微咬了咬唇。 “成乐大哥,这几味药对世子爷的病至关重要,能帮助世子爷將体內的毒逼出来。” “你信我!” 成乐看著她那双认真而恳切的眼睛,犹豫了片刻。 “那我去请示世子爷。” “沈奶娘,你稍等。” 成乐转身进了正屋。 屋內,萧砚辞半靠在床头,手里捧著一卷书。 银白色的长髮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白皙如玉。 午后的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影。 他抬起眼,看了成乐一眼。 “何事?” 成乐躬身,將纸条呈上。 “世子爷,沈奶娘说您的药方需要加这三味药。” “说是能帮您將体內的毒逼出来。” “奴才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示世子爷。” 萧砚辞接过纸条,修长的手指捏著那薄薄的纸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小小奶娘这字,倒是別具一格。 甚是可爱! 蛇床子,透骨草,雪参......他的眸光微微闪动。 而后將纸条放在一旁,语气淡然。 “都听她的。” 成乐愣了一下。 “世子爷,您不再看看?” “听她的!” 萧砚辞重新將目光落回书卷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办吧。” 成乐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萧砚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等等。” 成乐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萧砚辞翻了一页书,目光並未抬起,声音很轻很淡。 “加的那几味药,不要让旁人知晓。” 成乐立刻道:“是!” 世子爷的病,一直有人在暗中盯著。 若是让那人知道世子爷在用新的药方解毒,只怕会打草惊蛇。 “奴才明白。”成乐压低了声音。 “那蛇床子和透骨草,奴才也不从府里的药房取了,一併出府去买。” 萧砚辞淡淡道:“去吧。” 成乐退出正屋,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经过廊下的时候,一缕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肩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 透过半开的窗户,他能看到世子爷的侧影。 银白色的长髮在阳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那只翻书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正被一片金色的光晕笼罩著。 成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跟在世子爷身身边这么多年了。 世安苑常年门窗紧闭,厚重的帷幔將所有的光线都挡在外面。 世子爷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令人心悸的喘息声的画面一幕幕涌入他的脑海。 世子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別说坐在窗边看书了。 他怕光,怕风,怕冷,怕一切。 整个人像是被困在一口棺材里,活著,却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可现在呢? 世子爷能坐在阳光下了。 能翻书了! 能跟宋大人说上好一会儿话了。 甚至,还能睡一个安稳的午觉了。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从沈奶娘来了之后开始的。 成乐用力眨了眨眼,將那层湿意逼了回去。 真好! 世子爷终於可以迎著阳光了。 他吸了吸鼻子,加快脚步,朝著府外走去。 小厨房里,沈知微正在等成乐的消息。 她一边等,一边在心里盘算著世子爷的治疗方案。 第一步,用蛇床子和透骨草引药入骨,配合她的特殊药引,將骨髓中的寒毒慢慢逼向体表。 第二步,每日针灸疏通经络,为毒素的排出打开通道。 第三步,辅以温补之药,在排毒的同时,补充被消耗的气血。 三管齐下,循序渐进。 若一切顺利,一个月后,世子爷体內的毒至少能清除三成。 三个月后,清除六成。 半年后,便可彻底根除。 当然,前提是那个下毒的人不再继续投毒。 想到这里,沈知微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下毒的人到底是谁? 世子爷明明知道,却一直不揭穿。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隱情? 算了,不该她操心的事,她就別瞎操心了。 她只管治病拿钱就好! 沈知微甩了甩脑袋,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可当她站起身的时候,却不小心打翻了早上刚放入瓶中的“药引”! “啊…要死了!” 沈知微连忙將小瓶子捡了起来。 刚刚想著要熬药,故而提前把药引拿了出来放在边上。 哪里知道被她倒了! 呜呜呜…… 沈知微想哭! 这下好了,得备新鲜的药引了!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成乐出府买药去了,世子爷在正屋里看书。 整个世安苑,此刻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小厨房里。 她戒备的看了看四周,没人! 小厨房的门是关著的,窗户也只开了一条小缝通风。 她咬了咬牙,快步走到角落里,背对著门窗的方向。 解开了衣襟的系带。 衣襟鬆开的瞬间,那片被束缚了大半天的丰盈便弹了出来。 白腻圆润,在昏暗的厨房里泛著莹润的光泽。 沈知微的脸有些发烫。 她赶紧拿过一只乾净的白瓷小碗,放在身前。 温润浆液仿若梨花碎雨纷然滴落,落处如风铃轻颤,余音浅浅...... 这种事情,她每次做都觉得羞耻得要命。 第162章 是她的味道! 可这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 但,在这种隨时可能有人闯进来的环境里做,总让沈知微有一种做贼的心虚感。 她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而就在这时,正屋里的萧砚辞,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觉得有些闷,想透透气。 修长的手指推开了窗扇。 他的目光,隨意地往外一扫。 世安苑的布局很简单,正屋与小厨房之间,只隔著一条窄窄的迴廊。 迴廊的尽头,就是小厨房那扇半开的窗户。 萧砚辞的目光,恰好透过那条缝隙,看到了里面的一幕。 昏暗的光线中,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著他,微微弓著身子。 她的衣襟鬆散著,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圆润的肩头。 散落的髮丝垂在颈侧,隨著她手臂的动作轻轻晃动。 虽然看不到正面,但萧砚辞很清楚,她在做什么。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的画面。 甘暖气韵徐徐浸润身躯,宛如和风拂过周身脉络,筋骨都隨之鬆弛舒展。 那般滋味,远胜凡间至宝灵药。 萧砚辞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在窗台的木框上。 指节泛起了淡淡的青色。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 那双幽暗的桃花眼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渴望,克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躁动。 想喝! 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不是煮过的,不是兑在药里的。 是最直接的…… 萧砚辞闭上眼,將那股翻涌的慾念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痕。 再睁开眼时,那双桃花眼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他鬆开窗台,转过身,重新靠回了床头。 拿起书卷,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沈知微並不知道方才那一幕被人看了去。 她手脚麻利收拾好。 满满一小瓶,用乾净的纱布盖上。 又將衣襟重新系好,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鬢髮。 等成乐把药材买回来,她就可以开始熬製新的药方了。 她將药引放在灶台的角落里,又去检查了一遍现有的药材。 该洗的洗,该切的切,该研磨的研磨。 她做事向来细致,每一味药材的分量都用小秤称过,分毫不差。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成乐回来了! 他手里提著一个油纸包,额头上还带著薄汗,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沈奶娘,药买回来了。” 他將油纸包递给沈知微,压低声音道。 “蛇床子和透骨草都有,雪参费了些功夫,跑了三家药铺才买到。” 沈知微接过来,打开油纸包仔细查看。 三味药材,成色都不错。 尤其是那根雪参,通体莹白,参须完整,一看就是上品。 “成乐大哥,辛苦你了。” 成乐摆了摆手,喘了口气。 “不辛苦,只要对世子爷的病有用就成。” 他顿了顿,又问道。 “沈奶娘,这药怎么个用法?需要我帮忙吗?” 沈知微摇了摇头。 “不用,成乐大哥你去守著世子爷吧,这边我一个人就行。” “熬药的火候和时辰都有讲究,我得盯著。” 成乐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小厨房。 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门扉,他能看到沈知微正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將那根雪参切成薄片。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成乐的嘴角微微翘了翘,转身进了正屋。 “世子爷,药材都买回来了,沈奶娘正在熬製。” 萧砚辞“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看起来漫不经心。 “她说要多久?” “沈奶娘未说,不过看那架势,怕是得一个时辰左右。” 萧砚辞没有再说话。 成乐识趣地退到了一旁,垂手而立。 屋內又恢復了安静。 只是成乐注意到,世子爷手里那捲书,已经好一会儿没有翻过页了。 小厨房里,沈知微正全神贯注地忙碌著。 她先將蛇床子和透骨草放入药罐中,加了三碗清水,大火煮沸。 然后转小火,慢慢熬煮。 趁著这个间隙,她將雪参的薄片放入另一个小瓷碗中,用温水浸泡。 雪参性寒,不能直接入药罐同煮,否则会与蛇床子的药性相衝。 必须单独浸泡出汁液,最后再与主药混合。 这些知识,都是自动浮现在她脑海中的。 沈知微一边看著火候,一边在心里默默感谢著这个bug一样的存在。 若不是有它,她一个现代医生,还真不懂这些古方古法。 药罐里的汤药渐渐从清澈透明,变成了深褐色,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苦涩药香。 沈知微用竹筷搅了搅,又凑近闻了闻。 火候差不多了。 她將药罐从灶上端下来,用纱布仔细地滤去药渣。 滤出的药汁,浓稠而清亮,大约有小半碗的量。 接著,她將浸泡好的雪参汁液倒入其中,用银勺轻轻搅拌均匀。 两种药液混合在一起,顏色变成了一种奇特的琥珀色,药香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走到灶台角落,拿起药引缓缓倒入药碗之中。 如玉似霜,琥珀流光相融糅合,浑然凝成雅致淡金模样。 沈知微用银勺搅拌了几下,凑近闻了闻。 药味被甘甜中和了大半,闻起来不再那么苦涩刺鼻。 她將药碗放在托盘上,又在旁边放了一碟蜜饯,用来给世子爷饮药后去苦味。 端起托盘,沈知微走出了小厨房。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迴廊的青石板上,泛著温暖的光泽。 她沿著迴廊走向正屋,脚步轻快而稳当。 到了门口,她轻轻叩了叩门框。 “世子爷,药熬好了。” “进来。” 萧砚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依旧是那副慵懒而清冷的调子。 沈知微推门而入,將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萧砚辞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那碗淡金色的药液上。 他的鼻尖微微动了动,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甘甜的,温润的,混合著药材的清苦。 是她的味道! 第163章 是是是,世子爷说得对 “世子爷,趁热喝了吧。” 沈知微將药碗端起来,双手递到他面前。 萧砚辞接过碗,修长的手指握住碗沿,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液体。 淡金色的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表面浮著一层细腻的光泽。 他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带著一股奇异的甘甜。 那甘甜之中,又夹杂著药材的微苦,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並不难以入口。 反而有一种让人回味的醇厚。 萧砚辞放下碗,舌尖在唇边轻轻一抿。 沈知微递上清水让他漱口,又递了一块蜜饯过去。 “世子爷含一颗,去去苦味。” 萧砚辞看了她一眼,张开嘴。 沈知微愣了一下。 他这是要她餵?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將那颗蜜饯送到了他唇边。 萧砚辞含住蜜饯的时候,唇瓣轻轻擦过了她的指尖。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沈知微的手指像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缩了回来。 萧砚辞含著蜜饯,看著她那副耳根通红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而后问道:“这药,与之前的有何不同?” 沈知微忙道:“回世子爷话,奴婢加的几味新药,药性比之前的方子会更强一些。” “世子爷喝完之后,可能会觉得身上发热,那是药力在疏通经络,是正常的反应。” 萧砚辞“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果然,没过多久,一股温热的暖流便从丹田处升起,沿著经脉,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那暖流所到之处,原本僵滯酸痛的经络,都像是被春风吹拂过一般,渐渐鬆软了下来。 萧砚辞的眉头舒展开来,唇角又一次微微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药,比之前的任何一副都管用。 沈知微站在一旁,仔细观察著世子爷的面色变化。 见他的脸颊上终於浮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色,悬著的心才放了下来。 有效果! 太好了! 啊啊啊……她的每月五百两,她的假日,快来快来! 心底欢快吶喊,面上波澜不惊。 她低眉顺眼道:“世子爷,您好好歇著,奴婢先退下了。” “明日,奴婢再来给您推拿和扎针,煎药!” 萧砚辞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成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著几分压抑的紧张。 “世子爷,属下有事稟报。” “进来。” 成乐推门进来,看了沈知微一眼,又看了看萧砚辞,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当著外人的面说。 萧砚辞淡淡道:“说。” 成乐低下头,压低了声音。 “世子爷,吴医正死了。”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吴医正? 那个负责给世子爷配药的太医院医正? “怎么死的?”萧砚辞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成乐答道:“今早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书房里,脖子上一道利刃割痕,一击毙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官府那边说是入室行窃,遇到了歹人。” 萧砚辞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再无其他。 成乐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沈知微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吴医正在世子爷的药里动了手脚。 这还是她发现的! 可沈知微知道,吴医正並不是毒害世子爷的真正凶手。 之前的沈知微还纳闷,既然世子爷已经知道吴医正对他心怀不轨,为啥没有任何的动作呢? 现在好了! 动作太大! 吴医正直接嘎了。 脖子上一道利刃割痕,一击毙命。 沈知微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吴医正是世子爷让人杀的吧? 一定是! 她看著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绝美男人,忽然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个人,病是病的一副快要嘎了的样子,美也是美的不可方物,可杀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刚刚就不应该停下脚步! 就不应该听这个消息! 都怪自己的这死脚,竟然没有迈出院门去。 也怪自己的死耳,听了不该听的消息。 啊…… 她好像又知道了世子爷的秘密! 杀人的秘密! 沈知微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不让恐惧显露出来。 “世子爷,那,那奴婢先去文墨苑了。” 她的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小公子那边还等著奴婢。” 萧砚辞缓缓转过头来看著她。 那双桃花眼里,带著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幽深与孤傲:“怕了?” 沈知微的身体僵了一瞬。 “奴婢不明白世子爷的意思。” 萧砚辞轻轻笑了一声。 “吴医正在本世子的药里下了慢性毒药,长达五年。”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 “若非本世子察觉得早,怕是早就被他毒死了。” 沈知微咽了口唾沫! 啥? 已经下药下了五年了? 所以,世子爷早就知道吴医正是个坏人! 药里面也有毒! 所以,她不是最早发现药有毒的那个人。 沈知微的脑子有些短路了。 想不通! 但说又不敢接话。 “这种人,死了也是活该,你说是不是?” 萧砚辞歪著头看她,像是真的在等她的回答。 沈知微连连点头。 “是是是,世子爷说得对,该死,確实该死。” 反正人死都已经死了,她说句该死,也没什么大问题吧? 萧砚辞看著她那副拼命附和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不过。” 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本世子倒是好奇,她什么时候忍不住,也要对本世子真正动手呢?” 沈知微一愣。 她? 谁? 萧砚辞没有解释,只是垂下眼帘,用手指轻轻敲著床沿,像是在自言自语。 “毕竟,吴医正只是一条狗。” “狗死了,主人总要著急的。” 沈知微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他在说谁。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的水很深。 深到她一个小奶娘连一根毛都不能知道! “世子爷,奴婢真的该走了。” 第164章 湖水瞬间將她吞没 沈知微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带著恳求。 萧砚辞抬起眼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往前一拉。 沈知微猝不及防,整个人朝他倾倒过去。 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撑住床沿,才没有直接扑到他身上。 啊……神经病啊! 沈知微真想大骂出声! 可此刻她的脸,已经和世子爷的脸近在咫尺。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根分明。 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拂在她的脸颊上。 “世,世子爷!” 她惊慌地想要后退。 萧砚辞却在这时,偏过头,凑到了她的耳边。 温热的唇,轻轻地,含住了她的耳垂。 “啊!” 沈知微尖叫了一声,浑身像是过了电一样,从头麻到脚。 那触感又湿又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力道,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沈知微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有病! 绝对有大病啊! 谁家世子爷没事咬人耳朵的! 是狗吗? 萧砚辞含著她的耳垂,轻轻碾了碾,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鬆开了嘴。 “去吧。”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饜足的慵懒。 “明日记得来给本世子针灸。” 沈知微捂著自己发烫的耳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边退开。 她的脸红得能滴血,耳垂上还残留著他唾液的湿润和温度。 变態! 禽兽! 流氓! 她在心里把萧砚辞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奴,奴婢告退!” 她转身就往门口冲。 沈知微刚拉开门,就和门外站著的青桃打了个照面。 青桃怎么在这儿? 此时,青桃的手正举在半空中,似乎刚要敲门。 她看到沈知微那张通红的脸,和她捂著耳朵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沈奶娘,你在里面做什么呢?” 她的目光越过沈知微,想往屋里看。 “刚才好像听到你叫了一声。” 沈知微的脸更红了,赶紧放下捂耳朵的手。 “没,没什么,奴婢不小心磕到了桌角。” 青桃显然不太相信,还想再问,成乐已经从一旁走了过来,挡在了门口。 “青桃姑娘,世子爷正在歇息!” 成乐的语气客气,但那双眼睛里却带著明显的警告。 刚刚他只不过去解手了一下,没想到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青桃被成乐这一挡,脸色有些不好看。 “成乐大哥,我是奉大小姐之命来请沈奶娘的。” 青桃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 “小公子又哭闹起来了,怎么哄都不行。” “大小姐说让沈奶娘赶紧过去。” 成乐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既然是大小姐的吩咐,沈奶娘你去吧。” 他看了青桃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青桃姑娘,以后来世安苑传话,在院门口等著就行。” “世子爷的寢屋门口,不是你该站的地方。” 青桃的脸色变了变,攥紧了袖口里的手。 “是,奴婢知道了,多谢成乐大哥提醒。”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不甘。 沈知微赶紧从门里出来,跟著青桃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世安苑,走上了通往文墨苑的小径。 青桃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看起来规规矩矩的。 可沈知微总觉得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忍著什么。 “青桃姐姐,小公子的热退了吗?” 沈知微试著找话说,缓和一下气氛。 青桃头也没回,声音淡淡的。 “退了些,但还是闹。” “大小姐急得不行,马奶娘也哄不住。”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公子现在啊,谁都不要,就要你。” 沈知微乾笑了一声。 “小公子还小,认奶味儿呢,过段时间就好了。” 青桃没有再说话。 两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经过一片景湖。 湖面开阔,碧波荡漾,岸边种著成排的垂柳,柳枝低垂,拂过水麵,盪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午后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倒是一片好景致。 沈知微走在湖边的石子路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王府的景色確实漂亮,可惜她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心思欣赏。 “沈奶娘。” 青桃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沈知微也跟著停下。 “嗯?” “怎么了?” 青桃看著她,脸上带著一个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温和,可沈知微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奶娘,你来王府也有些日子了。” 青桃的声音轻柔。 “世子爷对你好,只有你才能进他的世安苑!” “大姑爷也对你好,多次让大小姐奖赏你。” “如今,小公子也离不开你,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就连刚刚,成乐大哥也帮著你。” 她一步一步地朝沈知微走近。 “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沈知微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已经贴近了湖边的石栏杆。 “青桃姐姐,你说什么呢,奴婢哪有什么福气?” 她赔著笑,心里却警铃大作。 青桃又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一臂。 “沈奶娘,你说你一个奶娘,凭什么让小公子只认你?”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可眼底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凭什么让大姑爷对你另眼相看?” “凭什么世子爷单独留你在屋里那么久?” 沈知微的后腰已经抵在了石栏杆上,再退无可退。 “青桃姐姐,你误会了,奴婢只是在给世子爷熬药。” “是吗?” 青桃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她可是非常非常喜欢世子爷的! “那刚才你在世子爷屋里叫什么?” 沈知微的脸白了一瞬。 “奴婢说了,是磕到了桌角。” “呵。” 青桃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沈奶娘,你当我是傻子?” 她的手忽然抬了起来。 沈知微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狠厉,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青桃,你要干什么!” 青桃的手掌,重重地推在了她的肩膀上。 沈知微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腰撞上石栏杆,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拼命地想抓住什么,手指在空气中胡乱划过,却什么都没抓到。 “扑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將她吞没。 第165章 要去告你一状 十月的湖水冷得刺骨,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她的皮肤里。 沈知微在水中挣扎著,手脚拼命地扑腾,可她不会游泳! 水灌进了她的鼻腔和嘴巴,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救命!” 她拼尽全力將头探出水面,喊出了一声。 “救命!” 岸上,青桃站在石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著水中挣扎的沈知微。 她的嘴角微微翘著,眼中没有一丝慌张。 “沈奶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她的声音不大,带著几分假惺惺的关切。 “路这么滑,走路可得当心啊。” 沈知微的头再次沉入水中,湖水灌满了她的口鼻,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不,她不能死在这里! 小暖暖还在等她! 她拼命地蹬著腿,想要浮上去,可四肢已经开始发麻,力气在飞速流失。 就在她即將彻底沉下去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岸边飞掠而出。 月白色的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紧接著,水花四溅。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穿过她的腋下,將她整个人从水中捞了起来。 “咳咳咳……” 沈知微趴在那人的手臂上,拼命地咳著水,肺里像是著了火一样疼。 “別动。” 熟悉清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著几分压抑的急切。 谢惊尘! 是大姑爷! 谢惊尘一只手揽著她的腰,另一只手划著名水,几下就游到了岸边。 他单手撑著岸沿,將沈知微先託了上去,然后自己也翻身上了岸。 沈知微趴在地上,不停地咳著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湿透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每一寸丰腴曲线。 冷风一吹,她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大,大姑爷!” 周五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件乾燥的外袍,快步跑了过来。 谢惊尘接过外袍,將沈知微从地上扶起来,把外袍裹在了她身上。 他的衣裳也全湿了,月白色的锦袍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 湿漉漉的长髮贴在脸侧,水珠顺著他的下頜滑落,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却又说不出的好看。 可他此刻的脸色,却冷得嚇人。 此时的沈知微浑身湿透,衣料死死黏在肌肤之上。 冰凉的湖水顺著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青石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她唇瓣冻得乌青,周身抑制不住地轻颤。 方才溺水的窒息感还死死縈绕在胸腔,让她呼吸都带著细碎的不稳。 她此刻惊魂未定,唇齿发寒,抬眸朝著青桃的方向看去。 湖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只见一道暗影缓步走出! 她擦了擦面上的水痕,看清了那人是周五。 而此时的周五正站在青桃身后。 当大姑爷出现跳水救沈知微的那一刻。 青桃浑身的手脚就已经凉透了! 怎么这么倒霉? 做这种杀人之事都被大姑爷撞上。 她还在想著,等会该怎么解释的时候,猛然发觉自己身后不对劲。 青桃猛的转身! 当青桃对上周五那双看似和善、实则幽深冰冷的眼眸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像是被冻僵一般。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明明周五和她一样是个奴才。 可为什么此刻看著他,却让她忍不住的害怕发抖。 青桃下意识往后踉蹌著退了一步。 她脚下本就是被湖水浸润得湿滑的石子路。 一步后退险些踉蹌摔倒,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风颳过她的鬢髮,吹得髮丝凌乱贴在冰凉的脸颊上。 她牙齿打颤,声音满是惊慌与慌乱:“周、周五……你、你要干什么?” 周五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憨厚温和的模样。 眉眼弯弯,嘴角噙著浅淡笑意,看著格外和善。 “哎,青桃姑娘,你说你这又是何苦。” 他缓缓开口,目光沉沉锁在青桃慌乱失措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好端端的,风冷路滑。” “你偏偏独自站在这湖边最险的位置。” “未免太过不小心了。” 他抬眼扫过脚下光滑湿腻的青石:“这湖边的石子路被湖水日夜浸润。” “深秋晨露晚霜厚重,更是滑得厉害。” “寻常人稍不留意,便是一脚踩空,直直坠湖。” “你方才也亲眼瞧见了,沈奶娘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轻飘飘的话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青桃心上。 青桃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大姑爷和周五看见了,是她推的沈知微? 她疯狂地摇头,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衣襟。 “不是我!” “我什么都没做!” “方才,方才是沈奶娘她自己失足落水,与我无关!”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崩溃的急切。 眼底蓄满了恐惧的水光,生怕眼前的人的主子不分青红皂白降罪於她。 周五点了点头,好像相信了她的话一般。 “青桃姑娘莫慌张。” 他嘴角噙著笑:“我的从头到尾,也没说是青桃姑娘做了什么错事。” “只是我家爷宅心仁厚,见你孤身立在险地。” “唯恐你重蹈沈奶娘的覆辙,不慎失足落水著凉遇险。” “特意命我前来,扶青桃姑娘离开这湖边险地罢了。” 说话间,他已然逼近至青桃身前咫尺之处。 冷寒的晚风裹挟著湖水的湿腥气,吹拂在两人之间,。 青桃看著眼前笑容温和、眼神冰冷的男人,心底的恐惧彻底抵达顶峰。 胡说八道,看周五的样子,明明是不怀好意! 根本不等周五伸手,青桃猛地转身,拔腿就想仓皇逃窜。 可她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周五出手快如闪电,不等她迈出半步,一只力道沉劲的大手已然稳稳扣住了她纤细的胳膊。 那力道不重却极为禁錮,死死锁著她的四肢。 让青桃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无。 腕骨被攥得生疼,刺骨的力道让青桃瞬间脸色扭曲,心底的恐惧彻底炸开。 “放开我!” 青桃又怕又怒,尖声嘶吼起来,拼命扭动著身子剧烈挣扎,裙摆翻飞,髮丝凌乱,狼狈不堪。 “我是大小姐身边最贴身伺候的人!” “是府里的体面丫鬟!” “你胆敢对我无礼,我定要去大小姐面前告你一状,让她重重罚你!” 第166章 求您,放奴婢下来 青桃搬出大小姐的名头,试图以此震慑周五。 周五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青桃姑娘何必如此激动。” “我的自然知晓,姑娘是大小姐跟前的红人,平日里体面尊贵,旁人都要礼让三分。” “可规矩是规矩,险地是险地,哪怕是府中体面人,也经不住这湖边湿滑,经不住这深秋冷水刺骨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单手微微发力。 一手精准扣住青桃的腰间软带,另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 下一瞬,他竟是直接將挣扎不休的青桃,如同扛寻常重物一般,轻轻鬆鬆扛在了肩头。 “啊——!” “放开我……你疯了……快放开我!” “青桃姑娘安分些,別再胡乱乱动了。” “这般折腾,万一不慎磕碰受伤,反倒得不偿失。” “如今已是十月深秋,这湖水温凉刺骨,常人泡上片刻便会冻得浑身僵硬、风寒入体。” “不过说来也怪,这冷水泡一泡,倒是能让人清醒不少,解了一身的浮躁戾气。” “你瞧,方才沈奶娘,不过落水片刻,如今倒是安分沉稳,再无半分爭执闹腾了。” 他躺在大姑爷的怀里,多乖呀! 青桃的尖叫已然变了腔调,泪水疯狂涌出:“不要……” 可周五已经站定在湖水边缘,脚下青石已然被湖水漫过浅浅一层。 微凉的湖水浸湿了他的靴边。 他微微侧头,抬眼望向不远处立著的那道玄色身影。 谢惊尘原本沉沉落在沈知微身上的深邃眼眸,闻声缓缓收回,淡淡抬眸,看向周五的方向。 那双素来清冽淡漠、不染凡尘的凤眸之下,此刻翻涌著层层压抑的沉怒。 眸光暗沉冰冷,面上无一丝表情,薄唇紧抿,线条冷硬凌厉,周身气场寒凉慑人。 他未曾开口,未曾言语,只是淡淡一眼扫过。 可这无声的注视,便是最明確的默许。 周五瞬间心领神会,再度低头,看向自己肩头哭得浑身颤抖、几近虚脱的青桃,语气依旧温和有礼:“青桃姑娘,得罪了。” 话音落,力道一松。 “噗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声沉闷响亮的落水声骤然炸开! 巨大的水花瞬间四溅开来,纷纷扬扬落在岸边青石之上。 打湿了一地尘埃。 深秋的湖水冰冷刺骨,刚一接触肌肤,便像是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入四肢百骸,刺骨的寒意瞬间席捲全身。 青桃本就不会水性,骤然落水,瞬间慌了方寸,只能在水中拼命扑腾挣扎。 她双手胡乱挥舞,掀起层层细碎水花,脑袋在水中沉沉浮浮。 “救……,救命……” 大口大口的冰冷湖水疯狂涌入她的口鼻,灌入喉咙。 冰冷刺骨的窒息感死死包裹著她,让她根本无法正常呼吸。 不过片刻,她便已然呛得泪眼模糊,胸腔胀痛,浑身冰冷无力,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岸边的这一切,都落入沈知微眼中。 她浑身依旧冻得瑟瑟发抖,湿透的衣料紧紧裹著单薄的身子,冷意侵入骨髓。 连带著四肢百骸都僵硬麻木。 方才溺水的恐惧尚未褪去,此刻亲眼看著青桃被当眾投入湖中惩戒。 沈知微瞪大了眼睛! 青桃可是大小姐的人! 要嘎她也不能这样嘎呀! 得先把自己摘的乾乾净净啊! 沈知微微微张著唇瓣,想要出声劝阻,想要开口求情。 可牙齿不停打颤,上下牙关磕碰出细碎的咯咯声响。 极致的寒凉、惊惧、恍惚交织在一起,牢牢禁錮著她的身心。 周五抬手,从容不迫地拍了拍掌心、衣摆上沾染的细碎水渍与尘土。 动作悠然閒適,仿佛方才不过是隨手拂去尘埃,从未做过惩戒人命之事。 他转过身,看著被大姑爷紧紧抱在怀中的沈知微,挥了挥手。 沈知微:“……” 这个人,他杀人了呀! 心情这么好吗? 沈知微怔怔地看著湖面依旧在痛苦扑腾的青桃。 耳边迴荡著她悽厉微弱的求救声。 方才为救她,谢惊尘纵身跃入湖中。 身上的玄色锦袍早已尽数湿透。 深色衣料吸饱湖水,沉甸甸地贴在挺拔的身躯上。 可即便隔著两层冰冷潮湿的布料。 他胸膛滚烫温热的体温,依旧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顺著相贴的肌肤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沈知微深入骨髓的寒凉,带著一种极致沉稳、让人莫名心安的热度。 沈知微僵硬的身子微微一震,瞬间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想要推开他。 凌乱混沌的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便是此刻她被大姑爷抱著! 而且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要人命的喂! 细碎微弱的声音从她冻得发颤的唇齿间溢出:“大、大姑爷……放,放奴婢下来……” “奴婢,奴婢可以自己走……” 话虽这么说,可此时的沈知微双腿发软,牙齿还在打颤,就连说话都不利索。 谢惊尘垂眸落在她苍白脆弱的小脸上。 狭长的凤眸深邃沉沉,眼底翻涌著难以察觉的隱忍与压抑。 他一言不发,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頜线条绷得极致凌厉,周身裹挟著生人勿近的寒凉气场。 沉稳有力的脚步未有半分停顿,抱著她转身,大步流星朝著府邸深处走去。 青石路面被晚风扫过,落叶簌簌翻飞。 沈知微:“……” 大姑爷为什么装没听到? 不行的哇! 她依旧不死心,抬起冻得酸涩的眼眸,伸手轻轻抵在他冰凉坚硬的胸膛之上,微弱地推搡著。 语气带著小心翼翼的恳求:“大姑爷,奴婢真的无碍……” “只是些许受凉,不碍事的……” “求您,放奴婢下来,奴婢自行回去便可。” 话音未落,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微微收紧。 力道温柔却极致禁錮,让她彻底动弹不得。 沈知微猝不及防,整张微凉的脸颊瞬间紧紧贴在了他温热紧实的胸膛之上。 耳畔瞬间响起他沉稳有力、急促错落的心跳声。 那心跳急促而厚重,透过温热的皮肉清晰传来。 一声声、一下下…… 第167章 再次睁眼时 带著隱忍的怒意,带著后怕的慌乱。 还有一丝沈知微读不懂的、深沉汹涌的情绪。 沈知微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箍得微微发闷,呼吸都滯涩了几分。 她还想张口再说些什么,还想再恳求两句。 可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眩晕骤然席捲而来。 夜风寒凉,湖水湿冷,惊嚇过度,身体透支。 多重疲惫与寒凉交织,瞬间击溃了她本就脆弱不堪的防线。 眼前的景物开始剧烈旋转晃动。 岸边的草木、远处的亭台、天边的暮色,尽数扭曲模糊,化作一团斑驳迷离的虚影。 脑海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混沌……耳边只剩下自己牙齿不停磕碰的咯咯轻响。 还有头顶之上,大姑爷愈发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四肢百骸酸软麻木,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撑不住了! 无论是刺骨的寒凉,极致的惊惧,还是身心俱疲的透支,都让她再也支撑不住…… 意识如同流沙般缓缓流逝、抽离,眼前的光亮一点点暗淡下去,最终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 谢惊尘抱著怀中昏沉无力的女人,运起轻功,没一会,便步履沉稳的踏进了幽静书房。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合上。 屋內墨香沉静,暖意融融,隔绝了庭院深秋的凛冽寒风。 谢惊尘垂眸凝望著怀中人苍白失色的小脸。 女人睫羽湿淋淋地黏在眼瞼,唇瓣冻得毫无血色,单薄的身子还在下意识微微轻颤。 他低头將沈知微轻轻安置在里间柔软的床榻之上。 锦被被他提前掀开一角,小心翼翼將她放躺妥当。 小奶娘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衾之上。 水珠不断滚落,打湿了名贵的锦缎。 湿透的衣料紧紧贴合肌肤,將那满目丰腴婉转的曲线尽数描摹。 如雪般莹白的肌肤在潮湿布料的映衬下,透著惹人怜惜的苍白。 更有难言的胀满之感隱隱显露。 此刻经湖水寒气一激,更是酸胀。 谢惊尘的目光凝在她身上,喉结不易察觉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素来清冷无波的心湖,在此刻掀起了层层不该有的涟漪。 只要遇到这小奶娘,他就会变得不一样。 很奇特的感觉! 此时,他眼底是克制到极致的悸动。 夹杂著心疼、慍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沉沦。 他静默佇立在床边片刻,隨后抬声朝外沉声吩咐。 “周五。” 门外等候多时的周五立刻应声:“小的在。” “爷有何吩咐?” 谢惊尘低沉的声音从书房內传出:“立刻去备一桶滚烫的药浴汤水,送入屏风后。” “再熬一碗驱寒暖身的薑汤速速送来。” “另外,遣人去告知大小姐,只说沈奶娘不慎失足落水,受寒昏迷,已经送回竹溪小院。” “一切事由暂且压下,好生看管湖边动静。” 周五心领神会,立刻恭敬应声:“是,属下即刻便去办妥。” 周五在心里头给自家大姑爷竖起一个大拇指。 可真是心善啊! 说罢,他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之內再度归於寂静,只剩下烛火轻轻摇曳的细碎声响。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谢惊尘缓缓踱步回到床榻边,目光一寸寸描摹著身下女子脆弱又丰艷的模样。 深秋湖水的寒意深入她的肌理,若不儘快褪去这身湿衣,寒气必定根深蒂固。 眸光掠过她身姿那难以掩饰的胀意。 他眸光微沉! 淤堵久了最是伤身,唯有细心疏导,方能缓解痛楚。 替她驱散刺骨湿寒,是在救她。 一切都是情理之中的救助。 谢惊尘几番犹豫挣扎! 理智与心底翻涌的情绪反覆拉扯。 最终,那满心的心疼压倒了所有自持。 他缓缓俯身,修长温热的指尖微微抬起。 带著几分克制的轻颤,轻轻落在了她衣襟的系带之上。 绳结被缓缓解开,湿冷的衣料层层褪下。 此时,他每一个动作都带著极致的谨慎与隱忍。 深邃的凤眸紧紧凝著身下的人。 眸底压抑的情慾与怜惜交织缠绕。 面上却依旧维持著清冷克制的神色。 只是耳尖悄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红。 此刻,他视线所及之处,是如雪脂般细腻莹润的肌肤。 起伏婉转的丰盈身段如同含苞盛放的暖玉,每一寸肌理都透著动人的柔腻。 潮湿的热气縈绕在鼻尖,女人独有的馨香混著湖水的清冽,丝丝缕缕钻进心肺,撩拨著他紧绷的心弦。 隨著衣衫尽数褪去。 那一处,难忍的,胀满愈发清晰分明。 他呼吸微微发沉,胸膛之下的心跳乱了固有的节奏。 他这只是医者之心的相助! 是为了替她疏解淤胀,驱散寒邪,並无半分逾矩之心。 她定能理解! 谢惊尘指尖微顿,终究还是轻轻覆上了那片寒凉,下一秒,一股温润清甜的气息猝不及防漫入鼻息。 温热的触感细腻至极,从未有过的奇妙触感顺著指尖直抵心底,让他素来沉静无波的心神,猛地掀起滔天巨浪。 指腹微凉带润,连眉眼间都染了几分猝不及防的温润湿意。 这异样的悸动太过汹涌,猝不及防席捲全身,让他一时竟忘了动作。 良久。 谢惊尘胸膛微微起伏,隱忍良久,才堪堪压下心底翻涌不休的波澜。 他身形微滯,缓缓站直身子,深重地吸了一口长气。 指腹残留的温软触感久久不散,扰得他心绪纷乱难平。 待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復,他敛尽眼底所有波澜,恢復了一贯的清冷自持,指尖微动,屏气凝神,极尽小心地替她褪尽了最后几分湿漉衣衫。 烛火柔光轻轻洒落,落在女子一身莹白温润的肌肤上,身姿柔软温婉,肌肤细腻如雪。 满目温软安然,看得人心头轻轻发颤。 满目令人心头髮紧的温软风光。 …… 沈知微再次睁眼时,世间所有寒凉尽数褪去。 涌入四肢百骸的,是极致温柔绵长的暖意。 氤氳温热的水汽层层包裹周身,带著淡淡的、清苦醇厚的药草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抚平了浑身所有的寒凉与酸涩。 沈知微的意识缓缓回笼,睫毛轻颤,如同振翅的蝶,慢悠悠地眨了眨眼。 朦朧的视线一点点拨开迷雾,缓缓变得清晰透亮。 入目是裊裊升腾的白色热气,轻柔盘旋,瀰漫在整个空气之中,温柔地笼罩著周遭一切。 她微微一动,便清晰感知到,自己正浸泡在一汪温热的水中。 身下是一只形制宽大、用料考究的红木圆腹浴桶。 桶身纹理细腻光滑,打磨得温润发亮。 容量极大,足以让她安然平躺其中。 第168章 是,是何人退去的? 桶中的温水泛著淡淡的琥珀浅黄。 水面之上零零散散漂浮著数片舒展的中药材叶片、细碎药花。 温热的药力尽数融於水中,缓缓滋养著浑身经脉。 滚烫的热气源源不断升腾而起,蒸得她白皙的脸颊泛著一层薄薄的潮红。 暖意渗透肌肤,驱散了残留的所有湿冷疲惫。 两片雪白,微微有些酸痛。 沈知微怔怔地愣在水中,脑子迟缓空白,足足失神两息之久。 而后,她下意识微微低头,视线往下一落。 下一瞬! 她瞳孔骤然猛地放大! 浑身的血液瞬间衝上头顶! 苍天呀! 她……竟然光溜溜的! 此刻,她莹白细腻的肩头裸露在温热的水面之上。 肩线柔和优美,精致清晰的锁骨浅浅凹陷,勾勒出丰腴婉转的身段线条。 水面轻轻晃动,荡漾开层层细碎波纹。 遮掩著水下的风光,却偏偏让那片雪白丰盈的肌肤若隱若现,朦朧旖旎,更添羞赧。 沈知微大脑炸裂! 彻底宕机! 所有的混沌、疲惫、恍惚尽数褪去,只剩下无措。 窝草……她昏迷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知微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抬起双臂,死死交叉护住自己的胸前。 整个人慌乱无比地使劲蜷缩下沉身子,將大半张脸埋入温热的水中。 只留一双湿漉漉、惊惶未定的眼眸露在外面,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这是哪? 她记得自己在湖边晕了过去,被大姑爷抱走。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谁把她放进浴桶的?! 是谁……褪去了她所有的衣衫?! 慌乱无措间,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雅致宽敞的书房! 整间屋子格局通透开阔,四壁立著高耸的檀木书架。 层层叠叠的书卷整齐罗列,分门別类,排布得井然有序,墨香裊裊,儒雅静謐。 书房正中央摆放著一张厚重精致的黄花梨大案。 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砚台凝墨,狼毫静立,宣纸平铺,处处透著沉稳雅致的文人气息。 窗欞之上悬掛著一袭靛蓝素色软帘。 此刻半垂半拢,將窗外沉沉暮色尽数隔绝在外,挡住了世间喧囂。 屋內四角燃著精致的鎏金烛台,暖黄柔和的烛光轻轻摇曳,温柔洒满整间书房! 而这只红木浴桶,便安放在书房內侧的雕花屏风之后,隱秘安静,隔绝了外室视线。 浴桶旁的精致梨花木高几之上,整齐叠放著一整套乾净柔软的素色里衣。 旁边还放著一碗刚刚熬好的薑汤。 热气腾腾,白雾裊裊,辛辣温热的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开来。 闻之便足以驱寒暖身。 这地方,她怎么这么眼熟呢? 沈知微甩了甩头,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拼凑、回放。 湖边落水,寒凉窒息,大姑爷纵身入水救她,將浑身湿透的她紧紧抱在怀中。 她抵不住身心疲惫,最终彻底晕厥…… 后续的一切,她全然一无所知。 昏迷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谁替她褪去了湿透的衣衫? 是谁將她移入这药汤浴桶之中? 是谁细心为她备好薑汤、乾净衣物? 还有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沈知微將目光移向了不远处的那张床。 曾记得她躲在那张床的床底下,解燃眉之急! 啊! 这里是大姑爷的书房! 这个认知,让沈知微的脸颊瞬间滚烫一片,连耳根、脖颈都红得彻底,滚烫的温度几乎能灼烧肌肤。 忽然,身侧屏风之后,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步伐不疾不徐,落地无声,却每一步都精准踏在她紧绷的心弦之上。 来了! 有人来了! 下一瞬,修长挺拔的玄色身影,缓缓从雕花屏风之后踱步走出。 谢惊尘已然换下了方才湿透的衣裳。 一身乾净规整的玄色暗纹常服加身,衣料顺滑挺括,衬得身形挺拔清瘦。 宽肩窄腰,身姿卓然如玉。 衣襟微微宽鬆敞开,露出一截白皙利落的脖颈。 线条清雋流畅,锁骨分明精致,添了几分慵懒隨性,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威严。 他乌黑的长髮未曾尽数束起,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於头顶,。 余下几缕湿润的碎发软软垂落在饱满的额前、鬢边,带著未乾的温润水汽,冲淡了他清冷疏离的气质,。 衬得那张本就风华绝代、俊美无儔的面容,多了几分慵懒繾綣的烟火气。 他修长的指尖,端著那碗尚且热气腾腾的薑汤,缓缓走到浴桶边静静站定。 垂落的眸光淡淡落在桶中女人蜷缩羞赧的身影之上。 声音低沉清润,温和无波,听不出半点喜怒,平淡得宛若一潭深水:“醒了?” 短短两个字,轻缓落地。 可落在沈知微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她整个人羞得几乎想要当场埋进水里! 啊……不想活了! 还是把她水葬了吧! 沈知微抿著发烫的唇,满是无措的慌乱:“大姑爷,您、您能否先出去?” 谢惊尘微微挑眉,立在原地,身形未动分毫。 他抬手,將手中温热的薑汤稳稳放置在旁侧的高几之上。 而后垂眸静静看著水面之上那颗红得快要滴血的小脑袋。 眸光深邃温柔,语气依旧平静淡然,似乎是在阐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沈知微,你在深秋寒湖之中浸泡太久,浑身经络寒凉,寒气入骨。” “若是不及时以温水药汤熏蒸暖体,驱散入骨湿寒。” “不出半日,必定风寒高热,伤身耗气,后患无穷。” 大姑爷理由坦荡端正! 沈知微:“……” 看起来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儿。 沈知微红粉桃夹,问出了心底最想问的问题。 “大,大姑爷,那,那奴婢身上的衣裳,是,是何人褪去的?” 谢惊尘眉尾极轻微地微微一动,素来淡漠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垂著眼帘,长睫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深沉的情绪。 语气依旧清淡平缓,简单直白地吐出三字:“你晕了。” 言简意賅,却是全部缘由。 沈知微:“……” 实锤了! 是大姑爷这大猪蹄子脱的! 啊啊啊…… 沈知微在心里一阵疯狂尖叫! 面上却越发的泪眼朦朧...... 第169章 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谢惊尘沉默须臾。 修长乾净的指尖轻轻扣在高几微凉的木质边缘,指尖轻碾,力道极轻。 垂落的眸光望著桶中慌乱无措、瑟瑟羞赧的少女,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哑与后怕:“来不及。” “彼时你浑身冰冷,唇瓣青紫,气息微弱,寒气已然快要侵入心肺。” “片刻耽搁,便是一场大病,甚至会伤及根本。” 沈知微微微一怔,张著发烫的唇瓣! 府里难道就没有其她女人了吗? 谢惊尘似乎知道她所想,又一次淡淡道:“你也不想让其余人知晓,你在本姑爷书房之事吧?” 沈知微:“……” 好吧! 大姑爷说的对! 大姑爷说的通通是正当,有理有据的理由。 此时,沈知微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她落水的极致寒凉、窒息濒死的恐惧感。 若非大姑爷毫不犹豫纵身入湖相救,她今日必定嘎! 他救了她的命。 而且还不止一次。 是她的救命恩人。 可即便知晓道理,心底那股铺天盖地、汹涌泛滥的羞耻感,依旧牢牢攫住了她的所有情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大姑爷看见了。 全部都看见了。 她所有的隱秘、所有的姿態…… 无半分遮掩! 沈知微紧紧蜷缩在温热的水中,肩头紧绷僵硬,双臂护住胸前。 脑袋埋得极低,视线盯著晃动的水面。 此刻,连抬头看大姑爷一眼的勇气都无。 却忽然听到谢惊尘缓缓道:“本姑爷闭著眼睛的!” 沈知微眉头一挑! 还好还好! 大姑爷还知道闭眼睛! 果然,应该是正人君子! 大姑也是好人! 她声音细碎微弱:“大姑爷,谢谢您。” “您,您先出去吧。” “奴婢想收拾收拾……” 她落水在这泡澡,也不知文墨苑那边怎么样了! 小公子还有没有哭闹? 大小姐又没有生气。 谢惊尘静静佇立原地。 看著女人面如桃粉,羞赧朦朧的模样,像是受惊的小小雀鸟。 蜷缩一隅,惹人心头微窒。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与纵容。 终是不再为难她! 他缓缓转身,修长的身影朝著屏风外缓步走去。 行至屏风边缘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低沉清润的嗓音隔著朦朧屏风,轻轻传来,温柔稳妥,细致入微:“薑汤趁热饮下,驱散寒气。” “高几上的衣物虽不合身,但已暖透,沐浴完毕即刻换上,莫再著凉。” “水温渐缓便起身,不可久泡,以免体虚乏力。” 字字叮嘱,温柔细致,妥帖周全。 语毕,他的身影彻底踏出屏风,隱入外室光影之中,彻底隔绝了视线。 隨著脚步声彻底远去,沈知微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骤然一松。 哎! 她长长嘆出一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儿呀? 沈知微浑身脱力般,软软靠在浴桶微凉的壁沿之上。 要是被大小姐知道。 衣裳! 是大姑爷帮她脱的。 估计,她连今晚的月亮都看不见。 沈知微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滚烫髮烫的脸颊。 溅起细碎温热的水花,水雾氤氳,心绪纷乱。 大姑爷是身居高位、身份尊贵的世家姑爷。 是她万万不可攀附、不可褻瀆的男主! 是容貌绝世、气质矜贵,让无数女子心生倾慕的谢惊尘! 这般亲密逾矩的接触,这般毫无遮掩的相见,足以搅乱人心! 这王府,她还是得想办法快点离开。 良久,她才深吸一口带著药香的温热空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羞赧和慌乱。 活命之恩,大於天。 今日一切,皆是情势所逼,无可奈何。 她要铭记大姑爷恩情,恪守本分。 这般自我宽慰许久,心底的激盪纷乱才稍稍平復。 她抬手,小心翼翼取过高几上那碗温热的薑汤,指尖触到瓷碗温热的温度。 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滚烫的薑汤顺著喉咙一路滑落,灼烧出一条温热的轨跡,直直沉入寒凉的胃腹之中。 瞬间,一股滚烫的暖意自丹田生发,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將她体內残留的最后一丝湿寒彻底驱散。 浑身僵硬酸涩的筋骨,终於彻底舒缓开来。 暖意融融,通体舒畅。 沈知微將空碗轻轻放回原处,抬手轻轻拂去脸颊残留的水渍,正准备起身穿衣,整理仪容。 就在此时! 那道方才已然远去的沉稳脚步声,竟再次缓缓响起!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入耳中! 沈知微浑身一僵,头皮瞬间发麻!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遮掩,那道玄色挺拔的身影,已然再度出现在屏风边缘,视线直直落了进来! “啊——!” 沈知微嚇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地猛地缩身沉入水中。 她將自己牢牢藏在水面之下,只留一双惊惶无措的眼眸瞪著来人,又气又羞,快要哭出来! “大姑爷!” “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温热的水汽裊裊腾腾,縈绕在雕花屏风之內,將周遭一切烘得暖意融融。 也將沈知微浑身的羞赧与无措烘得愈发滚烫。 她惊魂未定地缩在温热的药汤之中,双臂死死护著身前。 脊背绷得笔直。 浑身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 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满是惊惧,盯著再度折返的谢惊尘。 心臟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 可预想之中更进一步的逼近並未到来。 大姑爷的目光並未落在她慌乱羞赧的脸上。 深邃的视线微微低垂,越过颤抖的她,落向地面。 方才她骤然受惊、慌乱躲闪之际,手肘无意扫过桶边。 將高几上叠放整齐的素色软帕扫落在地。 素白的棉帕轻飘飘坠在青砖地面上,沾了一点细碎的水汽,乾净柔软。 却在这曖昧凝滯的氛围里,格外惹眼。 谢惊尘微微俯身。 玄色衣料隨著他的动作轻垂滑落,身姿矜贵雅致,一举一动皆带著世家公子的温润端方。 和沈知微此刻的侷促相比,简直天壤之別。 他骨节分明、乾净修长的手指轻轻拾起那方落地的软帕。 而后指尖轻捻,拂去帕面沾染的细碎湿气。 “你把帕子碰掉了。” “等会擦身子要用。” 他声线清润平缓,音色低沉悦耳,听不出半分旖旎情愫。 第170章 这中衣是大姑爷的 语毕,谢惊尘抬手,將软帕轻轻归位,平整叠放在高几原先的位置上,规整妥帖。 沈知微埋在水面下的脸颊滚烫灼烧,热度顺著脸颊蔓延至耳根、脖颈,连细腻的肌肤都泛出一层通透的緋红,几乎要烧得发烫。 大姑爷,帕子掉了,她等会儿可以自己捡的。 何必要进来呢? 呜呜呜......羞死人了! 她微微咬著柔软的下唇,不敢抬头,整个人僵在水中,连指尖都克制不住地轻颤。 “谢,谢谢......” “大,大姑爷,那,那您出去吧。” 谢惊尘点头,准备转身离去的剎那,那双素来清冷克制、波澜不惊的凤眸,不知是无心一瞥,还是刻意张望。 视线轻轻扫过氤氳水汽的浴桶水面。 便是这无意的一眼,彻底打破了所有克制与平静。 方才小奶娘的受惊躲闪、让原本平稳无波的浴桶温水剧烈晃荡开来。 原本被温水稳稳遮掩、藏於水下的旖旎风光。 隨著晃动的水波层层显露,半遮半掩,若隱若现。 氤氳暖白的水汽层层笼罩,朦朧了周遭光影。 却衬得那一片浮出水面的雪白肌肤愈发莹白细腻、温润如玉。 饱满柔和的肌肤弧度在流动的水光中若隱若现,肌理细腻,色泽匀净。 在温热水汽的熏蒸下,泛著一层淡淡的、诱人的粉嫩緋红。 恰似初春含苞的桃花,温润动人,撩人心弦。 细碎剔透的水珠,顺著她优美纤长的锁骨线条缓缓滚落,顺著肌肤的纹路蜿蜒向下。 最终没入柔软幽深的沟壑之间,消弭无踪。 只留下点点湿润水光,更添旖旎风情。 谢惊尘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 原本平稳沉静的呼吸,悄然乱了节奏,微微沉滯下来。 喉结极其轻微、不易察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克制的动作极轻,却已然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暗流。 那双素来清冷淡漠、不染尘俗的凤眸,眸光骤然暗沉下来。 像是澄澈寒潭骤然坠入夜色迷雾,翻涌著层层沉沉暗暗的光影。 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染上了浓烈压抑的暗色情愫。 他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指腹微微绷紧,五指悄然收拢,指尖微微泛白,骨节隱现。 將心底骤然滋生的燥热与躁动,死死禁錮。 他素来克己復礼、清冷自持,半生沉稳克制,从未有过半分失態逾矩。 可之前,与此刻短短一瞥。 方寸之间的旖旎风光,便如同燎原星火。 瞬间席捲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在心底轰然蔓延。 这一眼,太过惊艷,太过刻骨。 深深烙印在心底脑海,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片刻的凝滯沉寂之后,谢惊尘骤然收回深陷的目光,眼神重归清冷疏离。 只是眼底深处的暗沉燥热,久久未曾散去。 他不再停留,转身抬步,大步踏出了雕花屏风。 这一次,他的步伐极快,步履沉稳仓促,褪去了方才的从容温润。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荒而逃。 似在逃离这方寸曖昧之地,逃离心底失控的情愫。 谢惊尘踏出屏风之外,立於宽大厚重的梨花木书案前,身形静静佇立。 屋內暖烛摇曳,光影温柔,满室书卷清雅,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燥热与纷乱。 他微微抬手,修长指腹轻轻按压在眉心之处,缓缓闭上了那双方才失態暗沉的凤眸。 长而密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 可闭合的眼瞼之下,漆黑的瞳孔依旧在微微震颤、起伏不定。 胸腔之间的呼吸,已然比方才沉重浓烈数分,绵长紊乱! 她是府中奴婢,是伺候幼子的奶娘。 身份卑微,安分守己。 他是西域皇子! 身份天壤之別! 不该看。 不该念。 不该动念。 可方才那一眼旖旎风光,却如同刻入骨髓的印记,牢牢盘踞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反覆描摹,清晰得歷歷在目。 小小奶娘的每一寸肌理,每一抹緋红,每一滴滚落的水珠,尽数縈绕心头,让人心神不寧,燥热难安。 该死! 谢惊尘缓缓鬆开按压眉心的手指,抬手拿起书案上静置的青瓷茶盏。 指尖握住微凉的盏壁,仰头,一饮而尽。 盏中茶水早已彻底凉透,苦涩凛冽的茶汤顺著喉管缓缓滑落,漫过肺腑,带著刺骨的清苦凉意。 他本想借这寒凉茶水,压下胸腔之中骤然滋生、肆意蔓延的燥热躁动。 压下那股不该存在、不合时宜的旖旎贪念。 可喉间的凉意万千,心底的燥热却分毫未减,依旧灼灼燃烧,盘踞不散。 屏风之內,隱约传来细微细碎的水声,窸窸窣窣,轻轻响动。 是沈知微惊魂未定,匆忙起身的动静。 那细碎轻柔的声响,隔著一层雕花屏风,朦朧婉转,落入谢惊尘耳中,愈发撩动心弦。 让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愈发起伏难平。 谢惊尘將空茶盏轻轻放回书案原处,动作轻缓无声。 他缓缓转身,脊背挺得笔直挺拔,身姿端方如玉,面朝满架书卷静静佇立,一动不动。 刻意不去听闻、不去窥探屏风后的半点动静。 他竭力收敛所有心绪,强行压下满心波澜,试图恢復往日的清冷自持。 屏风之內,沈知微也早已心神大乱。 太丟人了! 妈妈呀,她想回家! 沈知微屏住呼吸,手脚並用地从温热的浴桶中起身。 浑身湿透的肌肤不断滴落晶莹的水珠,滴答作响,落在木质脚垫之上,晕开浅浅水渍。 屋內铺著柔软厚实的棉布脚垫,隔绝了地面的寒凉,却挡不住她心底的慌乱滚烫。 她赤著一双莹白纤细的足,堪堪站稳,浑身湿漉漉的,髮丝、肌肤皆是浸满水汽。 微凉的风掠过屏风缝隙,拂在身上,带来一丝浅浅凉意,让她控制不住地轻颤。 好冷! 十月寒秋,在这古代,更冷! 她慌忙抬手,抓过高几上洁净柔软的棉帕,胡乱地在肩头、手臂、身上擦拭著水渍。 擦乾身上多余水汽,她立刻伸手取过旁边早已备好、叠放整齐的衣物。 触手是细腻柔软的棉质面料,触感温和亲肤,极为舒適。 可惜这是一件男人的中衣! 而这中衣是大姑爷的。 第171章 眼中的情愫 沈知微犹豫了! 可是,这里除了这衣物,已经没有其它了。 算了,先穿! 等悄咪咪的回到竹溪园,再换回来。 她现在只想速速穿戴整齐,逃离这间让她喘不过气的书房。 可不知是方才落水受凉、身子酸软无力,还是接连受惊、心神大乱的缘故。 她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指尖发软,连最简单的系带都拿捏不稳。 中衣的细带纤细柔软,她垂著头,屏住呼吸,一遍又一遍尝试缠绕、打结。 可颤抖的指尖屡屡打滑,系带反覆鬆散滑落,始终无法系妥。 一次、两次、三次…… 次次落空,次次散乱。 细密的慌乱与焦灼层层堆积,堵在心口,让沈知微呼吸发紧,眼眶瞬间酸涩泛红,氤氳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死手,別抖了,快穿啊! 就在她手忙脚乱之际,屏风外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平淡的男声。 清清淡淡,落入耳中。 “穿好了?” 沈知微浑身骤然一哆嗦,身子猛地一僵。 原本堪堪攥住的中衣前襟,瞬间从颤抖的指尖滑落,再度敞开。 堪堪遮住的肌肤再度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之中。 她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双臂合拢,捂住敞开的衣襟。 背脊紧紧绷起,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与哭腔,慌乱抗拒:“没、没有!” “大姑爷別进来!” 屏风之外,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无声笼罩。 可这份死寂的沉默,比言语逼迫更让人惶恐窒息。 沈知微大口大口深呼吸,拼命平復翻涌的心绪,逼著自己冷静下来。 但今日这死手就是不听话。 她耐著性子反覆缠绕系带。 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良久,她终於勉强將中衣系带打了一个歪歪扭扭、松鬆散散的结。 虽不规整,却好歹堪堪遮好了周身,护住了体面。 她不敢耽搁半分,立刻抬手,仓促套上外层的浅青褙子,胡乱整理衣摆领口。 满头乌黑的长髮依旧湿漉漉的,並未梳理。 一缕缕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脖颈、肩头,带著微凉的水汽,衬得她脸色緋红。 眉眼湿漉漉的,又纯又怯,狼狈又动人。 指尖依旧轻颤不止,脸颊滚烫未消。 心口狂跳依旧,浑身都处於紧绷慌乱的状態。 走。 赶紧走! 一刻都不能多留!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扶著浴桶边缘缓缓站稳,赤足轻轻趿拉上旁边备好的软底布鞋。 脚步轻缓,小心翼翼地绕出雕花屏风。 书房外室光影静謐,暖烛摇曳,书香裊裊。 谢惊尘依旧立在书案之旁,挺拔的背影对著她,身姿笔直如松。 一袭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清雋挺拔,气质清冷矜贵。 他一手轻轻撑在厚重的书案边缘,指尖微扣,另一手隨意捏著一卷古籍书卷。 看似凝神静读,身姿沉稳淡然。 听到身后传来的细碎脚步声,他脊背未转,身形未动,无半分反应,安静得仿佛无人一般。 沈知微垂著脑袋,不敢抬头看大姑爷半分。 她的视线死死盯著脚下青砖地面,脚步放得极轻极快,只想悄无声息快步掠过,直奔房门。 死腿,快走,快走呀! 就在她即將走到门口之际,一道低沉冷敛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 “站住。” 声音不高不低,清润依旧,却让人浑身紧绷。 沈知微的脚步瞬间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回头,朝著大姑爷露出一个自觉的非常甜美的笑容。 她声音细细软软,极力克制著颤抖,勉强维持平稳:“大,大姑爷。” “时辰不早了,奴婢必须回文墨苑了。” “小公子还在院中等待,无人伺候。” “奴,奴婢已经,已经去迟了。” 大姑爷啊,有屁快放,她要先回竹溪园,换一身衣服,再去大小姐那儿。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 可下一瞬,沉稳轻缓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落地无声,却每一步都精准踏在沈知微紧绷的心尖之上。 缓缓逼近,带著极强的压迫感。 沈知微的心臟骤然悬起,浑身寒毛尽数竖起。 指尖攥紧衣角,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这,这大姑爷想干嘛? 发什么神经? 转瞬之间,修长的身影已然停至她的身后。 隨后,一只温热乾燥的大手,从她身侧轻轻伸出,稳稳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不重,温柔克制,却极致牢固,牢牢禁錮,让她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无。 温热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传来,滚烫灼热,顺著经脉蔓延四肢百骸。 烫得沈知微心慌意乱,浑身发软。 啊......大姑爷想干嘛! 刚想问出口,只听谢惊尘的嗓音自她头顶缓缓落下,低沉温润,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淡漠,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暗沉,裹挟著沉沉的气息。 “你头髮还是湿的。” “这般湿发受风,出去必定再次著凉。” “寒气復侵,伤身难治。” 沈知微:“......” 嚇死她了! 她以为啥事呢! 原来是这等小事。 “谢大姑爷关心。” “奴婢回院之后立刻擦拭乾,绝不碍事。” “定然能准时去照顾小公子的。” “大姑爷,您放手?” 她微微挣扎,可挣扎绵软。 在大姑爷的禁錮之下,如同蜉蝣撼树,无济於事。 沈知微:“……?” “大姑爷?” 可回应她的,是男人指尖微微收紧的力道。 温柔却强势,彻底锁住她所有退路。 “沈知微。” 他忽然开口。 没有唤她“沈奶娘”,而是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唤出了她完整的名字。 三个字,低沉温柔,带著一种奇异的繾綣与认真。 落在耳畔,撞进沈知微心底,让她全身都抖了抖。。 要命了! 不就是吹个头髮嘛? 干嘛连名带姓的叫? 好烦! 为什么这么点小事,大姑爷都要这么较真? 沈知微抬眸,想要和这大姑爷好好的掰扯掰扯。 可却直直撞进他那双深邃暗沉的凤眸之中。 暖烛光影落在他精致立体的眉眼之上,明暗交错。 那眼眸里此刻翻涌著层层叠叠、复杂难解的情愫? 沈知微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她怎么会在大姑爷的眼中看见他对她的情愫? 第172章 任由她狠狠啃咬 一定是惊慌过头了。 或者掉入湖中,感冒了,现在头晕还没有好。 不等沈知微回过神,大姑爷已经抬起空閒的那只手。 修长乾净的指尖轻轻抬起,缓缓拂过她的脸颊。 指尖温柔细腻,带著温热的温度。 轻轻拨开那几缕凌乱贴在她微凉脸颊上的湿发。 指腹极其轻微地擦过她细腻的颧骨肌肤。 触感温润柔软,转瞬即逝。 却留下滚烫的余温,灼烧肌肤,撩动心弦。 沈知微浑身肌肉尽数绷紧,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整个人懵逼了! 狗日的! 这大姑爷想干嘛? 和她玩心跳加速吗? 就知道欺负她一个小小奶娘。 卡她豆腐! “大,大姑爷……” 沈知微心里叫囂著,声音却轻得如同蚊蚋细语。 带著惶恐与抗拒! 男女有別,尊卑有序,礼法森严。 大姑爷啊,是有妻室的人。 她是卑微奶娘,身份悬殊,天差地別。 这般逾矩亲昵,是大逆不道,是僭越礼法,是万万不可的荒唐! 是大猪蹄子才会做的事儿! 谢惊尘不知此刻女人心中所想,指尖停留在沈知微柔软的鬢角边,堪堪抵住她的肌肤,不再动作。 他微微垂眸,深邃的眼眸定定落在她惊慌无措、楚楚可怜的小脸之上。 那张素来温润自持的俊美容顏,此刻褪去了所有疏离克制,眉眼之间,是清晰可见的鬆动与动摇。 沉寂片刻,他薄唇轻启,低沉温柔的嗓音,裹挟著认真滚烫的情愫,缓缓吐出四字。 “做我的人。” 字字轻柔,落地有声。 震得天地寂静,震得人心魂俱裂。 沈知微觉得,天塌了!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眉眼深沉、神色认真的男人。 大脑彻底宕机空白,一片“嗡嗡”作响。 片刻的凝滯之后,惶恐与荒唐瞬间席捲全身! 她很快的得出一个结论。 大姑爷,疯了! 对付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距离。 她身体本能地往后仓皇后退。 可身后不远便是梨花木座椅。 她仓促后退的脚步来不及收住,后腰重重撞上坚硬的椅背。 猝不及防的撞击力道传来,身形一趔趄,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跌坐在了椅面之上。 椅面微凉,稳稳托住她慌乱发软的身子。 不等她挣扎起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骤然俯身逼近。 谢惊尘顺势弯腰上前,修长的双臂微微撑开,双手稳稳撑在座椅两侧的扶手之上。 宽大的臂膀瞬间圈出一方狭小密闭的天地。 將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间,彻底锁住她所有退路。 谢惊尘俯身贴近,距离极近,近到呼吸相闻。 近到沈知微能清晰看见他浓密纤长的眼睫。 看见他瞳孔之中清晰倒映出的、自己满脸惊恐慌乱的模样。 温热的呼吸缓缓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带著淡淡的清冽墨香。 混杂著一丝方才凉茶的苦涩气息,將她彻底笼罩。 方寸之间,全是他的气息,压抑、炙热、强势,让人无处可逃。 “沈知微。” 他垂眸凝望著她,嗓音依旧平缓低沉,听似温柔,可眼底燃起的浓烈执念,滚烫灼热。 让人头皮发麻! “本姑爷方才所言,每一字,每一句,皆是真心,绝无戏言。” 沈知微怔怔望著男人深沉炙热的眼眸。 只觉浑身冰冷,手脚发软,心底只剩下一声声“臥槽”! 一定是落水受寒,高烧昏了头。 一定是晕厥未醒,深陷噩梦之中! 堂堂永寧王府大姑爷,怎会对她一个卑微奴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荒唐至极的话语?! 她用力摇头,声音急促破碎:“大姑爷,奴婢,奴婢是大小姐的人!” “不,不能做您的人!” “您身份尊贵,可万万不能再对奴婢说这种话!” “这是僭越尊卑,是触犯礼法,是大逆不道!” “一旦败露,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大小姐若是知晓,定然不会放过奴婢,定会活活打死奴婢的!” 沈知微越说越急,越说越怕。 这万恶的强权世界! 谢惊尘眉头一挑:“沈知微!” “若是,本姑爷就要你呢?” 他又贴近了些许! 沈知微倒吸一口冷气。 妈耶! 大姑爷这顏值,好看! 这是张非常健康,如朗朗明月的脸! 不不不! 沈知微你在想什么呢? 可不能被美色所迷惑。 会死人的喂! 她顾不得尊卑礼教,顾不得以下犯上。 情急之下,她猛地低头,贝齿用力一张,狠狠咬在了大姑爷撑在扶手边的手背上! 牙齿咬合用力,带著极致的惶恐与抗拒,死死咬住谢惊尘白皙细腻的肌肤。 “嘶——” 细微的倒抽气声从谢惊尘唇间溢出。 眉峰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痛感。 可撑在扶手之上的手臂,却稳稳未动分毫,没有半分回缩退让。 任由她狠狠啃咬,硬生生承受著这份突如其来的疼痛。 沈知微咬下的瞬间,自己也骤然愣住,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慌乱与后怕。 她、她竟然咬了大姑爷! 她竟然以下犯上,伤了主子! 好烦! 事情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她慌忙鬆开牙齿,视线慌乱落下。 只见大姑爷白皙光洁的手背上,赫然印著一排清晰深刻、红彤彤的细密牙印。 深浅分明,刺眼又醒目。 这一刻,沈知微彻底头皮发麻,悔得肠子都青了。 完了! 彻底完了! 死罪难逃,万劫不復! 要不趁著大姑爷还未回神,抓住唯一的逃走机会? 沈知微这么想著,也就这么做了。 她猛地撑著椅面弹起身,侧身狼狈地避开大姑爷的禁錮,拼尽全力朝著房门方向狂奔而去。 慌乱狼狈,慌不择路。 可她刚刚衝出两步,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攥紧。 这一次,谢惊尘的力道不再温柔克制,带著不容挣脱的强势与沉沉的怒意,紧紧锁住她的手腕。 力道沉劲,让她根本无法动弹。 下一瞬,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 沈知微身形被迫骤然迴转,整个人被他强势拽回。 谢惊尘手臂微微发力,反手一按,便將她单薄的身子牢牢抵在了冰冷厚重的实木门板之上。 第173章 克制又疯狂 “砰——!” 沈知微后背撞上门板,一声沉闷的轻响在寂静书房中传开。 微凉坚硬的木质寒意透过衣衫浸透肌肤。 刺骨的凉意瞬间席捲全身,与大姑爷掌心滚烫的温度形成极致反差。 沈知微嚇得双眼圆睁,瞳孔骤缩,浑身僵硬颤抖,连呼吸都彻底停滯。 奶奶滴! 好疼! 要死啊! 谢惊尘却一手稳稳按压在她的肩头,牢牢固定住她慌乱挣扎的身形,力道沉稳禁錮。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將那片印著清晰牙印的手背,递至她的眼前。 白皙肌肤上的红痕刺眼夺目,昭示著她方才的胆大妄为。 他垂眸看著她,眼底温润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沉沉的阴鷙与压迫,嗓音低沉沙哑,裹挟著淡淡的戾气:“咬我?” 此刻的他,褪去了平日的温润儒雅、清冷克制,周身气场寒凉慑人,危险感扑面而来。 眉眼微眯,眸光沉沉,如同蛰伏的猛兽,盯著眼前这只屡次反抗、不听话的小小猎物。 带著极致的掌控欲与隱忍的怒意。 沈知微双腿瞬间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要死了! 左右都是一次,不如把话讲的透明些。 沈知微抬起双眸,泪眼朦朧:“大姑爷,这是喜欢奴婢吗?” 谢惊尘挑眉,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顎,迫使她微微抬头:“对,本姑爷很喜欢!” 沈知微脑袋又是“嗡”的一声! 这么爽快就承认了吗? 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吧? 沈知微咬了咬薄唇:“大姑爷,慎言!” “奴婢只是小小奶娘。” “劳烦大姑爷放过奴婢。” “看在,看在大小姐和小公子的面子上。” 谢惊尘的面色又沉了下来,双眼之中有著些许怒火。 这女人真是不识抬举! 他都已经做到如此地步把话说到明面上了,可她却还装聋作哑。 他捏著她下顎的力道微微重了些:“是因为萧砚辞吗?” 沈知微:“……?” 和这大姑爷说不通。 关世子爷什么事呀? 下巴有点儿被捏疼了! 好烦! 沈知微看著捏著她下顎的手,想也没想,甩开,握住,张开唇齿,又咬了上去! 这一次,她咬得更重! 让这大姑爷好好清醒清醒! 若是大姑爷不清醒,她横竖都会被他害死! 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 谢惊尘另外一只手按压沈知微肩头的手,力道鬆动一瞬。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沈知微猛地奋力挣扎,身子顺势一滑,如同灵活的泥鰍一般,从他与门板的夹缝之间狼狈挣脱而出。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顿,慌不择路,下意识朝著方才的屏风方向狂奔而去。 赶紧离开这危险人物! 明明房门就在身侧! 可她赤著的软底布鞋踩在光滑的青砖地面上,水渍未乾,脚底打滑。 不过跑出短短几步,脚下骤然一滑,身形瞬间失控。 “噗通!” 她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之上,双膝重重磕在坚硬的砖石之上。 剧烈的痛感瞬间从膝盖蔓延全身,刺骨酸涩,疼得她眉眼紧蹙,齜牙咧嘴,几乎落泪。 苍天就是和她过不去啊! 好想劈了这天! 沈知微狼狈趴在冰冷地面上,浑身酸软无力,爬不起来。 脚步声沉稳逼近,玄色锦靴静静立在她的视线前方。 谢惊尘居高临下,静静俯瞰著地上狼狈蜷缩的丰腴身影。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手背之上,左右各一道清晰深刻的红痕牙印,对称醒目。 衬著莹白肌肤,刺眼至极。 原本温润清雋的面容,此刻沉沉覆满寒霜,眉心紧紧蹙起,薄唇抿成一条冷硬凌厉的直线。 周身气场寒凉慑人,戾气沉沉,压抑得整个书房空气凝滯,让人喘不过气。 沈知微趴在冰凉的地面上,微微抬起颤抖的脖颈,小心翼翼抬眸看向他。 妈耶! 她怂了! 大姑爷好可怕! 她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细碎微弱:“大、大姑爷……奴婢错了……” “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胆大妄为,不该咬伤您……” “奴婢该死,奴婢该打该罚,求大姑爷恕罪……” 好汉不吃眼前亏! 谢惊尘垂眸静静看了小奶娘片刻,眼底寒芒沉沉翻涌。 良久,他缓缓弯下腰身。 大手伸出,稳稳扣住她纤细的上臂,力道不粗暴,却带著极强的禁錮力。 轻轻一拎,便將沈知微狼狈趴在地上的身子稳稳提起。 他手臂微微发力,將她整个人托至与自己平视的高度。 沈知微双脚悬空,离地寸许,两条纤细的腿无力地在空中轻轻虚晃。 像一只被人轻易拎起、毫无反抗之力的弱小幼猫,无助又可怜。 呃……这会她是不是应该学一声猫叫? 来衬托一下气氛! 呜呜呜…… 即使在心里和自己开玩笑,也缓解不了此刻的紧张和惶恐。 沈知微彻底不敢再反抗,紧紧闭上双眼,咬紧唇瓣,僵硬等待著即將到来的责罚。 打也好,罚也好,骂也好。 只要能平息大姑爷的怒火,留她一条性命,她尽数认下了。 她的这条狗命,能留一时就留一时吧。 多活一秒都是挣的。 可预想之中的责罚、怒斥、苛责迟迟未到。 下一瞬,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骤然轻轻覆上了她微微颤抖的唇瓣。 温柔、滚烫、强势,猝不及防。 沈知微:“……” 大姑爷这大猪蹄子,一言不合就亲! 这一吻,绝非方才克制疏离的浅尝輒止。 谢惊尘裹挟著压抑已久的燥热、隱忍的贪念、被反抗激怒的偏执,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与沉沦。 还带著淡淡的惩罚意味,重重压落,强势又炙热。 他微凉的薄唇紧紧碾磨著她柔软的唇瓣。 力道沉热,辗转廝磨,温柔又霸道,克制又疯狂,牢牢锁住她的唇。 沈知微下意识抬起双手,抵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之上,用力推搡挣扎。 可他揽住她腰身的手臂,如同钢铁浇筑的铁箍一般,牢牢將她圈在怀中,纹丝不动,强势禁錮。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抗拒、所有的慌乱,尽数被他牢牢锁住。 唇齿辗转,热度蔓延,强势的吻彻底席捲了沈知微所有的感官与思绪。 委屈、惶恐、无助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第174章 打破礼法、越界分寸 娘的,后背疼! 疼的想哭! 温热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瞬间汹涌而出,氤氳了长长的眼睫,顺著白皙的脸颊,一串串滚落而下。 泪珠滚烫,划过脸颊,最终缓缓淌入两人紧密贴合的唇瓣之间。 眼泪顺著她的面颊滑了下来。 谢惊尘一愣,心底的那一股怒火被女人面上的这一滴眼泪尽数浇灭。 他动作微顿,缓缓鬆开了紧紧廝磨的唇瓣,微微抬头,稍稍退开些许距离。 垂眸凝视怀中之人。 女人泪眼朦朧,长长的眼睫湿漉漉地黏在眼瞼之上,掛著晶莹未坠的泪珠,鼻尖通红,脸颊緋红。 原本饱满柔软的唇瓣被他吻得微微红肿,水光瀲灩,微微翕动著,带著楚楚可怜的破碎感。 整个人像一株歷经狂风暴雨摧残的柔弱小花,摇摇欲坠,狼狈无助,可怜得让人心头髮紧,心生怜惜。 谢惊尘紧锁的眉心,缓缓一点点舒展。 心底方才被她屡次挣扎、反抗、撕咬激起的所有戾气与燥热,尽数消散殆尽。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泛滥、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深深沉沉的自我懊恼。 他方才……太过急躁,太过强势,嚇到她了! 此时的谢惊尘也微微闪过一丝懊恼。 他缓缓放开了她! 失去支撑的沈知微双腿酸软无力,膝盖磕伤的痛感阵阵传来,根本无法站稳。 身形瞬间摇摇欲坠,微微踉蹌。 谢惊尘连忙抬手,稳稳扶住她纤细单薄的双肩,稳稳將她稳住。 她依旧浑身剧烈颤抖,肩头簌簌发抖,低著头,无声落泪。 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停滚落,沉默又委屈,看得人心头髮涩。 谢惊尘静静凝望著她梨花带雨的模样,眼底暗沉燥热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怜惜。 “哎……” 他轻轻嘆了一口悠长的气,心底所有的躁动偏执,彻底化为绕指柔。 修长温热的指尖缓缓抬起,带著极致的温柔轻柔,小心翼翼、一点点拂过她湿润的脸颊,轻轻擦去不断滚落的晶莹泪痕。 “別哭了,是我不好。”谢惊尘声线繾綣。 沈知微微微抬眸,一双眸子被温热的泪水彻底浸润,眼尾泛红,睫羽濡湿。 像极了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可怜巴巴地凝望著他。 不哭? 她也不想哭呀! 多丟人! 就是后背撞疼了,眼泪忍不住嘛! 她也並不是因为別的什么事情哭。 就是,被撞疼了还回不了家。 谢惊尘看著她泛红的眼眶,看著那颗悬在眼睫尖端、摇摇欲坠的泪珠。 心头微痒微软,像是被轻柔的羽毛轻轻拂过,漾开细碎的涟漪。 温热乾燥的拇指轻轻凑近她的眼角。 又一次小心翼翼拭去那颗將坠未坠的晶莹泪珠。 指尖擦过细腻温热的肌肤,触感柔软细腻,转瞬便收回力道。 “別怕。” 他的嗓音压得更低更柔。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不会伤你。” 沈知微轻轻吸了吸酸涩发胀的鼻子,鼻尖通红。 泪眼朦朧地望著眼前俊美温柔的男人? 不是吗? 可她怎么觉得,此时的大姑爷比洪水猛兽可怕? 洪水猛兽伤人有形! 可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打破礼法、越界分寸。 搅乱她的心神、顛覆她的认知,让她惶恐不安、无处可逃。 步步禁錮、强势索吻的模样,分明比世间任何猛兽都要偏执骇人。 谢惊尘將她眼底所有未说出口的忌惮与委屈尽收眼底。 眸色微沉,轻声开口:“罢了。” “你回去吧!” “回去之后好生休息。” “萧婉如已知你落水,文墨苑那边做了安排。” 大姑爷肯放她走了!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大姑爷! 看来,眼泪真的很好使。 沈知微微微垂首,抬手抓起衣袖,胡乱地在湿漉漉的脸颊上擦拭著泪痕。 她低低道了句:“今日多谢大姑爷救命之恩。” 不管怎样,今日大姑爷確確实实救了她的命。 谢惊尘垂眸凝望著小小奶娘。 只见小小奶娘的委屈之色消散,面上还闪著一些欣喜。 这变脸速度可真快呀! 谢惊尘嘴角一勾:“可是……” 沈知微的心又“扑通”跳了一下:“大,大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谢惊尘的目光落在沈知微那已经大到遮住膝盖的中衣,语气中带著些许调侃。 “沈奶娘確定要这样出去吗?” 沈知微:“……” 那还能咋滴? 肯定確定呀! 不这样出去,难道还得光著身子出去吗? 可这些想法,沈知微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毕竟自己身上现在穿的衣裳是大姑爷的中衣。 “大姑爷,奴,奴婢没有衣裳。” 谢惊尘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伸手便揽住了她的腰身。 將她往自己的身前狠狠一带! 猝不及防,沈知微胸前的柔软触碰到了他的胸膛上。 “啊……” 她顿时发出一声娇甜的惊叫。 有病呀! 不是要放她走吗? 这又是想干啥? 而且,不知为啥,总感觉两片雪白有点疼。 此刻谢惊尘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面上。 “再等等!” 沈知微:“……嗯?” 不不不,她等不了! 一分一秒都等不了。 她想要回去看她的小暖暖。 只听谢惊尘的声线又从她的头顶落下。 “很快,周五就会送衣服来了。” 沈知微猛的抬起头,撞入谢惊尘那双深不见底、如幽潭般晦暗深邃的眼眸之中。 原来,大姑爷让周五去准备她的衣服了。 只是,大姑爷怎么又抱上了? 方才堪堪压下的惶恐瞬间捲土重来。 心头小鹿乱撞,惶惶无措。 眼前男人眸底繾綣情愫翻涌不息,裹挟著灼灼炽热的占有欲,浓得化不开。 霸道偏执,寸寸缠缚,將她整个人牢牢困住。 哎呀,这该死的男人! 真好看呀! 竟让她有点捨不得推开了。 谢惊尘垂眸凝著怀中人娇娇怯怯的模样,眼底情慾暗生,瀲灩迷离。 长臂倏然收紧,將她柔弱无骨的腰身死死扣住。 宽大的玄色广袖垂落,遮蔽了所有光景。 下一瞬,他温热骨感的手掌径直探入她宽鬆垂坠的素色中衣。 第175章 可否,麻烦您转过去一下? 避开衣襟,稳稳覆在她纤细柔韧的腰肢之上。 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细腻肌理蔓延开来,带著强势掌控。 指尖缓缓摩挲抚过她的腰腹,清晰感受著这几日被悉心养得细腻莹润、丰盈腴软的腰身。 即使刚刚为她脱衣时,已经感知过手感。 可此刻,依旧让他爱不释手,眷恋繾綣。 小小奶娘愈发丰腴娇软。 身段玲瓏有致,处处勾人心魄。 谢惊尘喉结微微滚动,微微俯身,清雋俊朗的面容缓缓凑近她泛红羞怯的小脸。 温热的呼吸层层覆落,尽数洒在她娇嫩的眉眼、鼻尖与唇瓣之上。 距离咫尺,呼吸纠缠! 他凝著她水光瀲灩、含怯带嗔的眼眸。 看著她翕合颤抖的嫣红唇瓣。 心头情潮翻涌,情难自禁! 他又不受控制的亲了上去。 这小奶娘身上总是有一种特別能够吸引他的气息,令他欲罢不能。 而此时外边,忽然传来了周五的声音。 “爷,衣物已备好。” 这突兀的声响骤然入耳。 谢惊尘俯身的动作倏然僵住,眉宇瞬间蹙起。 眸底浓盛的情慾与繾綣暖意尽数褪去,覆上淡淡寒霜。 周五的声音一让沈知微瞬间回过了神。 天吶! 她刚刚竟然被大姑爷勾引过去了。 太羞人了! 太不该了! 沈知微,你这色女。 此时,谢惊尘声线染上几分冷沉不悦,低低朝外吩咐:“置於门外便可,不必入內。” 门外周五应声退下,再无动静。 可方才极致繾綣的氛围已然被彻底打散。 错失的温存再难接续。 怀中小小奶娘早已嚇得用纤细的手指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之上,轻轻推拒。 她声音软糯细碎:“大姑爷……松,鬆开奴婢吧。” 她耳根红透,面颊霞色纷飞,整个人羞得几欲埋首。 谢惊尘垂眸望著怀中人泫然欲怯、娇羞欲滴的模样。 掌心依旧贪恋著她腰肢温润丰腴的触感。 心底不舍,繾綣难捨。 他指尖又眷恋摩挲数分,万般不甘,终究不愿再迫她太过。 片刻后,他才缓缓鬆开紧扣腰身的手掌。 收了周身强势的禁錮,恋恋不捨地缓缓撤去力道。 徐徐后退半步,鬆开了桎梏她的双臂。 眸底残存的幽暗情慾尚未散尽,沉沉落定在沈知微凌乱羞怯的容顏之上,繾綣幽深,余韵未了。 她快步走到厚重的木门边,指尖拉开一道缝隙,探出纤细的手腕。 飞快將门外放置的布包包袱拎了进来。 隨即迅速合上门板! 包袱触手柔软乾燥,做工规整。 她低头轻轻打开,內里一套崭新的衣裙整齐叠放,清雅精致。 外层是一袭通透温柔的水绿色细棉褙子,面料轻薄软糯,透气亲肤。 针脚细密工整,边角绣著极淡的暗纹,低调雅致。 內里搭配月白色贴身中衣,连贴身的肚兜、束髮的素色髮带、隨身的乾净绢帕。 都一应俱全,样样备齐,细致周全到了极致。 整套衣衫尺寸大小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宽大,不少一分侷促。 分明是特意按照她现在的身形尺码备好的。 这是大姑爷给她定製的衣裙? 这疑问在心头涌起之时,便听见大姑爷的声线缓缓响起:“可喜欢?” 喜欢! 简直喜欢的不得了! 瞧瞧这面料多柔顺,多光滑呀! 瞧瞧这款式多好看! 哪个女人不喜欢穿漂亮的衣服? 只可惜,她现在只是府中小小奶娘,这套衣裳是绝对不能穿出去的。 沈知微低头娇却:“喜,喜欢。” “多谢大姑爷!” “可,可是……” 谢惊尘似乎知道小奶娘要说什么,低沉著这打断了她的话。 “你若不想收,便拿去扔了。” 沈知微:“……” 她看起来是那种动不动就会扔贵重东西的人吗? 她看起来很脑残吗? 大姑爷对她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啊……好累! 算了算了,赶紧穿好衣服回去吧。 沈知微微微侧身回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立在原地、静静凝望著她的谢惊尘。 “大,大姑爷。” 她垂著眉眼,声音闷闷软软,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细若蚊蚋。 “可否,麻烦您转过去一下?” “奴婢……奴婢要更换衣衫。” 谢惊尘静静看了她两息时光,將她拘谨羞怯、手足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眸色温柔沉静。 下一瞬,他依言缓缓转身,挺拔的脊背笔直如松,正对著满墙林立的书卷,姿態坦荡端正。 “换吧。” 他声线清淡平和,温润自持。 得到应允,沈知微方才鬆了一口长气。 她立刻转过身去,背对著谢惊尘挺拔的身影,双手飞快动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身上的宽大中衣,迅速褪去。 微凉的空气拂过肌肤。 她不敢迟疑,飞快拿起崭新的月白中衣换上…… 此时,谢惊尘站立书架正中。 他的前方恰好摆放著那面打磨光滑的青铜古镜。 在屋內暖烛的映照下,清晰倒映出身后的光影轮廓。 铜镜镜面,视野堪堪能够透过铜镜倒影,將身后的动静尽收眼底! 就在谢惊尘还沉浸在目光所及之处,以及之前那令他久久不能忘怀的触感之中时。 身后响起小小奶娘的声音。 “大姑爷,好了!” 谢惊尘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面容平静无波,凤眸澄澈清亮,眼底坦荡淡然,。 仿佛方才从未透过铜镜窥探过半分光景,从头到尾都恪守分寸、未曾逾矩。 他点了点头。 沈知微连忙恭敬行礼:“大姑爷,奴婢先行告退了。” 根本不等谢惊尘开口应允,沈知微已经抬手拉开厚重的木门。 踏出书房木门的那一刻,深夜微凉的晚风迎面席捲而来。 裹挟著庭院草木的清冽寒意,温柔拂过她滚烫髮烫的脸颊、泛红的耳根。 白日残余的燥热、屋內曖昧的发烫温度尽数被晚风驱散。 总算压下了脸上难堪的灼热,让混沌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几分。 她匆匆跑出数步,直至远离书房门口,方才缓缓停下脚步。 微微弯著腰身,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第176章 来了来了,大小姐她来了! 方才书房之內的所有画面尽数在脑海中盘旋迴盪,挥之不去,搅得沈知微心绪大乱。 “沈奶娘。” 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骤然从廊柱阴影处轻轻响起。 嚇得沈知微浑身一哆嗦,骤然回神,慌忙侧过头望去。 完蛋了! 她这样子要是被其余人看见…… 沈知微的脑海中浮现那些趴在长凳上,屁股被打的血淋淋的场景。 双腿都不自觉的发抖起来! 当她看清来人的时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只见庭院长廊的雕花廊柱之下,周五正负手而立,脸上掛著一副意味深长、瞭然於心的微妙神情,正定定看著她。 沈知微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差点没被嚇死! 是那个把青桃扛起来“噗通”一声扔进湖里,还笑眯眯的周五啊! 您老能不能別这样? 人嚇人是会嚇死人的呀! 沈知微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还有点发颤。 “周,周五大哥,可有事?” 周五摇了摇头,目光在沈知微身上转了一圈。 从她还有些泛红的眼眶,到微微红肿的唇瓣。 再到身上这套崭新合体的水绿色衣裙。 最后又回到了她那张惊魂未定的小脸上。 周五清了清嗓子道:“沈奶娘,湖水冰寒,可好些了?” 沈知微连连点头:“好多了,谢谢周五大哥关心!” 周五点头:“那便好。” “沈奶娘,快些回去吧。” 沈知微哪还敢多待,感觉周五的眼神跟探照灯似的。 现在看见周五,总能想到他把青桃扛起来扔进湖里的画面。 不过,周五这是在帮她报仇! “周五大哥,谢谢你!” 隨后,她提著裙摆,急急忙忙朝前跑去。 周五看著沈知微仓皇的背影,终於憋不住了,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眼底那八卦的小火苗“噌噌”地往上冒,心里头早就脑补出了一万字的情节。 哎哟喂,瞧瞧沈奶娘那样子,眼圈红红的,嘴唇也…… 咳咳,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吧? 自家大姑爷平时看著清心寡欲跟个活神仙似的,没想到动起手来这么干脆利落。 连新衣服都给准备好了。 尺寸还刚刚好,这得是多早就惦记上了啊? 周五在心里给自家主子竖了个大拇指,又默默摇了摇头。 太禽兽…… 不过,这小日子过得可比在西域有意思多了。 活色生香,怪不得主子乐不思蜀,连家都不想回了。 就在周五美滋滋地想著的时候,院子另一头的月亮门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丫鬟恭敬又带著点諂媚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大小姐,您慢点走,这天黑路滑的,小心脚下。” 大小姐? 萧婉如?! 周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隨后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怎么来了? 这个时辰,她不是应该在芙蓉园处理青桃落水之后的尸体吗? 虽然,这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情,可起码要查查吧。 况且,小公子不是生著病吗? 跑来书房干什么? 周五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往沈知微方才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坏了! 这要是撞上了! 那还得了? 而刚刚跑出没多远的沈知微,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句“大小姐”。 这三个字,犹如三道天雷,直直劈在她的天灵盖上!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下。 大小姐来了! 妈呀! 大小姐来了! 万一被大小姐看到,她得死哇! 无数个血腥地画面在沈知微的脑海里炸开。 怎么办? 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吱呀”一声轻响。 书房的门被打开了。 谢惊尘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著那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姿如松,面容俊美。 暖黄的烛光从他身后映照出来,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他愈发矜贵出尘。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清淡淡的。 好像刚刚在房间里那个又是强吻又是逼迫,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周五看著自家主子这副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样子,佩服的在心里又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爷,装的挺那么回事! 您继续装! 好戏要上场了。 周五挺兴奋的! 听著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沈知微的脑子已经停止了思考。 她猛的转过身,快步朝著书房跑去。 似乎身后有洪水猛兽。 就连站在门口的英俊瀟洒的大姑爷都没看到似的,猫著腰,压低身子,像一阵风似的,“嗖”的一下,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她跑得太急,一头还带著湿气的乌黑长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几缕髮丝轻飘飘地,不经意间滑过了谢惊尘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触感,轻柔、微凉,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谢惊尘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而沈知微已经一头衝进了书房,目標明確,动作熟练,直奔大床,身子一矮,动作灵活得像只小猫,“哧溜”一下就钻进了床底下。 看著小奶娘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躲藏动作,谢惊尘站在原地,先是愣了一下,隨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带著几分哭笑不得的纵容。 这小奶娘,真是……总能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来。 躲在床底下的沈知微,把这声轻笑听得清清楚楚。 她整个人都懵了。 笑? 大姑爷竟然还在笑? 这都火烧眉毛了! 大小姐马上就要进来了,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这男人是疯了吗? 还是脑子被水泡坏了? 沈知微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捂住嘴,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能变成床底的一粒灰尘,谁也別发现她。 门外,萧婉如的脚步声终於停在了书房门口。 “夫君。”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似水,带著几分端庄与贤淑。 躲在床底下的沈知微浑身一个激灵,把头埋得更深了。 来了来了,大小姐她来了! 此时,只听谢惊尘的声音淡淡地响起:“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第177章 没死透的话,就麻烦了 大姑爷客气又疏离。 萧婉如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可很快,她便调整了情绪,柔柔地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关切:“妾身见夫君近来为公务操劳,日夜不休,心中实在担忧。” “便亲手燉了些滋补的人参鸡汤,给夫君送来补补身子。” 她说著,身边的丫鬟便將一个精致的食盒往前递了递。 谢惊尘的目光扫过那个食盒,原本是想直接拒绝的。 他向来不喜这些,更何况是萧婉如送来的。 可话到嘴边,他脑海里却忽然闪过沈知微那张苍白的小脸。 深秋落水,寒气入体,又惊又嚇,还流了那么多眼泪,身子正是最虚的时候。 这小奶娘,是该好好补一补。 况且,这被他拒绝的人参鸡汤被萧婉如拿回去,定然是连著食盒都会被砸碎的。 想到这里,他原本要出口的拒绝,就变成了淡淡的一句。 “有劳了。” 萧婉如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她没想到今天的谢惊尘竟然会收下她的心意。 往常她送东西过来,他十次有九次都会直接拒绝。 看来,努力真的会有成果。 没有谁的心是石头做的。 她就知道,她一定会成功的。 萧婉如脸上的笑容更温柔了,正想再说什么,却听谢惊尘又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平淡。 “夜深了,你身子弱,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是在下逐客令! 为什么? 刚刚不是好好的吗? 萧婉如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她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她已经等了这么久了! 面前的这个男人可能已经知道了,之前那碗下了药的醒酒汤的事情。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这让萧婉如这段时日,很是不安。 她真的很害怕他离开。 所以,让一个男人永远待在自己的方法便是,得到他! 先从他的身体开始! 只要他尝过她的滋味,一定会改变心意的。 萧婉如往前走了一小步,站得离谢惊尘更近了些。 她仰著头,用一种带著崇拜和无限爱慕的眼神看著他,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夫君,妾身……许久未见夫君作画了,心中甚是想念。” “不知今夜,妾身是否有幸,能在一旁为你磨墨,看你画一幅丹青?” 她话说得楚楚可怜,姿態放得极低,任哪个男人听了,恐怕都很难拒绝。 为了这个男人,她堂堂永寧王府的大小姐,已经放下了所有的身段。 床底下的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 妈呀! 大小姐这声音听得她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这大小姐也太会了! 嗲声嗲气的,谁受得了啊! 沈知微暗暗咋舌,平日里大小姐装得挺好,那么的温婉。 能为大姑爷做到这份上,看来,大小姐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大姑爷呀! 毕竟,女人只有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吧。 可是,既然这么喜欢大姑爷,干啥要偷人呢? 想不通啊想不通啊! 蹲久了,脚渐渐地麻了。 沈知微连忙把那些疑惑都扔出了脑子。 现在不是八卦別人的时候。 自己现在躲在床底下,像是只小小老鼠。 呜呜呜......好惨! 大姑爷会答应和大小姐一起作画吗? 要是答应了,然后两人画著画著,就...... 那她不得在这儿待一晚上? 会被羞死的,憋死的! 呜呜呜…… 好惨吶! 沈知微怀著忐忑的心,等了好一会,也没有听见大姑爷答应的声音。 嗯? 怎么没有说话呢? 沈知微悄咪咪的望向站在门口那道挺拔俊朗的身影。 而此时站在门口的谢惊尘看著眼前面容娇美、眼神期盼的萧婉如,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此时他只想赶紧把这个女人打发走。 然后……把床底下那个不听话的小东西给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萧婉如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层水雾迅速蒙上了她漂亮的眼眸。 她微微咬著下唇,可手指却紧紧攥著衣袖的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 面上却依旧维持著那副柔弱无辜的样子。 这个男人总是这么无情的拒绝她! 为什么? 刚刚他不是已经接受了她的人参鸡汤了吗? 凭什么? 她萧婉如可是永寧王府的大小姐! 为什么无论怎么做,都入不了这个男人的眼? 此时,萧婉如面上楚楚可怜,可心底却是满心的怨气与不甘! 谢惊尘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最烦应付女人的眼泪和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沉沉道:“我今夜有些乏了,不想动笔。” 床底的沈知微想给大姑爷鼓掌! 说得好啊! 拒绝得漂亮! 快让大小姐走吧! 或者大姑爷和大小姐一起走吧。 这样,她就能从床底下爬出来了。 她的腿真的麻了! 可萧婉如非但没有走,反而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里带著浓浓的担忧和心疼。 “夫君乏了?” “那更应该喝了这碗参汤再歇息。” “这可是妾身盯著火候,熬了整整两个时辰的。” 萧婉如带来的两个丫鬟早就已经退下了。 毕竟,大小姐的性子,芙蓉园的人都知道。 谁若是看到了大小姐出丑的样子,那定然是吃不了兜著走的。 此时,站在走廊下的周五看得直皱眉头。 按理说,大小姐身边最亲近的大丫鬟死了。 而且萧时煊还生著病呢! 不管怎么著,大小姐也该很忙才是。 平日里,大小姐很少来大姑爷书房。 一般勾引他家爷,都是在芙蓉苑。 难道,被他扔下湖的青桃没有死? 周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看了一眼书房门口那对“深情对望”的男女。 又想了想床底下还藏著一个! 忽然很想笑! 不行,绝对不能笑。 不然会被自家爷赶回西域的。 可是他快憋不住了。 得,他还是赶紧去打探打探,那青桃到底死没死透? 要是没死透的话,就麻烦了! 毕竟她看见了自家爷跳下水去救沈奶娘的事。 这个理由超级好。 周五转身的那一剎那,嘴角控制不住的大大勾了起来...... 憋死他了! 得找个地方先好好的笑一笑。 下一刻,周五“嗖”的一下,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第178章 准备霸王硬上弓? 一时间,庭院里只剩下谢惊尘和萧婉如两人。 夜色如墨,凉风习习。 书房里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俊美清冷的大姑爷站在门口,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温婉大方的大小姐站在他对面,眼眶微红,满眼痴恋。 而在他们脚下,看不见的床底暗影处,还蜷缩著一个快要被嚇死的小小奶娘。 萧婉如看了谢惊尘好一会儿,这一场无声的对峙,还是萧婉如败下阵来。 她忽然嫣然一笑:“既然夫君不想画,那便不画了。” “外面风大,让妾身进去伺候你喝汤吧。” 说著,她也不等谢惊尘同意,就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迈著莲步进了书房。 绣花鞋踩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知微的心尖上。 天吶,魂儿要被嚇没了! 大小姐进来了! 大小姐真的进来了! 沈知微动了动麻了的脚,缓了好一会儿,才拼命地往床底下最深、最暗的角落里缩了缩,恨不得能把自己塞进地缝里去。 老天爷啊,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现在就像是那话本里,捉姦现场被堵在床底下的姦夫…… 呸呸呸! 她才不是姦夫! 她是无辜的! 她是受害者! 可谁会信呢? 要是被发现了,大小姐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她! 沈知微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萧婉如端著那碗参汤,身姿摇曳地走到了书案前,將食盒里的汤碗取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人参和鸡肉的浓郁香气瞬间在书房里瀰漫开来。 沈知微闻著这香味,快哭了。 別在这儿散发香味了行不行? 快饿死了! 自从落水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她的还没进食过呢。 此时,谢惊尘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只是转过身,看著萧婉如的背影,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汤放下,你可以走了。”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驱赶了! 萧婉如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谢惊尘,眼中的受伤神色更浓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 她一步步走到门口,似乎真的准备离开了。 床底的沈知微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大小姐终於要走了! 大姑爷给力! 可就在萧婉如走到门口,一只脚即將迈出门槛的时候,她忽然“哎呀”一声惊呼,身子一软,整个人就朝著地上摔了过去。 谢惊尘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侧身一步,闪进了房內。 他没有去扶。 “砰”的一声,萧婉如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她身著一袭雅致华美的淡粉罗裙,这一重重跌落在地,宽大的裙摆凌乱铺展开来,精心挽起的髮髻也鬆了大半。 往日的温婉端庄荡然无存,模样分外狼狈。 她伏在地上迟迟未动,一双眼眸氤氳著水光,抬眼望向前方的谢惊尘,眼底满是楚楚悽然。 “夫君……”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充满了委屈不甘。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真的,对我没有一点点动心吗?” 床底下的沈知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差点叫出声! 她赶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摔倒了! 大小姐居然摔倒在门口了! 这个位置……她要是往床底下看一眼…… 就能看见她这只躲在床底下快要被嚇死的小老鼠。 沈知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感觉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幸好,大小姐的一双眼睛里,从头到尾都只有大姑爷一个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別的地方。 谢惊尘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 “萧婉如,你很清楚。” “我不会对你动心!”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当初,我重伤昏迷,醒来后,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萧婉如紧张的握紧了衣角,指尖发白,泪眼朦朧:“对,我是用了手段,让父王母妃以为你同意入赘了。” “大婚当天,我是用药迷晕了你。” “可是,谢惊尘,我那么那么爱你!” “我可是救了你的命啊!” 躲在床底下的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不,你们別说了,求求了! 这不是她一个奶娘能听的。 “呵!” 谢惊尘弯起唇角冷冷一笑:“將我迷晕,绑在婚房內,这就是你所说的爱我?” “在我的解酒汤中下药,这就是你所说的对我的爱?” “为何对我下药?” “还是说,那碗药,不是给我的?” “况且,大小姐,我,真是的是你救的吗?” 此话一出,萧婉如的眼中闪过几丝慌乱,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当然是我!” “谢惊尘,你怎么能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谢惊尘收了脸上的笑意:“是否是救命恩人,还有待考证。” 萧婉如咬牙,眼眶更红了:“你不相信,是我救了你?” 谢惊尘挑眉:“嗯,不相信。” 沈知微:“......” 好直白的大姑爷。 好可怜的大小姐。 但是,大姑爷啊,您是不知道我躲在床底吗? 劳烦您先把大小姐扶起来,好吗? 可此时二人都不知沈知微的想法。 倒在地上的萧婉如听了谢惊尘的这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淒凉。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髮。 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那楚楚可怜的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夫君,即使你怀疑,可事实就是事实。” “况且,你我成婚后,你虽厌倦我,但依然留在了府中。” “说明,你心里对我,也是有情的。” 她可是永寧王府的大小姐,谁不想眼巴巴的攀上她? 此刻的萧婉如已经恢復了端庄优雅的样子,眼中满是自信。 “夫君,你很好奇,为何那天那碗醒酒汤中被下了药,是吗?” 只见萧婉如缓缓转身,走过去,“咔噠”一声,把书房的大门锁了! 沈知微:“……” 大小姐锁门了? 臥槽! 沈知微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只草泥马狂奔而过,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这是要没完没了了? 大小姐这是准备霸王硬上弓?! 不不不,这免费的门票,是要命的啊! 第179章 「咔噠」一声,他打开了门 谢惊尘显然也没想到萧婉如会来这么一出。 他英俊的脸上终於出现了明显的怒意,眼神冷得像冰:“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警告。 萧婉如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她转过身,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谢惊尘。 她的脸上带著一种狂热的笑容,眼神亮得嚇人。 “夫君,你知道吗?” “那碗药,就是妾身为你而备的。”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她一边走,一边开始解自己衣衫的系带。 “那日,你虽受伤昏迷,我见你第一眼,便知,你是我萧婉如这一辈想要的人。”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梦囈般的痴迷。 床底下的沈知微看得目瞪口呆。 脱……脱衣服了! 大小姐竟然开始脱衣服了! 这……这也太劲爆了吧!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但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 只见萧婉如的外衫滑落在地…… 呃,那是什么衣服? 不,没有衣服了,只有红艷艷的,鸳鸯戏水的肚兜,还有两条白花花的大长腿。 这世界太疯狂了! 沈知微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很难將平日里那个温婉优雅的大小姐,和眼前这个大小姐重合。 这是同一个人吗? “夫君,你只有在洞房时,与我行过周公之礼。” “那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想起那晚,萧婉如面色染上了一丝緋红。 “可那晚之后,你却从未来过我房中。” “夫君,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她迈著白皙的大长腿,一步一步走到了谢惊尘面前,而后伸出纤纤玉手,想要去抚摸他的脸。 “夫君,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沈知微:“......” 好嘛,可是你们能不能先换个地儿? 她的腿麻的都快没知觉了。 此时谢惊尘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萧婉如的手,眼神冰冷得像是能杀人。 “呵!” “萧婉如,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萧婉如痴痴地笑著:“夫君,我是真的很想你!” 她说著,忽然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玲瓏的香囊,用力一捏! 一股奇异的、甜腻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那香味很霸道,几乎是一瞬间就钻进了人的鼻子里。 床底下的沈知微闻到这股味道,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晕,身体也开始莫名其-妙地发热。 脑海中自动浮出……迷情香三个字! 她心里“咯噔”一下。 赶紧捂住口鼻! 但已经晚了,那股香气已经吸进去了不少。 谢惊尘的反应比她更快,在香气散开的一瞬间,他就屏住了呼吸。 但他显然也吸进去了一些。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冰冷和愤怒,那么现在,他的眼底深处,燃起了一簇危险的、暗红色的火焰。 那英俊的面容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萧婉如,你又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变得沙哑,充满了暴怒。 萧婉如看著他中招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 “夫君,这怎么能叫下三滥呢?” “这叫我对你的爱!” 她再次朝著谢惊尘扑了过去,像条美女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身体。 “夫君,你看,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要诚实多了……” 她吐气如兰,声音充满了魅惑。 床底下的沈知微看得心惊肉跳。 此时的她也只觉得浑身燥热,口乾舌燥,脑子里也开始变得昏昏沉沉。 这药效也太猛了吧! 她只是在床底下闻了点边角料,就变成这样了? 那首当其衝的大姑爷,现在得有多难受? 她偷偷看去,只见大姑爷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紧紧地咬著牙,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那双原本清冷的凤眸,此刻已经完全被赤红的欲望所占据,充满了野性和危险。 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在笼中的野兽。 隨时可能挣脱束缚,將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可这个样子的大姑爷,有却有著一种惊心动魄的、充满力量的野性美。 沈知微看得心头一跳,脸颊也跟著烧了起来。 不不不,沈知微,你在想什么呢? 现在是欣赏美男的时候吗? 快醒醒! 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骤然想起自己还藏著一枚银针。 那是之前从世子爷那里拿来的,以防不时之需的。 此时沈知微的脑海里猛地自动浮现出解毒针法与穴位图谱。 她赶紧摸出袖中细长的银针,对准自己指尖的解毒穴位,闭眼飞快扎下一针。 一丝刺痛传来,周身乱窜的燥热瞬间被压制大半,滯涩混沌的头脑剎那间清明起来。 浑身难耐的燥热也褪去了大半。 她屏息静待片刻,確认吸入的少量迷情香药力尽数被银针逼出,这才小心翼翼拔出银针。 还好自己吸入的药量不多,一枚银针便堪堪化解了药性。 若是再多闻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谢惊尘那双因为药物而变得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缠在他身上的萧婉如,眼中充满了厌恶和冰冷的杀意。 “滚开!” 他一把抓住萧婉如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萧婉如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痛苦的惊叫。 “啊!疼!夫君,你弄疼我了!” 谢惊尘根本不理会她的叫喊,他捏著她的手腕,就像捏著一只小鸡仔,毫不费力地將她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 然后,他手臂一甩! “砰!” 萧婉如整个人被他狠狠地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然后又狼狈地摔倒在地。 这一下摔得可比刚才重多了。 萧婉如疼得半天没爬起来。 谢惊尘看都没看她一眼,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件属於萧婉如的外衫,大步走到门口。 “咔噠”一声,他打开了门。 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將萧婉如和她的衣服一起扔了出去。 “砰!” 书房的大门被他重重地关上,再次落锁。 第180章 他快要撑不住了 沈知微在床底下看得目瞪口呆。 牛……牛逼! 大姑爷威武! 她简直想衝出去给谢惊尘鼓掌喝彩! 太解气了! 真没想到大小姐这么不要脸。 虽然这是他们夫妻两人的事情,但是,她也是受害者啊。 门外,传来萧婉如悽厉的惨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甘、怨恨和疯狂,听得人头皮发麻。 接著,是丫鬟们惊慌失措的安慰声。 “大小姐,您没事吧?” “大小姐,快起来,地上凉……”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都给我闭嘴!”萧婉如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今天晚上的事,谁要是敢传出去一个字,我第一时间就拔了你们的舌头!” 丫鬟们嚇得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和哭泣声渐渐远去。 庭院里,终於又恢復了寂静。 沈知微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总算是……结束了! 她正准备从床底下爬出去,却忽然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她心里一惊,悄悄探出头去。 只见大姑爷背对著她,站在书案前,双手撑著桌子,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大姑爷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也是,中了那么猛的药,能把人扔出去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理智了。 只见他踉蹌著走了几步,盘腿坐在了地上,似乎是想运功逼出体內的毒素。 可是,他刚一闭上眼睛,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脸上的红潮非但没有褪去,反而越来越浓。 他身体晃了晃,一口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臥槽,沈知微嚇了一跳。 怎么会这样? 大姑爷的武功应该是很厉害的。 他一定能把这药逼出来的。 她的身体也不舒服。 她得赶紧回去找暖暖救场。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必须马上走! 沈知微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大姑爷自求多福吧! 她自己的小命都快保不住了! 再说了,大姑爷被下药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所以啊,人长的好看也是很烦恼的。 沈知微双手双脚並用,像只小老鼠一样,悄咪咪地,一点一点地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她动作极轻,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惊动了那个正在和药性搏斗的男人。 她猫著腰,踮著脚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门口挪。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近了,更近了! 终於,她走到了门口! 哇哦,胜利就在眼前! 沈知微激动得快要哭了。 她颤抖著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门把手上。 只要轻轻一转,她就能逃出这个是非之地了! 可就在她的手指即將用力的一剎那—— 一只滚烫的、带著惊人热度的大手,从斜后方伸了过来,闪电般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知微浑身一僵,血液倒流。 她惊恐地回头。 下一秒,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咚!” 一声闷响,她被重重地扔到了里间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高大滚烫的身影就压了下来。 浓烈的、带著侵略性的男性气息瞬间將她笼罩。 沈知微惊恐地睁大眼睛,对上了一双赤红如血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挣扎,以及……快要將她吞噬的、疯狂的欲望。 大姑爷的俊脸就在她眼前,近在咫尺。 他喘著粗气,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知微……” 他叫著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帮我!” 沈知微:“......” 帮? 怎么帮? 沈知微的大脑一片混乱。 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很危险。 非常危险! 他身上的热度高得嚇人,像是揣著一个火炉,隔著几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他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让她动弹不得。 那双赤红的眼睛,就像是地狱里燃烧的火焰,里面翻滚著她看不懂,却让她怕得要死的疯狂情绪。 “帮……好,我帮……”沈知微嚇得声音都发颤。 她可以帮大姑爷扎针。 起码这个男人对她有救命之恩。 她双手抵在他坚硬滚烫的胸膛上,用力地推搡。 “大姑爷,您……您先起来。” 不起来,不好扎针! 可此时的谢惊尘双目赤红。 她的那点力道,在他面前,就像是小猫挠痒痒,软弱无力。 这没良心的,刚刚竟然想逃走! 定要好好惩罚一番。 谢惊尘一只手轻易地扣住了沈知微两只乱动的手腕。 举过头顶,死死地按在了床上。 “啊......” “大姑爷!” 毛病啊! 不放开她,怎么帮他施针! 沈知微想要摆脱他的钳制。 可男女之间悬殊的力量差距,让她的所有反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此刻大姑爷的吻,狂乱而霸道地落了下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著试探和克制的吻,而是充满了掠夺和占有的啃噬。 他像一头饿了很久的野兽,终於找到了自己的猎物。 疯狂地、急切地,想要將她吞吃入腹。 他的唇舌,带著灼人的热度,在她唇上肆虐。 沈知微被他吻得快要窒息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妈呀,喘不过气了! 能否让她换一下气? 要被憋死了呀! 可身前的男人浑身滚烫,气息紊乱,赤红的瞳孔里只剩下混沌的疯狂。 將她还没有说完的话尽数堵住。 “唔……” 要命了! 在这样下去,嘴唇要被亲破的餵。 沈知微拼尽了全力偏过头去,嘴唇总算脱开了他的钳制。 “大姑爷!” 她的声音尖细而急促,带著明显的颤抖。 “停停停!” 亲亲是解决不了任何事情的。 她继续道:“大姑爷,您中了迷情香,再这样撑下去经脉会断的!” “相信奴婢,奴婢真的可以帮您。” 谢惊尘没有回应。 沉重的呼吸喷在她白嫩的肌肤上,灼得沈知微都快红温了。 “谢惊尘!” 三字一出,谢惊尘猛的停了下来。 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在微微发颤。 额角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的锁骨上。 他在忍! 在用全部的意志和体內那股疯狂的药性对抗。 可很明显,他快要撑不住了。 第181章 是要出人命的! 很好! 小奶娘胆子肥腻了! 竟然敢直呼他的名字! 竟然敢对他大呼小叫了! 沈知微趁著他喘息换气的间隙,两只手抵住谢惊尘的胸膛,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外推。 她是学过护理专业里的患者约束技巧,知道怎么利用槓桿原理翻转比自己重得多的人。 此时,她膝盖顶住他的腰侧,双臂撑著他的肩,身体一拧。 谢惊尘本就在对抗药性,力道收放不稳,被她这么一翻,竟真的翻了个个儿。 “砰”的一声,他仰面倒在了床上。 沈知微顺势跪坐在床沿,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大姑爷,您別动,听奴婢的!” “奴婢有办法。” 那就是狠狠地扎一针。 说不定药效就解除了。 她从袖口摸出那枚银针,对准风池穴就扎了下去。 针尖入穴的瞬间,谢惊尘的身体剧烈震了一下,一口浊气从胸腔深处逼了出来。 脸上那层骇人的赤红褪下去了几分。 有用! 妈妈呀,太好了! 沈知微心头一松,拔出银针,转刺大椎穴。 这个穴位主通阳气,能疏散体內的邪热。 好一会,沈知微將银针拔了出来。 谢惊尘紧绷的肩膀鬆了松,呼吸也平缓了那么一瞬。 可仅仅一瞬。 下一刻,那股被压下的热潮捲土重来,翻涌得更加凶猛。 他的手忽而抬了起来,五指扣住了她握针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不够。”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嗓音沙哑得变了调。 “沈知微,帮我!” 沈知微:“……” 此刻,她的心拔凉拔凉的。 她就知道! 一根银针,对付这种浓度的迷情香,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萧婉如敢拿出来用的东西,药效能弱到哪儿去? 更何况谢惊尘是在密闭的书房里正面吸入了大量药粉,那剂量怕是足够放倒三头牛了。 怎么办? 妈妈咪啊! 沈知微的脑子飞速运转,各种医理知识在脑海中翻来覆去。 对了! 药引! 药引可是被世子爷验证过的。 之前给世子爷的汤药里加入药引之后。 世子爷连骨髓深处的毒都慢慢逼出来了。 那是不是代表著,她的药引,是与眾不同的呢? 迷情香再猛,归根结底也是一种药毒啊! 此时的沈知微甚至著急的想著,说不定炮灰的体质是不一样的。 以药引的特性,配合穴位推拿,未必不能將残余药性逼散。 虽然很荒唐,但现在的沈知微想试一试。 总比在这种情况下,被吞吃入腹好。 总比大姑爷爆体而亡好! 可这药引......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个俊美的男人身上。 此时,男人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浑身的肌肉绷成了石头。 额角的青筋一根根鼓起,嘴角还掛著之前呕出的血痕。 他在拿命扛!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大姑爷也没有被药性迷晕理智,坚守著最后的底线! 大姑爷是个好人! 可再这样耗下去,经脉俱伤是轻的,爆体而亡概率非常大! 大姑爷救过她的命。 落湖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犹豫,就跳了下去,把她从冰冷的水底捞了上来。 在那之前,也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护著她。 沈知微攥紧了手里的银针,指尖发白。 “大姑爷。”她的声音乾巴巴的。 “奴婢有个法子,兴许能把药性逼出来。” 谢惊尘睁开了眼,赤红的瞳孔里残存著最后几分清明,落在她的脸上。 “什么法子?” “您,您就听奴婢的就好。” 谢惊尘盯著她看了片刻,赤红的眸底翻涌著疑惑的情绪。 这小奶娘能有什么办法? 倒是刚刚的施针...... 似乎在她的身上,他还有很多不知道的。 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萧砚辞才要她过去伺候呢? 毕竟萧砚辞都快被毒死了! “沈知微......” 话没说完,一口鲜血从谢惊尘的唇角溢了出来。 沈知微急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去。 “大姑爷,快別说话了。” “您救过奴婢的命,这条命,奴婢今晚就还您!” 她也不想欠人情的餵。 谢惊尘眼中疑惑更甚,却依旧隱忍虚弱的道:“你……” “你闭嘴,別动,听我的安排!” 沈知微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衝著堂堂大姑爷吼了起来。 谢惊尘微微愣了一下。 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翻涌的疯狂稍稍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很好! 胆子真的肥大发了。 又凶他! 沈知微声音沙哑,著急道:“大,大姑爷,您闭眼!” 谢惊尘甚是疑惑,可此刻也已经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他要对抗身体中的野兽,不和小小奶娘一般见识。 沈知微转过身去,背对著他,手指哆哆嗦嗦。 书案上有一只空茶盏,凑合著用吧。 寂静的书房里只有细碎的声响。 沈知微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手指抖成了筛子,好几回差点打翻茶盏。 没一会儿,小奶娘的声音弱弱的响起:“大姑爷,张嘴。” 谢惊尘缓缓睁开猩红的眼眸。 他刚想开口询问,沈知微已经快速托著茶盏,给他灌了下去! 死马当活马医了! 谢惊尘喉结轻轻滚动! 暖阳顺著经脉如流水般缓缓漫开。 那股四处衝撞的燥热如同不羈烈风,被暖意绵绵圈绕,凌厉的冲势渐渐消散 他震惊的石化在当场! 沈知微,他,他竟然...... “有用吗?”沈知微紧张地问。 妈妈咪,拜託了! 千万要有用啊! 谢惊尘唇齿间余韵绵长。 清甜似蜜露縈绕! 身体石化依旧並未缓解。 震惊几乎要衝破胸膛。 他的面色更加潮红了,眼底的浴火几乎要汹涌而出。 沈知微的小心肝又颤了颤。 看样子,死马当活马医,不行! 大姑爷身体里的小怪兽还没有被打倒。 “不急不急!” “那奴婢给您推拿疏通。” “奴婢的手法很好的,一定能把您的毒逼出来的。”沈知微著急的道。 一定可以的! 她相信自己! “大姑爷,外衣解开,奴婢要按胸腹和肋侧的穴位。” “您相信奴婢!” 谢惊尘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此刻,就连手指都在发抖。 沈知微,到底知不知自己在干什么? 第182章 沈知微乐不思蜀! 谢惊尘额上的汗珠因为隱忍而一颗一颗滚落。 可此时著急的沈知微已经抬手將他玄色外衣的系带解开。 快点快点! 解毒得要爭分夺秒才行。 指尖无意的触碰,谢惊尘深深吸了一口,狠狠咬向舌尖。 血腥在味蕾间炸开,理智才並未失去。 小小奶娘却不知此刻他所有的隱忍。 衣料敞开,精瘦结实的身躯暴露在昏暗的烛光下。 肌肤上覆著一层薄薄的汗,在光影中泛著温润的光泽。 腹肌! 好令人脸红心跳的腹肌! 天,沈知微,你这个色妞,现在是什么时候? 都什么时候了啊! 你还色眯眯的! 现在躺著这的,可是一只被下了药的狼呀。 得爭分夺秒才行! 沈知微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就恋恋不捨的移开了。 而后,她忽然意识到,她这是在帮大姑爷逼毒啊! 不能移开目光的呀! 哇哦……可以正大光明的看。 “嗖”的一下,沈知微又把目光移了回来。 她心里吼吼一通乱叫。 手的福利要来了哦! 她指腹按在大姑爷的穴道上。 其余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边上的腹肌! 酥酥麻麻! 啊啊啊……手感好好! 在现代,这种待遇,是要收费的哇。 此时,她另一只手,持银针,对准腹部的气海穴。 她一本正经:“大姑爷,忍著,会有些胀。” 谢惊尘的胸膛剧烈此起彼伏。 舌尖被血腥极力压下去的那股子疯狂又涌了上来。 若不是这女人在施针救他。 若不是他的忍耐力强大。 他真想一把將她拽过来,好好惩罚她乱动的小手。 针尖入穴,沈知微的指腹同时发力,沿著穴位开始有节奏地按压推揉。 她的手指纤细却力道十足。 指尖所到之处,皮肤下淤堵的经脉在一点一点地鬆动。 同时,其余指腹享受著上好的待遇! 沈知微乐不思蜀! “嘶……” 谢惊尘低低地吸了一口凉气。 “疼?”沈知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不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继续。”沈知微的手指沿著他的胸口向下。 一路按过中脘穴和关元穴,每一处都用了七分力道,按得又准又稳。 谢惊尘紧闭著双眼,喉间偶尔溢出一声克制的低喘。 那声音压抑而沙哑,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沈知微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她在心里拼命地默念著穴位名称来转移注意力。 膻中穴,气海穴,中脘穴,关元穴,天枢穴…… 手的福利已经得到了,其余的可不能多想! 可她的手指正贴在一个男人滚烫赤裸的皮肤上。 那温度透过指尖传入她的身体,让她的心跳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她是人,不是木头! 此刻心態,竟然刺激的,有兴奋的…… 啊,沈知微,你变了! 不不不,她本来就是这样的。的 “大姑爷,你的三焦经堵得厉害,奴婢要从肋侧推。” 她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 然后双手十指齐上,沿著他肋侧的经络,拇指重重地推按下去。 谢惊尘低低“嗯”了一声。 天知道,此刻他是用了多大的耐力,將身体的邪火一次又一次的往下压。 可沈知微不知! 她的指腹在他的皮肤上滑动,带著均匀的力道,一寸一寸地將淤积的余毒往体表推送。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两刻钟。 谢惊尘指尖和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有效果了吗? 流汗,说明毒正在被逼出体外吧? 沈知微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谢惊尘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不管沈知微如何的推拿施针,那毒素依然不能灭之。 “大姑爷,还,还是不行吗?” 难道大姑爷流汗,不是因为体內的毒正在逼逼出来,而是…… 这想法刚从沈知微的脑海中想起,下一刻,就被验证了! “沈知微……” “帮我,可好?” 他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再这样,他怕是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而此时的沈知微一颗心也极快的扑通扑通跳著! 完了! 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大姑爷身体里的小怪兽还是没有被打败、。 难道自己今晚真的要交代在这儿? 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来。 男人英俊,如刀刻出来般的五官立体分明,好看的过分。 和这样的男人酿酿酱酱,也不算吃亏! 可是…… 不行! 这是大小姐的人。 而且,此人身份不明。 她不能! 太危险了! “嗯……” 沈知微轻哼出声! 大姑爷是狗吗? 竟然咬她嘴唇! 滚烫的手掌牢牢握住她的手腕。 而后在她的衣服上啃咬了一口! 沈知微咬了咬唇。 要命了喂! 受不住啊! 偏偏此时男人滚烫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沈知微,求你,帮我……” 臥槽! 堂堂大姑爷求她? 沈知微此刻的脑子“嗡嗡嗡”的! 不过,有被尊重到。 她咬了咬牙,最终,闭上了眼睛! 行吧! 大姑爷救过她一命! 捨去那点该死的羞耻心! 还是大姑爷的命重要。 没吃过猪肉,但绝对看过猪跑。 她已经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方法。 沈知微咬著牙! 也不知过了多久。 手腕上的酸痛感一阵一阵的袭来。 而此时的谢惊尘呼吸也逐渐平稳。 脸上那层赤红完全褪去,恢復了正常的血色。 “沈知微。”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润,缓缓睁开眼,又是那个她熟悉的大姑爷了。 沈知微整个人瘫坐在床沿上,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抽了个乾净。 太累了! 手得到了福利,可手也是真的累! 从落水到现在,她经歷的事情够写一整本话本了。 她歪著身子微微喘气,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了。 面上的潮红依然未褪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身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沈知微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他拉了过去,后背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胸膛。 “啊……” 谢惊尘从身后抱住了她。 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大,大姑爷……” “別动。”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鬆弛。 “让我抱一会儿。” 沈知微的身体僵了一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可她实在是太累了,一动也不想动。 谢惊尘的手臂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像是握著什么稀世珍宝,怕一鬆手就碎了。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哑温柔。 “跟我走吧。” 第183章 她搓了一遍又一遍 沈知微愣了愣。 “我带你离开这里,离开永寧王府。” 大姑爷的唇贴著她的耳廓,一字一字说得认真又郑重。 “什么都不用怕,我会护著你。” 他也有足够的能力护著她! 沈知微的眼皮子跳了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幸好她背对著他,他看不见。 “大姑爷,外面都是流民,城门口天天排著长队。” 她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来。 “您打算带我去哪儿?” “喝西北风吗?” 谢惊尘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有著戏謔。 沈知微並未看见此时他的眼神,继续说道:“再说了,奴婢没有路引,没有户籍文书,出了王府就是流民一个。” “您是金尊玉贵的永寧王府大姑爷,奴婢是卖身入府的奶娘。” “这门第差著十万八千里呢。” “就算到了天涯海角,也改不了这层身份。”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奴婢不会想不属於自己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大小姐一定会把他大卸八块! 沈知微承认,她是个色色的女孩。 而且还爱財! 但是,什么样的男人该碰,什么样的男人不该碰,她心里还是门清的。 等他以后挣够了钱,买一个大院子。 或许,可以找一二三四五六五六个老公! 反正在这个时代,男人可三妻四妾,那女人有三五四郎,应该也没什么吧? 如果真的回不去了,她就这么干! 要把在古代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沈知微心里暗暗想著!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当沈知微说完最后一句话,怀中揽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这个女人不相信他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罢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他可以给她一切想要的。 只不过现在时机不合適。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沈知微以为大姑爷睡著了。 她轻轻动了动,想要挣脱出来。 “大姑爷?” 没有回应。 沈知微侧过头去,大姑爷的下巴就搁在她的肩上,呼吸绵长均匀,眉眼舒展。 睡著了! 真的睡著了! 经歷了那样猛烈的药性衝击,又强行运功对抗了那么久,他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药毒散尽之后,紧绷的弦一松,人就直接撑不住了。 沈知微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手臂从自己腰间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等终於脱出身来,她悄悄转过身,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烛火昏暗柔和,映在他的面容上。 他静静地躺著,乌黑的长髮散落在枕上,几缕贴在面颊边,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玉。 眉如远山,鼻樑高挺,唇形精致分明,微微抿著,即便在沉睡中也带著几分清贵的矜持。 下頜线条凌厉流畅,从侧面看去,喉结微凸,锁骨精致。 玄色外衣敞著,露出大片精瘦的胸膛,肌理匀称漂亮,腰腹紧窄,肋骨隱约可见。 沈知微看了两秒,把目光挪开了。 好看归好看! 不是她的! 她替他盖好被子,仔仔细细掖了掖被角。 弯腰捡起地上被她扔掉的外袍,掛在架子上。 然后躡手躡脚地走到书案旁的铜盆边。 盆中还有半盆清水,她把两只手伸进去,搓了一遍。 太黏腻了! 然后,她搓了一遍又一遍。 隨后,她整了整身上的衣裳,確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慢慢拉开了门閂。 门外夜风扑面,凉得她一个哆嗦。 迴廊里空无一人,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惨惨的一片。 她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確认没有任何人影,这才猫著腰溜了出去。 身后,书房里烛火摇曳,照著床上那个沉沉睡去的男人。 他的唇角,微微弯著。 …… 沈知微贴著墙根一路小跑回了竹溪小院。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想今晚发生的那些荒唐事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去,看孩子,睡觉。 推开院门的时候,正屋里还亮著一盏昏黄的油灯。 春禾正弯著腰,在木盆边给小暖暖洗屁股。 小暖暖“嗷嗷”叫著,两条小短腿在水里乱蹬,水花溅了春禾一脸。 “我的小祖宗哟,你倒是別蹬了!”春禾一边擦脸一边手忙脚乱地捞人。 沈知微推门进来,春禾抬头一看,顿时眼睛亮了。 “沈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你没事儿吧?” 有人说沈奶娘落水了! 当时可把她急坏了。 但大姑爷身边的周五来过一趟,告诉她沈姐姐很安全。 任何人过来问,都要说沈姐姐已经回到了竹溪小院。 切不可暴露! 春禾一直都提心弔胆的。 真怕沈姐姐发生了不好的事。 沈知微道:“没事儿了,都过去了。” 见沈奶娘不愿多说,春禾便將话题又转到了小暖暖身上。 “沈姐姐,小暖暖拉了一大坨,臭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沈知微顾不上理会春禾的碎碎念,快步走过去把小暖暖从水里捞了出来。 小傢伙浑身湿漉漉的,一看见她就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朝她挥舞。 沈知微心头一软:“娘的暖暖!” 今晚,她差一点就嘎了。 差一点就见不到她的女儿了。 “娘在呢。” 她把孩子裹进乾净的棉布里,抱在怀中,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暖暖的脑袋在她怀里拱了拱,小嘴凑向她的胸口,哼哼唧唧地开始找吃的。 “饿了?” 沈知微嘆了口气,抱著孩子坐到了床沿上。 解开衣襟的时候,她忽而想到了什么,手指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 春禾正在倒洗澡水,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沈知微咬了咬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通通赶走,低头餵起了奶。 小暖暖吃得很满足,小嘴吧唧吧唧的,吃著吃著眼皮就开始打架。 沈知微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沈姐姐!” 春禾忙完了手头的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王府里到处都在传你不小心落水了。” “大小姐身边的人来传过话,说让你好好休息,不用急著去文墨苑当值。” “嗯。”沈知微的目光落在怀里已经睡著的小暖暖脸上。 “落了水,被救上来了,没事。” 春禾看了看她身上那套崭新的水绿色衣裙,欲言又止。 第184章 嘖,还挺沉 “沈姐姐……这衣裳……” “我自个之前买的。”沈知微面不改色。 春禾识趣地闭了嘴。 沈知微把小暖暖放进小床里,给她盖好被子,摸了摸她圆鼓鼓的小肚子。 “乖,睡吧。” 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喊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春禾,今晚辛苦你了,明早卯时叫我。” “好嘞,沈姐姐快歇著吧。” 沈知微和衣倒在了床上,连鞋都没脱利索,脑袋挨上枕头的一瞬间,意识就模糊了。 这一夜,她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有冰冷的湖水灌满口鼻,有赤红的眼瞳和滚烫的唇,有烛火下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侧脸。 还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反反覆覆地说,跟我走。 跟我走。 她在梦里皱著眉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都没听清的话。 不去! 哪儿都不去! 月色沉沉,府邸南侧偏僻的下人院落里,几间低矮的屋舍掩映在槐树的阴影之下。 某间屋子里亮著一盏孤灯。 青桃裹著两层厚被,躺在床上。 她是被一个路过的小廝从湖边浅水区捞上来的。 那小廝恰巧看见水面上漂著一片裙角,伸手一拽就把人拖了上来。 青桃被灌了好几碗薑汤,裹了两床棉被,可浑身依旧冷得像块冰。 高热烧得她脸颊通红,嘴唇却是惨白的,髮丝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头上。 她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眼睛却瞪得极大,里面翻涌著阴狠的光。 那个贱人! 沈知微那个下贱的奶娘! 她亲眼看见大姑爷跳进湖里救她,把她抱在怀中带走。 大姑爷抱著她的样子,紧张的样子,焦急的样子全部都涌现在他的脑海中。 凭什么? 她青桃跟在大小姐身边五年,连大姑爷的衣角都没碰到过一次。 一个卑贱的奶娘,凭什么得到世子爷的另眼相看? 凭什么得到大姑爷的以命相救? “我要去找大小姐……” 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双手攥著被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大小姐一定会替我做主的,大小姐最疼我了……” “我要告诉大小姐,大姑爷和那个贱人……大姑爷抱著她……” 她自言自语著,眼神越来越亮,嘴角勾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烛火摇曳了一下。 一片阴影从窗口无声无息地落了进来。 青桃浑身的寒毛在同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她猛地转头! 窗台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只见周五盘腿坐在窗沿上,一条腿垂著晃荡,姿態悠閒得像是来串门嘮嗑。 圆圆的脸上掛著温和亲切的笑容,眉眼弯弯的,看著格外无害。 青桃的瞳孔收缩,浑身的血液在一剎那冻成了冰。 “你……” “哎呀,青桃姑娘。” 周五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 “这大半夜的还没歇下呢?” “这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得要好好珍惜。” “身子要紧呀,你说是不是?” 他的语气热络得像是邻家来借醋的大哥。 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青桃的牙齿磕碰著发出咯咯的响声,是冷,也是怕。 “周,周五,你……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呀。”周五笑眯眯地说,往前踱了两步。 “白天那会儿把你扔进湖里,我手劲没收好。” “多有得罪,心里头怪过意不去的。” “这不,听说有个好心的小廝把你捞上来了,我就寻思著来探望探望你。” 青桃拼命往床头缩,被子攥得紧紧的,声音尖利又颤抖。 “你……你別过来!” “我是大小姐的大丫鬟!” “你敢动我,大小姐不会放过你的!” 周五歪了歪头,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 “青桃姑娘啊,你说你这人吧,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 “白天我就跟你提过了,这湖边路滑得很,一不留神就容易失足坠水。” “怎么著?” “一次教训还没学乖?”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条黑色的布袋。 那布袋很大,展开来足以装下一个成年人。 青桃的眼球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嘴巴大张著想要尖叫。 可周五的动作比她的声音更快。 一只手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麻利地將布袋往她头上一套。 “唔唔唔……!” 青桃在布袋里拼命挣扎,可高烧让她四肢酸软无力,拳打脚踢在周五身上跟挠痒痒没区別。 周五单手提著布袋的口子,像拎一只麻袋那般轻鬆,掂了掂分量。 “嘖,还挺沉。” 他把布袋口子扎紧打了个死结,扛在肩头就翻窗出去了。 夜风吹过,槐树的影子晃了晃。 屋里的油灯还亮著,床铺凌乱,被角掀开,像是主人只是起夜去了。 周五扛著布袋,脚步轻快地穿过一条又一条僻静的小路。 布袋里青桃的挣扎越来越剧烈,闷声嘶吼从布料的缝隙里渗出来。 “放开我……求你……求求你放开我……” “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求你……” 周五脚步不停,语气轻快得像在哼小曲儿。 “青桃姑娘吶,你说你这人,嘴上说不说了,可转头就忍不住。” “我呢,最不喜欢给人第二次机会。” “白天把你扔下去,你居然还能被人捞上来,这是我办事不利索。” “今儿个补上。” 忽然,他脸色沉了下来:“我没让你从湖里爬出来,你就得乖乖回去。” 布袋里的挣扎停了一瞬,像是被他这番话嚇得魂飞魄散。 紧接著更加疯狂的扭动和哭喊爆发出来。 “不要…呜呜呜…不要,我不想死,我,我不想死啊!” “我真的什么都不会说!” “求,求你……求你饶我一命!” “我再也不敢了……” 周五脚步未停,已经走到了湖边。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看著倒是挺漂亮。 他把肩上的布袋放了下来,蹲下身子,隔著布料拍了拍里面蜷缩发抖的身体。 “青桃姑娘,別怕。” 他的声音忽而变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將入睡的孩子。 第185章 万一被人看见…… “湖水凉是凉了点,但泡著泡著也就习惯了。” “放心,不疼的。” 说完,周五站起身来,提起布袋口。 手臂一甩。 布袋在月光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落入湖心深处。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丈许高,又重重地落回湖面,盪开层层涟漪。 布袋入水的瞬间剧烈翻滚了几下,隱约可见里面拼命挣扎的身影把布料撑得鼓起。 周五站在湖边,负著手,歪著头,安安静静地看著。 月光下他圆圆的脸上掛著淡淡的微笑,耐心得很。 湖面的动静越来越小。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之后,湖面彻底恢復了平静。 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水面上,波澜不惊。 周五又等了一会儿,確认水下再无任何动静,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隨后一枚飞刀飞出,將沉落湖底的麻袋口子割开…… “得嘞。” 周五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把手擦了一遍,转身朝迴路走去。 脚步轻快,心情愉悦。 回到大姑爷书房外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周五在门口站定,轻叩了两下门框。 “爷,属下回来了。” 门开了。 谢惊尘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身,换了一件乾净的月白中衣,长发用玉簪松松束著,立在窗前。 月光从窗欞的缝隙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线条乾净利落,清雋如画。 看起来精神极好,半点不像是几个时辰前还在药毒中挣扎的样子。 不,应该说,比平时精神还好。 周五走进来行了个礼,抬头一看,就注意到自家爷的唇角微微翘著。 那弧度极淡,若不是跟了他多年绝对看不出来。 可周五看得一清二楚。 自家爷,心情好得不得了。 “爷,那青桃呀,竟然被一个多管閒事的小斯给救了。” “属下又把她扔回湖里去了。”周五稟报。 “爷都没让她爬出来,她竟然爬出来,太可恶了!” “爷放心,属下做的乾净利落,不留痕跡。” “明日她们找到也只会当是溺毙。” 谢惊尘“嗯”了一声,手指正拈著一枚白玉棋子,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周五瞅了一眼棋盘,黑白分明,局势大好。 他家爷平日里可从来不下独手棋的。 今儿个怎么还有雅兴摆棋了? 周五“嘿嘿”笑了一声,试探著开口:“爷,您这气色瞧著倒比往日还好些。” “那药,没什么大碍吧?” 谢惊尘落下第二子,声音淡淡的:“无碍。” “嘿嘿。”周五搓了搓手。 “那就好,那就好,属下就说嘛,咱家爷身子骨硬朗,区区一点迷情香算什么。” 他偷覷著自家爷的神色,鼓足勇气又道:“爷,沈奶娘……安全回去了。” “属下一路跟著的,亲眼看她进了竹溪小院的门。” 谢惊尘落子的动作顿了一瞬。 极短暂的停滯之后,白玉棋子稳稳地嵌入了棋盘的纹路中。 “知道了。” 周五又“嘿嘿”笑了两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爷,属下还有一事要稟。” “说。” “王妃的生辰马上要到了。” 周五的表情收了收,认真了几分。 “按府里的规矩,各院都要备贺礼呈上。” “咱们虽说是入赘的身份,可面上的规矩不能差。” “爷,您看,今年备些什么?” 谢惊尘拈著最后一枚棋子,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著。 烛光白玉棋子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泽,映在他的眸底。 他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缓缓加深了一些。 “给王妃备一份大礼。”他的声音清淡 “一份她永生难忘的。” “谁让她生了个这么好的女儿呢。” 周五眉毛一挑,眼底精光一闪:“属下明白了。” 同一个夜晚。 芙蓉园的正房里,一片狼藉。 茶盏碎了一地,花瓶倒了三只,绣帘被扯下来半幅,精致的妆檯上的脂粉盒子洒了一桌一地。 萧婉如赤著脚站在满地碎瓷片之间,胸口剧烈起伏著,眼眶通红,髮丝凌乱。 她方才被谢惊尘从书房里扔了出去。 像扔一件脏衣服那样,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堂堂永寧王府的大小姐,竟被自己的夫君像丟废物一样丟了出去。 在丫鬟面前! 她的脸面碎了一地,比这满屋子的碎瓷片还零散。 “谢惊尘……” 她咬著牙,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眼底翻涌著浓烈的不甘与恨意。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我救了你的命!” “我给了你荣华富贵!” “我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她抓起桌上最后一只完好的青瓷杯,用力摔在了地上。 “砰!” 碎片四溅。 “你凭什么不爱我!” 话音未落,身后那扇本已关严的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阵夜风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紧接著,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窗外翻身而入,身手极为利落。 萧婉如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只见来人肩宽体健,面容被夜色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坚毅的下頜轮廓。 “谁?”萧婉如尖声道,退了半步。 可仅仅退了半步,她就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清了来人的身形和姿態。 太熟悉了!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从尖利变成了惊慌。 那人无声地走近两步,將门窗关合,烛光终於將他的面容照亮了几分。 轮廓硬朗,眉骨英挺,薄唇紧抿,一双眼睛深沉如潭。 他径直走到萧婉如面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往怀里一拉。 “想你了。”嗓音低哑而滚烫。 萧婉如的身体僵了一瞬,隨即拼命地推他的胸膛。 “你疯了?” “这里是芙蓉园!” “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你知不知道?” “万一被人看见……” 那人低下头,薄唇贴在她的耳畔,声音沉沉的:“又不是第一次!” “我看过了,走廊里没人。” 萧婉如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刚刚她也是中了药的,只不过她身上带著解药,已经吃了一颗。 “婉如,我好想你!” 男人的手臂收紧了些,將她牢牢地箍在怀里。 “还想我们的煊儿。” 他的声音低了又低,带著几分心疼。 “你何苦把心思全放在那个谢惊尘身上?” “他不会爱你的,你看不出来吗?” 第186章 乖,沈奶娘在呢 萧婉如的身体僵住了。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乾巴巴的。 “他是我的夫君,我对他好有什么错?” 男人沉默了一瞬,手掌缓缓抚上她的面颊,拇指擦过她眼角残存的泪痕。 “他又让你哭了?” 萧婉如別过脸去,不说话。 男人的胸膛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嘆息。 “婉如,我们一起生了煊儿。” “他是我的骨血!” “是你肚子里怀了十个月的孩子。” “你就不能把心分一些给我?” 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恳求和不甘。 “爱我,好不好?” 萧婉如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许久之后,她抬手攥住了男人的衣领,把他往房间深处拽去。 烛火在身后摇曳著,將两道交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越拉越长。 门外,夜风穿过芙蓉园的花树丛,捲起几片枯叶,无声地散落在石板路上。 …… 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时,沈知微被春禾准时叫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酸,疼,累,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 小暖暖已经醒了,正躺在小床里咿咿呀呀地玩自己的脚丫子。 看见她起来,立刻张开胳膊冲她嚎了一嗓子。 “呀呀呀……”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把昨晚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通通塞进了脑子最深处的角落里,上了锁。 锁好了,扔了钥匙。 “娘亲的小乖乖,来,娘亲么一口!” 然后,小暖暖的口水糊了一口沈知微一脸。 “春禾,今日我得去文墨苑当值。” 她一边给小暖暖穿衣服一边交代。 “你帮我煮些米糊糊,暖暖白日里先吃米糊和羊奶,我儘量午间回来餵她一次。” “好嘞,沈姐姐放心。”春禾接过小暖暖。 “春禾一定把小暖暖照顾的妥妥帖帖的。” 沈知微笑著道:“辛苦了!” 她整理了仪容,换上一套乾净的青灰色布裙,把头髮规规矩矩地梳好盘起。 昨晚那套水绿色的裙装被他整整齐齐的叠起来,压入了箱底。 沈知微对著铜镜照了照。 嗯,標標准准的奶娘模样,朴素本分,毫无异样。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给自己打了打气。 沈知微,打起精神来! 昨晚的那些事情,忘了忘了,全都忘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啦! 给世子爷治病拿钱,给司爷悄咪咪的当模特,给小公子餵奶当差,安安分分,夹著尾巴做人! 不再跟任何不该有交集的人產生交集了。 她深呼一口气,满足的吃了一大桌子的早膳! 很好,非常的下奶! 然后提步出了院子。 沈知微才刚走进文墨苑院门,就被扑面而来的喧闹嚇了一跳。 几个丫鬟进进出出,端著铜盆热水药碗来来回回地跑,脸上都带著焦急惶恐的神色。 “怎么了?”沈知微拉住一个经过身边的小丫鬟。 “沈奶娘,小公子高热不退,昏迷了!” 小丫鬟急得眼圈发红。 “烧了一整夜了,孙府医正在里面施针,可到现在还没退下来!” 沈知微的心一沉,立刻加快脚步往正屋赶去。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正屋里,孙府医满头大汗地跪在床边,手里攥著银针,面色凝重。 马奶娘抱著小公子,急得直掉眼泪。 小小的萧时煊躺在马奶娘怀中,小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双眼紧闭,呼吸又浅又急。 小脸颊在高热的折磨下凹了下去,细细的眉头紧紧皱著,像是在睡梦中也很难受。 “孙府医,情况如何了?”沈知微压低声音问。 孙府医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摇了摇头。 “高热四十度有余,用了退热的方子三帖都压不住。” “老夫试了银针散热之法,收效甚微。” “这孩子的底子太弱了……” 他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再说下去。 沈知微走到马奶娘身边,伸手探了探小公子的额头。 烫得惊人! 她的手指顺著小公子细嫩的手腕滑下去,三根指头搭在了他的脉搏上。 脉象细弱,如游丝般飘忽不定。 就在她搭脉的那一剎,脑海中忽而涌入了一大段信息。 小公子萧时煊,是早產的! 不足月便降生了,先天元气亏损,五臟六腑发育皆弱於常人。 尤其是肺经与脾经,虚弱得像一张隨时会被风吹破的薄纸。 这孩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子,先天不足,后天又未得到妥善的调养进补。 普通的风寒对旁人来说或许只是打几个喷嚏,於他而言却可能要了半条命。 这些病症,孙府医应该都看出来了。 只是他不敢说! 所以用了常规的退热方子。 可常规的方子对一个先天亏损的孩子来说,不对症,压不住根源。 沈知微的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小公子软绵绵的小手。 她看出来了。 可她也不敢说。 既然孙府医不敢说小公子的病情,那定然是有缘由的! 正思考间,怀中的小人儿忽然哼唧了一声。 紧闭的眼睫颤了颤,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小眼珠转了转,视线在屋子里摸索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沈知微的脸上。 “呀……呀……” 他细弱得像蚊子叫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呀呀……” 小公子呀了两声,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虚弱得可怜,像是只小猫在叫。 两只瘦了一圈的小胳膊颤巍巍地朝沈知微伸了过来,手指头张著,小嘴瘪著。 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从通红的脸颊上滚下来。 沈知微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 她从马奶娘怀里把小公子接了过来,轻轻地抱在自己的胸口。 “乖,沈奶娘在呢。”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一只手稳稳地托著他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轻轻地拍著他的后背。 小公子靠在她怀里,还在抽抽噎噎地哭,可渐渐地声音小了下来。 他把滚烫的小脑袋埋在沈知微的颈窝里,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襟,攥得紧极了,像是怕她跑掉。 沈知微低头看著怀里这个小小的孩子。 他比她的暖暖大了半个来月,可瘦得像只小猫儿,抱在手里轻飘飘的,根本没有几两肉。 被高热折磨了一整夜,原本就不大的小脸颊更是凹了下去,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明明是永寧和府的小公子。 明明有那么多奶娘在照顾。 可还是可怜得让人心疼。 第187章 今日还有一事 沈知微想起昨晚的事。 这孩子病成这样,他的母亲却穿著红肚兜在大姑爷面前使迷情香。 所以,大小姐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小公子? 她抱紧了怀里的小人儿,又拍了拍他的背。 “不哭了,沈奶娘不走。” 小公子的哭声终於完全止住了,小身子还在微微抽动,但已经平静了许多。 沈知微悄悄把手指搭回他的手腕上。 脉象依旧细弱,但比方才稳了一些。 他安心了,身体也在慢慢放鬆。 她垂下眼帘,握著小公子那只瘦巴巴的小手,轻轻地揉搓著他的小指尖,用体温去暖他冰凉的手脚。 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曲子,一下一下拍著哄著。 小公子的眼皮沉沉地合上,重新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再皱著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通报的声音。 “大小姐到!” “见过大小姐!” 屋內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也跟著福了福身。 萧婉如从门外走了进来。 今日的她,面色红润,气色极好。 一袭月白底绣金线牡丹的褙子,衬得她肤如凝脂,端庄明艷。 乌黑的髮髻上簪著一支点翠蝴蝶步摇,耳畔垂著一对水滴形的碧玉坠子,行动间隨步轻摇。 整个人容光焕发,丝毫看不出是昨夜才经歷了那样一场难堪的女人。 沈知微垂著眼,心里默默地嘀咕了一句。 好傢伙,恢復得真快! 萧婉如进门之后,径直走到了沈知微面前。 “煊儿。” 她的声音温柔至极,伸出双手把孩子从沈知微怀里接了过去。 小公子在半梦半醒间被换了个怀抱,不安地动了动,嘴唇嘟起来像是要哭。 萧婉如把他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娘来了,娘来了,煊儿乖。” 她抱著孩子轻轻晃了一会儿,眼眶微红,像是真的心疼极了。 可沈知微注意到,大小姐抱孩子的姿势不太对。 一只手的位置靠得太下,没有稳稳地托住小公子的腰背。 小公子在她怀里哼唧了两声,小手又开始四处乱抓。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萧婉如便把孩子又递还给了马奶娘。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孙府医,煊儿的病可还要紧?” 孙府医忙道:“回大小姐的话,高热已经开始退了些。” “老夫开了新的方子,再服两帖应当无碍。” “但小公子体质虚弱,这一场病伤了底子,后续还需好生调养。” 萧婉如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又有人匆匆跑了进来。 “大小姐!” 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跪在门口。 “青桃……找到了。” 萧婉如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在南面的湖里,浮上来了。”婆子的声音发著抖。 “已经……已经没气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萧婉如的面色变了变! 昨日,青桃便落了一次湖。 所以她准许她休息一晚上。 可今日,到刚刚她踏进文墨苑院前,青桃都没有来芙蓉院伺候。 今日可是有正经事要做的。 她已经在芙蓉苑发了一通火,让婆子们去找青桃。 若是找到,定然是要严加惩罚。 可没有想到,青桃竟然死了! 而且还是死在了湖中! “怎么会……” “怎么会……落了湖……” 沈知微垂著眼站在一旁,心里无悲无喜。 青桃是要杀她的人! 死不足惜! 即使周五不把青桃扔入湖中,她也是要找机会,给自己討回公道的。 萧婉如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很快恢復了大家主母的端方模样。 “让人好生收殮了,按照体面丫鬟的规格安葬。” “她家中若还有什么亲人,送些银钱去抚慰,算是主僕一场的情分。” 婆子连连点头应了下去。 萧婉如深吸一口气,像是平復好了情绪,扫了一眼屋內眾人。 “对了,今日还有一事。” “王妃生辰將至,近日城外流民渐多,母妃心善,要在城门外设粥棚施粥七日,为民祈福。” “我身为长女,理当替母妃分忧,今日便带人出府去城外搭棚布置。” 她的目光落在了沈知微身上。 “沈奶娘,你也跟著去帮忙吧。” 沈知微愣了一下。 施粥需要她一个奶娘去帮忙? 她要照顾小公子。 还要去给世子爷熬药。 她很忙的餵。 沈知微连忙道:“大小姐,可……小公子这边……” “小公子有马奶娘和孙府医守著,不必你操心。” 萧婉如的语气温和平静,嘴角带著得体的笑。 可沈知微总觉得那笑容底下压著什么別的东西。 大小姐不想让自己多靠近小公子? 对她不满? 为什么啊? 难道是因为大姑爷? 难道大小姐已经发现她和大姑爷…… 沈知微的心猛的提了起来。 今日大小姐带她出府,恐怕也存著把她从小公子身边支开的意思。 大小姐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沈知微抓心挠肺,无比忐忑! 可她能说什么? 人家是主子,她是奴婢。 主子让你去你就得去。 所有的猜测都得压下。 “是,奴婢遵命。”沈知微低头应了。 萧婉如满意地点点头,又吩咐了身边的一个丫鬟。 “去世安苑跟世子爷说一声,今日出府施粥人手不够。” “我把沈奶娘借去帮忙一日,世子爷那边的汤药让旁人代熬便是。” 丫鬟应声去了。 沈知微心头微沉。 世子爷那边的药方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代熬的。 那几味新药的配比和火候她都有严格的讲究。 可眼下她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萧婉如转身出了文墨苑,身边的丫鬟婆子们簇拥著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前院去了。 沈知微跟在队伍后面,穿过重重院落,走向王府的大门。 马车已经在门口备好了。 萧婉如率先上了车,和几个丫鬟婆子坐了后面的板车上。 车轮轆轆,碾过青石板路,驶出了王府高大的朱红府门。 府门外的景象与府內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蹲著三三两两的流民,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有的抱著瘦巴巴的孩子缩在墙根底下。 深秋的风卷著枯叶和尘土从街面上刮过来,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萧瑟淒凉。 沈知微坐在板车上,看著窗外的景象,心中很不是滋味。 王府里的锦衣玉食和高墙之外的饥寒交迫,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她,被困在高墙之內,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 即使她已经存够了银两,也不敢走出那高墙。 因为高墙之外,到处都是易子而食的流民。 灾荒依然还在扩散! 第188章 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马车一路向城门外驶去。 沈知微攥了攥衣角,望著越来越远的王府大门。 萧婉如坐在前面的马车里,帘子放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可沈知微能猜到,一定不是方才在文墨苑里那副温婉善良的模样。 就如此时的街道,也不如那王府庭院一般繁华安静。 她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心中忐忑! 车辙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入目之景,令她攥紧了帘布的手指微微发凉。 城门外三里亭,乌泱泱的人头挤满了官道两侧。 衣不蔽体,形容枯槁,老幼妇孺蜷缩在泥地上,身上裹著的破布片子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混杂著咳嗽和呻吟。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酸腐的味道,经久不散。 果然如此! 她在书中读过这段描写,寥寥几笔带过。 可当这些文字化为眼前活生生的人,化为那些凹陷的眼眶和乾裂的嘴唇,她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好惨! 虽然已经做了心理准备,毕竟上一世,原主出了王府,死的那么惨! 几乎是活生生的……尸骨无存! 可想而知,当下这灾荒的世道! “沈奶娘,下车吧。” 前方传来萧婉如刚刚提拔起来的大丫鬟翠屏的声音。 不冷不热,带著几分颐指气使。 沈知微心里七上八下。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炮灰体质的影响,大小姐身边的大婢女接二连三地死翘翘! 希望这翠屏是个好的。 可听著这语气,估摸著她的期望是落空了! 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看她不顺眼,就因为她是炮灰体质吗? “是,翠屏姐姐!” 沈知微想归想,但已经很快放下帘子,扶著车沿跳下马车。 脚刚落地,便有人从后头塞了一根粗木棍过来。 “大小姐吩咐了,你去后头烧火添柴,不许到前面来碍事。” 翠屏打量了沈知微一眼,嘴角微微下撇。 她刚刚被提拔上来,心情不错,已经下定决心,定要好好的服侍大小姐! 从之前种种来看,大小姐对这个奶娘,是看不顺眼的。 “知道了。”沈知微接过木棍,低眉顺目应了一声。 看吧,他她的第六感很强,这个翠屏已经展现出了对她赤裸裸的恶意。 不过,她也不想去前面,在后面烧火挺好,安全! 粥棚已搭了起来,三口大铁锅支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锅底烧著劈柴,火舌舔著锅沿。 沈知微绕到粥棚后方,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两根乾柴。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此时,她朝锅里望了一眼。 粥? 那也叫粥? 米汤寡淡如水,里头漂著的不知是米粒还是米糠,沉在锅底的更是灰黄色的沙石。 沈知微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要是在现代,食品安全局能把这灶台给砸了! 她把柴火拨了拨,目光越过灶台朝前方看去。 前头已围了一圈人,流民们排著歪歪扭扭的队伍,往粥棚方向涌动。 而粥棚正中央,一道素雅纤细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萧婉如身穿一身月白色罗裙,外罩浅青色绣竹叶的褙子,腰间系了一条素银宫絛,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她面覆轻纱,遮去大半容色,只露出一双含水杏眸,盈盈望向流民的方向,目中满是悲悯之色。 如凝脂般的纤纤素指执起木勺,亲自舀了一勺粥,递向排在最前头的老妇人。 “老人家,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声音柔若春风拂柳,温婉动人。 那老妇人颤巍巍接过碗,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来,扑通跪在了地上。 “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慈悲……” 萧婉如弯下腰去扶她,动作轻柔,语调更添几分怜惜。 “快快请起,都是受苦的百姓,何须行此大礼。” “天灾无情,我永寧王府略尽绵薄之力,实不值一提。” 身后跟著的几位文人墨客和隨行官吏纷纷頷首。 一位身著蓝袍的文士捋著鬍鬚赞道:“大小姐仁心仁德,实乃京中闺秀之表率。” 另一位官员也附和:“永寧王教女有方,王府有此贤女,百姓之福也。” 萧婉如微微侧首,纱帘下的眸子低垂,似是羞怯一笑。 “大人谬讚了,我不过尽本分而已。” 沈知微蹲在灶台后面,一根柴火戳在手里,听著前面的吹捧声,心里翻了个白眼。 演! 接著演! 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她把柴火塞进灶膛,火苗窜了上来,映著她微微发凉的眼底。 前方的流民越聚越多,队伍已排到了官道拐弯处,黑压压的看不到尽头。 有几个孩子饿得站不住,软绵绵地靠在大人腿上。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拄著木棍,走一步晃三下,后面跟著的年轻妇人面黄肌瘦,怀中抱著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孩。 这些人的眼中没有光,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 沈知微把视线收回来,低头拨弄著灶膛里的火。 指节被烤得泛红,掌心沾了一层细灰。 心里堵得慌! 这些人太苦了。 她若是个男人,是个读书人,此时竟然会感慨一句:我读遍天下圣贤书,却管不了这窗外之事。 她呀,就是个小小奶娘! 在这个时代,做的就更加有限了。 先活著,先活著! “沈奶娘!” 翠屏的声音又从前面飘过来,听在沈知微的耳中就像是幽灵一样。 “火怎么这般小?添柴快些,后头第三口锅还没开呢!” “好的,翠屏姐姐。” 沈知微应声站起来,抱了一捆乾柴走向第三口锅。 路过粥棚侧面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一滯。 萧婉如正將一碗粥递给一个驼背的老翁,嘴角弯著温婉的弧度,纤指白净。 可就在老翁接过碗转身的那一瞬,沈知微看见萧婉如那双杏眸低垂,目光划过老翁身上脏污破烂的衣衫。 眸底不是悲悯,是满满厌恶! 只是这厌恶极快地一闪而过,快到旁人根本来不及捕捉。 可沈知微看见了! 好像那个老翁在她的眼中就是个死人。 第189章 求大小姐……赏碗粥 沈知微抱紧了怀中的柴火,立马垂下眼帘,脚步不停地往第三口锅走去。 绝不能让大小姐知道,她看见了她刚刚的那个眼神。 沈知微蹲下身,把柴火一根根码进灶膛里,手上动作不紧不慢,脑中却將方才那一眼反覆回放。 书中是怎么写的来著? 萧婉如,永寧王府嫡长女,贤名远播。 人前温婉贤淑,人后…… 沈知微拨了拨灶膛里的炭,看著火苗跳动。 人后的事,她还没看到那一章就穿过来了。 但仅凭方才那一眼,她心里已有了数。 这位大小姐的仁善,是给外人看的戏。 但是,这样的人真的是女主吗? 她是不是对自己看的那本书有什么误解? 灶膛里的火终於旺了起来,第三口锅中的水开始冒泡,热气氤氳而上。 沈知微用木棍搅了搅锅底,防止糊锅。 锅里那层薄得透光的米汤翻滚著,几粒陈年发霉的碎米和沙石在水中沉浮。 她嘆了口气。 这锅粥,连猪食都不如!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声。 声音从粥棚右侧的木板隔墙后传来。 压得很轻,若非她离得近又正好安静下来添柴,根本听不见。 “……那几个口音不对的,粥勺別抬高,底下沙石多,给他们舀底下的。” 是翠屏的声音。 “奴婢省得。”回应的是负责分粥的张婆子。 沈知微的手顿了一顿,木棍停在锅沿上没动。 口音不对的流民? 给他们舀底下的沙石? 这是什么操作? 她没敢抬头,手上继续搅著锅,耳朵却竖了起来。 翠屏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 沈知微的目光透过灶台前方的缝隙,落在排队的流民身上。 她开始留意那些人的口音。 排在队伍中段的几个人,確实和周围人不大一样。 周围的流民操著一口浓重的本地方言。 而那几个人说话时字音偏硬,尾音上翘,带著北边的腔调。 他们领到粥之后,端起碗看了一眼碗底,面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怒意,但很快压了下去。 沈知微的眉头微微蹙起。 有意为之! 萧婉如在区分本地流民和外地流民,对外地来的人,故意给更差的。 锅里的水已经滚开了,她往里添了几瓢洗好的米糠。 这是张婆子留在灶台边让她加的,根本算不上米。 沈知微一边加一边在心里骂。 这一锅下去,喝了还不如不喝,沙石磨肠子,比饿著还难受。 就在她低头添米糠的间隙,余光中掠过一个身影。 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走到了萧婉如面前。 她身后跟著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大的约摸七八岁,小的不过四五岁,两人都耷拉著脑袋,眼窝深陷。 那妇人的嘴唇乾裂到渗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求大小姐……赏碗粥……孩子三日未进食了……” 萧婉如放下手中木勺,亲自从锅中舀了一碗,双手递向那妇人。 “快给孩子喝些,莫饿坏了身子。” 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碗,转身餵孩子。 可沈知微却从后方的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那碗粥,满满当当的一碗,看起来分量不少。 可里头全是水! 连米糠都没几粒。 勺子从水面上轻轻划过去,只带起一层薄薄的浆水,根本不往锅底探。 沈知微咬了咬后槽牙,把视线从那对母子身上移开。 萧婉如的心太狠了! 那可是两个快要被饿死的孩子呀。 沈知微吸了一口气,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火苗跳跃著,烘得她面颊发烫,可手心却是冰凉的。 很快,日头偏了西,粥棚前的队伍却不见短。 沈知微蹲在第三口灶台边上,额角沁出一层细汗,手里的木棍机械地搅著锅底。 她已经在这儿蹲了快两个时辰了。 腰酸得厉害,膝盖也跪麻了,但没人叫她换班,她便不敢擅离。 而且她的身体也越发的不適。 此时,她多么想暖暖在她的身边呀。 翠屏路过两回,都没正眼看她一下。 也好,不被注意就是安全! 沈知微把最后一把碎柴塞进灶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腿,目光往粥棚前方扫了一圈。 至於身体的不適,她忍著! 萧婉如已经退到了棚子后方的太师椅上歇息。 丫鬟奉了茶水点心,她摘了面纱,用帕子拭著指尖。 那张脸肤若凝脂,唇瓣染了浅浅的胭脂色。 可此刻她看著远处那些排队的流民,拈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捏紧,眸底泛著一层淡淡的不耐。 “翠屏。” “奴婢在。” “这些人……还要施多久?” 翠屏低声道:“大小姐,再忍忍,前头那几位大人都瞧著呢。” “再有半个时辰,天色暗了便可收摊。” 萧婉如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皱了皱鼻子。 “什么味道,熏得人头疼。” 翠屏会意,取了一枚香囊递上去。 “这些贱……流民身上味道重些,大小姐忍耐。” 沈知微离得不远,那几句话顺著风断断续续飘进她耳朵里。 贱命就是贱命!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永寧王府大小姐的慈悲,薄如蝉翼。 沈知微收回目光,重新蹲下来拨弄灶膛。 就在她低著头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不对劲的画面。 粥棚右侧方向,几个排在队伍中段的流民聚在一块。 他们的衣衫和旁人一样破烂,脸上也涂著灰,可—— 沈知微的眼神定了一下。 那几个人的手拢在破烂的袖筒里,袖口虽脏,可露出来的指节並不像旁人那般乾枯开裂。 骨节粗大有力,虎口处隱约有老茧。 一朝穿越,沈知微觉得自己的脑子聪明的不得了。 眼睛所看到的信息,脑海中就自动分析蹦出来了。 一个真正饿了数日的流民,手指应当瘦得像枯枝,皮包著骨头,颤颤巍巍端不稳碗。 可这几个人的手,是有力气的手。 她垂下眼,继续拨火,但目光时不时从眼角扫过去。 那几个人互相使著眼色,嘴唇翕动,像是在无声地交流什么。 周围所有流民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三口冒著热气的铁锅,盯著粥勺,盯著碗。 唯独这几个人,他们的眼珠转动的方向是萧婉如所在的位置。 以及那些隨行官员站立的方位。 第190章 十人应和,百人汹涌 沈知微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这几个人不对劲哇! 他们不是来討粥的! 她在脑海中飞速地想著原著的剧情。 可悲催的是,书中的前三章中没有这一幕! 就在她无比紧张的时候,那几个可疑的流民中,有一人的袖筒滑开了一寸。 只见那人袖子底下,一截寒铁的光泽一闪而过。 那是刀! 她瞳孔地震,手发抖,木棍差点从指缝间滑落。 冷静,冷静,沈知微你冷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手上的动作,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焰跳跃著,映在她苍白的面颊上。 该怎么办? 去告诉萧婉如? 她一个奶娘,贸然跑到大小姐跟前说有人带了兵刃,谁信? 搞不好还被当成搅局的打一顿! 毕竟大小姐看她很不爽! 去告诉护卫? 那就更不行了! 越过了大小姐,去告诉护卫,回去也得被罚。 沈知微咬了咬牙,视线在四周快速搜索著。 粥棚周围的护卫分散在各处,约摸十来人的样子。 有几个已经鬆了精神,靠在棚柱上閒聊。 流民虽多,但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饥民,不成威胁。 可那几个带刃的人混在其中,若骤然发难…… 沈知微抿紧了嘴唇。 她环顾了一圈自己的位置。 灶台后方,离萧婉如的太师椅约有七八步的距离,中间隔著一排木板。 她能做的,只有盯紧那几个人,一旦他们动了,她就往反方向跑。 保命要紧! 保命第一! 沈知微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刻了三遍。 然后她又拨了一下灶膛里的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心跳得很快,快到她都想当场晕过去。 粥棚前方,萧婉如已经重新戴上了面纱,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粥锅前面,又执起了木勺,对著眾人露出温婉一笑。 “诸位乡亲莫急,粥管够的,人人有份。” 声音清柔,飘散在人群中。 那些瘦骨嶙峋的流民闻言,有人哭了出来,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大小姐菩萨心肠……” “永寧王府是好人家……” 沈知微看著这一幕,嘴里泛著苦味。 施的是掺了沙石的假粥,收的是百姓感恩的真心。 这买卖做得,精明! 可她现在没空想这些了!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几个可疑的流民身上。 他们依旧排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地跟著队伍往前挪动。 离粥棚越来越近。 离萧婉如越来越近。 其中一人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肩膀,直直望向粥棚正中的位置。 那目光不是飢饿的。 是带著一种冰冷的,计算的,像猎人锁定猎物时的专注。 沈知微握紧了手里的烧火棍。 这根棍子约莫三尺来长,是根粗壮的枯木枝,顶端被火烧得发黑髮焦。 不是什么好武器,但总比空手强。 她把棍子竖在自己身侧,手指攥著中段,儘量让自己镇定! 风吹过来,扬起一阵尘土和草灰。 沈知微眯了眯眼,透过飞扬的尘灰望向粥棚前方。 萧婉如依旧在施粥,动作优雅从容。 而那几个人,已经挪到了队伍的前三分之一段。 再过一刻钟,他们就会走到粥锅前面。 走到萧婉如面前。 沈知微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把棍子又攥紧了几分。 她忽然想到了之前绑架小公子的那个婆子和老头子。 还有那个死去的小女孩! 看样子,这些人是奔著大小姐去的。 这些人难道是来寻大小姐寻仇的? 毕竟坏事做多了! 天边的日头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沉的橘红。 粥棚里的热气裹挟著米糠的味道升腾而上,和四周流民身上的酸臭气搅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知微的心也越来越紧张,不断数著那几个人的步伐,心里默默计算著距离。 三十步,二十五步,二十步……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比方才大了几分。 风卷过粥棚的帐篷布,掀起了角落里堆放的草蓆,也掀开了萧婉如面上覆著的轻纱。 那张温婉的面容暴露在了夕阳的余暉之下。 忽然,不知是谁大声喊道:“这哪里是粥?这分明是连猪狗都不吃的东西!” “永寧王府施的根本就不是粥!” “这粥之中混著沙石。” “她这是把我们当成猪狗都不如的东西呀。” 此时,四面八方都有不同的声音响起。 “永寧王府囤了粮食不开仓!” “官府的賑灾粮都进了他们王府的库房!” “我孙子就是饿死的——饿死的!” 声音已经变成了嘶喊! 人群像一锅沸水,从底部翻滚起来。 “囤粮?永寧王府囤粮?” “怪不得賑灾这么久了,粥越施越薄!” “我家婆娘前日就断了气……” 一人带头,十人应和,百人汹涌…… 流民们的情绪像堤坝上裂开的缝,水流越冲越大,越冲越急。 队伍瞬间散了,人群朝粥棚涌来。 护卫们终於反应过来,纷纷抽出腰间佩刀,横在粥棚前方。 “退后!” “都退后!” 可饿了许久的流民此刻已被怒火烧红了眼,哪里管什么刀不刀的。 前排的人被后面的推搡著往前涌,推搡间,一口粥桶被撞翻了。 滚烫的稀粥从桶中泼洒而出,溅在了前排几个孩子身上,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骤然响起。 “我的孩子!” “烫著了……烫著了!” 场面彻底失控! 沈知微从灶台后方弹起身来,紧紧攥著烧火棍,背脊贴住了后方的木板墙,心臟跳得像擂鼓。 她没有想到,那几个人还没有动手,场面就乱了起来。 她的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看见萧婉如被翠屏和两个婆子簇拥著,快步退向了粥棚后方相对安全的角落。 萧婉如的面纱已经歪了,她伸手扶正,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温婉哀戚的神色。 可沈知微看得清楚,在退入角落的那一瞬,萧婉如侧头对身边的管事低声说了句话。 管事是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闻言点了点头,快步朝护卫的方向走去。 沈知微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但那管事隨后在护卫耳边交代了几句。 第191章 完了完了,小命不保! 永寧王府的护卫们手中的刀刃朝流民推进了一步。 紧接著,两个壮实的家丁从侧面绕了出去,朝著刚刚不小心差一点碰到萧婉如的一个老乞丐包抄了过去。 沈知微脊背发凉。 刚刚那个老乞丐也是被人群推搡著,差一点撞到萧婉如的。 但是翠屏已经眼疾手快的挡在了她的前面。 可现在萧婉如却要杀他! 但此时的沈知微管不了別人。 她得先管好自己的安全! 人群越涌越近,粥棚前方的木桌已经被挤歪了,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沈知微朝侧面一点一点的移了过去。 她不能靠萧婉如太近。 虽然萧婉如的身旁有很多的护卫,但是有人想要杀她呀! 她得找个绝对安全的位置! 还好,今天她是在后头烧火的。 可场面实在是太混乱了! 她被动的被推搡著往前,忽然,一声尖叫从她身后传来。 “啊……” 沈知微猛回头,只见三四个流民从粥棚侧面的豁口处冲了进来。 而不知何时,萧婉如他们竟然在她的身后。 而那几个流民的方向是萧婉如所在位置,也就是此时她所站的位置。 妈妈呀! 她並不想靠近大小姐。 可明显场面太过混乱,大小姐身旁的护卫都没有护住她。 此刻她略显狼狈,身旁也只有翠屏一人护著。 沈知微看向那几个衝著萧婉如而去的流民! 不对。 这几个人,正是方才她在队伍中盯了许久的那几个。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不是普通流民哇! 而此刻,萧婉如那张温婉的面容终於有了裂痕,双眸圆睁,面色骤变。 “来人!保护大小姐!” 翠屏的尖叫声划破了混乱。 就在那几人距萧婉如不过五六步的时候,她伸手,一把攥住了沈知微的胳膊,用力一扯! 沈知微整个人被拽了过去,踉蹌著挡在了萧婉如身前。 沈知微双眼瞪大,脑子“嗡”了一下。 萧婉如推她出来挡刀?? 炮灰也不是这么用的呀! 麻麻批! 死女人! 赶紧逃啊,死腿。 可萧婉如却死死的拽著她,长长的指甲快嵌入她的肉里,让她挪不了一步。 大小姐是不是该剪剪指甲了? 好疼! 肯定流血了! 此时,那几个人已经衝到了面前。 为首的一人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刃滑入了掌心,刃尖直指沈知微的腹部。 因为此刻站在最前面的是她! 沈知微的瞳孔倒映著那截泛著冷光的铁刃,整个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去你大爷的萧婉如!!! 她没有时间骂出口,身体的求生本能驱使著她侧身一闪。 同时將手中那根烧焦的粗木棍横在了身前。 “砰”的一声闷响,短刃劈在了木棍上,削下一截焦木。 那人的力道极大,震得沈知微的虎口发麻,手臂几乎脱臼。 她咬著牙退了一步,棍子竖起来挡在胸前。 “滚开!” 那人低喝一声,短刃横扫,再度朝她劈来。 沈知微偏头躲过刃锋,刃尖擦著她的衣袖划过,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 她心里全是脏话,嘴上却喊不出声来。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慌乱的后退,还好她一直捏著烧火棍。 此次,烧火棍立了大功! 可此时,沈知微已经退无可退。 她后面的木板墙堵住了她的退路。 完了! 死定了。 沈知微把烧火棍横在胸前,双手死死攥著,指甲嵌进了粗糙的木皮里。 她的余光瞥见萧婉如已经被翠屏拖著往更远的方向跑了,只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柄短刃。 好,很好! 推她出来挡刀,然后自己跑了。 永寧王府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那人的第三刀已经举了起来,刃尖对著她的咽喉。 沈知微闭上了眼睛。 呜呜呜…… 她死后,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如果能,那就让他们杀吧! 忽然,她听见了马蹄声。 急促的,密集的,由远及近,像滚雷碾过官道。 “刑部在此!” “立刻,住手!” 一道冷厉的声音自远处劈来,带著不容违逆的威压。 那举刀的人手上一滯,偏头望去。 沈知微也睁开了眼。 官道尽头,数匹快马疾驰而至,马蹄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片夕阳。 为首的青年男子坐在一匹墨色骏马之上,身著玄色锦袍,外罩鸦青色大氅,腰悬一柄窄长佩剑,剑鞘乌沉,银扣泛光。 面容冷峻,眉如墨画,鼻樑高挺,薄唇紧抿。 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挑,眸色极深极沉,扫视过来的时候,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深潭。 他的身后跟著一群身著玄甲的刑部兵丁,手持长刀,鱼贯而出。 沈知微盯著马上那人的脸,脑中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竟然是宋大人宋墨言! 他来了! 马蹄声如雷。 宋墨言翻身下马的动作凌厉乾脆,大氅的下摆在风中翻卷,靴尖落地的声响几不可闻。 他的视线从粥棚的混乱扫过,瞳孔微敛! “拿下。” 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不高不低,却带著令人脊骨发寒的威严。 身后玄甲兵丁训练有素,长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数人从左右两翼包抄过去,直扑向那几个混入流民中的行凶者。 持刃之人见势不妙,猛然回身就要遁入人群。 可他们的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一柄柄长刀横在了他们的身前,刃锋离他们的喉结不过三寸。 “弃械,跪下。” 玄甲兵丁的声音冰冷。 可那些人並未就范,反手一刃朝兵丁挥去。 铁刃交击的脆响在空气中炸开。 另外几人也动了,短刃出鞘,与围上来的刑部兵丁缠斗在一起。 沈知微面前的这个持刃者並没有放弃。 他见同伴已被缠住,竟回身朝沈知微又扑了过来。 大概是想抓个人质! 沈知微的后背紧贴著木板墙,退无可退。 她把烧火棍往前一顶,棍端正对著那人的胸口。 可她的力道和一个男人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棍子被一掌拍开,虎口处传来剧烈的疼痛,烧火棍脱手飞出。 短刃朝她的面门劈来。 沈知微的瞳孔急速收缩。 完了完了! 小命不保! 第192章 奴婢,奴婢失礼了 然而,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如铁钳,牢牢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啪”的一声,腕骨错位的脆响。 短刃落地。 “啊……” 那人惨叫了一声,整条胳膊被反拧到了身后,膝弯被踹了一脚,“扑通”跪倒在泥地上。 沈知微的面前出现了一片玄色的衣料。 大氅的绣纹在眼前晃过,鸦青色的布料带著一股冷冽的松木香。 宋墨言单手制住那人,將其朝后一推,交给了跟上来的兵丁。 然后他转过身。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沈知微的大脑还没有来得及处理完方才的生死一瞬。 她的双腿在发软,后背贴著木板墙,整个人往下滑了一寸。 宋墨言转身的时候,大氅带起一阵风。 而沈知微的身体正在往下坠。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手臂猛的揽住了她的腰侧,將她往回拉。 可他方才制人用的力道还没完全收回,这一拉的力气大了些。 沈知微的身体朝他的方向倾倒过去,脚下踩到了地上那柄掉落的短刃,鞋底一滑—— 她整个人撞进了宋大人的怀里。 额头磕在了他的胸膛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墨言的身体微微一僵。 而更令他僵住的是,沈知微撞过来的时候脑袋偏了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他低头去看的同一瞬间,她仰起了脸,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下頜。 柔软的,微凉的,带著一丝灶火烘烤后的乾燥触感。 极轻极快地划过他下頜的侧面,擦到了嘴角边缘。 那一瞬,宋墨言整个人都定住了! 沈知微也定住了! 两人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宋大人下頜上细微的纹路,能感觉到宋大人呼吸喷洒在她额头上的温度。 他的眸子在这个距离看过去,黑得像墨玉,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下。 沈知微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息。 然后炸开了。 天,啊啊啊啊啊! 她亲了宋大人了?! 不不不,是擦到了! 但,那也是嘴唇碰到了脸! 刑部尚书的脸啊! 宋大人的脸! 还有,本来满满的,暖暖的口粮…… 苍天啊,大地啊…… 沈知微像受惊后的小兔子,想要一蹦三尺,然后蹦蹦跳跳的逃离! 可男人的手臂还揽在她的腰侧没有鬆开,像一道铁箍。 此时,宋墨言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女人仰起的面庞上。 灶灰沾了半边脸颊,额角磕出了一小片红痕,髮丝从鬢边散落下来,凌乱地贴在脖颈处。 一双眼睛圆溜溜地望著他,瞳孔里映著他的影子,满是惊惶惧怕。 唇色浅淡,方才那一触的位置此刻还留著微微的温热。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鬆开了手,退后一步。 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沈知微的后背重新贴上了木板墙,双腿发软得厉害,几乎站不住。 “宋,宋大人……”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 “多谢宋大人的救命之恩。” “奴婢,奴婢失礼了……奴婢不是有意……” 宋墨言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他那凌厉的眉眼皱了起来。 此时,沈知微也看见了他身前的那一摊水渍。 她的脸瞬间染上了一团红霞,低眉顺眼,手指捏著裙角,脚趾头抠了起来。 她现在很想很想抠个洞,把自己埋了。 只是一瞬,宋墨言就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他抬手一拉,解开了身上的披风,隨后一扬! 一道松木香席捲而来,下一个披风已经落在了沈知微的身上。 “披上!” 隨后,宋墨言偏过头去,目光落在了远处正被玄甲兵丁制服的最后一个行凶者身上。 下頜的线条绷得极紧,耳根处有一片不太明显的红色正在消退。 “搜身,看可还有同党。”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冷硬如铁的调子,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 兵丁们领命而去。 沈知微靠著墙,双手紧紧抓著猝不及防披在她身上的这件充满松木香的披风。 她的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一瞬的触感。 方才她的嘴唇碰到的那片皮肤是柔软的,微凉的。 下頜的骨骼线条硬朗,隱约能感觉到胡茬刚刮过后的细微涩感。 停! 停停停! 沈知微在心里给了自己两巴掌。 沈知微,你在想什么?! 这是宋大人! 书里那个杀伐果断冷麵阎王一样的刑部尚书! 你刚才差点就蹭到他嘴唇上了! 要命! 就在她魂不守舍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宋哥哥!” 萧婉如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带著几分惊惶与哭腔。 她被翠屏搀扶著跑了过来,月白罗裙的裙摆沾了泥,发间的白玉兰花簪歪了一边,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恐与余悸。 “宋哥哥,你可算来了!” 萧婉如衝到宋墨言面前,眼眶红红的,声音颤抖。 “方才那些贼人朝我扑来,若非沈奶娘不顾性命替我挡在前头,我只怕已经……” 沈知微在后头听到这话,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顾性命? 替你挡? 明明是你一把把我推出去的好吗?! 可她一个奶娘,此刻能说什么? 什么都不能说了。 沈知微咬了咬后槽牙,把满腔的脏话咽了回去。 宋墨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萧婉如身上。 “萧小姐可有伤著?” 他的声音平稳,语调不疾不徐,带著关切。 萧婉如摇了摇头,攥著帕子拭了拭眼角:“不曾伤著,只是嚇得厉害。” 她的声音柔弱,带著几分委屈。 “好端端的来施粥行善,不知为何突然冒出这些贼人来……” 宋墨言点了点头:“萧小姐放心,刑部会查清此事。”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隨从吩咐道:“去几个人,护送萧小姐先回王府。” “是。” 萧婉如又看了沈知微一眼,面上浮起一丝感激之色。 可当她看见宋墨言的衣服披在沈知微身上时,目光又沉了沉。 若是以往,她定然是要训斥集聚的。 毕竟,主子衣服怎能让一个下人披著? 这会毁了宋墨言的名誉! 可现在明显不是说这件事情的时候。 这里太危险了,她得赶紧回去。 第193章 大人,吐血不止 “沈奶娘今日救主有功,回去之后定当赏赐。” 沈知微低下头,恭顺道:“奴婢不敢当,护主乃是分內之事。” 心里骂的是另一套词。 赏赐? 赏什么? 赏再当一次人肉盾牌的机会吗? 我真是谢谢你呀! 行行行,在小本本上记上一笔。 啊,好想把萧婉如脸上的这层人皮面具撕下来! “小……小姐” 此时翠屏惊慌的声音响起。 只见萧婉如一手放於额头上,闭著眼,身形摇摇欲坠,像是下一刻就要倒在地上一般。 宋墨言即刻道:“快,扶萧小姐回府。” 翠屏著急的扶住萧婉如:“是,宋大人!” 沈知微也连忙站直了,身体想要跟上。 只见萧婉如虚弱的抬起眼眸,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狠厉,隨后缓缓的转过身,虚弱的道:“沈奶娘,刚刚动乱,马车被毁了一辆。” “你自行回府吧!” 裙摆拖过泥地,翠屏扶住萧婉如渐行渐远。 而此刻的沈知微心里则是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记两笔! 必须要在小本本上记上两笔! 然后画个圈圈诅咒一下。 好气! 但是,此刻不管怎么生气,也不应当表现出来。 她可是高高在上的永寧王府大小姐。 而她只是奶娘。 况且,面前还站著永寧王爷的得意门生,刑部尚书,妥妥的一个行走的冰渣子。 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多行不义,总有陷入泥潭,翻不了身的一天。 就比如今天,萧婉如差一点就被干掉了。 而此刻,宋墨言的视线重新落在沈知微面上,目光里带著一丝审视。 方才的混乱中他看见了这个女人手中握著烧火棍与贼人对峙。 虽然力气不足,但不曾尖叫也不曾瘫倒,甚至还试图用棍子反击。 一个奶娘? 况且,萧婉如好像很不喜这个奶娘,竟然独自拋下了他。 他的眉梢微动。 “你便是沈奶娘?”沈知微的脊背一挺。 “回宋大人的话,正是。” 宋墨言打量著,目光从她沾了灶灰的脸上掠过,又落在她被划破的袖口处。 “萧世子指名让你煎药的那个?” 沈知微:“……” 宋大人连这个都知道? 她规规矩矩的回答:“是。” 宋墨言没再多问,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一个被萧砚辞看重的奶娘,不在府中安分伺候,却出现在城外的施粥棚里烧火? 蹊蹺? 但他今日还有急务在身,此处並非深究的时候。 况且,当务之急,他还得换一身衣裳。 身前的水渍还未乾,刚刚他的手不小心触及。 现在指尖都还带著些许的黏腻。 透著奶娘的衣裳穿在他这刑部尚书身上总是不妥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骏马的方向走去。 沈知微长出了一口气。 宋大人走了就好! 这人往跟前一站,那股子刑部尚书的气场压得她肺叶子都缩了半寸,喘气都不太顺畅。 太嚇人了! 等会儿,她就用十一路自己走回去。 回去抱著小暖暖压压惊。 此刻的沈知微心绪刚刚平復了一些,就看见粥棚前方又有兵丁押著几个被制服的贼人往外拖。 短刃被搜了出来,明晃晃地摆在一块油布上,共计五柄。 那几个贼人被按在地上,手脚皆缚,脸朝下压在泥地里,面上都是满满不甘。 周围的流民已被护卫驱散到了十丈开外,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有人在抽泣,有人面色麻木,有的人瞪大眼睛,的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惊慌中回过神来。 方才的骚乱中被滚粥烫伤的几个孩子被妇人抱著,哭声已经嘶哑了。 孩子也哭的沙哑,有一个都没有动静了。 地上还有几具不动的身影——是踩踏中被挤倒后再没起来的人。 沈知微看著那几具躺在地上的身体,看著眼前的一幕幕,手脚冰凉。 死了人! 真的死了好多人。 书里那轻描淡写的一句天祸人在,流民死伤无数,对应的是眼前这些再也无法睁眼的活生生的人。 她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意识到,她身处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这里的每一条命都是真的。 怪不得原书里写,原主一出了永寧王府就死了。 在这个世界里,死亡太容易了! 夕阳將最后一抹橘红铺在了官道上,粥棚前的混乱渐渐被镇压下去。 宋墨言站在马侧,正听一名玄甲兵丁低声匯报。 “大人,五名持械者皆已拿获,无一漏网。” “带回刑部,连夜审讯。” 宋墨言的声音冷淡,抬手正要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流民聚集的方向传来。 紧接著,是一声悽厉的惨叫。 “啊——!” 所有人循声望去。 被驱散到远处的流民群中,一个瘦弱的男人双手捂著嘴,身体弓成了虾米的形状。 他的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涌了出来。 是血! 鲜血从他的口鼻中喷涌而出,溅在了身前的泥地上。 周围的流民惊叫著往后退,可退了两步,人群中又有人倒了下去。 “我……我流血了——!” “我怎么会流血?”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咳咳咳……” 咳嗽声也不间断的彼此起伏。 有人从鼻腔中涌出暗红色的血水,有人瘫倒在地上抽搐。 一时间,哭喊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宋墨言握住马韁的手猛然收紧。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身旁的隨从面色大变:“大人,流民中突发怪症,吐血不止!” 粥棚周围的护卫和官吏全部慌了神,纷纷后退,捂著口鼻不敢靠近。 那几个吐血的流民倒在地上,身体痉挛著,口中不断涌出暗色的血液,面色转为青灰。 沈知微站在木板墙后面,看著眼前这一幕,后背的寒意一层层往上爬。 吐血,突发,群体性!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倒地之人的面上。 嘴唇青紫,面色灰白中带著不正常的潮红,眼白处可见细小的血丝扩散。 不是中毒! 中毒不会这么快出现群体性发作! 是传染病! 第194章 跟著宋大人单独隔离? 这几个字在她的脑中炸开的时候,沈知微倒吸了一口冷气。 离远点,离远点,一定要离远点! 她正要转身跑,忽然感觉肩膀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下。 “哎呀!” 沈知微踉蹌著朝前冲了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了地上。 而她摔倒的位置,恰好就是方才那几个吐血的流民跟前。 天! 这炮灰体质! 这倒霉的一天! 她的膝盖跪在了泥泞的地面上,面前一尺远的地方,一个吐血的男人正仰面躺著,面容扭曲,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此时,那人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 “救……救命……” 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指节冰凉,却攥得极紧。 沈知微低头看著那只攥住她衣袖的手,又看著面前这张痛苦扭曲的面孔。 恐惧铺天盖地涌上了天灵盖! 可紧接著,另一种情绪又压过了恐惧。 面前这人瘦得像一具骷髏裹了层皮,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数,乾裂的嘴唇上全是血,眼珠子里满是求生的渴望。 他,不过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住了想要抽手逃跑的衝动。 她的右手覆上了那人的手腕。 指尖搭上去的瞬间,皮肤底下传来的脉搏紊乱而急促,跳几下又忽然弱了下去。 关於这人的病情从脑海深处一条一条的蹦了出来。 疫热入血。 一种古代文献中记载过的烈性温病,热毒入营血,迫血妄行,导致七窍出血。 传染途径是飞沫和接触体液! 而她现在,正跪在一个患者面前。 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距离他喷出的血沫不到半臂远。 完了! 沈知微在心里闭上了眼。 她可能已经被感染了。 就在她脑中一片空白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咳。 然后是液体溅落在地面上的声响。 沈知微猛然回头。 宋墨言站在她身后五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撑在马鞍上,另一只手捂著嘴,指缝间也有暗红色的血渗了出来。 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有冷汗沁出,可那双凤眸依旧沉静如渊。 “宋大人!”隨从惊呼著衝上来。 宋墨言抬起手,制止了隨从的靠近。 他抽出腰间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痕,声音略哑:“去请最快的大夫来。” “在传太医院的人来。” “所有出现此症之人,即刻隔离,不得与外人接触。” 隨从面如土色,连连点头,飞奔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隨行的大夫赶了过来。 那大夫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鬚髮花白,背著药箱,凑近看了两眼那些吐血的流民,又隔著三步远望了望宋墨言面上的异色。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稟,稟大人,这,这是疫症。” 大夫的声音发颤。 “热毒入血,烈性温病,能传人。” “凡近身接触者,需即刻隔离,不可放出半步!” 粥棚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护卫们面面相覷,文人官吏拔腿就往后退。 萧婉如早已被护送离开了! 可沈知微还在这里! 她跪在泥地上,手腕上还被那个吐血的流民攥著,膝盖已经跪麻了。 大夫远远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这位……怕是已经接触了病患,须一併隔离。” 沈知微觉得天塌了! 真的塌了啊! 和流民一起隔离? 她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人,再看了看远处那些面露恐惧往后退缩的兵丁。 如果和这些流民关在一起…… 死亡率大概不会太低。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就在她脑中一片混沌的时候,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 “你,跟我来。” 沈知微抬起头。 只见宋大人站在她的斜上方,绣著金丝的衣摆垂在她的视线中,玄色的布料上沾了几点暗红的血跡。 他面色苍白,唇角还残留著方才咳出的血痕,可那双眸子依旧冷沉。 他看著她。 沈知微愣了一下。 “宋大人,您的意思,是……是……” “本官是刑部尚书,可单独隔离。”宋墨言的声音淡淡的,语调不带任何温度。 “你既已接触过病患,必须隔离。” “但你是永寧王府的人!” 他转过身去,脚步顿了一下:“可……你是萧砚辞需要的人。”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沈知微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头顶那片压下来的乌云忽然散了一角。 不用和流民一起关? 跟著宋大人单独隔离?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多谢宋大人!” 她的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掩饰不住的庆幸。 宋墨言没有回头看她。 他已经迈开了步子,朝前方走去。 兵丁们在前方开道,將閒杂人等清了个乾净。 沈知微紧紧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脚步又快又碎。 宋大人看上去冰冰冷冷的,像是个行走的冰渣子,但心地不坏。 感谢宋大人,把他从流民堆里救了出来。 感谢宋大人,让她不用和那些流民一起隔离。 感谢宋大人,今天救了他好几次。 好人吶! 沈知微记的当时书中有提到过,宋大人和萧砚辞的关係极好。 在王府的时候,萧砚辞身子弱时,宋大人常去探望。 对於世子萧砚辞用的人,宋大人或许会多几分留意吧。 这么想著,沈知微觉得,她还得感谢世子爷。 前方的石屋是作为临时隔离的场所。 此时宋墨言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內。 沈知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息,抬脚跨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被兵丁从外面合上了。 石屋內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著微弱的暮光。 宋墨言已经在屋內唯一的一把木椅上坐了下来。 锦衣下摆垂落在地面,他闭著眼,面色越发苍白。 一丝血痕从他的唇角缓缓渗了出来。 沈知微站在门边,看著他的侧脸。 夕阳的余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他冷峻的眉眼上,把那层病態的苍白染上了一层薄金色。 饶是如此,他周身的气势依旧凛然。 像一柄入了鞘的剑,虽然此刻刃锋蒙尘,可锋芒未减半分。 沈知微攥了攥自己的袖口,吸了一口气。 第195章 这三爷,果然是个狠人呀 石屋幽暗闭塞,死寂沉沉,浑浊的空气中裹挟著经久不散的潮湿霉味,闷得人呼吸发滯。 沈知微飞快地偷瞥了眼坐在前方的宋大人。 此时的宋大人闭著眼,盘腿而坐,不知是不是在用功想要逼出体內的毒! 她收回了目光,霎时,一阵窒闷的燥热骤然席捲全身。 胸口像是被一团无形的浊气死死堵住,沉甸甸、闷胀胀的,让人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的想要剧烈咳嗽,將胸腔里的淤堵尽数咳出来。 可四肢百骸都泛著脱力的酸软,连抬手发力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沈知微心底一沉! 这瘟疫来势汹汹呀! 她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真倒霉,被传染了! 疲惫与眩晕层层袭来,浑身发软,现在她只想躺下歇息片刻。 可环顾这间简陋破败的石屋,唯有一张老旧木桌、一把朽坏矮椅,以及唯一一张铺著虎皮的石床。 此时宋大人正坐那张石床上。 她总不能让宋大人下来,她躺上去吧。 她是很惜命的时候 毕竟书中对宋墨言的批註,是用杀人不眨眼四字形容的。 沈知微悄咪咪的退至墙角,脊背轻轻贴上粗糙冰凉的石壁,指尖顺势触到了袖中藏著的一枚银针。 还好,她隨时带著这根针。 高热灼烧著,她呼吸愈发粗重,单薄的身子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眼下,唯有自救,先施针稳住体內疫毒! 她將手放在自己的手腕上,瞬间,脑海中便出现了自己此刻身体的状况,隨后,应对之法也浮出。 还好,她有一个超强大脑! 沈知微小心翼翼撩起袖口,捏紧银针,咬紧牙关稳稳刺入曲池穴。 细微的刺痛顺著经脉蔓延开来,手臂经络微微震颤,紧接著补刺合谷穴。 两针落定的瞬间,胸腔积压的闷堵悄然消散大半,混沌发胀的头脑也瞬间清明了数分。 这还不够,施针只是缓解,她还得吃药! 只是现在,缓解的症状並不能让她站起来,还得再休息一会。 沈知微依旧靠著墙,取出乾净锦帕,细细擦拭乾净针身,妥善收回袖中藏好。 这根针可是世子爷的! 万一哪天世子爷想起来了,想要要回这根针,她还得送回去。 扎过的银针其实应该用火炙、沸水烫煮,消毒。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显然没办法给这根银针消毒。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一道清朗恭敬的男声隨即响起:“大人,属下有事稟报。” 宋墨言缓缓睁开漆黑的眼眸,嗓音带著疫毒侵扰后的沙哑低沉:“进来。” 石门被推开一道窄缝,一身玄衣劲装的凌风侧身而入,反手合紧房门。 他是宋墨言的护卫。 凌风身姿挺拔精悍,轮廓冷硬凌厉,腰间短刀寒光微敛,目光锐利地扫过整间石屋,在角落的沈知微身上短暂停顿一瞬,便迅速收回。 而后恭恭敬敬的回稟:“大人,城门已全数封禁,流民之中染疫者现已清点完毕,共计二十七人,皆已安置在南侧空棚集中隔离。” “属下已三番两次催促太医院,林太医正火速赶来,约莫半个时辰便可抵达。” 宋墨言微微頷首,神色清冷:“刑部公务,可有异动?” 凌风即刻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封文书,双手呈上:“今日午间刑部急件。” “西郊义庄无头命案,仵作已完成復检,验尸结果与此前推断出入极大。” “另有南城赌坊线人密报,近日孟姓掌柜频繁私会漕运人士,属下怀疑此人与上月码头人口失踪案息息相关。” 宋墨言接过文书,垂眸快速翻阅数行,眉宇微不可察地蹙起。 “义庄命案暂且压下,令仵作整理完整详细验状送来。” “本官在此亦可批阅定夺。” “赌坊眼线继续潜伏盯守,切勿打草惊蛇。” “是。”凌风应声领命。 稍顿,凌风再度开口:“还有一事,大理寺已三次来人催促,上月移交的贪墨大案。” “卷宗缺失两份关键证人供词,询问大人何时补齐归档。” 宋墨言唇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语调冷澹带著几分疏离:“告诉大理寺,两份供词在本官案头静置七日,是他们迟迟不来领取,如今反倒上门催逼?” “让他们明日自行遣人去刑部取卷,本官无暇专程递送。” 凌风垂首隱忍笑意,躬身应道:“属下即刻前去传话。” 他起身欲退,脚步一顿,终究忍不住低声问询:“大人,您的身体……” “无碍。”宋墨言將文书轻置於膝头,抬手按压发胀的眉心,语气淡漠:“去吧,有事再来稟报。” 凌风不再多言,转身快步退出石屋。 角落的沈知微將二人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这位宋大人当真是劳碌命啊,都已经中了传染病了,还要工作。 哎,身居高位亦是身不由己,普天之下,但凡为人臣者,从来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卸不下的重担。 果然,无论古今,无论多大的官,都是牛马! 只不过,这可是传染病呀,刚刚那个凌风都没戴口罩就进来了。 说了那么多话,百分之七十也是要被感染的。 所以,一个病毒体就这么飞出去了。 这隔离有什么意义呢? 沈知微正想著,石门再度被推开。 一名兵丁端著一碗乌黑浓稠的药汤入內,恭敬放置於木桌之上:“大人,隨行大夫先行熬製的解毒汤药,可暂时压制体內热毒。” “待太医院林太医抵达后,再另行调整药方。” 宋墨言垂眸扫了一眼药碗,抬手端起,仰头一饮而尽! 兵丁行礼退去。 沈知微缩在角落看得微微瞪大了眼睛。 宋大人喝这苦寒汤药,如同饮水一般寻常。 不苦吗? 看著那顏色,闻著那味儿,摊位里都已经一阵苦哈哈了! 这宋大人,果然是个狠人呀! 不像世子爷,喝了药,还得拿一个蜜饯哄一下。 但是,谁能告诉她,怎么只有宋大人有药? 她也同样感染了疫毒啊! 她这是被忘记了? 第196章 不配为官,世间败类 啊……有点憋屈! 还好她自己会施针,稳住了病情,不然,肯定得嘎在这。 汤药入腹片刻,药效渐渐发作,宋墨言苍白憔悴的面色稍稍回暖,唇瓣多了一丝浅浅血色。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石屋另一侧,隨后抬手一推,便又打开了一扇门。 沈知微:“……” 她惊呆了! 这种石屋边上,竟然还有一扇门! 而那门,也是用石头做的,和墙壁融合在一起。 要不是宋大人推开了,她压根就不知道那竟然是一扇门。 门內是另外一处空间,摆放著一张粗陋木桌与一条长凳。 “带人进来。” 清冷低沉的嗓音穿透石门,传至屋外。 门外的凌风立刻应声:“是!” 沈知微心头一疑,微微抬头,八卦顿起! 带人? 要带什么人进来? 还有人要进来隔离? 未等她细想,门被推开,两名玄甲兵丁押著一名五花大绑的男子,粗暴地將人掷入那屋內。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那人狼狈摔在冰冷石地上,闷哼一声,艰难挣扎著抬头。 他面容粗獷,颧骨凸起,嘴角裂痕乾涸结痂,正是今日粥棚行凶作乱、被当场擒获的五名暴徒之一。 紧接著,剩余四人被逐一押入屋內,齐齐按跪在地,排成一列。 宋墨言端坐於木桌后,五指轻搭桌沿,漆黑寒凉的目光缓缓扫过五人的面庞。 那双眸子毫无温度,淡漠得仿佛眼前跪著的不是活人,而是五具待毙的尸身! 沈知微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再度向墙角缩了缩身子,极力收敛所有气息,將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看来宋大人,是要在此地当堂审讯啊! 还好还好,这些人都把她当空气。 “说!。”宋墨言语调平缓,声线不高,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威压。 “何人指派你们?” ”为何要刺杀永寧王府大小姐?” “如实供出,本官可赐你们一个痛快!” 五人垂首跪地,个个牙关紧咬,无一人开口答话。 宋墨言並不急躁,抬手拿起桌上一柄短刀。 这短刀正是从这五人身上搜出的凶器。 刀刃雪亮,锋芒凛冽,寒光慑人。 他以冰凉刀尖轻轻挑起为首暴徒的下巴,迫使其抬头对视,眸光沉沉:“本官再问最后一次,主使何人?” 沈知微看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臥槽臥槽! 这宋大人在审人的时候,浑身都散发著一股冷酷的野性美。 好酷! 只见那歹徒双目赤红,死死咬牙,寧死缄口。 宋墨言收回短刀,步伐从容不迫地绕至那人身后,动作缓慢,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下一瞬,他握紧短刀,对准那人左手小指,轻轻下压。 “啊——!!” 悽厉刺骨的惨叫骤然炸裂在狭小的石屋內。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灰白粗糙的石地。 那人的小指自第二指节处,被齐齐斩断。 沈知微浑身剧烈一颤,连忙抬手死死捂住嘴! 啊……太野性了,太冷酷了,她的胃里有点翻江倒海,但是眼睛却不听话的继续睁开看著。 宋墨言隨手將染血的刀刃在那人衣襟上擦拭乾净,语调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你尚有九指,本官耐心充足。” 那人痛得大汗淋漓,浑身剧烈抽搐颤抖,额角青筋暴起,却依旧硬撑著不肯吐半个字。 “呵,你,你就算杀了我,我,我也不会……” 那人话还未说完,宋墨言眸光未变,手起刀落,第二根手指应声而断。 这一次的惨叫,愈发悽厉绝望,撕心裂肺。 沈知微脸色越发白了,小手指在微微发抖。 还好她的手指在抖呀! 不然,她都以为砍掉的是她的手指呢! 此刻,眼睛终於听话的闭上了,可浓郁刺鼻的血腥气无孔不入,死死縈绕在鼻尖,避无可避。 “啊……” 群里惨烈的叫声在她的耳边响起。 落地的手指头一根又一根的响起……以至於沈知微已经用手捂住了耳朵。 颤抖的灵魂,浸湿的衣裳…… 一但被嚇,暖暖的口粮就不听话…… 许是剧痛层层叠加,酷刑摧垮了所有硬气。 那人终於彻底崩溃,带著血泪嘶声哭喊:“我说……我招!” 宋墨言停下手势,將短刀稳稳插在木桌之上,回身落座,淡然吐字:“说!” 那人大口喘著粗气,断指伤口鲜血淋漓,十指痛彻心扉,声音断断续续,带著极致的恐惧与颤抖:“我们……我们是受人僱佣的。” “刺杀,刺杀萧婉如!” “僱主是谁?”宋墨言追问。 那人眼神闪烁,迟疑一瞬。 宋墨言指尖微抬,那带血的刀被他狠狠的钉在了书桌之上,发出“噌”的一声响。 那人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脱口而出:“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给了我们五百两银子,让我们趁施粥暴乱之际动手!” “形貌特徵。” “四十余岁,身形瘦高,左眼下有一颗黑痣!” 宋墨言指尖在桌面轻轻轻叩两下,淡淡道:“继续说。” 那人咽下满口血沫,艰难道:“那管事说……说萧婉如双手沾血,残害无辜,让我们出手除害,替天行道。” 话音刚落,身旁一名跪著的暴徒骤然抬头,满脸血泪,目含滔天愤懣,嘶哑怒吼:“事实就是如此!” “你们朝堂权贵,向来官官相护!” “灾荒肆虐数月,朝廷拨付的賑灾粮,尽数落入你们王公贵族的私仓!” “万千百姓饿死街头、曝尸荒野。” “你们身居府邸锦衣玉食,施出的賑灾粥米掺满沙石糠皮,连猪狗都不屑入口,却用来糊弄苍生!”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破碎,满是绝望与愤恨:“当今狗皇帝高居龙椅,昏聵无为,天下黎民的死活,在他眼中不如螻蚁草芥!”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宋墨言,眼底恨意滔天:“还有你,宋墨言!” “堂堂刑部尚书,甘愿为这腐朽朝廷卖命,为昏君做鹰犬走狗!” “你根本不配为官,就是世间败类!一条冷血恶犬!” 石屋瞬间陷入死寂! 沈知微捂著耳朵,可这些人的声音太响了,这些要人命的话,还是“哗啦啦”的进入了她的耳中。 要命了,要命了呀! 总是能听到不该听的! 第197章 好纠结,她该不该开口? 此时,狂风骤雨般的怒骂落下,宋墨言面色未变,眉眼平静如初,连眉峰都未曾微动半分。 他缓缓起身,缓步走到那人面前,屈膝下蹲,与他平视相对。 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轻轻掐住那人的下頜,力道不重,却牢牢禁錮住他的脸庞,迫使其无法躲闪。 “骂完了?” 宋墨言的声音极轻,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怒火。 “本官只听有用的供词,这些无用的愤懣废话,不堪入耳,毫无意义。” 那人眼底闪过一丝惧意,却依旧嘴硬:“我说的都是实情!” “你们身居高位,从来不愿听百姓真话!” 宋墨言默然鬆手,直起身形,抬手拔起桌上短刀,指尖翻转,雪亮刀身寒光流转。 他移步走向全程垂首缄默、看似最为安分的第三人。 刀尖轻轻挑起那人低垂的下巴,目光清冷,细细打量:“你的双手,过於细嫩。” “虎口无常年劳作的厚茧,指甲修剪得乾净整齐,绝非粗作流民、市井亡命之徒。” 那人瞳孔骤然剧烈收缩,面色瞬间煞白。 “你不是被雇来的杀手,也不是受灾的流民。” 宋墨言语气平淡,眼睛眯起:“你是暗处盯梢的眼线,专程前来监视,確保这四人刺杀成事。” “是吗?” 那人嘴唇剧烈哆嗦,牙关打颤,始终不敢出声应答。 宋墨言不再多问,手腕一转,刀背狠狠砸在他的肩胛骨上。 “咔嚓——” 清脆的骨节错位声,在死寂的石屋內清晰迴荡,格外刺耳。 那人剧痛难忍,发出一声悽厉惨叫,重重趴倒在血泊石地上。 宋墨言上前一步,脚掌稳稳踩住他的脊背,將人死死禁錮在地,短刀锋利的刀尖,精准抵在他后颈要害。 “本官最后问你一次,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那人俯臥在地,浑身痉挛不止,血水与冷汗混杂在一起,顺著额角不断滴落。 漫长的沉默笼罩整间石屋,久到沈知微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几乎以为他寧死不招的时候。 他终於开了口。 惊恐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艰难挤出: “是……是司爷!” “是司怀敘!” “是永寧王府包庇的人!” 短短几字,让石屋內的空气彻底凝固。 沈知微瞳孔骤睁,脑子嗡嗡嗡! 司怀敘? 司爷? 为啥呀? 此刻沈知微的脑海中浮现了关於司爷的一幕幕。 总是喜欢穿艷丽的锦裳,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是暖阳一般。 喜欢给木偶画脸,一手丹青出神入化。 有记得他给她画过的画,虽然有点露骨,確实是好看! 沈知微忽然想起,书中简介说,司爷可是永寧王恩客的儿子。 这些年,王爷和王妃都对这司爷挺好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僱人杀大小姐呢? 这不是忘恩负义嘛? 不懂! 但萧婉如確实坏。 此刻的沈知微很后悔没有把那本书完完全全的看完。 哦,她已经后悔很多次了! 此时,她悄悄抬眼,偷偷看了看宋大人的神色。 可宋大人此刻却面容沉静无波,眼底毫无意外,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沈知微:“……” 不是,为什么宋大人不震惊呢? 还是说,已经震惊过了头,所以才写的这么的平淡? 事情怎么变得有点诡异呢? 此时的宋墨言缓缓收脚,將短刀插回木桌,语气淡漠无澜:“把人带下去处置。” 凌风点头,挥手示意兵丁,將五名暴徒尽数拖拽出去。 喧闹尽数散去,石屋重归死寂。 浓郁刺鼻的血腥气混杂著原本的霉湿味,死死縈绕在周遭,地面残留著大片暗红血跡,触目惊心。 很快,有两名兵丁进来收拾场地,把那砍下来的断指捡起,放入袋子中。 好像,这种事情他们经常做,非常的平常…… 沈知微脊背抵著冰冷石壁,本来还想著缓一缓就能站起来,现在腿脚是彻彻底底的麻了! 是被嚇嘛的,根本起不来。 胸前,一片水渍,黏糊的不行…… 沈知微觉得,传染病可能不会要了她的命。 她有极大可能会被嚇死。 也可能会乳腺增生而死…… 此时,宋墨言转身走回木桌前,伸手欲拾起散落的文书,继续处置公务。 可指尖刚触到纸页,身形骤然剧烈一晃。 一口猩红热血猛地从他唇间喷涌而出,尽数溅落在雪白文书之上,晕开大片狰狞刺目的殷红。 他单手死死撑住桌沿,指节用力绷起,骨线凌厉凸起,可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坠,摇摇欲坠。 “大人!” 刚刚出去的凌风似有心感,仓促推门而入,快步上前死死扶住宋墨言摇晃的身躯,语气焦灼慌乱:“大人您撑住!” 宋墨言面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唇角残留著未乾的血痕,沉重的眼皮不断下坠,气息微弱紊乱,只勉力吐出三字:“叫大夫。” “大夫,快进来!”凌风当即朝外厉声大喊。 鬚髮花白的隨行大夫提著药箱狂奔而入,脚步仓促,药箱险些脱手摔落。 他快步凑至宋墨言身前,抬手搭脉,瞬息间面色几番变幻,凝重无比。 “脉象浮洪急促,体內瘟症彻底入营,较先前凶险数倍!” 大夫手忙脚乱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雪亮银针,指尖微微发颤。 “老夫即刻施针泻热,稳住大人经脉、压制热毒!” 话音落,他捏起银针,快速刺入宋墨言合谷、曲池二穴,第三针径直对准內关穴刺下。 而此刻的沈知微也凝神紧盯大夫的施针手法,眉心越蹙越紧,心头焦灼骤升。 不对,全都错了! 合谷穴进针过浅,无法透穴导气;曲池穴深度不足,难以疏泄邪热。 最致命的是內关穴! 热毒入营之症,內关穴需斜刺向心,搭配捻转泻法,方能引出淤积心包的邪热。 可这大夫偏偏直刺硬入,非但无法泻热,反倒会將四散的疫毒热毒,硬生生逼入心包容经! 轻则经络淤堵、经脉受损,重则直接引发心脉瘀阻,伤及根本! 宋墨言本就身中重症、气血亏虚,再经这般错误施针折腾,一身经脉恐怕会废损大半! 沈知微五指攥紧袖口! 好纠结,她该不该开口? 就算她说了,这些人也不会相信她吧? 可若是缄口不言,宋大人经脉尽毁、性命垂危…… 第198章 大夫,你先出去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那大夫再度捏起一根银针,对准宋墨言胸口膻中穴。 正要落针的时候,沈知微心臟骤然狂跳,几乎要衝破胸腔。 膻中为心包募穴! 热毒入营、心气亏虚之时,此穴万万不可用泻法! 只能以补法固本护心、固守心气。 一旦误用泻法,心包气虚失守,邪热便会长驱直入、直攻心脉…… 宋大人立马就嘎了! 眼见错针將落,沈知微一咬牙,虚弱的扶墙站起来,脚在抖,可还是开了口:“且慢……” 她嗓音细弱绵软,微弱得如同蚊蚋嗡鸣,几乎被死寂吞没。 大夫头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一愣! 萧大人的房里怎么有个女人? 疑惑归疑惑,此时大夫也来不及多想,转回头,语气不耐:“无知妇人,休得在此添乱,速速出去!” 真是的,贴乱!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稍稍抬高语调:“这位大夫,膻中穴此刻万万不可用泻法!” 老大夫落针的手势骤然顿住,他猛地转头,眉头紧拧,满脸慍怒与不悦,盯著她:“你说什么?” 沈知微双腿依旧在打颤,唇可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继续道:“大夫,热毒入营,邪侵营分,膻中乃心包募穴。” “此刻需用补法固护心气、引邪透表。” “若贸然施泻,心包气散,邪热势必內陷心包,轻则经络瘀损,重则……” 她话音一顿,將那句致命的后果悄然咽下,眼底却凝著一丝凝重。 若不是她有个超强的大脑,也说不出这些话。 此时的老大夫早已面色涨红,花白的长髯气得簌簌发抖,满是褶皱的麵皮绷得紧紧的。 “一派胡言!”他抬手指向沈知微,愤怒道:“你是什么人?” “一个妇人,懂得什么正经医理?” “老夫行医三十余载,师承正统、针法有据,轮得到你黄毛丫头在此信口雌黄?” “倘若耽误了大人性命,你有几颗脑袋担待得起!” 凌厉的呵斥劈头盖脸砸来! 沈知微:“……”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要不算了? 可当她视线扫过石床上宋墨言苍白脱力的面容时,刚刚升起的退堂鼓火苗又被她给掐了。 宋大人刚刚救过她的命! 沈知微继续不亢不卑的道:“老先生,晚辈绝无冒犯之意。” “只是您方才施针有误,合谷穴进针角度偏了半寸,曲池穴深度不足三分之一。” “本该斜刺向心、搭配捻转泻法的內关穴,您却用了直刺。” “这三针落下,非但无法清泻高热,反倒会將周身热毒层层逼挤,尽数壅堵於心包经络之內。” “您若不信,可再复诊脉象,大人此刻的脉息,必定比施针前更为洪数躁动。” 老大夫脸色骤然一变。 他心底慍怒难平,却终究不敢拿病患性命儿戏,当即抬手搭上宋墨言腕脉。 不过瞬息,老大夫眼底的篤定彻底裂开,神色悄然凝重。 这个女人所说的是真的! 大人此刻脉象躁动汹涌,比先前更甚半分。 刚刚他太慌乱了,竟然没有注意到! 可三十年行医的顏面、半生积攒的声名摆在眼前,他如何肯当眾折腰,向一个身份低微的黄毛丫头认错? 老大夫梗著脖子道:“哼,不过是汤药药力尚未运化,与老夫针法毫无干係!” “你再敢多嘴妄议,休怪老夫无情,立刻让人將你乱棍赶出!” 沈知微想翻个白眼! 道理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可这世俗尊卑森严,一个籍籍无名的女人,纵有真才实学,也抵不过行医半世的老大夫的话语权! 她就知道! 这也是她刚刚犹豫的原因。 忽然,一道清冷沉肃的男声骤然响起:“让她试试。” 沈知微与老大夫同时循声望去。 凌风立在宋墨言身侧,一身黑衣身姿挺拔,面色冷峻肃穆。 此时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静静凝佇两息。 大人病情凶险,耽误不得。 太医尚在途中,最快也需两刻钟方能抵达。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王府的沈奶娘。 沈奶娘是永寧王府世子亲自指定近身煎药伺候之人。 之前,大人命他核查过她的底细。 能得永寧世子信赖、留於近前,必然身怀过人之处。 且,据他所查,此女,確实懂得几分医理。 凌风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老大夫:“老先生暂且一旁等候,若她施针无效,再由您接手诊治即可。” 老大夫气得麵皮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再三。 满腹怒火无从发作,最终只能狠狠一甩宽袖,悻悻退至一旁,眼底满是不甘与轻视。 “哼…”他冷冷出声! 有些人只会磨嘴皮子,但不一定真的懂。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施针的手法和她的嘴皮子一样厉害。 沈知微心头一松,抬眸望向凌风。 此人看著冷麵寡言、不近人情,实则沉稳靠谱。 懂得慧眼识珠,明辨是非,好眼光! 不愧是宋大人身边最忠诚的护卫! 沈知微抬了抬微微颤抖的脚,儘量让自己快步踏至床前。 隨后,她看向一旁黑著脸的老大夫,问道:“老先生,可否借您的银针一用?” 老大夫又是冷哼一声! 凌风目光落在老大夫身上,带著十足的威压。 老大夫立刻甩了甩袖子,不耐烦的道:“用吧用吧。” 萧大人身边的这护卫凌风和萧大人一样,杀气腾腾的,不好惹! 沈知微道谢:“那便多谢老先生了!” 话落,沈知微便要俯身便要去解宋墨言的衣襟。 “住手!”凌风声线骤然凌厉,长臂探出,稳稳攥住她的手腕! 沈知微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心头一跳。 “嘶!” 好疼! 她抬头便撞进凌风满眼的警惕与戒备。 凌风皱眉:“你意欲何为?” 沈知微连忙解释:“凌护卫,宋大人热毒深陷营血,需取胸腹、大腿內侧穴位施针方能引邪外出。” “隔著衣物无法找准穴位、把控深浅角度,稍有偏差便是徒劳。” 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尤其是大腿內侧的血海、阴陵泉二穴。” “是疏导血分邪热、透毒外泄的关键,隔衣施针,必会失准。” 凌风身形微僵,目光沉沉扫过昏迷高热的宋墨言,又落回神色坦荡、眼底只剩医者专注的沈知微身上,额角隱隱抽动。 大人不喜女人靠近他! 可此刻,这个女人竟然说要脱去大人的衣裤施针! 若是大人醒来,会不会直接一掌打飞他? 可,此刻大人命悬一线! 凌风沉默片刻,立刻做了决定,打飞就被打飞吧! 他转头对老大夫冷声道:“大夫,你先出去。” 第199章 胆子远超寻常女子 此时老大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 他死死盯著身前身形丰腴的女人,语气满是怒斥:“凌护卫!你当真糊涂!” “竟要纵容一个女人,肆意褻瀆大人。” “凭著不知从何学来的粗浅针法胡乱施针?” “大人身染凶险疫病,性命垂危,岂能容她如此胡闹!” “凌护卫,你可要三思啊!” 他行医数十年,深諳此次时疫的凶险诡异。 朝中太医还没有来,现在只能保守调理、勉强吊命。 眼前这女人竟敢胆大妄为,脱衣施针,简直是罔顾尊卑、视人命如儿戏! 面对老大夫的厉声劝阻,凌风气场凛冽逼人。 “出去。”凌风沉如金石,带著刑部之人独有的铁血威严,瞬间压下了老大夫的怒气。 “哼!”老大夫气得鬚髮颤抖。 他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高热昏迷、面色潮红的宋墨言。 又瞥了一眼神色淡然、静待施针的沈知微。 终究是不敢再违逆凌风的命令,一把抱起手边的木质药箱,袍袖狠狠一拂,带著满腔憋屈,拂袖离去。 木门被微风轻轻带合,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彻底隔绝了屋外的动静。 石屋再一次陷入极致的静謐,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屋內三人清浅的呼吸声。 凌风背对床榻,脊背笔直硬朗,將整片床榻区域让出,给予沈知微足够的施针空间。 他嗓音低沉,裹挟警告:“速战速决,切勿拖沓。” “沈奶娘,你需谨记,大人的性命,此刻全然掌控在你的手中。” “大人若是有半点差池,伤及性命,你便人头落地!” 沈知微:“……” 无语! 这世间的规矩当真是严苛得不讲道理。 救人本是积善之举,到了这里,却成了赌上自己性命的豪赌。 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结局,动輒便是人头落地。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与无奈,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摒除脑中所有杂念。 眼下不是纠结规矩利弊的时候,救人要紧。 “是,奴婢一定尽全力!” 她定了定心神,缓步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昏睡不醒的宋墨言身上。 而后,她指尖轻抬,小心翼翼触碰他衣襟处的素白系带。 她指尖平稳轻柔,没有半分慌乱。 素白的锦缎系带被她缓缓解开。 层层宽鬆的外袍顺势滑落,露出內里素雅的中衣。 她动作端庄规矩,眼神澄澈坦荡,全然是医者诊治的肃穆姿態,细细將中衣衣襟敞开,方便取穴施针。 床榻上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骨架规整利落。 此刻深陷高热昏迷,滚烫的体温裹挟著诡异的时疫邪毒,让他素来清冷苍白的肌肤,覆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緋红,从脖颈蔓延至胸腹,看著触目惊心。 高热折磨得他呼吸急促紊乱,胸廓起伏急促有力。 此时躺在床上的宋大人就像是被人待宰的羔羊。 可沈知微知道,这待宰的羔羊刚刚可是举著刀子,把人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的削下来。 就凭著刚刚那血腥的一幕,她都不敢有丝毫的多想。 沈知微双目澄澈清明,目光专注凝练,从容取出银针囊,对准胸口膻中穴。 循著脑海中此刻出现的提示,缓缓將银针刺入。 再以指腹轻轻旋动针柄,微调深浅,疏导淤积的邪气。 一针落稳,紧接著,中脘、气海、关元…… 周身关键的祛热固本穴位,被她有条不紊逐一落针。 隨著银针次第入体,奇妙的温润药力缓缓渗入经脉,疏导宋墨言淤积在体內的邪热。 原本紧锁眉心、紧绷的眉峰悄然鬆动舒展,那一份缠绕眉眼的痛苦晦涩缓缓褪去。 他急促紊乱的呼吸,也跟著一点点平缓下来。 胸腹处的穴位尽数施针完毕,邪气初步得到压制,最后剩下的,便是周身穴位中最为棘手、也最关键的双腿经络穴位。 此处穴位连通脾肾二经,是疏导此次时疫邪毒的关键。 却因位置特殊,施针最为不便,也最是容易惹人非议。 若非事態危急、性命攸关,她绝不会轻易触碰男子身周私密穴位。 可眼下宋大人危在旦夕,时疫邪毒淤积下肢经络,无法彻底疏导,高热便难以根除,稍有拖延,必会毒入心肺,回天乏术。 性命大於礼法,眼下容不得她半分迟疑。 沈知微微微咬住下唇。 况且,宋大人要是嘎了,看凌风的样子,下一秒她就得人头落地。 她指尖微微轻颤,抬手轻轻解开腰间余下的系带。 极为小心地將他的裤腿缓缓向上挽起,动作轻柔端正,不曾有半分逾矩轻浮,稳稳露出双腿经络所在的肌肤。 此刻宋大人的肌肤温热细腻,带著未散的高热温度,是病態的滚烫。 始终背对著床榻佇立的凌风,身姿纹丝未动,宛如一尊冷硬的石像。 只是他微微不停轻颤的耳廓,却悄悄泄露了心绪的起伏。 他,其实都在关注著。 这女人,胆子实在是远超寻常女子。 古往今来,男女大防、尊卑有別,乃是世人恪守的铁律。 寻常女子,別说近身触碰外男躯体,便是直视面容都需恪守礼数、避嫌退让。 可这女人为了救治大人,不惧世俗非议、不顾身份悬殊,甘愿打破世俗桎梏,近身施针救命。 这般胆识与心性,实属难得! 凌风这个大汉子有些佩服起沈知微了。 不过,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旁人不明真相,只会肆意詆毁非议。 单凭她近身照料、为男子施针祛病一事,便足以招来满城流言、无尽詬病。 可凌风征战多年、心思通透,深知生死关头,性命为先,所有世俗礼法、尊卑规矩,在活人性命面前,皆可暂时搁置。 而且,谁若是敢说刑部不是,宋大人不是,他凌风的刀,第一个不答应。 床榻边,沈知微又一次施针。 针尖穿透肌肤、落入经络的剎那,高热体虚、神志昏沉的宋墨言,下肢经络骤然受刺激。 双腿下意识轻轻一颤,这是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 第200章 总不能和宋大人抢床吧? 沈知微见状,立刻抬手,轻柔稳稳按住他的膝盖。 她嗓音清浅温柔,带著安抚人心的沉稳,轻声宽慰:“宋大人,稍稍忍耐片刻,很快便结束了.” “熬过这一阵,热毒便能散去大半。” 安抚过后,她不再迟疑,再度取针,精准补入阴陵泉穴位…… 时光缓缓流淌,一点一滴悄然逝去。 宋墨言体內的顽固邪毒,终於被尽数疏导排出。 原本紊乱急促的呼吸,此刻平稳绵长,脸上那层灼人诡异的病態潮红,一点点缓缓褪去。 沈知微长鬆一口气,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鬆懈下来。 她依旧保持著端正沉稳的姿態,逐一轻柔细致地拔出每一枚银针。 动作轻缓,怕惊扰到刚稳住病情的宋墨言。 拔针过后,她取出乾净的细布,將所有银针细细擦拭乾净,去除沾染的邪气与湿气,一枚枚规整收纳进针囊之中,妥善收好。 这银针那老大夫的,等会还要还给他。 短短半柱香的极致专注,早已让她满头布满细密冷汗,额前柔软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一缕缕轻轻贴合在光洁的肌肤之上。 不行,还不能休息! 她强撑著替宋墨言整理好衣衫,缓缓放下挽起的裤腿,系好所有系带,规整好衣袍褶皱。 再取过一侧乾净的薄被,轻轻为他盖好,严严实实护住周身,避免再受夜风寒凉侵扰。 做完所有收尾事宜,她才稍稍后退半步,轻声开口稟报:“凌大哥,大人体內热毒已清,脉息平稳,性命无忧,已然无碍了。” 凌风闻声,方才缓缓转过身来,快步走到床榻近前。 他第一时间俯身,抬手探向宋墨言的额间,触摸温度。 大人的高热退了! 凌风原只当沈知微是机缘巧合略懂粗浅医术,不曾想她的针法精妙至此。 他抬眸看向身侧疲惫虚弱的女人,语气褪去了先前的冷厉紧绷:“辛苦!” 沈知微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辛苦,也命苦! 可面上,她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恬淡淡然,並不居功,只低声道:“分內之事,护得大人安危,是奴婢该做的。” 言罢,她默默后退,缓步退至屋角安静佇立。 身形单薄,浑身皆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倦怠。 身心俱疲,几乎快要撑不住身形。 衣上更是一大滩的水渍蔓延。 凌风看了她一眼,点头:“大人就由你照看著。” 说完,凌风抬步便要走出石屋,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沈知微忽然抬起眸子。声音紧巴巴的叫住了他。 “凌护卫!” 凌风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她:“何事?” 沈知微双手揪著裙角,话未开口,眼眶之中便已经染上了一层水雾。 “凌护卫,我的女儿未满周岁,此刻还在王府。” “我被困於此,甚是担忧。” “能否……能否……” 能否怎样呢? 沈知微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总不能让暖暖来这里! 虽然暖暖有春禾照顾著,但她还是一个需要喝奶的奶娃娃。 可身为母亲的她,此刻却被困在此,回不去,也无法抱著她…… 凌风之前调查过沈知微的事情,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 看在她刚刚救了大人一命的份上,他都不能坐视不管。 他道:“你只管放心在此看著大人。” “你女儿,我会以大人的名义派人去王府知会一声。” “让王府之人好生照顾!” 相信,大人若是醒了也会这么做。 沈知微连忙道:“多谢凌护卫。” 凌风已经抬脚走出了石屋。 他先是命人严加把守石屋四周,不许任何人隨意靠近打扰,寸步不离守护安全。 又派人继续打探城內疫病局势、流民动向与刺杀余党踪跡,层层部署。 凌风太了解大人了,他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知道这些事情动向。 厚重木门闭合,狭小简陋的石屋,静謐无声,唯有床榻上宋墨言平稳绵长的均匀呼吸,轻轻起伏。 窗外深夜断续掠过的风声,悠悠迴荡,衬得屋內愈发清幽寂静。 连日积压的疲惫骤然翻涌而上,瞬间裹挟了沈知微的四肢百骸。 暖暖会有人好生照顾,她的心也便放了些下来。 此时,她再也撑不住,顺著冰凉坚硬的石壁,缓缓软软坐倒在地。 石地寒凉刺骨,透过单薄的衣料,丝丝凉意侵入肌肤。 可她早已浑身酸软无力,双腿沉重得难以挪动分毫。 一阵阵强烈的眩晕感反覆袭来,脑袋昏沉,身体发胀,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几乎彻底抬不起来。 她將手缓缓放於胸前的系带上…… 她可不能让自己得乳腺炎! 地上的水渍缓缓晕染开来。 待到身体没有那么发胀的时候,沈知微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好想找个地方躺著睡一觉! 沈知微抬眸,望著床榻上安稳沉睡、气息平稳的宋墨言。 又低头看了看身下寒凉刺骨、冰冷硌人的石地。 哎! 总不能和宋大人抢床吧? 但是,这里也太冰凉了。 靠著这冰凉的墙壁睡觉,怕是得生病。 算鸟算鸟,就暂且靠著床沿闭目小憩片刻,稍稍养神回血,就够了。 牛马就是这样! 有了主意后,她缓缓挪动疲惫的身躯,挪至石床侧边。 单薄的背脊轻轻靠在微凉的床沿,將沉重昏沉的脑袋轻轻搁置在床边,寻了个稍微舒適些的姿势。 没有那么冰凉了! 她缓缓闭上双眼,闭目休憩。 混沌的意识渐渐模糊,疲惫席捲全身,可在彻底陷入浅眠之前,她心底縈绕牵掛的,还是小暖暖! 她的小暖暖今天有没有乖乖进食米糊。 有没有安稳入睡? 有没有哭闹不安? 有没有想娘亲? 为人母的牵掛,早已深入骨血,哪怕身处险境、身心俱疲,也片刻难以放下。 夜色沉沉,月色西移,静謐的时光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流逝。 夜深露重,万籟俱寂。 沈知微最终是被一抹极细微、极隱秘的异动,骤然从浅眠中惊醒。 她倏然睁眼,眸光瞬间清明,褪去睡意。 此刻,石屋早已沉入浓稠的沉沉暗夜。 屋內无灯无火,漆黑静謐,唯有一扇小窗欞,漏进一缕清冷皎洁的月光。 淡淡的月色穿透窗纱,洒落屋內,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投下一小块惨白孤寂的光斑,勉强照亮一方小小天地。 刚刚靠著坚硬石床边沿浅眠,后脑勺早已被粗糙的石质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感觉脖颈僵硬,好酸痛。 沈知微抬手,轻轻揉按酸胀僵硬的脖颈。 正要缓缓舒展僵硬麻木的筋骨,放鬆沉睡的四肢,心头骤然一紧,敏锐察觉到一道沉沉沉沉、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那道目光自上而下,静静笼罩在她身上,安静深邃,带著极强的审视、沉静的探究。 无声无息,却压迫感十足,让人无处遁形。 第201章 可有新的变数? 沈知微心头微凛,收敛所有慵懒睡意,顺著视线缓缓抬眸抬头望去。 不知何时,原本深度昏睡的宋墨言,已经醒了! 他侧身安臥於床榻之上,单臂屈起,枕於脑后,姿態慵懒鬆弛。 大病初癒的虚弱之中,依旧难掩身姿的挺拔端方。 他微微垂眸,静静俯视著身侧席地而坐、靠著床沿浅眠的少女,目光沉沉,默然不语。 清冷月色自他身后的窗欞洒落,淡淡的清辉温柔勾勒出他凌厉流畅的眉骨线条,衬得高挺精致的鼻樑愈发立体利落。 將他整张侧脸轮廓描摹得冷冽深邃,明暗交错。 漆黑深邃的眼眸尽数浸在沉沉夜色里,幽深似不见底的寒潭,静謐无波。 漆黑的瞳仁之中,盛著点点细碎皎洁的月光,渺渺沉沉,辨不清其中心绪。 不知道他已醒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这般静静凝望了多久。 四目猝然相撞,距离近得极致,呼吸可闻。 近到沈知微能清晰看清他纤长卷翘的睫毛弧度,根根分明,覆在深邃的眼眸之上; 近到她能真切感受到他周身微凉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额前,清淡乾净。 整间石屋死寂静謐,静得能够清晰听见她胸腔里骤然失序、砰砰狂跳的心跳声。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她心头涌上一抹猝然的慌乱。 “宋、宋大人,您醒了?” 她长久未曾饮水,嗓音乾涩沙哑,带著浓重未褪的睡意,软糯的鼻音格外明显,语气带著一丝猝不及防的侷促与恭敬。 宋墨言眸色沉沉,默然未语,不曾应声作答。 他沉静的目光缓缓流转,从她略显慌乱澄澈的眼眸,缓缓移至她微微蹙起的鼻尖。 最后轻轻落於她微微张合、略带乾涩的唇瓣之上。 眸光晦暗不明,情绪深沉內敛,让人无从窥探。 沈知微心头微悸,脸颊悄然泛起一丝薄热,心底愈发拘谨。 这尊佛,可是能抬到就把人手指削下来的。 她连忙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身子,悄悄拉开些许距离,避开他太过沉静锐利的注视。 “宋大人,您此刻身子感觉如何?” “身上可还有燥热头晕之感?” “或是別处有不適难受的地方?” 她语气恭敬细致,关切入微,全然是下人对主子的恭敬,以及医者对病患的细致问询。 坦荡端正,无半分杂念。 对,就是坦荡端正,无半分杂念。 宋墨言这才缓缓收回落在她身上的沉沉目光,眸色归於平静。 他手臂微微用力,稳稳撑住冰凉的床沿。 “几时了?”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著刚甦醒的微哑质感,清冷低沉,一如其人。 沈知微微微垂眸,轻声回稟:“奴婢不知具体时辰,只是看窗外天色漆黑,月色深沉,应当已是深夜入夜时分。” 宋墨言抬眸,目光淡淡扫向窗外高悬的冷月,眉峰微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沉凝,似在思虑时局。 稍作沉吟,他抬手轻轻掀开覆在身上的薄被,意欲撑起身形下床。 可身形刚一动,体內亏虚的气血骤然翻涌不稳,身子猛地轻轻一晃,四肢发软,气血脱力。 沈知微见状,来不及思虑,身体已然率先做出反应。 她条件反射般抬手向前,掌心隔著一层单薄的衣料,稳稳扶住他的手臂,借力稳住他摇晃的身形。 指尖清晰触到紧实硬朗的肌肉线条。 肌肤之上,还残留著一丝未曾彻底褪去的微热,是高热初退的余温。 瞬间,沈知微心头轻轻一颤。 而后如同触电一般,迅速收回手掌,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她垂眸敛神,身姿恭谨端正。 “宋大人,您体內余热未清,元气尚且未復,气血亏虚虚弱。” “万万不宜起身走动,还请安心臥床静养,切勿劳身耗神。” 宋墨言淡淡抬眸,清冷目光轻轻扫过她拘谨恭谨的模样,眼底情绪淡不可辨。 未曾开口言语,却也依言作罢,不再勉强起身。 宋墨言微微调整姿势,后背稳稳靠在冰冷的床头,闭目凝神,静静调息养气,缓慢恢復亏虚的体力气血。 石屋再度陷入短暂的静謐。 片刻沉静过后,他薄唇轻启,嗓音沉冷,沉声唤道:“凌风。” 屋外值守的凌风,听力敏锐,即刻传来恭敬利落的应答:“属下在。” “太医可到了?”宋墨言闭目沉声询问。 “回大人,林太医已於半个时辰前抵达疫区,此刻正在南侧临时棚区,为染病流民诊治疫病、把控灾情。” “属下早已提前吩咐,待林太医诊治完毕、抽身空閒,便即刻前来石屋,为大人复诊把脉。” 凌风有条不紊,清晰回稟所有事宜。 宋墨言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再问:“外头局势如何?” “城內疫情与治安,可有新的变数?” 凌风语气骤然凝重,嗓音低沉,带著几分沉肃:“城门依旧全城封锁戒严,禁止任何人进出,严防时疫扩散蔓延。” “今日新增染病流民二十七人,累计染病者已增至四十三人。” “其中重症不治离世者六人,疫情依旧凶险。” 话音稍稍一顿,他压下心底沉鬱,继续沉声稟报查探结果:“除此之外,属下已连夜彻查昨夜深夜行刺的五名杀手底细,身份已然查清。” “为首二人,確是北地逃荒而来的流民,家中亲眷染病离世,心生怨愤,被人重金收买,鋌而走险前来刺杀大人。” “剩余三名刺客,皆是身负多重命案、四处流窜作恶的江湖散人,无依无靠,唯利是图,受人僱佣行凶。” “之前抓获那人,反覆拷问折磨,口中始终只吐出『司怀敘』三字。” “其余一概拒不招供,死守口风,未曾吐露半分线索。” 屋內沉寂片刻,宋墨言依旧闭目调息,面色平静无波,听完全部稟报,语气清淡无波,眼底深处却藏著彻骨冷意:“不急。” “慢慢审,耐心耗下去,有的是法子,总能撬开他的嘴,问出所有真相。” 他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严,字字透著掌控全局的篤定。 “是!属下遵命!” 石屋再度陷入幽深静謐。 深夜寒凉的夜风,顺著窗欞细密的缝隙,一缕缕缓缓灌入屋內。 裹挟著深夜独有的刺骨寒意,丝丝缕缕侵入屋中,吹得满室寒凉,沁人心骨。 沈知微静静缩在屋角一隅,將身上临时披著的、属於宋墨言的宽大深色披风。 太冷了,只能把宋大人的这披风穿上,才能堪堪抵御深夜刺骨的寒凉,勉强稳住微凉的身形。 她悄悄抬眸,借著窗外皎洁的月色,静静望向床头调息养神的人影。 月色朦朧温柔,静静覆在他的面容之上。 第202章 门被狠狠地踹开 宋大人闭目靠坐,静心调息,看似安然静养,可眉心始终浅浅拧著一道鬱结不散的褶皱。 哪怕身染凶险疫病、大病初癒、虚弱不堪,哪怕身处简陋石屋、身陷险境绝境,他的心念依旧全然繫於城中灾情、百姓安危、朝堂局势之上,片刻不得清閒,片刻不敢懈怠。 身居高位,身负重任,大抵便是如此。 一生为国为民,劳碌奔波,无一日可真正安閒。 沈知微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敬佩之意。 等会再去给宋大人把把脉,看恢復的到底如何了。 就在她凝神思虑之际,窗外忽然悄然传来一缕极细微、极诡异的响动。 窸窸窣窣,细碎轻微,似有坚硬铁器轻轻摩擦石墙石壁的声响,极短极轻,转瞬即逝。 这声响,稍有疏忽,便会被夜风声响彻底掩盖,无从察觉。 寻常之人身心放鬆、睡意沉沉,定然全然无从察觉这般细微异动。 可沈知微此刻,的的確確的听到了。 她浑身汗毛骤然倒竖,心底瞬间警铃大作,心神紧绷,一股刺骨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一侧窗欞。 惨白清冷的月光静静映在木质窗框之上。 一道漆黑暗沉的阴影,正贴著石壁,缓缓悄然挪移游动,轨跡诡异。 这不是夜风晃动的树影,更不是月光投射的寻常暗影。 这间石屋周遭空旷荒芜,寸草不生,本就无半棵树木,何来树影晃动? 唯有生人潜伏,方才会有这般隱秘游动的黑影!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著脊背一路窜上头顶。 沈知微喉头髮紧,正要张口出声,床榻上闭目调息的宋墨言,已然骤然睁眼! 他的警觉性远超常人,五感敏锐绝伦。 在异动响起的瞬间,在沈知微尚未发出半分声响的剎那,已然洞悉凶险来袭! 他眼眸倏然睁开时,漆黑的眸底睡意尽数褪去,身形迅捷,长臂骤然一探,抄起桌侧摆放的短刀。 指尖握稳刀柄,寒光骤然乍现,凛冽锋芒划破漆黑的夜色! 几乎就在同一剎那! 老旧腐朽的木质窗欞,被屋外潜伏的刺客,猛然抬脚狠狠踹开! “哐嚓——!” 剧烈的撞击声骤然炸响,木屑纷飞四溅,尘土飞扬瀰漫,破败的窗框摇摇欲坠。 一道通体黑衣、面罩遮脸的黑影,动作利落矫捷。 借著踹窗之势,顺势利落翻窗而入,身形凌厉迅猛。 他手中紧握一柄锋利弯刀,寒芒刺骨,刀身映著月色,泛著森冷的杀机,裹挟著凌厉霸道的劲风,直直劈向宋墨言的面门。 招招致命,狠绝阴毒,不留半分活路! 宋墨言大病初癒,身体尚且虚弱,却丝毫不惧凶险。 他身形极速侧转,身姿灵巧沉稳,堪堪避开这绝杀致命的一刀。 同时手中短刀横挡而出,精准格挡迎面劈来的弯刀! “鏘——!” 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骤然炸开,响彻寂静的深夜石屋。 剧烈碰撞迸发的点点火星,飞溅在漆黑的夜色之中,转瞬即逝,只余下刺耳的余音迴荡。 猝不及防的凶险廝杀,让沈知微心头巨震。 妈呀! 电视剧里才上演的刺杀,在她面前真真实实的上演了。 她捂住嘴,下意识蜷缩至墙角最安全的位置,双手轻轻护住头部,心臟狂跳不止。 她从未见过这般近身搏杀、刀刀致命的凶险场面。 以前在电视里面看这些场面的时候,只觉得很兴奋。 可现在当她自己身临其境,嚇的只想晕过去。 眼前惊心动魄的廝杀,让人胆寒心悸。 未待她消化面前的场景,厚重的实木房门,再度遭受巨力重击! “砰——!” 轰隆巨响震彻全屋,木门不堪重击,轰然碎裂炸开! 第二名通体黑衣、蒙面藏容的刺客,顺势破门而入。 他们脚步凌厉,手中长刀顺势横扫而出,刀锋凛冽逼人,锋芒刺骨,角度刁钻,直直取宋墨言腰肋要害。 攻势凶猛,杀机滔天! 一窗一门,两大刺客同时发难,前后夹击,配合默契。 显然是精心筹划、蓄谋已久的绝杀之局,誓要取宋墨言性命! 宋墨言身陷前后夹击之境,处境凶险至极。 可他临危不乱,心神沉稳极致。 危急关头,他抬脚狠狠踹翻身前老旧的木质方桌! 厚重的实木桌板应声翻倒,堪堪挡在身前,精准挡住第二名刺客横扫而来的凌厉一刀。 刀锋劈砍在桌板之上,木屑疯狂纷飞四溅,桌面瞬间裂开深深沟壑,可见力道之刚猛霸道。 借著这转瞬即逝的缓衝空隙,宋墨言手腕迅猛反转,手中短刀凌厉反划,刀锋极致锋利,贴著第一名翻窗而入的黑衣刺客咽喉,狠狠凌厉掠过! 速度之快,角度之准,力道之狠,让沈知微不禁要给他点讚。 下一刻,温热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石砖之上! 那名黑衣刺客双眼骤然圆睁,死死捂住脖颈喷涌的致命创口,喉咙受损,喉间发出“咕嚕咕嚕”的窒息异响。 身躯剧烈踉蹌晃动,片刻之后,重重栽倒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余下那名破门而入的刺客,亲眼目睹同伴顷刻殞命,眼底瞬间戾气暴涨。 他手中弯刀骤然变招,招式愈发刁钻狠厉、阴毒诡异。 刀尖骤然朝下,避开所有格挡角度,直刺宋墨言小腹致命要害。 宋墨言本就大病未愈,体內气血亏虚、元气未復。 方才的动作,早已持续耗损本就不足的体力,身体已然隱隱乏力。 这一次仓促格挡,力道终究不济。 “哐当……” 只听又是一声刺耳巨响,短刀被刺客全力迸发的巨力狠狠震脱掌心,“篤”的一声,狠狠嵌入坚硬冰冷的石墙之中。 森寒锋利的弯刀刀尖,近在咫尺,距离宋墨言致命要害不过寸许! 生死一线,命悬顷刻! 墙角的沈知微,眼睁睁看著那道冰冷刀锋快直刺宋墨言要害。 这一刻,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宋大人要是死了,她也活不了。 凌风一定会噶了她的。 危急关头,身体的本能,永远快过纷乱的思虑。 她几乎是凭著心底最纯粹的求生与救人本能,反手一把抓起方才被踹翻在地的长条木凳,咬紧牙关,倾尽浑身仅剩的所有气力,不顾一切地,猛地扑衝上前,高高举起,往下砸了下去...... 第203章 这姿势,令人怪害羞的 “啊……” 沈知微一边尖叫著,一边狠狠朝著那名刺客的后脑要害,奋力砸落! 木质板凳不算沉重,却是此刻屋內唯一可用的防身器物。 这一砸,力道扎实迅猛,狠狠砸中刺客后脑致命穴位! “咚”的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在屋內响起。 刺客身形骤然剧烈一晃,后脑遭受重击,剧痛瞬间席捲全身,眼前骤然发黑,手中刺出的弯刀,力道一泄,瞬间硬生生偏了半寸! 就是这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半寸偏差! 堪堪避开了宋墨言的致命要害,硬生生从死神手中,抢回了他的性命,为他爭取到了转瞬即逝的反击契机! 电光火石之间,宋墨言已然稳住身形,抓住这唯一的生机! 他眸光凛冽如霜,动作快如闪电,长臂骤然探出,猛的扣住刺客持刀的手腕,指尖发力,骤然狠狠向內一拧!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响彻屋內,让人牙酸心悸。 刺客手腕骨骼当场错位扭曲,剧痛钻心彻骨,让人难以承受! 手中紧握的弯刀脱手坠落地面,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在死寂的深夜格外清晰。 不等剧痛难忍的刺客做出任何反应,宋墨言屈膝狠狠一顶,撞击在对方胸腹之间! 磅礴力道瞬间迸发,刺客剧痛难忍,身躯瞬间佝僂蜷缩,踉蹌著连连后退,可更不巧的是,此时的刺客退到了一大堆甜腥的水渍。 顷刻之间,脚步更加不稳,稳稳的向后倒去。 娘的,这里怎么会有这样一滩甜腻的水渍? 这名刺客想要骂娘! 可此时的宋墨言旋身跨步,抬手迅猛一拔,將嵌在石墙之上的短刀骤然抽出! 寒光一闪,凛冽刀锋裹挟著绝杀之势,精准无误地狠狠刺入刺客心口致命之处! 一刀毙命,乾脆利落! 黑衣刺客双眼骤然圆睁,嘴唇大张,想要嘶吼惨叫,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身躯剧烈抽搐片刻,隨即重重软倒在地。 瞬息之间,两大绝杀刺客,尽数殞命当场! 狭小简陋的石屋之內,浓重刺鼻的血腥气,甜腥味肆意蔓延开来,混杂著深夜刺骨寒凉的夜风,瀰漫全屋。 暗红滚烫的血液,顺著冰冷粗糙的石砖纹路,缓缓蜿蜒流淌,在清冷皎洁的月光映照下,泛出森冷诡异的暗沉光泽。 触目惊心! 沈知微刚刚不顾一切衝上前救人的悍勇,不过是绝境里瞬间迸发的本能。 此刻安全了,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裂,汹涌的后怕瞬间吞噬了沈知微所有神智。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乾,四肢百骸尽数发软发酸,连站直身形的微薄气力都荡然无存。 双腿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起来,细细的、不受控的战慄从膝盖蔓延至小腿,酥软发麻。 仿佛两根无根的软絮,根本撑不住单薄的身躯。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疯狂席捲而来。 膝盖微微一屈,身形猛地往下一塌,眼前彻底蒙上一层黑雾,整个人直直朝著地面栽倒下去。 就在她即將重重跌落在冰冷血泊石地的瞬间,一道微凉却有力的臂膀,骤然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肢。 力道沉稳,精准又强势,瞬间將她下坠的身躯牢牢兜住、稳稳带起。 宋墨言微凉的掌心牢牢扣在她纤细柔韧的腰腹之间。 他方才激战过后,身上尚带著未散的凛冽煞气,却又裹挟著大病初癒的清浅温热。 两种极致的气息死死將沈知微包裹。 沈知微浑身脱力,被他这一抱,彻底卸去了所有紧绷的偽装,所有强撑的坚韧轰然碎裂。 她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整个人软软倚靠在他怀里。 单薄的身躯完完全全贴紧在他带著微凉体温的胸膛之上。 她能清晰感受到宋大人胸膛沉稳有力的起伏,能听见他胸腔之下沉稳规整的心跳。 与她自己慌乱失序、砰砰狂跳的心跳交织缠绕在一起,乱得彻彻底底。 宋墨言身形高大挺拔,此刻微微俯身將女人拥在怀中,清冷皎洁的月光从窗欞洒落,温柔笼罩著相拥的两人。 细碎的月色落在他凌厉的眉眼间,冲淡了方才廝杀的冷戾,只剩下沉沉的晦暗深邃。 他垂眸凝著怀中人,漆黑的瞳仁深得不见底,盛满了细碎月色,也盛满了她惊魂未定的孱弱模样。 此时,女子浑身都在轻颤。 腰肢纤细柔软,轻飘飘的,仿佛一用力便能揉碎在怀中,单薄得让人心底微沉。 她的鼻尖堪堪抵在他的颈侧,温热细碎的呼吸带著受惊后的微喘,轻轻拂过他微凉的肌肤。 软软的、糯糯的,带著一丝惊魂未定的颤抖,酥麻的触感顺著蔓延开来,撩得人心头微动。 她额前濡湿的碎发轻轻蹭著他的锁骨,微凉的髮丝划过肌肤,带来丝丝缕缕细微的痒意。 满室浓重的血腥气里,悄然混入了她身上淡淡的清雅药香,还有一丝独属於她的柔软气息,中和了杀伐戾气,滋生出极致繾綣。 他扣在她腰上的手掌微微收紧,微凉的指腹无意识轻轻蹭过她绵软的腰侧。 她抬著朦朧水雾的眸子,茫然无措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他,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沾著细碎的湿意,脆弱又柔软。 “谢谢!”宋墨言声音低沉。 沈知微也感觉好了不少,连忙道:“大人,您,您放开奴婢吧!” 这姿势,令人怪害羞的。 宋墨言连忙放开了她。 指尖还残留著她的温度,竟令他升起了一丝不爽。 沈知微深深吸了一口,丟人,竟然被嚇晕了。 而此刻的宋墨言佇立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大病初癒又骤逢激战,那张素来低沉清冷的面容,此刻惨白得近乎透明,不见半分血色。 他垂眸看向自己腰侧,衣襟被弯刀凌厉划开一道狭长裂口。 三寸长的皮肉创口外翻,温热的赤红鲜血正源源不断涌出,浸透衣料。 方才刺客那致命一刀虽被堪堪偏开半寸、避过臟腑要害,却依旧划伤了皮肉。 此时的沈知微也看到了。 “大人!” “大人!” 沈知微和凌风的声音同时响起。 紧隨其后的是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利刃出鞘的鏗鏘脆响。 沈知微:“……” 这些马后炮,刚刚去哪儿? 第204章 跌进他温热的怀抱 只见凌风大步撞入石屋,目光扫过地上两具冰冷尸体,再落至宋墨言渗血不止的腰侧,脸色骤然铁青。 “大人,您负伤了!” 宋墨言掌心按压住涌血的伤口,嗓音沙哑乾涩,带著战后的疲惫与冷肃:“外头可还有余党?” “属下已带人尽数肃清。” “今夜共计四名刺客,余下两人皆在屋外被拦截,一死一擒,活口已严加看管。” 凌风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著宋墨言躺坐回石床,转头对著门外厉声高喊:“大夫,即刻进来诊治!” 沈知微则一步一步的后退。 大人伤的这么严重,刚刚还抱住快要晕倒的她。 而,最近她还胖了! 罪过罪过! 老大夫仓皇奔入屋內,入目便是满地狼藉、血泊尸身,双腿一软,险些当场瘫跪在地。 老大夫嚇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打开药箱,指尖颤抖不止,胡乱翻出止血药粉与洁白纱布:“快、快先处理伤口……” 凌风抬手利落扯开宋墨言腰间凌乱的衣料,那道狰狞的血色创口彻底暴露出来。 伤口不算极深,却出血量极大。 加之他高热初退、体虚气弱,本就苍白的面庞此刻更是褪尽所有血色。 墙角的沈知微也担心的不行。 宋大人不会嘎吧? 她紧张的看著老大夫手忙脚乱处置伤口。 撒药潦草、包扎鬆散,粗糙慌乱的手法处处皆是紕漏,看得她眉心紧蹙。 可她终究死死咬住唇瓣,压下了所有出声的衝动。 片刻后,老大夫草草包扎完毕,强行餵宋墨言服下一碗汤药,擦著满头冷汗,惊魂未定。 “太凶险了!” “刀再多入一分,命不保啊!” 说完后,老大夫又看了看了站在墙角面色苍白的沈知微,眼中满是疑惑。 似乎在想,这个女人怎么活下来的? 怎么没被刺客抹脖子? 沈知微:“……” 有必要把想法这么明显的写在脸上吗? 凌风很快命人將屋內尸体拖出清理。 又层层加派侍卫,將石屋四周守卫增至双倍,严防再出意外。 刚刚,他也是被那几个黑衣人给引走的。 真是大意了! 老大夫想要嘱咐几句,让宋大人好好休息,可看著宋大人那黑沉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大京的活阎王还是很可怕的,少说为妙。 大人心中是有数的! 他看了看桌上的那包银针,又看了看站在角落儘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女人。 最终没有把那包银针拿回来,转身退了出去。 死寂再度笼罩整间石屋。 屋內只剩气息微弱的宋墨言,与静立角落的沈知微。 宋墨言闭目靠在床头,呼吸浅而微弱,胸口起伏极轻。 方才包扎好的纱布早已被温热血水浸透,暗色血渍在月白色中衣上缓缓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沈知微凝著那片不断蔓延的血色,心底犹豫再三,终究抬脚缓步走到床前。 “那个,宋大人,奴婢替您重新处理伤口吧?” 宋大人出这么多的血,肯定也是因为刚刚她晕倒的时候抱住了她。 有她一部分的责任! 宋墨言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漆黑眸子沉沉落在她脸上,带著一丝病后的倦意。 “无碍,大夫已然包扎妥当。” “包扎得不对。”沈知微轻柔竟然让自己的声线不要颤抖。 “药粉铺撒不均,纱布缠裹过松,根本压不住渗血,伤口必会持续出血。” 宋墨言默然凝视她两息,眼底情绪晦暗难辨,隨后他才点了点头:“好!” 沈知微连忙上前,俯身,指尖小心翼翼、极尽轻柔地拆开层层鬆散的纱布,狰狞的创口再度显露。 血水不断丝丝外渗,大半药粉早已被鲜血冲脱殆尽。 她翻出全新的止血药粉,细细均匀铺覆在创口之上,又取乾净纱布,一圈圈稳稳缠绕、適度收紧。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轻柔稳准,每一次缠绕都分寸恰到好处。 缠裹之间,指尖难免触碰到他腰腹紧实温热的肌肤,线条利落分明,带著男人独有的劲质感。 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上来,沈知微耳根瞬间烧得滚烫,连忙死死將视线钉在血色伤口之上,不敢偏移半分,心头慌乱悸动四起。 床头的宋墨言垂眸静静望著她。 月光穿透残破的窗欞,斜斜洒落,温柔覆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投下细碎浅浅的剪影,落在细腻的颧骨之上,安静又专注。 看著她纤细的指尖在自己腰侧往復缠绕、认真包扎,小心翼翼、一丝不苟的模样,他沉寂的眼底悄然漾开一丝细碎波澜。 脑海中忽然浮现刚刚抱住她的情景,以及掌心所留下的那一丝温度。 待最后一圈纱布收尾,沈知微熟练系好规整的布结,轻轻抬手拍了拍,鬆了口气。 “好了,宋大人。” 她抬眸的瞬间,猝不及防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 依旧是之前她甦醒时那般安静深邃的视线,沉沉落在她眉眼之间,裹著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深,繾綣又內敛,看得她心跳骤然失序。 沈知微心头一慌,飞快错开视线,后退半步垂首恭立。 “宋大人好生歇息,奴婢就在一旁近旁待命,您有事隨时传唤。” 说罢她便想退回角落,脚下却骤然一绊——鞋底不慎踩上地面未乾的血渍,湿滑一瞬,身体猛地朝前栽去。 “啊……” 千钧一髮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骤然揽住她的腰肢,猛地將她拽回。 可宋墨言本就重伤体虚、气血亏虚,强行发力之下力道失控。 沈知微整个人猝不及防,直直跌进他温热的怀抱,侧脸紧紧贴合在他温热起伏的胸口。 薄薄衣料阻隔不住温热,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胸膛传来,厚重清晰,狠狠撞在她的耳膜之上。 鼻尖縈绕著混杂的气息,有淡淡的血腥、清苦的药香,还有一缕独属於宋大人的清冷松木香,清冽又蛊惑。 熟悉的气息將她彻底包裹,沈知微浑身僵硬地僵在他怀中,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两次! 刚刚宋大人是为了救她,抱了她。 现在是她的不小心! 宋墨言揽在她腰侧的手臂並未鬆开,力道克制而沉稳。 石屋静謐无声,唯有窗外夜风掠过石墙的轻响,丝丝缕缕入耳。 月色温柔洒落,將二人交叠的身影映在地面。 第205章 落在额头的轻柔一吻 “站稳了?” 低沉沙哑的嗓音自她头顶落下,裹挟著一丝病后的清冷,藏著一缕极淡极浅的笑意,低沉蛊惑。 沈知微脸颊滚烫,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烧透麵皮。 “站、站稳了,宋大人,您快鬆开奴婢。” 宋墨言手臂微收,稍稍禁錮片刻,才缓缓鬆开力道。 沈知微如同受惊的小兔,猛地往后弹开,踉蹌退了三步,背脊紧紧抵上冰冷石墙,大口喘著粗气。 胸腔里的心跳狂乱如擂鼓,脸上的燥热久久不散,蔓延至耳根脖颈,滚烫难耐。 宋墨言静静看著她慌张无措、耳尖通红的模样,素来冷硬紧绷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微微上扬。 那一抹浅淡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消融在清冷月色里。 不多时,凌风亲自送来了膳食。 两碗清粥、几碟爽口小菜、一笼白面馒头,另有一盅文火慢燉的温热鸡汤,摆得整整齐齐。 沈知微瞥见满桌吃食,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 她好饿! 之前晕倒,可能也是因为饿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可这些皆是专供宋大人的膳食,她身为奴婢,不敢僭越。 不过,看她救过宋大人的份上,她应该也有另外一口吃的吧? 她的那份呢? 宋墨言靠坐床头,淡淡扫过桌上餐食,目光落回角落里眼巴巴望著吃食、隱忍克制的女人身上,嘴角极淡极淡的勾了勾。 “过来用膳。” 沈知微受宠若惊,连忙垂首惶恐道:“宋大人,这是您的膳食,奴婢不敢……” “过来吃,无须多言。”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威严。 沈知微小心翼翼走上前,拿起一枚温热的馒头,小口小口细细咀嚼。 她吃食安静乖巧,鼓鼓的腮帮子微微蠕动,温顺得像只偷食饱腹的小仓鼠,模样惹人怜爱。 宋墨言端起白粥浅尝两口,又饮了小半盅鸡汤,便放下碗筷。 病中体虚、內伤未愈,他本就胃口极差,食不下咽。 另一边的沈知微早已飢肠轆轆,一碗白粥尽数饮尽,两枚馒头落肚,碟中小菜也吃去大半。 待饱腹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察觉自己吃得过於狼藉,脸颊微微发烫,露出几分侷促羞怯的神色:“宋大人,奴婢吃得太多了……失礼了。” 宋墨言未曾看她,目光淡淡望向窗外:“吃饱便好。” 沈知微心底暗自暖意翻涌。 小说简介里说这宋大人杀人不眨眼。 可相处下来才知,他实则心善温柔,外冷內热。 可这份暖意尚未消散,腹中骤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翻涌。 不是饱腹的胀满,而是一股灼热滚烫的气流,顺著经络一路窜至胸腔五臟,灼烧得臟腑发疼发燥。 沈知微眉心骤然紧蹙,抬手紧紧按住小腹。 啊……好疼! 下一瞬,她猛然抬眸看向宋墨言,心头骤然一紧。 只见宋大人搭在桌沿的指尖正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透出一层诡异的虚红。 “宋大人?您怎么了?”沈知微嗓音瞬间染上慌张。 宋墨言並未应声,垂眸扫过桌上碗碟,漆黑眸子骤然定格在那盅残存的鸡汤之上。 他抬手端起汤盅,凑近鼻尖轻嗅一瞬。 瞳孔骤然剧烈一缩,眼底瞬间覆满沉冷寒意。 “汤,有问题!”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沉,背脊瞬间发凉:“被下毒了?” 不是,这鸡汤她喝的最多! 怪不得现在他的肚子这么痛。 一丝血色顺著宋墨言唇角缓缓溢出。 他抬手用指背轻轻拭去,嗓音沙哑低沉:“嗯!” 沈知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也连忙端起那碗鸡汤闻了闻,瞬间她的脑海中出现了关於下到鸡汤里这毒的信息。 此毒无色无味,入体,会与体內残存疫毒相衝相剋,药性大乱,催生重度幻境,乱人心神、惑人神智! 糟了! 她慌忙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指尖已然泛起发麻僵硬的钝感,视线渐渐朦朧模糊,眼前景物覆上一层氤氳水雾,虚实难辨。 肚子的痛感更甚! 她中毒了! “宋大人,奴婢……” 她话音未落,身侧的宋墨言身躯骤然一重,猛地朝前倾覆。 一口滚烫的猩红鲜血猛然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青石桌面,点点殷红,刺目惊心。 他单掌死死撑住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髮青。 可剧毒侵体、幻境丛生,躯体早已不受掌控,身形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塌。 沈知微想扶住他,可她自身四肢酸软无力、药性渐发,双腿发软站立不稳。 二人重心齐齐失衡。 宋墨言沉重的身躯直直朝著石床倒去,沈知微被他顺势带倒,后背狠狠撞上坚硬的石床边沿。 “唔……” 剧痛传来,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下一瞬,宋墨言重重覆压在她身上。 他单臂撑在她耳侧床面,稳住身形,另一只负伤的手依旧不断渗血,温热血水顺著指缝缓缓滴落。 浓烈药毒侵入经脉,他漆黑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浑浊雾气,瞳孔涣散,焦距尽失,清醒的神智正被幻境一点点吞噬。 “宋大人,您撑住!” “这是药物催生的幻觉,皆是虚妄,不是真的!” “千万稳住啊!” 沈知微慌乱抬手推他的肩头。 可他身躯沉重如山,任凭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再加上她自己也中了毒,眼前的事物更迷糊了。 宋墨言涣散的目光缓缓落於女人慌乱苍白的脸庞之上,素来清冷深邃的眼底,翻涌著混乱迷离的情绪,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稳克制。 他缓缓抬起滚烫的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细腻的面颊,触感灼热滚烫。 嗓音低哑迷离,如同梦中囈语,破碎含糊:“你是谁?” 沈知微心臟骤然一紧! 完了,宋大腿认不出她了。 药已彻底攻破他的神智认知,混淆了他的感知。 她连忙虚弱的解释:“宋大人,我是沈知微!” “是永寧王府小公子的奶娘沈知微!” “您认得我的!” 宋墨言静静凝望著她的眉眼良久,浑浊的眼底缓缓浮起一层晦涩复杂的情绪,浓郁又迷离。 下一秒,他微微垂首。 滚烫微凉的唇瓣,轻轻覆上了她光洁的额头。 沈知微脑海轰然炸裂,一片空白。 未曾触碰唇瓣,可这落在额头的轻柔一吻,惊心动魄。 唇瓣带著血腥味与高热灼人的温度,牢牢熨贴在她的肌肤上,滚烫的温度瞬间蔓延至她整张脸颊,灼热发烫。 第206章 天花板在旋转 “宋,宋大人!” 她慌乱偏头躲闪,可他已然抬手,修长手指轻轻扣住她的后脑,指尖埋入她的髮丝之间。 力道不重,却牢牢禁錮,让她分毫动弹不得。 温热的唇瓣缓缓下移,从光洁额头,掠过精致眉心,最终轻轻擦过挺翘的鼻尖。 每一寸,都带著灼人的温度与清冽血腥气息。 沈知微:“……” “宋大人,您清醒一点!” “我,我是沈知微!” 宋大人呀,您要是再不清醒点,我也清醒不了了! 眼前事物越来越模糊,脑袋也嗡嗡的。 可此刻的宋墨言全然听不进任何话语。 他唇瓣继续下移,缓缓擦过她的唇角边缘。 滚烫急促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细腻的唇瓣之上,湿热繾綣,撩得人心头髮颤。 沈知微拼尽全身力气猛地扭头,在他即將真正吻上她唇的前一瞬,堪堪躲开。 他的唇最终落在了她柔软微凉的耳垂之上。 一声极轻极沉的低喘,自他喉间溢出,温热气息尽数灌入她的耳道。 沈知微浑身剧烈一颤,麻意顺著耳廓蔓延四肢百骸,从头皮一直酥麻到脚底,浑身僵硬战慄。 她双手死死抵在他滚烫起伏的胸膛之上。 隔著散乱的衣襟,清晰感受到他剧烈狂乱的心跳,以及滚烫灼热的肌肤的温度。 方才几番拉扯碰撞,他的衣襟早已大敞。 她慌乱抵拒的指尖,无可避免触碰到他灼热汗湿的肌肤。 滚烫的触感、狂乱的心跳,尽数清晰传来。 沈知微咬牙,屈膝抵住他负伤的腰侧,腰身猛然一拧,借著槓桿力道奋力翻转。 如同昨夜脱困一般,借力將身上沉重的人彻底推开。 宋墨言无力抵抗,顺著力道仰面倒臥在石床之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眸彻底涣散迷离,深陷幻境。 沈知微狼狈抽身,踉蹌后退两步,背脊重重抵上冰冷石墙,大口大口急促喘息。 红晕从耳根蔓延至脖颈脸颊,滚烫不退,浑身酸软无力,心跳狂乱不止。 衣襟在拉扯中散开一角,露出纤细白皙的锁骨,她慌忙抬手拢好衣衫,指尖颤抖著繫紧系带,心绪久久无法平復。 石床上的宋墨言依旧在无意识挣扎,五指死死攥紧床沿,指节绷得青白紧绷。 眉眼紧锁,似是被困在无边可怖的幻境炼狱之中,苦苦煎熬,无法挣脱。 他唇瓣翕动不止,低声喃喃囈语,声响太低太碎,模糊不清,无人知晓他在幻境中看见了何物。 沈知微强撑著昏沉发麻的神智,想要衝出屋外呼救求援,可双腿绵软无力,视线愈发朦朧涣散。 体內药性彻底发作,灼热感席捲四肢百骸。 指尖发麻发烫,头脑昏沉混沌,理智正在一点点消散。 而此刻,屋外骤然传来阵阵嘈杂喧闹。 悽厉的惨叫、混乱的嘶吼、器物翻倒的巨响,穿透石屋墙壁…… 混乱骤起,人心惶惶。 凌风焦灼凌厉的声音遥遥传来,满是紧绷的警惕:“出什么事了?” 下属慌张急促的回话穿透喧闹,清晰响起:“凌护卫,隔离棚的流民全都发狂了!” “两两互相撕打斗殴,已然殞命三人!” “就连值守侍卫也有人中毒幻视,神志错乱、胡言乱语,甚至持刀劈砍同伴!” “局势彻底失控了!” 沈知微浑身冰凉,眼前的视线更加模糊。 看来,不仅是他们的吃食中被下了药。 到底是谁这么狠? 现在处境已经这么艰难了,得了疫症的流民这么苦了,还要再撒上一层毒药! 这是一场布局周密、针对整片隔离疫区的大规模蓄意投毒! 凌风的声音愈发急促紧绷,厉声高呼:“林太医何在?” “林太医呢?” 屋外传来一道瑟瑟发抖、几近崩溃的颤抖回话:“林、林太医也撑不住了……” “林太医吐血晕厥,蜷缩在角落不肯见人、不许任何人靠近!” 沈知微:“……” 她靠著石墙,缓缓滑坐在了地上,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 石屋的墙壁在晃动,天花板在旋转。 宋墨言的身影在她的视野中忽远忽近。 她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剧烈的疼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银针! 她身上还藏著世子爷的那颗银针。 这根银针已经救了她许多次。 她强忍著腹中的痛楚,凭著知觉从袖中摸出银针,对准自己的合谷穴扎了下去。 因视线模糊,她扎的不准。 “嘶……” 她立刻拔出银针,再一次扎了下去。 这一次准了。 一丝清凉从穴位传来,蔓延到手臂,暂时压住了那股灼热。 可这种压制是暂时的,她能感觉到体內的药性还在翻涌,只是被银针暂时封住了。 腹痛也在这一针之下稍微缓解了一些。 她需要更多的银针! 之前,老大夫並没有把留下的那一包银针拿走。 沈知微拔出了银针,又扎了下一个穴道,瞬间,感觉人好多了。 眼前的事物逐渐的清晰了一些,她才撑著石壁一点一点的站了起来。 她必须要去拿那包银针,然后替自己解身上的毒。 当她好不容易拖著沉重的双脚走到那张桌子前,就见石床上的宋大人已经开始剧烈挣扎。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含混的低吼,像是在和幻觉中的某个敌人搏斗。 他的伤口在挣扎中崩裂了,纱布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液从腰间淌下来,滴落在石床上。 沈知微咬著牙:“……” 啊……这都是什么事呀! 她顾不得许多,按住了宋大人的肩膀。 可他的力气太大,一只手挥过来差点打到她的脸。 沈知微连忙偏头躲开,趁著他手臂回收的间隙,把手中的银针刺进了他手腕的內关穴。 宋墨言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挣扎的幅度小了一些。 沈知微连忙拿起桌上的那一包银针,即使此刻她的手在发抖,可还是快速的打开了。 她又取出一针,扎在了宋墨言的百会穴。 这个穴位可以镇定心神,对幻觉有一定的抑制作用。 两针下去,宋墨言的呼吸平缓了些许,眼神也没那么涣散了。 可幻觉並没有完全消退! 他的手忽然抓住了沈知微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第207章 绑了,等他清醒了再说 沈知微吃痛地皱了皱眉! 啊……好疼好疼! 此时,宋墨言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瞳孔里还残留著混沌的迷雾,但比方才清明了一些。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別走。” 沈知微愣了一下。 宋大人说的是幻觉里的人,还是她? 她不知道。 但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我不走,宋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安抚的意味。 反正他俩谁也走不了。 宋墨言攥著她手腕的力道慢慢鬆了下来,可手指还是扣在她的腕骨上,没有完全放开。 他的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反覆拉扯。 沈知微坐在床沿上,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滚烫的,汗湿的。 她用袖口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手指拂过他的鬢角。 他的头髮散落在枕上,乌黑的髮丝贴著苍白的面颊,衬得那张脸冷峻不凡。 沈知微的手指在他的鬢角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 隨后,她深深的呼吸了好几息,低下头,开始检查宋大人腰间崩裂的伤口。 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她重新拆开,清理伤口,撒药粉,缠纱布。 只是他的手依然颤抖的厉害。 门外的混乱还在持续,凌风的声音时远时近,在下达各种命令。 “把发狂的人全部控制住,绑起来!” “谁碰了那些饭菜的,全部隔离!” “去查,今天的饭菜是谁送来的,从哪里来的,经过了谁的手!” 沈知微听著外面的嘈杂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她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然后,她看了一眼宋墨言的脸。 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比方才平稳了许多,面上的潮红也褪去了大半。 银针还留在穴位上,她没有急著拔,让针继续镇著。 她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不舒服了,那股灼热感一波一波地往上涌,视线模糊得越来越厉害。 银针压制的效果在减弱。 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一点一点地从她的掌控中滑走。 不行,不能睡! 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靠在床沿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终搁在了石床的边缘。 她的手还搭在宋墨言的手腕上,手指鬆鬆地扣著他的脉搏。 意识消散之前,她听见了门外凌风焦急的声音。 “林太医,林太医你醒醒,大人还等著你呢!” “別碰我,別碰我,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那是林太医的声音,尖细而恐惧,完全不像一个太医该有的样子。 他也陷入幻觉了。 沈知微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太医也指望不上了。 然后,她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 沈知微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她是被一阵冰凉的触感弄醒的。 有什么东西贴在她的额头上,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入目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宋大人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手里拿著一块浸了冷水的布巾,正贴在她的额头上。 月光从破碎的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面容上,苍白中带著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显然幻觉並没有完全消退,但他的动作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 沈知微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方才昏过去了,宋大人醒了,正在照顾她? “宋大人……”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宋墨言收回了手中的布巾,放在了一旁的铜盆里。 “醒了。”他的声音也是沙哑的,但语调平稳。 沈知微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手臂一软又倒了回去。 宋墨言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垫在她的后背上,帮她靠坐起来。 他的手掌贴著她后背的衣料,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带著不正常的灼热。 沈知微靠在墙壁上,喘了两口气,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东西。 是宋墨言的外袍,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脱下来盖在了她身上。 而他自己只穿著一件薄薄的中衣,腰间的纱布已经被他自己重新缠过了一遍,手法粗糙,但至少止住了血。 沈知微的鼻子酸了一下。 之前宋大人给她的那件披风已经脏了,不能用了! 现在,他又把他的外袍给了她。 “宋大人,您自己还有伤,怎么把衣服给奴婢了?” 宋墨言:“石屋寒气较重,你穿著便好。” “你在这休息,哪也不要去。” 话落,宋墨言撑著床沿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墙壁。 “宋大人!” 沈知微想要起身去扶他,可她自己的腿也软得站不起来。 “无碍!” 宋墨言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门外的景象让沈知微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 火把的光映照著一片混乱的场面。 几个兵丁被绑在了柱子上,嘴里塞著布条,眼神涣散,嘴角掛著白沫,显然也中了幻觉药。 地上躺著两具不动的身体,不知是死是活。 远处的隔离棚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声和惨叫声。 凌风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著刀,满脸是汗,衣服上沾著好几处血跡。 他身边只剩下四五个还清醒的兵丁,个个面色紧张。 看见宋墨言出现在门口,凌风快步走了过来。 “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情况如何?” 凌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好。” “送饭的人已经查到了,是一个新来的伙夫,人已经跑了,属下派人去追。” “目前中了幻觉药的,包括守卫在內一共十九人,死了四个,都是发狂之后自伤或互伤致死。” “林太医……他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哭喊,谁靠近他他就拿针扎谁。” 宋墨言的嘴角抽了一下。 “堂堂太医院的太医,就这点出息?” 凌风苦笑了一声:“属下也没办法,总不能把太医绑起来吧。” 宋墨言沉默了片刻:“把林太医绑了。” 凌风愣了一下:“啊?” “绑了,等他清醒了再说。” “是……” 凌风转身要走,又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石屋內。 “大人,那位沈奶娘……” 第208章 应当是后半夜了 “她也中了毒,不过症状较轻。”宋墨言缓了一会儿,又道:“方才她给本官施的针,確实有效,压住了大半的幻觉。” 凌风的眼睛亮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让她给其他中了幻觉的人也施针?” 宋墨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看向了石屋內。 沈知微正靠著墙壁,听著他们的对话。 她和宋墨言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奶娘。”宋墨言的声音平淡。 “你还能施针吗?” 沈知微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药性虽然被银针暂时压制住了,但隨时可能反覆。 可外面那些人正在发狂,正在死去。 林太医指望不上了! 她是目前唯一一个还能拿得稳针的人。 不对,还有那名老大夫! 沈知微攥了攥袖中的银针,咬了咬牙:“能。” 她扶著墙壁站了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比方才好了一些。 她走到门口,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凌护卫,把中了幻觉的人集中到一处,奴婢一个一个施针。” “还有,我需要那名老大夫帮忙。” 凌风有些为难的道:“沈奶娘那名大夫也中招了。” 沈知微:“……” “就没有其余大夫了吗?” 而此刻宋墨言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京都,怎么可能连一个大夫都没有? 凌风无奈嘆息一声:“许是那些人知道大夫碍事,所以都往大夫的食物中下毒。” 宋墨言拧眉:“那太医呢?” “把太医院的太医都叫来!” 凌风语气更加的无奈:“大人,今晚贵妃娘娘身体不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所有太医都被皇上宣入宫中。” “属下已將此情况上报皇上,皇上……” 宋墨言的声音又冷了几个度:“皇上如何说?” 凌风垂下了头:“皇上说,大人无所不能,定然能控制好局面。” “眼下要紧的,是让贵妃娘娘康復。” “呵……”宋墨言忽然冷声一笑。 沈知微:“……” 当今的皇上这么不靠谱的吗? 怪不得,连年蝗灾,水灾,荒灾,百姓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狗皇帝! 此时,凌风看了宋墨言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立刻转身去安排。 沈知微正要迈出门槛,宋墨言忽然开口了:“等一下。” 沈知微回过头。 宋墨言从腰间解下了一块令牌,递给了她。 “拿著这个,外面的人不会为难你。” 沈知微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著刑部的徽记。 她把令牌揣进了怀里,抬起头看著宋墨言。 月光下,他面色苍白,腰间的纱布还在往外渗血,可那双眼睛在暗色中依旧沉静。 他看著她,嘴唇动了一下:“小心。” 沈知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月色中。 身后,宋墨言靠在门框上,目光追隨著她瘦小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火把的光影之间。 然后他低下头,咳了两声,一丝血痕从唇角渗了出来。 他用手背擦掉了血跡,转身走回了石屋內。 …… 沈知微在外面忙了整整两个时辰。 十九个中了幻觉药的人,她一个一个地施针,百会穴镇神,內关穴寧心,合谷穴泻热。 有些人发狂得厉害,被兵丁按在地上她才能下针,好几次差点被挣扎的人踢到脸。 等她把最后一个人施完针,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了。 凌风让人把她扶回了石屋。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门,看见宋大人坐在桌边,手里拿著一份文书,正在烛光下批阅。 他的伤还在流血,脸白得像鬼,居然还在批文书? 沈知微想要开口说他两句,可她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宋墨言丟下手中的笔,起身接住了她。 他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石床的方向带。 沈知微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只觉得有一双手把她放在了什么柔软的地方,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盖在了她身上。 她闻到了松木香。 是宋大人的外袍。 “宋大人……”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说梦话。 “奴婢把外面的人都扎完了,十九个,一个不少。” “嗯。”宋墨言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哑而平静。 “做得好。”沈知微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意识就彻底沉了下去。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惊醒,什么都没有。 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石屋里很安静。 烛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矮矮的蜡头在铜盏里冒著最后一缕青烟。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比之前更亮了,应当是后半夜了。 她转了转脖子,发现自己躺在石床上,身上盖著宋墨言的外袍。 而宋墨言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著石床的边沿,头微微侧著,闭著眼。 他把床让给了她,自己坐在地上。 他就不能让手下的人或者凌风再搬一张床进来吗? 不过,之前外面大乱,凌风还在外面忙活。 一张床和外面的那些是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 宋大人,是个很好的官! 沈知微看著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樑上,勾出一道清冷的银色轮廓。 他的睫毛很长,在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抿著,唇角还有一丝乾涸的血痕没有擦净。 他睡著了。 沈知微轻轻坐起身来,把他的外袍从自己身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她的动作很轻,可外袍搭上他肩膀的那一刻,他还是醒了。 他的眼睛睁开,瞳仁在月光中显得很深很暗。 两个人的视线在月色中相遇。 沈知微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保持著给他披衣服的姿势。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映著的自己的影子。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很稠,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们之间那一小段距离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沈知微的手指在他的肩头微微蜷了一下。 她应该收回手的,可她没动。 宋墨言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抬著头看著她,目光里没有了白天的冷硬和审视,只剩下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东西。 沈知微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越来越响。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个氛围。 比如宋大人您身体怎么样了,或者宋大人您坐地上不冷吗。 可她的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209章 又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 最终,还是宋墨言先开了口。 “好些了吗?” 沈知微赶紧把手收了回来,攥在了膝盖上。 “嗯,好些了。” 宋墨言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中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腰间的纱布在月色下泛著暗色。 他站了一会儿,声音淡淡地传过来。 “外面的人都稳住了,凌风方才来稟过,没有再死人。” “你施的针有用,那些发狂的人已经安静下来了。” 沈知微鬆了一口气:“那就好。” 宋墨言转过身来,月光在他身后铺开,他的面容隱在逆光的阴影中,看不太清表情。 “沈知微。”他叫了她的全名。 沈知微的背脊挺直了一些:“奴婢在。” “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又是这个问题! “回稟大人,奴婢,奴婢的医术是跟著外祖父学的。” 原主的外祖父確实是游医! 这个经得起查。 宋墨言没有再追问。 他走回了桌边,拿起了那份沾了血的文书,看了起来。 好像方才那个问题只是隨口一问,並不需要一个多么详尽的答案。 沈知微暗暗鬆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凌风的声音。 “大人,属下查到了一些东西。” 宋墨言放下文书:“进来。” 凌风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个小瓷瓶。 “这是从那个跑掉的伙夫住处搜出来的,里面残留的药粉和鸡汤中的成分一致。” 他把瓷瓶放在桌上。 “另外,属下审了那个活口,他交代说,指使他投毒的人和指使那五个刺客的人,是同一个。” 宋墨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司怀敘?” 凌风点了点头。 石屋內安静了片刻。 沈知微缩在床角,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司爷,司怀敘? 先是派人刺杀大小姐,又在饭菜里下毒,连宋大人都被波及了。 这位司爷,到底想做什么? 她想起了在王府里给司爷当模特画画的那些日子,司爷温文尔雅,笑容和煦。 那样一个人,真的会做这么坏的事吗? 此刻的沈知微心里升起一股无奈,她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她一个小小的奶娘,夹在这些人中间,简直就是风暴眼里的一片落叶。 隨时都会被撕碎。 凌风又低声匯报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石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宋墨言坐在桌边,手指捏著那个小瓷瓶,翻来覆去地看。 烛火的最后一点光芒在他的指尖跳跃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石屋陷入了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口洒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个瓷瓶上。 沈知微抱著膝盖坐在床角,看著黑暗中宋墨言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宋大人好像很孤独。 吐著血还在批文书,受著伤还在审案子,中了毒还在查线索。 身边连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和她一样,都是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拼命挣扎的人。 沈知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她得想办法快点阻止这场疫病。 小暖暖还在等她。 世子爷的药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按时熬。 她的脑子里装著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凌风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焦急。 “隔离棚那边又出事了,有三个流民的幻觉药效反覆了,开始吐血,林太医还是不能用,他把自己绑在了柱子上,说有鬼要吃他……” 沈知微的眼睛睁开了。 她看向宋墨言。 宋墨言也看向了她。 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匯。 沈知微嘆了口气,认命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大人,奴婢再去扎一轮。”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认命的疲惫。 宋墨言看著她瘦小的身影走向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出声。 他从桌上拿起了那块刑部令牌,起身跟了上去。 沈知微走到门口,发现宋墨言跟在了她身后。 她回过头:“宋大人,您身上有伤,不用跟著奴婢。” 宋墨言从她身边走过,推开了门:“本官去看看林太医。” 他顿了一下:“顺便把他从柱子上解下来。” 沈知微看著他在月光下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也迈出了门槛,走进了深秋的夜风里。 月光洒在她的肩头,冷冷的,亮亮的。 远处的隔离棚里传来了林太医悽厉的哭喊声。 “別过来,有鬼,有鬼啊——” 沈知微加快了脚步。 沈知微跟在宋墨言身后赶到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那根最粗的木柱子旁,一个披头散髮的身影正上躥下跳地挣扎著。 麻绳一圈又一圈地绕著他的胸口和双臂,把他捆在柱子上。 可他的脑袋还在左右疯狂甩动,眼珠子通红,嘴角掛著白沫,看著就跟中了邪一样。 那是林太医? 沈知微脑袋上全是问號…… 堂堂太医院的正堂太医,此刻蓬头垢面,官帽不知甩到了哪里去。 鬢髮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面颊上,整个人像是从泥坑里滚过一遭,像极了小丑! 沈知微还没走近,那尖利癲狂的嘶吼便灌入了她的耳朵。 “別杀我,別杀我!” “是贵妃娘娘威胁我,让我给虞美人下了类似怀孕的药,不关我的事!” 沈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虞美人虽然没怀孕,但她真的偷人了,不冤,別来找我,別来找我……” “虞美人,你去找贵妃,去找贵妃啊……” “啊……鬼啊,鬼啊,別过来,別过来……” 这几句疯话砸下来,周围几个还清醒的兵丁脸色刷地变了,一个个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沈知微整个人像是被人捏住了后脖颈。 贵妃?虞美人?怀孕的药? 她记得,前几王府中確实传得沸扬扬,说什么虞美人被五马分尸了! 皇帝盛怒之下將虞美人处以极刑,理由是秽乱后宫。 可现在林太医这一嗓子嚎出来的东西,那可是能灭九族的宫闈秘辛。 贵妃逼太医给虞美人下假孕药? 是贵妃设的局? 虞美人根本不是自己犯的事,是被人栽赃的! 沈知微的头皮一阵发麻,脚底像是生了根,不敢往前也不敢往后。 好嘛,她这炮灰体质,又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 第210章 本官听得一字不差 沈知微欲哭无泪,疯狂地在心里给自己打字幕: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我是聋子,我耳朵坏了…… 此时,站在宋墨言身旁的凌风面色一变。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大人!” 宋墨言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那双狭长的凤眸沉得看不见底。 片刻的沉默之后,宋墨言开了口,声线冷硬:“封锁此地,十丈之內,不得靠近。” “违者,杀无赦!” 凌风立刻转身,厉声朝外围的兵丁下令:“所有人退后十丈,封锁隔离棚四周,任何人不得入內。” 兵丁们虽然满脸惊惶,但刑部的规矩和宋大人的威压刻在骨子里,齐应声退后。 人散了,林太医的疯话还在继续。 “她的血溅了我一身,溅了我一身,洗不掉的,洗不掉啊!” “別过来,你不是虞美人,你是鬼,你是来索命的鬼!” 沈知微死低著头,视线钉在自己的脚尖上。 她不看,也不听,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来施针的小奶娘。 嗯仅此而已! 宋墨言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沉声道:“施针。” 只有两个字,语调平稳。 沈知微咽了口唾沫:“是。” 可当她走到了林太医面前三尺远的位置时,林太医忽然大喊一声:“站住!” 沈知微嚇得缩了缩脖子,顿了脚步。 只见林太医眼珠子红得嚇人,血丝布满了眼白,瞳仁涣散无神,嘴唇不断翕动著,又吐出一串又一串的疯话。 “我知道你们都想灭我口,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了!” “你们快走开,別碰我!” 沈知微翻了个大白眼,差一点被这个神经病唬住。 她从针囊里取出两枚银针,握在指尖,稳了稳呼吸。 沈知微,冷静,这就是个病人,你施完针就走,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正要上前,林太医的眼珠忽然转了过来,通红的双目直盯住了她。 沈知微的头皮发紧。 “你,你来了!”林太医的嗓音尖得刺耳,浑身开始剧烈地挣扎。 那捆著他的麻绳在木柱上摩擦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你就是虞美人派来的鬼,你来找我索命了!”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沈知微往后退了一步:“林太医,我不是鬼,我是来给您治病的。” 可她的话没有半点用处。 林太医的力气在幻觉的驱使下异常惊人。 他的双臂较粗糙的麻绳不断拉扯,绳结髮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別碰我!別碰我!” “咔”的一声脆响,捆住他右臂的一截麻绳断了。 半条手臂挣了出来,带著十足的疯劲朝沈知微扑了过来。 沈知微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腰间已经多了一只手臂。 宋墨言长臂一探,扣住了她的腰侧,將她整个人拽了过来。 她的后背撞在他的胸膛上,松木香裹著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身上还有伤,腰间的纱布还渗著血,可这一拽的力道依旧稳当有力。 沈知微被护在了他的怀中,整颗心跳得又急又乱。 宋墨言鬆开她的腰,一步跨上前去,单手探出,五指精確地扣住了林太医的后颈,指节收紧,力道狠戾。 將挣脱出半个身子的林太医一把按了回去,整个人被重新钉在了木柱上。 “啊……” 林太医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挣扎更加剧烈,双腿在地上乱蹬,踢起一片尘土。 可宋墨言的手稳得很,任凭他如何扭动,那只扣在后颈上的手纹丝不动。 “沈知微,现在,施针!”宋墨言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沈知微咬了咬后槽牙,从他身侧绕了出来,手中两枚银针在月光下闪著冷光。 林太医的脑袋还在疯狂甩动,嘴里的疯话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嚎叫。 宋墨言的另一只手伸过来,五指张开,牢牢按住了林太医的头顶,將他的脑袋固定住。 沈知微趁著这个空隙,指尖捏稳银针,对准百会穴,快速刺入。 进针的瞬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穴位的全部信息,进针深度,角度,手法。 她旋转针柄,微提插,银针在穴位中轻轻震颤,顺著经络向下蔓延,开始强行压制住那股狂乱的药性。 紧接著,第二针,神庭穴。 她將针尖斜刺向下,朝著眉心方向透去,指腹轻轻捻转针柄。 两针落定,林太医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那拖得极长,像是溺水之人终於抓住了什么东西。 隨后,他的四肢一点一点地鬆软下去,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塌塌地靠在了木柱上。 宋墨言鬆开了手,退后一步。 沈知微盯著林太医的面色变化,观察著他的呼吸和眼球转动。 一息,两息,三息…… 终於,林太医的眼珠子终於不再疯狂地乱转了,瞳仁里的涣散正在一点点收拢。 他的嘴唇还在微颤动,可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又过了十来息,林太医的眼皮抖了抖,缓缓睁开。 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还带著刚从噩梦里醒来的恍惚。 而后,他的视线定在了前方。 宋墨言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玄色锦衣上沾著点血跡,面容苍白,可那双冷眸冷得能冻住人的脊梁骨。 林太医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他看清了面前这张脸,也在这一瞬间回忆起了方才自己嘴里都吐出了什么东西。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比得了疫病时还白,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倒在了柱子脚下。 “宋,宋大人啊!”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下官,下官方才不知说了些什么,下官是被幻觉所迷,胡言乱语,胡言乱语啊!” 宋墨言低头看著他,目光淡淡。 那种淡,不是温和的淡,是冷到骨头里的淡。 “林太医。”宋墨言开口了,嗓音低沉沙哑。 “你方才说了什么,本官听得一字不差。” 第211章 这是失传百年的? 林太医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额头疯狂地磕在地上。 “大人开恩,大人开恩,下官是被药物所惑,神志不清才会胡言乱语!” “那些话,全是胡说的,全是假的!” 宋墨言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片刻后,嗓音沉了下去:“林太医,本官只说一次。” “今夜你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烂在你的肚子里。” “若有半个字传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刑部大牢七十二道刑具,本官会让你从头到尾,挨个尝一遍。” 林太医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声音抖得快碎了:“不敢,下官万不敢!” “下官一个字都不会说,一个字都不会!” “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啊!” 宋墨言收回了视线,不再看他。 柳贵妃可是当今皇帝最喜欢的妖妃,手段狠毒至极! 若是知道他已经知晓此事,怕是有大麻烦。 如今,他还不能有大麻烦,必须要先处理好疫情。 沈知微站在两步之外,头垂得低的,视线盯著自己的鞋尖,呼吸放到最轻。 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变成空气。 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是一棵树,一根柱子,一块石头。 “宋大人。”她的声音小的,恭敬敬的。 “奴婢什么都没有听到。” 宋墨言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月色下,小女人低著脑袋,双手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脊背绷得很直,整个人乖巧又紧张,连耳朵尖儿都紧张的红了。 宋墨言收回目光,朝外走了出去。 沈知微悄悄吐出一口气。 看来,这条小命暂时保住了! 沈知微啊沈知微,你这个炮灰体质。 皇室秘辛是你能听的吗? 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记住了,以后宋大人去哪里,你离远点。 不对,她现在被隔离在这里,想离远都离不了! 命苦! 她还没来得及想更多,远处便传来了一阵痛苦的嘶吼声。 “啊……” 是隔离棚更那边的方向。 门外,凌风快步走了过来,道:“大人,那三个幻觉反覆的流民又开始发作了。” 宋墨言站在屋外,偏头,看向了沈知微。 沈知微会意,立刻把那包银针握紧了:“大人,奴婢这就去。”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林太医。 一番纠结后,才道:“宋大人,劳烦派两个人看住林太医。” “他的幻觉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体內的药性还没有完全清除,后续可能还会反覆。” “若是他再次发作,切记不要让他靠近任何人,也不要让他说话。”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意味深长! 宋墨言点了点头,看了凌风一眼,凌风立刻会意。 跪在的林太医全身都抖了抖,一个问號冒了出来。 这个女人是谁啊? 好大的胆子! 此时的沈知微攥紧了银针,已经转身朝棚子深处走去。 月光在她脚下铺出一条路,身后是宋墨言沉默注视著的目光。 她的步子不算快,因为腿还是有点发软,可每一步都迈得很稳。 十九个人她都扎过来了,再多三个,又能怎样? 炮灰就炮灰吧,只要今天活著回去就行。 小暖还在王府等她呢! 第一个发作的流民是个中年男人,浑身肌肉紧绷,被两个兵丁死按住双肩。 他的嘴里咬著一块布条,鼻孔里喷出粗重的气息,眼珠子又红又肿,脖颈上的青筋根暴起。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脉象紊乱至极,时快时慢,经络中残余的药毒和疫症纠缠在一起,比她之前施针时的情况更加棘手。 好在她的脑子还算清醒,银针在指间旋转了一下,对准他的百会穴刺了下去。 男人的身体一弹,嘴里闷地吼了一声。 “按住他,別鬆手。”沈知微头也不抬地说。 两个兵丁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把他牢牢摁在了地上。 第二针,內关穴,第三针,合谷穴。 三针落定,她的指尖在针柄上轻轻捻转。 男人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含混的呜咽,最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呼吸平缓,面色由潮红转为正常的苍白。 沈知微拔出银针,头也不回地挪向了第二个人。 第二个是个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抱著自己的膝盖,在地上来回摇晃。 她没有发狂,只是在不停地哭,不停地说同一句话。 “我的孩子饿死了,我的孩子饿死了……” 沈知微蹲在她面前,轻声道:“大姐,我给你扎两针,扎完就好了。” 妇人的眼睛空洞洞地看著她,没有任何反应。 沈知微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银针快速入穴。 妇人的身体颤了一下,隨后那重复的哭诉声渐渐弱了下去,直到消失。 她的眼神开始有了焦距,茫然地看著沈知微:“我,我怎么在这儿?” “你中了幻觉的毒,现在好了。”沈知微拔出银针,拍了拍她的肩膀:“躺著別动。” “都会好起来的!” 隨后,她才站起来身。 第三个人最难对付,是个年轻后生,身体壮实,力气比前两个加起来都大。 他被四个兵丁按住了四肢,整个人还在不停地弓起腰,嘴里嚷著要杀人。 “放开我,我要杀了那些狗官!” “他们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 “都该死,都该死!” 沈知微走到他身边时,他的一只脚忽然挣脱了一个兵丁的手,朝她踢了过来。 沈知微侧身一闪,鞋尖擦著她的裙摆划了过去。 “嘿,你这人!”按住他的兵丁急了。 沈知微嚇了一大跳,缓了一会儿才绕到了他的头顶方向,蹲了下来。 “按住他的头。”她道。 一个兵丁伸手按住了后生的额头。 沈知微快速落针,百会,神庭,两针连下,隨后又是好几针! 后生的身体猛烈挣扎了几下,嘴里的嚷声越来越响,忽然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皮耷拉下来,四肢一松,整个人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沈知微紧绷的肩膀也鬆了下来。 三个人都清醒了! 她站起身来的时候,腿软得厉害,膝盖打了个弯,险些没站稳。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这捻转透穴的力道。” 沈知微回过头,只见林太医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搀了过来,此刻正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盯著她手中的银针。 他方才的惊恐和哆嗦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 “这,这是失传百年的鬼门十三针?!” 第212章 奴婢……奴婢觉得不像 林太医的声音尖得冒了烟,浑浊的老眼瞪得快要掉出来。 “你,你一个妇人,怎会此等神技?!” 沈知微一脸茫然。 啥? 鬼门十三针? 啥玩意儿? 她只是按著脑子里浮现的手法施的针,啥时候跟什么鬼门十三针扯上关係了? 再说了,不是说要牢牢看住这疯老头嘛? 怎么跑出来了? 可人家毕竟是太医,现在是清醒的,態度得要好。 “林太医,我,我不知道什么鬼门十三针。”沈知微老老实实的回答。 可此刻林太医的眼珠子像是黏在了沈知微手里的银针上,拔都拔不下来,嘴里开始絮絮叨叨。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百年前药王门的独门针法,失传已久,世间再无人会用。” “你这个手法,进针的角度,捻转的力道,透穴的深度,和药王门古卷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你到底师承何人?”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竟然连滚带爬地凑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抓沈知微的衣袖。 沈知微连忙后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避开,一只靴子横在了林太医的面前。 宋墨言一脚踹在了林太医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人踹回了原位。 林太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老脸憋得通红。 宋墨言冷冷地看著他:“林太医学艺不精,还大呼小叫。” “方才中了幻觉药满地打滚,哭爹喊娘的是谁?” “现在倒有精神来盘问救你命的人了?” 林太医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敢惹宋墨言这尊活阎王。 沈知微连忙收拾好银针,把针囊揣回了袖中。 三个人都扎完了,身上的药性也压住了,目前没有其他紧急情况。 可她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毕竟也中招过,不是铁打的。 体內的残毒和疫症在银针的压制下暂时老实了,可那种虚弱感和眩晕感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她的视线开始发飘,面前的火把在眼里分成了两团。 “宋大人,这三个人后续还需要观察。” 她的声音有点虚浮,自己都能听出来那股子强撑的味道。 “若有反覆,取百会穴单针即可,进针五分,留针一刻钟。” “好些大夫清醒了,应该都会……” 话还未说完,她身子一歪,直直朝后倒去。 预想中砸在坚硬地面的剧痛並没有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將她向后一带。 她落入了一个带著清冽松木香与淡淡血腥味的怀抱。 宋墨言的胸膛並不温暖,甚至有些微凉,却异常坚实。 沈知微意识模糊,却仍能感觉到那手臂环在她腰间的力道,强势,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 她听见头顶传来凌风压抑的低呼:“大人!” 又似乎听见宋墨言低沉的声音,隔著胸腔的震动传来,听不真切。 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自己被一双臂膀稳稳抱起,离地腾空的失重感,以及鼻尖縈绕的那缕清冽松木香。 …… 沈知微是被一阵刺鼻的药味熏醒的。 意识从混沌的黑暗中挣扎著浮起,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慢慢聚焦。 入目的,是熟悉的粗糙石壁,还有那扇破了窗欞的小窗。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月色清冷,看来她昏迷的时间並不长。 她躺在石床上,身上盖著宋墨言那件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玄色外袍,带著他身上独有的、淡淡的清冽气息。 而她身下垫著的,似乎也是他的中衣,叠得整整齐齐,充当著简陋的褥子。 沈知微心头一紧,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別动。”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床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宋大人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浓黑汤药。 他穿著那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腰间重新包扎过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眼底带著熬夜后的淡淡青黑。 “喝药。” 他將药碗递过来,语气平淡。 沈知微受宠若惊,慌忙伸手去接。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宋大人微凉的手指,两人俱是一顿。 沈知微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瞬间染上一抹緋红。 她低下头,再一次双手接过那碗温热的汤药,药气苦涩,直衝鼻腔。 “谢、谢过大人。” 宋墨言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她皮肤那柔软温热的触感。 他微微蜷了蜷手指,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趁热喝。” 沈知微捧著药碗,小口小口地抿著苦涩的药汁,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著床边的男人。 他正侧头看著窗外,下頜线条冷硬利落,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清瘦。 腰间的伤,似乎还疼,他偶尔会极轻地蹙一下眉。 药很苦,一直苦到心里去。 但不知为何,此刻捧著这碗药,看著宋大人沉默的侧影,沈知微心里那些惶恐不安,竟然奇异地平復了不少。 她喝完最后一口药,將空碗放在一边的木桌上,喉间还残留著药汁的苦涩。 屋內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夜风掠过石墙的轻微声响。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大人……谢,谢谢!” 宋墨言转过头,目光落在小女人的脸上,“你方才晕倒,是因为体內残毒与疫症反噬。” 沈知微点点头。 她知道的,所以此刻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 石屋內安静的可怕。 沈知微觉得应该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死一般让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她问出了自己疑惑担忧已久的事。 “大人,司爷……不,司怀敘……” 沈知微斟酌著词句,声音更低了些:“大人真的认为这些事情是他做的吗?” 宋墨言看著她,眼神深邃:“为何这样问?” 沈知微抿了抿乾涩的唇瓣,低声道:“奴婢……奴婢觉得不像。” “哦?”宋墨言似乎有些意外:“说说看。” 第213章 回王府单独寻一屋 沈知微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开口道:“司爷虽然行为有些……怪异,但奴婢见过司爷好几次。” “他给奴婢画过画像,画得很用心。” 说到这里,沈知微顿了顿,脸颊微热。 “还有,他喜欢给木偶画脸,每个木偶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笑,有的哭,有的生气。” “奴婢曾见他对著一个木偶自言自语,说『你也觉得委屈是不是』?” “一个对木偶都能投入真实情感的人,奴婢觉得……他或许不会刻意去伤害那些流民。” 她抬起头,迎上宋墨言的目光,眼神清澈而认真:“当然,这只是奴婢的浅见。” “或许司爷有奴婢不知道的另一面。” 宋墨言静静地看著她,目光在小女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 “你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语气平淡。 沈知微低下头:“奴婢不敢。” 是她僭越了! 只是,司爷那张娃娃脸,笑起来两个甜甜的酒窝,真的不像是罪大恶极之人。 宋墨言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司怀敘確实是个不错的人。” “他虽出身风尘之子,却颇有才华,丹青一绝,性子也疏朗。” “永寧王欣赏他,对他,颇为讚赏!” “他曾救过一只受伤的幼犬,养在府中,每日亲自餵食换药,直至其痊癒。” “他,也曾匿名资助过几个贫寒书生赴京赶考。” 宋墨言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回忆一些久远的往事。 “但……” 他话锋一转:“人心隔肚皮。” “有些人的善意,或许只流於表面。” “有些人的恨,却能深埋骨血,一朝爆发,便天崩地裂。” 沈知微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她能感觉到,宋墨言对司怀敘並非全然怀疑,也非全然信任。 这其中,似乎牵扯著一些她不了解的过往。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凌风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凌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却带著一丝紧绷。 宋墨言抬眼:“进来。” 凌风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宋墨言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沈知微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看见宋墨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隨后,宋墨言点了点头,凌风便退了出去。 屋內再次安静下来。 宋墨言转过头,看向沈知微,语气依旧平淡:“你先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隔离区其他中了幻觉药的人,暂时由凌风安排人看顾,那些大夫都清醒了,你不必再操心。” 沈知微乖巧的点了点头:“多谢大人。” 只是,占用大人的石床,多不好意思啊! 但她实在虚得不想挪动。 宋墨言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沾染了血跡的文书,借著窗外透进的月光看了起来。 沈知微靠在床头,看著宋大人专注的背影。 月色清冷,勾勒出他略显清瘦的轮廓,腰间的伤似乎让他坐得並不安稳,时不时会微微调整一下姿势。 她忽然觉得,这位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此刻看上去,竟有几分……孤单。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和药力將自己拖入昏沉的睡意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人。 沈知微的睡意浅,被惊醒了一些。 她听见凌风的声音,比之前更加紧绷:“大人,谢侍郎来了。” 谢侍郎? 谢惊尘? 大姑爷吗? 沈知微心头一跳,睡意全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真是大姑爷,那大姑爷来做什么? 这里可是疫区,要隔离的! 紧接著,一个温润的男声在石屋外响起:“宋大人,听闻城外疫病凶险,又有人投毒,我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屋內穿出宋墨言清冷的声音:“多谢谢侍郎关怀,疫病已在控制。” “投毒之事也在调查!” 宋墨言和司怀敘,萧砚辞关係都甚好。 这两人是从小在永寧王府长大。 而他在王府那段时间和两人也相谈甚欢。 但和谢惊尘不一样。 宋墨言离开永寧王府的时候,萧婉如还没有把谢惊尘救回来。 谢惊尘一身白衣站在石门之外,冷风吹起他墨色长髮,面上看不出喜怒。 好一会,他又道:“宋大人,內子受了惊嚇,回府后便一直哭。” “说多亏了府里一位沈奶娘捨命相救,她才得以周全。” “內子让我务必问问,那位沈奶娘如今可安好?” “还有,近日犬子总是哭闹不止,非要沈奶娘哄著才肯进食。” “宋大人若是行个方便,能否让沈奶娘先回王府照看犬子?” 谢惊尘的声音温和有礼,但这温和有礼中却透著丝丝担忧。 沈知微的心很是复杂,双手在被子下紧紧攥住。 大姑爷此刻是为了妻儿,亲自来向宋大人討要她这个奶娘? 大姑爷是真的关心妻儿,才来討要吗? 还是,他在关心她? 沈知微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石屋那厚重的木板门。 確实,已经有好几日未曾见到大姑爷了。 此时,宋墨言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文书,抬眸,也看向了房门的方向。 他的侧脸在阴影中看不分明,但沈知微忽然感觉到,周身的温度似乎又冷了几分。 宋墨言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谢侍郎,沈奶娘確实在此。” “他是永寧王府之人,本官自然优待一二。” “但她此刻身染疫症,正在隔离医治,不宜移动。” 门外的谢惊尘安静了好一会,才道:“可要紧?” “需要什么药材,王府这边尽力去寻!” “可宋大人,您身居高位,与一位奶娘共同隔离,怕是不妥。” “要不,我回王府单独寻一屋,让沈奶娘隔离。” “毕竟,她是婉如的救命恩人,值得这般待遇。” “可好?” 宋墨言沉默了片刻。 沈知微的心此时“砰砰砰”的跳了起来。 若是回王府隔离,那她就离暖暖更近了些。 看来大姑爷真的关心她! 而这份温暖,是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所需要的。 沈知微的鼻子不爭气的酸了一下,不知是感动的还是心酸的,有点想哭。 终於,宋墨言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中透著钢铁般的冷硬 第214章 不行,还是太虚了! “疫病凶险,隔离乃是铁律。” “谢侍郎还是请回吧。” “疫病之事……” 宋墨言微微一顿,道:“谢侍郎若有门路,不妨想想办法,寻些有效的方子或药材来。” “也算是为城外这些受苦的百姓,尽一份心力。” 门外安静了一瞬。 谢惊尘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宋大人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那我便先回去了,宋大人和沈奶娘都要保重。” “若需要什么,隨时遣人来王府知会一声。” 那修长的白色月影在石屋外又站了好一会,才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內重归寂静。 沈知微靠在床头,紧绷的身体慢慢鬆懈下来,却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她悄悄抬眼,看向宋墨言。 宋墨言依旧背对著她,站在窗边,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石砖地上。 他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很深,带著一种沈知微看不懂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探究。 “他很关心你。”宋墨言忽然开口。 沈知微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谢侍郎只是关心大小姐和小公子。” “奴婢……奴婢不过是个奶娘。” 宋墨言看著她低垂的、微微发红的耳尖,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凌风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大人,萧世子身边的成乐来了。” 沈知微猛地抬起头。 成乐? 成乐大哥怎么也来了? 宋墨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成乐来此,莫不是砚辞出了事? 他声音微沉略带急切:“可是萧世子出事了?” 毕竟萧砚辞那样的身体十分让人担忧。 站在石屋外的成乐先规规矩矩地向朝著石屋內的宋墨言行了一礼:“小的见过宋大人。” 石屋內传来宋墨言的声音:“萧世子出事了?” 成乐忙道:“回宋大人,小的是奉世子爷之命,前来探问宋大人的。” “世子爷听闻宋大人被困在城外隔离区,担忧至极。” 宋墨言眉头一挑,没想萧砚辞这般关心他,便道:“本官无碍!” “你回去之后,告诉砚辞,让他注意自己的身体变好。” 躺在石床上的沈知微长了眨眼睛,这宋大人和萧世子的感情可真好。 门外,站在成乐边上的凌风也拍了拍成乐的肩膀:“放心吧,有我在,大人没事!” “你照顾好你家世子才是要事。” 成乐点了点头,可他依然站在原地没动,好一会他才又道:“大人,那,沈奶娘可好?” 此话一出,周围都寂静了些许。 成乐连忙解释:“大人,世子爷的身子,这些日子一直由沈奶娘贴身照料。” “如今沈奶娘不在,世子爷夜里咳得更厉害了,汤药也吃得不香。” “小的斗胆请问,沈奶娘何时能回府?” “世子爷的病,实在离不得她。” 沈知微的心揪了一下! 世子爷病的更严重了? 啊……那她的五百两月银和两天的假日不就泡汤了? 本来他还计划著一个月內就让世子爷活蹦乱跳的。 沈知微下意识地看向宋墨言。 此时,宋墨言的目光也缓缓移向沈知微,眼神深邃难辨。 “疫病未解,隔离未除。”他语气冷硬:“沈奶娘归期未定。” 外边的成乐急道:“可是大人,世子爷他……” “世子的病,”宋墨言打断他,声音微沉:“王府中的大夫和太医,难道都是摆设?” “让他们多上上心。” “至於沈奶娘……” 他顿了顿,目光一直落在沈知微苍白的脸上:“她自己也病著,需要静养。” 成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听著石屋內宋大人的语气,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终,成乐无奈的道:“沈奶娘,世子爷让小的带话,让您务必保重。” 沈知微心头一暖,连忙道:“奴婢无碍,劳世子爷掛心了。” “请成乐大哥回去稟告世子爷,疫病控制住,奴婢定然早日回府侍奉。” 成乐点了点头,又朝石屋行了一礼:“宋大人,那小的便先回去復命了。” 隨后,成乐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没办法,宋大人不肯放人,他也实在没办法呀! 石屋內再次陷入寂静。 宋墨言依旧看著沈知微,那目光沉静而深长,像夜色里的深潭。 沈知微被宋大人看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外袍。 宋墨言忽然开口:“他很在意你。” 沈知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低下头,声音细弱:“世子爷……只是依赖奴婢熬的药。” 宋墨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边,对门外低声吩咐了几句。 凌风应声离去。 不过片刻,凌风拿著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碧色衣裙走了进来,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大人,衣裙取来了。” 宋墨言点了点头。 凌风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宋墨言转过身,看向沈知微:“换上吧。” 沈知微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她身上这件奶娘的粗布衣裙,早已被汗水、药汁和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浸透,又脏又湿,还沾著血跡。 確实该换了! 她挣扎著想要起身,可手臂刚撑起身体,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眼前又开始发黑。 不行,还是太虚了! 她咬了咬牙,正想说些什么,宋墨言已经走回床边:“躺著换。” 沈知微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她要当著宋大人的面换衣服? 虽然知道大人不会看,但这也太…… 宋墨言看了她一眼,转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沈知微这才鬆了口气,颤抖著手去解身上那件又脏又破的外袍。 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刚把外袍脱下,还没来得及拿起那件浅碧色衣裙,体內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再次汹涌袭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眼前一黑,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一侧歪倒下去。 “呃……”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蜷缩起来,冷汗和水渍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不行,不能倒下…… 怎么就变得这么虚弱了呢? 第215章 石屋陷入诡秘的寂静! 沈知微咬紧牙关,想要集中精神,可意识却像陷入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门“嘭”的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一道黑影挟著凌厉的杀气,破门而入! 手中长刀寒光闪烁,直直朝著石床的方向劈来! 目標,竟是刚刚脱下外袍、毫无防备的沈知微! “啊!” 沈知微惊叫出声,瞳孔骤缩,想要躲闪,身体却动弹不得。 妈的,真是倒霉遇到倒霉他妈了! 为什么刺客一波又一波的来刺杀宋大人? 宋大人的命好苦! 她的命更苦! 破门的巨响还在耳边迴荡,冰冷的刀锋已经携著凌厉的劲风,劈到了沈知微的眼前。 刀光刺目,带著死亡的寒意。 沈知微身体因为虚弱根本无法移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抹寒光逼近。 千钧一髮之际,白色身影从窗边闪电般掠过,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宋墨言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在掠过床边的瞬间,长臂一捞,有力的手臂环过沈知微的腰,將她整个人从床上捞起,向后一带。 沈知微只觉得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经离开了石床,后背撞进一个坚实却略显单薄的胸膛。 鼻尖瞬间充斥著清冽的松木香和淡淡的血腥气。 她被他稳稳护在身前。 而刺客那志在必得的一刀,狠狠劈在了空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鏘!” 刀锋重重砍在石床上,迸溅出几点火星,在昏暗的石屋里格外刺眼。 石屑纷飞! 刺客一击不中,反应极快,手腕一转,长刀横扫,刀锋贴著宋墨言的腰侧掠过,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 宋墨言揽著沈知微,身形疾退,险险避开这致命一横扫。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手臂的力道没有丝毫鬆懈,依旧牢牢箍著沈知微的腰,將她护在身前,隔开刺客致命的攻击范围。 沈知微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只从他肩头的缝隙,看见那刺客再次举刀劈来。 这一次,刀锋对准的是宋墨言的咽喉。 宋墨言眼神一凛,揽著沈知微的手臂用力一旋,將她整个人调转方向,护在自己身后。 同时,他空著的那只手猛地向前一探,五指张开,竟徒手朝著那劈来的刀锋抓去! “大人!”沈知微失声惊叫。 她眼睁睁看著宋墨言的手掌即將触碰到那锋利的刀刃。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宋墨言的手腕极其巧妙地一沉一翻,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险避开了刀锋最锋利的部分,五指猛地扣住了刺客持刀的手腕! “咔!” 一声轻微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刺客吃痛,手腕一软,长刀脱手。 宋墨言顺势夺过长刀,手腕一抖,刀柄狠狠撞在刺客胸口。 刺客闷哼一声,踉蹌著向后退去。 他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后摔倒在地。 手中脱手的长刀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刀尖朝下,狠狠刺入地面,刀身兀自颤动不止。 变故发生得太快了! 从刺客破门到被制伏,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 沈知微被宋墨言护在怀里,整个人还在发抖,心臟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她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过度,还是因为牵动了腰间的伤口。 “大人……”她声音发颤,想要转过身看他。 “別动。”宋墨言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知微僵住,不敢再动。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能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能感觉到他中衣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以及,贴著她后背的、他滚烫的体温。 还有…… 沈知微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 因为刚刚想要换衣裙来著,解开的系带也还没有繫上。 而宋大人也只穿著中衣! 此刻两人紧紧相贴,中间几乎没有阻隔。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每一次起伏,每一次心跳。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熨贴在她冰凉的肌肤上,带起一阵陌生的战慄。 羞耻、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瞬间席捲了她。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身体虚弱无力,腰间的手臂又箍得极紧,她根本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石屋的门再次被撞开。 宋墨言立刻將怀中的女人抱得更紧一些,面朝石床的方向,隔绝了眾人的视线。 凌风带著几个玄甲卫冲了进来,看见屋內的情形,俱是一愣。 凌风的目光落在宋墨言环抱著沈知微的手臂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上前,一脚踩住倒在地上的刺客,厉声道:“拿下!” 几个玄甲卫立刻上前,將刺客死死按在地上,捆了起来。 刺客被按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石砖,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凌风蹲下身,伸手捏住刺客的下頜,强迫他张开嘴。 他用匕首尖挑开刺客的牙齿,从他舌下取出一颗黑色的药丸。 “想咬毒自尽?”凌风冷笑一声,將药丸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碎。 “你们这些苍蝇一波又一波的,討厌至极!” 刚刚来的这一波刺客有十几人。 他在外奋力抵抗,却还是被一个刺客钻了马脚,进来惊扰了大人。 凌风懊恼,声音低沉:“带下去,严加审问。” 玄甲卫押著刺客退了出去。 石屋內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知微和宋墨言,以及守在门口的凌风。 宋墨言动了动喉结,手臂的力道微微一松,竟带著几丝不舍。 沈知微趁机连忙退出了宋大人的怀抱,踉蹌著退后两步,背脊抵上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 她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双手紧紧攥著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 脸颊滚烫,耳根烧得通红。 宋墨言转过身,背对著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耳根处有一片极淡的红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刚刚目光所及那两片雪白,让他的心狂乱的跳了起来! 石屋陷入诡秘的寂静! 第216章 宋大人的耳根瞬间灼热! 而恰巧凌风打断了这样尷尬的寂静。 “大人,刺客身份已初步查明,是江湖上一个专门收钱办事的杀手组织。” “至於僱主……”凌风顿了顿。 “还在审,但十有八九,还是司怀敘。” 宋墨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凌风又道:“属下已加派人手,將石屋四周守卫增至三倍,今夜定不会再有疏漏。” 这些人真是的,三番两次,苍蝇一样,太烦人了! “大人和沈奶娘……请安心歇息。” 说完,他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內再次陷入寂静。 沈知微依旧背靠著石壁,低著头,双手交握於胸前。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微妙的、令人尷尬的气息,甜的令人窒息。 她能感觉到宋大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走到床边,捡起那件被扔在地上的玄色外袍,抖了抖上面的灰尘,走过来,披在了她肩上。 “穿上。”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知微此时看见了他腰部渗出的血,身体一僵,低声道:“大人,您的伤……” “无碍。”宋墨言打断她。 沈知微咬了咬下唇,默默地將外袍裹紧,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让她烧烫的脸颊稍稍冷却了一些。 宋墨言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沾了血的文书,继续批阅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知微靠在墙边,看著他专注的侧影,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宋大人是救人。 她是被救。 今晚能活著已经是万幸了。 不过,宋大人过的还真是辛苦呀! 她低下头,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整理此刻混乱的思绪。 刺客,幻觉药,司怀敘,林太医的疯话,谢惊尘和成乐的来访,还有世子爷的病…… 一桩桩,一件件,像乱麻一样缠绕在一起。 还有她自己身上的疫症和残毒,必须儘快想出治疗疫病的法子。 最近的母乳肯定是不能给小暖暖吃了。 她得给自己写个药方,儘快把身体调理好。 小暖暖还在王府等著她! 世子爷的药,她还得熬!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想著流民们倒下的各种病症,脑海中浮现出了方子的组成、剂量、煎煮法门。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这一次脑海中浮现的药方非常齐全。 她看了眼依旧在批阅文书的宋墨言,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人。” 宋墨言笔尖一顿,抬眼看她。 “奴婢……奴婢想出了解疫病的方子。” 她小声道:“或许……可以试试。” 宋墨言看著她,目光深邃:“说。” 沈知微定了定神,將方才脑海中浮现的方子,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黄连、黄芩、梔子、淡豆豉、生地、玄参、麦冬、竹叶、莲子心…… 一味味药材从她口中说出,剂量、配伍、煎煮法门,都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宋墨言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个方子,你从何得来?” 沈知微心头一紧,低下头:“是……是奴婢外祖父留下的一些残方中,隱约记得的。” “感觉,应该能治眼下的疫病。” “方才情急,不知怎的就想起来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沈知微知道,脑海中浮现的这个方子,就是解这个传染病的。 百分百管用! 宋墨言看著她低垂的、微微发红的耳尖,没有再追问。 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 “把方子写下来。”他从桌上取过一张乾净的纸,递给她。 沈知微接过纸,走到桌边,就著窗外的月光,拿起笔,將方子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 她写字的时候,宋墨言就站在她身后,而后,他的目光不经意的落在了女人微微敞开的衣领上。 此时,她依旧穿著单薄的里衣,虽然身上披著他的披风,但,该有的风光依旧一览无余的撞入他的眼帘。 宋墨言不禁想起,女人的衣上总是一大片的水渍,原来如此! 就因为这样,所以,她才能进入府中当奶娘吧。 所以,才能把永寧王府的小公子和她女儿餵养的很好。 宋墨言控制不住的动了动喉结,深呼吸一口气,才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落在她执笔的手上。 女人的手指纤细,可写出的字却弯弯扭扭,像……像蜈蚣爬! 盯著一个一个在爬的字,向来泰山不崩於顶,神態威严的宋大人,有点裂开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知微放下笔,將纸递给宋墨言。 “大人,好了!” “上面的这一副是说不定能解疫病的方子。” “下面这一幅,是奴婢替自己写的。” “奴婢正在哺乳期,必须要將身体中的毒素彻底清除,回王府之后才能给小少爷哺乳。” 宋墨言接过,又仔细看了一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边,推开门,將纸递给守在外面的凌风。 “按这个方子,立刻去熬药。” “隨后找几人试药!” 隨后,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凌风接过纸,看了一眼,瞬间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隨后他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好一会儿,他的眼中才闪过一丝诧异,立刻转身去办。 宋墨言关上门,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沈知微身上。 小女人还站在桌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 “去床上躺著。”宋大人语气低沉。 沈知微点了点头,宋大人总是冷冷硬硬的,可是,他的內心並不像他的外表,是个冷硬的男人。 写了那么多字,好累! 此时,沈知微刚朝前迈出一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宋墨言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沉稳。 沈知微稳住身形,低声道歉:“对不住,大人,奴婢……” “快些休息吧。”宋墨言打断她。 沈知微被他横抱著走向石床,而后轻轻放下。 看著小女人娇柔的面庞,脑海中再一次想起刚刚不经意的瞥见那两片的柔软…… 宋大人的耳根瞬间灼热! 第217章 宋墨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 宋墨言立刻转过身! “睡吧!”声线依旧低沉,却好似在隱忍著什么。 沈知微点了点头,听话的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宋大人有转了过来,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走开。 她听见他走回桌边,拿起文书的声音。 石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沈知微躺在铺著他中衣的石床上,身上盖著他的外袍,鼻尖縈绕著宋大人身上清冽的松木香。 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气息梳理得稍稍平整了一些。 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对了,她穿著里衣,裙子还没换上呢! 刚刚一门心思写药方,全然忘记自己只是穿著单薄的里衣。 沈知微面色瞬间又红了起来。 身上的衣服湿噠噠的,若不是此刻头晕的厉害,她还想再换一下。 沈知微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刺客破门,没有幻觉药发作,连梦都没做一个。 身体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暖融融的,四肢百骸的疲惫被一点一点地化开。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颊蹭到了柔软厚实的布料。 她又蹭了蹭,鼻尖埋进软绵绵的被褥里,整个人舒服得差点再次睡过去。 不是石床冰冷粗糙的触感? 等等,被褥? 她记得这间石屋里,只有一件宋大人的外袍,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厚实暖和的被褥? 沈知微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慢慢聚焦。 只见此时自己身上盖著两层厚厚的棉被,压得她整个人都窝在一个暖烘烘的小窝里。 枕头也换了,垫在她脑袋底下的不再是叠好的中衣,而是一个塞了棉花的方枕。 虽然粗糙,但比石床硬邦邦的床面好了不知多少倍。 怪不得这一觉睡得无比舒服。 沈知微撑著手臂慢慢坐起来,棉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她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里衣。 不知不觉,身上已经又是一大片水渍。 沈知微面露囧色,耳尖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此时的石屋里很安静。 晨光从那扇破了半边的窗口照进来,柔柔的,铺在粗糙的石砖地面上,和昨夜清冷的月色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顺著晨光扫过屋內,落在了桌边。 只见宋大人侧身靠著桌沿,头微微偏向一边,闭著眼。 他依旧只穿著那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腰间的纱布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压著那份沾了血跡的文书边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掌心鬆鬆地摊开。 宋大人居然就睡著了! 这大概是沈知微这几天来,头一回看见宋大人睡得这么沉。 在沈知微的印象中,宋大人连浅眠的时候都是警觉的,稍有风吹草动就能瞬间睁眼拔刀。 可此刻他靠在桌边,眉头舒展,呼吸绵长而平缓,稜角分明的面容在柔和的晨光里褪去了平日的冷厉与肃杀,露出几分难得的安寧。 清晨的光泽描过他的眉骨,勾出鼻樑挺直的轮廓线。 沈知微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息,又移到了他身上那件薄薄的中衣上。 秋寒了,疫区夜里寒气重得能冻住骨头。 宋大人只穿这么一点,把厚被子全给了她,自己在硬邦邦的矮凳上坐了一整夜。 他腰上还有伤,昨夜又跟刺客搏斗过一场,纱布都崩裂了,要是受了寒,发烧,加上伤口感染髮炎。 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隨时都可能出大事! 宋大人可是人民的好官! 沈知微连忙小心翼翼地掀开棉被,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脚底传来的寒意让她缩了缩脖子。 但她没有停,躡手躡脚地绕过桌角,走到宋墨言身侧。 昨夜那件被她盖了一整晚的玄色外袍还搭在床尾。 沈知微伸手拿过起,轻轻抖了抖,然后双手展开,慢慢地將外袍披在了宋墨言的肩头。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连呼吸都刻意压住了,生怕惊扰到这位大人难得的安睡。 外袍搭上他肩膀的那一刻,带著她体温的布料贴合在他微凉的肌肤上。 沈知微的手指在他肩头停了停,替他拢好衣领,挡住从窗口灌进来的晨风。 做完这些,她才悄悄收回手,退后两步,转身走回床边。 那件浅碧色的新衣裙还叠在矮凳上,是昨夜凌风送来的,一直没来得及换。 沈知微看了看身上脏兮兮的里衣,又看了看桌边闭目安睡的宋墨言,確认他睡得够沉之后,赶紧猫著腰缩回床上。 她把棉被拉到下巴底下,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手在被子里摸索著。 得要快点疏通。 不然胀没了,暖暖就没有口粮了! 摸索著折腾了好一会儿,湿噠噠的里衣才被她从被子底下脱掉。 而后羞愧的快速塞到了枕头旁边。 隨后立刻再把那件浅碧色衣裙从领口套下去。 沈知微的两只手在被子里扭来扭去,跟只翻身困难的乌龟一样。 系腰带的时候最难,她得在被子底下凭手感打结,手指头笨拙得不行。 试了三回才系好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好在宋大人没醒!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领口和袖口,確认没有不妥之处后,才慢慢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浅碧色的衣裙料子比她平日穿的奶娘粗布好得多,柔软贴身,顏色也清雅好看。 虽然不知道这衣裙是从哪里弄来的,但穿上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沈知微伸手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长髮,用指头简单理顺,编成一条鬆散的辫子搭在胸前。 她刚收拾妥当,抬头的瞬间,撞上了一道沉静的目光。 宋墨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 此时,他正维持著靠坐桌边的姿势没动,肩上披著她方才替他盖好的外袍,微微侧著头,安安静静地看著她。 晨光落在他的眼底,那双向来冷硬深沉的眸子在此刻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浅的光泽。 他的视线从她梳理整齐的长髮,缓缓往下,掠过她换好的浅碧色衣领,掠过她颈间白皙的肌肤,掠过她系得歪歪扭扭的腰带。 最后,停在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第218章 沈奶娘功不可没 沈知微整个人僵在床上,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宋大人是什么时候醒的? 他看见她在被子底下做的事情了吗? 他看见她换衣服了吗? 不对不对,她在被子里面做的,换的,遮得严严实实,外面看不见! 可是,为什么看宋大人的那个眼神,好像什么都看见了一样。 沈知微的耳根烧得发烫,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攥著被角的指尖微微蜷起来。 “宋,宋大人,您醒了。” 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嗡嗡差不多。 宋墨言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然后將目光从她身上缓缓移开,转向了窗外。 “嗯。”只有一字,声音低哑。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里带著一丝不太自然的僵硬,伸手將肩上的外袍往上拉了拉。 沈知微注意到宋大人耳根的位置,隱隱透著一层薄红。 大约过了两三息,宋墨言才重新开口,语气已经恢復了往常的冷硬平淡:“身体如何?” “好多了,奴婢好多了。” 沈知微赶紧点头,恨不得把这个话题赶紧岔过去。 “大人您呢?” “腰上的伤还疼吗?” “昨夜坐了一整宿,有没有受凉?” 宋墨言看了她一眼:“无碍!” 沈知微看著他微微蹙眉活动了一下肩颈的动作,心知他坐了一夜,脖子和腰怕是僵得不行。 可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要宋大人说无碍,那就是无碍。 此时,石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著是凌风独有的冰冷冷如同机器人一般的嗓音。 “大人,之前您吩咐的,今早给沈奶娘熬煮的汤药,已经熬好了!” 宋墨言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从凌风手里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 他端著药碗走回来,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昨日你为你自己写的方子所煎的药!” “喝药!” 沈知微看了看那碗漆黑浓稠的药汁,苦涩的气味直衝鼻腔,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药看起来好苦! 怪不得之前世子爷每一次喝完药都要吃一颗蜜枣。 沈知微微微抬头,只见宋大人就站在旁边看著她。 那眼神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分明就是在说三个字:赶紧喝! 沈知微抿了抿唇,算了,矫情这两个字,现在还不属於她。 老老实实端起药碗,闭上眼睛一口气灌了下去。 瞬间,药味在味蕾之间散开,苦得她整个舌头都在打颤,五官挤成一团,腮帮子鼓鼓地忍了好久才没吐出来。 “咕嚕”好几声,一口气把药都喝完了! “呼!” 她放下空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的好苦好苦啊! 宋大人却不知什么在身上藏了几颗用白布包起来的蜜饯。 他拿出一颗蜜饯,放到了沈知微面前。 沈知微的眼睛瞬间亮了! 此时的她满脑子都是苦味,连忙拈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甜津津的果肉化开在舌尖上,冲淡了满嘴的苦涩。 “谢谢大人。” 她含著蜜饯含糊不清地道了谢,腮帮子鼓鼓的。 现在她已经了解世子,成为世子了! 宋墨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桌边重新坐下。 恰在这时,凌风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语气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人,属下有要事稟报。” 宋墨言正了正神色:“进来。” 沈知微:“......” 不是,大人,我们正在隔离呢? 不好让人进来的哇! 可此时的凌风已经推门而入。 之间平时冰渣子一样的凌风满脸喜色,几乎从那张冷硬的面庞上溢了出来,在杀气横行的刑部护卫脸上显得格外违和。 他快步走到宋墨言面前,抱拳行礼:“大人,沈奶娘的方子奏效了。” 沈知微怔了一下,嘴里的蜜饯差点噎住。 凌风继续道:“属下昨夜按照方子连夜熬药,先让五名症状最重的流民试服,天亮前便有了反应。” “五人的高热全部退了,发狂症状彻底消失,脉象平稳。” “隨后属下又让其余染病流民依次服药。” “截至方才,三十余名病患中,有二十八人症状明显好转,多数已能进食饮水。” “剩余几人底子太差,但体温也在缓慢下降。” 凌风顿了顿,声音微微加重了几分:“大人,这场疫病,控制住了。” 石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微愣愣地坐在床上,嘴里的蜜饯含了半天没嚼。 意料之中,毕竟,那可是她脑子里面浮出的东西! 凌风继续道:“今晨林太医也清醒了过来。” “验过方子之后,连声称妙,说此方配伍精当,对症下药,確是克制此番时疫的良方。” 他说到这里,看了坐在床榻上微微震惊的沈知微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由衷的讚许:“沈奶娘功不可没。” 沈知微嘴角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越翘越高。 她把被子往下一掀,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兴奋的拍了拍。 “太好了!” 她满脸欣喜,两颊因为激动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连日来苍白虚弱的面色终於有了些许血色,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改惊喜时惊喜,该震惊的时候震惊,应该都表演的恰到好处。 紧接著,她的脑子飞速运转,开始扳手指头算日子。 大拇指,一天。 食指,两天。 “照这样下去,流民病情稳定之后,最多再隔离观察两天,確认没有反覆和传染风险,就可以解除隔离了。” 她越算越兴奋,声音也跟著拔高了些:“也就是说,最快两天,奴婢就能回王府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回去就能看见我的小宝贝暖暖了,也能给世子爷接著熬药了。” 说到小暖暖的时候,她的声音软了下来,目光里漾开了一层薄薄的水意,是连日积压的思念终於找到了出口。 世子爷,那可是她的金主! “不知道暖暖这两天有没有乖乖吃米糊,有没有哭闹,有没有想我。” 她碎碎念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句极轻极轻的呢喃。 “娘想你了,暖暖!” 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声。 沈知微抬眼望去。 只见宋墨言坐在桌边,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沿。 方才那声响,就是他的指节磕在桌面上发出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准確地说,是落在她那副满心满眼都写著想回家的表情上。 还有刚刚那句,可以回去给世子煎药,一直在他的耳边迴荡。 第219章 她已经做好了捂眼睛的准备。 沈知微对上宋大人此时的视线,愣了一下。 宋大人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別的变化,依旧是惯常的冷淡沉静。 可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微微蜷了蜷,指节上的力道收了又放。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嗯!” 他语调平平。 沈知微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宋大人这字说出来的时候,屋里的温度好像降了那么一点点。 大概是她的错觉吧? “多谢大人这几日的照拂,奴婢铭感五內。” 沈知微赶紧正色行了个礼,郑重其事。 宋墨言没有接话,拿起桌上的文书翻了一页,目光移到纸面上。 沈知微看著他低头看文书的侧影,隱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清楚。 她摸了摸鼻子,把这股奇怪的感觉按了下去。 大人大概是在想正事吧,毕竟还有司怀敘的案子没结。 刺客的幕后主使也没查清,哪有功夫在乎一个小奶娘什么时候走。 她低下头,默默计划著回去之后的安排:先抱暖暖,再餵奶,再给世子爷熬药,再检查世子爷这几天的用药情况。 那五百两月银可不能泡汤,世子爷的身体必须儘快调理好。 沈知微正想得入神,凌风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语气和方才的喜悦截然不同,带著一丝古怪。 “大人。”凌风的嗓音压得极低。 “司爷带到了。” 沈知微心头一凛,刚才还在美滋滋计算归期的好心情瞬间凉了半截。 昨晚凌风才说刺杀和投毒的幕后主使都指向司怀敘,今天人就带来了!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之前石屋里那血腥的一幕,宋大人举著刀子,把刺客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削下来。 天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大人不会当著她的面,再来一次那种场面吧? 司爷那娃娃脸,那酒窝,断指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沈知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上了床,往床角靠了靠。 宋墨言放下手中文书,目光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带进来。” 沈知微的心臟“砰砰砰”地跳了起来,两只手紧紧攥著膝盖上的衣料,脊背绷得笔直。 木门被推开! 熹微的晨光从门口涌了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 一个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他一身月白锦袍,料子考究,摺痕齐整,腰间繫著一条宝蓝色的絛带,步履轻鬆閒適,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被押解的狼狈。 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两名玄甲卫面色严肃,可看起来更像是在给他开道,而不是在押送犯人。 他迈过门槛,晨光从他身后散开,露出了那张沈知微再熟悉不过的脸。 圆润的娃娃脸,白白净净,一笑起来两颊就陷下去两个深深的酒窝,看著人畜无害极了。 司怀敘站在石屋门口环顾了一圈,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一番。 “嘖,宋兄,你这住处可真够清苦的。” 他摇了摇头,满脸同情地看著宋墨言。 然后他的视线一转,越过宋墨言,越过桌椅,直直落在了床角紧张的沈知微身上,眼睛瞬间亮了。 “沈姐姐!” 司怀敘衝著沈知微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酒窝深陷,声音亲热得不像话。 “好久不见啊,沈姐姐。” “你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平视著沈知微的眼睛,语气里透著十足的关切。 “我听说疫区闹刺客,还有人投毒,你有没有伤著?” “昨夜睡得好不好?” “这地方阴冷潮湿,你身子骨弱,可千万別落下病根。” 沈知微整个人都麻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弯腰在她面前嘘寒问暖的司爷,脸上写满了惊恐。 司爷啊,宋大人就在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著,你知不知道? 他手里前两天才削过人的手指头啊! 而且,你是刺杀投毒的头號嫌疑人,你可长点心吧! 还有,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场合叫她姐姐? 不是说好了,“姐姐”只在私底下叫叫吗? 沈知微的眼珠子疯狂地往宋墨言的方向使劲瞟,恨不得在司怀敘脑门上刻下八个大字:你身后有个活阎王! 可司怀敘浑然不觉,还伸出手来,要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沈姐姐,让我看看,有没有烧?” “这小脸,苍白苍白的!” “我要心疼坏了!” 沈知微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后背贴上了冰凉的石壁,已经没有退路了。 “司,司爷,奴婢没事,奴婢很好。” 她的声音紧巴巴的,语速快得快要连成一串。 “多谢司爷关心,奴婢真的好得不能再好了,您还是先,先跟宋大人说话吧。” 司怀敘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急什么?” “先关心关心沈姐姐嘛。” 沈知微的嘴角抽了抽。 她能不急吗? 她生怕下一秒就听见宋大人拔刀的声音。 身后,宋墨言的目光从司怀敘蹲在床边的背影上缓缓扫过,又落在沈知微慌张到快要哭出来的脸上。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嗓音清冷地传了过来:“司怀敘。” 司怀敘头也没回:“哎,宋兄,等一下,我跟沈姐姐再说两句话。” “司怀敘!”宋墨言的语气越发的冰冷。 司怀敘总算直起身来,转过身,冲宋墨言摊了摊手。 “行行行!” “宋兄啊,你这人就是没情趣,见了面就摆脸色。” 他走到桌边,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我很自在。 沈知微看著这一幕,脑子里全是问號。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她盯著桌前一个站,一个坐著的男人,心臟揪得紧紧的。 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刑部活阎王,面色冷峻,通身煞气,此时正站著。 一个是刺杀投毒案的头號嫌疑人,翘著二郎腿,笑容灿烂,正坐著翘著二郎腿。 按照正常逻辑,接下来应该是审讯环节了! 拔刀,上刑,削手指头。 她已经做好了捂眼睛的准备。 然而,此时的宋大人开了口:“凌风。” “属下在。” “看座。” 沈知微的表情裂开了。 看座? 不是上刑具? 不是,司爷不是已经坐著了吗? 第220章 这封信如何落到你手里的? 紧接著,宋墨言又说了一句更离谱的话。 “上茶。” 沈知微彻底呆住了! 哈? 此时,凌风面不改色地搬来一张矮凳放在司怀敘对面。 又端来一壶热茶和两只粗陶茶盏,摆得整整齐齐。 凌风做完这些退到了门边,目光沉沉地扫了司怀敘一眼,然后推门出去,把门带上了。 司怀敘站起身,坐在了凌风搬过来的椅子上。 茶壶冒著热气,白色的水雾裊裊升起,在两个男人之间弥散开来。 宋墨言执壶,將冒著热气的茶水缓缓注入两只茶盏中。 茶水声在安静的石屋里格外清晰,细细的,绵绵的。 司怀敘端起茶盏,低头闻了闻,挑了挑眉:“哟,粗茶,不过水还行。” 他抿了一口,品了品,又抿了一口。 宋墨言也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放下。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著,一口一口地喝茶,谁也没说话。 石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啜茶的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沈知微在床角都看傻了! 她微微瞪大眼睛,看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说好的活阎王审讯呢? 说好的严刑拷打呢? 这到底是刑部提审还是老友敘旧茶话会啊? 她的脑袋上悬著一大堆的问號,密密麻麻,快要把头顶压塌了。 司怀敘喝完一盏茶,將空盏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宋兄,你的气色比我想像的还要差。”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的感慨。 “你是打算把自己熬死在这儿?” 宋墨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这句关心。 “你倒是沉得住气。”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司怀敘笑了笑,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 “沉不住气又能怎样?跑吗?我才不跑,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知道本官要抓你?” “猜到了,那几个蠢货被你抓了活口,我的名字迟早会被供出来。” 司怀敘摇了摇头,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 “可惜那几个人我压根不认识,往他们嘴里塞我的名字的那位,手段倒是挺利索。” 宋墨言的指腹摩挲著茶盏边缘,不急不缓地转了一圈:“你说你是被栽赃的?” 司怀敘的笑容没有变,可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 “宋兄,我是陈述事实。” “你认识我多少年了?” “从永寧王府算起,十二年了吧?” “你是永寧王的得意门生,自小就经常关顾王府。” “前几年,还在王府住过三年!” “我司怀敘是什么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做事从来不藏著掖著,要杀谁我会自己去杀,用不著雇一帮三流杀手来丟我的脸。”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宋墨言:“更不会在流民的饭菜里投毒。” 宋墨言沉默了几息,放下茶盏:“可证据指向你。” 司怀敘摊开手,姿態坦然:“所以我才来了。” “不想让宋兄为难!” 石屋再次安静下来。 宋墨言的目光在司怀敘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別什么。 沈知微在床角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 她心里的那个直觉又冒了出来:司爷说的是真话。 一个真正的幕后主使,不会在事情败露之后自己送上门来。 但她没敢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两个大佬过招。 茶过三巡,宋墨言替司怀敘续了一盏茶,將茶壶搁回桌面。 “既然你说自己是被栽赃的,那你倒是说说,真凶是谁。” 司怀敘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而后放下。 他脸上那层人畜无害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露出底下一抹微微阴冷的锋芒,转瞬即逝。 “宋兄,下毒和刺杀你的真凶,是镇南侯府的三少爷,柳明轩。” 他的声音不大,可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沈知微在床角眨了眨眼。 柳明轩? 镇南侯府的? 怎么又扯上一个侯府了? 宋墨言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柳明轩。”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確认。 “他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大费周章陷害你?” 司怀敘的嘴角弯了弯,露出那两个標誌性的酒窝,可笑意底下的目光冰凉。 “因为前几日,我对萧婉如出了一次手。”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婉如? 大小姐? 司怀敘继续道:“柳明轩这只疯狗,是想替他心爱的人出一口恶气。” 沈知微的脑袋“嗡”的一声。 心爱的人? 柳明轩心爱的人是萧婉如? 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了起来。 难道,那柳明轩就是大小姐的姦夫? 小公子的亲爹? 沈知微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她又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宋墨言的语气依旧平淡:“你对萧婉如出手?为什么?” 司怀敘歪了歪头,看起来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半晌,他只是笑了笑:“宋兄,你可是刑部侍郎,你不会不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床角蜷缩著的沈知微。 沈知微收到了这一眼,猛地低下头。 她什么都没听见。 宋墨言也跟著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柳明轩陷害你的证据呢?” “证据这种东西,自然是有的。” 司怀敘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笺,搁在桌面上,用指尖推到宋墨言面前。 “这是柳明轩半月前写给流沙阁阁主的密信,流沙阁就是那个专门收钱办事的杀手组织。” “信里明確要求流沙阁安排人手潜入疫区,刺杀你这位刑部宋大人。” “同时附带了一笔丰厚的酬金,以及一个特別要求。” 司怀敘竖起一根手指,笑眯眯地说:“事成之后,把所有线索引向我司怀敘,让我来替他背这口黑锅。” 宋墨言拿起信笺,展开细看。 沈知微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迴转了好几个回合,脑子里乱成一团。 司怀敘这么痛痛快快地交出证据,说明他確实不是幕后主使。 可他对萧婉如出手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司爷在永寧王府,和大小姐也算是有著共同长大的情谊。 下杀手? 她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宋墨言看完信笺,將纸张折好放回桌上。 “这封信如何落到你手里的?” 第221章 小的穷疯了才答应的。 司怀敘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指尖弹了弹茶盏的边缘。 “宋兄,你知道的,我有的是手段!”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里面藏著的分量谁都掂得出来。 宋墨言没有再追问。 他在心里將司怀敘的话和手中的证据过了一遍,又和先前审讯刺客得到的线索互相比对。 逻辑吻合! 刺客口中供出的名字是司怀敘,可那些刺客和司怀敘之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联繫。 他们只是被僱佣来的工具,嘴里的供词是別人塞进来的。 而柳明轩,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镇南侯府的三少爷,京城里出了名的紈絝,好酒好色好斗,但脑子向来不太好使。 这种栽赃嫁祸又疯狂刺杀的手段,以柳明轩的智商,多半是有人在背后替他出谋划策。 想到这里,宋墨言抬起目光,看向司怀敘。 司怀敘也正看著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彼此都心知肚明。 柳明轩背后站著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势力,才是真正的麻烦。 就在沈知微以为这场诡异的茶话会终於要结束的时候,司怀敘忽然站起身来。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衝著门外喊了一嗓子。 “外面那位凌大护卫,劳驾进来一趟。” 凌风推门进来,看著司怀敘,脸上带著明显的戒备。 司怀敘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凌大护卫,搬张长椅进来吧,隨便什么能躺的都行。” 凌风皱眉:“司爷要做什么?” 司怀敘理直气壮:“我既然进了疫区,按照隔离的铁律,也得留在这儿观察几天对吧?” 他转头看了看石屋四壁,点了点头,一脸满意。 “这地方虽然简陋了点,但胜在安静清幽,正合我意。” 他拍了拍桌面,语气坦然:“宋兄,这几天我就住你这儿了,你不介意吧?” 宋墨言的目光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 沈知微在床角疯狂地翻了一个白眼。 这破石屋是客栈吗? 怎么什么大佬都往这里挤! 这巴掌大的地方,连转个身都费劲,三个人怎么待? 而且,她逮著机会还要做一些私密的事情。 可她一个小奶娘,哪有资格对两位大人的决定说三道四。 她只能默默地在心里嘆了口气,把自己往墙角又缩了缩,儘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凌风看向宋墨言,等他示下。 宋墨言沉默了好一会。 司怀敘既然自己送上门来,本就得留下审案核实,放走反倒不妥。 “搬。”他吐出一个字。 凌风领命出去了。 司怀敘舒舒服服地重新坐了下来,摆了摆手。 “宋兄你该忙什么忙什么,我绝对不打扰。” 他说完这句话,又侧过头,冲沈知微眨了眨眼睛。 “沈姐姐,別紧张嘛。” “有我在,安全得很。” 沈知微乾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司爷,您就是我紧张的源头之一啊! 凌风很快搬了一张窄长的木榻进来,铺了一床薄褥,放在石屋靠墙的角落里。 司怀敘走过去,往木榻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闭目养神。 姿態之悠閒,像是在自己家里午睡。 宋墨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对门外的凌风低声交代了几句。 凌风应声而去。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凌风回来了,身后跟著两名押解犯人的玄甲卫。 两个人被粗绳捆得结结实实,一前一后被推进了石屋。 第一个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低著头,浑身哆嗦,一看就是那个投毒的伙夫。 第二个是个身形精壮的汉子,面上有一道新鲜的长口子,从眉角划到颧骨,是昨夜被抓获的那个刺客活口。 两人被按跪在石屋中间,头顶就是破窗口洒进来的晨光,照得他们脸上的恐惧纤毫毕现。 沈知微看见两个犯人被押进来的时候,脊背瞬间绷紧了。 来了来了! 真正的审讯来了。 她赶紧把被子拉高了几分,缩在床角,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之前宋大人削手指头的画面还歷歷在目,那个清脆的声响,那飞溅的血珠。 她不想看,但又不敢闭眼,怕闭上眼之后再睁开,发现有更恐怖的场面等著她。 木榻上,司怀敘睁开了眼睛,侧过身来,饶有兴味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他的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宋墨言从桌后站起来,走到两个犯人面前,垂眼俯视著他们。 他没有开口说话,石屋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是一种很特殊的刑罚,尤其是当施加安静的人是刑部尚书宋墨言的时候! 跪在地上的伙夫先撑不住了,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安静中响得格外清脆,“噠噠噠噠”的。 宋墨言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张福贵,巩县人,今年三十六。” 伙夫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宋墨言继续道:“母亲张氏,现居巩县东街柳巷第三户,左腿有旧疾,走路要拄拐。”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她一直靠隔壁王婶接济度日。” 伙夫的脸色一点一点地从惨白变成了灰败,嘴唇剧烈颤抖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墨言低头看著他,语气平平淡淡:“你娘今年多大了?六十二了吧。” “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跑到疫区来给人投毒,害死了四条人命,你猜她受不受得住?” 伙夫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整个人趴在地上,脑袋磕地上磕得“砰砰”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招,小的全招。” 沈知微在床角看得目瞪口呆。 一句话,一个地址,一条老母亲的信息,四两拨千斤,比刑具管用一万倍。 宋大人果然是宋大人,审讯的时候连刀都不用拔。 伙夫趴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交代了个乾净。 “小的是被一个姓赵的管事找上的,他说只要往饭菜里掺点药粉,事成之后给小的五十两银子。” “小的穷疯了才答应的。” “小的不知道那药粉会死人,那管事说只是让人拉拉肚子。” 宋墨言不缓不慢的问道:“那个赵管事长什么样?” 第222章 他们是表姐弟? “住哪里?” “代表谁找的你?” 伙夫立刻將那个赵管事的相貌、口音、穿著、联络方式,全部事无巨细地倒了出来。 沈知微听著听著,注意到宋墨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不確定那算不算笑,但她知道宋大人已经抓到了关键。 伙夫问完了,轮到第二个。 那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刺客活口,比伙夫硬气得多。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嘴唇紧抿,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宋墨言看著他,没有急著开口。 他转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把短匕首,在手里翻了两下。 刀身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冷颼颼的。 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嗯,要削手指头了。 她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她感觉身侧的木榻上有动静。 司怀敘不知什么时候从木榻上坐了起来,挪了挪位置,坐到了离沈知微更近的地方。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坐在审讯现场。 “沈姐姐,別怕。” 沈知微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司怀敘冲她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宋兄啊,就是这副德行,喜欢嚇唬人。” “其实他比我还心软呢,不像弟弟我这么乖巧。” 沈知微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心软? 宋大人? 她脑子里飞速闪过宋大人削手指头的画面,喷血的画面,一刀毙命的画面。 这位司爷,和她看到的宋大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不等她回应,石屋中间已经传来了一声清晰的骨裂声。 “咔嚓。” 沈知微浑身一抖。 她偷偷看过去,只见宋墨言用刀柄精准地磕断了刺客右手的食指。 那根手指弯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刺客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冒了起来,牙关咬得咯吱响,硬是没叫出声。 宋墨言蹲下身,与刺客平视:“李四,洛州人,原名李守业。” 刺客的瞳孔一缩。 “你三年前在渝州杀了一个商人,抢了八百两银子,一部分寄给了你在青楼赎出来的相好。” “那个女人叫秋娘,现在住在城南杨柳巷的一个小院子里。” “你让她等你,说赚够了银子就带她远走高飞,是不是?” 刺客的嘴唇开始发颤了。 宋墨言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秋娘跟你在一起这三年,没名没分的,可她一直在等。” “你猜,她要是被衙门的人找到。” “以窝藏江洋大盗、同谋杀人的罪名关进大牢,她能撑几天?” 刺客的身子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歪倒在地上,脸上的凶悍之气一瞬间消散殆尽。 “別动她。”他的声音嘶哑。 “你要杀要剐都冲我来,別动秋娘,她什么都不知道。” 宋墨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就看你的嘴够不够快了。” 刺客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终於开口了:“雇我的人叫赵安,镇南侯府的管事。” “他说他家三少爷要整一个人,让我来疫区杀一个姓宋的京官。” “杀完了把线索往一个叫司怀敘的人身上引。” “三少爷给了两千两银子,一千两定金,事成之后付尾款。” “赵安还说,三少爷的靠山硬得很,就算事情败露,也有人替我们兜底。” 宋墨言冷冷一笑:“靠山?” “柳明轩的姐姐,柳贵妃!” “这后台,確实硬啊!” 沈知微的脑袋“嗡”的一声。 柳明轩的姐姐是柳贵妃。 她想起昨夜林太医发疯时嚎出来的那些话:贵妃娘娘威胁他给虞美人下假孕药,虞美人被五马分尸。 两条线在她脑子里碰到了一起,碰出了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火花。 她赶紧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严实实。 不听不听,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一个聋子奶娘! 宋墨言冷冷地吩咐:“凌风,去请柳三少爷来疫区走一趟。” 门外凌风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两名玄甲卫將犯人押了出去,石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司怀敘低声道:“沈姐姐,別怕!” “我会保护你的!” 沈知微一动不动,麻了! 真的麻了! 宋墨言看见沈知微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向满地的血跡和散落的绳索碎段,有些后悔在石屋里审讯,吩咐门外的人进来打扫。 很快有人进来,手脚麻利地擦掉了地上的血,收拾了绳索和翻倒的凳子。 石屋恢復了原来的清净模样,连空气里的血腥气也被窗口灌进来的晨风冲淡了不少。 宋墨言走回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开口了。 “柳明轩,可真是人渣!” 司怀敘靠在墙壁上,双腿懒洋洋地交叠,无奈的看著被子凸起的小球球。 话却是对著宋墨言说的:“宋兄说得对,和他姐姐一样渣。” “柳贵妃手段狠辣,在后宫杀了多少人,明里暗里的,你我都清楚。” “她弟弟在外面闯祸,她在宫里善后,兄妹俩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配合默契。” “这回柳明轩借著疫区的乱局对你下手。” “一来是替自己出气,二来也是替宫里那位试探你的底线。” 宋墨言的目光冷了下来:“试探我的底线?” 司怀敘伸了伸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手里握著刑部,又不是他们的人。” “宋兄,你可是他们不好掌控的人。” “如果能借刺客和投毒之事在疫区除掉你,他们少了一个最大的威胁。” “就算除不掉你,至少也能让你元气大伤,顺便把脏水泼在我头上,一石二鸟。” 宋墨言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压得躲在被子里的沈知微喘不过气来。 她只是一个穿书来的小奶娘,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活下去,赚点银子养活女儿。 怎么就被卷进了这种能灭九族的皇室秘辛里面来了? 她在被子里无声地张了张嘴:救命! 司怀敘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宋兄,还有一事。” 宋墨言冷冷道:“说。” 司怀敘笑著露出了面上的酒窝:“宋兄,镇南侯府和永寧王府的关係,你应该也知道。” “镇南侯府的侯夫人,和永寧王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也就是说,柳明轩的母亲和萧婉如的母亲,是亲姐妹。” “柳明轩和萧婉如是表姐弟。” 第223章 谢侍郎亲力亲为 被子底下的沈知微浑身僵硬。 臥槽,是表姐弟! 柳明轩和萧婉如是表姐弟! 小公子的亲爹,是大小姐的表弟? 近亲生下的孩子? 沈知微的脑海中立刻浮起小公子那营养不良弱小的模样。 天啦擼! 这关係乱得像一团打了死结的线团,越理越乱,理到最后只想一把火烧了。 宋墨言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搭在膝上:“这层关係,本官自然清楚。” 司怀敘的声音带著一丝微妙的冷意:“那你也应该知道,柳明轩从小就对萧婉如不一般。” “永寧王府的人都当他俩是青梅竹马的表姐弟,可柳明轩那心思,谁看不出来?” “后来萧婉如和谢惊尘成婚,柳明轩喝了三天的闷酒,把镇南侯府的书房砸了个稀巴烂。” 司怀敘继续甜甜的笑著:“谢侍郎啊,头上可是绿油油一片啊!” 躲在被子里的沈知微:“......” 这件事情这么多人知道的吗? 谁都知道大姑爷的头上绿油油。 大姑爷好可怜! 司怀敘的话还没说完,忽然,石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凌风的声音隔著门板透了进来,语气带著几分拿不定主意的犹疑。 “大人,谢侍郎又来了。”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这回,他带了十几车药材和三名大夫,已经进了隔离区。” “噌”的一下,沈知微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谢侍郎? 大姑爷又来了? 宋墨言放下手中文书,站起身来,走向门边。 司怀敘也从木榻上翻身坐起,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石屋。 沈知微犹豫了两息,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裹紧那件浅碧色衣裙,跟到了门口。 石屋外的景象让她愣了一瞬。 十几辆满载药材的板车停在隔离棚外,几名穿著整洁的大夫正在忙碌著分拣药材。 而在更远处的流民聚集区,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正站在一群衣衫襤褸的病患之间。 谢惊尘挽起了袖口,蹲在一个老妇人面前,正亲手將一碗汤药递过去。 他的白衣已经沾上了泥渍和药汁,腰间的玉佩隨著他俯身的动作轻轻晃荡。 沈知微的视线越过宋墨言的肩头,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 大姑爷的侧脸在暖阳中显得温润而清朗,周身带著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之气。 可此刻他蹲在满地泥泞的隔离区中,替流民餵药的姿態却格外认真。 就在这时,周五的身影疯了一般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直奔谢惊尘的方向衝去。 “爷!爷,您快起来!” 周五此刻满头大汗,脸都绿了。 他把声音压到了最低:“爷,您怎么能碰这些人,这里有疫病的! 爷啊,您可是西域的皇子啊! 谢惊尘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扫了周五一样。 只那一眼,周五的嘴就跟被人掐住了嗓子一般。 “咕嚕!” 周五使劲咽了口唾沫。 爷啊,您要是出了什么事,皇后娘娘得扒了他的皮啊! 谢惊尘声线清冷:“退下!” “可是……” “退下。” 周五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只能苦著一张脸退到了一旁,跺著脚在原地转圈。 沈知微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知道周五是极其护主的。 主子来这儿,周五肯定得急疯! 而此时的谢惊尘也已经站起身来,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越过那十几辆药材板车,稳稳落在了石屋门口。 落在了她身上。 暖阳从他身后散开,將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的唇角微弯著,那双眸子里盛著温和的光,隔著数十步的距离锁在沈知微的面庞上。 他知道,他他这样做不对。 可鬼使神差的,他就是这么做了。 沈知微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她看见谢惊尘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唇形无声地动了动。 虽然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可她莫名觉得,他说的是三个字。 你没事。 他在確认她平安。 沈知微的鼻尖泛酸,耳根发热,慌忙垂下了眼。 她不敢再看了。 旁边的宋墨言和司怀敘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把视线转向了她。 两道目光,一冷一暖,齐齐落在她垂下的侧脸上,然后又齐齐转向远处的谢惊尘。 空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微妙。 宋墨言的眉尾极轻地动了一下。 司怀敘则歪著头,两个酒窝凹了下去,可笑意却没有蔓延到眼底。 “哟。”司怀敘开口了,语气里带著一种打趣的鬆散。 “谢侍郎什么时候对这些流民这么上心了?” “还是说,他对沈姐姐,上心?” 沈知微的脊背绷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解释什么? 她跟大姑爷什么都没有。 “奴婢……” “你不用解释。”宋墨言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清冷寡淡。 沈知微闭上了嘴。 行吧,不解释就不解释。 她只想赶紧回王府抱暖,远离这些大佬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谢惊尘从流民中穿行而过,白衣上沾了泥水和药渍,可他行走间的姿態依旧从容舒展,步伐不疾不徐。 他走到石屋前,立在三步之外,朝宋墨言拱了拱手。 “宋大人,昨夜回府之后,实在放心不下疫区百姓,便连夜筹集了药材与大夫,今晨一早送来。” 宋墨言看著他袖口的泥渍和衣襟上的药汁,目光沉。 “谢侍郎亲力亲为,倒是辛苦了。” 谢惊尘笑了笑:“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但是宋大人,一直为民劳心劳力,更为辛苦。” 他说完这句,目光越过宋墨言的肩头,又看了沈知微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旁边的司怀敘双手抱在胸前,露出甜甜的酒窝,隨后又摇了摇头:“谢姐夫,你这一身……” 在司怀敘印象中,谢惊尘可从来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永远都是一身锦衣,陌上公子如玉的状態,即使当初失忆,也隱藏不了他骨子里头的高贵。 可如今…… 谢惊尘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面色平静。 “方才在隔离棚中分发药汤,不小心溅到了。” 第224章 保你一路舒舒服服的 司怀敘摇了摇头:“谢姐夫真是不容易呀!” “你如今碰了病患的碗,摸了病患的手,还蹲在他们中间待了快半个时辰!” “那个,谢姐夫,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你知道这里发生瘟疫了嘛!” 谢惊尘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神色坦然。 “对,我接触了多名病患。” “按照隔离的规矩,恐怕也需要留在此处观察了。” 宋墨言:“……” 司怀敘:“……” 沈知微的表情也裂开了。 什么? 大姑爷也要留在这里? 宋墨言的目光落在谢惊尘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一字一顿地开口:“谢侍郎,你是故意的。” 谢惊尘微微勾唇,没有否认。 “疫区的百姓比我想像中更加艰难,我既然来了,总不能只送了药材转身便走。” “何况,方才也確实接触了病患,留下观察是应有之义。”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態度恭谨,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宋墨言和司怀敘心里都清楚得很,这位谢侍郎,压根就是衝著留下来的。 周五在远处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 爷疯了! 真的疯了 谢惊尘回头看了周五一眼,淡淡道道:“周五,搬一张椅子进石屋便好。” 周五:“……” 哎……好像这沈奶娘出现之后,自家爷就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周五在心里哀嚎好几声,才朝外跑去。 石屋门口,沈知微整个人已经石化了! 宋大人住石屋。 司爷住石屋。 现在大姑爷也要住石屋。 这间石屋加上她,四个人! 一张石床,一张木榻,一张矮凳,还有即將搬进来的一把椅子。 好荒谬的感觉! 难道那石屋有什么特別之处? 沈知微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突的跳。 司怀敘凑过来,压低了声,笑著道:“沈姐姐,这石屋要变成客栈了。” 沈知微的嘴角抽了抽,说不出话来! 宋墨言站在原处,看著谢惊尘走进石屋的背影,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攥。 隨后他转过头,目光扫过沈知微慌张的面色,又扫过司怀敘那张带著玩味笑容的娃脸。 “都进来。” 他的语气很平,可沈知微总觉得这两个字里夹著一股子凉意。 沈知微跟在最后面,小心翼翼地迈进了石屋门槛。 她缩到床角坐好,把自己团成一小团,儘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谢惊尘已经在屋內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石床,扫过木榻,最后落在了矮凳上。 “我坐这里便好。” 他拉过那张矮凳,在离沈知微的石床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姿態从容。 司怀敘往木榻上一歪,翘著腿,笑盈盈地看著这一幕。 宋墨言走回桌边坐下,翻开文书。 石屋里四个人,三个大佬一个奶娘,各据一角。 沈知微夹在中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此刻谁也不说话,石屋之內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沈知微再一次喝完药之后,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午后,凌风带著林太医走进了石屋,沈知微也迷迷糊糊的醒了。 她竟然在三个大佬的压力下,睡得如此舒坦,沈知微將这一切都归咎在了药助眠上。 此时的林太医经过昨夜的惊嚇和今晨的恢復,已经不再疯癲,只是面色尚有几分惨白,走路都在打颤。 他跨进石屋门槛的时候,先哆嗦著朝宋墨言行了个大礼:“见过大人!” 隨后看见了靠在椅子上的谢惊尘,一愣,又忙道:“谢侍郎。” 谢惊尘闭著眼睛,点了点头:“嗯”,便没有多余的话。 木榻上的司怀敘朝著林太医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林太医扯了扯嘴角,也朝著司怀敘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了。 这石屋可真热闹啊! 此时林太医的目光落在床角的沈知微身上,眼底闪过一种复杂的神色。 宋墨言低沉著嗓子问道:“何事?” 林太医清了清嗓子,捏著手里的脉案本子,声音还有点发抖。 ““宋大人、下官方才带著几位大夫逐一复查了隔离区所有病患的脉象。” 宋墨言抬眸:“结果如何?” 林太医翻开本子,念了起来。 “截至午时,隔离区共计三十七名染病流民。” “其中三十四人已痊癒,体温正常,脉象平稳。” “余下三人底子虚弱,尚有低热,但已不具传染之相,再服三剂药便可康復。”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隔离区值守兵丁与大夫中,昨夜中了幻觉药的十九人。” “经沈奶娘施针后全部恢復清醒,无一人留有后遗之症。” “综合来看,此次疫病已被彻底控制。” “可以解除隔离了。” 这几个字落在石屋里,安静了两息。 沈知微的心臟砰地跳了起来,两只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可以解除隔离了! 可以回去了! 她能回去看暖暖了! 沈知微拼命压住上翘的嘴角,努力维持著一个奶娘该有的恭顺模样。 她从床角站起来,规矩矩地朝宋墨言行了一礼。 “宋大人,既然疫病已解,隔离已除。” “奴婢斗胆请问,奴婢可以回王府了吗?” 她的声音很稳,可尾音的微上扬出卖了她。 宋墨言搁下手中的毛笔,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小女人努力绷著恭敬的面孔,可那双眼睛亮得快要溢出光来,整个人几乎要从脚底板飘起来。 他看了她两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嗯。” 这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垂下了眼,视线转向桌上的文书,不再看她。 “你可以回去了。” 沈知微差点当场蹦起来,可理智让她死压住了兴奋,只是深地弯下腰去。 “多谢大人!” “奴婢感激不尽!” 她弯著腰,恨不得把感恩写满整张脸。 还没等她直起身来,右边传来了谢惊尘的声音,温和清润:“正好,我也要回王府,沈奶娘与我同行便是。” 沈知微刚要点头,左边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巧了,我也要回王府。” 司怀敘从木榻上一翻身坐了起来,笑得露出两个深的酒窝:“沈奶娘,跟爷走唄。” “爷的马车里还备了点心和暖炉,保你一路舒舒服服的。” 沈知微的笑容卡在了脸上。 而此刻,两位大佬的目光也对上了。 谢惊尘的笑容没变,可眼底多了一层薄的冷意。 司怀敘的酒窝也没消,可嘴角弯起的弧度带著几分不肯退让的味道。 第225章 烫得快要冒烟了 石屋里的空气,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摸不著的较量。 沈知微夹在中间,头皮发麻。 这,这是怎么了? 她一个奶娘,坐谁的马车重要吗? 她求助似的看向宋墨言。 而此刻的宋大人正拿著毛笔批文书,眼皮都没抬。 好的,宋大人选择无视! 沈知微偷偷打量了下两位大佬。 谢惊尘站在她右侧,白衣虽然脏了,可那张脸依旧好看得过分,唇角含著温和的弧度。 司怀敘在她左侧,圆的娃娃脸上写满了理直气壮,两只眼睛弯的看著她。 “沈奶娘,走吧。”司怀敘朝她伸出了手。 谢惊尘温声道:“沈奶娘,你是大小姐的人,送你回府是大房分內之事。” 司怀敘闻言,转过头来:“哎呀,谢姐夫,你说的太对了。” “可是,婉如姐姐现在不在呢。” “你是永寧王府的大姑爷!” 谢惊尘的眼睛眯了眯:“司爷这是何意?” 司怀敘笑了笑,那笑容甜得很,却让人后背发凉:“意思是,你是永寧王府的大姑爷,与一个奶娘同乘一辆马车回府,这要是被人瞧见了。” “谢姑爷觉得王府里那些个嚼舌根的嬤嬤们,会怎么编排沈奶娘?” 谢惊尘的眉心动了一下。 司怀敘继续道:“谢姑爷与府中奶娘同车而归,传出去好听吗?” “爷不一样,爷虽然住在永寧王府,但爷是外人。” “爷送沈奶娘回去,旁人最多说一句司爷好心肠,不会牵连到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替沈知微考虑名声,实则堵得谢惊尘无法反驳。 谢惊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看了司怀敘好一会儿,然后低笑了一声:“司爷想得周到。” “那便劳烦司爷了。” 这话说得客气气,可语气里的冷意,沈知微听得明白。 她还来不及表態,司怀敘已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往外走去。 “走,沈奶娘,我的马车就在外面。” 沈知微被他拉著踉蹌了两步,脚步还没稳,已经被带到了石屋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 谢惊尘站在原处,白衣微拂,目光追隨著她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收敛了大半。 再往里看,宋墨言坐在桌后,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正沉地落在她被司怀敘握住的那只手腕上。 沈知微心里一慌,想抽回手,可司怀敘的力气不小,五指稳地扣著她的手腕骨。 “司爷,奴婢自己能走。” “知道你能走,但你刚病了一场,腿还软著,摔了怎么办?” “奴婢真的不会……” “听话。” 沈知微闭上了嘴。 司怀敘拉著她穿过隔离区的外围,一路走向停在官道旁的马车。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可手始终没有鬆开。 他的手掌乾燥温热,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握著她纤细的手腕时不轻不重。 路过凌风身边的时候,凌风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隨后移开了。 马车很大,车厢里舖著柔软的绒毯,角落放著一只小暖炉和几碟精致的糕点。 司怀敘先一步上了车,然后转身朝沈知微伸出手来:“沈姐姐,快上来。” 沈知微踩著车凳爬了上去,没有去牵他的手。 司怀敘面上酒窝更深了些。 他收回手,坐到了车厢对面的位置上:“沈姐姐,可要做好咯!” 沈知微点了点头:“嗯,好!”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沈知微在晃动中余光瞥见车帘的一侧。 司怀敘似有所觉,侧过身,伸手撩起了车帘的一角。 车帘掀开的瞬间,沈知微看见了站在路边的两道身影。 谢惊尘和宋墨言。 两人並肩站著,目光都朝著马车的方向看来。 而司怀敘撩著帘子,朝那两人笑了笑。 笑容灿烂,酒窝深陷,带著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欠揍意味。 他衝著外面微晃了手,然后不紧不慢地放下了车帘。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沈知微看见谢惊尘的嘴角微微绷紧了。 宋墨言则转过了身,走回了石屋的方向,背影冷硬而沉默。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视线。 车厢內只剩下暖炉散发的微热气和糕点的清甜香味。 沈知微瞪著对面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娃娃脸。 这人的底子和她的这张脸相差甚大啊! 马车在官道上顛簸行驶,车轮碾过坑洼,车厢隨之摇晃。 沈知微坐得规矩矩,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后背挺得笔直。 对面的司怀敘正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咬著,两腮微微鼓起,吃相倒是挺斯文。 他吃完一块,又递过来一块:“吃吗,沈姐姐?桂花馅儿的,甜。” 沈知微摇头:“谢司爷,奴婢不饿。” “你昨天只吃了两个馒头和半碗粥,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还说不饿?” 沈知微的肚子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不爭气的咕嚕声。 “……” 司怀敘抿著嘴笑了。 沈知微的脸烧了起来,伸手接过了那块桂花糕。 她低著头小口咬著糕点,软糯的桂花馅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確实好吃。 吃东西让她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不少。 可就在她咬第三口的时候,马车忽然顛了一下,车厢剧烈晃动。 沈知微整个人被顛得朝左侧歪去,肩膀撞上了车壁,手里的糕点差点飞出去。 “小心。”司怀敘的手从对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肘。 他的手掌贴在她肘弯的內侧,隔著薄薄的衣料,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传了过来。 沈知微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说谢,马车又是一阵顛簸。 这回更厉害,整个车厢左右摇摆,车顶的流苏穗子晃得乱七八糟。 沈知微的身子朝前一栽,手里的糕点终於没保住,飞了出去。 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对面扑了过去。 司怀敘伸出双臂接住了她。 她的面颊撞在了他的肩头,鼻尖顶著他月白锦袍的领口,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淡的墨香和桂花糕的甜味。 司怀敘的一只手稳稳托在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扶著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暖融的。 沈知微的脸颊贴著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锁骨的轮廓,还有衣料下平缓的呼吸起伏。 她整个人烫得快要冒烟了。 第226章 爷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司爷,对不住!” 她慌忙撑著他的肩想要坐起来,可马车又晃了一下,她没坐稳,又倒了回去。 这回她的手撑在了他的胸口。 掌心下是薄薄的衣料,以及衣料之下坚实的胸膛。 他的心跳隔著布料传到她的掌心,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沈知微的手指缩了缩,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板。 司怀敘低下头来,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髮丝。 “沈姐姐,你再动,我可就不是君子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笑意,从她头顶上方洒下来,酥得人耳朵发痒。 沈知微的手指缩成了拳头,整个人缩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后背紧贴著车壁。 她的两颊緋红一片,从脸蛋一直烧到了耳根,顺著脖子蔓延下去。 “奴,婢失礼了。” 司怀敘重新坐回了对面,那张娃娃脸上依旧掛著笑,酒窝深深。 可他的耳尖,也有一点不太正常的红。 他抬手整了整被她撑皱的领口,指尖碰到方才她手掌贴过的位置时,微停了一瞬。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暖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声和车轮碾过泥路的声音填充著沉默。 沈知微盯著自己的脚尖,心跳怎么都平復不下来,耳边迴荡著“沈姐姐,在动我就不是君子了”这话! 啊……羞死人了! 小於到底会不会驾马车! 马车又顛了一下。 这回沈知微学乖了,双手死抓住了座下的车垫子,把自己钉在了座位上。 可她抓得太紧了,指甲都泛白了,整个人绷得跟弓弦一样。 司怀敘看了她一眼,伸手从车壁旁摸出一条丝絛系带。 “给你。” “系在腰上,再繫到车壁的铜环上,就不会再摔了。” 沈知微接过丝絛,看了看车壁上確实有一个精巧的铜环扣。 她绕著自己的腰系了一圈,可因为手还在发抖,怎么都打不好结。 试了两回,丝絛从手里滑落了。 “哎!” 司怀敘从对面挪了过来,坐到了她身侧。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拾起滑落的丝絛,从她腰侧绕过,在另一边打了个简单的结。 他弯腰的时候,面庞离她的腰侧很近。 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腰间的衣料,带著温热的潮意。 沈知微的腰肢微微一缩,整个人绷得更紧了。 他的手指在繫结的时候,指腹擦过她腰间柔软的衣料,轻轻的,带著不经意的温度。 结系好了! 司怀敘直起身,回到了对面的位置。 “好了,这回不会摔了。” 他又拈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面色如常。 沈知微低著头,看腰间那条被他系好的丝絛,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觉得这条回王府的路,比在疫区被刺客追杀还要命。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路面渐渐平坦了不少,顛簸减轻了许多。 沈知微终於不用担心自己再次被甩出座位了,稍鬆了口气。 车厢里的气氛也跟著鬆弛了一些。 司怀敘吃完了最后一块糕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隨后掀开了一角车帘。 外面的光线灌进来,照亮了车厢內的一小片空间。 沈知微顺著他掀帘的方向看出去,眼底的亮色顷刻间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面黄肌瘦的流民。 衣不蔽体的老人蜷缩在墙根底下,怀里抱著瘦骨嶙峋的孩子。 一个妇人靠在断墙边上,手里攥著半个发黑的杂粮饼,掰下拇指大的一小块,塞进怀中婴孩的嘴里。 那婴孩连哭声都是虚弱的,细弱弱的,没什么力气。 再往远处看,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路边的泥坑旁,从水洼里捞著什么往嘴里送。 沈知微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大概是泥水里泡著的草根或者烂菜叶。 她的心又揪了起来。 车帘晃动间,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人抬起浑浊的眼,朝马车的方向望来。 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死水一般的麻木。 沈知微放下了手中的帕子,嘴唇微微发乾。 “要是他们都能吃饱饭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无力的感慨。 司怀敘也在看著窗外,面上惯常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沉鬱。 “连年天灾,又赶上疫病,朝廷的賑灾粮根本不够分。” 他放下了车帘,挡住了外面的景象,可那些画面已经印在了两人的眼底。 “地里的庄稼收成一年不如一年,能种出来的粮食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旱的时候颗粒无收,涝的时候一片汪洋。” “老百姓拿什么果腹?” 沈知微攥著膝盖上的衣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老百姓拿什么果腹? 可以拿番薯啊! 她记得在书里看过,荒年的时候,吃不饱饭,最后是番薯解决了这个大难题。 那东西好种,对土壤要求不高,產量惊人,耐旱贫瘠。 一亩地的番薯產出够一家人吃大半年的! 此时,她脑海中的一段记忆忽然浮现。 原主逃荒来那一段路上,曾经因为肚子饿的眼花繚乱,在一片荒坡的灌木丛底下,扒拉著一种藤蔓吃。 记忆中,那叶片和藤茎的形態,好像就是番薯的藤子! “司爷。” 沈知微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 司怀敘转过头来看她。 “如果有一种东西,不挑地,不怕旱,隨便一片荒坡上都能种,產量还很高。” “百姓种下去,几个月就能收穫,煮熟了就能果腹,甜的,管饱。” “是不是就能解决粮荒了?” 司怀敘的目光落在她认真的面庞上,停了好一会儿:“什么东西?” “番薯。”沈知微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就是一种根茎类的作物,长在地底下的,红色或黄色的皮,里面是黄色的瓤。” “煮熟了特別甜,饱腹感很强。” “奴婢逃荒来京都的路上,见过这种藤蔓。” 司怀敘盯著她看了好几息:“番薯?” 他的语气里带著疑惑:“可,爷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第227章 於情於理不和! 沈知微继续道:“是长在地底下的,红色的皮,黄色的瓤?” “嗯,藤蔓很长,叶子是心形的,扯起来一大片一大片的。” “挖开根部的土,下面结著好几个疙瘩,有拳头大小。” “记得当时有人说了句『番薯』,奴婢才知那是番薯。” 司怀敘皱了皱眉,表情认真了起来。 “你確定?” “那东西好种?” 沈知微立刻点了点头:“嗯,当时,奴婢记得,那一块也很荒芜,可就是那番薯长了一大片。” 沈知微儘量说的平淡,让自己看起来也是一无所知,才发现新大陆的样子。 “藤蔓铺了一大片,当时奴婢还好奇来著。” 司怀敘沉默了片刻。 “如果这东西真的產量高,又不挑地,对百姓来说確实是好东西。” “回头我让人去找找看。” 沈知微的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期待。 如果番薯能被推广种植,这些流民就不用饿死了! 她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奶娘,但若是能做成这件事,也算是没白穿这一趟。 正想著,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小於在外面喊了一声:“司爷,王府到了。” 沈知微撩开帘子的一角,看见了永寧王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府门在阳光下泛著光泽。 可今天的府门跟往常不同,两侧悬掛著大红的灯笼和彩绸,门楣上扎著鲜花。 整座王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沈知微愣了一下,这是……有啥喜事? 司怀敘也看了一眼,隨口道:“明日是永寧王妃的寿辰。” “府里提前两天便开始布置了。” “瞧瞧,这张灯结彩的!” 沈知微跳下马车,脚踩在坚实的青石板路面上。 是啊,外边的流民飢不果腹,而王府却张灯结彩! 心里涌起莫名的不喜和一丝厌恶! 她回头朝司怀敘行了一礼:“多谢司爷一路护送,奴婢先回去了。” 司怀敘正准备说什么,忽然一个僕从小跑著过来。 “司爷,王爷找您,说有急事商议,让您过去书房一趟。” 司怀敘的眉头动了动,笑容收了些许。 他看了沈知微一眼,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他对沈知微道:“沈姐姐,那你先回去歇著。” “迟些我来找你!” 说完他便转身跟著僕从走了,橘红锦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府中的抄手游廊里。 沈知微站在王府的庭院中,深吸了一口气。 终於回来了! 不管这地方多厌恶,她的暖暖还在这里! 沈知微加快了脚步,穿过花木扶疏的小径,朝竹溪小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小跑。 暖,春禾,她回来了! 竹溪小院的篱笆门出现在眼前,沈知微推门而入。 院子乾乾净净,晾衣绳上还掛著两件小暖的肚兜,在风中微微摆动。 可院子里没有人。 屋门开著,沈知微走进去。 屋內整齐,小暖暖的摇篮里舖著乾净的被褥,可摇篮是空的。 桌上摆著半碗已经凉了的米粥,旁边放著一只小碗和一把小木勺,碗底还残留著些许米糊的痕跡。 暖暖不在这里,春禾也不在。 沈知微的心悬了起来。 她快步走出房门,心也跟著“砰砰砰”跳了起来! 难道是春禾抱著暖暖出去散步了? 春禾和暖暖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可是王府,不会有事的! 她得出去找找,或寻一人问问。 忽然,一只手忽然从她身侧伸了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力道不重,却极其果断。 沈知微整个人被那只手带著,脚下一个踉蹌,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將她牢牢箍在了怀中。 另一只手抬起来,修长的手指微扣住了她的下巴,轻轻一抬,她的面庞被迫仰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温热的唇已经覆了下来。 贴在了她的唇角! 那唇瓣乾燥而温暖,带著一种淡的清苦茶香,触感轻柔,却又不容拒绝。 沈知微的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石化在了原地。 眼前的面庞近在咫尺,眉眼清润温雅,肤色白皙,眸光深邃。 大姑爷的唇还贴在她的唇角,目光与她相触,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面颊上,温热而绵长。 沈知微终於从石化状態里活了过来。 她双手撑在他的胸口,用力一推:“大姑爷!” 谢惊尘被她推开了半步,顺势鬆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柔而清浅,带著几分故意的坦然,与平日温润有礼的大姑爷判若两人。 “沈知微!” 沈知微退了三步,后背撞上了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的唇角还残留著大姑爷方才碰触时留下的温热。 “大姑爷,你疯了?” 对啊,大姑爷发疯也不是第一次了! 谢惊尘站在原处,夕阳的余暉从他身后洒下来,將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衣袍已经换过了,一身乾净的月白长衫,腰间是那枚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 他看著她慌乱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未曾消减。 “终於回来了!” “回来了,总该打个招呼。” 沈知微的太阳穴突地跳。 打招呼?这叫打招呼? 哪有人打招呼用嘴唇贴人嘴角的? “大姑爷,您,您这样不合规矩!” “嗯,不合规矩。” 谢惊尘坦然地承认了,可脸上依旧带著笑。 “很快,就合规矩了!”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温温柔的,可那双眼睛里盛著的东西,浓得让沈知微不敢直视,甚至有些发寒! 这,大姑爷这是什么意思? 她把脸扭到了一边,不跟他对视。 大姑爷的这双眼睛太过深邃,沈知微怕自己会陷入旋涡! “大姑爷,您在奴婢院子,於情於理不和!” “您快回去吧。” 谢惊尘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没良心的。” 沈知微的肩膀抖了抖。 谢惊尘转过身,往院外走去,走几步又停下来。 “春禾和暖暖在萧砚辞那里。” 第228章 又变得这么糟糕了 说完,谢惊尘便迈步走了。 白色的衣袍在暮色里渐渐远去,身姿修长而从容。 沈知微靠在石榴树上,腿软得站不稳。 她抬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 大姑爷是真疯! 在疫区的时候还装得那么正经,一回来就原形毕露。 他在石屋外面跟宋大人说的那些话也正经得很,什么心系流民,什么关心犬子。 结果一见面就亲人。 沈知微的心跳狂乱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息。 她吸了几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暖暖在世安苑,她得赶紧去。 沈知微整了整散乱的衣领,確认身上没有什么不妥,然后提著裙摆,朝世安苑的方向跑去。 穿过王府的花径和迴廊,暮色渐深,府中的灯笼已经陆续亮了起来。 张灯结彩的府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热闹而喜庆。 世安苑的月洞门出现在眼前。 院中亮著灯,柔和的光线从窗欞中透出来。 沈知微跨过门槛,刚走进院子,就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婴儿咿呀声。 那声音又小又软,奶声奶气的,在安静的院落里清晰可辨。 沈知微的鼻子瞬间酸了起来。 她三步並作两步奔到了正屋门前。 门是虚掩的,她轻轻推开,暖融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內燃著炭盆,烛火摇曳,照出一室的温暖柔和。 春禾坐在靠窗的矮凳上,怀里抱著小暖暖,正在轻声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小暖暖被裹在厚的襁褓里,露出一张圆鼓鼓的小脸蛋,两只小手从襁褓中伸出来,一只抓著春禾的衣领,另一只在空中胡乱挥舞。 沈知微看见女儿的那一瞬间,眼眶热得发烫。 “暖暖!” 春禾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的沈知微,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狂喜。 “沈姐姐,你回来了!” 春禾抱著暖暖站起来,快步迎了过去。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在疫区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沈知微点了点头,確实吃了不少的苦,但是那些和此刻的欢聚而言,不算什么。 沈知微立刻伸手从春禾怀里接过了小暖暖。 暖暖被递过来的时候,小身子扭了扭,然后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对上了沈知微的脸,停顿了一瞬。 紧接著,小嘴巴一瘪,张开,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嚎哭。 “哇!” 沈知微愣住了! 暖暖的哭声又大又响亮,两只小手紧紧抓著沈知微胸前的衣裳。 沈知微甚是感动,她的小暖暖也非常喜欢娘亲! 此时的暖暖小脑袋不停的往沈知微胸前蹭! 沈知微:“……” 她女儿到底是想她,还是想她的口粮? 顾不得许多,沈知微连忙坐了下来,解开细带…… 她需要小暖暖,小暖暖也需要她。 小暖暖喝的很急,咕嚕咕嚕的一大口一大口,像是久逢甘露。 沈知微弯了嘴角,眼眶里的热意终於溢了出来,一滴泪珠落在了暖暖软乎乎的发顶上。 “瘦了!” 沈知微轻轻摸著暖暖的小脸蛋,发现確实比她走之前圆润了一圈。 “不对,胖了。” 春禾笑著道:“沈姐姐,是胖了。” “世子爷让厨房每天给暖暖熬米糊和蛋羹,还特意吩咐人去买了新鲜的羊奶。” “暖暖这几天吃得可好了。” “得知您被隔离起来的时候,我都急坏了。” “小暖暖也一直哭,许是没有奶水的关係。” “我,我去求大小姐,想要让小公子的奶娘们给小暖暖一口喝的。” “可是,可是......” 春禾低了下头,声音也也低了下去:“大小姐身边的翠屏把我赶出来了。” “当时,我抱著小暖暖哭著回去。” “后来,是成乐大哥送了一碗羊奶过来,小暖暖喝了之后,才不哭的。” “半夜的时候,小暖暖还发起了高热。” “我又去求了大小姐,还是被翠屏赶出来了。” “是世子爷让我们来了世安苑,还让大夫给小暖暖瞧病。” “世子爷是个大好人的!” 春禾很是感激! 沈知微此刻的心又是心酸又是暖暖的。 没想到大小姐这么无情! 更没想到,在春禾和她的小暖暖最无助的时候,是世子爷伸出了援手。。 她抬起头,朝屋內更深处看去。 隔著一道屏风,依稀能看见里间的臥榻上躺著一个人。 屏风的间隙中透出半截修长纤瘦的身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被褥边缘。 春禾的表情暗了暗:“沈姐姐,世子爷这几天咳得厉害了,府里的大夫换了好几个方子,都不太管用。” “今天白天还算好,吃了碗粥,午后歇下了,到现在还没醒。” 沈知微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不对劲啊! 她的大金主可不能出事。 此时的暖暖已经奶饱饭足,她系上细带,抱著暖暖,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走到了里间。 只见世子爷躺在榻上,面色比她走之前更苍白了几分。 清瘦的面庞几乎没有什么血色。 他的呼吸浅而轻,胸口的起伏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银髮散落下来,像极了破碎的美人! 床边的小几上摆著好几个药碗,有的喝了一半,有的几乎没动。 沈知微看著那一排药碗,心里不是滋味。 她离开了短几天,世子爷就被糟蹋成这样? 不行,五百两月银,休沐两天,这么好的待遇可不能泡汤了! 萧砚辞的病,她必须治好。 “春禾,帮我看一下暖暖。” 她把怀里已经睡著了的暖暖递迴给春禾,自己坐到了床榻边的凳子上,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萧砚辞的手腕上,开始把脉。 指下的脉象虚弱而紊乱,气血两虚,肺气不固,比她离开前糟糕了不少。 这些天没有好好吃药吧? 汤药的火候和配伍,那些大夫掌握不好? 是不是没有下药引的关係? 为什么一下子又变得这么糟糕了! 沈知微嘆了口气。 她收回手,正准备去看桌上的药方单子,忽然,床榻上破碎的美人动了。 萧砚辞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在烛光中泛著淡淡的光,因为久病而略显涣散。 第229章 实在没有法子了 萧砚辞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向了床边。 看见沈知微坐在那里的时候,他愣了一瞬。 紧接著,那双无神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浮起了光亮。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气若游丝,可语气里却带著一种轻微的欣然。 沈知微点了点头:“嗯,世子爷,奴婢回来了。” 萧砚辞看著她消瘦了不少的面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瘦了。” “世子爷也瘦了。” 萧砚辞嘴角微弯了弯:“你不在的时候,药不好喝。” 沈知微无奈:“世子爷,药本来就不好喝,跟谁熬的没关係。” “有关係。”萧砚辞轻声道。 “你熬的,苦里带著一点甜。” “换了別人熬的,只剩下苦了。” 沈知微的耳朵热了一下。 她赶紧站起来,朝桌上的药方走去。 “世子爷等著,奴婢去厨房给您重新煎一副药。” “今夜的药,保证甜!” 萧砚辞靠在枕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虚弱的面庞上浮起一抹极浅极浅的笑意。 沈知微在厨房忙了小半个时辰。 清洗药罐,称量药材,添水生火,她的动作熟练而仔细。 炉灶中的火舌舔著药罐的底部,深色的药液在罐中翻滚冒泡,苦涩的药香瀰漫在整间厨房里。 她盯著药液的火候,时不时用竹籤搅动一下,確保每一味药材都被充分煎煮。 等药熬好,她用纱布滤了渣,將清澈的药汁倒进瓷碗里。 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小罐蜂蜜,用木勺挑了半勺,滴入了药碗之中。 蜂蜜在热药汁中慢慢化开,將那股子刺鼻的苦味冲淡了几分。 隨后,她又以极快的速度挤了一些“药引”放了进去。 她端著药碗凑到鼻尖闻了闻,嗯,苦中带甜。 沈知微端著药碗回到世安苑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院中的灯笼发出柔和的光,將石板小径照得亮堂堂的。 里间的烛火还亮著,春禾已经带著暖暖回竹溪小院了。 屋里只剩萧砚辞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手里捧著一本书,纸页在指间翻动,发出细微的沙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世子爷,药好了。” 沈知微走到床边,將药碗递过去。 萧砚辞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中琥珀色的药液,轻轻嗅了一下:“甜。” “加了一点蜂蜜。”沈知微坦然道。 “味道是差了些,但不影响药效。” “世子爷喝了吧。” 萧砚辞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带著一抹淡的笑意。 他端起药碗,一口一地饮了下去,不疾不徐。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空碗递还给沈知微:“不苦。” 沈知微接过碗放在小几上:“世子爷今夜好歇息,明日奴婢再来请脉,重新调整方子。” “您这几天落下的,奴婢会一点一点给您补回来。” 萧砚辞靠在枕上,银白的长髮隨意飘落在面颊两旁,目光落在她面上。 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层温暖的光泽:“沈奶娘。” “奴婢在。” “往后別走那么久了。” 这话说得很轻,带著几分病中才有的软弱和依赖。 沈知微的心软了一下:“好。” 病弱的世子爷需要安慰,她这是善意的谎言,没关係没关係的。 她朝世子爷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世子爷已经闭上了眼,唇角还残留著那一抹浅浅的弧度。 温和的烛光照在他面上,投下暖色的光影,將他银白长发和清瘦的面容勾勒得温柔而寧静。 沈知微轻轻带上了门,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微风拂过她的面颊,带著秋末的凉意。 她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天空。 疫区的生死,刺客的凶险,每一桩每一件,都在她的心底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可现在,站在世安苑安静的廊下,听著微风穿过竹林的沙声响,她忽然觉得一切都还好。 她活著,暖暖健康,世子爷的病有治好的希望。 五百两月银在向她招手。 得去文墨苑当值了! 她脚步轻快了起来,裙摆在夜风中微摆动。 月光洒在她的肩头,银白而清亮。 远处,世安苑的某扇窗户后面,一道修长的身影靠在窗欞上,正望著她离去的方向。 萧砚辞的面容隱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只有一双眼睛在朦朧的光下泛著微光,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那道视线才缓缓收回。 窗扇轻轻闔上了,看不见的暗色笼罩了整座王府。 沈知微穿过王府东院的月洞门时,远远的就听见了小公子的哭声。 那哭声尖锐而悽厉,带著一种超出正常婴孩的嘶哑。 像是嗓子已经哭破了,还在拼命往外挤出声音来。 沈知微脚步一顿,隨即加快了步子。 还没走到大小姐的院子里,就看见院门口跪了一排人。 七八个穿著统一衣裳的妇人齐跪在石板地上,头垂得极低,身子筛糠一样的抖。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 只见院子正中站著萧婉如,一袭鹅黄罗裙,髮髻梳得精致,面容白皙温婉。 若不是看她此刻的眼神,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个性情和顺的大家闺秀。 可此刻她的那双杏眼此刻布满了寒意,唇角紧抿著,修长的手指握著一方帕子,指节泛出淡青的顏色。 “一群废物,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萧婉如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带著冰碴子。 “整日里白吃白喝,领著王府的月银,做的是什么差事?”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奶娘磕头如捣蒜,声音哆嗦得不像样子:“大小姐恕罪啊。” “小公子不知为何突然哭闹不止。” “奴才们用了好几个法子都不管用。” “实在,实在没有法子了啊!” 萧婉如冷冷一笑:“不管用?” 她的视线扫过去,那奶娘的声音立刻断了,整个人趴在地上不再抬头。 “怎么可能不管用呢?” 明明那个沈奶娘一抱,她的煊儿就不哭了! 此刻,沈知微那张越发明艷的脸,身材越发丰腴的身材映入了萧婉如的脑海中。 第230章 你穿的这身衣裙,谁给的? 萧婉如冷冷出声:“真是令人厌恶!” 奶娘们一个一个的把头低的更低了。 小公子这样哭她们也没有办法啊! 这下完蛋了,都被大小姐厌恶上了。 屋內的哭声越来越尖利,像是小公子整个人都在用力的嚎。 那股子虚弱和悽厉混在一起,听得人心底发寒。 萧婉如的语调忽然平了下来,那种平静比先前的冷意更让人害怕。 “小公子从出生到如今,身子骨就弱。” “你们既是奶娘,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留著何用?” “来人,全部拖出去,每人三十板子。” 几个奶娘嚇得魂飞魄散,纷纷磕头求饶。 “大小姐饶命!” “大小姐开恩,奴婢再想法子,奴婢一定能哄好小公子的!” “饶命?打死了再换一批便是。” 萧婉如说这话时,面上的温婉笑意竟然没有消散,反倒弯了弯嘴角,如同赏花时隨口评了一句今日天气好。 沈知微站在院门口,把这一幕看得分明,后背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大小姐的手段真是狠毒啊! 书中到底是怎么把这样的人写成温婉的女主的? 那作者的脑子肯定被炮打了。 沈知微嘆出一口气。 亲眼见著这副温婉面孔下吐出来的蛇蝎之词,依旧觉得寒。 可小公子的哭声实在太惨了,那嗓音都快要撕裂了。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 “大小姐。” 她的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打断了正要动手拖人的婆子。 萧婉如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换了一身浅碧色衣裙,比先前那件粗布奶娘服好看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衣裳的料子柔软,裹在她身上,勾出一截盈盈一握的腰线。 胸前更是丰盈饱满,连走路时衣料都微颤动。 她的面色虽然还带著病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水亮的,嘴唇红润,五官越发的明艷,整个人就像被泡在蜜水里养了一遭。 和几个月前那个乾瘦的黄脸逃荒女简直判若两人。 萧婉如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停,目光从她的面庞扫到她的身段,再扫回那张愈发出挑的脸,唇角那抹温婉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沈奶娘回来了。” 萧婉如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在奶娘二字上咬得极重。 “去了疫区一趟,倒是养得好了,面色红润,身段丰盈,比从前好看了不少。” 沈知微连忙低头行礼:“大小姐,奴婢幸得大小姐们的照顾,这才这般快出疫区。” “奴婢心里惦记著小公子,想快些来当差。” “方才听见小公子哭,想来看能不能帮上忙。” “帮忙?” 萧婉如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 “你一个餵奶的,帮什么忙?” 沈知微正要开口再说,萧婉如忽然抬起手,那只白皙纤长的手掌带著劲风,朝著沈知微的脸扇了过来。 没有任何徵兆,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甩了出来。 力道不轻,带著十足的怒意。 沈知微的身体比脑子快了半拍。 她在疫区这些天被刺客追杀了好几回,反应速度比从前灵敏了不知多少倍,脖子一偏,上身往后一仰。 那巴掌擦著她的鼻尖划了过去。 指甲尖带起的风颳在她脸颊上,火辣辣的一道热意。 妈耶,好险! 差一丝就招呼到脸上了。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地上跪著的奶娘们齐齐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瞪大眼睛看著这一幕。 大小姐的巴掌,竟然被一个奶娘躲过了? 萧婉如的手悬在半空中,面上的温婉笑意终於裂了一条缝。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杏眼盯著沈知微后退半步的身影,眸中的冷意一寸一寸地往外漫延。 “你竟然敢躲?” 沈知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又不是受虐狂,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为什么要被打? 开什么玩笑? 这大小姐是得了失心疯了吗? 以前那温婉的人设呢? 装都不装了吗? 不过这些也只能心里想想。 沈知微面上露出惶恐之色,膝盖微微弯曲,诚惶诚恐的道:“大小姐恕罪。” “这是奴婢的本能反应,绝非有意冒犯,请大小姐息怒!” “只是,敢问大小姐,奴婢犯了什么错?” “需大小姐您亲自掌摑奴婢?” 萧婉如皱了皱眉:“本能反应?” “什么错?” “呵!” 萧婉如看著微微屈膝的沈知微,嘴角勾出一个弧度,温柔极了,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 “本能反应是躲主子的巴掌?” “什么样的奴才,才敢躲主子的巴掌?” 沈知微的头垂得极低! 神经病大小姐,有病吧? 她的问题是一个都不回答啊! 算了算了,不和一个脑残计较。 可此时,她面上更加惶恐了:“大小姐,奴婢知罪,请大小姐责罚。” 算了算了,和大小姐这样有毛病的人说不了正常的话,那就只能认错了。 而此刻,屋內的哭嚎声愈发悽厉,。 小公子的嗓音已经完全沙哑了,那股绝望的哭腔连沈知微听了都觉得揪心。 小公子还是个小宝宝啊。 沈知微连忙道:“大小姐,先让奴婢去看看小公子吧。” “小公子的哭声不对劲。” 可萧婉如根本没有往屋內看的意思。 她的目光死地钉在沈知微身上,那双温婉的杏眼里翻涌著沈知微看不懂的情绪。 “沈知微!” 萧婉如忽然叫了她的全名:“我倒是忘了,你如今是能耐了。” “世安苑那位都把你捧在手心里了,连你女儿都接过去养了。” “听说,萧世子这些日子气色好了不少,都是你的功劳?” 沈知微的后背一凉。 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著,很不善啊! 此时的萧婉依然低头看著微微屈膝的女人,目光从她浅碧色衣裙的领口滑下去,落在那饱满丰盈的胸前,微一顿。 “你穿的这身衣裙,谁给的?” 沈知微:“......” 大小姐啊,小公子还在哭啊! 她竟然在关心她的衣裙是哪里来的! 此刻的沈知微心里有著说不上来的心酸。 第231章 你不过是个下人 要是这里边的是小暖暖,她已经急疯了,管谁穿什么衣服,就算只穿个內裤,她不能留住她的脚步。 萧婉如却好似等不及了一般,再一次厉声质问:“本小姐问你,你的这身衣裳是哪里来的?” 这一声厉喝把沈知微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觉得自己这样微微屈膝,膝盖都快麻了! 要不跪下去吧? 会更舒服一些! 沈知微在心里这般想著,嘴上却已经回答了萧婉如的话:“是隔离时衣裳脏了,凌风护卫送来的。” 沈知微非常识趣的没有提是宋大人让凌风送来的。 她已经发现了,这位大小姐不是一般会嫉妒发疯。 “凌风?” 萧婉如笑了一声,那笑声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水麵。 “宋墨言身边的凌风,给一个奶娘送衣裳,好大的排面。” “我倒是小瞧你了。” 沈知微:“......” 说凌风都不行吗? 真是鬱闷了! 萧婉如又继续问:“沈知微,在疫区,你跟宋大人住一间屋子,可是?” 沈知微的头皮发麻:“大小姐,那是因为隔离,不得已的安排。” 大小姐不会怀疑她一个奶娘和宋大人之间有什么吧? 想到这儿,她立刻又补上了一句:“大小姐,奴婢和宋大人之间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萧婉如蹲下身来,她的脸凑得极近,呼吸都拂在了沈知微的额发上,声音温柔柔的,带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亲昵。 “那,你和萧世子呢?“ “你和世子爷之间也是清清白白吗?“ 沈知微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大小姐这语气的调调,怎么听著像是鬼一样可怕? “大小姐,奴婢只是照方抓药,伺候世子爷喝药,没有半点逾越。“ 萧婉如没有说话,直起了身子,低头看著沈知微的面庞。 阳光照在那张苍白却秀美的脸上,五官明艷,唇瓣红润,长睫低垂时投下一小片阴影。 微微屈膝著,而那副丰腴的身段也遮不住。 腰肢纤细,胸前饱满挺翘! 这样的脸,这样的丰腴,哪个男人看了不心动? 当初,她只想隨便救个人,做个心善的好名声。 却没有想到,救了一个这样的人回来,平白给自己添堵。 看著这样令人心动的沈知微,萧婉如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春红,柳绿。“ 站在萧婉如身后的两名婢女立刻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按住她!“ 沈知微的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只大手已经从左右两侧钳住了她的肩膀。 两人力气很大,把她按得死的,动弹不得。 “大小姐!“ 沈知微的声音拔高了些。 萧婉如没有理会她,抬起手,这一次没有给她任何躲闪的余地。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院落中炸开。 沈知微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左脸瞬间火辣辣地烫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第二巴掌紧跟著落了下来。 “啪!” 右脸! 力道比第一下更狠,她的嘴角磕到了牙齿,一股铁锈味在舌尖瀰漫开来。 第三巴掌。 “啪!” 第四巴掌。 “啪!” 第五巴掌。 “啪!” 一连五下,下结实,掌狠辣。 萧婉如打完之后,纤长的手指优雅地捻了捻,像是沾上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她从翠屏手里接过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掌心。 沈知微跪在地上,脑袋“嗡嗡”的,眼前的景物分成了两层在晃动。 脸上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往肉里扎,火烫的痛从两颊蔓延到太阳穴。 五个清晰的指印烙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左边三道右边两道,红得像要渗出血来,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她的眼眶滚烫,可她拼命忍住了没让泪掉下来。 沈知微不许哭,不许哭! 你给我记住了,这一次的羞辱,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千倍百倍的还回去! 流泪,你就输了! 可是想想就好不甘心。 她在疫区拿命救人,大半夜被刺客追杀,中了幻觉药差点死掉,回来还被当沙包打? 她从来没招惹过萧婉如! 给世子爷熬药那是工作,带小暖过去世安苑那也不是她安排的。 她也尽职尽责的照顾好了小公子! 凭什么? 沈知微抬起头来。 她的脸肿了一半,嘴角还带著血丝,两颊红紫相间,模样很狼狈,可她的那双眼睛的泪水已经被逼了回去,此时亮得惊人。 “大小姐,奴婢斗胆请问一句。“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奴婢犯了什么错,要挨这五巴掌?“ 院子里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奶娘们嚇得把头埋进了石板缝里。 这个沈奶娘疯了? 竟然敢用这样的语气质问大小姐? 萧婉如愣了愣,隨即发出一声低的笑。 “哦?“ 她侧过头来,那张温婉的面容上浮著一层薄薄的笑意。 “你竟然还敢问我犯了什么错?“ “沈知微,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你是永寧王府的一个奶娘,吃著王府的饭,领著王府的月银,从头到脚都是主子的。“ “主子想打就打了,需要理由?“ 她俯下身来,手指捏住了沈知微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直面自己。 那双温婉的杏眼里此刻满是冰冷的恶意。 “记住了,你不过是个下人。“ “萧世子的也好,宋大人也好,哪个都不是你这样的奶娘所能肖想的!“ 这些她萧婉如得不到的人,一个贱婢竟然也胆敢肖想! 贱人! 沈知微的下巴被她捏得生疼,可她没有挣扎,只是直地对上了萧婉如的目光。 欺人太甚! 沈知微忍了太久,心底一团怒火直衝天灵盖,想要和这大小姐好好的掰扯掰扯的时候,屋內小公子的哭声忽然变了调。 那声音从尖利的嚎啕变成了一种含混不清的呛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哭声断续续,越来越弱,越来越急促。 “咳,咳……“ 接著是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哭嚎,隨即戛然而止。 屋內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喊。 “小公子!公子不好了!“ “快,快来人,小公子喘不上气了!“ 第232章 免了对你的惩罚! 萧婉如的手猛地鬆开了沈知微的下巴,整个人转身朝屋內奔了过去。 方才那副从容优雅的做派瞬间碎了个乾净,脚步凌乱,鹅黄色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她踉蹌了半步才衝进了房中。 沈知微跪在院中,脸上火辣辣地疼,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可她的注意力全被屋內的动静拽了过去。 小公子的声音断了。 不是哭累了断的,是被什么堵住了。 这不对劲! 沈知微撑著膝盖站了起来,两条腿还有些打颤,可她管不了那么多。 大小姐是大小姐,小公子是小公子! 小公子可是吃了她的奶长大的! 她不能眼睁睁的看著吃著自己奶大的孩子出事。 当沈知微衝进屋子的时候,看见萧婉如正趴在摇篮边上,双手颤抖著去摸小公子的脸。 “煊儿,你怎么了?” “煊儿,你別嚇娘啊!” “煊儿......” 小公子的面色已经变了。 从正常的粉红转成了一种嚇人的青紫色。 他嘴唇发乌,小嘴巴张著,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小身子在襁褓里不停地抽搐,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十根手指头白得透明。 “大夫呢?传大夫!“ 萧婉如的声音尖利得变了形。 一旁的翠屏急得满头大汗:”大小姐,府里的大夫方才去了世安苑给世子爷请脉,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那就去催,让他们跑著回来!“ “大小姐,世安苑在府邸最北面,来回得要一刻钟。“ 萧婉如的脸“刷”地白了。 小公子的抽搐越来越剧烈,那张青紫的小脸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眼睛紧闭著,嘴唇开合之间却只有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他在喘,可喘不上来! 沈知微已经快步到了摇篮边上,眼睛盯著小公子的状態。 “大小姐,让奴婢看看小公子。“ 萧婉如偏过头来,那双满是焦急的眼睛落在沈知微肿胀的面颊上,嘴唇动了动。 她其实不想让这个女人碰自己的孩子。 可小公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层青紫正在朝著更深的顏色发展。 “你会什么?“ “奴婢学过些粗浅的医理,先让奴婢看看,大夫来了再做定夺。“ 萧婉如咬了咬牙,往旁边让了半步:”你若是伤了他一根汗毛,我活剥了你的皮。“ 沈知微没有回话,伸手探入摇篮,將小公子从襁褓中轻轻託了起来。 他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正常月份的婴孩。 骨架纤细,肌肉几乎没有什么分量,捧在手里就像捧著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沈知微一只手托著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了他纤细的手腕內侧。 指下的脉象让她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极细极弱,若有若无,像一根隨时都要断掉的蛛丝,快一阵慢一阵,毫无规律可言。 脑海中关於小公子的病情也全部都呈现了出来。 先天性心臟发育不全,房间隔缺损合併室间隔缺损,伴有肺动脉高压倾向。 这些复杂的词汇从她脑子里一个个蹦了出来,精確到病理分型和预后评估。 此外还有骨骼发育迟缓,免疫功能低下,凝血因子异常! 这不是单纯的先天体弱! 这是近亲血缘导致的隱性遗传缺陷集中爆发。 沈知微的脑海中闪过石屋里听来的那些话。 柳明轩和萧婉如是表姐弟! 柳明轩从小就对萧婉如不一般。 近亲生的孩子! 她低头看著怀中小公子青紫的面庞,一切都对上了。 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就是柳明轩。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可沈知微知道,这些病情,一个都不能讲。 若是讲出来,她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怪不得之前的大夫什么都不说,只是唉声嘆气,目光复杂! 而此刻的小公子正在经歷的是心臟负荷过重引发的急性发作。 血氧饱和度骤降,再不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大小姐,小公子是痰堵了气道,奴婢先帮他顺一顺。“ 沈知微將小公子侧过身来,一只手托住他的小胸膛,另一只手掌微拱起,在他后背轻轻地拍了几下。 同时用指腹按压住了他背后的一个穴位。 指力极轻极稳,精准地落在肺俞穴上,配合著拍背的节奏,一按一松。 小公子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紧接著,一口浓稠的白色痰液从他小嘴里涌了出来,沾在了沈知微的衣襟上。 他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终於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哭泣。 “哇……“ 那声音小得可怜,沙哑得不像话,可总算是有了声音。 他的面色从青紫开始一点地往回退,嘴唇上的乌色也在慢慢消散。 萧婉如的手死攥著摇篮的边沿,指甲嵌进了木头里,整个人悬著的一口气才算落了下来。 她红著眼睛问道:“我的煊儿没事了吗?“ 沈知微摇了摇头:“只是暂时缓过来了。“ 她將小公子重新放平,用襁褓的一角擦了擦他嘴边的污物。 “大小姐,小公子是受了风寒,痰涎壅盛,堵住了气道。” “方才之所以哭闹不止,应当就是胸口不適所致。“ 沈知微的声音平稳,面色如常,好像方才那五巴掌打的不是她一样。 “回头让大夫开一副化痰理气的方子,连服三日应当就能好了。“ 萧婉如紧绷的面容鬆弛了几分,她凑过来看了看小公子的面色,终於点了点头。 “翠屏,一会大夫回来了,让他照著开方子。“ “是,大小姐。“ 萧婉如直起身来,目光重新落在沈知微身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语气冷了下来:”今日,算你立了一次功,本小姐就免了对你的惩罚!” 沈知微:“......” 萧婉如,去你大爷的! 面上依旧恭敬的道:“多谢大小姐!” 萧婉如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整了整衣裙上的褶皱,恢復了那副从容温婉的模样。 恰在此时,一个丫鬟从院外小跑著进来,福了一礼:”大小姐,王妃那边来人了,说王妃请您过去一趟。” 第233章 无声地停在了门槛前 “王府寿辰的席位安排,还有几处需要您定夺。“ 萧婉如的眉头微蹙了一下,目光在小公子和院门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最终冷哼了一声。 “看好他。“ 这句话是对沈知微说的。 说完,她带著翠屏转身出了门,鹅黄色裙摆在阳光下翩然而去,廊下的花影投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温柔又明媚。 谁能想到这副模样底下藏著的是那样恶毒的心肠! 萧婉如的脚步声消失在了月洞门外。 院子里的空气院子里的空气鬆了下来,跪在地上的奶娘们陆续直起了身子,一个个揉著酸麻的膝盖,面色各异。 沈知微这才有空打量了她们一圈。 七八张陌生面孔,没有一个是她之前认识的。 之前伺候小公子的那几个奶娘呢?赵嬤嬤呢?刘奶娘呢? 她才离开几天? 怎么一个都不剩了? 一个圆脸的年轻妇人凑了过来,压著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沈奶娘是?” “多亏你来了,不然今日我们几个真得被拖出去打死!“ 另一个瘦高的妇人也站了起来,拍著膝盖上的灰,嘴里念叨著:”菩萨保佑,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沈知微看著她们,將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几位姐妹生得很,之前那批奶娘呢?” “赵奶娘她们呢?“ 圆脸妇人和瘦高妇人对视了一眼,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圆脸妇人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奶娘,你走之后第二天,大小姐就把原来的奶娘全换了。“ “听说是因为小公子那晚发了高热,赵奶娘去找世安苑的大夫请诊,被翠屏拦了回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赵奶娘多嘴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第二天一早,人就被拖走了,说是发卖到庄子上。“ “后来的其余的奶娘也走了,听说是犯了什么忌讳,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 她顿了顿,看著沈知微肿胀的面颊,眼里是真切的心疼和感激。 “我们是这几刚刚来的,什么都不懂。” “小公子一哭我们就手忙脚乱。” “大小姐已经罚过我们两回了。“ “今天这回是最凶的,要不是你来了,我们这条命怕是真保不住。“ 沈知微听完,一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 才几天的功夫,一整批奶娘全换了个乾净! 小公子这样,和奶娘是没有关係的! 她在心里嘆了一声气:”几位姐姐不必谢我,往后照顾小公子,有什么拿不准的,来找我便是。“ 沈知微说完这句话,便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躺在摇篮里的小公子身上。 小公子面色虽然退了青紫,可依旧白得不像话。 眉心微蹙著,像是在睡梦中也觉得不舒服。 他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可胸口的起伏幅度依旧很浅,浅得让人要贴到跟前才能確认他还在喘气。 沈知微站在摇篮边,盯著这个瘦小的孩子看了好一会。 方才的急救只是治標不治本! 他心臟的问题不解决,这种发作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凶险。 可在这个时代,心臟手术是不可能的。 她能做的,只有用针灸和药物儘量维持他的心肺功能,延缓病情恶化的速度。 沈知微从袖中摸出了那只针囊。 这针囊是疫区那大夫的。 本来这针囊是要还给那老大夫的,只是收拾的太急,竟然带回来了。 若是再碰到宋大人,便让宋大人转交给那老大夫! 这会儿,刚好可以用这针囊救命。 沈知微取出一根银针。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那些奶娘已经三两两散开了,没有人往这边看。 她將小公子从摇篮中轻轻抱起来,放到了內室的床榻上,解开他的小襁褓。 小公子瘦极了,肋骨一根地从皮肤底下凸出来,胸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四肢细得像枯枝。 沈知微將银针在指间旋了一下,对准了他胸前的膻中穴。 进针的那一刻,她的动作极其轻柔,针尖斜著刺入皮下,深度不过三分,指腹在针柄上轻轻捻转,以最小的幅度疏通淤滯的经脉。 小公子的身体颤了颤,细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哭出来。 沈知微屏住呼吸,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 脑海中那股信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一本翻开的教科书,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將银针缓缓提起,转向內关穴,第二针落下。 第三针,神门穴。 三针连下,每一针的深度和角度都经过精密的计算,配合著极细微的捻转手法,將一股温和的力量顺著经络送入小公子虚弱的心臟方向。 这不是治病。 以现有条件,她治不了这种先天性的心臟缺陷。 但她能用针灸刺激心肌的代偿功能,暂时强化他心臟的搏动力,让血液循环维持在一个勉强够用的水平上。 就像给一台快要报废的老发动机打了一针强心剂,延长它的使用寿命。 银针在烛光下微颤动,映出冷幽的光泽。 沈知微俯身在床榻边上,面容肃穆而专注,长睫低垂,投下两片淡淡的影。 浅碧色衣裙的领口因为俯身的姿势微张开,露出锁骨下方一截白皙莹润的肌肤。 胸前被衣料勾勒出丰盈饱满的弧线,隨著她调整角度的动作而轻颤动。 她的面颊上那五道红肿的指印还清晰地烙在白皙的皮肤上,左边三道已经泛出了紫色,右边两道肿起了半寸高,配上她专注而认真的神情,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门外,一双靴子无声地停在了门槛前。 谢惊尘站在门口,手还保持著推门的姿势,整个人却定在了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屋內那道俯身施针的身影上。 从她散落在肩头的乌髮,到她弯曲的颈线,到她脸颊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他都看见了。 一根根手指的印子,清楚楚地烙在她的脸上,红肿紫胀,连嘴角都有一道乾涸的血痕。 谢惊尘握住门框的那只手,骨节缓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没有出声,可此时的周身的温度却降了好几个度。 而此刻沈知微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小公子身上,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第234章 您鬆手,奴婢站稳了 沈知微將最后一针的针柄轻轻捻了三转,指腹感受著针下经络的微弱搏动,確认力道传达到位后,才缓缓停手。 三根银针留在小公子瘦小的身上,在暖黄的烛光里泛著冷白的光泽。 小公子的面色已经从死白转成了正常的浅粉,呼吸也比方才沉稳了许多,小胸膛的起伏幅度虽然仍旧很浅,可节奏平稳了下来。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沈知微才將银针逐一拔出,用帕子仔细擦净,收回针囊。 小公子的眼皮抖了抖,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瞳仁茫然地转了转,对上了面前沈知微的脸。 他呆地看了两息,嘴巴一瘪,眼圈立刻就红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委屈屈的、无声的红眼圈,嘴唇颤著,鼻尖泛著红,像一只被人遗弃了很久终於找到主人的小奶猫。 两只枯瘦的小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朝著沈知微的方向抓去,攥住了她胸前的衣裳,攥得紧的,十根手指头白透明,像是怕她再跑掉一样。 “哦,好了好了,沈奶娘在呢。“ 沈知微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她伸手將小公子轻轻抱了起来,让他的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肩窝里,一只手拍著他瘦弱的后背,动作极轻极缓。 小公子的身体还在发抖,是那种虚弱到了极致之后残留的颤。 他的小脑袋蹭了沈知微的脖颈,嘴里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不怕,不怕,奶娘在,奶娘在呢!“ 沈知微拍著他的背,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奶娘在,哪儿也不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公子的呜咽声渐渐弱了下来,可攥著她衣裳的两只小手一直没鬆开,甚至攥得更紧了几分。 他太瘦了,骨架轻得像没有重量一样,躺在沈知微怀里就像一团脆弱的棉花,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沈知微低下头,看见小公子的面色虽然好转了,可唇色依旧偏白。 耳垂上也看不到什么血色,整个人透著一种病入膏肓的孱弱。 她嘆了口气,將小公子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让他的小脑袋枕在自己的臂弯里。 “饿不饿?“ 小公子眨了眨眼,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些许光亮,嘴巴本能地朝著她胸前的方向拱了拱。 沈知微的耳根热了热,侧过身去,背对著门口的方向,低头解开了衣裳的系带。 她一只手托著小公子,让他凑近了些。 小公子含住的时候很急,小嘴巴用力地吮著,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吞咽声。 他吃得专注,两只手依旧攥著沈知微的衣裳不肯鬆开,整个人蜷缩在她怀里,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去。 沈知微低著头看著怀中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可怜的孩子! 亲娘是个人面兽心的,表面关心,可实则不怎么管他。 亲爹是个紈絝表弟,名义上的爹又不是亲生的! 生下来就带著一身的病,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谁都不敢真心对他好。 小公子吃了一会,力气渐渐耗尽了,吮吸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皮也一点地耷拉了下来。 沈知微轻轻哼起了一首歌,是现代的摇篮曲,调子简单温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 小公子的身体慢慢鬆软下来,呼吸变得绵长,攥著她衣裳的两只小手终於一点一点地鬆了开去。 他睡著了! 沈知微將他从怀中轻轻移开,重新系好衣带,將小公子放在了床榻上,拉过一床薄被盖在他身上。 她直起腰来,正准备伸手活动一下发麻的手臂,余光一扫,猛地撞上了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 谢惊尘就站在门槛內侧一步远的地方,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月白长衫,腰间玉佩,面容清润如玉。 可他此刻的目光里没有平日那层温柔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的、压抑到极致的东西,像是一潭深水底下涌动著暗流。 他的视线落在她面颊上那五道红肿的指印上,目光从左边三道扫到右边两道,停在她嘴角那道乾涸的血跡上,长久地没有移开。 沈知微整个人僵住了! 大姑爷什么时候来的? 看见她施针了吗? 看见她餵奶了吗? 她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忙提著裙摆走到门边,膝盖微微弯了弯。 “奴婢见过大姑爷。“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上方伸过来,稳地托住了她。 谢惊尘的手掌贴在她肘弯內侧,掌心温热乾燥,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 “不用行礼。“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知微却被扶著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被他这一托弄得整个人重心不稳,身子朝前一倾。 谢惊尘的另一只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將她稳住。 她的肩膀撞在了他的胸口,鼻尖擦过他衣襟上清淡的皂角香,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墨香。 沈知微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呼吸都不敢大一些。 “大姑爷,您鬆手,奴婢站稳了。“ 谢惊尘没有鬆手。 他揽著她腰的那只手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从她肘弯移开,缓缓抬了起来。 修长的手指极轻极轻地落在了她左脸颊上,指腹贴著那三道最深的红痕,像是怕弄疼了她似的,只用了近乎虚浮的力道触碰著。 他的指尖微凉,贴在她灼烫的面颊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凉意。 沈知微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疼吗?“ 谢惊尘的声音压得极沉,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遍才吐出来的。 沈知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被打四五个巴掌试试疼不疼? 她这花容月貌都快被毁了! 萧婉如那贱人! 但面上却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不疼,已经不疼了。” 说疼会显得很矫情吧? 谢惊尘的嗓音依旧低沉沙哑:“骗人。“ 他的指腹从她左颊滑到右颊,拂过那两道同样红肿的指印,指尖停在她嘴角那道血痕上。 那里磕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还能看出先前流过血的痕跡。 “她打了你几下?“ 第235章 去把周五引开 沈知微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要是回答这个问题,会不会显得她是在告状呢? 谢惊尘的指尖在她唇角停了停,然后收回了手,低下头来看著她。 他的眼睛是沈知微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眼中的温润全消了,像是一潭原本风平浪静的湖水底下忽然翻涌起了暗流,深沉到让人看不见底,。 里面搅著心疼和怒意,还有一种近乎自责的东西。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沈知微的鼻子酸了一下,可她拼命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大姑爷真是的,忽然间怎么就道歉了呢? 她也没奢望他会赶来救他! 虽然,大姑爷真的救了她好多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沈知微说著违心的话:“大姑爷不必自责,奴婢是下人,大小姐要打便打了,这是规矩。” “规矩?“ 谢惊尘低笑了一声,可那笑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的手臂忽然收紧,將沈知微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沈知微的面颊贴上了他的胸膛,耳朵紧贴著他心口的位置,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 那心跳不平稳,快一下慢一下的,跟平日那个从容雅致的谢侍郎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呼吸落在她的髮丝间,温热而带著微的颤。 “沈知微,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很心疼!“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顶上方! “我,心疼坏了!“ 沈知微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两只手悬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面颊上的伤口贴著他胸前柔软的衣料,被那层布料摩擦著,又疼又麻。 可比起脸上的疼,她心里翻涌的东西更复杂。 这个男人,好像对她真的不一样。 他看见了她脸上的伤,会问她疼不疼,会把她搂在怀里说心疼。 这种温暖太真实了,真到让她几乎要忘记这个男人的身份。 可他是大姑爷,是萧婉如名义上的丈夫。 沈知微把一口气咽了下去,声音闷在他胸口:”大姑爷,您放开,被人看见不好。“ 谢惊尘的手臂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將她整个人深深地嵌进了自己的怀抱中。 “大姑爷!“ 沈知微的声音急了起来,两只手终於抬起来撑在他胸口,想要推开距离。 可他的力气比她大太多了,她推了两下纹丝不动,反倒因为挣扎的姿势让两个人贴得更近。 她的胸口紧地抵著他的腹部,那层薄薄的衣料几乎形同虚设,柔软的触感隔著布料清晰地传递著。 谢惊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道微鬆了些。 可他没有完全放开,只是將距离稍拉开了半寸,让她能呼吸得顺畅些。 他低下头来,目光落在她仰起的面庞上。 烛光照著她红肿的两颊和微发亮的眼眶,长睫上掛著一点从来源不明的水气,嘴唇因为紧抿而泛著微微的红。 她的面色苍白,唯有两颊是被打出来的不正常红紫,连带著耳根也烧得通红,不知是被打的还是害臊的。 谢惊尘看著她这副模样,目光里的温柔和心疼交缠在一起,让那双原本清润如玉的眼睛变得幽深而灼热。 “沈知微。“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带著一种异样的郑重。 沈知微抬起眼来看他。 “结束了!” “我不会再让她动你一根手指头。“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许诺,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实。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惊尘又开口了:”你的脸需要上药,我让周五去取。“ “不用的,大姑爷,奴婢自己回去抹点膏子就行了。“ 再说了,上次世子爷送的九转膏还有呢。 那个真的很好用! “沈知微。“ “嗯?“ “听话。“ 两个字说得又轻又缓,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温柔。 沈知微的嘴唇张了张,终究是什么都没再说出来。 她站在他怀中半松半拥的姿態里,抬著头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心里像有一团棉花堵著,又软又涨。 窗外的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阳光穿过窗欞洒进来,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院外的月洞门边,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静地佇立著。 萧婉如是小半炷香前回来的。 王妃那边的事情並不复杂,无非是明日寿辰的宴席座次和几道菜品的安排,她三言两语便打发了。 可脚一踏出王妃的院子,她满心满脑装著的全是自己儿子方才那副嚇人的模样。 青紫的面色和断续的喘息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 她加快了步子往回走。 远远,她先看见的是周五,像根木桩子一样戳在廊下,双臂抱在胸前,面朝著屋门的方向,一副忠心护主的架势。 萧婉如的脚步顿住了! 周五守在这里,就意味著谢惊尘在里面。 她的目光从周五身上移开,落在了那扇半掩的屋门上,细细描了几笔的眉头微蹙了起来。 翠屏跟在她身后,也看见了周五,压低声音道:”大小姐,姑爷怎么来了?“ 萧婉如没有回答,只是用极其细微的动作抬了抬手,示意翠屏噤声。 她的目光在周五和那扇门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没有动。 “翠屏。“ “奴婢在。“ “去把周五引开。“ 翠屏愣了一下:”大小姐,周五那人是跟了姑爷多年的,寻常人根本使唤不动他,奴婢怕是……“ “隨便找个小斯,让他去说,就说王爷有事找他。“ 萧婉如的声音平静静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翠屏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裳,从月洞门的另一侧绕了过去。 她的脚步刻意放得轻快而自然,绕过一丛修剪整齐的冬青,寻了个小斯,叮嘱了几句,便让那小斯从侧面朝周五走了过去。 “周五大哥。“小斯堆著笑脸迎了上去。 周五扭过头来看了小斯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找我什么事?“ “王爷那边传话来了,说有急事找周五大哥过去一趟。“ 第236章 何故发这么大火? 周五的眉头皱了起来:”王爷找我?什么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传话的是王爷书房的小廝,说让周五大哥赶紧去,好像挺急的。“ 周五往屋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小斯,脸上写满了犹豫。 他不想走,爷在里面呢,他要守著。 可王爷找他这事,他也不敢不当回事。 永寧王是这府里头最大的主子,在他家爷还不想离开这座王府,他就得把奴才演好了! “行,我去一趟。“ “你帮我看著这门,等我回来!” 周五迈步往外走去。 小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转过身,朝著翠屏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討好的笑。 翠屏给一点碎银子放在小斯的手心:“闭好你的嘴!” “接下来几天,离周五远点,免得他找你算帐。” 小斯连连点头:“是是是,谨记翠屏姐姐的话”。 小斯急匆匆的离开。 此时,萧婉如已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的步子很轻,鹅黄色裙摆的下摆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沿著廊下的石板路一步走近那扇半掩的屋门,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是屏著呼吸在移动。 她没有去推门,而是绕到了窗户的一侧,侧身站在窗欞边缘。 这扇窗户的窗纱薄而透光,从外面看进去,屋內的景象在暮色中虽然略有朦朧,可轮廓足够清晰。 萧婉如的目光穿过那层轻薄的窗纱,落入了屋內。 一眼之间,整个人的血液像是被人抽乾了似的往脑门上涌。 屋內,谢惊尘的双臂环著沈知微的腰,將她紧紧地揽在怀里。 那个女人的面颊贴在夫君的胸口,乌黑的长髮散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 两个人的身影在烛光中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只见谢惊尘低著头,下巴抵在那女人的发顶上,一只手缓缓地拂过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到带著一种让人珍视的珍视。 而此时的萧婉如站在窗外,死死盯著屋里的两个人。 她的呼吸全乱了! 胸口剧烈起伏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半点疼。 谢惊尘竟然抱著那个贱人! 他平日里连碰都不愿意碰自己一下,嫌恶得要命。 现在居然把一个低贱的奶娘搂在怀里,还搂得那么紧! 萧婉如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全烧没了。 她恨不得现在就衝进去,把沈知微那张脸撕烂。 可是她不能! 她要是衝进去了,谢惊尘肯定会护著那个贱人,到时候难堪的只会是她自己。 为什么? 她那么爱谢惊尘,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该死! 沈知微这个贱人!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她的脚步又快又乱,鹅黄色的裙摆在地上拖拽著,撞倒了廊下的一盆菊花。 “大小姐,您慢点。”翠屏从后面追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屋里的人。 萧婉如冷冷一笑,若是真的惊动了,那也便没有办法了! 萧婉如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猛地推开房门,大步跨进去。 “把门关上!” 翠屏赶紧跨过门槛,回手把门关严实。 此时的翠屏大气都不敢出,因为大小姐的神色就好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一般,令她心惊胆战。 萧婉如走到梳妆檯前,一把扯开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根纳鞋底用的粗针。 “过来!” 她盯著翠屏,声音冷得掉冰渣。 翠屏嚇得腿都软了,看著萧婉如手里那根粗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小姐,饶命!” 翠屏当上萧婉如的婢女,还没有多少时日,並不知道萧婉如有一个特殊变態的癖好。 但此刻,见到萧婉如拿著针,她似乎已经想到了大小姐想要干什么? 她嚇得瑟瑟发抖! “我让你过来!”萧婉如几步走到翠屏跟前,一把薅住她的头髮,將她硬生生扯了起来。 “身为我的婢女,那就理应要为自己的主子分忧!” “翠屏,忍著点!” “你要是叫出声音来,我就弄死你!” 翠屏头皮疼得要命,哭著求饶:“大小姐,求求您,求求您了!” “求?”萧婉如冷冷一笑。 “求?求人,要是有用的话,谢惊尘就不会和偷偷的沈知微在一起!” “我那么那么的爱谢惊尘,可是他把我所有的爱都踩在了脚底下。” “当初我也求他爱我!” “可他把我的一颗真心给践踏了。” 萧婉如越说越生气,朝著翠屏的手臂就扎了下去。 “啊!” 翠屏惨叫出声,拼命捂住嘴,不敢叫得太大声。 不然,大小姐会越发的生气,或许她的这条命就真的没了! 萧婉如根本不解气,连扎了好几下。 “贱人,都是贱人,一个个都敢爬到本小姐头上!” 她的眼睛红得嚇人。 翠屏疼得满地打滚,连连磕头:“大小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大小姐饶命啊!” 萧婉如喘著粗气,针还滴著血。 她看著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翠屏,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沈知微那个贱人,凭什么能得到谢惊尘的青睞? 她不过是个生过孩子的农妇,是个最低贱的奶娘!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著青色锦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反手將门关上,看著屋里的惨状,眉头挑了挑。 “这是怎么了?” “婉茹,何故发这么大火?” 柳明轩走过去,一脚將地上的翠屏踢开:“滚出去。” 翠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顺手把门带上。 柳明轩走到萧婉如跟前,伸手拿走她手里的粗针,扔在桌上。 “谁惹我们婉如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本少爷可是会心疼的!” 他伸手揽住萧婉如的腰,將她紧紧拉进怀里。 萧婉如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索性靠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明轩,谢惊尘他欺人太甚!” 柳明轩的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漫不经心地问:“谢惊尘他又怎么欺负你了?” “他不是向来不管你的事吗?” 第237章 爷,奴才被人骗了! 萧婉如抬起头,咬牙切齿地说:“他看上沈知微那个贱人了!” “我亲眼看见他把沈知微抱在怀里,还一副心疼得不得了的样子!” 柳明轩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 “我还当是什么事呢。” “谢惊尘那个偽君子,装了这么多年清高,原来也好这一口。” “不过,婉茹,沈知微是谁?” 萧婉如的手紧紧的捏住了柳明轩的袖子,咬牙切齿的道:“不过是个奶娘,是个十足的贱人。” 柳明轩笑了笑,勾了勾萧婉如的下顎:“婉茹,区区一个奶娘而已,何须置气?” “杀了便是!” 萧婉如恨恨地说:“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勾引我的夫君!” 柳明轩的眼神冷了下来,捏著她的下巴:“你的夫君?” “婉如,你可別忘了,谁才是你真正的男人!” “谢惊尘碰过你吗?” “你给他生过孩子吗?” 萧婉如的脸色僵了一下。 柳明轩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煊儿可是我的儿子。” “婉茹,你可不能一次又一次的伤我的心呀!” “你別乱说!”萧婉如慌乱地推了他一把:“隔墙有耳!” “怕什么?”柳明轩再次將她抱紧。 “这院子里全是你的人,谁敢乱嚼舌根?” “好了,不就是一个奶娘吗?” “你若是看她不顺眼,弄死她不就行了?” 萧婉如的眼睛亮了一下:“弄死她?” “当然。”柳明轩的手顺著她的腰线往下游走。 “不过是个下人,死了就死了。” “隨便找个由头,说她偷东西,或者衝撞了主子,打死发卖,谁会管?” 萧婉如咬了咬牙:“不行,谢惊尘现在护著她,世安苑那位也护著她。” “我要是明著动她,谢惊尘肯定会跟我翻脸。” 柳明轩轻笑一声:“那就暗著来。” “明日不是姨母的生辰宴吗?” “府里人多眼杂,隨便弄出点什么意外,谁查得清?” 萧婉如的心跳快了起来。 对,明日是母妃的生辰宴,那么多权贵都在,只要让沈知微当眾出丑,或者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 到时候连父王和母妃都容不下她,谢惊尘和萧砚辞还能怎么护? 萧婉如的嘴角勾了起来。 反正,现在,在她的眼中,沈知微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有办法?”萧婉如看著柳明轩。 柳明轩低头在她脖子上亲了一口,手已经探进了她的衣襟。 “婉如,交给我。” “明日,我保证让那个奶娘在这个世上消失。” 萧婉如闭上眼睛,呼吸急促起来:“明轩……” “婉如,你真美!”柳明轩將她抱起来,大步走向內室的床榻。 帷幔落下,屋子里很快响起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 文墨苑 沈知微被谢惊尘抱在怀里,脸贴著他的胸膛,整个人都不敢乱动。 大姑爷抱得好紧! 她伸手推了推谢惊尘的胸口:“大姑爷,您先鬆开,小公子还在床上躺著呢。” 谢惊尘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鬆开手。 他看著沈知微红肿的脸颊,转身走到桌边,从怀中拿出一个青瓷小药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香味飘了出来。 “过来坐下。”谢惊尘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谢惊尘搬了张凳子,在她面前坐下。两人离得很近,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他用指腹沾了一点药膏,抬起手,轻轻涂在沈知微左脸的指印上。 药膏很凉,抹在火辣辣的皮肤上,瞬间缓解了不少疼痛。 但大姑爷的手指太温热了。 他的指腹在她脸上轻轻打著圈,动作慢得要命,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揉开。 沈知微的脸更红了,连带著脖子都泛起了一层粉色。 “大姑爷,奴婢自己来吧。”她伸手想去接药瓶。 谢惊尘避开她的手,声音低沉:“別动。” “你自己看不见,涂不匀。” 他继续给她上药,目光专注地盯著她脸上的伤痕:“疼就说出来。” “不疼。”沈知微小声说。 真不疼了,这药膏效果真好,比世子爷给的九转膏也不差! 谢惊尘涂完了左脸,又沾了点药膏,去涂右脸。 他的视线落在她嘴角的血痕上,手指顿了顿:“这里破了。” “没事,过两天就结痂了。” 谢惊尘没说话,指腹沾著药膏,轻轻按在她嘴角上。 他的手指在她的唇瓣边缘擦过,触感柔软。 沈知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赶紧往后仰了仰头:“好了,多谢大姑爷。” 谢惊尘收回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把药瓶放在桌上。 “这药你留著,早晚各涂一次。” “明天早上应该就能消肿了。” 这药可不比皇宫赏赐的九转膏差,也是他西域皇宫里最好的金疮药。 “谢大姑爷赏赐。”沈知微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 外面传来中午刻意压低的声音:“爷,奴才有事稟告!” 谢惊尘面色一寒:“进来!” 周五推开房门,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爷,不对劲!” 谢惊尘转过头,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周五看了一眼沈知微,在看到沈知微脸上被打成这样的时候,周五也愣了愣! 这大小姐下手也太狠了! 沈奶娘这张花容月貌的脸被打成这样,爷应该心疼坏了吧! 沈知微有些尷尬的朝著周五笑了笑。 她的这张脸现在成了这样,確实挺惹人注目的。 谢惊尘低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说,发生了何事?” 周五回神连忙道:“爷,刚才有一名小廝对奴才说,王爷找奴才!” “奴才半信半疑,就去王爷书房。” “可王爷书房外头的人说,王爷根本没找过奴才,王爷早就歇下了!” 谢惊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个传话的小廝呢?” “没找著!”周五一脸委屈:“奴才发现不对劲,赶紧往回跑,四处找那个小廝。” “可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爷,奴才被人骗了!” 第238章 大姑爷天天发疯 谢惊尘冷笑一声:“笨!” 周五:“……” 好吧,確实是他失误了! 此时,谢惊尘眸光沉沉:“调虎离山!”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你守在这扇门外。” 周五瞪大眼睛:“爷,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奴才支开,想对您不利?” 谢惊尘冷冷一笑! 看来,萧婉如已经知道了! 沈知微並不是愚蠢的人,在谢惊尘所说的这些话中已经隱隱猜到是谁要把周五给支走! 此时沈知微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谢惊尘看著周五,声音冷得刺骨:“去把那个小廝找出来。” “看看是谁!” 她需要一个明確的答案! “找不到,你明天不用来见我了。” 周五苦著脸:“是,爷!” 周五委屈巴巴的“嗖”的一下飞走了! 沈知微:“……” 此时,屋里又只剩下沈知微和谢惊尘了,还有在沉睡的小公子! 沈知微声若蚊蝇:“大姑爷,是不是大小姐?” “大小姐是不是都看到了?” 谢惊尘往她的面前走了一步,身上好闻的墨香再一次闯入她的鼻尖。 沈知微想要往后退,大姑爷的手已经染上了她的腰,將她往前一带。 柔软的雪峰抵在了他的胸膛。 沈知微面色潮红:“大姑爷……” 谢惊尘低沉而又魅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微微,你怕了?” 沈知微急切得道:“大姑爷,奴婢今夜刚被大小姐打了五巴掌!” “且还是在不分青红皂白之下!” “倘若大小姐看见了刚房中的一切,大姑也觉得,大小姐会留下奴婢的这条命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姑爷说奴婢怕还是不怕?” 谢惊尘看著如同小兔子一般的女人,满眼心疼,他的声音透著几分压抑:“微微,不怕!” “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沈知微抬起眼眸,疑惑的看著这张温润而又俊俏的脸:“大姑爷这是在对奴婢承诺吗?” 谢惊尘勾唇一笑:“对!” 此时,她身上的衣裳很是黏糊。 她轻轻推开了谢惊尘。 此时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的窘迫,毕竟在大姑爷面前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次数多了,反而那种娇羞害臊的感觉倒是淡了很多。 谢惊尘也看出了小奶娘的害怕,她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道:“一切都还只是我的猜测,在周五未回来之前,你大可放宽心!” 沈知微点了点头,心情已经鬱闷到了极点。 她走到床边看了看小公子。 小公子睡得很沉,呼吸还算平稳。 “大姑爷,夜深了,您也早点回去歇息吧。”沈知微开始赶人。 她现在的心很烦,很乱! 他想要好好的梳理梳理! 或许,是时候该离开这王府了。 虽然外面到处是流民,灾荒,但,努努力,总归还是能够保下一命! 可若是落在了大小姐的手里,小命就没了。 谢惊尘走到她身后,看著床上的孩子。 “他这病,你能治好吗?” 沈知微摇摇头:“治不好,只能尽力拖延。” “他这心疾是胎里带出来的,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蹟了。” 谢惊尘沉默了一会儿:“是个可怜的孩子,爹不疼,娘不爱。” 沈知微在心里附和,可不是嘛,萧婉如根本不把这孩子当回事。 谢惊尘接著道:“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孤儿。” 沈知微愣住了。 孤儿? 大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小姐和柳明轩都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成孤儿? 还是说…… 她转过头,惊讶地看著谢惊尘。 谢惊尘对上她的视线,突然弯下腰,脸凑到她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沈知微甚至能数清他的睫毛。 谢惊尘看著她呆愣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飞快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只是一触即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沈知微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大姑爷!”她猛地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 谢惊尘直起身,心情大好:“我走了,你好好照看他。”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 沈知微站在原地,捂著嘴! 大姑爷天天发疯,天天亲她! 沈知微用力擦了擦嘴唇,心里乱成一团。 她转头看著床上的小公子,长嘆了一口气。 夜越来越深。 沈知微坐在床边的脚踏上,靠著床柱打盹。 她实在太累了,从疫区死里逃生跑回来,就给世子爷煎药,还被萧婉如打了一顿,接著又给小公子施针餵奶。 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这么熬!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时候,床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呃……呃……” 声音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沈知微猛地惊醒,一下子站了起来。 她凑到床前一看,心臟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小公子的脸又憋成了青紫色! 他的双手死死抓著被子,身体剧烈地抽搐著,嘴巴张得老大,却吸不进一口气。 又发作了! 怎么会这么快? 沈知微根本来不及多想,一把掀开被子,將小公子抱起来,让他侧著身子。 “小公子,吐出来,快吐出来!” 她一边喊,一边用力拍打他的后背。 可是这次没用。 小公子的牙关咬得死死的,根本吐不出东西来。 他的眼白开始往上翻,手脚渐渐凉了下去。 不行,得立刻施针! 沈知微把小公子放平,手忙脚乱地去摸袖子里的针囊。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打开。 谢惊尘大步走了进来。 他根本没走远,一直在院子外面守著。 听到屋里的动静,立刻走了进来。 “怎么了?”谢惊尘几步跨到床前。 沈知微手里捏著银针,急得声音都变了。 “大姑爷,快帮我按住他,他抽搐得太厉害,我没法下针!” 谢惊尘二话不说,伸手按住小公子的肩膀和腿。 他的手劲很大,小公子的身体立刻被固定住了。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手极稳,捏著银针,对准小公子胸口的穴位扎了下去。 一针,两针,三针…… 沈知微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第239章 萧婉如,果然是她! 每一针扎下去,她都要用指腹轻轻捻转,把力道送进去。 小公子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又软了下来。 “可以鬆开他了。”沈知微说。 谢惊尘立刻鬆开手。 沈知微双手按在小公子的胸口,开始有节奏地按压。 “一,二,三……” 她一边按,一边观察小公子的脸色。 谢惊尘站在旁边,看著她满头大汗的样子,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他到底怎么了?” “心衰。”沈知微脱口而出,隨后意识到自己说了现代词汇,赶紧改口:“是心疾发作,气血逆流。” 她按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小公子突然长长地倒抽了一口气。 “哇——” 一声微弱的啼哭声响了起来。 小公子的脸色终於慢慢缓了过来,虽然还是很白,但至少没有那种嚇人的青紫色了。 沈知微一屁股跌坐在脚踏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她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 太险了! 只差一点点,这孩子就没了。 谢惊尘弯腰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 “微微,喝点水。” 沈知微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 “多谢!” 谢惊尘看著床上的孩子,眼神复杂。 “他这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 沈知微点点头:“他的底子太差了。” “今天大小姐那几巴掌,虽然打在我脸上,但小公子肯定也受了惊嚇。” “小孩子最是敏感,情绪一激动,心疾就容易发作。” 谢惊尘冷哼了一声。 “萧婉如那个毒妇!” 沈知微没接话。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她可不敢隨便议论主子。 谢惊尘转头看著她:“你打算一晚上都守在这儿?” “奴婢不敢走。”沈知微苦笑。 “万一再发作,身边没人,小公子就真的没命了。” 谢惊尘沉默片刻,突然说:“我陪你。” 沈知微嚇了一跳,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大姑爷,这绝对使不得!”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奴婢就死定了!” 谢惊尘看著她惊恐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大姑爷,您就別拿奴婢寻开心了。” 沈知微快哭了:“您赶紧走吧,算奴婢求您了。” 谢惊尘盯著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行,我走。” “你机灵点,有事大声喊。”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微。” “奴婢在。” “明天寿宴,自己小心点。” 谢惊尘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推门出去了。 沈知微看著关上的房门,一头雾水。 明天寿宴怎么了? 她一个奶娘,又不用去前面伺候,有什么可小心的? …… 王府后院的柴房旁边,有个废弃的小院子。 这里平时没人来,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周五躲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眼睛盯著前面那间破屋子。 屋子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还能听见有人喝酒划拳的声音。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 周五冷笑一声,可算找著这孙子了! 他刚才在王府里转了半天,问了好几个值夜的婆子,才知道那个左边眉毛有痣的小廝叫顺子,平时最喜欢躲在这破院子里喝酒赌钱。 周五摸了摸腰间的一个布袋子。 袋子里鼓鼓囊囊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这是他刚才在花园的草丛里顺手抓的一条菜花蛇。 没毒,但个头挺大,嚇唬人足够了。 周五轻手轻脚地走到破屋门前,一脚把门踹开。 “砰!” 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屋里的两个小廝嚇了一大跳,手里的酒碗都掉在了地上。 顺子借著酒劲骂道:“谁啊?大半夜的找死啊!” 周五大步走进去,一把揪住顺子的衣领,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孙子,你周爷爷来找你算帐了。” 顺子定睛一看,认出了周五,酒顿时醒了一大半。 “周……周五大哥!” “您怎么找这儿来了?” 周五啪地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我怎么找这儿来了?” “你胆子肥了啊,连我都敢骗!” “说,王爷什么时候找我了?” 顺子被打得眼冒金星,捂著脸狡辩:“周五大哥,我没骗您啊!” “真是书房那边传的话……” “还敢嘴硬!” 周五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解开腰间的布袋子,把那条菜花蛇掏了出来。 菜花蛇吐著信子,在周五手里扭动著。 顺子一看,嚇得脸都白了,双腿直打哆嗦。 “周大哥!周爷爷!您別乱来啊!我最怕这玩意儿了!” 周五把蛇凑到顺子脸前:“说不说?不说我就让它给你洗洗脸。” “我说!我说!”顺子嚇得快尿裤子了。 “是翠屏姐姐!” “是大小姐身边的翠屏姐姐让我这么干的!” “她给了我二两碎银子,让我去把你支走!” 周五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翠屏? 那就是大小姐的意思了。 大小姐把她支走,想干什么? 坏了! 周五心里咯噔一下。 爷刚才还在屋里呢,大小姐该不会是去抓姦了吧? 周五一把將菜花蛇塞进顺子的衣领里。 “敢骗我周爷,赐你小蛇亲亲!” “啊——!” 顺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在地上疯狂打滚,拼命扯自己的衣服。 另一个小廝早就嚇得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五转身就跑。 他得赶紧回去给爷报信。 周五一路狂奔,直接跑回了文墨苑的书房。 谢惊尘正坐在书桌后面看书,见周五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头也没抬。 “找著了?” “找著了!”周五喘著气道:“爷,那小子招了。” “是大小姐身边的翠屏指使的!” 谢惊尘翻书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萧婉如,果然是她!” 他冷笑了一声。 周五急得直跺脚:“爷,大小姐已经发现了,肯定没安好心!” “她是不是想对沈奶娘动手啊?” “沈奶娘斗不过大小姐的!” 谢惊尘把书合上,淡淡地道:“急什么?” “啊?”周五愣住了! 爷竟然不著急! 第240章 天啦擼,爽,太爽了! 谢惊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萧婉如应该看到我抱微微了。” 周五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爷!” 周五感慨得道:“抱的太不是时候了。” 谢惊尘瞥了他一眼:“我抱我的女人,还要挑时候?” 周五快哭了! “爷,您是不怕,可沈奶娘怕啊!” “大小姐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发了疯,什么事干不出来?” “她肯定要弄死沈奶娘啊!” 谢惊尘放下茶杯,眼神变得冰冷:“无碍。” “她得先担心担心自己!” 谢惊尘摆了摆手:“下去吧。” “明天给我盯紧了萧婉如的院子,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周五担忧的退了出去。 谢惊尘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萧婉如,柳明轩,一直留著他们,不过是觉得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但现在,萧婉如敢动他的人,那就別怪他不客气了。 明天王妃寿宴,是个好日子。 …… 天刚蒙蒙亮,沈知微就醒了。 准確地说,她这一晚上根本没怎么睡实。 小公子后半夜虽然没再发作,但一直哼哼唧唧的睡不安稳。 沈知微一会儿给他拍背,一会儿给他餵奶,折腾了一整夜。 她坐在床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走到铜镜前一照,沈知微嚇了一跳。 镜子里的人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色蜡黄,要多憔悴有多憔悴。 唯一庆幸的是,昨天晚上大姑爷给涂的药膏真管用,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红印子。 “沈奶娘,醒了吗?”门外传来翠屏的声音。 沈知微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开门。 翠屏站在门外,脸色煞白煞白的,比她的还差! 这种白就好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一样。 沈知微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难道这翠屏昨个晚上做了很恐怖的噩梦? 此时,翠屏手里端著一个托盘,托盘里放著一套崭新的衣裳和一些胭脂水粉。 她看著沈知微,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大小姐吩咐了,今日是王妃的生辰宴,府里要办大宴。” “你赶紧把这身衣服换上,把自己收拾乾净点。” 沈知微愣了一下:“我也要去?” 她一个奶娘,平时连前院都去不了,今天这种大场面,去干什么? 翠屏冷哼一声:“大小姐说了,小公子身子弱,离不开人。” “你今天必须时时刻刻抱著小公子,寸步不离。” 沈知微低下头,微微皱起眉头。 小公子昨天才发了那么严重的病,今天理应在屋里静养。 寿宴上人多眼杂,吵吵闹闹的,万一再受了惊嚇发病怎么办? “翠屏姑娘,小公子的身体……” 翠屏厉声打断她:“闭嘴!” “大小姐的吩咐,你照做就是!” “还有,大小姐说了,今天不管谁问起你的脸,都不许乱说。” “你最好多涂点脂粉,把脸上的印子遮乾净了。” “要是让人看出你挨了打,丟了王府的脸面,大小姐扒了你的皮!” 沈知微在心里把萧婉如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自己打人打得爽,现在怕丟人了? “奴婢知道了。”沈知微低著头,装出一副顺从的样子。 翠屏把托盘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別以为有大姑爷护著你,你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你不过是个下贱的奶娘,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沈知微指尖死死攥紧托盘,胸腔里翻涌著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翠屏方才那番尖酸刻薄的嘲讽,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昨夜萧婉如肆意掌摑她。 如今又遣翠屏过来刁难羞辱,摆明了是存心找茬,根本没打算留半分余地。 她垂著眼皮掩去眼底冷意,欺人太甚! 她面上忽然露出一副脚下发软、站不稳的慌张模样,身子轻轻一晃,手里的托盘顺势往前一倾。 “哎呀!”她低低惊呼一声,整个人直直朝著翠屏身上扑过去。 翠屏压根没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衝撞撞得重心一歪,踉蹌著往后踉蹌数步,后背狠狠撞在廊下的木柱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趁著两人贴身相碰、所有人视线都被托盘滑落的衣裳水粉吸引的剎那。 沈知微藏在袖管里的一根银针悄无声息滑到指缝,手腕极轻地一捻,快得只剩一道虚影。 精准扎进翠屏腰侧痛感最烈的麻痛穴道。 力道不深不浅,刚好戳中皮肉下最敏感的筋络,能瞬间掀起钻心刺骨的酸痛。 下一秒,钻心的剧痛顺著穴道瞬间窜遍翠屏全身,四肢骤然发麻抽痛,骨头缝里像是被无数细针反覆扎刺。 她再也维持不住方才囂张跋扈的模样,整个人瘫软在地,双腿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一手死死按住腰侧,一手抱著胳膊,嘴巴不受控地哇哇痛叫出声。 “疼,好疼!” 翠屏疼得满地打滚,髮髻散乱,鬢边珠釵滚落一地。 裙摆蹭上泥土灰尘,方才端著的骄矜姿態碎得一乾二净,模样狼狈不堪,眼泪混著痛汗糊了满脸。 沈知微连忙往后连连退开几步,脸上堆满惶恐愧疚,不停弯腰作揖赔罪,语气慌乱又怯懦:“翠屏姑娘恕罪!恕罪!” “都怪奴婢脚下没踩稳,一时失手衝撞了您。” “实在对不住,您有没有伤到哪里?” 可低垂的眼帘底下,心底却在疯狂快意地尖叫。 天啦擼,爽,太爽了! 扎死你得了! 萧婉如的走狗! 要不是得秘密行事,怕被发现,她还想多扎几针! 翠屏疼得浑身发抖,蜷缩在地上止不住掉眼泪,心口又酸又胀。 昨夜萧婉如用粗针在她手臂、后背扎出无数伤口,本就隱隱作痛。 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也没有撞到腰侧啊,现在的腰侧竟然比昨夜数十道针伤还要难熬百倍,痛感尖锐得直钻天灵盖,浑身皮肉都跟著抽颤。 她抬眼恶狠狠地瞪著沈知微,想要开口厉声斥责,可身上麻痛阵阵袭来,连说话都发颤。 第241章 这样的奴才,不能留! 偏就在这时,屋內床榻上传来小公子细细弱弱的啼哭声,一声接著一声,带著心口憋闷的难受,听著格外惹人怜惜。 沈知微立刻转头担忧地望向房门,一副满心牵掛孩子、无暇顾及爭执的模样。 翠屏心里清楚,小公子是府里人人都看重的。 此刻孩童啼哭,若是纠缠不休闹大动静,传到大小姐耳中,非但討不到公道,反倒要落个惊扰小公子的罪名,少不了又要挨一顿责罚。 她死死咬著牙,强忍浑身撕裂般的酸痛,撑著廊柱勉强从地上爬起来。 衣衫沾满尘土,珠釵散落,手臂不停无意识地哆嗦,再没半分方才盛气凌人的架势。 她狼狈不堪地狠狠剜了沈知微一眼,不敢多做纠缠,扶著柱子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快步离开了。 沈知微看著翠屏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叫你横! 不过,从翠屏的话中她便知道,大小姐昨晚肯定发现了她和大姑爷在房里做的一切。 她端著托盘迴到屋里。 盘子里的衣服是一套藕荷色的裙衫,料子很普通,但比她平时穿的粗布衣服好多了。 换上衣服,坐在铜镜前开始化妆。 她把粉底涂得厚厚的,著重遮盖了脸上的红印子。 又画了眉毛,涂了点口红,掩盖住憔悴的脸色。 此时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虽然浓妆厚抹了,可依然很美! 以前她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美呢? 这种美色,在这王府中可不是好事。 收拾妥当后,她將银针放於衣袖中,这可是她的底气! 她將小公子抱了起来。 小公子今天精神不太好,软绵绵地趴在她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沈知微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小脸,嘆了口气。 “走吧,小可怜,咱们去会会那些牛鬼蛇神。” …… 永寧王府今日热闹非凡。 因为永寧王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深得圣宠,所以永寧王妃的生辰,整个京都的权贵几乎都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各路官员、誥命夫人络绎不绝。 前院张灯结彩,戏班子已经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安静地跟在萧婉如身后,儘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引人注意。 可她怀里的小公子,却成了全场的焦点。 萧婉如正和几位夫人寒暄,一个穿著宝蓝色褙子的夫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沈知微怀里瘦弱的孩子。 “哎呀,婉如,这就是小公子煊儿吧?” “怎么看起来这么瘦小?” “比我家那刚满月的孙子还小一圈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夫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投了过来。 她们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小公子,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丝的怜悯。 萧婉如脸上的笑容不变,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她伸手將小公子接了过来,动作温柔地调整了一下襁褓。 “让张夫人见笑了,煊儿生下来就体弱,我这个做娘的,整日里为了他的身子也是操碎了心。” 她说著,嘆了口气,一副慈母忧心的模样:“这孩子肠胃不好,吃什么都不消化。” “奶娘的奶水也是吃了就吐。” 她这话,明著是在说孩子体弱,可话里话外,却把责任全推到了奶娘身上。 果然,那张夫人立刻接话:“原来是这样。” “这奶娘可得好好挑挑。” “你看这孩子瘦的,皮包骨头,一看就是奶水不足,或者奶水不好。” 此时,张夫人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沈知微的脸上,面上闪过一丝厌恶。 “婉如啊,你就是心太善了,这样的奶娘怎么还能留著?” 另一个穿著石榴红裙子的李夫人也凑了过来,捏著帕子掩著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可不是嘛。” “我瞧著这奶娘,心思就不在孩子身上。” “你们瞧瞧她这张脸,粉涂得比城墙还厚,嘴唇抹得跟刚喝了血似的。” “一个奶娘,打扮成这副妖妖嬈嬈的样子给谁看?” “这哪是来餵奶的,这是来勾引男人的吧!” 这话可就太难听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孩子身上移开,像刀子一样扎在了沈知微的身上。 那些贵妇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厌恶,好像她是什么不乾不净的东西。 “哎哟,还真是!” “这脸上的粉,掉下来都能和三斤面了!” “一个下人,穿得倒是乾净,打扮得花枝招展,心术不正!” “这样的人带孩子,能带好才怪了!” “婉如啊,你可得当心点,別是什么狐媚子混进府里,存了什么攀高枝的心思。” “你家谢侍郎那样的俊俏人物,不知道多少女人盯著呢!” 一言一语,句句诛心。 她们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尽了,把小公子体弱的责任,全都归结到了沈知微“心术不正”、“想要勾引主子”上。 而萧婉如,只是抱著孩子,蹙著眉,一脸为难和痛心的表情,由著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攻击沈知微。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沈知微是个品行不端的坏女人,是她这个做主母的瞎了眼,才留了这么个祸害在府里。 沈知微站在那里,垂著头,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萧婉如,去你大爷的! 老娘脸上涂这么厚的粉,是为了遮住你萧婉如昨天打的巴掌印! 老娘要是真想勾引谁,还用得著等到今天? 这群长舌妇,什么都不知道,就凭一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她气恨不得立刻就衝上去,把这些人的嘴脸撕烂。 可她不能! 她现在只是一个卑微的奶娘,在这里,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能说。 说了,就是顶撞主子,罪加一等。 “婉如,这样的奴才,不能留!”李夫人义愤填膺地说道:“你把她打发了。” “我娘家有个远房亲戚,刚生了孩子,奶水足得很,人也老实本分,我让她明日就到府上来。” 第242章 来人,快把她给本宫拿下! 萧婉如嘆了口气,一脸的无奈:“李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这沈奶娘,本事大的很,世安苑那边点名了要她煎药。” “我也不好隨意处置。” 她这话一说,眾人看沈知微的眼神就更不对劲了。 世安苑? 那不是世子爷住的地方吗? 一个奶娘,怎么会跟世子爷扯上关係? 难道…… 贵妇们的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一万字的不伦大戏。 看沈知微的眼神,也从单纯的鄙夷,变成了夹杂著嫉妒和幸灾乐祸的复杂。 “原来是世子爷的人,怪不得这么有恃无恐。” “世子爷虽然身子不好,可那张脸,却是咱们京都独一份的。” “这狐媚子,倒是有一手。” 沈知微听著这些污言秽语,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这些人,怎么能这么恶毒? 她和世子爷清清白白,她们怎么能凭空捏造出这么噁心的东西来! “跪下!”萧婉如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她抱著孩子,居高临下地看著沈知微,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得意。 “沈知微,你衝撞了各位夫人,还不跪下给夫人们赔罪?”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都看著她,等著她跪下。 沈知微的膝盖动了动,可最终,还是死死地挺直了。 她凭什么跪?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要是今天跪下了,就等於承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她不跪! 沈知微抬起头,迎上萧婉如的目光,一言不发。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那平静的底下,却藏著一股子寧死不屈的倔强。 萧婉如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没想到,这个贱人竟然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公然违抗她的命令!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所有人都看著这个低著头,却死活不肯下跪的奶娘。 真是一齣好戏啊! 此时,一道清脆又带著几分傲慢的女声从花园的月洞门外传了进来。 “什么事这么热闹?” “本宫一来就听见你们在吵吵嚷嚷的。”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明黄色宫装的年轻女子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容貌艷丽,只是眉宇间带著一股子天潢贵胄特有的骄纵之气。 她头上戴著金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噹,气势十足。 一看到她,在场的贵妇们纷纷站起身来,屈膝行礼。 “见过长寧公主。” 来人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长寧公主。 她不仅是萧婉如的堂妹,还是密友,两人关係极好。 萧婉如一见她来了,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又亲热的表情,迎了上去。 “长寧公主,你可算来了。” 虽然这么说,可萧婉如恰当的露出了无奈伤心之色。 长寧公主柳眉一挑,扶住萧婉如的胳膊,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还直挺挺站著的沈知微身上。 “堂姐,在这永寧王府里,还有人敢给你气受不成?” 她冷哼一声,指著沈知微问道:“这个奴才怎么回事?” “见了本宫和主子,竟然还敢站著不下跪,好大的胆子!” 萧婉如嘆了口气,拉著长寧公主的手,声音里带著哭腔:“长寧,你別怪她。” “都怪我,是我没管教好下人。” 她三言两语,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只说沈知微这个奶娘心术不正,浓妆艷抹,不尽心照顾孩子,导致小公子日渐消瘦。 方才各位夫人好心提点,她非但不认错,还当眾顶撞,死活不肯下跪赔罪。 长寧公主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她最是看不得萧婉如受半点委屈。 “反了天了!”她杏眼一瞪,指著沈知微的鼻子就骂:“一个下贱的奴才,也敢这么放肆!” “堂姐,你就是性子太软了,才让这种刁奴爬到你头上来!” “来人!”长寧公主对著身后的太监厉声喝道:“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拖出去,给本宫重打三十大板!” “打死了算本宫的!” 公主一发话,她身后立刻走出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面无表情地朝著沈知微走了过来。 沈知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靠! 这公主是个疯子吧? 一上来就要打死人? 三十大板下去,她还有命吗? 就不能让她解释一下吗?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那两个太监的动作极快,一人一边,瞬间就抓住了她的胳膊。 冰冷的触感从手臂上传来,可此时的沈知微一点也不慌。 她的眸子落在了萧婉如怀中的小公子身上。 经过昨夜的照顾,她对小公子的病情大致熟悉了。 小公子,要发病了! 而她,死不了! 这就是她刚刚不想跪的底气! 也正是这时,一直被萧婉如抱在怀里的小公子,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紧张的气氛嚇到了,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他的咳嗽声又急又促,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然后变成了嚇人的青紫色。 他的小嘴巴张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让他喘不上气来。 小小的身体在襁褓里不停地抽搐,两只小手死死地攥著拳头。 “煊儿!” 萧婉如嚇得脸色惨白,抱著孩子手足无措。 “煊儿,你怎么了?” “你別嚇娘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长寧公主也忘了发火,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快要没气了的孩子。 只有沈知微,长长的嘆出一口气。 “放开我!” 她猛地一挣,竟然挣脱了那两个太监的钳制。 而后快步走到了萧婉如的面前,伸手就將小公子抢了过来。 “你干什么!”萧婉如尖叫一声。 可沈知微根本不理她。 沈知微抱著孩子,转身就往旁边的石桌跑去,將小公子小心地放在桌面上。 所有人都被她这大胆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奶娘,竟然敢从主母怀里抢孩子? 长寧公主气得脸都青了:“大胆刁奴!” “你还想对小公子做什么?” “来人,快把她给本宫拿下!” 第243章 她现在一点都不好 可已经没人听长寧公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石桌上那个命悬一线的孩子,和那个正俯身施救的奶娘身上。 沈知微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飞快地解开小公子的襁褓,让他侧躺在桌上。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针囊。 在眾目睽睽之下,沈知微打开针囊,从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阳光下,银针泛著冰冷而锐利的光。 “她要干什么?她要用针扎小公子?” “天哪!这个毒妇!她要杀人灭口!”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萧婉如的眼睛瞬间红了,她疯了一样地扑过来:“沈知微,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我杀了你!” 两个太监也反应了过来,立刻衝上来要抓沈知微。 沈知微头也没回,声音又冷又急:“都別过来!” “想让他活命,就都给我站著別动!”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竟然真的镇住了场上所有的人。 萧婉如的脚步停住了。 那两个太监也停住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著沈知微捏著那根银针,毫不犹豫地朝著小公子胸前的一个穴位,扎了下去。 所有人都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奶娘,竟然敢对主子家的公子动针!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长寧公主的脸都气白了,她指著沈知微,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疯了,真是疯了!” “这个贱婢是想谋害王府的子嗣!” “来人,快!快把她给本宫乱棍打死!” 她身后的宫女太监们应声就要上前。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住手!” 这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威慑力,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花园的另一头,一道身影正坐在轮椅上被人缓缓推来。 他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身形清瘦,姿態閒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如雪的银髮,在阳光下流淌著月华一般清冷的光泽,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仿佛揉碎了漫天的星光。 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总是带著一种挥之不去的病气和疏离,美得让人心惊,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永寧王府的世子爷萧砚辞,他怎么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世子爷向来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从不参与这些后宅的宴饮,今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萧砚辞没有理会眾人惊愕的目光,他缓缓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了石桌前。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桌上那个脸色青紫、呼吸微弱的孩子身上,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那个正俯身施针的女人身上。 她穿著一身普通的藕荷色裙衫,头髮有些凌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最显眼的,是她那张化了浓妆的脸。 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她脸上的憔悴和疲惫,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更是让她看起来憔悴不堪。 可她的眼神,却专注得惊人!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眼里,心里,只有眼前这个命悬一线的孩子。 她的手很稳,捏著银针,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萧砚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视线扫过她脸颊上那几道在厚重脂粉下若隱若现的淡红色印记。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砚辞哥哥!”长寧公主最先反应过来。 她几步走到萧砚辞面前,指著沈知微告状,“你来得正好!” “你快看这个刁奴,她竟然敢用针扎煊儿!” “她要害死煊儿!” 萧砚辞的目光从沈知微脸上移开,淡淡地瞥了长寧公主一眼。 “她不是刁奴。”他的声音很平静:“她是我的煎药师,懂些医理。”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煎药师? 这个浓妆艷抹、被指责心术不正的奶娘,竟然是体弱多病的世子爷身边,负责煎药的人? 这……这怎么可能? 萧世子的汤药何等重要,怎么会让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经手?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萧婉如的脸色更是“刷”地一下变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萧砚辞会在这时候出现,还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护著沈知微这个贱人! 他这是在做什么? 果然,不是他们永寧王府的血脉,就是养不熟的。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的时候,石桌上的小公子,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著,一口黑紫色的淤血,从他小嘴里喷了出来,溅在了石桌上。 “哇——” 一口淤血吐出,小公子紧绷的身体瞬间鬆软了下来,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终於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虽然还带著几分沙哑和虚弱,可比起刚才那副快要断气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別。 他脸上的青紫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慢慢恢復了正常的粉红色。 活过来了! 所有人都看呆了。 刚才还以为这孩子必死无疑,没想到,被这个奶娘扎了几针,竟然真的把人给救回来了!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沈知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小公子发病太厉害了。 若是慢一分,说不定就救不活了。 所以,刚刚她才那么著急。 此时,小公子安然无恙,她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身子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 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修长有力,掌心带著一丝微凉的温度。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了萧砚辞那孤傲而又清贵的桃花眼。 她挣扎著站稳,轻声说道:“多谢世子爷。” 萧砚辞没有鬆手,只是看著她,声音很轻:“还好吗?” 沈知微摇了摇头。 她现在一点都不好。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脑袋也疼得厉害。 刚才那一瞬间,她精神高度集中,脑海中不断地出现那些知识,被她全部施展了出来。 现在一放鬆,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將她淹没。 第244章 到底是谁在胡说八道! 萧婉如看著萧砚辞扶著沈知微胳膊的手,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 她快步衝上前,一把將沈知微推开,自己抢先一步將石桌上的小公子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的煊儿,我的儿啊!” “你没事了,真是嚇死娘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副慈母心肠。 长寧公主也回过神来,她虽然震惊於沈知微竟然真的救了人,可一想到刚才自己差点被一个奴才顶撞,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她走到萧砚辞面前,依旧不依不饶:“世子哥哥,就算她懂点医理,救了煊儿,可她衝撞主子,顶撞本宫也是事实!” “”不能就这么算了!” 萧砚辞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缓缓鬆开了扶著沈知微的手。 他转向沈知微,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 “沈奶娘,你来说说,小公子这到底是什么病?” 萧砚辞这话一问出来,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了沈知微身上。 是啊,小公子这到底是什么怪病? 刚才那副样子,看著也太嚇人了。 偏偏这个奶娘有办法让小公子好起来?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她知道,她必须把话说清楚,否则,今天这盆脏水,她就得结结实实地背在身上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抱著孩子,一脸警惕地看著她的萧婉如脸上。 沈知微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回世子爷,回各位夫人。” “小公子並非是寻常的风寒体弱,也並非是奴婢照顾不周,奶水不足。” “他这个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人群中瞬间响起一片小声的议论:“什么?” “娘胎里带出来的病?” 萧婉如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厉声喝道:“沈知微,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煊儿出生的时候,太医和稳婆都看过的,只说是早產了些,身子骨弱,何来什么娘胎里带出来的病!” 沈知微迎著萧婉如杀人般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大小姐,奴婢没有胡说。” “小公子生来心脉就比常人纤细脆弱,中医上称之为『心怯』。” “”西医的说法,就是先天性的心臟发育不全。”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確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 “这种病,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激动和惊嚇。” “小公子之所以频繁发作,正是因为他天生体弱。” “又加上早產,五臟六腑都未发育完全。” “平日里稍有不慎,一口痰,一阵风,甚至是一声大哭,都有可能引发心脉淤堵,导致气血逆流,危及性命。” “方才小公子突然发作,正是因为场面嘈杂,加上大小姐和公主殿下声色俱厉,惊嚇到了他。” 沈知微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她没有直接指责任何人,却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释清楚了。 小公子为什么瘦弱?因为他有先天的心疾,肠胃吸收不好。 小公子为什么会突然发病?因为他受到了惊嚇。 谁嚇到他了? 不言而喻。 这番话,就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甩在了萧婉如和长寧公主的脸上。 一个做母亲的,不知道自己儿子有这么严重的病,还带著他在这种吵闹的场合晃悠。 一个做公主的,为了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差点把一个婴儿给嚇死。 在场的贵妇们都不是傻子,她们看看脸色铁青的萧婉如和长寧公主。 再看看那个一脸坦然的奶娘,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看来,今天这事,还真不怪这个奶娘! 这萧大小姐,平时看著温婉贤淑,没想到…… 贵妇们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萧婉如的目光,都带了些异样。 萧婉如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当眾扒光了衣服一样,又羞又怒。 她气得指尖发抖,声音低沉的快要滴出水来:“沈知微,你可妖言惑眾的后果?” “一个贱婢,懂什么医理?” “不过是道听途说了一些歪理邪说,就敢在这里胡说八道,污衊主子!” “我儿子的身体,府里的大夫,宫里的太医,都来看过的!” “他们都只说是体弱,从未有人说过什么『心怯』!” “你分明就是为了给自己脱罪,在这里信口雌黄!” 她转向萧砚辞,眼眶红著道:“萧世子,你可千万不要被这个贱婢给骗了!” “她是乡妇,她懂什么!” “她分明就是想害煊儿。” “父王可是把你当成了亲儿子,我,可是把你当成亲弟弟的。” “萧世子,我们,才是一家人!” 萧婉如的意思很明显,萧砚辞是他们永寧王府收养的,虽然他的父母对她父王有救命之恩,可永寧王府將世子之位都给了他。 他得感恩! 长寧公主也反应了过来,立刻帮腔道:“没错!” “世子哥哥,这个女人巧舌如簧,满口胡言!” “太医都看不出的病,她一个奶娘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她肯定是瞎矇的!” “说不定,煊儿刚才发病,就是她动了什么手脚!” 面对两人的指控,沈知微只是静静地站著,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她们不会信的。 萧砚辞看著威胁意味十足的萧婉如,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冰碴子一样,扎得人耳朵疼。 “哦?是吗?”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萧大小姐不信沈奶娘的医术,那也无妨。” “但,本世子信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来人,去宫里,把林太医请来。” “就说永寧王府的小公子病危,让他带上所有能用的药材和器具,立刻过来诊治。” “本世子倒要看看,小公子这病,到底是谁在胡说八道!” 请太医! 还是去宫里请最近在疫区立了大功的林太医! 萧砚辞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第245章 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萧婉如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 不能请太医! 绝对不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煊儿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初孩子刚出生时,她就发现他比別的孩子要弱得多。 经常生病,哭起来就上气不接下气。 她也曾偷偷请过几个宫里的太医来看,那些太医虽然没有明说,但一个个都是欲言又止,唉声嘆气,最后开的方子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温补之药。 她心里隱隱有个猜测,但她不敢深想,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她一直对外宣称孩子只是早產体弱,只要好生静养,总会好的。 可现在,萧砚辞竟然要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要把林太医请来。 林太医万一……万一他真的看出了什么…… 那她就全完了! 萧婉如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要站不稳。 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阻止,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不让请? 为什么不让请? 难道是心虚吗? 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著,她要是阻止,岂不是不打自招? 萧婉如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萧砚辞身边的侍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就在这时,一道带著几分轻佻和张扬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哟,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这么热闹?” “连我这病歪歪的表哥都捨得出门了?”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著一身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摇著一把骚包的摺扇,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柳明轩! 他一进来,目光就直接落在了场中对峙的几人身上。 当他看到萧婉如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和泫然欲泣的模样时,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收了起来。 他几步走到萧婉如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问道:“表妹,这是怎么了?” “谁欺负你了?” 那姿態,亲昵得完全不像一个表弟对表姐该有的样子。 在场的贵妇们看到这一幕,眼神都变得有些微妙。 关於这位柳家小少爷和萧大小姐之间不清不楚的传闻,她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一些。 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萧婉如看到柳明轩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微微哽咽道:“表哥,你来得正好……有人要害煊儿,还要污衊我……” 柳明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谁这么大的胆子?”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沈知微。 当他看到沈知微那张化著浓妆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艷,但隨即就被浓浓的厌恶所取代。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跟柳明轩交好的公子哥,就凑到他耳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柳明轩听完,顿时冷笑一声。 他鬆开萧婉如,走到沈知微面前,用扇子指著她的脸,一脸不屑地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乡下妇人。” “你也配谈医术?” “小公子的身体,之前宫里的李太医、王太医都来看过。” “他们都说只是先天不足,好生调养即可。”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我看你就是照顾不周,心虚了,所以才编出这么一套谎话来矇骗大家!” 他转头看向萧砚辞,语气里充满了挑衅和轻蔑。 “我说萧世子,你这识人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这么一个满口谎言、心术不正的女人,你也信?” “还把她放在身边当煎药师?” “呵,你就不怕哪天她往你的药碗里加点什么东西,让你一命呜呼。” “你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世子之位,可就保不住了!”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柳明轩这话说得也太毒了! 他这不仅仅是在骂沈知微,更是在当眾打萧砚辞的脸,甚至还隱晦地指出了萧砚辞的身世问题! 谁不知道,永寧王妃当年生孩子的时候难產,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息。 后来是王爷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孩子,对外宣称是世子爷。 虽然王府从未承认过,但这几乎是整个京都权贵圈里,一个公开的秘密。 听说这孩子的父亲曾经还救过永寧王。 柳明轩现在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拿出来说,分明就是想让萧砚辞难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萧砚辞会如何反应。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萧砚辞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 他甚至还笑了笑。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看著柳明轩,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这个世子之位,坐得稳不稳,就不劳柳少爷费心了。” “倒是柳少爷,要多操心操心自己才是。”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柳明轩身后的萧婉如,声音里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毕竟,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就算机关算尽,强行占有,也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柳少爷仗著自己的姐姐是宫里的柳贵妃,平日里在京中横行霸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想必自己心里有数。” “还是多积点德吧,免得哪天报应来了,连累了宫里的贵妃娘娘,那可就不好了。” 萧砚辞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诛心。 他不仅把柳明轩的挑衅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还反將一军,点出了柳明轩仗势欺人。 柳明轩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最恨別人拿他姐姐说事! 他刚想开口反骂回去,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哎呀呀,我来晚了,怎么感觉错过了什么好戏?” 眾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竹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一直在永寧王府长大,却被永寧王极其宠爱的司怀敘。 听说是当初永寧王府一名恩客的儿子。 可永寧王对这司怀敘实在是出奇的好,好多人都在私底下猜测过这司怀敘的真实身份! 第246章 贱人,都是你! 还有人说,这司怀敘啊,就是当初那恩客和永寧王白月光的孩子。 因为司怀敘长得太像永寧王当初的白月光了,所以即使不是自己的孩子,也一直都是疼爱有加。 司怀敘一出场,整个花园的气氛都好像轻鬆了几分。 他长了一张极为討喜的娃娃脸,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儿一样,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此时,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站在不远处,不亢不卑,微微低著头,却与往日不同的沈知微面上。 沈姐姐化了妆,真好看! 可那面容地下的巴掌印,他也看的清清楚楚。 娃娃脸上那双弯弯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寒光。 “萧世子,怎么回事?” “我刚一进来,就闻到一股子火药味。” 司怀敘走到萧砚辞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地小声问道。 萧砚辞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司怀敘早就了解了事情的始末,问一嘴,只是个过程而已。 当他看到柳明轩那张气得发绿的脸时,淡淡一笑。 柳明轩这个蠢货在找事。 司怀敘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笑眯眯地走到了柳明轩面前。 “柳少爷,好久不见,別来无恙啊?”他开口,语气熟络得像是多年好友。 柳明轩正在气头上,看到司怀敘这张笑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司怀敘,这里没你的事,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司怀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哎,话不能这么说啊。”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你看你,脸都气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头上也长了片青青草原呢。” “你!”柳明轩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司怀敘这话,分明是在內涵他和萧婉如! 沈知微都忍不住低头偷笑起来。 司爷这张嘴,还是这么损。 司怀敘收起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心,脸上的笑容不变,可眼神却冷了三分。 “柳少爷,我刚才在外面,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这位沈奶娘是乡下妇人,不懂医术,满口胡言?” “那刚刚小公子是谁救的?” “难不成,是你柳公子救的?” “要不,你柳公子救一个,给眾人看看?” 司怀敘根本就不给眾人开口的机会,再一次道:“哎呀,不会啊?” “那就別上躥下跳的,猴子一样,太丟人!” “噗嗤——” 人群中,终於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柳明轩的脸,已经不能用猪肝色来形容了,简直是五顏六色,精彩纷呈。 他被司怀敘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张嘴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司怀敘这话说得实在是太刁钻了。 你说人家不懂医术? 人家刚才可是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一个快断气的孩子给救回来了! 司怀敘看著柳明轩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別提多爽了。 司怀敘一拍扇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再说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沈奶娘真的有问题,那也轮不到你柳少爷来操心吧?” “人家王府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了?” 懟得柳明轩是毫无招架之力,只有站在牙都快咬碎了。 这司怀敘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为什么可以在永寧王府这样肆无忌惮! “司怀敘,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柳明轩终於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指著司怀敘的鼻子吼道:的“我是在为婉如和煊儿討公道!” “是这个贱婢,信口雌黄,污衊婉如!” “哦?是吗?”司怀敘挑了挑眉:“她怎么污衊萧大小姐了?我怎么没听见?” “她说煊儿的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这不是污衊是什么!” “这怎么能叫污衊呢?”司怀敘一脸天真地反问道。 “孩子的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说不定是萧大小姐怀孕的时候,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还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所以才会心虚,觉得人家是在污衊你?” 萧婉如被司怀敘这话气得嘴唇发白:“你……你血口喷人!” 司怀敘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我就是隨便问问。” “萧大小姐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难道是被我说中了?” 一直沉默的萧砚辞,终於开口了:“好了,怀敘。”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已经快要气疯了的柳明轩和萧婉如,声音平静无波。 “是非曲直,等林太医来了,自有公断。” 他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场上所有的火药味。 是啊,他们在这里吵来吵去有什么用? 到底是谁在说谎,等太医一来,一看不就全都知道了吗? 那些贵妇们,一会儿看看脸色惨白的萧婉如,一会儿又看看一脸淡然的萧砚辞,眼神里充满了看好戏的兴奋。 今天这永寧王妃的寿宴,可真是没白来。 竟然能看到这么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柳明轩站在萧婉如身边,只觉得如坐针毡,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心里把沈知微和萧砚辞骂了千百遍。 都怪这个该死的奶娘! 要不是她多嘴多舌,怎么会闹出这么多事来! 还有萧砚辞那个病秧子,平时看著半死不活的,没想到今天竟然这么硬气,处处跟他作对!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今天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叫沈知微的女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沈知微的身上。 她就静静地站在萧砚辞的身后,垂著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柳明轩就是觉得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碍眼极了。 他心里的邪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一个下贱的农妇,一个低贱的奶娘,凭什么? 凭什么能让萧砚辞和司怀敘这都护著她? 凭什么让婉如如此委屈。 都是她的错! 柳明轩的理智,被愤怒和嫉妒烧得一乾二净。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让这个女人付出代价! 他要让她知道,得罪他柳明轩,是什么下场! “贱人,都是你!” 柳明轩突然怒吼一声,像猛地朝著沈知微扑了过去。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司怀敘和萧砚辞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衝到了沈知微的面前。 第247章 爷估计气疯了! 柳明轩伸出双手,五指成爪,朝著沈知微那纤细的脖子掐了过去。 “啊......”有人发出一声尖叫。 难道这柳三公子是想要杀了这个奶娘? 沈知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懵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著那双狰狞的手,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连躲闪的本能都忘了。 她能清晰地闻到,从柳明轩身上传来的,那股子浓烈的酒气和薰香混合在一起的难闻味道。 完了…… 她要被掐死了…… 就在柳明轩的手,即將触碰到沈知微脖子的那一剎那。 他的动作,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因为,他离得近了,才终於看清了眼前这个女人的脸。 虽然她涂了厚厚的脂粉,可那精致的五官轮廓,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翘,带著几分天生的媚意,此刻眼中有著惊恐,有著泪花,有著委屈和倔强。 鼻子小巧而挺翘,嘴唇是饱满的菱形,不点而朱。 最要命的,是她身上那股子味道。 不是薰香,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淡淡的、甜甜的奶香味。 混合著她自身独有的体香,像是一块上好的蜜糖,勾得人心里发痒。 她的身材,也跟他以往见过的那些女人都不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纤瘦,而是恰到好处的丰腴。 胸前鼓鼓囊囊的,腰肢却不盈一握,形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奶娘……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柳明轩的脑子。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一股邪火,从小腹处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口乾舌燥,眼神都变得迷离了起来。 他掐向她脖子的手,不知不觉地就变了方向,转而想要去摸她那张让他心神荡漾的脸。 好美…… 真是个尤物…… 就在柳明轩的手即將得逞,沈知微嚇得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砰!” 一声闷响。 柳明轩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侧面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嘴里的一颗牙,混著血水,从嘴里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悽美的弧线。 “啊——!” 柳明轩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著自己瞬间肿起来的半边脸,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甚至都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沈知微的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润如玉。 他背对著眾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冰冷而强大的气场,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战慄。 谢惊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不可侵犯的神祇,將沈知微牢牢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沈知微还惊魂未定,她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谢惊尘那双担忧的眸子。 是他…… 大姑爷…… 他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委屈,猛地涌上了沈知微的鼻腔,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谢惊尘没有去看地上打滚的柳明轩,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惊呆了的宾客。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落在他身前的那个女人身上。 当他看到她那通红的眼眶,和脸上那怎么也遮不住的巴掌印时。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著温柔笑意的眼睛里,瞬间涌起了滔天的风暴。 他很想伸出手,拂去了她眼角的一滴泪珠。 很想对她说,別怕,我来了。 可此情此景,他不能! 他若真这么做了,那就真的是置她於万劫不復之地了! 谢惊尘的出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在场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呆呆地看著他。 大姑爷?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在前院陪著王爷和男宾们吗? 而且,他刚才……动手打了柳明轩? 为了一个奶娘?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充满了问號。 他们看看地上还在哀嚎的柳明轩,再看看那个將沈知微护在身后的谢惊尘,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婉如也彻底傻眼了。 她看著自己的夫君,像保护稀世珍宝一样,保护著另一个女人。 她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地扎著,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样的场景下,他也要护著这个贱人? 她才是他的妻子啊! “谢惊尘!”萧婉如的声音因为嫉妒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你疯了吗!”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你竟然为了一个下人,对明轩动手!” 谢惊尘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萧婉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就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却让萧婉如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和疏离,仿佛他看的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谢惊尘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他该打。” “他敢动我的人,我没要他的命,已经算是看在王妃的寿宴上,给他留了情面。” 我的人?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眾人头顶炸响。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在谢惊尘和沈知微之间来回扫视。 大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这个奶娘,真的跟大姑爷有一腿? 萧婉如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她踉蹌著后退了两步,指著谢惊尘,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 而此时,被眾人议论的中心,沈知微,也彻底懵了。 她呆呆地看著谢惊尘的侧脸,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大姑爷刚才说什么? 我的人? 他知不知道,他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句话,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会把她推到怎样一个万劫不復的境地? 她的心,又慌又乱,还有一丝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跟来的周五也懵了! 爷估计气疯了! 周五连忙找补:“各位別误会,我家大姑爷的意思是,沈奶娘是我们王府的人。” 第248章 省得在这里妖言惑眾 周五这么一解释,眾人这才一副瞭然的样子。 原来是这个意思! 嚇死他们他们了! 就在这时,被谢惊尘一脚踹飞的柳明轩,终於在家丁的搀扶下,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还掛著血丝,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柳明轩捂著脸,一双眼睛怨毒地盯著谢惊尘,嘶吼道:“谢惊尘,你敢打我?” “你竟然敢打我!” 谢惊尘语气淡淡:“我打的就是你。” 他看著柳明轩,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柳明轩,我警告你。” “以后,离她远点。” “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下一次,就不是你一颗牙那么简单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威胁。 周五连忙点了点头:“我家爷的意思,以后离我们王府的人远一点。” “以后要是敢动我们王府的人一根手指头,下一次,就不是你一颗牙这么简单了。” 眾人:“......” 大姑爷就不能一次讲清楚吗? 非要让小廝再翻译一次吗? 柳明轩被他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可一想到自己刚才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被他一脚踹飞,丟了这么大的脸,一股怒火又衝上了头顶。 他指著谢惊尘的鼻子骂道:“谢惊尘,你別太囂张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不过是永寧王府的赘婿!” “你別忘了,你这个侍郎的位置,是怎么来的!” “要不是我们柳家,要不是我姐姐在宫里……” 忽然一道严厉的声音打断了柳明轩的话。 “闭嘴!”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原本嘈杂的后花园,因为那一声清亮又带著威严的女声,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知微抬起头,顺著眾人分开的道路望过去。 只见两位衣著华贵的妇人,在一眾夫人的簇拥下,正缓步而来。 永寧王妃今日身穿暗红色缠枝牡丹纹样的锦缎长裙,头戴赤金镶红宝的华丽头面。 面容保养得宜,虽已至中年,却不见多少皱纹,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透著一股子天生的傲慢与审视。 另一位则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宝相花纹褙子,气质相对温婉一些,但眉宇间也带著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这位应该是镇南侯夫人柳氏了。 刚刚那声阻止柳明轩继续说下去的正是柳氏。 “见过长寧公主!” 永寧王妃和柳氏朝著长寧公主微微欠身。 长寧公主见到二人,脸上的怒气稍稍收敛了些,却还是带著几分不悦,衝著二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见过王妃,见过侯夫人。” 在场的夫人们也纷纷屈膝行礼,声音此起彼伏。 柳明轩一见到自家母亲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三步並作两步地走了过去:“母亲,您可算来了。” 隨后,他恶狠狠的瞪向沈知微:“您看看这个贱婢,目中无人,竟然敢诅咒小公子。” “还拿针扎小公子!” “在永寧王妃的生辰宴上,还这么囂张!” “这个贱婢就应该立刻乱棍打死!” 柳明轩说的咬牙切齿! 既然谢惊尘,萧砚辞,司怀敘这三人都站在这贱婢的那边,他就要让这贱婢死! 狠狠的打他们的脸! 隨著柳明轩的控诉,永寧王妃和镇南侯夫人柳氏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齐刷刷地落在了沈知微的身上。 那目光里,是赤裸裸的厌恶和不善。 沈知微的小心肝都颤了颤! 以前,她清楚的明白,她一个小小奶娘,在这些顶尖权贵面前,跟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別。 人家想捏死她,连个理由都不需要找! 但她想苟著,找机会出府! 可昨晚到现在,她知道,她苟不下去了! 她在唯唯诺诺的,会死的很惨!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就豁出去了。 而此刻,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又一次兴奋了起来,窃窃私语声像是蚊子哼哼一样,嗡嗡作响。 “这下,这奶娘死定了,永寧王妃和镇南侯夫人都来了。” “可不是嘛,而且啊,柳家现在是什么门第?” “柳贵妃圣宠正浓,谁敢惹他们家的人?” “这奶娘也是自己作死,敢在永寧王王妃的生辰宴上闹事,还牵扯上了小公子。” “嘖嘖,可惜了,长得倒还算有几分姿色。” “还有永寧王府的这赘婿,竟然打掉了柳三公子的一颗牙!” “这下,侍郎的位置可保不住了!” “可不是嘛!”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沈知微的耳朵里。 “母亲!” 柳明轩又是大叫一声:“谢惊尘!” “还有谢惊尘,他打儿子!” 镇南侯夫人柳氏听完儿子的哭诉,脸色越发阴沉。 她冷冷地扫了谢惊尘一眼,目光继续落在沈知微面上。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她刚要开口,一个清脆的声音却抢在了前头:“王妃,侯夫人,要不……还是先看看小公子?” 司怀敘不知何时站到了人群前方,娃娃脸上掛著温和笑,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都与他无关。 “小公子的情况要紧!” “至於这位……奶娘,是与非,总要等小公子安然无恙了再做论断,是不是?” 他的话说的在情在理,永寧王妃的脸色稍缓。 毕竟这是她的亲外孙,她不能不管不顾。 长寧公主却是不依不饶:“一个贱婢而已,有什么好论断的!” “直接拖下去打死,省得在这里妖言惑眾,晦气!” 镇南侯夫人柳氏显然更赞同长寧公主的看法。 她冷哼一声,正要发话,忽然,一个下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稟告道:“稟王妃,林太医来了!” 永寧王妃刚刚在过来的路上,已经了解了这边的情况。 知道林太医是萧研辞叫来的。 她那不怒自威的目光朝著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却依然不减风华的萧研辞看去。 眼底的暗芒更汹涌了些。 萧研辞却微微垂眸,一缕风將他的银髮微微吹起,似乎周遭的喧譁都与他无关。 第249章 让人觉得不真实 永寧王妃收回目光,淡淡的道:“请林太医进来!” 不多时,林太医在下人的引领下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林太医一进到园中,便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氛。 他目光一扫,看到长寧公主、永寧王妃和镇南侯夫人都在,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放下药箱,恭恭敬敬地行礼。 “微臣见过长寧公主,见过永寧王妃!” “林太医不必多礼。”永寧王妃看向著萧婉如怀里的萧时煊,急切地说道:“林太医,我这外孙不知怎么了,突然就喘不上气。” “脸色发紫,浑身抽搐,你快给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寧公主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何止是突然发病!” “都是这个贱婢搞的鬼!” “她用银针胡乱扎人,妖言惑眾,说什么是为小公子治病!” “林太医,你可得好好看看,別让这等妖人矇骗了大家,除了这个祸害!”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沈知微身上。 林太医顺著长寧公主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贼眉鼠眼、举止诡异的乡野村妇。 可当他看清那个被眾人指责为“妖言惑眾”的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 虽然换了身衣服,洗去了风尘,但那张清丽绝俗、沉静如水的脸,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林太医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也微微张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这不是当初在疫区,以一手出神入化的针法,救了百姓性命,又配出疫方,力挽狂澜的沈姑娘吗?! 她当时使出的那针法,像极了鬼门十三针,让他震惊了很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之前,还一直缠著宋大人,想要问这沈姑娘在哪,想要再具体问问。 但宋大人太忙,一直见不著! 沈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还穿著一身……奶娘的衣服? 被人指著鼻子骂是妖人? 林太医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宕机的。 眾人看到林太医这副见了鬼的表情,还以为他是被这“妖婢”的胆大包天给惊著了,纷纷附和。 “是啊,林太医,您看她那样子,哪里像个会医术的?” “就是,一个奶娘,不好好餵奶,跑来学人施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太医却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些人的话。 他三步並作两步,激动地衝到沈知微面前,脸上的神情哪有半点太医的持重,分明是一种近乎討好的、看到偶像般的狂热。 “沈……沈姑娘!” “真的是您啊!” 这一声“沈姑娘”,直接把全场人都给喊懵了。 林太医认识这个奶娘? 还叫她“沈姑娘”? 看这態度,怎么看著毕恭毕敬的?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太医,好久不见!” “不久,不久!”林太医激动得搓著手,完全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沈姑娘,您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老夫前几日还跟院首大人提起您呢!” “您在疫区的功绩,微臣已经一五一十地上报给圣上了!” “圣上龙顏大悦,正说要嘉奖您呢!”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疫区? 功绩? 上报圣上? 嘉奖? 这几个词,跟一个奶娘联繫在一起,怎么听这么魔幻? 长寧公主的眉头皱得死紧,这林太医是老糊涂了吧? 林太医却没管別人的反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医术上的问题。 他看著沈知微,眼神里充满了求知若渴的光芒,压低了声音,却又难掩激动地问道:“沈姑娘,老夫斗胆再问一句!” “当初您在疫区,为那些重症病人施展的那套针法,是不是……是不是传说中早已失传的『鬼门十三针』?” “老夫回去翻遍了所有古籍,也只有这套针法,才与您当日的施针手法有几分相似!” “您……您今日可否让微臣再开一次眼界?” 鬼门十三针? 这又是什么东西? 眾人听得云里雾里。 一个奶娘,怎么就跟失传已久的针法扯上关係了? 长寧公主终於忍不住了,她厉声喝问道:“林太医,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什么疫区?” “什么鬼门十三针?” “莫不是老眼昏花,认错人了!” 林太医一哆嗦,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激动,忘了场合!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著长寧公主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然后朗声说道:“回稟公主,各位夫人,微臣没有老眼昏花,更没有认错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几天前,突发时疫,来势汹汹。” “短短几日,便有数千人染病,数百人身亡。” “微臣与眾大夫,还有宋大人束手无策。” “就连老夫也中招,眼看著疫情无法控制……” 林太医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之际,是这位沈姑娘!” 他猛地一指沈知微,声音陡然拔高:“是她,孤身一人,不畏生死,以一手出神入化的针法,將好些重症病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也是她,最终配製出了克制时疫的药方!” “可以说,没有沈姑娘,时疫会扩散!” “整个京都,都有可能因此变成一座死城!” “她对大京,有天大的功德!” “微臣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宋大人的文书为证,有数千百姓的性命为证!” “绝无半句虚言!” 林太医一口气说完,整个后花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给震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听到了什么? 前段时间流民中出现时疫,他们是知道的。 当时,他们还人心惶惶! 但短短几日內,就被控制了! 但她们没想到,被他们一口一个“贱婢”叫著的奶娘,竟然是平定时疫的大功臣? 这……这怎么可能! 这比天上掉金子还让人觉得不真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见了鬼一样,死死地盯在沈知微身上。 震惊、怀疑、荒谬、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复杂的大网。 长寧公主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250章 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残忍 镇南侯夫人柳氏那张向来高傲的脸,此刻也写满了错愕。 柳明轩更是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著沈知微,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 而此时谢惊尘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件事情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大京国如今妖妃当道,国库空虚,立此大功,並不是一件好事。 宋墨言应该也明白这样的道理。 可当时,微微应该是当著许多人民的面医治的。 再加上这林太医对微微医术的发热。 搜哟,这件事情早晚会曝出来! 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担忧,悄然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轮椅上的萧砚辞,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他看著沈知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他就知道,他的微微,是这世上最耀眼的光,无论被多少尘埃掩盖,也终有光芒万丈的一天。 虽然很危险,可她哪一天不是活在危险中呢? 司怀敘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起来,眼中是浓浓的暗沉! 沈知微被林太医这一通猛夸,有些头皮发麻! 真是谢谢你全家了,林太医! 她这点老底都快被掀乾净了! 她只想躺平啊大哥! 这么一搞,她以后还怎么躺平混日子? 她现在只想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林太医却完全没有看到沈知微的內心崩溃。 他看著眾人震惊的表情,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行医多年,出入宫廷权贵府邸,什么腌臢事没见过? 前段时间他还被柳贵妃逼著做了件不情不愿的事,害得他夜夜做噩梦。 看这阵仗,他知道沈姑娘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股医者的悲悯和愤慨涌上心头。 他看著那些刚才还颐指气使的权贵夫人们,语气虽然依旧恭敬,但话里的讽刺意味却像针一样扎人。 “老夫真是没想到,能在这里再次见到沈姑娘这等奇人。” “只是老夫愚钝,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低著头缓缓说道:“为何一位心怀苍生、功在社稷的奇女子,会被诸位称作『妖言惑眾』的『贱婢』?” “难道只有那些宅邸之內,爭风吃醋,搬弄是非的手段,才算得上是本事?” “而那些能活死人、肉白骨,能救万民於水火的通天医术,反倒是上不得台面的『妖术』吗?” “若真是如此,那老夫今日,可真是长了见识了。”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含蓄,没有指名道姓。 却又把在场所有针对过沈知微的权贵都骂了进去。 长寧公主、永寧王妃、镇南侯夫人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她们何曾被人这样当面指著鼻子教训过? 偏偏这林太医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让她们连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司怀敘见状,立刻笑著搭话:“林太医此言差矣。” 他摇著扇子,笑得像只狐狸:“有些人啊,看谁都觉得是站不直的。” “她们的眼睛,只能看到眼前三尺地的阴私算计,哪里看得到天下苍生的疾苦呢?” “对她们来说,百姓的性命,恐怕还不如她们头上一根珠釵来得重要。” “你跟她们讲大义,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他这话一出,长寧公主等人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司怀敘,你放肆!”长寧公主厉声喝道。 司怀敘连忙摆摆手:“永寧公主息怒,我说的可不是公主哦!” “当然,也不是王妃和侯夫人!” 他笑嘻嘻的,嘴上说的不是,可心底却赤裸裸的写著,说的就是你们! 永寧王妃,侯夫人,长寧公主三人此刻面上的神色五彩繽纷,精彩极了! 就在这时,萧婉如怀里的小公子,或许是被这紧张的气氛所影响。 又或许是体內的病症再次发作,突然又开始急促地喘息起来,小脸憋得青紫,四肢也开始轻微地抽搐。 “啊,煊儿!”萧婉如嚇得花容失色。 “快,快救救我的孩子!” 永寧王妃也急了,连忙催促林太医:“林太医,你还愣著干什么,快救人啊!” 林太医闻言,立刻上前,將三根手指搭在小公子纤细的手腕上。 他的指腹贴著那几乎细不可辨的脉搏,眉头一点一点地拧紧。 满园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脸上,等著他开口。 萧婉如抱著小公子,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声音微微发颤:“林太医,我儿怎样了?” 林太医没有回答,换了只手,又探了一遍脉。 他的指腹下,那根脉象细如游丝,间歇不定,偶尔蹦跳一下,像是在泥泞中挣扎的萤火,隨时都可能彻底熄灭。 他又伸手翻看了小公子的眼瞼,瞳仁散大,眼白带著不正常的青灰色。 唇色乌紫,耳垂苍白无血色,指甲盖也是灰败的顏色,种跡象综合在一起,让林太医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他缓缓收回手,起身后退了半步。 “林太医,你倒是说话!”永寧王妃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林太医长嘆了一口气,朝著永寧王妃和萧婉如躬了躬身,声音沉重得像在念悼词:“回稟王妃,回稟大小姐。” “小公子这脉象,微臣行医三十余年,仅在古籍中读到过描述。” “心脉先天纤弱,搏动无力,房室之隔有缺,气血混行,清浊不分。” “加之肺脉受压,呼吸难以通畅,四肢百骸供血不足,方才频发作窒息之症。” 他顿了顿,眼中有著深的无力感。 “此乃先天胎中带出的顽疾,非后天药石所能逆转,非人力照看不周所致。” 这话一出,全场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先天带出来的顽疾。 和刚刚沈奶娘说的一样。 跟奶娘的照顾无关。 方才那些你一言我一语攻击沈知微的贵妇们,此刻一个个面相覷,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的人甚至开始悄往人群后面缩。 萧婉如死盯著林太医,声音尖细得变了形:“林太医,你说清楚,到底还有没有救?” 林太医沉默了。 可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残忍。 第251章 就是个短命鬼 “回大小姐,以微臣的医术,无法治癒此症。” 他垂下头,再一次深一嘆:“小公子若无意外,恐怕撑不过三月。” 萧婉如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怀里的小公子被她搂得更紧了些。 她的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里的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这一刻,她的悲伤倒有几分是真的。 不管这孩子的亲爹是谁,他终归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永寧王妃的脸色铁青,镇南侯夫人柳氏也微皱起了眉。 长寧公主看著萧婉如,也是一脸的同情。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个噩耗带来的震动中时,一个平静的女声忽然响了起来。 “林太医,恕奴婢斗胆,小公子的病,並非全然无救。”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沈知微。 她站在石桌旁边,面色虽然苍白疲惫,但那双杏眼里透出的光,清澈而篤定。 林太医猛地回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沈姑娘,您的意思是……” “先天的缺损,以现有条件確实无法根治。” 沈知微的声音不大:“但可以养,可以护,可以用针灸之术刺激心脉代偿。” “辅以药膳调理五臟功能,延缓病情恶化。” “小公子虽然底子弱,但他还小,臟腑尚有生长余地,只要调理得当,活过三月不是难事。” “甚至更久,也未尝没有可能。” “而且,现在小公子情况危急,先让我施针吧?” 林太医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臂,激动得鬍子都在抖:“沈姑娘,您有把握?” 沈知微看著他,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有七成把握,让小公子稳住病情,不再频繁发作。” 林太医一拍大腿,整个人焕发出了截然不同的精气神:“好!” “沈姑娘若需要老夫搭手,老夫万死不辞!” 说不定到时候,沈姑娘就把她会的鬼门十三针传给的她了。 萧婉如看著两人之间这副仿佛旁若无人的架势,咬著后槽牙,声音冷得滴水成冰:“沈知微,你凭什么让本小姐把儿子的命交到你手上?” “你若是治不好呢?” “治坏了呢?” 沈知微低著头道:“大小姐,奴婢已经救回小公子好几次了。” 这句话直接把萧婉如的脸打的啪啪响。 眾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沈知微不仅一次救了小公子的命了。 这当娘的怎么这么不上心,一点都不了解自己儿子的病情呢? 林太医连点头:“大小姐放心,老夫以三十年行医的名声担保,沈姑娘的针术绝无问题!” 萧婉如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嘴唇抖了抖,偏过头去不看沈知微。 永寧王妃沉吟片刻,冷开口:“那就让她试。” “不过,”她的目光锐利地射向沈知微:“本妃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出了任何差池,你拿命来赔。” 沈知微低头应道:“是!”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越低调死的越惨。 高调一点,说不定还能保下命。 她直接走到萧婉如面前,伸手去接小公子。 萧婉如的手臂收紧了,像是不愿意把孩子交出来。 可小公子此刻的面色又开始发白,呼吸细弱得让人心惊。 她再拖下去,这孩子隨时可能再次发作。 这样的孩子,留著还有用吗? 她终於鬆开手,將小公子递了过去,声音咬得极重:“沈知微,记住你说的话。” 沈知微接过小公子,將他平稳地放在石桌上,解开襁褓。 林太医已经打开了自己的药箱,从中取出一方乾净的丝帕铺在桌面上,又取出几根备用的银针递给沈知微:“沈姑娘,用老夫的针吧。” 沈知微点了点头,刚刚她的那套针已经用过了,还没有消毒。 她从取出三根最细的银针,在指间轻轻旋转了一下,找准了小公子胸前膻中穴的位置。 她知道此时的林太医求贤若渴,便一边施针一边讲解。 高调就让自己高调的彻底吧! “林太医,我先取膻中、內关、神门三穴为主,以通心脉淤滯,辅以肺俞、膈俞疏通气道。” “最后以足三里固本培元。” “一共六针,每针留针一盏茶时间,期间以捻转补法运针。” 林太医听完这套配穴思路,眼睛里全是抑制不住的讚嘆:“妙,实在是妙!” “膻中通胸中大气,內关安心神定悸动,神门镇惊寧心。” “再配以肺俞通气,膈俞调气血升降,足三里补后天之本。” “六针环相扣,攻补兼施,既保了当下,又固了根基!” 沈知微指尖稳如山岳,第一针落下,刺入膻中穴。 小公子的身体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哭出声来。 第二针,內关。 第三针,神门。 她每一针落下后,指腹都会在针柄上轻轻捻动数圈,將一股柔和的力道顺著经络送入。 林太医蹲在一旁,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她的手法,嘴里不停地发出“嘖”的讚嘆声。 第四针,肺俞。 第五针,膈俞。 第六针,足三里。 六针落毕,小公子原本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泛起了淡的血色。 他的呼吸也从细弱的游丝变得平稳起来,胸口的起伏有了明显的力度。 甚至,他的小嘴巴动了动,发出了一声细弱却清晰的呜咽。 “有效了!” 林太医激动得一拍大腿,声音都破了音。 在场的眾人也都看呆了,尤其是那些方才出言讥讽沈知微的贵妇们,此刻一个个张著嘴,表情像是被人塞了只活青蛙进去。 这手针术,当真是……当真是神乎其技。 就在沈知微全神贯注施针,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萧婉如已经悄无声息的走到了也在震惊中的柳明轩面前。 她拉了拉柳明轩的袖子,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看向他。 只是一眼,柳明轩就已经明白了萧婉如的意思。 柳明轩也不止只有萧时煊这一个儿子。 这个孩子就是个短命鬼,既然婉茹决定了,那…… 第252章 你今天替她说话 他捏了捏拳头,点了点头。 忽然,一道刺耳的声音忽然炸了开来。 “住手!”柳明轩厉声呵斥。 “沈知微,快住手!” “谁知道你在扎什么!” “万一你是在借施针的名义害煊儿呢?” “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一个来路不明的村妇在小公子身上乱扎吗?” “不可信啊!” 他伸出手就要去拔小公子身上的银针。 沈知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六针正在运行之中,若是此刻被强行拔出,小公子经脉中正在疏导的淤滯气血会瞬间逆流,后果比不施针还要严重十倍! “別 碰他!”沈知微厉声喝道。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柳明轩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指尖距离小公子胸口那根银针不过寸许。 就在那只手即將触碰到银针的瞬间,一道修长的身影横跨一步,挡在了石桌前方。 谢惊尘的手抬起来,五指扣住了柳明轩的手腕,往外一推。 动作不算大,力道却让柳明轩整个人踉蹌著倒退了三四步,差点再一次摔倒在地。 谢惊尘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將石桌和沈知微都挡在了身后。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柳明轩一眼,只是微偏过头,对身后的沈知微低声说了两个字:“继续。”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重新將注意力拉回到小公子身上,手指在针柄上继续匀速捻转。 柳明轩被谢惊尘推了个趔趄,整个人的脸都涨成了紫红色。 他一双眼睛充血通红,死地瞪著谢惊尘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著。 今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谢惊尘一脚踹飞打掉了一颗牙,现在又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推开。 这是当著满京权贵的面在踩他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换了个策略,不去冲谢惊尘喊,而是转向了在场的所有人。 “各位,各位都看清楚啊!” 柳明轩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拔得老高。 “这个女人在疫区做过什么,跟她现在对小公子做的事是两码事!” “疫区治,那是宋大人统筹,她不过是跟著打下手罢了。” “可现在她一个奶娘,对著一个不到周岁的婴孩乱扎银针,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方才小公子好端的,怎么她一来就发病了?” “之前好几个月都没事,她回来才一天就发作了三回?” “这不是巧合是什么?”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手指戳著沈知微的方向。 “依我看,就是这个贱婢做了什么手脚,让小公子频发病,好让她借施针救人的名义,来彰显自己的本事!” “她图什么?” “她图的是攀高枝!” “你们想,一个奶娘,竟然成为了萧世子爷的煎药师,又能给小公子治病。” “区区一个奶娘,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本事?” 这番话说得煞有介事。 一些本就不怎么聪明的贵妇们,面上又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是啊,说起来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 林太医听到这里,气得花白的鬍子都翘了起来。 他正要开口反驳,柳明轩的视线却冷不丁地射了过来,目光带著毫不遮掩的威胁和狠辣。 “林太医!” “什么疫区功绩,什么鬼门十三针,一口一个沈姑娘叫得亲热。” 柳明轩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压低了声音,却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你是太医院的人,吃的是皇家俸禄,拿的是朝廷官身。” “今日在这里替一个奶娘张目,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医院改了规矩,要给下人当扈从了。” “等回了宫,我少不得要跟我姐姐聊一聊今天这桩奇事。” “也让姐姐问圣上,太医院的太医,是不是都这么清閒,閒到来王府后宅替人打嘴仗?” 他把姐姐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口中的姐姐是宫里的柳贵妃,当今圣宠正浓的那位。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太医的脸色变了变,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药箱的带子。 他確实忌惮柳贵妃,上一次被迫做的那件事,至今让他夜不能寐。 可他看了一眼石桌上正在被施针的小公子,又看了一眼弯腰专注运针的沈知微,牙一咬,梗著脖子说道。 “柳三公子要告便告,老夫一把老骨头,不怕死。” 长寧公主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有几分本事。”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不知师承何处,不知来歷底细,竟然敢在王府重地对贵胄公子擅自施针?” “今天扎的是治病的穴位,明天呢?谁来监督?谁来担保?” “光凭一个老太医的几句夸讚,就能洗白她的嫌疑?” 长寧公主越说越上头,一双凤眼扫过在场眾人,目光中带著赤裸裸的挑衅和压迫。 “本宫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此女擅针害童,妖医乱主,其心可诛!” “王妃,侯夫人,你们说,这等祸害,该不该当场处死?”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沉,直接把沈知微钉成了蓄意谋害的妖人。 镇南侯夫人柳氏冷著脸,目光阴沉地扫了沈知微一眼,嘴唇一翕。 “公主说的是,此等刁奴,留之何用?” 她转向永寧王妃:“王妃,依我看,不如就依了公主的意思,免得日后再生祸端。” 永寧王妃面色复杂地看了看萧砚辞,又看了看谢惊尘,沉吟不语。 柳明轩趁势冲了上来,半边脸还肿著,说话都有些漏风,可那股子狠劲丝毫不减。 “对,就该打死她!” “一个奶娘也配在这里兴风作浪,简直是不知死活!” “王妃,您倒是发句话啊!” 他又转向林太医,目光如刀:“老东西,你今天替她说话,等进了宫,有你好受的!” “我姐姐问起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交代!” 林太医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又被那股来自柳贵妃的无形压力堵住了喉咙。 一时间,花园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沈知微说话了。 方才那些被林太医一番话震住的贵妇们,此刻又缩回了自己的壳子里。 第253章 嘶……这算什么封赏? 道理归道理,可长寧公主的金口一开,背后又有柳贵妃的势力撑腰,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皇室对著干? 沈知微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她看著长寧公主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看著萧婉如柔弱做派,看著柳明轩叫囂著要她死的丑恶面目。 她是真的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意! 这些脑残都想要她命! 谢惊尘向前迈了一步! 司怀敘的扇子也收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可就在这时候,萧砚辞忽然嘆了一声。 那声嘆息很轻很轻,带著几分慵懒的无奈和漫不经心的嗔怪。 “真慢啊!” 他坐在轮椅上,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扶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半垂著,像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还没到。” 旁边的人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当世子爷身子不適在念叨什么。 长寧公主更是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砚辞哥,你嘀咕什么呢?” “別打岔,本宫在处理正事!” 萧砚辞没有理她,微偏过头,將一缕银髮別到耳后,那动作閒雅到了极点。 忽然,他耳廓微动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声音。 他嘴角的弧度鬆了下来,肩背也放鬆了几分,整个人透出一股如释重负的从容。 “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到诡异的花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来了? 谁来了? 眾面面相覷之际,花园外的迴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脚步沉重有力,带著金属碰撞的鏗鏘之音,一下接著一下,像战鼓擂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从月洞门外笔直走来的身影。 宋墨言一身玄铁色官服,腰佩长刀,玉冠束髮,面容冷峻如雕刻。 他身后跟著两列披甲执刃的禁卫,铁靴踏在石板上的声响齐整划一,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將花园中原本喧譁嘈杂的人群一刀劈成了两半。 那些方才还嘰喳喳议论的贵妇们,看见宋墨言和他身后那列禁卫,一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缩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宋大人这刑部尚书,手握大权。 年仅二十五,却心狠手辣,能让满朝文武避其锋芒! 他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那把刀。 他的眼睛是谁都不给面子的。 弹劾过三位侯爵,拉下来两个尚书,连柳贵妃的娘家人都被他参过一本。 虽然那一本最后被圣上压了下来,但宋墨言大人不怕死的名声,从此响彻朝野! 就连他的恩师永寧王都拉不住! 此刻他大步流星地踏入花园,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站在人群中央的沈知微身上。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移开视线,与轮椅上的萧砚辞交换了一个极短极快的眼神。 萧砚辞微頷首,唇角弯了弯。 宋墨言走到场中,站定。 他身后的禁卫自动分列两侧,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长寧公主看见宋墨言,眉头蹙了起来。 她知道宋墨言不好惹! 但她是公主,她可不怕。 “宋大人,你来永寧王府做什么?”她的语气虽然收敛了些许,但依旧带著皇室的傲慢。 宋墨言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高举过头顶。 那绢帛上赫然是龙纹金线绣就的纹样,绢帛两端的捲轴以玉石封口,繫著明黄色的流苏。 宋墨言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冷硬的道:“圣旨到,诸人接旨。” 这六个字一出,花园里像是炸了一颗雷。 什么圣旨? 圣旨当前,没有任何人敢站著。 哗啦一声,满园的权贵夫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长寧公主咬著牙,最后一个弯下了膝盖。 她是公主,按礼制可以不用全跪,只需要微屈膝就行,可圣旨面前她也不敢太过放肆。 柳明轩跪在地上,肿著半张脸,表情又惊又疑。 萧婉如搂著孩子跪下去的时候,面上也满是疑惑。 圣旨? 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一道圣旨? 关於什么? 沈知微也傻愣愣地跪了下去。 她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宋墨言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京畿时疫忽发,百姓罹难,朝野震动,幸有义士挺身而出,施妙术以救苍生,配良方以定疫患。” “查沈氏知微,虽出身微寒,然医术精湛,悬壶济世,於疫区之中不避生死,救治百姓无数,功在社稷。” “朕念其功德,特封沈氏知微为安平县主,赐安平县为其食邑,准其自由出入太医院研习医典。” “望其不忘初心,继续悬壶济世,为我大京苍生谋福。” “钦此。” 宣读完毕,满园寂静。 寂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花枝的细微声响。 沈知微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县主? 封她为县主? 她一个奶娘,一个穿越过来的炮灰,忽然就变成了县主? 她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整个人都是懵的! “沈知微,还不接旨?”宋墨言低头看著她,语气里带著一丝极淡的催促。 沈知微手忙脚乱地磕了个头,声音发虚:“民女……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自称了。 宋墨言將圣旨递到她手里,沈知微双手接过,整个人还是飘的。 县主! 她现在是县主了! 虽然听起来挺厉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架不住人多,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安平县?” “安平县在哪儿?” “好像是一个穷县,听说连年旱灾,穷得叮噹响。” “岂止是穷,我听说那地方前阵子也爆发了瘟疫,死了好些人。” “嘶……这算什么封赏?” “封个穷得耗子都搬家的破县?” “呵,国库空虚嘛,如今给谁封赏不都是这套路?” “说好听点是县主,说难听点就是画了张饼打发了。” 第254章 血脉过近者所出之子嗣 “连黄金白银都没赏一两,就给了个穷县的名头,这也真是……”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沈知微的耳朵里。 她低头看著手中那捲明黄色的圣旨,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安平县! 穷县? 瘟疫? 什么黄金白银一概没有。 连个像样的赏赐都不给,就一纸空文加一个破县的名头。 她內心深处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她想要的是躺平啊! 安安稳稳的混日子啊! 现在给她封个县主是什么意思? 还是个又穷又有瘟疫的破县? 这不是让她离躺平的日子越来越远了吗? 她想哭! 长寧公主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呵,恭喜恭喜,安平县主。” 她把“安平”两个字念得格外重,讽刺意味不言自明。 萧婉如也慢慢站起身来,抱著孩子,垂著眼帘,嘴角浮起一抹极浅极浅的笑。 安平县主? 就这? 一个穷得掉渣的破县? 她方才还以为会是什么了不得的封赏,嚇了她一大跳! 结果就是块哄孩子的糖。 不过是个空头衔罢了! 萧砚辞坐在轮椅上,看著宋墨言,眼中浮起一丝疑惑。 宋墨言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不动声色地走到萧砚辞轮椅旁,假装在看花园中的景致,声音压得极低。 “別这么看我,我也没办法。” 萧砚辞的声音更低:“怎么回事?” 宋墨言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和憋屈。 宋墨言想把沈知微的功给压下来,毕竟世道不太平。” 但林太医那货,上了好几道褶子,把沈知微夸上了天! 宋墨言找萧研辞谈过这事! 每一次当宋墨言决策不定的时,都会去找萧砚辞。 只有宋墨言知道萧砚辞的脑子是多么的厉害。 萧研辞也给他出了法子。 只不过这道圣旨出了些许意外。 宋墨言嘆息:“我进宫面圣的时候,把疫区的功劳如实呈报了,圣上本来已经擬了一份不错的赏赐。” “可柳贵妃半路来了。” “那女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在圣上耳边吹了一通枕头风。” “说什么国库空虚不宜厚赏微末之人,又说什么功劳该归朝廷统筹不该归一个平民女子。” “圣上本就耳根子软,被她一搅和,大笔一挥就改成了现在这样。” “时间太急了,我怕再拖下去连这点都保不住,所以,就直接拿著赶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不过,有这个县主名头也好。”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有了品级,不是谁都能隨意拿捏的奴婢了。” “想动她,得掂量掂量。” 萧砚辞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没有再说什么。 宋墨言直起身来,转向眾人,声音恢復了方才那股子冷硬的官腔。 “诸位都听清楚了,沈知微如今是圣上亲封的安平县主,享朝廷品级。” “她在疫区的功绩,有太医院文书为证,有数千百姓联名为证,有本官的亲笔奏摺为证。” “绝非可隨意拿捏的奴僕。” 他的目光扫过长寧公主和萧婉如等人,语气沉沉:“本官倒是想听,救了数千人性命的人是妖医,那置百姓於死地的瘟疫又算什么?” “天降福祉吗?” 这话说得太毒了。 长寧公主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偏偏无从反驳。 那些方才还附和著要打死沈知微的贵妇们,此刻一个比一个缩得快。 尤其是之前说沈知微浓妆艷抹心术不正的张夫人和李夫人,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夫人第一个变了脸色,堆出满脸的笑容凑了过来。 “哎哟,安平县主啊,失敬失敬!” “县主在疫区的义举,真是巾幗不让鬚眉啊!” 李夫人紧隨其后,也换上了一副热络到令人作呕的笑脸。 “可不是嘛,早知道县主有这等通天的本事,我们哪敢胡说八道呀!” “都怪我等孤陋寡闻。” 沈知微看著这两张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嘴脸,心里犯噁心。 刚才一口一个贱婢,现在倒县主叫上了。 沈知微尬笑! 不想接话! 头疼! 就在这时,花园外再一次传来脚步声。 只见太医院院首张院判身著太医服,胸前绣著银线杏花纹样,腰间悬著一枚翡翠色的院判令牌走进花园。 张院判先朝著长寧公主和永寧王妃各行了一礼,隨后將目光投向了沈知微和林太医这边。 眾人:“……” 没想到宋大人竟然把张院判也给请来了。 宋墨言朗声道:“请张院判为小公子诊脉,以断是非。” 张院判点了点头,走到萧婉如面前,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大小姐,请让老夫为小公子把脉。” 萧婉如咬了咬嘴唇,將怀中的孩子递了过去。 “有劳张院判!” 张院判接过小公子,动作极其小心,一只手托著孩子的后脑,另一只手的食指中指搭上了那根纤细的手腕。 整个花园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这位太医院最高权威的判定。 片刻之后,张院判又翻看了小公子的眼瞼和唇色,手指轻按了按耳后的淋巴位置,最后將孩子轻轻交还给萧婉如。 他直起身来,面向眾人,表情沉肃。 “回稟公主殿下,王妃,侯夫人,诸位。” “小公子的病,老夫的判断与林太医一致。”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先天心脉纤弱,气血运行不畅,乃胎中所致之顽疾。” “加之骨骼发育迟缓,免疫之力低下。” “老夫行医四十余载,此等脉象,唯有一种情形可以解释。” 他顿了顿,目光从萧婉如脸上扫过,又收了回来。 “血脉过近者所出之子嗣,极易出现此类先天缺损。” 这话一出,空气像是被抽乾了。 萧婉如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张院判说的是“血脉过近”,虽然没有明指,但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不过大多数人只当是泛而论,並没往深里想。 第255章 你就是个空壳县主 毕竟永寧王府的血统在京中是公认的尊贵,谁会往那个方向联想? 可萧婉如自己知道。 柳明轩也知道。 他们两个人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同步灰败了下去。 张院判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继续说道。 “总而言之,小公子的先天顽疾,其病根乃天生而成,与后天照看者毫无干係。” “不管是哪位奶娘来带这个孩子,都不会改变他先天不足的事实。” “更与施针救治之人无关。” “恰相反,方才若非有人及时施以针术疏通心脉,小公子此刻怕是已经回天乏术了。” 他看向沈知微,目光里带著医者对同道的认可。 “这位沈县主的针术,老夫虽未亲见全程。” “但从小公子此刻的脉象迴转来看,配穴精准,手法老练,绝非信口雌黄的江湖骗术。” “是真正能救命的本事。” 张院判在来的路上,宋墨言已经安排人,告知了这里的情况。 以前,他也为萧时煊诊治过,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不能说真话。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是萧世子有所求。 萧世子之前设计救过他一命,他得帮这个忙。 况且,还有宋大人撑腰。 林太医在一旁使劲点头,满脸的与有荣焉。 永寧王妃沉声道:“张院判,可您之前为煊儿诊治之时,並不是这样说的。” 张院判頷首道:“对,確实!” “可当初小公子尚小,脉象不稳,故而无法诊断出!” “是老夫医术不精了!” 永寧王妃冷冷一笑,这只老狐狸倒是把自己摘的乾乾净净。 宋墨言负手而立,嘴角微一勾,目光冷地从长寧公主,柳明轩脸上扫过。 “公主殿下,柳三公子,你们方才说什么来著?” “擅针害童?妖医乱主?” “现在两位太医都诊断完了,先天顽疾,与沈县主毫无关係。” “倒是想请教二位,这害童二字从何说起?” “妖医二字又从何说起?” 他语气沉沉,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长寧公主和柳明轩的脸面上。 长寧公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柳明轩更是捂著半边肿脸低著头,恶狠狠的瞪著宋墨言。 之前在疫区的时候,他雇凶,三番两次想要杀了这宋墨言。 可这人就是不死! 看来,他还是得要加把劲,把这个总是坏他好事的人彻底消失。 永寧王妃將这一切看在眼中,心里明白,再闹下去,丟人的只会是自家。 外人看了笑话不说,万一那个张院判的话被人深究下去,追到“血脉过近”这四个字上头去…… 她的眼皮跳了跳。 不能再闹了! 永寧王妃率先站了出来,脸上换上了一副慈和的笑容,朝沈知微走了两步。 “好了好了,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 “既然两位太医都说了,煊儿的病是先天带来的,与沈县主无关,那此事就到此为止。” 她看著沈知微,目光中虽然谈不上多真诚,但面上的態度已经足够给人看了。 “沈县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事,又在疫区立了大功,得圣上亲封,实在是了不起。” “婉如怀著煊儿的时候吃了太多苦头,所以对孩子格外紧张。” “今日多有冒犯之处,本妃代她向县主赔个不是。”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一面把萧婉如摘了出来,定性为紧张孩子所以失態的可怜母亲。 一面又给了沈知微台阶下,把整件事定性为误会。 谁对谁错,一笔带过。 萧婉如何等聪明,立刻配合著母妃的话,红著眼眶轻声道。 “是我糊涂了,怀煊儿那几个月身子一直不好,吐得厉害,整日里心惊胆战的。” “如今煊儿又病成这样,我心里害怕极了,方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还请县主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又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受害者。 怀孕辛苦,孩子有病,做母亲的紧张过度说错了话,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周围的夫人们果然纷纷附和起来。 “可不是嘛,当娘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 “萧大小姐也是太担心了,情有可原。” “县主想必也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嘛。” 沈知微听著这些墙头草的话,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方才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的是这帮人,现在和稀泥的也是这帮人。 不过沈知微也清楚,到了这个地步,见好就收才是明智之举。 永寧王妃既然主动给了台阶,她若不接,死得更快。 “王妃言重了,奴……臣女明白大小姐的一片慈母之心。” 沈知微微屈膝,面上恭顺。 她差点又把“奴婢”说出来,临时改了口。 永寧王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今日是本妃的生辰,闹了这半天,戏也凉了,酒也冷了。” “各位隨本妃往大堂去吧,好菜好酒都备著呢,可別辜负了这大好的日子。” 她招呼著眾人往前厅走去,一副春风化雨息事寧人的做派。 临走之前,她转头看了沈知微一眼。 “沈县主,煊儿身子不好,还得劳您先多费心照看著。” 这话的意思很明確,虽然你现在是县主了,但带孩子的活儿你还得继续干。 毕竟,你就是个空壳县主。 沈知微点头应是,走到萧婉如身边,从她怀里接过了小公子。 萧婉如递孩子的时候,指甲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沈知微的手背,面上却笑得温婉动人。 沈知微眼皮都没抬一下,將小公子稳稳地抱在怀中,跟著萧婉如的步伐往前厅走去。 林太医和张院判也跟在后面,两位太医一路走一路低声交谈著什么,时不时看一眼沈知微怀中小公子的脸色。 沈知微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便抱著小公子,跟在萧婉如身后,朝著前厅的方向走去。 人群浩浩荡荡地往前厅大堂移动,那些贵妇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今天这齣戏,从奶娘扎人到圣旨临门,一波三折,实在是精彩,足够她们回去说上大半年的閒话了。 第256章 到了献礼的环节 而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有四道身影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萧砚辞坐在轮椅上,由侍从平稳地推著。 他那一头银色的长髮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流淌著清冷皎洁的月华,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仙人。 他微微抬著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神里透著几分慵懒,又有著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贵气。 谢惊尘走在他的身侧,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柏。 他头上戴著一顶简单的玉冠束著发,面容清润温雅,一举一动之间,都带著那种浸入骨子里的书卷气和与生俱来的矜贵感。 宋墨言则走在另一侧,他那身玄铁色的官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冷刃,锋利而危险。 剑眉星目间,满是让人不敢直视的凛冽之气。 司怀敘懒洋洋地跟在最后面,穿著一身竹青色的长衫,一张娃娃脸上总是掛著笑。 他手里摇著那把看起来就十分风骚的摺扇,笑起来的时候,既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又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恣意张扬。 这四个人並排走著,各有各的风姿,各有各的气场,偏偏又无比和谐地融在了一起。 就好像四幅风格截然不同,却同样惊艷绝伦的画卷,被同时掛在了一面墙上,每一幅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但他们的目光,时不时的匯聚在前方那道丰腴的身影上。 走在前面的那些贵妇小姐们,一个接一个地悄悄回头偷看。 有的小姐看得脸颊都红了,有的则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还有的更是紧张地把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天哪,这四位站在一起,我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萧世子也太好看了吧,就像天上的月亮掉到人间了一样。” “谢侍郎那个气质,『温润如玉』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宋大人虽然看起来好凶,可是真的好有气势啊!” “你们看见司公子的酒窝了吗?” “他笑起来的时候简直要人命!” 这些压得极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走在前面,耳朵里全是身后这些姑娘们犯花痴的议论声。 她一边听,一边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 確实,这四个人,无论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顶尖的绝色。 今天,大姑爷、萧世子、司爷,还有宋大人,都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这边。 也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支持,她才有足够的勇气,在那些想要她死的权贵面前支棱起来。 想到这里,沈知微心里感动得简直想哭。 可一想到自己现在身上揣著的那一纸空头圣旨,和那个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又穷得叮噹响还闹瘟疫的破县,她就又想仰天长啸。 老天爷啊,你是不是对“躺平”这两个字有什么天大的误解? 眾人很快就鱼贯进入了前厅大堂。 大堂里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红绸高掛,桌案齐整,山珍海味摆满了流水席面,戏台上的伶人也已经换了新的摺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著。 永寧王坐在主位上。 他面容端方,留著修剪得十分整齐的短须,身上穿著一件玄色织金蟒袍,头戴紫金冠,通身都是久居上位的贵气和威严。 只是此刻,他的脸色並不太好,眉心微微蹙著,手里端著的那杯茶,一直都没有送到唇边。 显然,后花园发生的那一摊子事,已经有人一五一十地报到了他这里。 他的目光从进入大堂的人群中飞快掠过,最后落在了走在萧婉如身旁的沈知微身上,不著痕跡地停顿了片刻,又很快收了回去。 接著,他看向了自己的大女儿萧婉如,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悦。 今天是王妃的生辰宴,请了满京城的权贵都来赴宴,结果后花园里却闹成了那副模样。又是打人,又是圣旨,又是太医的,永寧王府的体面和脸面,今天算是全都丟尽了。 说到底,还是萧婉如没有把事情料理好。 萧婉如感受到了父王那道不善的目光,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紧紧地抱著怀里的小公子,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眾人各自落座之后,生辰宴总算是正式开始了。 觥筹交错之间,宴会的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 永寧王虽然脸上还带著几分不快,但毕竟有这么多外客在场,他也不好当眾发作,只能冷著一张脸,端坐在主位上默默饮酒。 酒过三巡,便到了献礼的环节。 “诸位的贺礼,本王和王妃一併心领了。”永寧王端起酒杯,朝著眾人微微示意了一下。 一杯酒下肚,萧婉如站了起来。 她端著一个描金的漆盒,走到王妃面前,屈膝跪下,双手將漆盒高高呈上。 “女儿恭祝母妃福寿绵长,万事如意。” 漆盒打开,里面是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如意簪,成色极好,水头十足,一看就价值不菲。 永寧王妃笑著收下了簪子,伸手虚扶了一下萧婉如的胳膊。 “好孩子,快起来吧,你有心了。” 萧婉如微微一笑,站起身退到了一旁,面上是一副得体又孝顺的模样,仿佛方才在后花园里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半点关係。 紧接著,成乐將萧砚辞推到了前方。 萧砚辞从身侧取出一个细长的画轴,双手递了出去。 “给母妃请安。” “这是儿臣今年画的一幅山水,不值什么,聊表心意。” 他每年送的都是自己亲手画的画作,这在永寧王府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成乐將画轴缓缓展开,是一幅精美的水墨山水图。 画上的笔触清逸疏朗,山峦叠嶂之间,有一抹恰到好处的新绿点缀其中,意境显得十分悠远。 永寧王妃笑著收下了画。 “世子的画,一年比一年精进了,好。” 只是她这语气里的客气和疏离,跟方才对萧婉如那一声亲热的“好孩子”比起来,形成了一种十分微妙的对比。 萧砚辞微笑著点了点头,成乐便將他推回了原位。 第三个上来献礼的,是二小姐萧月盈。 第257章 攒下了偌大的家业 萧月盈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鹅黄色裙衫,料子是最普通的绸缎,上面的花纹也十分简单,头上更是只插了一支孤零零的银釵。 她眉眼清秀,身形纤瘦,走路的时候总是微微低著头,步子又碎又轻,像是生怕发出什么声响惹人注意似的。 跟这满堂金翠辉煌的贵妇们比起来,她寒酸得就像一个不小心走错了场的丫鬟。 萧月盈走到永寧王妃面前,小心翼翼地跪下,双手呈上一个用粗布包著的小小包袱。 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双绣花鞋垫。 那鞋垫的针脚十分密实,上面绣著一对並蒂莲花。虽然绣工算不上多精致,但看得出来是花了很多心思的,一针一线都是亲手缝製。 “女儿恭祝母妃生辰快乐,身体安康。” 萧月盈的声音又细又轻,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討好和怯意。 永寧王妃看著那双鞋垫,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她伸手接了过来,隨手就放在了桌子上,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嗯,起来吧。” 她的语气,比刚才对萧砚辞还要敷衍三分。 萧月盈的嘴唇轻轻抿了抿,低著头站起身,脚步往后退了两步,默默地站到了角落里,像一抹几乎要消失的影子。 “呵……” 长寧公主在这时候,不轻不重地嗤笑了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双鞋垫也好意思拿出来献丑?” “萧二小姐,你这份寿礼,也未免太寒酸了吧?” 长寧公主的语气里满是鄙夷:“王妃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嫡母,你就拿一双破鞋垫来打发?” “连个金的银的都不捨得买吗?” “嘖,果然是庶出的,就是上不了台面。” 萧月盈的身体明显地缩了一下,脸色白得嚇人,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不敢开口。 司怀敘正端著酒杯喝得愜意,听到这话,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笑著接过了话头。 “公主殿下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 “心意这东西值几两银子,又不是用秤称出来的,对吧?” “二小姐一针一线亲手绣出来的寿礼,比起拿银子去铺子里隨手买一件现成的,可要费心思多了。” “依我说啊,这份心意,比这满堂的金玉珠宝都要珍贵得多。” 他笑嘻嘻的,语气听起来轻快又隨意,可话里是什么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你长寧公主送的寿礼是什么来著?不就是从宫里库房隨便拿出来的一对珊瑚摆件罢了。东西是值钱,可那又能算出什么心意? 长寧公主的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 “司怀敘!本宫在跟萧月盈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嘴了?” 司怀敘摊了摊手,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我这不是在帮公主殿下您说公道话嘛。” “总不能让人觉得公主殿下是个嫌贫爱富的人,不是?” “你!” 长寧公主气得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 永寧王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重,却带著一股子威严:“好了。” 就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长寧公主的动作立刻就顿住了。 她那半站起来的身子,又缓缓地坐了回去。 脸上的怒气虽然还在,可到底没敢再继续发作。 永寧王看了司怀敘一眼,目光中没有责怪,反而带著几分无奈的纵容。 “怀敘,少说两句。” 司怀敘嘿嘿一笑,朝著永寧王拱了拱手。 “王爷说的是,是怀敘多嘴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瀟洒地从身后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大步流星地走到永-寧王妃面前。 “祝王妃生辰安康!” 锦盒打开,眾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只见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对白玉鐲子。 那鐲子通体都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质地温润无瑕,光泽內敛含蓄,一看就是上上品的和田玉料。 满堂譁然,窃窃私语声顿时此起彼伏。 “天哪,这对白玉鐲子,少说也得值个万两银子吧?” “司公子这也太阔绰了吧!隨手一送就是万两白银啊!” 永寧王妃的眼睛也亮了几分,她笑著收下了礼物,语气明显比方才热络了好几个度。 “怀敘这孩子,总是这么破费。” 司怀敘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王妃喜欢就好,这都是怀敘的一片心意嘛。” 永寧王看著司怀敘这副討喜的模样,脸上终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 永寧王心里清楚,这王府能有如今的吃穿用度,能在这蝗灾遍地的年头里,还维持著表面的体面和排场,靠的全是怀敘这孩子。 怀敘的商路遍布大江南北,茶叶、绸缎、瓷器、药材,什么赚钱就做什么。 短短几年时间,就攒下了偌大的家业。 这中间,他这王爷帮了不少忙。 这样做,永寧王才觉得弥补了他一些。 毕竟他爹娘当初,是因为…… 永寧王想起当年那些事,心里就不得劲! 如今,他想认怀敘这孩子当义子都不能! 这般想著,永寧王看永寧王妃和萧婉如更加的不爽了。 此时,永寧王看著司怀敘的脸,那五官的轮廓和眉眼间的神韵,总能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求而不得的那个人…… 他轻轻嘆了口气,端起酒杯,遥遥地朝著司怀敘示意了一下。 司怀敘心领神会地举杯回敬,一仰脖子,干了个痛快。 沈知微抱著小公子坐在萧婉如边上。 毕竟现在她是县主,总不能一个座位都不给她。 让她抱病殃殃的小公子,可以说体会说他这个安平县主的仁心,大家也不会过分的非议永寧王府。 但是,若不给坐,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沈知微虽然坐在萧婉如边上,但她儘量將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同时,她也暗暗震惊司爷的豪气。 一个鐲子就上万两,这也太有钱了! 此时,她怀里的小公子微微动了动,似乎有些睡得不安稳。 她忙低下头,轻轻拍著小公子的后背,嘴里哼著低低的调子,想哄他继续安睡。 可没想到...... 第258章 她这是……怎么了? 没想到一股力道来得又急又重,不偏不倚,正好推在了沈知微的肩胛骨上。 可没有人注意到,因为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司怀敘那份豪气的寿礼吸引过去了。 沈知微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一个踉蹌,怀里抱著的小公子差点就脱手飞出去。 她死死地收紧了手臂,拼命把孩子护在怀里,自己却狠狠地撞在了前面的桌角上。 “哐当”一声,桌上的茶盏倒了,半杯温热的茶水,不偏不倚地全都泼在了她的身上,前襟瞬间就湿了一大片。 茶水迅速洇开,顏色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狼狈极了。 更要命的是,她胸前本就因为涨奶而鼓鼓囊囊的,十分惹眼。 现在被茶水这么一泼,湿漉漉的衣料紧紧地贴在身上,那丰满的轮廓被勾勒得一清二楚,让她恨不得当场找块地缝钻进去。 沈知微下意识地回头去看。 只见翠屏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脸上掛著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嘴巴张得大大的。 “哎呀,沈县主恕罪,恕罪!” “是奴婢端茶走路不小心,脚下绊了一下,这才不小心撞到了您!” “真是对不住,太对不住了!” 那演技浮夸得,连三岁的小孩都骗不过去。 可翠屏的下一步动作倒是快得很。 没等沈知微开口说什么,她已经迅速地伸出手,將小公子从沈知微的怀里接了过去。 “县主,您看您身上都湿透了,这样抱著小公子,怕是会把湿气过给小公子。” “还是让奴婢先替您抱著吧,您赶紧去换身乾净的衣裳。” “您放心,奴婢一定会把小公子照顾好的。” 在座的眾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戏码,没有一人出声。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狼狈的水渍,再看看翠屏那张写满了“我是故意的”的假惺惺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不小心”! 看来早上那一针,还是扎得太轻了,没让她长记性。 只是现在小公子刚被救回来,身子还弱,经不起任何折腾。 况且,她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那就有劳翠屏姑娘,先帮忙照看一下小公子了。”沈知微的语气平静。 “我这就去换身衣裳。” 小样,和老娘玩阴的,逮著机会有你好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知微的眼底也闪过一丝冷笑。 翠屏抱著小公子,笑盈盈地应了一声:“县主您慢慢换,不著急的。” 看著沈知微转身离开的背影,萧婉如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酒液,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沈知微,你以为封了个县主,就能一步登天了吗? 真是天真! 一个无权无势的空头县主,在她眼里,跟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別。 今天,她就要让她知道,得罪她萧大小姐,和她抢男人的下场! 此刻,柳明轩坐在不远处的另一桌,同样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端起酒杯,朝著萧婉如的方向遥遥一举,然后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后伸出舌头,舔了舔还带著血腥味的嘴角,一双眼睛里满是怨毒和兴奋。 谢惊尘竟然敢打他! 沈知微那个贱婢,竟然敢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丟脸! 呵! 一想到沈知微那张清丽绝俗的脸,还有那丰腴的身姿,柳明轩就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兴奋地叫囂。 他又一次舔了舔嘴唇。 还是让他先尝尝味儿,然后再按照计划行事。 今天,他就让这个姓沈的贱人,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玩过之后,再那个贱婢在最骯脏的乞丐身下辗转承欢。 让她清白尽毁,让她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然后再乱棍打死!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堂。 这一幕,自然没有逃过那四双眼睛。 司怀敘“嘖”了一声,摇著扇子,低声骂道:“呵,狗男狗女!” 宋墨言的脸色冷得像冰,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一言不发。 萧砚辞则轻轻转动著轮椅的扶手,他看著柳明轩离开的方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冰冷。 谢惊尘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追隨著沈知微离开的背影。 当他看到柳明轩也跟著起身离开时,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怒意。 他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打了个手势。 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周五,立刻心领神会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位穿著华贵的夫人,端著酒杯,满脸堆笑地走到了萧婉如的面前。 “萧大小姐,今日王妃大寿,喜气洋洋。” “我敬您一杯,祝您和王妃,还有咱们可爱的小公子,都岁岁安康,福气绵长!” 这位是工部郎中的夫人,平日里就最会捧高踩低,此刻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討好萧婉如的机会。 萧婉如心情正好,闻言便笑著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斟满了的果酒。 “多谢张夫人吉言。” 她將杯中的果酒一饮而尽。 那果酒入口甘甜,带著一股清新的果香,十分好喝。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杯酒下肚,萧婉如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 一股异常的燥热,从小腹处升起,迅速地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眼前也渐渐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怎么回事? 这果酒的后劲这么大吗? 萧婉如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感觉自己浑身都开始发软,连坐都有些坐不稳了。 她扶著桌子,勉强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虚:“春红!” “我有些头晕,你扶我出去透透气。” 站在她身后的贴身丫鬟春红,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是,小姐。” 春红扶著萧婉如,低著头,快步朝著大堂外走去。 萧婉如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都掛在了春红的身上。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热,身体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又痒又麻,让她迫切地想要撕开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这是……怎么了? 第259章 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沈知微正快步走在迴廊上。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竹溪小院,换掉身上这件湿漉漉的衣服。 那黏腻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尤其是胸前,被那茶水一浸,又闷又涨,简直要命。 可她刚走到一半,一个穿著绿衣的丫鬟,就从前面的拐角处迎了上来。 “沈县主,您这是要去哪?” 来人正是萧婉如身边的大丫鬟之一,柳绿。 沈知微停下脚步,看著眼前这个之前还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丫鬟,此刻却一脸恭敬地对著自己屈膝行礼,心里顿时生出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 沈知微淡淡地说道:“我身上湿了,想回竹溪小院换身衣裳。” 柳绿闻言,立刻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越发恭敬了。 “县主,竹溪小院离前厅可不近呢。” “这一来一回的,得耽误不少功夫。” “小公子现在可离不得您。” “您也知道,小公子的身子弱,万一您离开的这段时间,他又犯了病,那可怎么办?” 柳绿说著,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院子。 “县主,那边就是我们大小姐平日里休息的偏院,里面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 “刚刚大小姐吩咐了,让人去给您准备乾净的衣裳了。” “您就近在那儿换一下,也方便快些回来照顾小公子!” 柳绿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態度又好得没话说。 从一个之前对自己爱搭不理的奴僕,到一个现在对自己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县主”叫著的下人。 这种身份上的转变,带来的满足感,还是让沈知微心里挺受用的。 果然,权势是个好东西! 她点了点头:“也好。” 可就在她点头答应的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却忽然“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个情节……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在她穿之前,看过的好多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恶毒女配想要陷害女主,总是先想办法把女主骗到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然后关起门来,放出一群壮汉…… 想到这里,沈知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眼神也变得警惕起来。 “怎么了,县主?”柳绿见她不走了,回头疑惑地问道。 沈知微看著柳绿那张看似无辜的脸,心里却已经敲响了警钟。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我的针包好像落在前厅了。” “那是我吃饭的傢伙,可不能丟了,我得先回去拿一下。” 说著,她转身就要往回走。 柳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柳绿的脸色虽然只变了一瞬,但还是被一直暗中观察她的沈知微,敏锐地捕捉到了。 沈知微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果然有鬼! 柳绿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县主,您別急啊!” “不就是一个针包嘛,多大点事儿。” “您先去换衣服,奴婢这就派人去前厅给您取回来,保证丟不了!” 沈知微心里冷笑。 这下,她百分之百可以確定,这就是个圈套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柳绿,故意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可是……那套针是我祖父传下来的,宝贝得很。” “要是弄丟了……还是我自己回去找比较放心。” “再说了,不就是多走几步路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地將右手藏进了袖子里,指尖已经捻住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柳绿眼看自己劝不住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和狠厉。 “县主,您就別为难奴婢了。” “大小姐吩咐了,让您就在这里换衣服,您要是执意要走,奴婢可不好跟大小姐交代。” 她这是直接把萧婉如给搬了出来,开始用主子来压人了。 沈知微心里“呵”了一声。 演不下去了,开始来硬的了是吧? 沈知微挑了挑眉:“哦?是吗?” “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圣上亲封的县主,现在连自己想去哪儿,都得听你一个丫鬟的安排了?” 柳绿被她这句话噎得一愣,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她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奶娘,当了县主之后,竟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 就在柳绿愣神的这一瞬间,沈知微看准时机,猛地侧身,就想从她身边挤过去。 可她还是低估了柳绿的决心。 柳绿反应极快,她一把抓住了沈知微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县主,您今天,还就非得在这里换了!” 柳绿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和狠毒。 沈知微皱眉,看来今天,是没办法善了了。 柳绿拖著她,往那个偏僻的小院子里走。 她的力气很大,沈知微竟然无法挣脱! 那座小院的位置十分隱秘,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后面。 院墙很高,周围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沈知微一边挣扎,一边厉声喝道:“你放开我!” “柳绿,你想干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你敢对我这个县主动手?” 柳绿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笑了一声。 “县主?” “沈知微,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一个穷得叮噹响的破县主,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我告诉你,今天你进了这个门,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 她说著,已经將沈知微拖到了院子里的一个房间门口,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开了房门。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將沈知微往房间里一推! 沈知微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推得一个踉蹌。 就在她被推进去的那一瞬间,沈知微將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猛地甩出,狠狠的扎向了正准备关门的柳绿的手腕! “啊——!” 柳绿髮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她下意识地鬆开了门。 可她毕竟是练过的,反应比常人要快得多。 第260章 爷,都办妥了 在关上门的最后一刻,她还是忍著剧痛,用另一只手,將门从外面“砰”的一声关上,並且迅速地落了锁。 “咔噠”一声,门被锁死了。 “贱人,你竟然敢扎我!” 门外传来了柳绿又痛又怒的咒骂声。 “你给我等著,等会儿有你好受的!” 沈知微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根本没心思去听柳绿在外面骂什么。 因为,就在她被推进来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郁的、带著甜腻香味的气体,就爭先恐后地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这味道……是迷香! 而且是药性极强的那种!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屏住呼吸。 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只是吸入了几口,就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发昏,四肢也开始发软。 一股陌生的、让她感到恐惧的燥热,从身体深处,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好热…… 身体好难受…… 沈知微用力地咬著自己的舌尖,想要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想要推开窗户透透气。 可她绝望地发现,这房间的窗户,竟然也被人从外面用木板给钉死了! 完了! 这下真是插翅难飞了! 沈知微靠著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里的那股燥热,也越来越强烈,像一团火,要將她的理智彻底烧毁。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唯一的银针也扎在了柳绿的手上! 她好想……好想撕开自己的衣服……好想找一具冰冷的身体来贴著…… 不! 不行! 沈知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自己的髮髻上,拔下了一根尖锐的银簪,然后毫不犹豫地,朝著自己的大腿,狠狠地扎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这迷香的药性太霸道了,光靠这点疼痛,根本撑不了多久。 她该怎么办? 就在沈知微陷入绝望之际,门外,传来了柳绿的声音。 “滚出来!” 柳绿的声音里,还带著一丝压抑的痛楚。 紧接著,一个猥琐的、带著諂媚的男人声音响了起来。 “哎,来了来了,绿姐。” 听到门外那个猥琐的男人声音,沈知微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扶著墙,挣扎著站起来,从门缝里,悄悄地往外看。 只见院子里,柳绿正捂著自己流血的手腕,脸色铁青。 而在她的面前,站著一个男人。 那男人又矮又瘦,穿著一身破破烂烂、散发著恶臭的衣服,头髮乱得像个鸡窝,脸上满是污垢,一双小眼睛里,闪烁著贪婪而淫邪的光。 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黄黑的、参差不齐的牙齿,看起来噁心极了。 这……这是一个乞丐! 他们竟然找了一个乞丐来…… 沈知微感觉自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简直不敢想,如果自己落到这种人手里,会是怎样一个悽惨的下场。 门外,柳绿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扔到了那个乞丐的脚下。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拿著。” “今天,你就好好快活快活。” 那乞丐看到银子,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银子捡起来,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然后满脸堆笑地说道:“谢谢绿姐,谢谢绿姐!” “绿姐您放心,我一定把里头的『美人儿』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柳绿冷哼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紧闭的房门。 “人在里面,记住,给我往死里折腾!” “出了什么事,我担著!” 那乞丐搓著手,一脸的迫不及待:“好嘞!” “绿姐您就瞧好吧!” 他说著,就朝著房门走了过来。 沈知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握紧了手里的银簪,死死地盯著那扇门。 如果他敢进来,她就……她就跟他拼了! 大不了,同归於尽! 柳绿看著乞丐走向房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和大小姐斗,去死吧! 她从腰间摸出钥匙,正准备打开门锁。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柳绿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后颈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个正准备去开门的乞丐,听到身后的动静,疑惑地回过头来。 “绿姐,您怎……”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道黑影已经闪到了他的面前。 乞丐只看到一只手掌,在自己的眼前迅速放大。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院子里,瞬间恢復了寂静。 黑衣人摘下了脸上的面巾,露出了周五那张无比可靠的脸。 他將打晕的柳绿和乞丐,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院子的角落里藏好。 然后走到竹林边,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爷,都办妥了。” 话音刚落,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暗影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此刻的谢惊尘身上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温润如玉的书卷气。 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剑,眉眼间满是让人心惊胆战的杀气。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个被藏在角落里的乞丐,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敲醒了,让他们好好玩!” 他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周五低头兴奋应道:“是,爷。” 他最喜欢做这种事情了。 既然这个乞丐是柳绿找来的,那就让柳绿自己好好的享受吧。 谢惊尘不再看那两个废物一眼,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他示意周五打开房门。 周五立刻上前,用一根细细的铁丝,在锁眼里捅了几下。 “咔噠”一声,门开了。 周五轻轻地推开了房门,然后便立刻识趣地退到了一旁,低下了头。 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郁的甜香,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房间里飘了出来。 谢惊尘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抬眼望去,只见房间的角落里,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儿,正靠著墙壁,蜷缩在地上。 第261章 有人来了 此时的沈知微衣衫有些凌乱,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此刻烧得通红,那双平日里清澈明亮的杏眼,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汽,迷离而又无助。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手里还紧紧地握著一根沾著血的银簪。 她的大腿上,裙摆被撩起了一角,露出了白皙的肌肤,上面赫然有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 看到这一幕,谢惊尘的心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刀,狠狠地剜了一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步一步地,朝著她走了过去。 沈知微在听到门开的声音时,就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模糊的身影,逆著光,朝她走来。 是那个乞丐吗? 他终究,还是进来了…… 绝望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將她彻底淹没。 可就在她准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与来人同归於尽的时候,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清润温雅,眉眼如画。 是……是大姑爷! 是他! 他又来救她了! 沈知微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看清谢惊尘的那一刻,终於“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无助,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她扔掉了手里的银簪,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只找到了归巢的乳燕,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那个温暖而又坚实的怀抱里。 “谢惊尘……” 她带著哭腔,哽咽著叫出了他的名字。 然后,她踮起脚尖,仰起头,用自己那被咬得破烂不堪的嘴唇,笨拙而又急切地,吻上了他。 周五在门外,本来还想提醒一句“爷,当心有药”。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这香艷无比的一幕。 他立刻露出了姨母笑,然后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去,並且体贴地,將房门轻轻地带上了。 关上门后,周五靠在门板上,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声音,脸上的姨妈笑更灿烂了。 嘿嘿,成了! 趁著爷在里边忙,他得赶紧把柳绿和那个小乞丐扔到隔壁那间屋子里去! 嘿嘿嘿……好玩! 房內,温热的、带著血腥味的柔软,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谢惊尘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怀里的女人,正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急切地啃咬著他的嘴唇。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与其说是在亲吻,不如说是在发泄。 发泄著她刚刚经歷过的恐惧,发泄著她此刻正承受的痛苦。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烫地落在他的脸上,灼得他心口发疼。 谢惊尘的心,更软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轻轻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然后,反客为主。 他不再被动地承受,而是温柔地、带著安抚意味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一点一点地,舔去她唇上的血跡,用自己的方式,无声地告诉她:別怕,我来了! 沈知微被他这么一吻,原本混乱不堪的大脑,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清泉,瞬间冷静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大姑爷的吻,和她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侵略,没有掠夺,只有无尽的温柔和安抚。 他的气息,清冽而又好闻,像雨后的青竹,让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地平復了下来。 她不再像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地乱啃,而是慢慢地放鬆了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沈知微都快要以为自己会在这温柔的亲吻中窒息的时候,谢惊尘终於缓缓地鬆开了她。 他用额头抵著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滚烫而旖旎。 “好点了吗?”他的声音,因为情动,而变得有些沙哑,听起来性感得要命。 沈知微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干了什么。 她竟然……强吻了大姑爷! 天哪! 沈知微现在只想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我……我……” 沈知微的舌头都快打结了!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身体里的那股燥热,因为刚才那个吻,似乎变得更加汹了。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再次贴近眼前这个带著清凉气息的男人。 谢惊尘看著她那副红著脸,眼神躲闪,却又强忍著身体不適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和无奈。 谢惊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打开瓶塞,放到了沈知微的鼻尖下。 “闻闻这个。” 一股清凉的、带著薄荷和药草香味的气体,瞬间钻入了沈知微的鼻腔。 她用力地吸了几口,感觉自己那昏昏沉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身体里的那股燥热,虽然没有完全退去,但至少,已经被压制下去了大半,不再像刚才那样,让她失去理智了。 沈知微的声音还有些发虚:“这是什么?” “解药。”谢惊尘言简意賅地说道:“我让周五提前准备的。” 沈知微闻言,心里又是一阵感动。 大姑爷他……竟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他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惊尘的眼神一凛。 他立刻將沈知微打横抱起,用自己的外袍,將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裹住。 “有人来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说著,身上散发出一股內力,刚刚沈知微用力都打不开的后窗,此刻在他的內力之下,“咔嚓”一声,竟然被打开了。 他抱著她,身形一闪,便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从房间的后窗,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 几乎是在他们离开的同一时间,办完事守在门外的周五,也听到了那阵脚步声。 他二话不说,身形一晃,也消失在了原地。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小院的门口。 第262章 非礼勿视 柳明轩此刻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在大堂时的怨毒和愤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猥琐而又兴奋的表情。 他搓著手,躡手躡脚地走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淫笑。 沈知微这个贱人,马上就要落到他的手里了!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个丰腴的小奶娘,在药效的作用下,是如何放浪形骸,是如何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迫不及待地推开了房门。 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扑面而来。 柳明轩闻到这股香味,脸上的笑容越发淫荡。 他一边脱著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边朝著房间里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嘿嘿嘿,县主美人儿,哥哥我来了……” “你放心,哥哥一定会好好疼你的……” 他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脱了个精光,然后,便迫不及待地,朝著床铺的方向扑了过去。 …… 而在院子外面的屋顶上,沈知微和谢惊尘,正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沈知微看著房间里,那个光著屁股,像头髮情的野猪一样,在床上拱来拱去的柳明轩,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现在才终於明白,这些人,到底给她设下了一个怎样恶毒的圈套。 他们先是找藉口把她骗到这个偏僻的院子里,然后在房间里点上迷香,再找一个最骯脏的乞丐来毁了她的清白。 这是萧婉如的恶毒阴谋。 而柳明轩这个变態,竟然也存了糟蹋她的心思! 如果……如果今天大姑爷没有及时赶到,那她的下场…… 沈知微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一阵后怕,让她浑身都开始发抖。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谢惊尘的胳膊。 “別怕。” 谢惊尘感受到了她的恐惧,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知微看著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 “谢,谢惊尘,谢谢你。” “又是你救了我。” 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都是这个男人,將她从深渊中拉出来。 不知不觉中,这个男人,好像已经在她的心里,占据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位置。 她想,她好像……是真的喜欢上谢惊尘了。 就在沈知微胡思乱想之际,院子外面,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脚步虚浮,一个则搀扶著对方,步履匆匆。 沈知微定睛一看,发现被扶著的那个,竟然是萧婉如! 而扶著她的,正是她的另外一个贴身丫鬟,春红。 她们怎么会来这里? 沈知微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只见春红扶著已经神志不清的萧婉如,快步走到了屋子的门口。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消失的周五,又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房门后。 他悄无声息地,將刚刚被柳明轩从里面关上的房门,又给打开了一条缝。 春红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但她怀里的萧婉如,此刻已经浑身燥热难耐,嘴里不停地发出难耐的呻吟,双手更是在自己的身上胡乱地撕扯著。 “热……好热……” “水……我要水……” 春红咬了咬牙,不再犹豫。 她猛地推开房门,然后將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萧婉如,一把就推了进去! 萧婉如,谁让你这么狠毒! 那些针眼一次次的扎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都痛,如今想起来都瑟瑟发抖! 周五大哥说的对,只要萧婉如烂到泥里,她就能解脱了! 春红推完萧婉如后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房间里,正光著身子,在床上等得心急火燎的柳明轩,在听到门开的声音时,瞬间就兴奋了起来。 “嘿嘿,美人儿,你终於来了!”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像一头饿狼一样,朝著门口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就扑了过去。 因为房间里光线昏暗,再加上他自己也吸入了不少迷香,脑子本就有些不清楚,所以他根本就没看清来人是谁。 他只闻到了一股女人身上特有的香气,然后,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一把抱住了那个柔软的身体。 “县主美人儿,让哥哥我好好香一个!” 他说著,就低头朝著怀里的人亲了过去。 可怀里的人,却像是疯了一样,开始拼命地挣扎,嘴里还发出了含糊不清的抗拒声。 柳明轩被她这么一挣扎,心里的兽性,反而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小美人儿,还挺辣!” “哥哥我喜欢!” 柳明轩淫笑一声,伸出大手,抓住对方的衣领,用力一撕! “刺啦——!” 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婉如身上那件华贵的锦缎长裙,瞬间就被撕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露出了里面藕粉色的肚兜,和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啊——!” 萧婉如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又惊恐的尖叫。 可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柳明轩那张臭烘烘的嘴给堵了回去。 “嘿嘿,县主美人儿,你就从了吧!” 柳明轩一边啃咬著她,一边含糊不清地叫著。 “你放心,哥哥我一定会让你欲仙欲死的!” “今天过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屋顶上,沈知微看著房间里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听著柳明轩那些污秽不堪的话语,一张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 虽然她知道,这是萧婉如和柳明轩自作自受,是他们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可是……这场景也太……太刺激了吧! 简直比她前世看过的所有限制级电影,都要来得真实,来得震撼! 她的心“怦怦怦”地狂跳著,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紧接著,谢惊尘那带著一丝笑意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非礼勿视。” 他的声音很低,气息温热地喷洒在她的耳廓上,让她感觉又痒又麻。 第263章 那三个字可真討厌! 沈知微的脸,更红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肯定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了。 谢惊尘看著她这副害羞得像只小兔子一样的模样,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又加深了几分。 他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屋顶那一块瓦片,彻底隔绝了下面那不堪入目的景象和声音。 然后,他鬆开了捂著她眼睛的手,转而轻轻地勾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看著自己。 他道:“县主,可真美!” 他看著她那双水光瀲灩的杏眼,看著她那红得不像话的脸颊,由衷地讚嘆道。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蛊惑。 沈知微被他这么一看,一颗心,跳得更快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了。 刚才被解药压下去的那股燥热,似乎又有死灰復燃的跡象。 “我……我……”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曖昧得让她快要窒息的气氛。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惊尘看著她这副模样,眼眸的顏色,渐渐地深了下去。 他缓缓地低下头,朝著她那微微张开的、娇艷欲滴的红唇,慢慢地凑了过去。 就在两个人的嘴唇,即將要贴在一起的时候,他却忽然停住了。 他看著她那紧张得微微颤抖的睫毛,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搂住了她那纤细的、不盈一握的腰肢。 “走吧。”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清润温雅:“臣,带县主去换衣裳。” 沈知微被谢惊尘搂著腰,整个人还有些懵。 刚才……是又要亲上了吗? 为什么又停了? 她的心里,竟然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小小的失落。 此时谢惊尘搂著她,身形一晃,便如同两片轻盈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上飘了下来。 他们稳稳地落在了竹林深处的一片阴影里。 沈知微红著脸,小声地问道:“谢惊尘……去哪里换衣服?” 她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太狼狈了。 衣服湿了一大片,还沾著茶渍,头髮也乱了,脸上更是哭得一塌糊涂。 她实在是不想让谢惊尘看到自己这么丑的样子。 谢惊尘看了她一眼,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牵起了她的手,朝著竹林的另一头走去。 他的手掌,宽大而又温暖,乾燥而又有力。 被他这么牵著,沈知微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竟然奇蹟般地,慢慢地平復了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寂静的竹林里穿行。 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脚下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气氛,有些微妙的曖昧。 沈知微低著头,看著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 她偷偷地抬起眼,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男人。 他的背影,挺拔而又可靠,像一座山,能为她挡去所有的风雨。 沈知微的心里,忽然就涌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在这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好像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她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谢惊尘!”她忍不住,轻声地叫了他一句。 “嗯?”谢惊尘回过头来,看著她。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被勾勒出完美的轮廓,好看得让人心动。 “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沈知微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她不明白。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穿越过来的小炮灰。 而他,是高高在上的侍郎大人,是永寧王府的大姑爷。 他们之间,本该是云泥之別,不会有任何交集的。 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在她最危难的时候,向她伸出了援手。 谢惊尘听到她这个问题,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定定地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藏著一片星空,看得沈知微的心,又开始不爭气地狂跳起来。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知微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又认真:“因为,我要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沈知微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又是这三个字! 谢惊尘之前就说过这三个字! 她之前还以为他是说著玩玩的。 此时,谢惊尘又道:“而且,你值得!” 他说,她值得。 沈知微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长这么大,两辈子加起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不是因为她沈知微有什么利用价值,不是因为她能带来什么好处。 而仅仅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就值得被好好对待。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感动,瞬间就淹没了她。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哽咽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 谢惊尘看著她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又软又疼。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地,为她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好了,不哭了。” 他低声地哄著她,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再哭,眼睛就要肿成核桃了,就不好看了。” 沈知微被他这么一哄,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泪腺好像格外发达。 谢惊尘见状,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双臂,將她轻轻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又有力,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淡淡的皂角香。 沈知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著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地止住了哭声。 她闷闷地,在他的怀里说道:“谢惊尘,你真好。”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了。 可这一次,她说的,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谢惊尘听到她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终於,她改口了,不再叫大姑爷了! 那三个字可真討厌! 今天,他就可以摆脱那三个字了。 第264章 开不了这个口啊! 谢惊尘轻轻地拍了拍沈知微的后背,说道:“好了,我们该走了。” “换好衣裳,还要去看好戏!” 他鬆开她,重新牵起她的手,继续朝前走去。 这一次,沈知微没有再问他要去哪里。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任由他牵著,跟著他走。 她知道,无论他带她去哪里,都不会害她。 两个人很快就走出了竹林。 眼前,出现了一座雅致的、独立的院落。 那院子看起来,比她的竹溪小院,要大上好几倍,也更加精致。 院门口,掛著两盏灯笼,上面写著“清风苑”三个字。 “这里是……”沈知微有些疑惑。 “我住的地方。”谢惊尘淡淡地说道。 沈知微:“!!!” 好吧,他还是第一次到谢惊尘住的地方。 毕竟,他真的不和萧婉如住在一起。 可是,大姑爷他……他竟然把自己带回了他的住处?! 这……这不太好吧?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要是被人看到了…… 谢惊尘仿佛又看穿了她的心思:“这里很偏僻,平时不会有人来。” “而且,周五在外面守著,不会有事的。” 他说著,已经牵著她,走进了院子。 一走进清风苑,沈知微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了。 这院子从外面看,就已经足够雅致了。 没想到里面,更是別有洞天。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虽然现在不是花期,但那些错落有致的绿植,在月光下,依然显得生机勃勃。 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蜿蜒著通向正屋。 小路两旁,还摆著几个造型別致的石凳石桌,看起来,像是主人平日里纳凉品茶的地方。 整个院子,都透著一股清雅脱俗的气质,跟这个充满了奢靡和算计的王府,显得格格不入。 沈知微忍不住在心里感嘆,大姑爷果然是大姑爷,连住的地方,都这么有品位。 谢惊尘牵著她,一路走进了正屋。 屋子里,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 但沈知微还是能看清,这屋子的陈设,十分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个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 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墨香。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谢惊尘鬆开她的手。 沈知微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谢惊尘转身,走进了里间。 不一会儿,他就拿著一套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子衣衫,和一个装满了热水的水盆,走了出来。 谢惊尘將东西放在桌子上,解释道:“这是我之前,让周五提前准备的。” “我猜到,她们可能会在你身上动手脚,所以就让他备了一套乾净的衣裳,以防万一。” 沈知微闻言,心里又是一阵感动。 他……心思也太縝密了! 谢惊尘说道:“衣服湿著,容易著凉。” “快去换上吧。” 沈知微的脸,又开始发烫了:“我……我在这里换?” 虽然屋子里光线昏暗,但毕竟……大姑爷还在这里啊! 谢惊尘看著她那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放心,我不会看的。” 他说著,便十分君子地,转过了身去,背对著她。 “你换吧。” 沈知微看著他那挺拔的背影,心里的小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撞了。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到了桌子后面,拿起那套乾净的衣裳,开始解自己身上的扣子。 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到衣料摩擦时,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曖昧。 沈知微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快要烧起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湿漉漉的、带著茶渍的衣裳,然后拿起乾净的毛巾,沾著热水,胡乱地擦了擦自己的身体。 温热的毛巾,擦过肌肤,带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慄。 也让她那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药性,似乎又有了抬头的跡象。 她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了。 沈知微心里一惊,赶紧加快了动作。 她拿起那套乾净的衣裳,抖开一看,发现是一件淡紫色的、绣著兰花暗纹的襦裙。 料子是上好的丝绸,摸起来又滑又软,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赶紧將襦裙套在了身上。 可就在她系腰带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了一个很尷尬的问题。 古代的衣服,实在是太复杂了! 谢惊尘准备的这个衣服更加复杂。 尤其是这腰带,绕来绕去的,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系。 她试了好几次,都系得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 这可怎么办? 沈知微急得都快哭了。 她总不能,就这么穿著一件系不好的衣服出去吧? 可让她开口,去求那个背对著她的男人帮忙…… 她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啊! 就在沈知微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那个一直背对著她的男人,忽然开口了。 “需要帮忙吗?”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知微听到谢惊尘的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他怎么知道自己遇到了困难? 难道他背后长了眼睛吗? 她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张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不……不用了……”她结结巴巴地拒绝道:“我……我自己可以的。” 她一边说,一边又开始跟那根不听话的腰带较劲。 可越是著急,就越是系不好。 那腰带在她手里,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鰍,怎么都抓不住。 屋子里,又陷入了一片尷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谢惊尘那带著一丝无奈的嘆息声,才再次响了起来:“转过来。” 沈知微的身体,比她的大脑,反应更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转过了身去。 然后,她就看到,那个原本应该背对著她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过来。 他正定定地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灼热的火焰。 第265章 她最喜欢礼物了! 沈知微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就想用手去捂住自己那系得乱七八糟的腰带。 可谢惊尘,却已经朝著她走了过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她的面前,然后,缓缓地,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又骨节分明,像上好的白玉,雕刻而成。 那双手,曾经握过笔,写下过锦绣文章;也曾经握过剑,斩下过敌人的头颅。 而现在,这双手,正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腰间。 沈知微感觉自己的身体,瞬间就僵硬了!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指尖带著一丝微凉的温度,隔著薄薄的衣料,轻轻地,触碰著她的肌肤。 那感觉,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就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都开始发麻。 “別动。” 谢惊尘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像是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呢喃。 沈知微闻言,一动也不敢动了。 她像个木头人一样,僵硬地站著,任由他在自己的腰间,摆弄著那根不听话的腰带。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他先是解开了她那系得一团糟的腰带,然后,再耐心地,一圈一圈地,重新为她繫上。 他的指尖,时不时地,会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腰侧。 每一次触碰,都让沈知微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一下。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和他。 只剩下了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和她自己那快要跳出嗓子眼的,狂乱的心跳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地拉长了。 终於,在沈知微快要以为自己会因为缺氧而晕过去的时候,谢惊尘终於系好了那根腰带。 他为她打了一个漂亮的、精致的同心结。 “好了。”他退后一步,看著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知微低头一看,只见那根淡紫色的腰带,被他系得整整齐齐,那个同心结,更是打得无可挑剔。 配上这身淡紫色的襦裙,显得她整个人,都清雅脱俗了好几分。 “谢……谢谢大姑爷……”沈知微红著脸,小声地道谢。 “不客气。”谢惊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他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盛满了温柔的星光。 “很好看。”他又一次,由衷地讚嘆道。 沈知微被他这么一看,一颗心,又开始不爭气地,怦怦狂跳起来。 她感觉,自己今天晚上,迟早要得心臟病。 就在这时,屋子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声响。 谢惊尘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一把拉过沈知微,將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同时,压低了声音,厉声喝道:“谁?” 此时,门不知怎的,也“嘎吱”一声打开了。 谢惊尘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气,让沈知微的心都跟著紧了一下。 她紧张地抓著谢惊尘的衣袖,从他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地往外看。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摇著一把风骚的摺扇,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 “哎哟,谢大人好大的火气啊。”司怀敘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调侃的笑意。 “怎么,屋里藏了什么漂亮宝贝,这么紧张?” 他说著,目光就越过了谢惊尘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他身后的沈知微身上。 当他看到沈知微穿著一身崭新的淡紫色襦裙,头髮虽然还有些凌乱,但那张小脸却泛著不正常的红晕,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 司怀敘的眼神微微一变,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他收起摺扇,迈步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沈县主啊。” 他没唤姐姐,声音酸酸的。 “我说谢大人,你这就不地道了啊。” 司怀敘走到两人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沈知微一番,那眼神看得沈知微浑身都不自在。 “前厅的好戏马上就要开锣了,我紧赶慢赶地过来喊你。” “结果你倒好,躲在这里……金屋藏娇,换衣服?” 司怀敘特意在“换衣服”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沈知微的脸“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这话怎么听著这么不对劲呢? 她想解释一下,自己只是因为衣服湿了,所以才在这里换的,別的什么都没干!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惊尘那清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与你何干?”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带著一股子压迫感。 司怀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著谢惊尘,谢惊尘也看著他。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交匯,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里啪啦”地作响。 沈知微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都快要凝固了,压抑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妈呀,这是什么情况? 两个大佬怎么感觉要互掐起来? 就在这尷尬的气氛快要到达顶点的时候,司怀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是沈知微的错觉。 “行行行,我多管閒事了,行了吧?”司怀敘摆了摆手,一副“我怕了你”的表情。 然后,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自己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用锦缎包裹著的盒子。 他將盒子递到了沈知微的面前,笑著说道:“姐姐,恭喜成为县主!” “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 “这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还望姐姐不要嫌弃。” 司爷送她礼物? 这好呀,她最喜欢礼物了! 可该有的客气还是要的:“司爷,您太客气了。” “姐姐,你都收了谢大人的礼物!” 司怀敘看著沈知微身上这套价值不俗的衣裙。 “弟弟的礼物,自然也要收!” “不然,弟弟会生气的哟!” 司怀敘不由分说地將锦盒塞进了沈知微的怀里。 他凑到沈知微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姐姐等会儿可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况且,姐姐现在是圣上亲封的县主,可不能穿得太寒酸了,让人笑话了去。” 第266章 该去看戏了 “再说了,你今天要是没把那起子小人给压下去,以后他们还不得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拿著,就当是弟弟借给你的行头,给你撑场子的!” 司怀敘这番话都说在了沈知微的心坎上。 確实,她现在虽然是个县主,但说白了就是个空头衔,无权无势,兜比脸还乾净。 可…… 沈知微抱著怀里沉甸甸的锦盒,心里还是有些犹豫。 她总觉得,收了司怀敘这份礼,就好像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打开看看。”司怀敘冲她挤了挤眼睛。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地打开了锦盒。 锦盒打开的那一瞬间,一道璀璨夺目的光芒,瞬间就闪了她的眼。 只见锦盒里,静静地躺著一整套的赤金镶红宝石头面。 这头面做得极其精致,正中间是一支展翅欲飞的金凤步摇。 凤眼是用两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镶嵌而成,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旁边还配著一对同款的耳坠,一条项圈,还有几支点缀用的小髮簪。 这一整套头面,用料之足,工艺之精,简直是沈知微两辈子加起来,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她敢肯定,这一套头面的价值,绝对比司怀敘送给永寧王妃的那对白玉鐲子,还要贵上好几倍! 这……这也太贵重了! 沈知微嚇得手一抖,差点把盒子给扔了。 “不行不行,这个我不能要!” 她赶紧把盒子往司怀敘怀里推。 这一套头面,大几万两? 还是大几十万两? 司怀敘后退一步,笑眯眯地看著她:“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姐姐,你这是不喜欢弟弟送的这礼物?” 沈知微心里疯狂尖叫:喜欢啊,可太喜欢了,但太贵重了,不能收收啊! 沈知微抱著锦盒,求助地看向谢惊尘。 谢惊尘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他冷冷地看著司怀敘,声音里像是淬了冰:“司怀敘,何意?” 司怀敘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没什么意思啊。” “爷就是单纯地觉得,沈姐姐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不像某些人,明明有能力护著她,却让她一次又一次地陷入险境。” 这话,就差指著谢惊尘的鼻子骂了。 谢惊尘目光又沉了沉! 今天如果不是他留了个心眼,提前做了安排,沈知微的下场,他简直不敢想。 確实,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谢惊尘的眼底,闪过一丝自责。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对沈知微说道:“司爷既然送了,你便戴上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说得没错,你需要这个!” 他看著她,眼眸深处,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沈知微也看著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得意的司怀敘,最后,还是默默地,抱紧了怀里的锦盒。 “谢谢!” 她知道,这两个男人,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这份情,她记下了。 “姐姐,快戴上吧。”司怀敘催促道:“再不去,好戏可就收场了。” 他说著,竟然还十分自然地,从锦盒里拿起了那支金凤步摇,作势就要往沈知微的头上插。 “我自己来!” “我来!” 沈知微和谢惊尘,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道。 喊完之后,两人对视了一眼,气氛又变得有些微妙。 最后,还是沈知微红著脸,从司怀敘手里接过了步摇,自己笨手笨脚地,开始往头髮上戴。 谢惊尘看著她那笨拙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司怀敘笑著道:“姐姐,我帮你!” 他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步摇和髮簪,动作却出奇的温柔。 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乌黑的髮丝,灵巧地,將那一支支精美的髮簪,稳稳地固定在了她的髮髻上。 谢惊尘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脸上阴沉的都快滴出水来了。。 当司怀敘为沈知微插上最后一支金凤步摇的时候,沈知微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被那份华贵给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那沉甸甸的、价值连城的头面,心里一阵阵地发虚。 这玩意儿戴在头上,她走路都怕摔跤,万一磕了碰了,把她卖了都赔不起啊! “好了。”司怀敘退后一步,看著自己的杰作,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眼前的女人,换上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上面点缀著颗颗东海细明珠,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莹润如玉。 因为刚才哭过,她的眼尾还带著一丝淡淡的红晕,水汪汪的杏眼里,像是蒙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看起来楚楚可怜,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媚態。 尤其是她那微微丰腴的身材,被这身剪裁合体的襦裙一勾勒,更是显得曲线玲瓏,凹凸有致。 再配上这一套华贵逼人的赤金红宝头面,整个人就像是忽然从一个清秀的小丫鬟,蜕变成了一个艷光四射、倾国倾城的绝世妖妃。 清纯与嫵媚,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的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別说是男人,就连沈知微自己,看著铜镜里那个陌生又美艷的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这还是她吗? 这简直就是开了十级美顏加滤镜啊! “怎么样?是不是很美?”司怀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语气里满是得意。 “爷就说嘛,爷的眼光,绝对不会错。” 谢惊尘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沈知微,眼底的火焰,几乎要將她灼伤。 “走吧,该去看戏了。”谢惊尘收回目光,率先转身,朝著门外走去。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清冷,但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此刻不平静的內心。 沈知微也赶紧跟了上去。 三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寂静的竹林,重新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前厅大堂。 当他们三人,尤其是走在中间的沈知微,出现在大堂门口的那一瞬间,整个大堂里原本喧闹的气氛,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第267章 婉如出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然后,整个大堂,都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天……天哪!” “那……那是谁?” “是……是刚才那个奶娘,沈县主?” “我的眼睛没花吧?” “她……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 在座的无论是男客还是女客,全都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才那个穿著粗布衣裳,浑身湿漉漉,狼狈不堪的小奶娘,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变成了这样一个珠光宝气、美艷不可方物的大美人? 尤其是那些之前还在背后议论她,嘲笑她土气的贵女们,此刻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她们看著沈知微身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紫色襦裙,看著她头上那套在灯光下闪耀著璀璨光芒的赤金红宝头面,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那套头面,別说是她们,就连在座的许多一品誥命夫人,都未必能拿得出来! 这个沈知微,她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先是莫名其妙地被封了个县主,现在又搭上了司公子和谢大人这两条大船。 还穿戴得这么奢华,她这是要一步登天了吗? “呵,真是山鸡披上凤羽,也成不了凤凰。”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长寧公主正端著酒杯,一脸鄙夷地看著沈知微,嘴角掛著一丝不屑的冷笑。 “穿得再好又怎么样?” “骨子里还不是个下贱的奴才胚子。” 长寧公主的语气里满是嫉妒和不甘。 “这一身行头,怕是把那个穷得叮噹响的破县城卖了都买不起吧?” “说不定是伺候男人才换来的。” “不要脸!” 这话说的非常恶毒。 沈知微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她可以忍受別人说她穷,说她土,但她绝对不能忍受別人侮辱她的人格! 就在她准备开口反击的时候,司怀敘已经摇著扇子,笑嘻嘻地接过了话头。 “公主殿下这话可就说错了。” “沈县主现在可是姐姐,她穿什么戴什么,自然都是我送的。” 司怀敘看著长寧公主,笑得一脸灿烂:“我司怀敘的姐姐,自然要用最好的东西。” 他轻轻的嘆息一声:“某些人身份尊贵,可却还不如我隨手送朋友的一件小玩意儿,嘖嘖,真是寒酸。” 司怀敘这话,简直就是在指著长寧公主的鼻子骂她小气,骂她上不了台面。 长寧公主的脸“腾”地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 她送的珊瑚摆件,虽然是从宫里拿出来的。 但跟司怀敘送给沈知微的这套头面比起来,確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你!司怀敘!你放肆!”长寧公主气得一拍桌子, 长寧公主指著司怀敘的鼻子骂:“司怀敘,你,你,太放肆了!” “我怎么放肆了?”司怀敘一脸无辜。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公主殿下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大家,我送给沈县主的这套头面,跟我送给王妃娘娘的玉鐲比起来,哪个更贵重?”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主位上的永寧王妃。 永寧王妃的脸色,此刻也是难看到了极点。 她看著沈知微头上那套比她收到的寿礼还要贵重好几倍的头面,心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涩,难受得要命。 一个不入流的小小县主,卑贱婢女,凭什么能得到如此好的东西? 她到底有什么狐媚手段,能把司怀敘迷得团团转? 还有司怀敘这个小杂种! 仗著永寧王疼爱他,庇护他,竟然如此的肆无忌惮,目中无人。 根本就不把她和长寧公主放在眼中。 永寧王妃越想越气! 但是不管司怀敘怎样,永寧王就像是瞎了,聋了一样,也不会说他半句不是! 就像此时,永寧王依然端著酒杯,一杯一杯的喝著,看著司怀敘的目光,就好像是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永寧王妃的手指甲都快要被她掐断了。 再想到自己那个到现在都还没回来的女儿萧婉如,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永寧王妃是知道自己女儿的手段的,也知道萧婉如今日是铁了心要给沈知微一个教训。 可是现在,沈知微不仅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穿戴得如此风光! 而她的女儿,却不见了踪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计划失败了? 永寧王妃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慌乱起来。 她再一次朝著萧婉如的座位看去。 依然空空如也,连萧婉如的贴身丫鬟都不见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就攫住了她的心臟。 就在永寧王妃心慌意乱,坐立不安的时候,一个穿著粉色比甲的丫鬟,忽然急匆匆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那丫鬟头髮散乱,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一进大堂,就“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王……王爷,王妃娘娘,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这丫鬟,正是之前扶著萧婉如离开的贴身丫鬟,春红! 眾人看到她这副模样,都是一愣。 永寧王眉头一皱,沉声喝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到底出了什么事?” 永寧王妃的心,却“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这个丫鬟不是婉茹身边婢女春红吗? 看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难道……真的是婉如出事了? 春红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说话都带著哭腔:“回……回王爷,王妃娘娘……奴婢……奴婢刚才……听……听见后园那边的偏院里……传……传来了……不……不乾净的声音……” “什么不乾净的声音?”永寧王妃急声问道。 春红抬起头,脸上满是为难和恐惧,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就是……男……男女……苟合的声音……” “轰——!” 这话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就炸开了锅。 第268章 这对自以为是的蠢货母女 王府的生辰宴上,竟然发生了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啊!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兴奋的表情,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准备看好戏。 永寧王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铁青。 他“啪”的一声,將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怒喝道:“胡说八道!” “你可看清楚了,到底是什么人?” 春红嚇得一个哆嗦,赶紧磕头道:“奴婢……奴婢不敢胡说!” “可那声音……那声音奴婢听得真真切切的!” 永寧王大喝一声:“说!” 春红嚇得哆嗦了一下,结结巴巴的说道:“奴婢……奴婢虽然没看清里面的人是谁……” “但是……奴婢刚才好像看到……看到是二小姐……鬼鬼祟祟地,往那个院子的方向去了……” 春红这话,说得十分巧妙。 她没有明说里面的人就是萧月盈,只是说“好像看到”她往那边去了。 这样一来,既把矛头指向了萧月盈,又给自己留了后路。 就算最后发现里面的人不是萧月盈,她也可以推脱说是自己看错了。 “什么?”永寧王妃眉头皱了皱! 怎么会是萧月盈? 婉如的计划,不是针对沈知微那个贱人的吗? 怎么会扯到萧月盈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身上? 难道……是婉如临时改变了计划? 永寧王妃的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萧月盈虽然是庶出,但毕竟也是王府的小姐。 平日里看著虽然唯唯诺诺,胆小如鼠,但谁知道她骨子里是不是个不安分的。 尤其是,她今年也到了及笄的年纪,该说亲了。 一个庶女,高不成低不就的,確实是个麻烦。 难道是婉如觉得她碍眼,想趁著这个机会,一劳永逸地,把她给处理掉? 永寧王妃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毕竟,在她的心里,她的女儿萧婉如,是绝对不可能出任何差错的。 既然婉如已经设好了局,那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全力配合。 正好,她也早就看这个萧月盈不顺眼了。 一个卑贱的妾室生的女儿,也敢跟她的婉如爭抢王府的资源,简直是不知死活! 今天,正好借著这个机会,把她打入万劫不復的深渊,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想到这里,永寧王妃的脸上瞬间就换上了一副义正言辞、痛心疾首的表情。 她猛地站起身,痛心疾首的道:“怎会这样?” “王爷,月盈向来乖巧,定然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而且,此事关係到我们王府的声誉,绝不能姑息!” “臣妾恳请王爷,让臣妾亲自带人过去,將那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抓个现行!” “也好让在座的各位都做个见证,看看我们永寧王府,是如何处置这种败坏门风的孽障的!” 永寧王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虽然也不喜欢那个庶女,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可王妃的话,也確实有道理。 王府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庶女的脸面也不能丟! 他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冷著脸说道:“去吧,把事情处理乾净,不要留下任何后患。” “是,王爷!” 永寧王妃得到准许,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她转过身,对著在座的宾客们,朗声说道:“今日让诸位见笑了,出了此等丑事,还请各位隨本妃一同前往,做个见证!” 看热闹不嫌事大。 在座的宾客们,早就已经按捺不住自己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了。 一听到永寧王妃的邀请,一个个都立刻站了起来,兴致勃勃地,准备跟著去看好戏。 於是,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在永寧王妃的带领下,朝著后园的方向,涌了过去。 沈知微看了一圈,发现並没有翠屏和小公子的身影。 她有些担心。 忽然,萧砚辞清冷孤傲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不必担忧!” “萧时煊被抱回去喝奶了!” “去看看吗?” 沈知微一听萧时煊被回去了,一颗心也放了下来,眼中自然扬起了熊熊的兴奋之光。 “要去要去要去!” “世子爷去吗?” 看著清丽绝艷的女人如此兴奋,萧砚辞的嘴角也勾起一抹笑。 今日她可真美呀! 他也准备了礼物送给她,只是此时场景不合。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孤傲:“去!” 自然是要陪她一起去看看这齣好戏的。 “世子爷,快来!”沈知微已经迫不及待了! 真想看看亲自带著这些人去抓姦的永寧王妃,等会看到萧婉如和柳明轩两人通姦时的表情。 一定非常精彩! 萧砚辞淡淡一笑,成乐推著他往前走去。 谢惊尘,司怀敘宋墨言对视一眼,也都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人群的后面。 好戏,终於要开场了。 就在永寧王妃带著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前厅,前往后园抓姦的时候,大堂里瞬间就变得空旷了许多。 只剩下一些身份不够,或者是不爱凑热闹的宾客,还留在原地。 而就在这时,一道瘦弱的身影,从大堂角落里一根巨大的顶樑柱后面,缓缓目视一群人离开的背影。 正是刚才被春红所说通姦的二小姐萧月盈。 此刻的她,原本那张清秀却毫无光彩的小脸上,竟然勾起了一抹与她平日形象截然不符的、冰冷而又快意的笑容。 她抬起头,看著永寧王妃等人离开的方向,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著的、黯淡无光的眼眸里,此刻却闪烁著一种近乎恶毒的、大仇得报的兴奋光芒。 萧婉如! 永寧王妃! 你们这对自以为是的蠢货母女! 永寧王妃,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今天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为你的宝贝女儿,萧婉如准备的吧! 萧月盈在心里,疯狂地大笑著。 她隱忍了这么多年,装了这么多年的孙子,受了这么多年的气,等的就是今天! 她永远也忘不了,小时候,就因为她不小心打碎了萧婉如最喜欢的一个花瓶,萧婉如就让下人把她拖到雪地里,罚跪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269章 那个男人是谁? 那天晚上,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萧月盈跪在冰冷的雪地里,浑身都冻僵了,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她哭著喊著,求母妃,求父王,可是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她的亲生母柳氏,因为身份卑微,连王爷的面都见不到,只能跪在院子外面,陪著她一起哭。 而永寧王妃,就站在温暖的屋子里,隔著窗户,像看一只卑贱的螻蚁一样,冷冷地看著她在雪地里挣扎。 从那天起,她就发誓,总有一天,她要让萧婉如和永寧王妃,为她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要让她们也尝一尝,什么叫做绝望,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这些年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扮演著一个胆小、懦弱、逆来顺受的庶女。 她任由萧婉如欺负,任由永寧王妃打骂,从不反抗,也从不抱怨。 她把自己偽装成一只无害的兔子,让所有人都放鬆了对她的警惕。 而她,就在暗中,默默地积蓄著自己的力量,等待著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终於,她等到了。 几天前,周五悄悄地找到了她。 他告诉她,谢惊尘准备对萧婉如动手了,问她想不想要报仇! 天知道,她多么想要报仇! 萧月盈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她对谢惊尘这个名义上的姐夫,並没有什么好感,甚至还有些鄙夷。 一个大男人,入赘到王府,还被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简直是窝囊废的代名词。 但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只要能弄死萧婉如,让她跟谁合作,她都愿意。 今天晚上的这个局,她帮了很多忙。 包括收买春红,也是她的主意! 春红虽然是萧婉如的贴身丫鬟,但萧婉如这个人,性情暴虐,喜怒无常,对身边的下人,非打即骂。 春红的身上,常年都是旧伤添新伤,早就对萧婉如恨之入骨了。 萧月盈只是稍稍地,给了她一点甜头,並且承诺事成之后,会给她一大笔钱,让她远走高飞。 春红就立刻反水,成了她安插在萧婉如身边的一颗最重要的棋子。 今晚的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萧婉如那个蠢货,果然自食其果,掉进了自己亲手挖的坑里。 而永寧王妃那个老虔婆,也果然像她们预料的那样,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自己。 呵,真是可笑! 萧月盈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 她不能从正门跟著那群人过去,那样太显眼了。 她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过人群,比他们更快地到达那个偏僻的院子。 她也要去看好戏! 她要亲眼看著,萧婉如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是如何身败名裂,沦为全京城笑柄的! 她要亲眼看著,永寧王妃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妃娘娘,是如何因为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而顏面尽失,痛不欲生的! 只要萧婉如死了,或者被废了,那她和在姨娘在王府也能好过一些了。 或许,她也能找一门好婚事。 想到这里,萧月盈的心,就忍不住一阵狂跳。 她不再犹豫,提著裙摆,快步地,从另一条小路,朝著那个即將上演好戏的院子,急匆匆地跑了过去。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了那双闪烁著野心和欲望的眼睛。 今晚过后,整个永寧王府,或许就只有一个小姐了,那就是她! …… 永寧王妃带著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后园那个偏僻的小院。 还没等走近,眾人就隱隱约约地,听到了一阵阵不堪入耳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从院子里的某个房间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有男人的粗喘,有女人的呻吟,夹杂在一起,曖昧到了极点。 在场的夫人们,一个个都红了脸,纷纷拿出帕子,假意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但那耳朵,却都竖得老高,眼睛更是从指缝里,好奇地往里瞧。 而那些跟来看热闹的男客们,则是一个个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 永寧王妃听到这声音,脸都气绿了。 好啊! 还真让她给抓到了! 这个萧月盈,真是胆大包天,不知廉耻! 竟然敢在王府的宴会上,就跟野男人苟合! “来人,给本妃把这扇门踹开!”永寧王妃指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厉声喝道。 她今天,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庶女的下场! 她要让她身败名裂,被活活打死! “是!”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抬起脚,卯足了劲儿,狠狠地朝著那扇门踹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那扇看起来並不怎么结实的木门,瞬间就被踹得四分五裂。 房间里的景象,也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一瞬间,整个院子里,都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目瞪口呆地,看著房间里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腻的、曖昧的香味。 地上,散落著被撕得粉碎的男女衣物。 而在房间中央那张凌乱的床榻上,两具白花花的、赤裸的身体,正...... 那个男人,浑身都是赘肉。 像一头髮了情的公猪一样,哼哧哼哧的...... 而他身下的那个女人…… 虽然光线昏暗,看不太清脸,但那头乌黑亮丽的长髮,那雪白的身体,还有那身被撕得破破烂烂的、华贵的锦缎长裙……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在一瞬间,就认出了那个女人的身份。 “那……那不是永寧王府的大小姐,萧婉如吗?!” 有人终於喊了出来。 “轰——!” 人群中,瞬间就炸开了锅。 “天哪!” “我没看错吧?” “那……那是萧大小姐?” “怎么会是她?” “不是说是二小姐吗?” “那个男人是谁?” “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是……是柳三公子,柳明轩!”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这一下,眾人更是震惊得无以復加。 萧婉如和柳明轩? 他们两个,怎么会…… 第270章 不是谢大人的儿子 而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永寧王妃,在看清床上那个女人的脸时,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就僵在了原地。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 不可能! 怎么会是婉如? 她的婉如,冰清玉洁、高贵典雅,怎么会...... 这一定是她眼花了! 一定是她看错了! “不……婉如……”永寧王妃的声音,都在颤抖。 而就在这时,人群中,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叫。 “啊——” 柳氏看著眼前这一幕,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就朝著后面倒了下去。 她显然也是被眼前这一幕给刺激得,直接气晕了过去。 柳夫人一倒,现场顿时又是一片混乱。 而床上的那对狗男女,似乎也终於被这边的动静给惊动了。 柳明轩动作一僵,迷迷糊糊地,回过头来。 当他看到门口黑压压地站著一大群人,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著他时,他那被药物控制的大脑,终於清醒了几分。 “你……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身上一轻。 永寧王妃快步走了进去,带著无边怒火和杀气的身影,抬脚就把柳明轩踹到了床底下。 “啊——!” 柳明轩还没反应过来,光著屁股,狼狈地滚落在了地上。 紧接著,一个又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就“啪”地扇在了床上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女人的脸上。” 永寧王妃像是疯了一样,狠狠地扇了萧婉如的耳光。 “萧婉如,你怎么,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来!” “我们永寧王府的脸,都被你给丟尽了!” 萧婉如被永寧王妃那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流血,整个人都懵了。 她被药物折磨得本就神志不清,现在又被这么一顿打,更是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整个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有劝架的,有看热闹的,有掐人中救柳夫人的,还有在一旁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 沈知微点著脚尖往里边看。 她身上的所有细胞都在叫囂著,没想到萧婉如和柳明轩的报应来的这么快。 但是,不管她如何垫著脚尖往里边看,都看不到! 要么就是看到大姑爷的头。 要么就是看到司爷的头。 要么就是看到宋大人的头。 不是,这几个头怎么这么不懂事儿? 还想看看光屁股的柳明轩呢! 此时,被踹下床,光著屁股在地上滚了一圈的柳明轩,终於反应了过来。 他虽然也被嚇得不轻,但看著自己心爱的女人被打,还是鼓起勇气,从地上一跃而起,连忙抓起地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把自己胖墩墩的身体裹住,然后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別打了,別打了!” 柳明轩一把抱住了永寧王妃的胳膊,死死地拦住了她,嘴里还急切地解释著。 “王妃,您听我解释!” “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和婉如……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 永寧王妃听到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她猛地转过头,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柳明轩。 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真心相爱?” “你们真心相爱,就可以做出这种不知廉耻,伤风败俗的事情来?” “就可以在王府的宴会上,给我永寧王府抹黑?” “我……” 柳明轩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总不能说,是你女儿自己设的局,结果把自己给坑了吧?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以保护萧婉如,也能让他自己脱罪的办法。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永寧王妃的面前。 他抬起头,看著永寧王妃,一脸深情而又决绝地说道:“姨母,我知道,我们这么做,是有违礼法,罪该万死!” “但是,我们也是情非得已啊!” “我爱婉如,婉如也爱我!” “我们两个,早就,早就在一起了!” 柳明轩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再次被震惊了。 早就在一起了是什么意思? 萧婉如可是已经嫁给了谢惊尘的! 她一个有夫之妇,竟然跟別的男人早就在一起了?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丑闻! 永寧王妃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柳明轩的鼻子,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柳明轩,似乎是觉得这个炸弹还不够猛。 他咬了咬牙,又拋出了一个更加惊天动地的消息。 他指著那个躺在床上,衣不蔽体,神志不清的萧婉如,用一种近乎宣告的语气,大声地说道:“而且,而且,时煊……时煊他……他根本就不是谢惊尘的儿子!” “他是我和婉如的亲生儿子!” “轰——隆——!” 这一次,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像是响起了一道惊雷。 整个院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柳明轩,脸上写满了惊骇和不可思议。 萧时煊…… 永寧王府的小公子…… 竟然是……是萧婉如和柳明轩的私生子?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劲爆,太顛覆三观了! 柳氏此时被掐著人中醒了过来,听到柳明轩的这话,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在场的宾客们,一个个都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刺激了。 他们下意识地,就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天哪!” “原来小公子不是谢大人的儿子!” “怪不得……怪不得小公子生下来就先天不足,体弱多病……” “是啊,我还奇怪呢,谢大人长得那么俊朗,身体看起来也那么好,怎么会生出那么一个病秧子儿子来,原来……根子是在这里啊!” “这柳三公子,长得尖嘴猴腮,一看就是个酒色之徒,他能生出什么健康的儿子来?” “嘖嘖,这下可真是……有好戏看了。” 第271章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啊 “最可怜的,还是谢大人啊!” “平白无故地,就替別人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还戴了这么大一顶绿油油的帽子,真是……太惨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人群后面,冷眼旁观的男人谢惊尘身上! 他们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怜悯,还有一丝丝的……幸灾乐祸。 毕竟,看著一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完美无缺的男人,跌落神坛,被人戴上这么大一顶绿帽子,总是一件能满足人们阴暗心理的事情。 永寧王妃在听到柳明轩那句惊天动地的告白时,整个人都彻底傻了。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时煊…… 她的宝贝外孙…… 竟然是柳明轩这个混帐东西的种? 那她的婉如…… 她岂不是在跟谢惊尘成亲之前,就已经……就已经失了身子?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永寧王妃的喉咙里涌了上来。 她两眼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就朝著后面倒了下去,步了柳夫人的后尘。 “姨母……” “王妃娘娘!” 现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那个被眾人同情、怜悯的男人,却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却又极冷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就刺破了这喧闹的场面,让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颤。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目光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到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身上。 只见谢惊尘缓缓地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润温雅。 只是此刻,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戴了绿帽子的屈辱。 有的,只是无尽的、彻骨的冷漠。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张凌乱的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还在因为药效而神志不清,衣不蔽体的女人。 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和离!” 那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和离! 谢惊尘要和萧婉如和离!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当这两个字,真的从谢惊尘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眾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下,永寧王府的脸,是真的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了。 而原本还处於混沌状態的萧婉如,在听到“和离”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迷离的眼睛,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一丝清明。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俊美如神祇,却又冷漠如冰霜的男人。 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 这个她爱的疯狂的男人! “和离?” 萧婉如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她忽然就笑了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挣扎著从床上坐起来,用那件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衣服,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 她的头髮散乱,嘴角流血,脸颊高高地肿起,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可她的笑声,却是那么的尖锐,那么的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指著谢惊尘,歇斯底里地质问道:“谢惊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明轩的事情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时煊他……他不是你的儿子?!” “所以你才对我这么冷淡,所以你才从来都不碰我,是不是?!” 萧婉如的质问,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向谢惊尘。 然而,面对她的疯狂,谢惊尘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漠表情。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淡的语气,陈述著一个事实。 “我从来都没有和你同房过,哪里会有孩子?” “轰——!” 又是一记惊天巨雷! 在场的所有宾客,都感觉自己的三观,在今天晚上,被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了下限。 从来……都没有同房过? 那他们这对夫妻,到底是怎么回事? 成亲这么多年,竟然连房都没圆过? 眾人看著谢惊尘和萧婉如,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他们实在是想不明白,这对看起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夫妻,背后竟然隱藏著如此荒唐的秘密。 而就在这时,一个带著几分戏謔和好奇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姐夫,不,吏部侍郎大人。” 司怀敘摇著他那把风骚的摺扇,笑嘻嘻地走到了谢惊尘的身边。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对著谢惊尘行了个礼,然后,便一脸八卦地,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您老人家……到底是何时知道,自己头上……长草了的?” 司怀敘一边说,还一边用扇子,在自己的头顶上,比划了一个长草的动作,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在心里,为司爷的勇气,默默地点了个赞。 不愧是司公子,就是敢问! 这个问题,他们也想知道啊! 沈知微站在人群里,看著眼前这堪比年度狗血大戏的一幕,整个人都兴奋得快要原地起飞了。 妈呀! 这剧情,也太刺激,太劲爆了! 先是王妃带人抓姦,结果抓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然后是姦夫当眾表白,还爆出了私生子的惊天大瓜。 现在,正主大姑爷亲自下场,说自己从来没同房过! 这瓜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甜,吃得她简直是应接不暇,心满意足。 沈知微现在唯一的遗憾,就是手里少了一把瓜子。 不然,她可以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戏,那感觉,简直不要太美妙! 当她听到司怀敘那个欠揍又直击灵魂的提问时,她更是忍不住在心里,为司怀敘疯狂打call。 问得好! 司爷威武!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啊! 谢惊尘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被绿的? 是成亲当晚,还是后来? 第272章 从新房里,给扔了出来! 谢惊尘又是怎么做到,在知道自己被绿了之后,还能这么面不改色,心平气和地,跟这对狗男女,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的? 这心理素质,也太强大了! 沈知微的脑子里,瞬间就脑补出了一百万字的爱恨情仇,宅斗大戏。 她看著谢惊尘那张清冷禁慾的脸,心里的小火苗,噌噌地往上冒。 就在她吃瓜吃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谢惊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眼神,冷得像是能掉出冰渣子来。 沈知微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完蛋! 被发现了! 她刚才那副恨不得搬个小板凳过来听八卦的表情,是不是太明显了? 沈知微赶紧收起自己那一脸的姨母笑,努力地,挤出了一副悲伤而又同情的表情,看著谢惊尘。 心里却在疯狂吶喊:大佬,別看我啊,快回答司爷的问题啊! 我们都等著呢! 谢惊尘冷冷地瞪了一眼司怀敘,显然是对他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行为,感到了极度的不满。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另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我也想知道。”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一直坐在轮椅上,如同画中仙人一般的萧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人推到了前面。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也闪烁著一丝淡淡的好奇。 萧砚辞一开口,他身旁的那个一直冷著脸,像一柄出鞘利刃的宋大人,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一个字都没说,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也想知道! 这下,连京城四美里的另外两位,都表示想吃这个瓜了。 在场的其他宾客们,更是像受到了鼓舞一样,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著谢惊尘。 那眼神,活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 快说啊! 快告诉我们啊! 我们都等不及了! 谢惊尘的脸,彻底黑了。 虽然戏台是他自己搭的,戏也是他主导的,但是,看著这些人这么八卦,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特別是一脸吃瓜神色的小女人,此刻眼中那兴奋的光芒,更是直击他的心。 他若是想知道这些事情,为什么不能早点问他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让所有人都滚蛋的时候,一个忠心耿耿的身影,忽然从他的身后挺身而出。 “各位,各位,请听我一言!” 只见周五昂首挺胸地,站了出来。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便用一种悲愤交加,声情並茂的语气,对著眾人,朗声说道:“既然大家都想知道,那今天,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家爷,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 周五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正主不说,听听身边人的爆料也是一样的! 沈知微更是激动得,差点当场鼓起掌来。 周五哥,好样的! 组织上会记住你的功劳的! 谢惊尘看著自己这个戏精附体,准备开始长篇大论的属下,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有种预感,今天过后,他“京城第一大冤种”的名號,怕是就要彻底坐实了。 而周五,显然是没有接收到自家主子那杀人般的目光。 他酝酿了一下情绪,脸上瞬间就换上了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他看著眾人,用一种带著哭腔的声音,缓缓地,开始了他的讲述。 “想当年……” 周五一开口,就是一股浓浓的说书先生的味道。 他用袖子,假意地抹了抹自己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哽咽地说道:“那还是几年前,我们家爷,背井离乡,在外云游……” “哪里知道,会遭遇到了流民暴动。” “当时情况十分混乱,我和我们家爷,就在那场暴动中,失散了。” 周五一边说,一边捶胸顿足,脸上满是悔恨和痛苦。 “都怪我,都怪我没用,没有保护好我们家爷!” “等我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地,找到了我们家爷的时候,你们猜,那天是什么日子?” 周五故意卖了个关子,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是什么日子啊?” 人群中,果然有那性子急的,忍不住开口问道。 周五吸了吸鼻子,用一种悲愤的语气,大声地说道:“那天,就是我们家爷,和永寧王府大小姐萧婉如,成亲的大喜日子!” “什么?!” 眾人又是一阵惊呼。 成亲当天,新郎官才刚被找到? 周五看著眾人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用他那悲痛的语气,讲述著。 “当时,我们家爷因为在流民暴动中受了伤,身上还带著伤,人也昏迷不醒。” “醒来之后,也丧失了记忆!” “可是,吉时已到,婚礼不能耽搁,王府的人,就把我们家爷,给抬进了新房。” “我当时想著,这虽然仓促了些,但好歹是洞房花烛夜,我们家爷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啊,我真的是万万没想到!” 周五说到这里,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他哭得那叫一个伤心,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哭声,给搞得一愣一愣的。 沈知微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五大哥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小金人,都屈才了啊! 周五哭了好一会,才在眾人的催促下,抽抽噎噎地,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我守在新房外面,心里还替我们家爷高兴呢。” “可就在半夜的时候,我忽然听到,新房里传来了一声闷响。”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感觉不对劲,赶紧就冲了进去。” “结果……结果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周五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看到……我看到我们家爷,被人打晕了,像一条死狗一样,从新房里,给扔了出来!” 第273章 京城第一大冤种 萧惊尘的唇角抽了抽,死狗? 周五这狗奴才,不要命了? 他被扔出去后,明明是一个翻身,双脚稳稳的落地的。 周五没去看自家爷的脸色,继续戏精上身。 “而那个人把我们家爷扔出来的人,就是柳三公子,柳明轩!” “他就……他就代替了我们家爷,进了洞房!” “轰——!” 这个瓜,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新婚之夜,新郎官被打晕扔出新房,姦夫取而代之? 这……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剧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柳明轩和那个躺在床上,已经彻底傻掉的萧婉如。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唾弃。 这对狗男女,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周五看著眾人的反应,心里一阵暗爽,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悲愤交加的表情。 “我当时就想衝上去,跟他们拼了!” “可是……可是我不敢啊!” 周五哭著说道:“那柳三公子的亲姐姐,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柳贵妃!” “他们柳家,在京城里,权势滔天,我们家爷当时,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病人,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啊?” “我们家爷,为了不连累家人,为了不引起朝堂动盪,只能……只能把这口恶气,活生生地给咽了下去!” “他把新娘子就这么……就这么让给了柳三公子!” “从那天起,我们家爷就再也没有踏进过那个新房一步。” “而那个柳三公子却三天两头地往我们王府跑,跟萧大小姐偷偷摸摸地行苟且之事!” “我们家爷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看著他们……在他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 周五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把自家爷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大局,忍辱负重,戴著绿帽子,还替別人养儿子的绝世大情圣,旷古第一大冤种。 听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他们看著谢惊尘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幸灾乐祸,只剩下了满满的,无尽的同情和怜悯。 太惨了! 谢大人真的是太惨了! 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在场的夫人们,一个个都红了眼圈,拿出帕子不停地擦拭著眼角的泪水。 她们看著谢惊尘,眼神里充满了母性的光辉和怜爱。 这么好的一个男人,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档子破事啊! 真是老天不开眼啊! 而那些男客们则是一个个都义愤填膺,对著地上的柳明轩和床上的萧婉如,指指点点,破口大骂。 “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 “仗著家里有权有势,就敢如此欺人太甚,还有没有王法了?” “谢大人真是……唉,忍辱负重,大丈夫也!” 一时间,谢惊尘的形象在眾人的心中,瞬间就变得高大伟岸了起来。 他不再是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可怜虫,而是一个为了顾全大局,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忍常人所不能忍的真英雄真君子! 就在这片悲愤交加的气氛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呜呜呜……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司怀敘正拿著他那把风骚的摺扇,捂著脸,假模假样地在那里嚎啕大哭。 他一边哭,一边用扇子指著谢惊尘,对著眾人说道:“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 “谢大人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新婚之夜被老婆和姦夫打晕扔出房门,眼睁睁看著老婆跟別人洞房。” “完了还得替姦夫养儿子,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要被姦夫当眾羞辱!” “我跟你们说,这也就是谢大人脾气好,要是我,我早就把这对狗男女给剁碎了餵狗了!” 司怀敘一边说,一边抹著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然后,他忽然话锋一转,语出惊人地说道:“谢大人这是掉入了一个藏污纳垢的粪坑啊!” “不不不,谢大人应该是掉进粪坑里的那朵最鲜嫩的白莲花啊!” “噗——!” 沈知微听到这话,一个没忍住,差点当场笑喷出来。 粪坑里的白莲花? 司爷您这比喻也太清奇,太有才了吧! 在场的其他人,也是被司怀敘这突如其来的骚操作,给搞得一愣一愣的,那刚酝酿出来的悲伤情绪,瞬间就被冲淡了不少。 而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萧世子也缓缓地开了口。 他看著黑著脸的谢惊尘,轻轻地嘆了口气,然后,用他那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低低地念出了一句诗:“朱门锦帐藏污絮,错捧顽婴渡数春。” 他念得很慢,声音里带著一丝淡淡的却又挥之不去的悲凉。 眾人听著这首句纷纷点头。 萧世子这句诗,念得真是……太应景,太诛心了! 就连那个一直冷著脸,惜字如金的宋墨言此刻也忍不住开了金口。 他看著谢惊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確实惨!” 这三个字,虽然简单,但从他这个“京城第一冷麵阎王”的嘴里说出来,那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能让宋大人都亲口承认惨的,那一定是真的惨,惨绝人寰,惨不忍睹!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著这三位大佬,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表达著对谢惊尘的同情,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了自己深切的认同。 確实可怜! 实在是太可怜了! 这简直就是美强惨的典范,小说男主惨的天花板啊! 被眾人用同情的目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围观著的谢惊尘,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狂跳。 他现在只想把周五那个戏精,还有司怀敘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蛋拖出去,狠狠地揍一百遍! 他谢惊尘一世英名,今天算是彻底毁了! 以后,他走在京城的大街上,怕是所有人看到他,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一句: “看,那个粪坑里的白莲花,京城第一大冤种,来了!” 第274章 竟然要纳第二夫? 谢惊尘站在人群之后,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和同情的目光,脸上虽然维持著一贯的清冷表情,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不在意这些人怎么看他。 京城第一大冤种也好,粪坑里的白莲花也好。 只要这齣戏的目的达到了,名声值几个钱? 他在意的,只有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身穿淡紫色襦裙,头戴赤金红宝步摇,正努力憋著笑却又明显没憋住的小女人身上。 沈知微那张巴掌大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好看”两个大字。 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嘴角虽然使劲抿著,可那弧度分明是在笑,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谢惊尘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无奈,有好笑…… 不过,他隱忍了这么多年,图的是什么? 是查清当年长公主惨死的真相! 是为了帮助他母后。 大京国的长公主可是他母后的闺蜜。 当初无缘无故的就死了。 听说当初是產子而死,可他母后不相信。 这是母后的一块心病,所以他来大京打探的同时,也想帮母后查清大京长公主的死因。 可一到大京就被追杀,是真的失忆了! 即使到现在,他都还有一段空白的记忆,没有想起来。 之所以在永寧王府顶著个入赘的名头,是因为永寧王是那昏君的弟弟,可以查到更多的事情。 沈知微根本不知道谢惊尘正在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看著她。 她太忙了,忙著在心里给这场大戏的精彩程度打分。 满分十分,她打一百分。 不对,是一千分。 这简直比她前世追了三年的那部豪门狗血剧还要精彩一万倍,而且她还是vip前排观眾,简直赚麻了! 她正想著等回去之后一定要找个地方好好回味一下今天的名场面,余光就瞥见谢惊尘正定地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带著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温度,滚烫的,灼热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融化进去。 沈知微的笑容瞬间就收了。 她眨了眨眼,不確定地回望了一眼。 谢惊尘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唇角微翘了一点弧度,对著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极轻极淡,却让沈知微的耳根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她赶紧把脑袋转回去,心里却像是被一只小鹿来回撞了好几十下。 不是,大姑爷,你看我干嘛? 你不看那对狗男女,看我干嘛? 我脸上又没写字! 算了算了,不想了,专心看戏。 就在这时,萧婉如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呵,原来你都知道!” 她的声音沙哑而又尖锐,带著一种歇斯底里过后的疲惫和疯狂,却又透著一股子不认命的倔强和骄横。 “不过,知道又能怎样?” 萧婉如用那件被撕得七零八落的衣服裹著自己,整个人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可她的下巴却高地扬著,眼底是一股骇人的冷意。 “谢惊尘,你凭什么跟我提和离?” 她一字一顿,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別忘了,你是入赘到我们永寧王府的!” “入赘!”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带著一种近乎嘲讽的快感。 “入赘之人,一切都得听从主家安排。” “这是当初你自己签下的婚书上白纸黑字写著的东西。” “和离不和离,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决定了?” 这话一出,在场眾人的脸色都微妙了起来。 確实,在这个时代,入赘的男子地位低微,连自己的姓氏都要改隨女方,更別说婚姻的主导权了。 从律法上来讲,萧婉如说的没错,谢惊尘作为入赘之人,確实没有单方面提出和离的资格。 除非女方主动同意,否则他就算戴著一万顶绿帽子,也只能继续窝囊囊地待著。 眾人的同情目光,又一次投向了谢惊尘。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 不但被绿了,连合离的权利都没有。 这日子,是人能过的吗? 沈知微也跟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都替大姑爷委屈。 然而谢惊尘本人倒是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淡地扫了萧婉如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连一丁点波动都没有,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萧婉如被他这种態度气得浑身发抖,可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发作,永寧王妃又上前给了萧婉如一个耳光。 “你给我闭嘴!” 萧婉如捂著火辣辣的脸颊,瞪著自己的亲生母亲,眼眶通红。 “母妃!” “你还有脸叫我母妃?”永寧王妃气得浑身直哆嗦。 “你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来,还有脸在这里呼天抢地?” 萧婉如却忽然冷静了下来。 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嘶哑著嗓子,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的话。 “母妃,事已至此,闹也闹了,藏也藏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我不同意和离。” “既然事情已经摆在了明面上,那女儿索性就把话说开了。” “女儿要收了明轩,让他做我的第二夫。”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整个院子又一次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一息之后,比方才更加汹涌的譁然声,像潮水一样席捲了整个场地。 “我没听错吧?” “萧大小姐说什么?第二夫?” “她要收了柳三公子做第二夫?” “这,这怎么可能?” “第二夫这种事情,那是只有公主和郡主才有的特权吧?” “萧大小姐一个王府嫡女,竟然要纳第二夫?” “她,是不是疯了?” 在场的贵妇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合不拢,满脸都是“今天的瓜也太大了我根本消化不了”的震惊神色。 沈知微站在人群里,听到萧婉如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她使出了毕生的忍耐力,拼命把涌到嗓子眼的笑声往下咽,咽得她脸都涨红了,肩膀止不住地轻微颤抖著。 第275章 萧大小姐不同意和离 好傢伙,沈知微原本以为今天的瓜已经到顶了,甜度和爆炸程度都不可能再超越了。 结果萧婉如这一开口,直接把天花板给掀了。 第二夫? 一个被当场抓姦的已婚妇女,光著身子被几十號人围观,现在不但不羞不臊,还理直气壮地要纳二夫? 这个脸皮的厚度,她沈知微自愧不如啊! 而且更绝的是,萧婉如这话看似荒唐,实际上是有她的算盘。 她不同意和离,那谢惊尘就走不了。 她再把柳明轩收进门来,一家三口和美地住在一起,面子里子她全都要。 谢惊尘这个入赘的正夫给她撑门面,柳明轩这个情人给她暖被窝,两头都不耽误。 多么美妙的如意算盘。 沈知微在心里给萧婉如的厚脸皮打了个满分。 然后她飞快地把目光移到了谢惊尘的脸上,想看大姑爷此刻是什么表情。 谢惊尘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连嘴角都没动一下,就像是听到了一只蚂蚁在他脚边放了个屁一样,根本不值得任何反应。 沈知微再把目光转向柳明轩。 柳明轩跪在地上,听到萧婉如说要收他做第二夫,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先是喜,然后是怒,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扭曲的、被人当眾侮辱了的愤懣上。 他堂堂镇南侯府唯一的嫡子,未来要继承侯府的人,怎么可能给人当第二夫? 那不就是个妾吗? 一个男妾! 沈知微看到柳明轩那张又气又怒又委屈的脸,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紧捂住嘴,装作咳嗽的样子,可肩膀还是在抖。 柳明轩可不是省油的灯! 以后要是真住在一起,和大姑爷斗死斗活的。 沈知微突然觉得大姑爷更加可怜了。 原来以为是一顶绿帽子,现在好了,人家还想让他顶著绿帽子看另外两个人你恩我爱? 这日子真的是人过的吗? 司怀敘在旁边看到沈知微笑得直哆嗦,自己也忍不住乐了,凑过来小声说了句:“姐姐,忍住,別笑出声来,你牙齿都快露出来了。” 沈知微赶紧收了表情,可眼睛里那股子乐不可支的光,是怎么都收不回去的。 就在所有人都对萧婉如这番操作惊得七荤八素的时候,两个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不行!” 这两个字,一个出自柳氏的口中,一个出自柳明轩的口中。 母子两人异口同声,倒是难得的默契了一回。 柳氏是刚刚被掐醒过来的,脸色还是煞白的,整个人虚弱得像是刚从阎王殿走了一圈回来。 可当她听到萧婉如那句“收了明轩做第二夫”的时候,一股怒火直衝天灵盖,硬是把她从半昏迷的状態中给拽了回来。 “萧婉如,你放屁!” 柳氏平日里是京城贵妇圈里有名的端方体面人,从来不说粗话,可今天,她是真的被逼急了。 她扶著丫鬟的手颤巍巍地站起来,指著萧婉如的鼻子骂道:“我们镇南侯府就明轩一个嫡子,將来是要袭爵的!” “你要他做第二夫?” “做你的春秋大梦!” 柳氏气得嘴唇直哆嗦,心里恨不得把自己这个不爭气的儿子一棒子打死了算了。 好好的侯府嫡子不当,跑来跟一个有夫之妇搞在一起也就罢了,还被人当场抓了个正著。 弄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他们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当她回头看了一眼同样在喊“不行”的柳明轩时,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希望。 还好,还好! 至少她这个儿子还知道要脸面,也知道第二夫这种东西是对男人的奇耻大辱。 他不愿意做,说明他还没有完全丧心病狂。 她这个儿子还有救! 然而,柳明轩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希望在燃起的一瞬间,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我不做第二夫。” 柳明轩光著膀子,只裹了件破烂烂的外衣,可他的下巴却扬得比谁都高,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傲慢。 “我要做大的!” 柳氏正翘起来的嘴角僵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柳氏觉得自己肯定是耳朵出了问题。 柳明轩转向萧婉如,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重复道:“婉如,我不要做第二夫,我要做你的正夫。” 他又转头看向谢惊尘的方向,一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凭什么让他排在我前面?” “他配吗?” “一个窝囊废,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的软蛋,凭什么占著正夫的位子?” “我才是时煊的亲生父亲,这个正夫的位子本来就该是我的!” 整个院子里,安静得连风吹过竹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统一的,极其微妙的神色。 那神色要是用现代话来翻译的话,大概就是三个字:吃了屎! 在场的贵妇们一个个面相覷,嘴唇翕动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们活了这么大岁数,走南闯北见过无数荒唐事,可今天这齣戏的荒唐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她们的认知范围。 一个姦夫,被当场抓了个现行,不但不惭愧,不自杀谢罪,反而堂而皇之地宣布他要取代人家的正夫之位? 这脸皮得有城墙那么厚吧? 不对,城墙都没这么厚。 柳氏的眼前又是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再次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这一次,身后的丫鬟们已经有了经验,手疾眼快地接住了她。 “夫人!” “快掐人中!” 沈知微看著柳氏那翻了白眼的样子,在心里默地为她点了一根蜡。 柳氏今天怕是要被自己亲儿子活活气死了。 司怀敘这时候摇著扇子,笑得一脸灿烂地接过了话头。 “嘖,柳三公子真是好志气。” 他把扇子往手心一拍,笑嘻嘻地看著柳明轩:“不过这事儿吧,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人家谢大人好歹是明媒正娶,拜了天地进了洞房的正夫。” “虽然那个洞房嘛,確实是你给入的,可名分上,人家可是在你前头。” “你要是想当大的,得先把前面那位请走才行啊。” “可你也知道,人家萧大小姐不同意和离嘛。” “所以啊,你这要当大的想法,怕是有点悬。” 第276章 死也得死在永寧王府! 司怀敘越说越欢,扇子摇得飞快:“除非你去找圣上批一道旨意,封你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入赘正夫第一名?” “哦不对,那叫什么来著?” 他摸了摸下巴,装出一副苦思索的样子:“我想想,第二男夫?” “第二庶夫?” “第二男妾?” “噗——” 沈知微终於没忍住,一口气喷了出来。 在场不少年轻姑娘也跟著笑出了声,又赶紧用帕子捂住嘴巴,肩膀一耸一耸的。 柳明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著司怀敘怒喝道:“你,你胡说八道!” 司怀敘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实话实说嘛,怎么就胡说八道了?” 就在这时候,萧砚辞清冽的声音再一次悠地飘了过来,像是一块冰玉落入温泉池,带著一种不染尘埃的超然。 “並蒂虽连根已腐,爭巢雀自相残。” 这两句诗念得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冰珠,滚落在眾人的心头。 一株並蒂莲,根已经烂透了,两只麻雀还在爭一个破巢。 何等的讽刺,何等的精准。 宋墨言站在一旁,冷著一张脸,对著萧砚辞的诗点了一下头:“贴切。” 沈知微也跟著使劲点头,心里默默给萧世子的才华打了个满分。 这诗写得好啊,根都烂了,还爭什么爭? 柳明轩和萧婉如两个人,一个要当大的,一个不肯放手谢惊尘,可她们爭来爭去,爭的不过是一坨烂泥巴里的位置罢了。 永寧王妃此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看著自己这个败的一塌涂地的女儿,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恬不知耻还在叫囂著“我要当大的”的柳明轩,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只觉得今天这场生辰宴办得,简直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她们永寧王府的脸面就不是丟了,是碎了,是被碾成粉了,是被扬在大街上让全京城的人踩了。 永寧王妃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做出了一个艰难但必要的决定。 “够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威严,压住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本王妃做主,同意和离。” 萧婉如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母妃!” 永寧王妃没有看她,而是转向了柳氏那边,语气冷硬却又带著一丝强撑的体面:“事已至此,遮也遮不住了。” “本王妃的意思是,让婉如与谢侍郎合离,然后以明媒正娶之礼,嫁入镇南侯府。” “如此一来,既全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分。” 也算给两家都留一点体面!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在发抖了,可她还是把话说完了。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止损方案。 萧婉如和柳明轩的事情已经闹得人尽皆知,藏是藏不住了,硬捂只会更丑。 不如主动把这件事往“两情相悦、终成眷属”的方向引,至少表面上还能圆一个说得过去的故事。 柳明轩一听永寧王妃这话,整张脸瞬间就亮了。 “王妃,甚好!”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也不管自己还光著半个膀子,满脸感激涕零地朝著永寧王妃就要磕头。 “王妃真是明事理,深明大义!” “要我说早该这样了,要不是谢惊尘那个窝囊废赖著不走,我和婉如哪至於偷摸摸这么多年?” “要是可以,谁愿意入赘啊,我才不像谢惊尘那样脑子不好使!” 他越说越来劲,脸上那股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让人看了就犯噁心。 “不,我不同意!” 萧婉如的声音尖锐地划破了柳明轩那番洋自得的表白。 她从床上挣扎著站起来,浑身裹著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眼底透著疯狂和不甘。 “我不要和离!” “谢惊尘是我的正夫,他哪里都不许去!” “明轩也是我的,他们两个,我都要!” “凭什么要我选?” “凭什么?” 永寧王妃看著自己女儿那副癲狂的模样,心里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她三步並两步衝上前去,抬起巴掌,又是狠狠的一记耳光扇了过去。 “啪——!” 这一记比之前几巴掌都要响亮,力道也更大,直接把萧婉如的脸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的血又涌了出来。 “萧婉如,你给我清醒一点!”永寧王妃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痛心又恨铁不成钢的颤抖。 “你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几十个人看著著身子跟一个男人滚在一起,她还有脸在这里撒泼? “你以为你是公主吗?” “你以为你想要几个就要几个?” “今天这个和离,你同意也得同意,不意也得同意!” 萧婉如被打得脸颊高肿起,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屈服,只有怨毒和不甘。 她死地盯著不远处那个从始至终冷眼旁观的男人,用一种近乎恳求又近乎诅咒的语气,嘶哑著嗓子喊道:“谢惊尘,你不许走!” “你是我的,你死也得死在永寧王府!” 谢惊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她喊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风中的一声犬吠。 永寧王妃看到女儿这副不死心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火起,“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 “给我闭嘴!” 沈知微站在人群里,看著萧婉如被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抽得像陀螺似的转来转去,心里那个舒坦啊,简直是难以言喻的舒坦。 报应来得好快啊! 就在不久之前,这个女人还高在上地俯视著她,一口一个贱婢,打了她五巴掌! 还说要把她打死,要毁了她的清白,还设下那么恶毒的圈套想让她落入一个乞丐的手里。 结果呢? 风水轮流转,她萧大小姐自己自食其果了。 永寧王妃估摸著气疯了,才“啪啪”的甩巴掌。 沈知微在心里给永寧王妃的手劲点了个赞,然后默地把视线移到了柳明轩那边。 柳明轩此刻脸上的得意已经消了大半,因为萧婉如那句“我不同意和离”让他也有些慌了。 要是萧婉如死活不鬆口,那他们这事儿就悬了。 他虽然嘴上说著要当大的,可他心里也清楚,只要能把萧婉如弄回自己家里当正妻,其他的都好说。 他焦急地看著被打得满脸肿的萧婉如,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被柳夫人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闭上你的嘴!” 第277章 天哪,什么味儿! 永寧王妃走到了一直沉著脸没开口的永寧王前边,低著头道:“王爷,让婉如和谢侍郎合离,然后嫁入镇南侯府。” “您看,可否?” 永寧王脸色铁青! 他知道事到如今已经没有迴旋的余地了。 他就知道,像大柳氏这样的人,能生出什么样的好女儿! 如果当初不是大柳氏,他和他心爱的人,早就在一起了。 永寧王沉沉地点了一下头:“就依你说的办。” 萧婉如听到自己父王也同意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在了床榻上。 她脸上滑下两行眼泪,嘴里喃地念著什么,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沈知微看著萧婉如那副天都塌了的模样,心里的快乐都快要溢出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 萧婉如终於要滚出永寧王府了! 以后她沈知微就少了一个要她命的大仇人! 虽然永寧王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比萧婉如这种又狠又毒还有执行力的疯批好对付。 正当沈知微在心里放鞭炮庆祝的时候,永寧王妃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气得乱飞的头髮,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儘量平静的语气对著在场的宾客们开口了。 “今日之事,让诸位见笑了。” “天色已晚,不如——”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从她们所在这间房隔壁,隔著一堵薄薄的墙壁,传来了一阵让所有人都面红耳赤的声音。 那声音粗獷而又急促,夹杂著一个男人兴奋到近乎疯狂的嚎叫,和一个女人含糊不清的尖叫。 比刚才萧婉如和柳明轩发出来的那些动静,还要夸张十倍不止。 简直是惊天动地。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永寧王妃那句“不如散了吧”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这……隔壁还有人?” “怎么又来了一出?” “永寧王府今天这是怎么了?” “后花园的偏院一间一间地都是这种事儿?” “太,太离谱了吧?” 窃窃私语声再一次此起彼伏。 永寧王妃的太阳穴跳得更加剧烈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一般缠住了她的心臟。 她忽然想起了刚才那个丫鬟春红说的话。 她看到有人鬼祟祟地往这个院子的方向来了。 而刚才大家踹开的是这间屋子,里面是萧婉如和柳明轩。 那隔壁那间呢? 难道……隔壁才是萧月盈? 一想到那个平日里唯诺诺、不起眼的庶女竟然也干出了这种事,永寧王妃心底反而涌起了一股阴冷的快意。 她的婉如已经完了,可凭什么萧月盈就能干净净地全身而退? 不行! 一个都別想跑。 她的婉如不好过,这个王府里的其他女人,也別想好过。 永寧王妃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就在这时候,司怀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沈知微的身边。 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手从腰间那个绣著竹叶纹样的荷包里,掏出了一小把炒得金黄酥脆的瓜子,递到了沈知微的掌心里。 “姐姐,来,嗑瓜。” 沈知微低头一看,眼睛瞬间就亮了。 啊,瓜子! 她刚才还在心里遗憾没有瓜子嗑呢,司爷就给她变出来了? 这默契程度简直是灵魂知己阿! “谢司爷!”沈知微朝著司怀敘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容,杏眼弯成了两道月牙,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光。 司怀敘原本还在笑著的表情忽然就顿住了。 他看著面前这张温暖而又柔和的脸,看著那双乾净得像是藏了一整片星空的眼睛。 看著那微翘起的唇角,嫵媚而不妖,一颗心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轻地撞了一下。 酥的,麻的!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平日久一些的时间。 直到沈知微已经低头开始熟练地嗑起瓜子来了,他才回过神,把自己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知微哪里注意到了司怀敘的异样,她一颗心全都掛在了隔壁那间屋子上。 她一边嗑著瓜子,一边想著,这隔壁刚刚可是大战过的,动静还不小。 后来永寧王妃来抓姦那会,就安静了下来。 估摸这一次响动,是第二轮开始了! 时机刚刚好啊! 精彩绝伦。 没想到那个乞丐看著又矮又瘦的,体力倒是挺好? 这都第二轮了? 沈知微嗑瓜子的速度更快了。 永寧王妃冷著脸,朝身边的婆子一挥手。 “踹开!”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二话不说衝到了隔壁那扇门前,抬腿就踹。 “砰——!” 这扇门比刚才那扇要结实一些,第一脚没踹开,两个婆子又合力踹了第二脚。 “砰——!” 门板终於在巨大的衝击力下轰然碎裂,木屑纷飞中,一股混合著甜腻迷香和各种不可描述的污浊气味的空气,像一堵恶臭的墙一样,猛地扑面而来。 好几个站在前排的夫人被这股味道冲得直接乾呕了起来,纷纷拿帕子捂住了口鼻。 “天哪,什么味儿!” “太噁心了!” 而门內的景象,比那股气味还要让人作呕一万倍。 昏暗的房间里,一片狼藉,衣物被撕成碎片扔得到处都是,桌椅歪倒,被褥拖到了地上。 正中间的地面上,那个又矮又瘦的乞丐正趴在一个女人的身上,浑身的污垢和汗水混在一起,散发著让人头皮发麻的恶臭。 他的头髮乱如鸡窝,赤裸的背部满是疮疤和烂疮,看起来噁心到了极点。 而他身下压著的那个女人,正是柳绿。 柳绿此刻衣衫尽除,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脸上满是泪痕和绝望。 嘴里发出的已经不是尖叫了,而是一种虚弱的、近乎呻吟般的呜咽。 这一幕,比刚才萧婉如和柳明轩那一出,还要噁心,要不堪入目。 至少萧婉如和柳明轩好歹都是乾净净的人,虽然荒唐,但至少不至於让人反胃。 可这个场景,简直是让人三天三夜都吃不下饭的程度。 第278章 从小就喜欢萧世子 好几位年长的夫人已经別过脸去不看了,嘴里念叨著“造孽啊造孽”。 而那些年轻的小姐们,大部分已经被自己的母亲伸手捂住了眼睛,“別看別看,不像话”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可偏偏有几个胆大的闺秀,虽然被母亲按住了脑袋,却还是悄悄地从指缝里偷看著里面的光景。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眼睛里满是又害怕又好奇的矛盾神色。 其中一个穿著鹅黄色裙衫的姑娘,硬是趁她娘不注意的时候,把脑袋往旁边偏了偏,多看了两眼。 然后“啊”了一声缩了回去,拽著同伴的袖子,嘴唇翕动著,无声地说了四个字:“好噁心啊。” 可她那双眼睛,分明还亮著。 沈知微之前看柳明轩和萧婉如的时候,被三个漂亮的头挡著,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这回她可学聪明了,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那扇门上的时候,悄悄地挪到了人群最前面,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 终於! 终於没有那三个漂亮的大头挡著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一饱眼福。 忽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覆在了她的双眼上。 沈知微愣住了! 紧接著,一道低沉的、冷硬的男声,在她身后响了起来,离她的耳朵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非礼勿视。” 这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起伏,平直得像一把尺子,可偏偏有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威严感。 宋大人? 沈知微嘴角直抽。 怎么宋大人也来管她了? 刚才在屋顶上,是大姑爷捂她的眼睛说非礼勿视。 现在倒好,宋大人也来这套?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她都是穿越过两辈子的人了好吧? 前世在手机里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好吧,確实没见过这种活生的实景表演。 但她是医学院出来的,人体构造她了解得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透彻好吧? 看两眼能怎样嘛! 又不会掉块肉! 沈知微在心里嘀咕著,手里的瓜子壳都忘了吐了。 她甚至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难道看个热闹还得给这几位大佬交过路费? 送个礼才能获得观看权? 这是什么vip才能看的付费內容吗? 她好歹也是个县主了,她有人权的好不好? 然而宋墨言那只手纹丝不动,稳得像是长在了她脸上一样,连一条缝都没给她留。 他的掌心微凉,指腹有薄的茧,应该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那只手很大,几乎把她半张脸都罩住了。 沈知微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宋墨言又淡地补了一句。 “里面脏。” 沈知微瘪了瘪嘴,到底没敢把宋大人的手拨开。 算了算了,惹不起。 她认命地放弃了挣扎,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动静。 眼睛看不到,耳朵总可以吧? “啊——,饶命,饶命......” 门被踹开之后,那个乞丐终於反应过来了,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一样从柳绿身上弹了起来。 赤条地缩到了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磕头如捣蒜。 “放肆,骯脏之物!” 是永寧王妃的暴怒之声。 紧接著响起了小乞丐慌张的声音:“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 “不是小人要乾的!” “是这个绿衣裳的娘们给了小人银子,让小人来的!” “小人只是个要饭的,小人也不想啊!” “她说让小的只管往死里折腾就行了!” 永寧王妃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厉声喝道:“把这两个东西给本妃拖出来!” 婆子们捏著鼻子衝进去,把那个还在哀嚎的乞丐和已经瘫软如泥的柳绿,一左一右地架了出来。 柳绿被拖到眾人面前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態已经完全不像一个人了。 她的头髮散乱得像枯草,脸上的泪痕混著灰尘结成了一片一片的脏污。 身上只裹了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破布,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抖著。 当她看到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时,那双本就绝望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死灰般的顏色。 永寧王妃冷地盯著柳绿,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杀意:“把这个贱婢和这个脏东西一起拖下去,乱棍打死!” 柳绿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不顾浑身的疼痛,一把扑到了永寧王妃的脚边,死地抱住了她的裙摆。 “不,不要!”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 “奴婢知罪,奴婢不能死!” “奴婢有话说,奴婢有天大的事情要稟报王妃!” 永寧王妃皱著眉头想把她踢开,可柳绿抱得死紧,像是一条即將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永寧王妃冷声道:“说什么?” “贱人,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攀扯?” “光天化日,竟然和一个如此骯脏的乞丐,在,在......” “不知廉耻的东西!” 柳绿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可她的眼神里,却闪烁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光。 她知道,她算是完蛋了! 可凭什么只有她完蛋? 她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带著一种生死关头的疯狂。 “王妃,奴婢要说的是……今天这个局……” “不是衝著奴婢来的!” “这个屋子里的迷香,这个乞丐……都不是给奴婢准备的!” “是大小姐!” “是大小姐让奴婢准备的!” “她要害的人是沈县主!”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地转向了萧婉如。 沈知微耳朵竖得老高,虽然眼前还黑著,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好啊,终於到了揭露萧婉如恶毒本性的时候了! 柳绿跪在地上,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所有的事情如同倒豆子般哗啦地涌了出来。 “大小姐恨沈县主恨得要死!” “因为谢侍郎对沈县主好,萧世子也对沈县主好,大小姐嫉妒得发疯!” 说到这里,柳绿的声音越发的尖利,似乎是在给自己壮胆。 即使是死,也要拉著萧婉如一起下地狱。 柳绿的眼中满是决绝:“大小姐,从小就喜欢萧世子。” 沈知微:“......” 大小姐可真花心吶! 吃著碗里看著锅里,想著餐桌上的。 第279章 这个她可以作证 眾人也齐刷刷的看向了坐在轮椅上依旧沉默,低垂眼眸,似乎所有事情与自己都无关的萧砚辞身上。 在萧砚辞的眼中,萧婉如从来都是跳樑小丑。 他从来没有把这个女人放在眼中。 被她惦记上,除了噁心,还是噁心罢了。 柳绿继续道:“可萧世子是个病秧子,而且从来对大小姐都冰冰冷冷的。” “不管大小姐如何勾引,萧世子都无动於衷。” “那一次在书房,大小姐给萧世子下了药。” “一丝不掛的!” “可萧世子却说她噁心,大小姐那一夜是哭著跑出来的。” 柳绿哈哈大笑,说出这些就是对萧婉如的报復。 此刻也是衣不遮体的萧婉如在里面歇斯底里的叫了起来:“闭嘴!” “柳绿你这个贱人,闭嘴!” 柳夫人的面色变了又变! 萧婉如也算是在自己眼皮底子下长大的,虽然多少了解一些秉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可没想到,竟然如此的恶劣不堪! 这样的女人绝对不能当镇南侯府的三少夫人! 柳明轩则是伤心的看了一眼萧婉如,眼中满是受伤。 更多的目光则都是落在萧砚辞的面上。 没想到萧婉如一丝不掛的站在萧世子面前,萧世子都不为所动! 这这这...... 沈知微也巴拉下了宋大人捂著她眼睛的手,朝著世子爷看去。 天吶,一丝不掛的站在世子爷面前,世子爷也不为所动!!! 难道,世子爷不行? 不不不,世子爷很行的! 沈知微想著想著,脸蛋就红扑扑了。 这个她可以作证。 萧砚辞也感受到了女人的目光,低垂著与世无爭的眸子此刻微微抬起,朝著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知微犹如触电一般,立刻別开了目光。 沈知微啊,你在想什么呢? 直不直的,关你什么事啊! 看戏看戏! 柳绿无视萧婉如的喊叫,继续说道:“大小姐知道萧世子对她没意思。” “也怕这样的事情被王爷和王妃知道,所以只能不断压抑著这不耻的想法。” “直到,她捡回了大姑爷!” 柳绿扯著都是血的嘴角笑了笑:“不,大姑爷其实也不是她捡来的。” “当初,大小姐去自家產业客栈例行检查,发现面色苍白前来住店的大姑爷。” “只是一眼,大小姐就看上了大姑爷。” “她发现那会儿的大姑爷受了很严重的伤,而且身边还有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小廝。” 柳绿看了周五一眼。 周五此刻神色像是便秘一样! 柳绿继续道:“为了彰显她的善心,她派人假装暗杀大姑爷。” “重伤了周五,大姑爷在对抗中,不慎脑袋受伤。” “然后,大小姐才出现,救了大姑爷!” “后来,使了一切手段,才让他入赘了王府!” 眾人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萧婉如站了好几次,想要出去撕了柳绿的嘴! 可她的腿发软,根本就站不起来。 柳明轩这个男人,爆发力总是那么强。 而且还是在药物的作用下! 这也是为什么柳明轩长得不好看,但是萧婉如还是一次又一次迷失自我的原因。 永寧王觉得心口像是被针扎一样,她著急的道:“快,快让这个贱婢闭嘴!” 几个婆子立刻上前,但一人却站在了柳绿的面前。 周五双臂抱胸,嘿嘿一笑:“各位,稍安勿躁。” “事关之前我家爷失忆的事情,先让她说完!” 永寧王妃再一次大声呵斥:“放肆!” 她一个眼神,几位婆子立刻上前,周五的內力散发,三招,几个婆子就倒地哀嚎了。 “哎呀,我的老腰,我的老腰啊......” “我的手断了,断了!” “我的眼睛,眼睛啊......” 永寧王妃恶狠狠的看向谢惊尘。 毕竟没有谢惊尘授意,周五不可能这样做。 谢惊尘无视永寧王妃,对著趴在地上的柳绿道:“继续说!” 柳绿抹了一把眼泪:“今天在前厅,大小姐让翠屏故意端茶撞人,把沈县主的衣裳泼湿。” “再把小公子从她手里抢走,就是为了让沈县主落单!” “然后大小姐让我在这个屋子里点上迷香,把窗户都钉死。” “再让我去找那个乞丐来,就是为了……为了毁了沈县主的清白!” “大小姐当时说的原话是,让那个贱人在最脏的人身底下打滚,让她清白尽毁,让全京城的人都笑话她!” “然后再乱棍打死!” 柳绿说到这里,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声音也变成了近乎尖叫。 “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明明把沈县主关进了这间屋子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就被人打晕了。” “被打晕醒来之后,就,就......” “是谁把我扔进去的!” “我不知道!” “可大小姐要害沈县主的事情,是千真万確的!” “每一步,每一个安排,都是大小姐亲口吩咐下来的!” 柳绿的供词,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把萧婉如所有的恶毒算计,一层一层地剥了个乾净净。 在场的宾客们听完,都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虽然大家都是后宅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精,这种阴私手段见得不少。 可听到如此赤裸裸的、要置人於死地的恶毒计划,还是让不少人感到了心惊。 那些夫人们你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全是瞭然。 “怪不得……原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萧大小姐想害沈县主,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嘖,这就是报应吧,老天有眼。” “难怪沈县主换了一身漂亮亮地回来了,原来人家早就脱险了。” “可沈县主,好的一个人,差点就被这么害了。” 同情的目光纷纷投向了沈知微。 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天哪你受苦了”的眼神看著她。 沈知微立刻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微垂下眼帘,做出了一副劫后余生、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地说了一句:“我,我是多亏了谢大人相救。” 第280章 拖下去...... “谢大人救了我之后,我们就离开了。” “我,我当时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多亏了谢大人,否则今日……我怕是真的要命丧於此了。”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哭天抹泪地卖惨,又把自己受害者的身份立得稳稳的。 在场的夫人们一听,心疼的神色更甚了。 谢惊尘冷冷道:“我刚好路过,见著县主喊救命,就救她出来了。” “其余的,爷也不知。” 此时司怀敘也笑的一脸甜甜:“小爷我可以作证。” “还是小爷我与谢大人一同送县主回去的呢。” 若是谢惊尘一个人的话,或许眾人还有疑惑,可加上司爷的,那可信度就高了。 “造孽啊,对一个小姑娘下这种毒手!” “萧大小姐这心肠也太毒了些!” “人家沈县主可是在疫区救了那么多人的恩人,她竟然想用这种齷齪手段去毁人家?” “报应不爽,今天这个结局,活该!” 一边倒的舆论像潮水一样涌向了萧婉如。 永寧王妃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 她的长女,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嫡女,做出了如此恶毒卑劣的事情。 不但跟,外,甥,私通,生下了私生子,还要设毒计害一个无辜的人。 今天当著全京城权贵的面被揭了个底朝天,永寧王府的脸面彻底没了。 “胡说八道!” 永寧王妃猛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她一指跪在地上的柳绿。 “一个贱婢的一面之词,也能当堂採信?” “拉下去,乱棍打死!” 她不想再听了,不想再让这些骯脏的东西继续暴露在眾人面前了。 她只想赶紧把这个场面收拾乾净,虽然她也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架起柳绿就要往外拖。 这一次,周五没有阻止! 柳绿髮出悽厉的惨叫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萧婉如就是个毒妇!” “她还做了很多很多坏事,翠屏知道,翠屏也知道!” “一起死吧,一起死吧,哈哈哈哈......”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终消失在了迴廊的尽头。 紧接著,那个浑身污垢的乞丐也被拖了出去。 远处隱约传来了棍棒落在血肉上的闷响,和柳绿越来越微弱的惨叫声。 永寧王妃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看著被打得鼻青脸肿、瘫坐在床上失魂落魄的萧婉如。 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被眾人同情围绕的沈知微。 最后,她的目光慢慢地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冷眼旁观、面无表情的谢惊尘。 她忽然就明白了! 今天这场戏,从头到尾,就不是什么巧合。 婉如是设了局! 可婉如的局被人反將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那只黄雀,此刻正站在月光下,一身月白长衫,面若冠玉,嘴角甚至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的谢惊尘! 永寧王妃看著谢惊尘那张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心底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她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盯著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输了。 她的女儿输了。 她们母女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一切,在今日全部崩塌了。 远处,柳绿和乞丐的惨叫声终於彻底消失了。 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的响动,像是这座王府最后的一声嘆息。 此时,谢惊尘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和离书,展开,平整地放在了那张凌乱的桌案上。 墨跡已干,看似早早就准备好的。 “和离书已备好,只需她按上手印。” 永寧王妃看著那张和离书,整个人都在发抖。 好一个谢惊尘! 今日之事,都在他的谋划中。 今日之屈辱,定然要报! “按!”永寧王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萧婉如还瘫在床上,头髮像被水浸过一样贴在脸颊两侧,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末路穷途的疯狂。 她盯著那张和离书,再一次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 “谢惊尘,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 谢惊尘没有看她,只是將硃砂印泥推到了她的面前。 “无时无刻不在等!”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之前他的事情还未办妥,所以,他像是看戏一般,看著萧婉如表演。 其实,他早就想给这个女人教训了。 萧婉如听后,笑声戛然停止,脸上的血色褪得乾净净。 无时无刻! 呵,她就是一个笑话! “我不按!”萧婉如猛地把印泥盒子打翻在地。 朱红色的顏料溅在地上,像是一朵朵触目的血花。 “我,死也不按!” 永寧王妃朝著边上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会意,立刻衝上去,掐住了萧婉如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永寧王妃声音依旧带著怒气:“婉茹,何必执著於不爱你之人?” “今日这合理书,不按也得按!” 萧婉如拼命挣扎:“不,我不……” 婆子死按住萧婉如那只不停挣扎的右手,此时另外两个健壮的婆子也冲了上去。 “大小姐,得罪了!” 他们一左一右摁住萧婉如的肩膀。 萧婉如的力气在药效退去之后本就所剩无几。 被三个人同时按住,她连动都动不了。 柳明轩著急的上前两步,柳氏凌厉的眼神就扫了过去。 柳明轩硬生生的止住了脚步。 此时,永寧王妃从地上捡起那个被打翻的印泥盒子,把萧婉如的食指硬生生摁进了残存的硃砂里,然后往和离书上一按。 一枚鲜红的指印,清楚楚地落在了那张纸上。 萧婉如看著自己手指上残留的硃砂,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软地瘫倒在了床上。 她的嘴唇翕动著,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为,为什么……” 永寧王妃无奈的声音响起:“拖下去,关进祠堂!” 第281章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没有本王妃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去见她,不许送水送饭!” “让她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好想自己都干了什么!” 永寧王妃知道,让萧婉如跪祠堂,已经是最轻的惩罚。 若是事后让永寧王来惩罚,怕是婉茹会被送到乡下,或更狠的惩罚。 她不敢想! 毕竟永寧王,可比她心狠手辣多了。 几个婆子立刻上前,用一件大氅將萧婉如整个人裹住,像拖一只没了骨头的布偶一样,往外拖去。 萧婉如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喊一个字。 只是在被拖到谢惊尘身边的时候,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死死地盯了他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悔,只有恨! 纯粹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恨。 谢惊尘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弯腰將桌案上那张和离书拿起来,仔细地吹乾了上面的硃砂印记,然后折好,放入了袖中。 沈知微站在人群后面,看著萧婉如被拖走的背影,心里很是畅快。 可也隱约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这个女人,生在王府,锦衣玉食,小说里还说女主,结果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原书中,她的下场是死无全尸。 可现在她没死,是不是代表著,故事线发生了改变,所以萧婉如也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但她的唏嘘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 沈知微想起自己大腿上那个还在隱隱作痛的伤口,想起那个浑身恶臭的乞丐,想起萧婉如对她说的那些话,那点唏嘘就像被一盆凉水浇灭了。 活该! 这一番折腾下来,生辰宴是彻底的搞砸了。 永寧王妃让看的热闹足足的夫人小姐妹都散了。 柳氏被人搀扶著,拽著满脸不情不愿的柳明轩也离开了。 临走时柳氏回头看了永寧王妃一眼。 虽然是姐妹,可为了自身利益,柳氏的这一眼,意味深长! 长寧公主也走了,临走前朝著沈知微的方向冷哼了一声,那眼神像是在说,別得意太早。 沈知微朝她礼貌地笑了笑,笑容甜得像加了三勺蜜。 长寧公主被她这一笑气得脚步都踉蹌了一下,嘴里骂咧咧地被宫女扶著走了。 此时,管家忽然来到,他恭敬的道:“王妃,萧世子,司爷,宋大人,县主,王爷请几位移步正厅!” 沈知微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还真有点不太適应如今的自己的自己是县主了。 只是,永寧王现在找她,不会是当场要替自己的女儿萧婉如报仇吧?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谢惊尘和被成乐推著的萧砚辞,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轻鬆摇著扇子的司怀敘和冷脸宋墨言。 还好,这几位大佬都在,她不至於那么怕。 正厅里,此时灯火通明,跟方才那个昏暗不堪的偏院比起来,这里明亮得让人有些不適应。 永寧王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椅面。 此时的永寧王妃已经坐在他旁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紧抿著,一言不发。 下方站著五个人。 谢惊尘站在最前面,身姿挺拔,月白长衫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整个人乾净得像一把刚刚出鞘又被擦拭过的长剑。 萧砚辞的轮椅被成乐推到了他的右手边,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桃花眼微垂著,像是在欣赏自己膝上的那片月光。 司怀敘站在左侧,摺扇已经收起来了,难得正经地插在腰间没有摇晃。 可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怎么看都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宋墨言立在司怀敘旁边,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一桿標枪钉在了地上,冷峻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而沈知微,则乖巧地站在萧砚辞的轮椅旁边,低著头,做出一副老实实的模样。 头上那套赤金红宝头面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映得她整张脸都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永寧王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微的脚都有些发酸了。 “谢大人。” 永寧王终於开口了,声音沉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今天这齣戏,唱得很好。” 谢惊尘微抬起眼,神色平淡:“王爷过奖了,臣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永寧王冷笑了一声,手指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顺水推舟?” “真是送了王妃好一份大礼!” “今日这局,你早早就已经布了吧?” 谢惊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頷首行了一礼。 “王爷聪慧,臣不敢妄言。” “不过有一点,臣需要向王爷说明。” 他的声音清润平和,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或惧怕。 “今日之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件是臣主动设计的。” “是大小姐自己要害人在先,臣只不过是让她自食其果罢了。” “迷香是她点的,乞丐是她找的,圈套是她设的。” “臣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將她的刀刃翻转过来,让它刺回了她自己的胸口。” 永寧王盯著谢惊尘,那目光里带著压迫性的审视。 可谢惊尘浑然不惧,那双清润的眼眸回望过去,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古井。 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永寧王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那和离书,你是何时写好的?” 谢惊尘回答得毫不迟疑:“三个月前。” 永寧王妃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永寧王一抬手给压了回去。 “三个月前,你就在等一个机会。” “是。”谢惊尘点头,坦荡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若不是大小姐今日对沈县主下手,臣或许还要再等些日子。” “但大小姐既然自己把柄送了上来,臣没有不接的道理。” 永寧王的嘴角扯了扯,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冷笑,分不太清楚。 “好一个顺水推舟。”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扶手。 “谢大人,本王问你,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谢惊尘从袖中取出那张已经按了手印的和离书。 第282章 何乐而不为呢? “和离书在此,从今日起,臣与贵府再无任何瓜葛。” “明日一早,臣便会收拾行囊,离开王府。” 谢惊尘的话说得乾脆利落,没有半句赘言。 永寧王妃忍不住了,她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惊尘,你別忘了,你在我王府住了三年,吃我王府的,穿我王府的,你现在说走就走?” 谢惊尘连头都没转过去,只是淡声回了一句。 “王妃若是觉得臣欠了王府的,大可列个帐单出来,臣一文不少地还给王府便是。” 永寧王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三年里,谢惊尘身为吏部侍郎,俸禄丰厚,可他从来没花过王府一文钱。 不但没花过,他还时不时地,將自己的俸银,贴补给府里的下人。 这一点,府里上下都知道。 永寧王妃想反驳,却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拿捏他的把柄。 永寧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嘆息的复杂情绪。 “罢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终究是婉茹对不起你。” 这话一出口,永寧王妃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她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永寧王,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谢惊尘听到这句话,终於微弯了一下腰,行了一个標准的臣子礼。 “王爷大度,臣铭记於心。” “明日一早便走,绝不多做停留。” 永寧王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地从谢惊尘身上移开,落到了旁边那个站在萧砚辞轮椅旁的女人身上。 此时沈知微正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装作不存在的样子,祈祷永寧王不要注意到自己这个小透明。 可当那道沉甸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座山忽然压了下来,沉重得让人呼吸都不太顺畅。 “沈知微!” 永寧王的声音不带感情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沈知微连忙抬起头,规矩地行了一礼。 “民女在。” 永寧王冷笑一声:“民女?你如今可是安平县主。” 永寧王的目光在沈知微那张清甜的面容上停了停,又扫过她头上那套璀璨夺目的赤金头面。 “本王竟不知,本王的王府臥虎藏龙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可落在沈知微耳朵里,愣是让她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王爷谬讚了,民女,不,臣女只是运气好,遇到了贵人相助。” 沈知微的声音不卑不亢,带著恰到好处的恭顺。 永寧王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你既已被圣上封为县主,便不再是这王府里的奶娘了。” “一个县主,住在我王府的下人院子里,传出去倒像是我永寧王府在欺负皇上亲封的县主。” 他的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显。 沈知微心里门清。 说白了就是,你现在身份变了,不適合再待在王府了,赶紧走吧。 而且永寧王话里还藏著另一层意思。 今天这场大戏,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心里跟明镜似的,沈知微在里头绝对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 他的女儿变成今天这副模样,这个看似无辜的小县主,手上未必就是乾净的。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容忍了。 让她安稳稳地走,而不是像处置萧婉如那样关进祠堂,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沈知微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王爷放心,臣女明日便会收拾行装,离开王府。” 她声音平静,带著一丝坦然。 “这三个月承蒙王府收留,臣女感激不尽。” 永寧王微頷首,算是默认了。 就在眾人都以为今晚这场对峙即將画上句號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王爷,我也想搬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方向。 只见司怀敘站在原地,摺扇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拿在了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著掌心。 脸上掛著他一贯的甜甜酒窝笑容,看起来隨意得很。 永寧王的表情却一下子变了。 “怀敘,你说什么?” 司怀敘把扇子往腰间一插,双语气轻快:“王爷,我说,我也想搬出王府。” 永寧王的脸沉了下来,声音里带著些许慌张:“胡闹,你搬出去做什么?” 司怀敘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满是无辜:“王爷,您也知道,今天这事儿闹得这么大,明天整个京城都得传遍。” “到时候,但凡有人见了我,头一句话肯定是,哎,司爷,永寧王府那个绿帽子和通姦的事儿是真的吗?” “王爷,我这张薄面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沈知微:“……” 司爷好能说,多说点! 眾人:“……” 司怀敘胆子真肥,在永寧王面前说的这么隨意。 永寧王妃的指甲都快掐断了! 司怀敘似乎並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继续道:“再说了,我是生意人,那些掌柜和商户三天两头要来找我议事。” “每次都得递帖子进王府过门房走流程,光走一趟就得小半个时辰。” 他拍了拍手,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耽误生意,耽误挣银子啊,王爷!” 永寧王的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的银子还不够?” “银子哪有嫌多的。”司怀敘笑著摇头。 “何况我在城南那边看中了一处宅子,前厅带铺面,后院带花园,上下三进,位置好得很,离几个大商號走路就到。” “我搬过去,办事方便,您这边也清净。” “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永寧王沉默了。 他盯著司怀敘那张笑嘻嘻的脸,半晌没有说话。 厅里的空气又开始凝重起来。 沈知微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好奇永寧王为什么对司爷搬出去这件事反应这么大。 按理说司爷只是王府收养的恩客的孩子。 养了这么久,可不是亲生的,搬出去住不是很正常吗? 第283章 好的一根头髮都没少 但看永寧王那表情,分明是不捨得放人的样子。 难道那些流言是真的? 良久,永寧王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若是嫌走流程麻烦,本王让门房给你开个特例便是,何必非要搬出去。” 司怀敘收起了脸上那副嘻哈哈的样子,难得露出了几分认真。 “王爷,我今年都二十了。” “一个二十岁的大男人,天天赖在別人家里吃住,说出去也不好听。” “再说了,我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想您了隨时回来给您请安,蹭顿饭。” “就当您养的鸟儿翅膀硬了,放出去飞一飞。” 他说完这些话,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坚定却没有退去。 永寧王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隨你。” 隨后,永寧王又问了萧研辞的身体状况。 又和宋大人商討了下,控制此时言论的法子。 永寧王很疼头,最后摆了摆手,让他们都退下。 正厅里的人鱼贯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迴廊里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谢惊尘走在最前面,周五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通往清风苑的小径上。 司怀敘搂著胳膊晃悠悠地往另一个方向走,经过沈知微身边的时候,侧头冲她眨了眨眼。 “姐姐,明天搬家的时候记得叫我,我派人来给你搬东西。” 沈知微还没来得及回话,司怀敘已经摇著扇子,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走远了。 宋墨言路过她身边时只是微頷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便跟上了司怀敘的方向。 萧世子被成乐推著往世安院的方向而去。 人散尽了! 正厅里只剩下了永寧王和永寧王妃两个人。 永寧王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背对著永寧王妃,一言不发地站了很久。 永寧王妃坐在椅子上,双手绞著帕子,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著青白色,嘴唇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 “王爷,臣妾…” 她刚开口,话还没说完。 永寧王猛地转过身来,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的力道远比永寧王妃打萧婉如的那些巴掌要重得多。 直接把她从椅子上扇了下来,整个人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教女无方!” 永寧王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闷雷,压著怒气,压著杀意。 “本王的脸面,都被你们母女两个,丟到姥家去了!” 永寧王妃捂著火辣辣的脸颊,抬头望著自己的男人,嘴唇翕动著,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今天那些人回去之后会怎么说?”永寧王一字一顿地问她。 “会说我永寧王府的嫡女是个荡妇!” “会说我永寧王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 “会说大京的臣子在本王的地盘上被人戴了三年的绿帽子,本王竟然浑然不知!” “你告诉我,这个天大的笑话,本王这辈子要怎么洗清?” 永寧王妃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知道王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知道今天之后永寧王府的声誉会跌落到什么地步。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啊! “王爷,都是那个沈知微!”她膝行了两步,抓住了永寧王的袍角。 “是那个贱人勾引了谢惊尘和萧研辞,要不是她…” “够了!” 永寧王一脚踹开了她的手,大袖一甩,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从今天起,你给本王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都收起来。” “再让本王听到任何关於你在背后搞风搞雨的事情,本王就把你的王妃之位一併撤了。” 脚步声远去,大门被从外面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正厅里只剩下了永寧王妃一人。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脸上的巴掌印高肿起,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 然后,她猛地一把將身边矮几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 “哐当!” 瓷片四溅。 她又抓起花瓶,用力砸向地面。 “啪!” 碎片崩到她的手背上,划出了一道鲜红的血痕,可她浑然不觉。 她抓起所有能抓到的东西,疯了一样往外砸,往地上砸,往墙上砸。 茶壶,果盘,烛台,香炉。 满屋子的碎裂声响成一片。 “凭什么!” 她嘶哑著嗓子,声音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 “凭什么那个贱人能安然无恙地走,我的女儿却要被关在祠堂里受罪!” “凭什么一个贱婢能把我的女儿踩在脚下!” 她摔完了能摔的一切东西,整个正厅像是被一场风暴洗劫过一样满目疮痍。 永寧王妃瘫坐在一片狼藉之中,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忽然发出了一声低的笑。 那笑声乾涩而沙哑,听起来说不出的瘮人。 “沈知微,谢惊尘,萧研辞,司怀敘…”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些人的名字,像是在咀嚼带血的骨头。 “你们以为贏了?” “不,这才刚刚开始。” …… 沈知微回到竹溪小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院子里亮著一盏昏黄的灯,春禾抱著小胖墩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焦急地往院门口张望。 看到沈知微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春禾整个人弹了起来,抱著孩子就冲了过去。 “沈姐姐!”她的声音都带著哭腔了。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奴婢都快急死了!” “前面的婆子们跑来跑去的,奴婢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沈知微看著春禾那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忍不住笑著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別急別急,我没事,好的一根头髮都没少。” 她低头看了一眼春禾怀里已经睡得昏天黑地的小胖墩,伸手把小暖暖接了过来,放轻了声音。 “进屋说,外面冷。” 两人进了屋子,沈知微把小暖暖轻手轻脚地放到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小暖暖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呼大睡。 第284章 咱俩的东西收拾收拾 沈知微看著女儿那肉嘟嘟的小脸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俯身在那张小脸上亲了一口。 此时的春禾也看清了沈知微身上的衣裙和首饰,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沈姐姐,你,你今天好漂亮!” “像是天仙下凡一般!” 可沈姐姐早上出门穿的可不是这套衣裙啊。 沈知微笑了笑:“小嘴真甜!” “春禾,今个儿让你跟著操心了。” 她在桌边坐下来,春禾立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沈姐姐,到底发生了何事?” 沈知微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才把今天的事情挑著重要的,简明扼要地跟春禾说了。 萧婉如设局想害她被反將,当场被抓姦 柳明轩的私生子暴露,是小公子 谢惊尘和离,萧婉如被关祠堂,她明天就得搬出王府。 哦,还有最重要的,她被封了县主! 春禾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到最后整个人都傻了。 “沈姐姐,你,你如今是安平县主了?” 沈知微点了点头:“哎,就是个空壳县主!” 春禾却高兴的再一次红了眼眶:“不不不,不是空壳,姐姐现在是有官身的人了。” “姐姐真厉害,以后不说谁都可以欺负姐姐的!” 沈知微也笑了! 春禾说的对,虽然是空壳县主,但起码说有官身的,不是任人宰割的小奶娘了 春禾又继续惊讶:“沈姐姐,大,大小姐和柳三公子?” “当著那么多人的面……” “大小姐还被关祠堂了?” 沈知微点头,表情里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要不是大姑爷帮我,今天躺在那张床上被人围观的就是我了。” 春禾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抓住沈知微的手就不撒开。 “太可怕了!” “还好还好没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春禾低著头,低低的问道:“沈姐姐……那您说明天就要离开王府,您……您会带奴婢走吗?”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开始发抖。 “奴婢,哪儿都不想去,奴婢只想跟著您…” 沈知微看著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傻啊,我当然带你走。” “你不跟著我,谁帮我带小暖暖?” “谁帮我做饭?” “谁半夜起来给小暖暖换尿布?” “你要是不跟著我,我一个人可怎么活?” 春禾听到这话,憋了半天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又笑又哭的,用袖子胡乱擦著脸。 “县主…” “行了行了,別哭了,哭得我心里毛毛的。”沈知微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过有一件事,你的卖身契还在世安苑那边。” “当初你是萧世子拨给我用的,名义上你还是王府的人,我得先去把你的卖身契討回来才行。” 春禾抹著眼泪点头:“谢县主!” 沈知微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我等会儿就去要。” “趁著现在夜深人静,我把该办的事都办了,明天一早就能利索地走。” 此时,小床里的小暖暖瘪著嘴哼唧两声,紧跟著扯开嗓子小声哭了起来。 委屈又软糯的哭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想来是饿极了。 沈知微连忙將小傢伙轻柔地抱进怀里,解开衣襟给宝宝餵奶。 胸口一阵阵涨奶的酸胀感跟著漫上来,好在小宝宝急切地吮吸起来,圆鼓鼓的腮帮子一鼓一缩,小脑袋还一个劲儿往她怀里蹭。 小手攥成小小的拳头抵在胸口,一副迫不及待填饱小肚子的娇憨模样。 沈知微笑著低声柔声:“娘亲的小暖暖不哭,慢慢吃,没人跟咱们小暖暖抢。” 看著宝宝吃得一脸满足,长长的睫毛垂著,白嫩的小脸蛋透著红晕,她心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餵著奶,她忽然想起身子孱弱的小公子萧时煊,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一旁收拾物件的春禾瞧见她这副神色,停下手里的动作,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县主,怎么了?” “哎,我这一走,小公子那身子骨,也不知道能不能……”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层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春禾的脸色也跟著暗了暗。 生成页上的事情,她大概都已经知道了。 林太医说小公子要活不过三个月。 如果沈姐姐走了,看王府的这一群牛鬼蛇神,谁会去管一个私生子? “县主,小公子他…” 沈知微轻嘆了一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人各有命。” “我毕竟只是他的奶娘,不是他的亲娘。” “况且,现在真相大白了,他是柳明轩的儿子,这事王爷和王妃也已经知道了。” “王府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孩子,就不是我能插手的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夜色里。 “我会留下调理的方子,往后的路,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春禾看著沈知微的侧脸,那双明亮的杏眼里带著几分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看清现实之后的通透。 她知道县主说的没错! 县主自己都自身难保呢,哪里还顾得上別人的孩子。 沈知微看了看依旧还在“咕嚕咕嚕”吃著奶的小暖暖,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好了,不想这些了。” “你把咱俩的东西收拾收拾,別忘了暖暖的尿布。” 春禾道:“好咧!” 小暖暖吃饱喝足,嘴边还掛著奶渍,胖乎乎的小脸可可爱爱的,沈知微的心都快被暖融化了。 “小乖乖,睡觉觉,娘去去就回!” 她穿好衣裳,將小暖暖轻轻的放到小床中,对著春禾道:“我去世安苑一趟,討完卖身契就回来。” 春禾连忙应了,又去翻了一件乾净的斗篷出来给沈知微披上。 春禾叮嘱:“县主,您路上当心!” 春禾觉得,现在沈姐姐是县主了,那就不能叫姐姐了,叫县主更能体现出姐姐的威严。 沈知微点了点头,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女儿,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蜜糖。 沈知微裹紧斗篷,推开了房门门。 夜色深沉,王府里那些白日里到处巡逻的婆子和护院此刻大多已经歇下了,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笼在迴廊上摇曳著昏黄的光。 第285章 世间仅此一套 沈知微沿著那条已经走了无数遍的小路,穿过假山和花丛,朝著世安苑的方向走去。 月光很好,把石板路照得发亮,她的影子被拉得长的,安静静地跟在脚下。 很快,她到了世安院,走到门前正要叩门,发现门虚掩著,像是有人特意没有关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角落那棵老槐树上掛著的一串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咚咚响。 成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迴廊下,朝她微点了点头。 “县主,世子在等您。” 等她? 沈知微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会来? 不过转念一想,萧世子这人向来心思通透得嚇人。 他大概是从永寧王那番话里就已经猜到了她今晚必定会来討要春禾的卖身契。 沈知微跟著成乐穿过迴廊,走进了正屋。 屋子里的灯被调得很暗,只有书案上那一盏灯还亮著清淡的光,整个房间很是静謐幽微。 此时,萧砚辞坐在轮椅上,没有像白天那样穿著外出的正装,而是换了一件月白色中衣,领口微敞著,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 银髮长发披在肩头,那双桃花眼微垂著,正低头看著手里的一本书,像是一幅工笔水墨里走出来的人。 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抬起了视线。 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將那双本就漂亮到不像话的眼睛映出了一层淡淡的水色光泽。 他看向她的时候,嘴角带著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清冷又温柔,像是深冬夜里最后一片还未落下的雪。 “来了。” 他声音低缓,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样轻。 沈知微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迈步走了进去,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世子爷。”她清了清嗓子。 “这么晚还来叨扰您,实在是抱歉。” 萧砚辞合上了手里的书,放在膝头,那双眼睛安静静地注视著她。 “不打紧,反正也睡不著。” 沈知微被他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道:“世子爷,明日我就要搬出王府了。” “我想带春禾一起走。” “春禾的卖身契还压在世安苑这边,我想跟世子爷討回来。”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止赎身银子要…” “不用。” 萧砚辞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声音很轻,却很乾脆。 他朝成乐点了点头,成乐立刻转身去了里间,不一会儿就拿著一个信封走了出来,双手递到了沈知微的面前。 沈知微接过来一看,信封里装著的正是春禾的卖身契。 她愣了一下。 原来世子爷早就把春禾的卖身契准备好了。 她抬头看向身上总是縈绕著一层破碎美的世子爷。 此时,世子爷也正含著那抹若有似无的浅笑看著她,眼底的情绪幽深得让人看不透。 “世子爷…” 萧砚辞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微小不过的事情。 “拿去吧。” “她本来就是我送你的人。” 沈知微把卖身契收好:“谢世子爷!” 此刻,沈知微心里的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此时,萧砚辞抬手,修长苍白的指尖轻轻托出一方墨色锦盒。 盒面暗纹织云,触感温润细腻,一看便知是精工细作的上好物件。 他缓缓掀开盒盖,內里舖著一层柔软的雪白狐绒,整整齐齐嵌著一套银针。 沈知微眼前一亮。 这套银针与寻常太医院所用的粗钝铁针、普通银针截然不同。 针身並非凡俗亮银之色,而是泛著一层清冷通透的哑光雪色。 她的脑海中自动浮出“千年寒银”四个字。 天! 这银针的材质竟然是千年寒银”做的! 千年寒银质地纯净无杂,千年不氧化、遇温不发烫,最適配针灸理疗。 这里面的每一根针都粗细匀净、弧度规整,细如秋毫却韧劲十足。 且,针尾皆刻著细密的云纹暗印,纹路浅淡精巧,绝非市面批量打造的凡品。 整套大小长短规格齐全,从细针浅刺、深针通络到毫针微调,一应俱全,是医者可遇不可求的至宝,万金难求。 沈知微一眼看去便心头震动! 这般顶级的医用银针,別说寻常官员医者,就算是太医院院正,也未必能拥有一套。 不等她回过神,萧砚辞清浅的嗓音便缓缓响起,带著几分温柔繾綣:“知晓你精通医理,日常问诊针灸皆需趁手器具。” “这套针具是我特意为你备的。” “今日你晋封县主,便当作贺礼,聊表心意。” 沈知微连忙回过神,下意识摆手推辞:“世子爷,这般贵重的物件,我实在受不起。”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虽然她很喜欢,但是真的太贵重了! 萧砚辞垂眸看著她,长睫轻颤,那双含著月色的桃花眼,竟染上了一丝浅浅的委屈,嗓音也低了几分,带著淡淡的悵然:“沈知微,旁人的贺礼你尽数收下,唯独我的,便百般推辞?” 他微微倾身,目光静静锁住她,眼底的落寞清晰可见:“在你心里,我竟不及他们半分吗?” 沈知微被他这副模样看得心口发软,连忙道:“不是的,不是的!” “世子爷,您別误会。” 也就在这时,沈知微无意间瞥见萧砚辞垂在身侧的修长指尖。 那双手生得极致好看,骨节清匀、十指纤长,是世人皆嘆的风雅之手。 可此刻细看,指腹、指节处遍布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细小针眼。 新旧交错,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沈知微瞳孔微缩! 世子爷又自己给自己扎针了? “世子爷,你的手……” 不等沈知微说完,忽然,半扇窗被推,晚风携著夜色漫入。 成乐的声音传了进来:“县主有所不知,这套银针来之不易。” “寻常寒银质地坚硬,难磨至毫釐纤细,世子为给您打造这套趁手针具,亲自选材、亲自捶打、反覆拉丝、日夜打磨。” “为把控每一根针的弧度、粗细、韧性,世子日日亲手试针,以自己指尖为模、以自身气血养针,这些时日指尖从未痊癒过。” “整套银针百余根,根根皆是世子千锤百炼、亲手雕琢而成。” “世间仅此一套,独一无二。” 第286章 县主,宫里来人了 “县主,这不是寻常珍宝,是世子耗费心血、忍著十指剧痛打磨的心意,您就收下吧。” 这番话字字句句砸在沈知微心上,瞬间击在了沈知微的心上。 原来这些细密的针眼,不是旧伤,是为了给她打造针具,日日试针留下的痕跡。 世子爷素来体弱畏寒、怕痛惧寒,却忍著十指连绵的刺痛,亲手为她打磨出这一套绝世针具。 沈知微怔怔地看著世子爷微凉苍白的指尖,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心口像是被温水细细裹住,又酸又暖,翻涌著滚烫的酸涩与感动。 世子爷向来清冷孤傲、万事淡然,从不惜物。 却独独为她耗费心血、隱忍伤痛,送上这般独一无二、倾尽真心的礼物。 她抬眸望向眼前眉眼清绝的男子,看著他眼底未散的浅浅委屈与温柔,声音微微发哑:“……多谢世子。” 此刻的萧砚辞却笑了,这一笑万物皆为失色:“嗯!” “你於本世子,有救命之恩。”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可沈知微还是觉得心里难受极了,她红著眼眶低著头道:“对不起,世子爷!” 萧砚辞正拿起桌上的茶杯准备喝茶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等著她往下说。 “之前我答应您,会好留在王府照顾您的身体。” 沈知微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愧疚:“可现在……王府容不下我了,我必须走。” “这个承诺,我没办法再兑现了。” “对不起!” 她说完这些话,头更低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那盏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沈知微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萧砚辞的回应,她心里有些忐忑,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萧砚辞正看著她,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月光和烛火的碎影,可那些光亮底下,藏著的是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情绪。 像是碎了一角的美玉,裂痕藏在最深处,表面依旧温润无暇,可只要多看一眼就能察觉到那道隱秘的伤。 他的面上露出了一种近乎脆弱的神情。 沈知微的心被揪了一下:“世子爷?” 而后,萧砚辞垂下了眼帘,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那本书的封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你走了,我会死的。” 这几个字落在沈知微耳朵里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著世子爷那张清绝出尘的脸,看著他垂下的睫毛和攥紧的手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微知道他说的不是气话,也不是威胁。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知微对世子爷的身体状况太了解了。 世子爷的身体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全靠她精心调配的药膳和每日的针灸推拿才勉强稳住了衰退的速度。 如果她走了,这盏灯会不会很快就会彻底熄灭? 沈知微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就在她还在组织语言的时候,萧砚辞忽然从轮椅上倾过身来,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意外的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县主,带我一起走,可好?” 他抬起头看著她,那双桃花眼里这回没有任何遮掩,所有的情绪都赤裸地摊开在了她面前。 恳求,不舍,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依恋。 沈知微的呼吸卡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在世子爷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这个向来高在上,淡漠如仙的男人,此刻看著她的眼神,像是一个害怕被拋弃的孩子。 这种对比带来的衝击感太强了,强到让她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可她不能答应!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用另一只手覆上了他攥著她手腕的那只手:“世子爷…” “您知道我的处境。” “我现在就是个空壳县主,手里没权没势没银子,出了王府门连住哪里都不知道。” “您是永寧王府的世子,身份贵重,我要是带著您走了…” 她苦笑了一下:“王爷会把我千刀万剐的。” 萧砚辞的手指紧了紧,不肯鬆开:“那,如果王爷同意呢?” 沈知微怔住了。 这怎么可能! 可她看著世子爷那双认真得不像话的眼睛,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说真话还是在开玩笑。 “世子爷,您…” 萧砚辞打断了她:“我说的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忽视的认真。 “我跟父王提过了,他没有一口回绝。” 沈知微张了张嘴,一百个问號在脑子里打转。 永寧王竟然没有一口回绝? 他那么一个霸道的人,自己的嫡子要跟一个穷县主离开王府,他竟然没有当场暴怒?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这件事,思绪再一次被世子爷打断。 “县主,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沈知微:“……” 这可太为难了! 她支支吾吾道:“世子爷,就算王爷同意了,可,可我出了王府,连要去的地都还没下落。” 沈知微面上的苦笑更深了。 她一个穿越来的小炮灰,在这个世界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总不能还带著一个娇贵公子流浪吧? “有的!”萧砚辞忽然道。 “马上来了!” 沈知微:“嗯?世子爷……” 她的话还没说完,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成乐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世子爷,县主,宫里来人了。” 沈知微转头看向门口。 成乐已经把门推开了半扇,他的身后站著永寧王和永寧王妃。 永寧王的脸色铁青。 永寧王妃那张被打肿的脸上则写满了压抑的怨恨。 而在他们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太监服,头戴圆帽,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绸缎,脸上带著一副公式化的笑。 一看就知道是宫里的传旨太监。 第287章 我的身体你清楚 太监长得白净的,个子不高,留著两撇细的八字鬍,一双三角眼半眯著,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的目光从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沈知微身上时,那双三角眼亮了一下。 “你就是安平县主沈知微?” 沈知微连忙站了起来,快步走出屋子,在那太监面前站定。 “臣女便是。” 那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捏著嗓子,尖声尖气地念道。 “安平县主沈知微接旨。” 沈知微赶紧跪了下来,背后传来萧砚辞轮椅滚动的声音。 他也被成乐推到了门口。 永寧王和永寧王妃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太监展开那捲明黄色的圣旨,扬起了音调:“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安平县主沈知微,仁心仁术,於京城疫况之中救民於水火,功德昭彰。” “今安平县瘟疫肆虐,百姓流离失所,朕心甚忧。” “特命安平县主沈知微,於明日启程前往安平县,全权主持疫情处置诸事。” “另,著吏部侍郎谢惊尘,刑部尚书宋墨言,携太医院林太医同行。” “望诸卿齐心协力,早日平定疫患,安抚民心。” “待事成归来,朕必重嘉赏。” “钦此。” 太监念完,將圣旨合上,笑眯眯地递到了沈知微面前。 “安平县主,接旨吧。” 沈知微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接下了那捲沉甸甸的圣旨。 “臣女……接旨。”她的声音有些发虚。 脑袋里嗡嗡的响。 安平县? 瘟疫? 明天就走? 她膝盖还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手里捧著那捲明黄色的圣旨,整个人恍惚得像是在做梦。 那太监见她愣在那里,又笑著补了一句:“县主可得抓紧时间准备了,明日辰时,城门口会有车马等候县主。” “圣上特意交代了,此行关乎百姓安危,万不可耽搁。” 他说完,冲永寧王和永寧王妃象徵性地拱了拱手。 “杂家还得回宫伺候圣上,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永寧王面色沉地点了点头,示意成乐送人出去。 太监带著两个隨从的小宫人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差事。 可他留下的那道圣旨,却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了沈知微的肩膀上。 她还跪在地上没起来。 不是不想起来,是腿有点软。 安平县的瘟疫,今日她就听人提过几句。 那边死了很多人,连县令都弃城跑了,整个县变成了一座活死人城。 而现在皇上一道圣旨下来,让她去那里主持疫情? 她? 一个穿越过来三个月的小炮灰? 沈知微低头看著手里那捲明黄色的圣旨,忽然想笑。 看来,还是躲不过炮灰的命运! 前世,她是医生,对传染病防控的基本流程不是完全不懂。 可问题是,这是古代! 没有消毒水,没有口罩,没有防护服,没有抗生素。 她拿什么去治一场吞噬了整座县城的瘟疫? 就凭一个超级大脑吗? “县主,起来吧。” 世子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坐在轮椅上,朝她伸出修长的手,想要扶她。 沈知微回过神来,抬起一双微红的双眸,將手放在了那双修长的手上,而后借力撑著膝盖站了起来,可双腿还有些发麻。 永寧王妃冷冷的哼了一声:“狐狸精!” 竟然把世安苑这位半死不活的病秧子迷成了这般样子。 连死都不死了! 永寧王冷喝一声:“闭嘴!” 他现在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永寧王妃了! 本来还能相敬如宾,可怀敘要搬出府去,这里边,肯定也有不满这女人的情绪在! 容不下他白月光的儿子,更容不下他恩人的儿子,永寧王这会越看永寧王妃越是厌恶! 他不管永寧王妃面色的难看,对著还有些懵懵的沈知微道:“圣上既然下了旨,县主便好生准备。” “明日辰时出发,可別误了时辰。” 沈知微頷首行礼:“臣女明白。” 永寧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永寧王妃跟在他身后,经过沈知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那双肿了半边的眼睛里射出的目光冷得像淬了毒。 只是那一眼,就足以让沈知微后脊发凉。 沈知微面不改色地垂下眼帘,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世安苑的院门外。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回头看向世子爷。 世子爷坐在轮椅上,那双桃花眼里的情绪已经收敛了大半,只余下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掛在唇角。 他看著她手里的圣旨,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似的,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安平县。”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把圣旨攥在手里,眉头拧成了一团。 “世子爷,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道旨意?” 萧砚辞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扬了一下下巴:“县主有去处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萧砚辞说的那句话,说她有去处,自然是有的。 原来他说的去处,就是安平县!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萧砚辞已经再次看向了她,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谢惊尘和宋墨言也会同行。” 他微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只有沈知微能听出来的笑意。 “那本世子爷,自然也不会留在这里等死。” 沈知微的眼睛瞪大了:“世子爷,您也要去?” “可你的身体…” 萧砚辞依然看著她,那双眼睛平静而坚定:“我的身体你清楚!” “只有你能治。”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一点,我已和父王说明。” 沈知微:“……”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世子爷说他跟永寧王提过,永寧王没有一口回绝。 不是永寧王大发慈悲愿意放儿子走。 是永寧王知道,如果她离开了王府,他这个本就命悬一线的恩人的儿子,连最后一根续命的稻草都没有了。 与其让萧研辞死在王府里,不如让他跟著沈知微走。 至少还有一线活下去的希望! 第288章 起不来可就丟人了 沈知微捏著手里的圣旨,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 她看著面前这个月白中衣,银髮披肩,精致得不像凡间的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说,你走了我会死的。 他说,带我一起走。 他把自己所有的生路,都押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这份信任的重量,沉得让她不敢去细想。 她的声音微哑了:“世子爷。” “您就不怕安平县那个地方,比王府更危险?” “那里,可是重症疫区,可是死城!” 萧砚辞闻言笑了一下,那笑容乾净透亮得像是冬日里第一场雪:“有你在的地方,就不危险。” 沈知微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沈知微攥紧了手里的圣旨,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压了下去。 不管前路如何,明天辰时就要出发了,她现在没有时间多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那世子爷今晚也早些歇息。” “明天出发!” 萧砚辞含笑看著她,点了点头:“好。” 沈知微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身后又传来萧砚辞的声音:“沈知微。” 她回头。 萧砚辞坐在轮椅上逆著光,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暖色的轮廓,那双桃花眼里像是盛著整片星河。 “今天的你,很美!” 沈知微的脸腾地热了起来:“谢谢世子爷夸讚!” 她抱著圣旨和世子爷送他的银针盒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过身,快步朝著院门口走去。 背后传来世子爷那轻得像嘆息一般的轻笑声。 沈知微出了世安苑的门,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 然后,她裹紧斗篷,朝著竹溪小院快步走去。 回到竹溪小院的时候,春禾已经把大部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三个月的时间,她们在这个小院子里也没有置办太多东西,加起来也就两个包袱,一个小箱子,外加小暖暖的几件小衣裳。 春禾正蹲在地上,把小暖暖的尿布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包袱皮上。 看到沈知微进来,她立刻站起来迎了上去。 “县主,卖身契要回来了吗?” 沈知微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在她面前晃了晃,笑著塞进了她的手里。 “拿好了,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身了。” 春禾捧著那个信封,低头看了半天,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县主,谢谢你,谢谢你,奴婢这辈子,都是县主的人!” 说著,春禾就要往下跪! “好了好了,你今天哭了多少回了?” 沈知微赶紧把人拽起来,轻轻替她擦了擦眼泪:“別哭了,有正事跟你说。” 春禾吸著鼻子把剩余的眼泪忍了回去。 沈知微坐到桌边,把手里那捲明黄色的圣旨放在了桌面上。 春禾的目光落在那捲圣旨上,眼睛瞬间就瞪圆了:“县,县主,这是…” “圣旨!” 沈知微把事情简单地给春禾说了一遍。 皇上让她明天就出发去安平县治理瘟疫。 谢惊尘和宋墨言还有太医院的林太医都会同行。 世子爷也要跟著去! 春禾听完之后脸色都变了。 “安平县?” “县主,那个地方不是说死了好多人吗?” “就连县令都逃了!” “是。” “那那……县主您去那里,岂不是很危险?” 沈知微看著春禾那张急得都快要哭出来的脸,笑著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你家县主好歹也是在疫区待过的人,不也活著回来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沈知微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小暖暖。 小丫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小肉糰子,小嘴微张著,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小胖手攥著被角,睡得安稳极了。 沈知微俯下身,轻轻理了理女儿额前的几缕碎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我,可是安平县的县主啊!” “既然背著这个名號,就要做事,而且,那可是一个城的人的性命!” “虽然,我是炮灰,但是,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她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跟春禾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我还得看著这个小东西长大呢。” 春禾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弯腰照看孩子的侧影。 心里那股子担忧更甚了。 但是,县主说的炮灰是啥意思? 不过,县主从来都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她总是能笑著面对,然后儘可能的想办法把所有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掉。 “县主,安平县那边……咱们的吃住怎么办啊?” 春禾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圣旨里没说吗?” 沈知微直起身子想了想,圣旨里確实没有提到安排住处的事情,只说让她全权主持疫情处置。 全权主持这四个字听著威风,可说白了就是扔个烫手山芋给她,成了是皇上英明,败了是她无能。 至於后勤保障? 抱歉,自己解决。 “走一步看一步吧。”沈知微摊了摊手。 “反正有谢大人和宋大人同行,他们两个一管钱一个管打架,总不至於让咱们露宿街头。” 春禾被她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副快要哭的模样瞬间就消失了。 沈知微看著她笑了,自己也跟著笑了起来。 “好了,赶紧睡吧,明天辰时就得走了,起不来可就丟人了。” “可东西还没…” “够了够了,就这些东西,明天早上再塞两下就行了,快去睡。” 沈知微把春禾推进了里间,自己也脱了外衫,轻手轻脚地钻进了被窝。 小暖暖迷糊糊地往她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继续呼呼大睡。 沈知微搂著女儿温热的小身体,闻著她身上那股奶香味,心里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安平县,瘟疫,听起来確实可怕。 可换个角度想,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如果她真的能把安平县的瘟疫平定了,那她这个县主的头衔就不再是空架子了,她就真的有了自己的根基和地位。 第289章 谢大人,是什么好戏? 而且圣旨说了,待事成归来必重嘉赏。 她不图什么封侯拜相,只要能给自己和女儿挣一个安稳的棲身之所,躺平,就心满意足了。 想到这里,沈知微的嘴角微翘了一下。 安平县是吧? 来就来吧! 她抱紧了怀里的小暖暖,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正圆,清辉洒满了整个竹溪小院。 这是她在这座院子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沈知微搂著女儿刚闔上眼,怀里的小暖暖呼吸均匀,奶香一阵往她鼻尖钻,正是最容易入睡的时候。 可她忽然睁开了眼。 不对! 窗外那串风铃方才还在响,这会儿却没了声。 连院子里那只总在墙根打更的老猫,也没了动静。 一道极淡的影子,落在了窗纸上。 沈知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就要张口喊春禾,刚吸了一口气,一只温热的手掌就轻轻覆在了她的唇上。 那手掌乾净,带著一点墨香,力道极轻,像是怕惊著她。 “是我。” 低沉清润的男声贴著她的耳畔响起,沈知微整个人都僵在了被窝里。 谢惊尘? 她猛地偏过头,借著窗外那点月色,看清了俯在床边的那张脸。 月白长衫,眉眼清润,正是白日里那个一句话就让永寧王府体面碎成渣的男人。 沈知微的脸“腾”地就热了。 她现在身上只穿著一件单薄的中衣,被子滑下去半截,领口松垮地敞著,露出一截白生的脖颈和锁骨。 她慌忙拉过被子裹住自己,又把领口往上扯了扯,急切道:“谢大人,您半夜三更的,翻窗进我屋子做什么?” 谢惊尘站起身,自然而然地退开了半尺,给她留出余地,那双眼睛却没从她脸上挪开。 “嘘!” 他抬起一根手指,朝小暖暖的方向偏了偏头。 “別吵醒她。” 沈知微这才想起女儿还在身侧睡著,连忙把翻涌到嗓子眼的惊呼又咽了回去,改成了气声:“您到底来做什么?” 此时谢惊尘的却目光落在了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肉糰子身上,神色更柔和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沈知微,唇角微动:“带你去一个地方。” 沈知微一头雾水:“谢大人,这都什么时辰了,去哪儿?” 谢惊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落进沈知微的耳朵里,却激得她瞌睡全无。 “去祠堂!” 他顿了顿,看著她那双瞬间睁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微微,爷带你去报仇。” 沈知微愣住了。 报仇? 今天白天那场大戏,萧婉如已经被关进祠堂跪著了。 永寧王妃亲口下令不许送水送饭,这不就已经是报应了吗? 谢大人怎么还要半夜带她去祠堂? “谢大人,大小姐不是已经被关祠堂了吗?” 她小声嘀咕:“您带我去看她跪著?” 谢惊尘没解释,只是又看了一眼睡得四仰八叉的小暖暖,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那一下,沈知微没看清。 她只觉得此时谢大人看著她女儿的眼神,有些奇怪。 谢惊尘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什么:“这孩子……” 沈知微心头一跳:“我女儿怎么了?” 谢惊尘依然定定地看著小暖暖那张睡得红扑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吐出两字:“好像。” 沈知微有些莫名其妙:“谢大人,好像什么?” 她顺著他的视线看向自己女儿,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胖娃娃,吃了睡了吃,能像什么? 谢惊尘没有回答沈知微的问题,目光在小暖暖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沈知微都有些发毛,他才像是回过神来,重新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的疑惑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知微看不太懂的认真。 “你不觉得……”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她很像我吗?” 沈知微:“……” 她差点没绷住要笑出声! 像谢大人? 她低头又仔细看了看自己女儿。 此时,小暖暖小嘴一咂一咂的,活脱脱一个奶娃,跟谢惊尘那张清冷俊逸的脸,半点边都沾不上啊。 沈知微忽然有点想笑。 白日里那么冷情冷性一个人,这会儿半夜翻窗进来,又是要带她报仇,又是盯著她女儿说像他。 这是…… 沈知微的脸又热了起来。 谢大人这是喜欢她喜欢得连她女儿都像他了? 爱屋及乌,说的就是这个吧? 不然一个大男人,深更半夜,怎么会盯著一个不相干的奶娃娃,说什么“像我”? 肯定爱得犯糊涂了! 沈知微想到这儿,心里那只小鹿又开始乱撞。 她抿著唇,努力压下嘴角那点不合时宜的弧度,含糊糊道:“谢大人,您看错了吧,我女儿哪里像您了!” 谢惊尘没接话。 他眼底那丝疑惑,却没那么轻易散去。 他想起了多年前,母后宫里掛的那张画像,是他幼年时的模样。 他小时,被工笔细描在绢上,眉眼,鼻樑,连嘴角那点弧度,都被画师一记了下来。 此刻床上这个睡著的小娃娃,那眉眼轮廓,和画像里那个垂髫小儿,重合得让他心头莫名一动。 太像了! 像得不像是巧合。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荒唐! 沈知微的女儿,怎么可能像他? 谢惊尘收回目光,不再纠结这个,他俯下身,朝沈知微伸出手。 “起来吧。” “再不去,就赶不上好戏了。” 沈知微一听“好戏”两个字,眼睛立刻就亮了。 她那点害羞和犯困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都精神了。 报仇看戏,这两样可都是她沈知微的心头好。 不过,是什么好戏呢? “谢大人,是什么好戏?” 她压著声音追问,人已经不自觉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谢惊尘看著她那副一听热闹就两眼放光的模样,唇角那点弧度终於压不住,浅地翘了起来。 “你去了就知道了。” 沈知微抓著被子,正要利索地下床,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一身单薄的中衣,又僵在了原地。 第290章 您这也太看得起属下了!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床边的男人。 沈知微抓著被角,进退两难。 她总不能就这么穿著一件中衣,在谢大人眼皮子底下蹦下床去翻衣裳吧? 那也太…… 她脸上发烫,最后还是压低了嗓子,朝床边那道修长的身影开了口。 “谢大人,您……您先转过身去。” 谢惊尘看著她那副耳根都红透了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很配合地应了一声。 “嗯。” 他转过身,月白的背影挺拔如松,安静地立在床前,目光落在了窗外那轮圆月上。 沈知微见谢大人转了过去,这才鬆了口气,掀开被子,赤著脚,轻手脚地下了床。 夜里凉,她打了个寒颤,摸黑拿过春禾放在外边的衣裙,借著窗缝里那点月光,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里衣,中衣,外裙,一层裹好。 她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床上的小暖暖,也生怕弄出半点动静,让背对著她的那个男人多想。 可偏越是著急,越是出岔子。 这条裙子的系带竟然在后背! 这衣裙哪里来的? 红色的很漂亮,料子也非常柔软亲肤,上边还用金线绣著朵朵绽放的梅花。 虽然这件衣裙比不上白日里谢大人送的那件,但沈知微知道,价格不菲! 而且也是她的尺寸! 谁送的? 可现在来不及多想,后背的带子绕来绕去,依然系不好! 真是太复杂了! 那带子滑溜的,几次都从指缝里溜走,她急得额角都沁出了细汗,嘴里压著声音直嘀咕:“怎么这么不听话……” 她正手忙脚乱地跟那根带子较劲,背后忽然传来谢惊尘低的声音。 “弄好了?” 沈知微嚇了一跳,连忙护住身后那截还没系上的带子。 “还……还没。” “您別转过来!” 谢惊尘听出她声音里那点窘迫,沉默了一下,却没有继续等。 他转过了身。 沈知微背对著他,闻声慌忙想躲,却被他一步上前,轻轻按住了肩膀。 “別动!”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颈侧,激得她浑身一颤。 “我帮你。” 不等沈知微反应过来,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落在了她背后的带子上。 他指尖修长,带著一点凉意,动作却很轻,先是把那两根缠在一处的带子一根理顺,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始系带子。 沈知微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双手在她背后忙活著,指腹偶尔擦过她背脊的那一点触感,激得她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 屋子里静得出奇。 只有床上小暖暖均匀的呼吸声,和两个人放得极轻的气息。 曖昧像化不开的浓墨,一点在两人之间洇开。 谢惊尘系好最后一个结,声音低哑:“好了。” 可他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反而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將她缓缓转了过来,让她面对自己。 四目相对! 沈知微的睫毛轻轻颤著,那张清丽绝艷的脸在月色下白里透红,亮晶晶的杏眼里满是慌乱。 谢惊尘垂眸看著她,一贯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著她从未见过的温度。 滚烫的,灼人的。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將它別到耳后。 那动作温柔得让沈知微的心都化成了一滩水。 “谢大人……” 她话还没说完,谢惊尘已经俯下身。 他的唇落在了她的额间,极轻极柔,像一片羽毛拂过。 沈知微整个人都酥了。 她睁著眼,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脑子里嗡嗡的,又一次宕机。 谢惊尘看著她那副被亲傻了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好了,走!” 他的声音重新恢復了那份清润,仿佛方才那个温柔的吻只是错觉。 沈知微这才回过神,脸烧得能煎鸡蛋,慌忙別开了视线,余光却瞥到了床上的女儿,心一下子又揪了起来。 “等等,小暖暖怎么办?” 她压著声音道:“我走了,她半夜醒了没人看著可怎么办?” “春禾去另外一个屋睡了……” “不用担心。”谢惊尘打断她,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周五在外面。” “他看娃!” 话音刚落,窗户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一道人影翻身进来,正是周五。 他一脸的不情不愿,看著自家爷,又看了看床上的奶娃娃,嘴角抽了抽。 “爷,属下好歹也是个练家子,您让属下看娃,您这也太看得起属下了!” 他不会看娃啊! “看好了。” 谢惊尘没给他多说话的机会,伸手就將沈知微打横抱了起来。 “啊……” 沈知微惊呼一声,慌忙捂住了嘴,整个人都掛在了谢惊尘的臂弯里。 “谢、谢大人,我自己能走!” 谢惊尘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已经轻飘地掠出了窗外,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周五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对著奶娃娃,满脸鬱闷。 他蹲下身,借著月光,仔细地打量起这个睡得正香的小奶娃娃来。 小丫头睡得四仰八叉,小嘴微张,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周五本来只是隨便看看,打发时间。 可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眉眼…… 这鼻樑…… 还有这睡著了也不老实、非要把一只小胖手举过头顶的睡相…… 周五的脑子里,忽然“轰”了一下。 他自小就跟在自家爷身边,爷小时候长什么样,他闭著眼睛都能想起来。 而眼前这个小娃娃…… 周五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是吧? …… 夜风穿过王府层叠的迴廊,谢惊尘抱著沈知微,足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掠过一道飞檐。 沈知微整个人掛在他怀里,起初还紧张得不敢喘气,后来见谢大人步子稳得很,竟比坐马车还平稳,这才偷睁开了眼。 夜色下的永寧王府,亭台楼阁尽收眼底,月光把琉璃瓦照得泛著冷光。 她正看得入神,谢惊尘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那座青砖黛瓦的建筑,比寻常院落都要肃穆几分,门前两盏白灯笼在夜风里晃著,门楣上掛著一块匾。 是永寧王府的祠堂。 第291章 比我更想要你的命 谢惊尘没有从正门走,而是抱著她绕到了祠堂后侧,足尖在墙头一借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房顶上。 忽然,下方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断续,压得极低,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痛苦,像是有人在拼命忍著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沈知微眉头一挑。 祠堂里关著的不是萧婉如吗? 这个时辰,怎么听著……不止一个人? 她心里那点看戏的癮“噌”地就冒了上来,连忙凑到谢惊尘耳边,轻声道:“谢大人,有人比咱们还早来一步?” 谢惊尘点了点头,抱著她,轻手脚地挪到了正对祠堂大殿的那片瓦上。 他腾出一只手,极有分寸地掀开了一片瓦。 一道缝隙露了出来,正好能看清下方大殿的光景。 沈知微迫不及待地凑过去,从那道瓦缝往下看。 这一看,她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 祠堂大殿里,烛火幽。 萧婉如披头散髮地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身上衣衫襤褸,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掛著没擦净的血。 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几乎是趴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而在她面前,站著两个人。 一个穿著藕荷色的衣裙,眉眼温婉,正是柳姨娘。 另一个穿著素净的月白裙衫,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这会儿却挺直了脊背,脸上掛著一抹沈知微从未见过的、冰冷快意的笑。 是萧月盈! 沈知微的瞳孔微微放大。 折磨萧婉如的人,竟然不是別人,是萧月盈和她的生母柳姨娘?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把脸更贴近了那道瓦缝,连大气都不敢出。 下方,萧月盈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的萧婉如,声音轻得像羽毛,话语却淬著毒。 “大姐,这地砖凉吗?” “当年那个雪夜,比现在更凉,更冷,更寒!” 萧婉如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毒:“萧月盈,你这个贱种……” “啪!” 话没说完,萧月盈手里那根细竹条就抽在了她的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她的力道控制得极好,疼,却不会留下太重的伤。 “大姐姐慎言。” 萧月盈笑吟地收回竹条。 “你忘了?” “你今天的事,已经让你从云端跌落尘埃了。” “外边,没人会相信你的话!” “当然,你那母妃会信,我若是再在你身上添几道明伤,王妃娘查起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可若是没有明伤呢?”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比如,往你那破了皮的脚底板上,撒一把盐。” 萧婉如浑身剧烈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知微在屋顶上看得心惊。 好傢伙! 这位二小姐,平日里装得跟个鵪鶉似的,下起手来,这般又狠又巧。 折磨人不留明伤,专挑那看不见的地方下手,还时刻盘算著不让王妃疑心到自己头上。 这心机,这手段,和萧婉如不相上下啊! 沈知微忍不住在心里给萧月盈竖了个大拇指。 藏得深啊。 下方,此时的柳姨娘缓步走上前。 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幽幽地开了口,声音温柔柔的,听得人脊背发凉:“大小姐啊。” 她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擦了擦萧婉如脸上的血痕,那动作温柔得像是真在心疼她。 “你可知道,当年我是怎么进的这王府?” 萧婉如恶狠狠的瞪著她。 柳姨娘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是柳家的庶女,本有心仪之人的。” “可你母妃,怀了你的时候,害喜害得厉害。” “王爷又总往別的院子里去。” “她心里不痛快,就想著,要给王爷塞个柳家的女儿,也拴住王爷的心。” 她抬起眼,看著萧婉如,笑容温婉,眼底却结了冰。 “於是,我就被你母妃,亲手挑了进来。” 萧婉如冷笑:“庶,庶女而已,能被我母妃挑选进来,是,是你的福分!” 柳姨娘笑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我那时候才十五岁,诀別了心爱之人,就被人塞进了王爷的房里。” “后来,我怀了身孕。” “你猜,你母妃做了什么?” 萧婉如没有说话,可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柳姨娘笑了,那笑里带著十几年都化不开的恨。 “她请了大夫来,说是给我安胎。” “那安胎药里,日都掺著红花。” “我那孩子,刚显怀,就没了。” “一尸两命,差点连我也搭进去。” 沈知微趴在瓦上,听得头皮发麻。 宅斗啊,就是这么激烈! 柳姨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萧婉如,声音里那点温柔彻底散了。 “我那时候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母女,也尝尝这个滋味。” “我忍了十几年。” “你母妃宠你,我就让月盈装作处不如你,事让著你,让你母女俩都放鬆了警惕。” “我看著你一天天长歪,看著你心高气傲,看著你惺惺作態,看著跟你那表哥勾搭。” “我什么都没做!” “因为我知道,有人会出手,我就等著,你自己把自己作死。” 萧婉如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是你……今天的局,是你设的?” 柳姨娘摇了摇头,那笑容意味深长。 “不,今天的局,当然不是我设的。” “有好些人,比我更想要你的命。”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了一把,亲自来看看你的下场罢了。” 沈知微在屋顶上听得入了神。 她忽然明白了! 今天这一连串的局,从周五找萧月盈合作,到春红反水,到柳红被替换……表面上是谢惊尘在主导,可暗地里,还藏著柳姨娘和萧月盈这对隱忍多年的母女。 各方势力,各怀心思,最后却不约而同地,把刀都捅向了萧婉如。 报应,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是这个女人,自己作出来的。 活该啊! 下方,萧月盈忽然轻笑了一声,打断了沈知微的思绪。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在萧婉如面前晃了晃。 “大姐姐,记得我跟你说的盐吗?” 萧婉如的脸色瞬间惨白:“你別过来!” 第292章 还得加点利息 萧月盈却不慌不忙地蹲下身,捏住了她那只光著的、被青砖磨破了皮的脚。 “你还记不得,我七岁那年。” 她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拔开了瓷瓶的塞子。 “我不小心碰碎了你最喜欢的那只白玉花瓶。” “你让人把我拖到雪地里,罚跪了一整夜的事情吗?” “那天夜里,我娘跪在院子外面,求王妃,求王爷,没有一个人理。” “我冻得快要死了,你就站在暖阁里,隔著窗户看我。”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大姐,你那时候,是什么心情?” 萧婉如疯狂地挣扎起来:“萧月盈,我是嫡女!” “你敢这么对我,父王不会放过你的!” “父王?” 萧月盈笑了,那笑里带著无尽的嘲讽。 “父王现在恨不得你死。” “你今天给他丟了天大的脸,他巴不得有人替他收拾了你这个祸害。” “毕竟,你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可是我,对现在的父王而言,价值远远比你这个丟尽王妃脸面的嫡女强!”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翻,將瓷瓶里的白盐,尽数撒在了萧婉如那只血肉模糊的脚底上。 “嗬——” 萧婉如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柳姨娘捂住了她的嘴巴,憋得她整张脸都涨成了青紫色。 她疼得满头大汗,使劲挣扎,却无济於事。 沈知微在屋顶上看得直咧嘴。 这一下,是真疼! 破皮的伤口上撒盐,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她有点想给萧月盈鼓掌。 这位二小姐,藏拙这么多年,一朝翻身,手段当真是又狠又准,专挑萧婉如最痛的地方,一刀一刀地割。 旧帐新帐,一起算。 沈知微凑到谢惊尘耳边,低声道:“大姑爷,您早就知道是她们俩会来,对不对?” 谢惊尘低声道道:“萧月盈和我合作,就是想折磨萧婉如。” “我答应过她,让她亲手报仇。” “今夜,本就是给她的。” 沈知微眨了眨眼:“那您带我来……” “微微,你也有仇要报。” 谢惊尘看著她,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深得像潭水。 “我答应过你,会让萧婉如,为她对你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她打了你五巴掌!” “这笔帐,该你自己,亲手討回来。” 沈知微的心,忽然就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她看著身边这个清润如玉的男人,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记得! 那五个巴掌他都记得。 而且,还特意为她布了这样一个局,留了这样一个机会,让她亲手报仇。 沈知微抿了抿唇,把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把脸贴回了瓦缝。 下方,折磨已经接近尾声。 柳姨娘和萧月盈似乎也玩够了。 萧月盈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又恢復了那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狠辣的人不是她。 柳姨娘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走到祠堂门口,塞给了那个看守的婆子。 “今夜,我们没有来过。” 那婆子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柳姨娘放心,老奴什么都没看见。” “您和二小姐没来过!” 母女俩转身,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离开了。 那婆子等人走远了,这才慢悠悠地踱进了祠堂,居高临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疼得直抽气的萧婉如。 “哟,我们的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她故意用脚尖踢了踢萧婉如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之前,你在府里何等威风,打骂我们这些下人,跟踩死只蚂蚁似的。” “怎么,也有今天?” 萧婉如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毒,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那婆子嗤笑一声:“忍著点吧,今夜还有客人要来看你呢。” “你这么个恶毒货色,可別这就死了,死了多没意思。” 话音刚落,祠堂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谢惊尘抱著沈知微,不知何时已经落了地,大步走了进来。 那婆子嚇了一跳,刚要呵斥,看清来人是谢惊尘,又把话咽了回去,訕地退到了一旁。 萧婉如趴在地上,听到动静,艰难地转过头。 当她看清来人是谢惊尘,还有他怀里那个被他抱著的、衣裙整齐的沈知微时,那双涣散的眼睛里,骤然燃起了疯狂的火。 “谢惊尘!” “沈知微!”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猛地挣扎著要扑过去。 “你这个负心的狼心狗肺的东西!” “沈知微,你这个贱婢……” 她的话还没骂完。 谢惊尘脚尖轻轻一挑,萧婉如整个人“砰”地一声,被掀飞出去,重撞在了供桌的腿上,疼得她蜷成了一团,半天没缓过气来。 沈知微在他怀里看著这一幕,眼睛亮晶晶的。 她拍了拍谢惊尘的胳膊:“谢大人,放我下来。” 谢惊尘依言把她放下。 沈知微落了地,弯腰,慢条斯理地把脚上那双绣鞋脱了一只下来,拎在了手里。 她走到萧婉如面前,一撩裙摆,直接坐在了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小姐身上。 “大小姐!” 她笑眯地拎著鞋底,凑到萧婉如那张扭曲的脸前。 “昨天,你打了我五个巴掌,还记得吗?” 萧婉如瞪著她,嘴里发出呜的咒骂声。 沈知微也不恼,扬起手里的鞋底。 “你打我五个,我这人,向来讲究有来有往,还得加点利息。” “你打我用手,我用鞋底,这是头一笔。” “你打五个,我扇十个,这是第二笔。” “啪!” 第一鞋底,结实实地扇在了萧婉如的脸上。 “这是第一个。” “啪!” “这是第二个。” 沈知微下手一点都不留情,鞋底扇在脸上,声音又脆又响,扇得萧婉如的脸瞬间又肿大了一圈。 她一边扇,一边乐呵呵地报数,那模样可爱得不行,谢惊尘嘴角也微微弯起。 “啪……啪……” “……第十个!” 十个鞋底扇完,沈知微心满意足地从萧婉如身上站了起来,把鞋子重新穿回脚上。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长地舒了一口气:“爽!” 这一个字,从心底里冒出来,熨帖得她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报仇雪恨的滋味,可真好! 萧婉如被扇得晕头转向,嘴角又渗出了血,可她的眼睛,还死死地盯著谢惊尘。 第293章 爷,您再一次失忆! 谢惊尘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揽过沈知微的肩,把她护在了怀里。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女人,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打累了?” 沈知微仰起头,冲他甜甜一笑:“不累,就是手有点酸。” 谢惊尘抬起她那只刚才扇人的手,放在唇边,极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以后,我帮你打。” 这一幕,落在萧婉如眼里,不啻於千刀万剐。 她爱了这个男人这么多年,他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过她。 可他对这个卑贱的奶娘,却这般温柔。 “噗——” 一口鲜血,从萧婉如嘴里喷了出来,她两眼一翻,直挺地晕了过去。 沈知微看著萧婉如被气晕过去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她靠在谢惊尘怀里,仰著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大人,我现在觉得,今天真是我穿……我活了这么久,最痛快的一天了。” 谢惊尘低头看她,唇角微扬:“以后,痛快的日子还多著。” 他说著,从袖中又摸出一锭银子,丟给了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看得目瞪口呆的婆子。 “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 那婆子连忙点头哈腰地接了银子:“是,谢大人放心,老奴什么都没看见!” 谢惊尘不再多言,弯腰將沈知微重新打横抱起,转身走出了祠堂。 身后,沉重的祠堂大门被重新合上,那婆子利索地落了锁。 夜风穿堂而过,谢惊尘抱著沈知微,再次施展轻功,朝著竹溪小院的方向掠去。 沈知微掛在他怀里,这回胆子大了,东张西望地看著夜色下的王府,心情好得能哼出小曲来。 “谢大人,您的轻功真好。” “嗯。” “比坐马车还稳。” “嗯。” “您话怎么这么少?” 谢惊尘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著笑:“你话够多了,我便不必多说。” 沈知微:“……” 她瘪了瘪嘴,刚要反驳,人已经被稳稳地送回了竹溪小院的窗前。 谢惊尘放她下来,落在了屋內。 屋里,周五正蹲在小床边,死地盯著熟睡的小暖暖,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听到动静,他猛地回过头,看到自家爷回来了,慌忙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爷,你们回来了。” 谢惊尘看了他一眼,没在意他的神色,只是低声对沈知微道:“好好休息。” “明日辰时出发,你身上还带著伤,路上顛簸,今夜养足精神。” 沈知微点头:“嗯!” 谢惊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到了那张小床上的奶娃娃身上,那丝疑惑,再次悄然浮现。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叮嘱道:“安平县的事,不必太过担忧。” “有我,有宋墨言,会有办法解决的。” 沈知微心里一暖,重地点了头:“嗯!” 谢惊尘这才转身,带著周五,从窗口翻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知微关好窗户,走到小床边,看著女儿那张睡得香甜的小脸,心里那点报仇后的痛快还没散去。 她脱了外裙,轻手脚地钻进被窝,把小暖暖搂进怀里。 小傢伙迷迷糊地往她怀里拱了拱,找个舒服的位置,继续呼大睡。 沈知微闻著女儿身上那股奶香味,嘴角弯了弯,缓缓地闔上了眼。 …… 夜色深沉,周五跟在自家爷身后,几次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要多彆扭有多彆扭。 谢惊尘推开房门,正要进去,身后的周五终於没忍住,低地开了口。 “爷。” 谢惊尘脚步未停:“说。” 周五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属下方才看那奶娃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属下越看,越觉得,那孩子,像极了爷您小时候。” 谢惊尘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可那挺拔的背影,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凝重。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那串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噹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谢惊尘才缓缓转过身,看著周五,那双清润的眼眸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你也这么觉得?” 周五重地点头:“爷,属下从小就跟著您,您小时候什么模样,属下记得清清楚楚。” “那孩子的眉眼,鼻樑,还有那睡相,跟娘娘宫里掛著的您幼年的画像,简直一模一样!” 谢惊尘的心漏了一拍。 方才在沈知微屋里,他盯著那孩子看了那么久。 生出的那点荒唐念头,此刻被周五一语道破,竟显得不那么荒唐了。 他走到桌边,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周五。” “属下在。” “之前调查,沈知微是哪里人?” 周五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回爷,属下查过,沈县主是江南人士,老家在清丰县!” 地名一出口,谢惊尘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周五也瞪大了眼睛! 那地方…… 谢惊尘此刻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还没等他抓住,那点光亮就又沉入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里。 那是他记忆里,最大的一块空白。 周五的脸色变了又变:“爷,您来大京查大京长公主惨死一事,查到大京长公主死前生下的那孩子,流落在江南那一带。” “咱们也去了江南清风县!” “可刚到那里,还没查出什么,就遭了暗杀。” “属下重伤,爷您头部受创,丟了记忆,后来才被萧婉如那个女人捡了去。” “后来,属下告诉您这些事情,您继续查,线索又到了江南清风县!” “一年前,您和属下再一次去了清风县!” “只不过,又一次被暗杀,属下和您走散。” “爷,您再一次失忆!” “那会儿,属下好容易才把走丟的您找回来。” 谢惊尘的呼吸,一点沉了下来。 江南! 长公主的遗腹子! 沈知微的老家! 还有那个,像极了他幼年模样的女婴。 一年前,空白的记忆?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把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悄悄地缠绕在了一起。 太巧了! 巧得让他心惊! 第294章 我离不得县主的针 “爷,您的意思是……”周五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谢惊尘没有回答。 他闭了闭眼,试图去回忆那段空白的记忆,可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沌的黑,什么都想不起来。 两段在江南的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遇见过谁? 做过什么? 为什么沈知微的孩子和他这么像? 谢惊尘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周五。” “属下在!” “立刻动身去清风县查。” 谢惊尘一字一句道,“去查沈知微的来歷,查她那个女儿的身世,查清楚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那孩子,究竟是谁的!” “给我连根挖出来。” 周五一凛,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记住。” “此事暂时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周五领命,起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夜色里。 屋里,只剩下谢惊尘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望著窗外那轮圆月,久没有动弹。 那两段空白的记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多年。 可如今,一个奶香软糯的小娃娃,却让那根刺,又开始隱隱作痛。 清风县离安平县很近,或许去了那里,一切都会有答案。 …… 天还没亮透,竹溪小院就忙碌了起来。 春禾天不亮就起了身,把最后几样物件塞进包袱,又给小暖暖换好了乾净的尿布,里外收拾得妥帖帖。 沈知微也起了个大早。 她对著铜镜,把一头乌黑的长髮挽成了一个利落的髮髻,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玉簪。 身上换了那件昨晚穿的红色窄袖襦裙,腰间束得紧实,既不失了县主的体面,又利落得能隨时擼袖子干活。 去疫区救人,可不能穿得跟去赴宴似的。 大姑爷送的那件就不合適。 “县主,穿上这件衣裙,您更好看了。” “和您头上的这红宝石釵子,简直是绝配!” 沈知微看著铜镜中的自己,此时也有一瞬间呆愣。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己美得这么惊心动魄? 该有的地方有,该瘦的地方瘦。 也对,以前原主逃荒,瘦骨嶙峋的,保命都困难,能活著已经是最大的能耐了! “春禾,这衣裙是谁送来的?” 春禾一愣:“县主,这衣裙难道不是您拿回来的吗?” 奴婢在收拾的时候,这衣裙就放在柜子上。 沈知微更疑惑了! 这衣裙的尺码分明就是为她量身定製的。 算了,不想了,时间快来不及了。 收拾妥当,她又特意去了一趟文墨苑,把自己刚刚写好的几张方子,郑重地交给了府里负责给小公子调养的大夫。 “这几张方子,是给小公子调理身子的。” 她指著其中一张,细叮嘱,“这一张,每隔三日煎一次,药量不能多,也不能少。” “还有这套针法,我画了图,標了穴位,你照著扎,虽不能根治,却能稳住他的病情,拖得久一些。” 那大夫接过方子,看得连点头,又有些为难:“县主,您这针法,老朽怕是学不来啊。” 沈知微嘆了口气:“尽力而为吧。” “他能撑到几时,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交代完小公子的事,想要去看看小公子,可门口的婢女拦著不让进,说是王妃的命令。 她嘆息一声,转身离去。 回了竹溪小院,沈知微抱起女儿,带著春禾,看了一眼住了三个月的院子,心底还是有一丝不舍的。 毕竟在这里,也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春禾,走吧!” 春禾点了点头,二人朝著王府门口走去。 王府门口,此刻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阵仗不小。 谢惊尘一身青色长长衫,腰束革带,褪去了平日里那身月白长衫的温润,整个人多了几分凌厉的英气,正站在马车旁,低声吩咐著什么。 宋墨言一身玄甲未著,却也换了便於赶路的劲装,黑衣束袖,身姿挺拔如剑,腰间还佩著一柄长刀,冷峻的面容在晨光里更显锋利。 而萧砚辞,坐在他那辆特製的轮椅上,披了一件月白色的鹤氅,银髮用一支白玉冠束起,清贵出尘,病弱的脸上带著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謫仙。 三个男人,各有各的风姿,站在一处,晃得人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沈知微抱著女儿,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就见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谢惊尘率先开口,指了指他身边那辆最宽敞的马车:“县主坐这辆车。” “路上顛簸,这辆车减震最好,適合带著孩子。” 萧砚辞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冷:“谢侍郎此言差矣。” “我身子不便,日日需县主照看针灸,自然该与县主同乘一车,方便隨时诊治。” “县主,应坐我的车!” 宋墨言一向是个闷葫芦,这会儿也难得开了口,只吐出四个字:“我护卫,同车。” 沈知微抱著女儿,站在三个男人前方,只觉得头皮发麻。 怎么这几位大佬,爭著抢著要跟她坐一辆车? “那个……” 她訕地开口:“几位大人,要不,你们抽籤……” 三个男人目光灼人,沈知微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离不得县主的针。” 萧研辞轻咳了两声,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楚可怜:“若是路上犯了病,谢侍郎和宋大人,可会施针?” 谢惊尘和宋墨言齐沉默了! 这个,他们还真不会。 但是,这么多少年了,少扎几针,也死不了吧? 沈知微忙道:“对,世子爷说的有理,那……世子爷跟我同车吧。” 她话音刚落,就见谢惊尘和宋墨言对视一眼,默契地一掀车帘,先后钻进了那辆马车。 沈知微:“……” 啥意思? 沈知微尬笑问道:“两位大人,你们这是?” 谢惊尘已经在车里坐定,神色坦然:“这车宽敞,坐得下。” 宋墨言也跟著点头,言简意賅:“坐得下。” 成乐推著萧砚辞上了车,沈知微抱著女儿,又一次尬笑两声:“对对对,坐得下!” 她也只能跟著钻了进去。 这一进去,她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坐得下”。 第295章 要抱她女儿? 宽敞的马车里,谢惊尘坐在左侧,宋墨言坐在右侧,萧砚辞坐在右侧前方一些。 沈知微抱著小暖暖,最终在右侧前方坐下。 边上是谢大人,对面说世子爷和宋大人! 呵! 养眼是养眼,可被夹在三个男人中间,心慌的不得了!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青石板路,朝著城门的方向而去。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沈知微透过那道缝隙,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她住了三个月的永寧王府。 朱红的大门,在晨光里渐渐远去。 遗憾的是,司爷没有送行! 今日他也搬出永寧王府了吧。 车厢里很安静。 三个男人,谁也不说话,可那暗流涌动的气氛,沈知微觉得浑身都僵硬了。 她抱著女儿,只想把自己变成一团空气。 小暖暖倒是不认生,睁著圆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车里这三个长得好看的叔。 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衝著谢惊尘的方向,“咯”地笑了起来。 谢惊尘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那张小脸上,眼底那丝疑惑,又悄然浮现。 车厢里的气氛,更微妙了。 萧砚辞瞥了一眼谢惊尘的神色,慢条斯理地开口:“谢侍郎,似乎很喜欢县主的女儿?” 谢惊尘收回目光,神色淡淡:“小孩子,惹人怜爱罢了。” 宋墨言冷不丁来了一句:“车里挤。” 沈知微连忙接话:“是,挤,要不三位大人换一辆车?” 三个男人齐齐看向她。 沈知微又把话咽了回去,认命地抱紧了女儿。 此时,小暖暖却又“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对面那个银髮如瀑的漂亮叔叔。 胖乎乎的小手朝著萧砚辞的方向使劲儿扑腾。 嘴里“bc bc”地叫个不停,口水都流出来了。 萧砚辞看著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唇角弯了弯,伸出双臂,將小暖暖从沈知微怀里接了过去。 他接孩子的动作出乎意料的熟练,一只手托著小屁股,一只手护著后脑勺,把小糰子稳稳当地抱在了怀里。 小暖暖一到他怀里就兴奋了,两只小胖手张牙舞爪地往上够,一把就抓住了萧砚辞垂在肩侧的一缕银髮。 沈知微嚇了一跳,赶紧伸手要去掰女儿的手指:“暖暖不能抓,世子爷的头髮……” 萧砚辞侧过头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低头看著那只攥著他头髮不放的小胖手,非但没有恼,反而笑了。 那一笑,像是冰封了千年的湖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有春风从缝隙里涌出来,暖得人心头直发颤。 沈知微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见过世子爷笑,那种清冷的、淡的、礼节性的浅笑,像月光洒在雪地上,好看是好看,却始终隔著一层霜。 可现在这个笑,不一样。 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桃花眼里盛著的光,温暖得像三月里融化的溪水。 嘴角的弧度大到露出了一点贝齿,整个人的气质都从画中仙变成了人间烟火。 沈知微看呆了! 小暖暖根本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抓著那缕银髮在手里绕来绕去,还往嘴边送,被萧砚辞轻轻挡开。 “小傢伙,这个不能吃。” 他的声音低柔得像在哄一朵云,修长的手指顺著小暖暖的小拳头轻轻一划拉,把银髮从那几根短胖的手指间解救了出来。 小暖暖没抓著头髮,愣了一下,隨即“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口水泡都冒了出来,又去抓世子爷的衣领。 萧砚辞由著她抓,甚至配合地低了低头,让她够得更方便些。 沈知微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之前她在疫区,小暖暖被世子爷接到了世安苑。 那会,世子爷帮忙照看,两人可能混熟了。 所以,小暖暖才喜欢世子爷吧。 可现在这个画面,还是让她心跳漏了拍。 一个病弱清贵的银髮美人,怀里抱著一个奶香四溢的胖娃娃。 那种反差带来的视觉衝击力,简直能让人当场心臟骤停。 “世子爷,您这样笑的时候,真好看。” 沈知微脱口而出,说完就想把舌头咬断。 萧砚辞抬起眼看她,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像是被人夸了很高兴,又像是故意的:“县主若喜欢,我便多笑些。” 沈知微的耳根子“腾”地就红了,赶紧別开目光,假装在看车窗外的风景。 可车帘拉著的,哪有什么风景可看。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车厢里另外两个人的表情。 谢惊尘坐在她身侧,一张清润的脸绷得紧紧的,那双眼睛盯著萧砚辞怀里的小暖暖,嘴角微微下压,看不出喜怒,但周身的气压低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 他声音淡淡的:“世子爷抱孩子倒是熟练,以前也常哄孩子?” 萧砚辞连头都没抬,一边逗著小暖暖一边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小暖暖之前在世安苑,抱得多了,自然就熟练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跟人家孩子早就混熟了,你呢? 谢惊尘的眉头拧了一下,没再说话。 宋墨言则靠在车壁上,一动不动地看著萧砚辞逗孩子。 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小暖暖身上,似乎在打量什么。 车厢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极了。 三个男人各怀心事,一个笑著逗娃,一个酸著脸看,一个沉默不语。 沈知微夹在中间,只觉得如坐针毡! 她正想找个话题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忽然看到宋大人的手,朝著小暖暖的方向伸了过去。 宋墨言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情。 他那只常年握刀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上还带著薄茧,此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小心翼翼,朝著萧砚辞怀里的小暖暖伸了过去。 “给我抱一下。” 他的声音低沉,语调平板,跟平时说公务一模一样,像是在说“把卷宗递过来”。 沈知微愣住了。 宋大人? 要抱她女儿? 萧砚辞挑了一下眉,倒也没拒绝,顺势將小暖暖递了过去。 第296章 擦乾净了,玩吧 小暖暖到了一个新的怀抱里,歪著小脑袋打量了宋墨言两眼,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宋墨言抱著孩子的姿势有些僵硬,一只手托著后背,一只手架著屁股,整个人的坐姿都变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手里捧著一颗隨时会爆炸的弹丸。 沈知微看著宋大人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这位能在朝堂上把御史懟得哑口无言,和六贵妃一党分庭抗礼的刑部尚书,此刻对著一个五月大的奶娃娃,居然露出了这种表情。 小暖暖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位叔叔有多大来头,只觉得这个新叔叔长得也好看,就是脸板著不笑,没有刚才银髮叔叔好玩儿。 她歪著脑袋端详了宋墨言好一会儿,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一只还沾著口水的小胖手,用力往前一拍。 “啪!” 那只带著口水的湿乎乎的小手,结实实地拍在了宋墨言的脸上。 小巴掌虽然没什么力气,可那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极了。 而且那只手上的口水,也糊在了宋大人冷峻的面颊上。 小暖暖拍完还不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直打颤,像是觉得这个游戏有趣极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微的瞳孔地震了! 她的女儿,她这个五个月大的奶娃娃,刚才一巴掌呼在了当朝刑部尚书宋大人的脸上! 而且宋大人脸上还掛著她女儿的口水。 沈知微“噌”地坐直了身子,脸色都白了。 “宋大人,对,对不住,对不住!” “暖暖她不是故意的!” “她还小,不懂事!” 沈知微伸手就要把女儿抱回来,脑子里已经在想该怎么赔罪了。 这是打脸啊! 虽然是婴儿的巴掌,可这也是打脸啊! 打当朝刑部尚书的脸! 然而,就在她手要碰到女儿的时候,一旁传来了两道忍不住的笑声。 “噗……” 这一声是萧砚辞发出来的,他用修长的手指挡在唇边,肩膀轻轻颤动,那双桃花眼笑成了月牙,虽然遮著嘴却遮不住那泄出来的笑意。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哈……” 这一声是谢惊尘发出来的。 他甚至没费心遮挡,唇角直接扬了起来,目光里带著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看向宋墨言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出绝妙的笑话。 而宋墨言整个人確实僵住了! 那张冷峻的面容上还掛著小暖暖的口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沈知微觉得自己要完了! 然而下一刻,宋大人低下头,看著怀里那个笑得正欢的小奶娃,声音低沉,语气竟然带著一丝认真。 “打疼了没有?” 沈知微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石化了。 啥? 宋大人在问啥? 她没听错吧? 宋墨言面无表情地看著小暖暖那只还举在空中的小胖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几根短短的胖手指。 “这么小的手,拍到硬东西上,会不会疼?” 他低沉的嗓音里带著一种笨拙的关切,说完之后,微俯下身,对著小暖暖的手,轻轻吹了一下。 “叔叔吹吹!” 小暖暖眨巴著大眼睛看他,似乎觉得这个不笑的叔叔忽然变得有趣了,又伸手去拍他的脸。 宋墨言这次没躲,任由那只小胖手再次“啪”在了自己的面颊上。 “咯咯咯……” 小暖暖又笑了,笑得口水和笑声一起往外冒。 宋墨言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口水,面色如常地问出了第二句话:“还打?” “咯咯咯!”小暖暖拍著手,笑得更大声了。 宋墨言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正式的回答:“好,打够了说。” 沈知微:“……” 她这是出现幻觉了吗? 那个冷麵阎王宋大人,平日里说话从不超过十个字的闷葫芦。 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刑部尚书,此刻竟然在跟一个三个月大的奶娃娃对话。 而且还是一脸正经地在对话! 沈知微觉得自己的世界观碎了一地。 萧砚辞已经笑得靠在了车壁上,那双桃花眼弯成了细的月牙,笑容毫不掩饰。 谢惊尘嘴角高扬著,目光在宋墨言脸上的口水印和那副认真跟婴儿对话的模样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於忍不住开了口。 “堂堂刑部尚书,被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打了巴掌,还问人家打没打疼手?” 他的声音里满是嫌弃和揶揄,看向宋墨言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宋大人的威严呢?” 宋墨言连看都没看他,低头继续跟小暖暖大眼瞪小眼。 小暖暖抓著宋墨言的一根手指,往嘴里送,被宋墨言轻轻抽了回来。 “不能吃,脏!” 小暖暖不高兴了,瘪著小嘴,眼眶红了一圈,看起来马上就要哭。 宋墨言看著那张皱巴巴要哭的小脸,居然伸手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手指,又递了回去。 “擦乾净了,玩吧。” 沈知微差点没从座位上摔下去。 宋大人! 您是刑部尚书! 您手上办的都是死刑覆核的案子! 您的手指现在在给一个婴儿玩?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阻止这荒唐的一幕。 可看著宋大人那张虽然面无表情但整个人都散发著一种彆扭温柔的样子,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她闺女也没吃亏! 谢惊尘看著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不甘。 他看了看宋墨言怀里欢快玩手指的小暖暖。 忽然,他也朝著小暖暖的方向伸出了手臂。 “暖暖,来。” 他的声音放软了好几度,嘴角掛著一个温和的笑,那双清润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朝著小暖暖张开了怀抱。 小暖正玩得欢,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又有一个好看叔叔朝她伸手,顿时又兴奋了起来。 她鬆开了宋墨言的手指,两只小胳膊朝著谢惊尘的方向扑腾起来,嘴里“啊”地叫著。 意思很明確:来,抱! 谢惊尘的嘴角瞬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利落地从宋墨言手中接过小暖暖,把孩子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那姿势比宋墨言自然多了,一只手揽著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小屁股。 小暖暖到了他怀里,两只小手立刻往他脸上招呼,一会儿揪他的鼻子,一会儿扯他的耳朵。 第297章 眼皮越来越沉 谢惊尘非但不恼,还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小暖暖的小鼻子。 “乖不乖?” 他的声音软得不像话,跟之前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暖暖乖不呀?” “跟叔叔说,乖不乖?” 小暖暖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伸手去抓他的嘴巴。 谢惊尘就张嘴假装要咬她的手指头,假装“啊呜”一口含住了那根小胖手指,又轻轻鬆开。 小暖暖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在他怀里打滚。 沈知微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刚才谢大人还一脸鄙夷地讽刺宋大人跟婴儿对话丟了威严,结果呢? 人家宋大人好歹还板著脸,保持了最后一丝体面。 谢大人现在完全就是在做鬼脸,还“啊呜”地装怪兽咬小孩子的手。 这还是那个运筹帷幄设局逼和离的谢侍郎吗? 萧砚辞慢悠悠地开口了,那双桃花眼含著笑意。 “谢大人。” “方才是谁说堂堂尚书被孩子打了巴掌丟了威严来著?” 谢惊尘“啊呜”到一半的动作停了。 正逗小暖暖逗得忘我的他,回过神来,对上了萧砚辞那双含笑的眼,耳根微泛了点红。 他轻咳了一声,坐直了身子,试图挽回一点形象。 “跟孩子玩,不一样。” 沈知微“噗”地笑出了声。 “谢大人,哪里不一样了?” “您比宋大人还可爱,宋大人好歹没有啊呜啊呜地装怪兽。” 谢惊尘:“……” 不想说话! 他低头看著怀里笑得一脸灿烂的小暖,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平。 宋墨言在对面冷冷地开口,声音里竟然也带了幸灾乐祸的味道:“幼稚!” 谢惊尘抬眼扫了他一下,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刚才手指给人家娃玩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说法。” 宋墨言不接话,偏过头看车窗,但耳根却悄地红了一层。 沈知微抱著肚子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心里那根弦终於鬆了下来。 这几位看著凶巴巴冷冰的大人物,遇到奶娃娃的时候,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小暖暖精力旺盛地折腾了好一阵子。 揪完了谢惊尘的耳朵,又去抓他的衣襟上那颗玉扣。 谢惊尘由著她抓,一只手稳稳托著她,另一只手时不时帮她擦一嘴角流出来的口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很多年爹。 小暖暖玩著玩著,精力渐渐耗完了,打了一个小的哈欠,肉嘟嘟的小嘴张得圆圆的,露出光禿禿的牙床。 她蹭了蹭谢惊尘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一只小手紧紧攥著他衣襟上那颗玉扣,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安静地睡著了。 小奶娃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小胸口一起一伏的,小脸蛋贴在谢惊尘的心口位置,像一只吃饱了的小猫。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沈知微探过身去,想把女儿接回来,毕竟一直让谢大人抱著也不合適。 她伸手去掰小暖暖的手指,想把那只攥著玉扣的小拳头鬆开。 可小暖暖睡得太沉了,那几根小肉指头攥得死紧,无论沈知微怎么轻轻掰,都松不开,反而越攥越紧。 沈知微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怕用力大了把孩子弄醒,只能无奈地收回手。 谢惊尘低头看了怀里睡著的小糰子,又抬起头看著沈知微,声音压得极低。 “让她睡吧,我抱著。” “你也休息,路还远著。”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女儿那安然的睡顏,又看了看谢大人怀里稳稳当的姿势,到底没再坚持。 “那便有劳谢大人了!” 她往后靠了靠。 这么多人一起坐也不全是坏处。 起码有人帮著带孩子,她轻鬆! 马车晃悠悠地走著,晨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带著初秋微凉的气息。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眼皮越来越沉。 昨晚折腾了大半夜,此刻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时候,身侧忽然挪进来一个人。 一股清冽的药草香混著淡淡的梅花冷香包裹了上来。 萧砚辞已经在沈知微身侧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惊醒什么珍贵的东西,肩膀刚好靠在了她耳侧的位置。 沈知微已经半睡半醒了,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支撑,脑袋自然而然地朝著那个方向偏了过去,轻轻靠在了温热的肩头上。 那肩膀虽然单薄,却意外的安稳。 她含糊地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彻底沉入了梦乡。 车厢里的空气,在那一刻骤然凝结冰! 谢惊尘的目光从怀中的奶娃娃身上移开,落在了沈知微靠在萧砚辞肩上的那颗脑袋上。 周身的温度再一次肉眼可见地降了下去。 他怀里还抱著人家的女儿呢,人却靠在了別人的肩膀上。 萧砚辞迎上了谢惊尘那道阴沉的目光,唇角微扬,眼底流露出一种从容的笑意。 他的目光往下落了一下,看了看谢惊尘怀中那个小小的娃娃,再抬起来的时候,那笑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得到什么,就得失去什么。 这句话不需要说出口,那一个眼神就已经表达得清楚楚了。 谢惊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张清润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冰,目光像刀一样划向对面的宋墨言。 他想把怀里的小暖暖递给宋墨言。 只要腾出手来,这个肩膀靠不靠的事情,他就能解决。 可宋墨言像是提前预判了他的意图,在谢惊尘开口之前就闭上了眼睛,往车壁上一靠,两手环胸,呼吸瞬间变得绵长均匀。 睡了! 谢惊尘盯著宋墨言那副“我已经睡著了別来烦我”的模样,指节攥了攥,又看了一眼肩上多了个人的萧砚辞。 萧砚辞微微侧了侧头,让沈知微靠得更舒服些,嘴角那抹笑意越发的深了。 谢惊尘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却又不敢动作太大,怕惊醒怀里的小暖暖,只能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著萧砚辞肩头那颗安睡的脑袋,生生把一口闷气咽了回去。 第298章 这客栈是谁的產业呀? 萧砚辞感受到那道几乎能在自己身上烧出洞的目光,垂下眼帘,唇角的弧度却始终没有消退过。 他甚至微微抬起自己那只没被压住的手,轻轻拢了拢沈知微滑落的鬢髮,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瓣花。 谢惊尘的呼吸都重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睡得天昏地暗的小糰子,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低声哼了一句。 “你娘可真没良心。” 小暖暖当然听不见,睡得口水都流到了他衣襟上,那只攥著玉扣的小手反而更紧了,像是怕这个温暖的怀抱跑掉。 谢惊尘看著那张肉嘟嘟的小脸,眼底的阴鬱散了几分,到底嘆了口气,把孩子往上顛了顛,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罢了! 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有规律的吱呀声,和著小暖暖偶尔发出的哼唧声。 车厢里的气氛渐渐从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安寧。 日头渐高,马车行了两个多时辰,终於在一座镇子前停了下来。 马车停稳的时候,沈知微被一阵轻微的顛簸晃醒了。 她迷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清瘦的肩膀上,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药草香气。 那肩膀的主人侧著头看她,桃花眼里盛著温柔的笑意。 沈知微的瞌睡瞬间全醒了,弹簧似的坐直了身子,脸颊烧得通红。 “世子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靠您……” 萧砚辞微活动了一下被压了许久的肩膀,语气轻描淡写:“不打紧,县主睡得香,我便没捨得动。” 沈知微更不好意思了! 不过,世子爷啥时候坐到她边上来的呀? 此时沈知微低头去看女儿,才发现小暖暖还在谢惊尘怀里睡得四仰八叉,整个人像一只小青蛙趴在谢大人胸口,嘴角还掛著一线亮晶晶的口水。 而谢大人那件青色长衫的衣襟上,已经被口水浸湿了一大片。 沈知微心里一阵过意不去,赶紧伸手去抱女儿。 这次小暖暖大概是睡够了,那只攥著玉扣的手终於鬆了开来,被沈知微顺利地接了过去。 “谢大人,实在抱歉,您的衣裳……” 谢惊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水渍,面色如常地拿过车里的帕子隨意擦了擦。 “无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沈知微微红的脸颊,又掠过旁边那个一脸无辜的萧砚辞,嘴角微抿。 “肩膀”的事,他记下了。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周五的脑袋探了进来。 “爷,到了,前面就是丰安镇,掌柜的说客房已经备好。” 眾人依次下了车。 林太医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一手扶著腰,一手撑著车辕,脸上的表情比他那些重症病人还痛苦。 “老骨头要散架了,顛了两个多时辰,我这把老腰怕是要交代了。” 他齜牙咧嘴地直起身子,看到前方那几位年轻人精神奕奕地站在客栈门口,更加觉得人比人气死。 客栈名叫“丰安客舍”,规模不大不小,青砖黛瓦,门前掛著两只灯笼,看起来平平无奇。 可沈知微跟著眾人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別有洞天。 一楼大堂宽敞明亮不说,连通往二楼的楼梯都是上好的楠木所制,栏杆上还雕著精细的花纹,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路边店。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见他们进来便迎了上来,態度恭敬得不像是对普通客人。 “几位贵客,二楼的天字號房间都给您备好了,热水也烧上了,饭菜隨时可以上。” 沈知微抱著刚睡醒正揉眼睛的小暖暖,听到“天字號”三个字,忍不住多看了掌柜一眼。 天字號是客栈里最好的房间,一般只有达官贵人才住得起,价格不菲。 而且这掌柜说的是“备好了”,不是“还有空房”,这意味著这些房间是专门留著的。 她正想问一句,掌柜已经主动解释了。 “东家早就吩咐过了,今日会有贵客途经丰安镇,天字號一律留著,不对外开放。” 沈知微眨了眨眼,这里东家认识他们? 沈知微偏头看向身旁的三位男人。 萧砚辞坐在轮椅上,面色平静如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谢惊尘已经迈步上了楼梯,步伐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己家里。 宋墨言更是连头都没回,大步流星地往二楼走。 三个人没有一个露出意外的神色。 沈知微嘴角抽了抽。 定然是这三人中的一人安排的吧? 他们一定和这里的东家认识。 她抱著女儿快走两步,凑到正被成乐推著上坡道的萧砚辞身边,压低了声音。 “世子爷,这客栈的东家,是谁呀?” 萧砚辞偏过头看她,唇角噙著那抹惯常的浅笑,不答反问。 “县主觉得呢?” 沈知微想了想,这一路上安排得妥妥帖帖,客栈专门留著上等房间,这种手笔,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试探著猜了一个:“司爷?” 萧砚辞只是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沈知微更好奇了,又跑到谢惊尘身边去问。 “谢大人,这客栈是谁的產业呀?” 谢惊尘看了她一眼,回答得惜字如金:“到了再说。” 沈知微不死心,又去堵宋墨言的路。 “宋大人,您知道这客栈东家是……” “不知道。” 宋墨言连步子都没慢,乾脆利落地否认,语调平板得像在念文书。 沈知微站在走廊里,左看右看看,嘴一撇,鬱闷极了! 一问三不答,三个大佬一个比一个嘴严,把她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不过这个好奇也只持续了一会儿,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顾不上想客栈东家的事了。 二楼走廊尽头一共五间天字號房间。 沈知微站在走廊中央,朝著正中那一间走去。 萧砚辞的轮椅停在了正中左侧第一间房门口,成乐推开门让他进去。 他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平淡从容:“我住这间。” 他要住县主边上! 左边第一间,紧挨著中间最大的那间主房。 谢惊尘和宋墨言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两个人的目光对撞在一起,空气里火花四溅。 第299章 世子爷说得好! 剩下右边第一间和右边第二间还空著。 萧砚辞占了左边紧邻的位置,右边紧邻的那一间,谢惊尘和宋墨言只能爭一个。 谢惊尘率先迈步朝右边第一间走去,修长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门框。 宋墨言的脚步也停在了那扇门前,跟谢惊尘並肩而立,那双冷峻的眼里难得多了一点竞爭的意味。 两人对视了一瞬。 谢惊尘先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可话里带刺。 “宋大人刑部公务繁重,想必夜里需要安静休息,离得远些不受打扰,岂不更好?” 宋墨言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谢大人日理万机,更该好好安歇,隔一间屋子,清净。” 两人嘴上客气著,谁的脚都没挪开半分。 沈知微抱著女儿站在走廊中间,嘴角直抽。 为了一间房,至於吗? 林太医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二楼,正好看到这一幕,那张老脸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八卦的火苗在眼底躥了起来。 “哟,两位大人怎么了?” “选房间犯了难?” 谢惊尘和宋墨言同时看向他,又同时收回了目光。 谢惊尘忽然转向宋墨言,声音平静得像在商议朝政。 “不如比试一场,贏的住这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墨言微扬了一下下巴:“怎么比?” 谢惊尘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后院的门:“后院比武。” 宋墨言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朝后院走去。 谢惊尘跟在后面,两人前后脚下了楼。 林太医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条刚才还疼得齜牙咧嘴的老腰忽然就不疼了,三步並作两步朝楼下跑去。 “等老夫,老夫要看!” 沈知微站在走廊里,怀里的小暖暖已经彻底醒了,瞪著两只大眼睛东张西望,似乎对这个新环境充满好奇。 她犹豫了两秒,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春禾,咱们也去后院看。” 春禾跟在后面,一脸茫然:“县主,两位大人要打架吗?” “比试比试而已。”沈知微纠正道,脚步却越走越快。 后院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地面,四周种著几棵槐树,枝叶在秋风里簌簌作响。 谢惊尘已经站在了场地中央,解下了腰间的革带丟给周五,只留了一件单薄的內衫,衬得整个人身形修长,肩宽腰窄,比例好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宋墨言则在对面站定,手里那柄长刀已经出了鞘,刀身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谢惊尘没有带兵器,看了一眼宋墨言手里的刀,朝周五伸了伸手。 周五从背上解下一柄长剑递了过去,剑身通体乌黑,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剑鞘上隱约刻著的纹路,说明这绝不是凡品。 “咔!” 剑出鞘,剑身雪亮,一道寒光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 谢惊尘举剑朝前一指,声音淡的:“请。” 宋墨言也不废话,长刀横胸,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柄出膛的箭,直衝谢惊尘面门而去。 刀风呼啸而过,带起一片落叶翻卷。 谢惊尘侧身一让,乌黑的剑身像一条毒蛇般从腰侧探出,精巧地点在了宋墨言的刀背上。 “叮!” 金铁交鸣声在后院炸开,震得沈知微耳膜一振。 第一招就是全力以赴,没有试探,没有寒暄,上来就是狠招。 沈知微抱著女儿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看得心惊肉跳却又移不开眼。 宋墨言的刀法刚猛霸道,一刀接一刀,像是暴风骤雨般压来,每一刀都带著开山裂石的气势。 刀身划过的地方青石地面都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刮痕。 谢惊尘的剑法则截然不同,灵动飘逸,四两拨千斤,永远恰好避开最凶猛的那一击,然后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反刺回去。 两人的身法都快到了极致,在场地中央你来我往,衣袂翻飞,劲风四散,看得林太医连连叫好。 “好招,漂亮,漂亮啊!” 沈知微的嘴巴也张成了个圆圈。 好刺激啊! 武功好好啊! 两人缠斗了三十余招,依旧不分上下。 宋墨言一记横刀劈下,谢惊尘举剑格挡,两柄兵器交叉在一起,两人近身相对,目光在中间碰撞。 宋墨言嘴唇微动:“谢大人这身功夫,不像是吏部侍郎该有的。” 谢惊尘微弯了一下嘴角:“宋大人的刀法,也不像是只坐在衙门里审案子练出来的。” 两人同时鬆开,各退三步,又几乎同时再次冲了上去。 小暖暖坐在沈知微怀里,看著场中两个人上躥下跳你砍我刺,非但不害怕,反而兴奋得不行。 那双小胖手“啪”地拍著,嘴里“啊”地叫唤著,像是在给双方加油。 沈知微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哭笑不得。 “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就拍手?” 小暖暖才不管那么多,继续兴致勃勃地拍著小巴掌。 萧砚辞的轮椅被成乐推到了廊下另一侧。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场中二人的缠斗,微抬了抬下巴。 “鹰击长空各逞锋,一柔一刚未肯松。” 成乐站在后面,听了连点头。 “世子爷说得好!” 萧砚辞看了成乐一眼:“你知道好在哪里?” 成乐愣了一下,老实地摇头。 萧砚辞嘴角微弯,不再多言,继续看场中的比试。 又过了二十招,两人都已经过了上百回合,依旧平分秋色。 谢惊尘的剑法越来越快,像是流水一般连绵不绝。 可宋墨言的刀也越来越沉,一刀重过一刀,硬生生跟上了他的速度。 沈知微看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两个人,太厉害了!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破空之声从客栈后方的围墙外传来。 沈知微耳边只听到“嗖”三声,紧接著又是三声。 六道黑影从围墙外翻入,全身裹著黑布,手持短刃,直奔廊下的沈知微扑来。 那六道黑影的速度快得惊人,带著破空声掠过院中青石地面,刀光在日光下一闪,直指廊下抱著孩子的沈知微。 沈知微的瞳孔骤缩,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將小暖暖紧紧护在胸前,身子往后一缩。 然而她连站起来的时间都没有。 那些刺客的刀还没递到她面前两丈远的地方,正在比试的两个男人同时动了。 第300章 到底是谁要害您? 谢惊尘的身形如鬼魅般闪动,乌色长剑横切而出,一道剑光劈开了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的短刃。 紧接著剑身迴转,一记反手斩直接抹过了那人的咽喉。 血线飞溅的同时,他的脚尖在地面一蹬,整个人横移三尺,第二剑已经捅进了另一个刺客的胸口。 另一侧,宋墨言的长刀横扫而出,带著雷霆万钧之势,一刀就把衝来的第三个刺客从左肩劈到右腰。 人还没倒地,他已经回身一转,刀背拍飞了第四个人手中的短刃,紧跟著正面一记直劈,將人从头到脚斩成了两半。 第五个和第六个刺客见势不妙,想要后撤,可哪里还来得及。 谢惊尘的长剑已经穿透了第五人的后心,剑尖从前胸探出,带著一蓬血雾。 而第六个人则被宋墨言一脚踹飞到了墙根上,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人还没滑到地上就已经断了气。 前后不过数息的时间,六具尸体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在了青石地面上。 鲜血匯成了一条小溪,顺著石缝往外流淌。 沈知微抱著女儿坐在廊下,整个人都是懵的。 太快了,快到她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人就已经全死光了。 小暖暖倒是一点都不怕,还在拍著小巴掌“啊”叫唤,大概以为这也是刚才那场表演的一部分。 林太医缩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念叨著:“老天爷……老夫行医三十年,没见过杀得这么利索的……” 春禾更是嚇得脸都白了,躲在沈知微身后,攥著她的衣袖不放。 谢惊尘收剑入鞘,转身快步走到沈知微面前,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声音带著克制的紧绷。 “伤著没有?” 沈知微摇了摇头,喉咙还有些发乾:“没有,他们根本没碰到我。” 宋墨言也走了过来,长刀归鞘,冷峻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转向沈知微的方向。 “目標是你。” 四个字说得篤定! 沈知微也回过神来了,那些刺客衝过来的方向,確实是直奔她而来的,不是衝著谢惊尘和宋墨言,也不是衝著萧砚辞。 有人要她的命! “谁这么急著杀我?” “我还没到安平县呢。” 她的声音听著还算镇定,可搂著女儿的手臂在微发颤。 谢惊尘蹲下身去翻了翻其中一具尸体的衣领和腰带,什么標记都没有,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查不出来歷,是专业的杀手。” 宋墨言拎起一具尸体的手臂看了看虎口的老茧和指节的形態,冷声道:“习武至少十年以上,不是普通江湖杀手,是豢养的私兵。” 萧砚辞坐在轮椅上,那双桃花眼微眯著,看著地上那些尸体,声音很轻。 “不希望县主到安平县的人,还挺心急。” 沈知微的脑子飞速转动。 不希望她到安平县? 平县正在闹瘟疫,县令都跑了,她去那里是奉旨治疫的,谁会不希望她去? 除非,安平县的瘟疫里面,藏著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宋墨言便对凌风吩咐道:“处理乾净,让掌柜封锁后院,不要惊动其他客人。” 凌风应声而去。 谢惊尘看著沈知微,眼底的冷意散了几分。 “別太担忧,今晚有我守著。” 宋墨言语气里带著一丝较劲:“我也会在。”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看了谢惊尘一眼。 “方才那些刺客,我杀了三个。” 谢惊尘回望他,淡声道:“我也杀了三个。” 两人对视了一瞬,宋墨言皱了皱眉:“平手。” 谢惊尘忽然朝著墙根走了两步,在第六具尸体身上又补了一刀。 宋墨言的眉头拧了起来。 谢惊尘转身,脸上掛著一个从容的笑容,声音温和得像在谈论天气:“三个半。” 眾人:“……” 谢惊尘轻巧地將剑收入鞘中,路过宋墨言身边的时候步伐不停,语调悠然。 “右侧第一间房,归我了。” 宋墨言站在原地,盯著谢惊尘那道从容远去的背影,一张冷脸绷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幼稚!” 可他没有反驳,只是微眯著眼看著谢惊尘上楼的方向。 他想验证的东西,已经验证了。 方才那场比试加上突如其来的刺客截杀,让他看清了谢惊尘的真正实力。 这不是一个吏部侍郎该有的身手。 甚至不是一般武將该有的身手。 谢惊尘的剑法凌厉中带著一种经过实战锤炼的杀伐之气。 每一招每一式都没有花哨的余地,全是直取要害的杀招。 这样的剑法,不是在演武场里能练出来的。 宋墨言把长刀往腰间一插,转身朝楼上走去,嘴角微勾了一下。 谢惊尘,果然不简单! 沈知微安顿下来之后,心里的后怕才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她坐在客房里给小暖暖餵奶,手指还在微打颤,那些刺客衝过来时刀光映入眼底的画面不停地在脑海里回放。 小暖暖浑然不知危险,吃得满足又专注,小嘴“吧唧吧唧”地响著,吃到一半还抬头冲沈知微笑了一下。 笑得口水和奶水混在一起顺著嘴角流了下来。 沈知微低头看著女儿,胸口那股子后怕渐渐被温暖取代,她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小暖暖下巴上的奶渍。 “小没心没肺的,刀都架脖子上了还笑。” 春禾在旁边收拾行李,手都还在抖,闻言转过头来,脸色还是白的。 “县主,那些黑衣人是衝著您来的,到底是谁要害您?” 沈知微摇了摇头:“还不清楚,不过有谢大人和宋大人在,暂时安全。” 餵完奶,把打著饱嗝昏欲睡的小暖放到了床上,沈知微才想起还有正事要办。 世子爷的药不能断! 她走到门口,对著走廊里恰好路过的成乐招了招手。 “成乐,世子爷的药材都带了吧?” 成乐停下脚步,恭敬地点头:“都带齐了,县主放心。” “去把药煎上。” 沈知微从袖中摸出一张药方递给他,“按这个方子来,火候要文火慢煎,煎到一碗半的量就停火,煎好了端到我这里来,我还要加药引。” 成乐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应了一声:“好,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下楼去了厨房方向。 第301章 沈知微知道有六块! 沈知微回到屋里,小暖暖已经彻底睡著了,春禾坐在床边守著,时不时帮她盖被角。 沈知微从包袱里翻出了一个乾净的小瓷碗,放在桌上,又找了块帕子垫好。 春禾好奇地看著她的动作,问道:“县主,什么药引还要您亲自加?” 沈知微坐到桌边,开始解自己的衣襟扣子。 春禾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到沈知微从里衣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挤奶器,对准了那只小瓷碗。 春禾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县……县主?” 沈知微一边动作一边头也不抬地解释:“世子爷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寻常药物已经很难被他的经脉吸收了。” 她的手法很专业,力道均匀地挤压著,乳白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入瓷碗中。 “母乳是天然的药引,性温味甘,入脾胃二经,最適合做虚症病人的引子。” 她说得坦然自若,语气跟在医学院上课时讲解知识点的教授没什么两样。 “它能让药物中的有效成分更温和地渗透进世子爷的经脉,不会像普通药引那样对他本就虚弱的臟腑造成二次刺激。” 春禾听完,两颊腾地红了,得像煮熟的虾。 她张著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看沈知微,一会儿看看那只小瓷碗,最后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县主……这……这也太……” 她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 沈知微笑了一下! “有什么好害羞的,我是医者,这在医学上叫做生物製药引,前……很多古方里都有记载。” 她差点说出“前世”两个字,赶紧改了口。 “母乳入药古来有之,只是现在的大夫们不太提而已,觉得不雅观。” 春禾的脸依然红得能滴血,声音跟蚊子似的:“可是……是给世子爷喝的……” 沈知微扣好了衣襟,把装好的瓷碗放到一旁备用,拍了拍春禾的肩膀。 “行了行了,別想歪,这是治病救人,正经得很。” 她顿了顿,补一句。 “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別往外说。” 春禾连忙点头如捣蒜:“奴婢嘴严,打死都不说!” 没过多久,成乐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药上来了,敲了敲门。 “县主,药煎好了。” 沈知微打开门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药汁的顏色和浓稠度,点了点头:“回去伺候世子爷吧。” “我等会把药端过去再给世子爷施针!” 成乐点头:“好咧!” 沈知微关了门。 她將那小瓷碗里的药引缓缓倒入药碗中,用银匙搅拌均匀。 药汁的顏色从深褐色变成了一种微泛暖光的棕色,闻起来也少了几分苦涩,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温润甘甜。 “好了!” 她端著药碗,又取了那只世子爷送她的千年寒银针具盒,对春禾叮嘱道:“你看好暖暖,我去给世子爷施针送药。” 春禾应了声好,沈知微便端著药碗出了门,朝左边第一间房走去。 沈知微走到萧砚辞房门前,正要抬手敲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了水声。 哗啦,哗啦…… 是水从高处倾倒而下的声音,间或夹杂著木桶里水波晃动的轻响。 沈知微的手悬在门板前,顿住了。 世子爷在沐浴? 她正犹豫要不要先回去等一等,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拉开了一条缝。 成乐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看到是沈知微,眼睛一亮。 “县主来得正好,世子爷说了,让您直接进来。” 沈知微愣了一下:“可是世子爷不是在……” 成乐已经把门拉开了,侧身让到一旁。 “世子爷说了,施针不等人,让县主进去便是。” 沈知微端著药碗,犹豫地迈进了门槛。 房间很大,外间是待客的厅堂,和里间之间隔著一扇雕花木屏风。 屏风后面,水声更加清晰了,带著热气的雾气从屏风上方裊升腾,模糊了雕花的纹路。 沈知微把药碗放在外间的桌上,正打算在这里等著,可成乐已经把门从外面合上了,还很贴心地丟下一句。 “属下在外面守著,县主不必担心。” 门合上了。 沈知微:“……” 等等,她现在是被关在房间里了? 和一个正在洗澡的男人? 她抱著银针盒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边全是屏风后面的水声。 “县主?” 萧砚辞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了过来,清清淡淡的,水汽在他的声线上镀了一层润,听起来像是玉石浸在温泉里碰撞出的迴响。 “进来吧,无妨。” 沈知微的喉咙动了动:“世子爷,您先洗完我再……” 他的声音很平静:“县主是医者,何须拘泥这些俗礼?” “况且,你之前替我施针推拿,我这身子,你比谁都熟悉。” 沈知微:“……” 他说的好像没错,但,听著怎么这么怪呢? 她之前確实每天都要给世子爷施针。 可那是治病的时候啊! 治病和看人洗澡,完全是两码事好不好? 沈知微正在做著激烈的心理建设,屏风那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种虚弱的、压著嗓子的咳嗽声让沈知微心里一紧,医者的本能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旖旎心思。 她攥紧了银针盒,深吸一口气,迈步绕过了屏风。 然后,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热气氤氳的浴桶旁边,萧砚辞已经从水里站了起来,只在腰间松垮垮地系了一条白色的浴巾。 满头银髮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水珠顺著发梢滴落,滚过那截白玉般的锁骨,沿著胸口的轮廓往下流淌。 雾气在他周身繚绕,像是给这具清瘦却意外有型的身体蒙上了一层纱。 沈知微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走了一截。 锁骨下方,是一片出乎意料的紧实肌理。 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块,而是薄一层贴合著骨骼生长的精瘦肌肉,线条流畅得像是被水墨勾勒出来的,胸腹之间分明有著清晰的腹肌轮廓。 六块! 沈知微知道有六块! 这是一个病弱得坐轮椅的人该有的身材? 她的目光继续不爭气地往下,水珠正沿著那条人鱼线一路向下,没入浴巾的边缘。 第302章 你是正经人! 沈知微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萧砚辞侧过头来看她,湿漉漉的银髮垂在面颊旁,那双桃花眼里带著水汽,氤氳朦朧得像是一汪將醉未的春水,嘴角微微翘著。 “县主。” 他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拿过搭在架子上的中衣,可那衣服被水汽打湿了一些,穿的时候黏在了肩背上,一时间穿也不是穿也不是。 他乾脆放弃了穿衣的动作,只把那件中衣松搭在了肩上,遮住了一半的肩膀,另一半依然裸露著,上面还掛著晶莹的水珠。 然后他朝著沈知微迈了一步,伸出手臂,修长的手指搭在了她僵硬的肩膀上。 “县主,今日真美!”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沐浴后的慵懒气息,呼吸间都是热水蒸腾出来的暖意,拂在沈知微的额前。 沈知微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理智那个在尖叫:沈知微,你是医者,你是医者你是医者! 另一个则在流著口水说:好看好看太好看了,想摸想摸! 沈知微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到了他胸腹之间那片紧实的肌理上,喉咙吞咽了一下。 怎么做到的? 面上看著弱不禁风隨时会被风吹倒的破碎美人,脱了衣服底下竟然藏著这种身材? 这也太犯规了吧? 萧砚辞顺著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再抬眸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多了一层带著笑意的瞭然。 他微倾下身,银髮垂落在两人之间,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 “县主,想,摸?” 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问她要不要喝杯茶一样隨意。 沈知微的魂这才猛地归了位,整个人“唰”地后退了一大步,退到屏风边上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世子爷!” 她的脸红得能滴血,声音都劈岔了。 “您正经点!我是来给您送药施针的!” 今日的世子爷怎么这么不对劲? 沈知微猛吸了两口气平復心跳,把银针盒往自己胸前一挡,像是举著一面盾牌。 “我是医者!医者!” 她默念! 萧砚辞看著她那副慌得不行又硬撑镇定的模样,终於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低的,像是清泉淌过玉石,好听得不像话。 他笑著摇了摇头,终於配合地把那件中衣好穿上了,系好了衣带,虽然领口还是微敞著,露出一小截锁骨。 “好,县主是医者,本世子正经。” 他转身朝著床榻走去,步伐慢吞吞的,到了床边回头看她一眼。 “药呢?” 沈知微这才想起还把药碗落在了外间,赶紧转身出去端了进来。 “世子爷,先喝药,再施针。” 萧砚辞接过药碗,低头闻了闻,眉梢微扬。 “药香!” 他一饮而尽,放下碗的时候舔了舔唇,那双桃花眼微眯著。 “甜的。” 沈知微的耳根又红了,装作没听见,把空碗放到一旁,打开了银针盒。 “世子爷,躺下吧,施针了。” 萧砚辞乖地倒在了床上,银髮散落在枕上如同流泻的月光,那件中衣被他撩开了前襟,露出了胸腹的施针位。 沈知微咬了咬嘴唇,逼迫自己进入医者的状態。 她从盒中取出三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指尖在他腹部的穴位上轻点了几下定位,然后屏住呼吸,精准地將第一根银针送入了气海穴。 萧砚辞的身体微颤了一下,却没有吭声。 第二根,关元穴。 第三根,中脘穴。 银针入体的时候,沈知微的指腹能感受到针尖与经脉之间的微妙反馈,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弹拨一根极细的丝弦。 她闭上眼,全神贯注地捻转银针,调整角度和深度。 几分钟后,她收了手,开始把脉。 三指搭在萧砚辞的手腕上,沈知微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奇怪! 世子爷的脉象虽然依旧偏弱,但比起在王府里的时候,脉搏的力度和频率都有了明显的改善。 那些淤堵在经脉里的毒素被清除的速度比她预估的快了將近一倍。 “世子爷,您的身体恢復得比我预想的要好。” 她满脸好奇的看著他:“毒素清得很快,比上次快了差不多一半。” 萧砚辞枕著手臂躺在床上,闻言只是浅浅一笑,没有解释。 沈知微继续道:“不过脉象根基还是虚的,元气亏损太重,得继续慢慢养著,急不得。” 她开始拔针,一根根仔细地拔出来,確认每个针眼都没有出血之后,才把银针收回盒中。 “好了,今天的施针结束了。” 她合上针盒,抬头正要叮嘱世子爷注意休息,结果对上了萧砚辞那双含著水汽的桃花眼。 他侧臥在床上,银髮散落在肩头和枕面上,那件中衣松垮地掛在身上,领口大敞,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整个人像是被揉皱了的一幅水墨画,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颓靡和妖艷。 修长的手指撑著侧脸,那双眼懒洋洋地看著她,眼尾微挑,嘴角含著若有似无的笑。 那画面的衝击力太大了,沈知微的脑子里直接炸开了烟花。 要命了要命了要命了! 世子爷他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这哪里是病弱美人,这分明是要勾人魂魄的妖精啊! 沈知微觉得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要犯罪了! 她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世子爷,您好好休息!” “我也回去睡了!” 她几乎是抱著银针盒逃出了那扇门。 出门的时候肩膀还磕了一下门框,疼得她齜了齜牙却顾不上揉。 走到走廊里,沈知微背靠著墙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拿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面颊。 冷静,冷静! 你是医者! 你是正经人! 可不能被美色所迷惑。 她加快了步伐,恨不得一步跨十丈地往自己房间方向赶,那耳根子红得都快要滴出血来了。 可她刚走到走廊拐角处,正准备推门回自己房间,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那囂张跋扈,中气十足,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骄矜。 “站住!” 沈知微的脚步停了下来,回过头去。 走廊的另一端,一个穿著明黄色锦缎的年轻女子正昂著下巴朝这边走来,身后跟著四五个丫鬟婆子,排场不小。 那女子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五官生得还算秀丽,可那张脸上写满了跋扈和不屑,像是全天下的人都欠了她银子似的。 她一双凤眼上下打量著沈知微,嘴角撇了撇,声音尖利。 第303章 谢大人可別辜负了 沈知微背靠著走廊的墙壁,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脑子里全是被水汽蒸腾的腹肌和那句要命的“想摸?” 她正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是个有职业素养的现代医护人员,绝对不能被古代的男色腐蚀。 结果,心理建设刚做到一半,就被一声尖利的“站住”给打断了。 沈知微抬起头,顺著声音看过去。 走廊另一头,一个穿著明黄色锦缎襦裙的少女正昂著下巴,像只骄傲的尖叫鸡一样走了过来。 少女大约十七八岁,五官勉强算得上清秀,但那高高吊起的眼角和满脸“我最尊贵你们都是垃圾”的表情,硬生生把这几分清秀拉垮成了刻薄。 她身后还跟著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和两个丫鬟,排场大得仿佛这客栈是她家开的。 “你就是那个沈知微?”黄衣少女走到沈知微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那张清丽绝艷的脸上停顿了一秒,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嫉妒,隨后冷笑出声。 “我当是什么天仙下凡呢,原来就是个狐媚子!” “一个下贱的奶娘,也敢勾引我表姐夫,害得我表姐被关进祠堂,你还要不要脸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 表姐夫? 表姐? 沈知微脑子转了转,立刻对上了號。 她表姐应该是萧婉如。 表姐夫自然是谢惊尘。 这又是哪路神仙跑出来替萧婉如打抱不平了? 沈知微嘆了口气,刚刚被男色撩拨起的一点涟漪瞬间被这无聊的宅斗剧情扑灭。 她甚至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只觉得好睏。 “你谁啊?”沈知微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黄衣少女显然没料到对方不仅不害怕,甚至连她的名號都不认识,顿时气得柳眉倒竖:“你连本小姐都不认识?我乃……” 沈知微抬起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打了个哈欠:“停。” “不管你是谁,这客栈的卫生条件真不怎么样,怎么哪里都有老鼠嘰嘰喳喳的?” “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回去睡觉了,我女儿还在等我。” 说著,沈知微绕过她,就要去推自己房间的门。 黄衣少女气得直跳脚,一把拽住沈知微的袖子:“你站住!” “你这个贱婢!你敢骂我是老鼠?” “你们几个上,把她给我按住!” “本小姐今天非要撕烂她这张狐媚脸,让她跪在地上给我表姐磕头认罪!” 身后的两个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一左一右就要去抓沈知微的胳膊。 沈知微眉头一皱,正要抬脚踹人。 就在这时,走廊左侧和右侧的三扇房门,几乎在同一时间“吱呀”一声打开了。 沈知微余光一扫,好傢伙! 左边第一间,萧砚辞坐在轮椅上,头髮已经擦乾,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手里端著一杯热茶,正慢条斯理地吹著浮叶,那双桃花眼里闪烁危险微光。 右边第二间,宋墨言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锋利的眼睛里分明写著“你们敢动试试看!” 而右边第一间,谢惊尘大步走了出来。 他似乎刚准备歇息,只在里衣外面披了一件青色的外袍,衣带都没繫紧。 三个男人,三种绝色,同时出现在走廊里。 整个二楼的气压瞬间变了。 谢惊尘的目光冷冷扫过那两个正准备对沈知微动手的婆子,声音不大,却透著彻骨的寒意:“你们,在干什么?” 那两个婆子被这声音一冻,嚇得赶紧鬆开了手,往后退了数步。 这人好大的官威,看起就不好惹! 而那个刚才还囂张跋扈的黄衣少女,在看到谢惊尘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她那双刻薄的凤眼瞬间瞪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两抹红晕。 刚才还叉腰骂街的泼妇姿態立刻收敛,双手绞著手帕,声音从尖锐的喇叭变成了蚊子哼哼。 “谢……谢大人……”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著这堪称川剧变脸的一幕,微微挑了挑眉! 这个女人这变脸速度,不去学京剧可惜了! 感情这不是来替表姐出头的,这是来见心上人的啊? 谢大人可真是好本事啊,到哪里都有桃花。 沈知微双手抱胸,退到墙边,开启了吃瓜模式。 谢惊尘看著面前这个脸红得像猴屁股的少女,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里满是嫌恶:“你哪位?” 黄衣少女的心仿佛被扎了一刀,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巴巴地上前一步:“谢大人,您不记得我了?” “我是云鶯啊,柳云鶯!” “去年我在永寧王府做客时,还给您递过帕子呢……” 沈知微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递帕子? 谢大人这烂桃花开得可真是漫山遍野啊! 听到沈知微的笑声,谢惊尘的脸色更黑了。 他冷冷地看著柳云鶯:“不记得。” “你刚才,想让谁磕头认罪?” 柳云鶯被他冰冷的眼神嚇得缩了缩脖子。 但一看到旁边的沈知微,嫉妒心又占了上风,指著沈知微控诉道:“谢大人,您千万別被这个狐媚子骗了!” “她就是个会妖术的贱婢!” “肯定是她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迷惑了您,才害得我表姐被关进祠堂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挺直了腰板:“谢大人,既然您已经和我表姐和离了,那您看……” “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我和表姐不一样,我清清白白,我心里只有您,绝对不会有其他男人的!” 此话一出,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噗——咳咳咳!” 左边门框处的萧砚辞一口茶没咽下去,直接呛了出来,咳得惊天动地,成乐赶紧在后面给他拍背。 萧砚辞一边咳,一边用帕子捂著嘴,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谢侍郎……咳咳,真是艷福不浅。” “走到哪都有佳人自荐枕席。” “这等深情,谢大人可別辜负了。” 右边的宋墨言虽然没笑出声,但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已经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