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从半岛归来的红小鬼》 第1章 漏风的祖宅 1936年正月。 北平的风像刀子。 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最角落那间偏房里,破旧窗纸被寒风吹得哗啦作响,炕上的瘦小男孩猛地睁开了眼。 赵卫国大口喘息。 头疼欲裂。 耳边,是外面隱约传来的叫卖声。 “烧饼——热烧饼——” “煤球嘍——” 还有更远处,隱隱约约的枪响。 他怔怔望著屋顶发黑的房梁。 下一秒,大量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我……重生了?” 他原本是二十一世纪某军工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连续熬夜参与某新款枪械项目测试后猝死。 再醒来,竟成了1936年的一个十岁孤儿。 而这里—— 是北平。 距离七七事变,只剩一年多。 赵卫国缓缓坐起身。 身上的破棉袄又硬又冷,炕沿结著白霜。 屋里穷得连耗子都不愿意来。 但真正让他沉默的,不是贫穷。 而是窗外。 他推开一条窗缝。 胡同里,几个穿灰棉袄的汉子低著头匆匆走过,腰间鼓鼓囊囊,明显藏著傢伙。 巷口方向,还能看见巡逻的二十九军士兵。 他们背著老旧汉阳造,神色疲惫。 而更远的丰臺方向。 隱约能听见炮声。 日军正在演习。 赵卫国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华北沦陷。 北平失守。 尸山血海。 就在这时。 一道冰冷机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意识甦醒】 【大国军工与生存系统启动】 【绑定成功】 赵卫国瞳孔一缩。 系统? 下一秒。 半透明蓝色光幕出现在眼前。 【当前时代:1936】 【综合评级:极度危险】 【新手任务开启】 【任务:收集废旧钢铁20公斤】 【奖励:军用高热量口粮x10;初级金属冶炼技术】 【失败惩罚:无】 赵卫国盯著光幕,沉默了几秒。 隨后忽然笑了。 “好。” “那就狠狠干一场。” 他穿上破棉鞋,推门而出。 寒风瞬间灌进脖子。 院子里,一个正在劈柴的中年妇人皱眉看他。 “卫国,你病好了?” 赵卫国点头。 没多说。 他现在没兴趣和任何人寒暄。 这个年代。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而工业。 才是真正改变命运的力量。 —— 中午。 北平东城废品巷。 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正在垃圾堆里翻找铁片。 赵卫国也蹲在其中。 只是他的动作明显更专业。 生锈铁钉。 断裂门轴。 废锅碎片。 甚至连马车掉下来的铁箍,他都没放过。 系统空间里,数字不断跳动。 【废旧钢铁+0.7kg】 【废旧钢铁+1.2kg】 【废旧钢铁+0.4kg】 几个半大小子看他收得快,眼红了。 “妈的,小崽子。” “把铁交出来!” 一个十四五岁的混混伸手就抓。 赵卫国抬头。 目光冰冷。 那不是孩子该有的眼神。 混混竟被看得一愣。 下一秒。 赵卫国突然抄起半截铁管,狠狠砸在对方手腕。 咔! 惨叫声响起。 “啊!!!” 那混混疼得跪在地上。 其余几人全傻了。 他们根本没想到,一个十岁孩子下手这么狠。 赵卫国缓缓站起身。 声音平静。 “再伸手。” “我打断你腿。” 几人被震住了。 没人敢动。 赵卫国拎起麻袋,转身离开。 身后鸦雀无声。 走出巷子后。 系统提示终於响起。 【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中】 下一秒。 一股庞大知识疯狂涌入脑海。 金属淬火。 土法炼钢。 杂质分离。 简易高温炉结构。 与此同时。 系统空间里,多了十块压缩军粮。 赵卫国呼吸微微急促。 这些技术。 放在1936年,价值无法估量。 就在这时。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 “都让开!” 几名二十九军士兵抬著个浑身是血的汉子衝进街口。 为首的军官满脸怒气。 “妈的!刀全卷刃了!” “那帮东洋鬼子的军刀太硬!” 赵卫国目光一凝。 他看到那名连长手里的大刀。 刀口已经崩裂。 甚至出现卷边。 而那钢材质量—— 太差。 他缓缓开口。 “刀给我。” 四周顿时安静。 那连长低头。 看见说话的竟是个孩子。 “滚一边去。” 赵卫国却没动。 “你这刀,再砍两次就断。” “我能修。” 空气忽然一静。 那连长皱起眉。 “你会打铁?” 赵卫国平静道: “我会让它能砍鬼子。” 几分钟后。 废弃铁匠铺。 火炉重新升起。 赵卫国站在炉前,眼神专注得不像孩子。 控温。 回火。 冷锻。 每一步精准得可怕。 旁边几个老铁匠越看越震惊。 “这手法……” “见鬼了……” 一个时辰后。 赵卫国將重新开刃的大刀递了过去。 刀锋森冷。 寒光逼人。 连长半信半疑,一刀劈向旁边废铁。 咔! 铁块直接断成两截。 全场死寂。 那连长眼睛猛地红了。 “好刀!” 他死死盯著赵卫国。 “娃子,你叫什么?” “赵卫国。” 连长沉默几秒。 忽然从腰后掏出一把驳壳枪。 递了过去。 “会用吗?” 赵卫国接过枪。 熟悉的冰冷触感,让他眼神微微恍惚。 前世。 他摸过太多先进武器,在测试枪械的过程中也练就了一手好枪法。 可这一刻。 这把老旧驳壳枪,却像命运真正开始转动的钥匙。 他拉开枪机。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摸枪。 连长瞳孔骤缩。 “你到底是谁?” 赵卫国抬起头。 北平阴沉的天空下。 那双眼睛冷得惊人。 “以后。” “会有很多鬼子记住我。” 第2章 一把驳壳枪 街口的风卷著煤灰,扑在人的脸上发涩。 周连长盯著那把驳壳枪,又盯著赵卫国的手。 “保险会开?” 赵卫国拇指一拨,机头轻响。 周连长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一个老兵低声骂了一句。 “这小子邪门。” 赵卫国没理会,他低头看了眼枪身。木柄磨得发亮,套筒边上有细小磕痕,膛线多半也磨了些,打近处还行,远了就得看命。 周连长从兜里摸出一个桥夹,递过去。 “十发。你要是真会,就別糟蹋子弹。” 赵卫国接过桥夹,拇指压弹入匣,动作乾净,半点不拖泥带水。几名士兵原本还抱著看热闹的心思,这会儿都收了笑,脖子往前探。 周连长朝巷口一指。 “那块木牌子,五十步。” “打一个我看看。” 巷口外,歪著一块商铺拆下来的旧木牌,上头“昌顺”两个字被风雨啃得发白,掛在半截墙边晃悠。 赵卫国抬枪,连瞄都没瞄太久。 啪。 木牌猛地一颤,边角炸开一小块木屑。 街边几人同时吸了口冷气。 周连长眼神一沉。 “再来。” 赵卫国枪口微压,指向木牌下头垂著的一截麻绳。 啪。 麻绳断开,木牌砸在地上,扬起一层灰。 这下连那几个老铁匠都不吭声了。 周连长走到赵卫国面前,粗糙的手掌按在枪身上,没往回拿。 “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 “放屁。” 周连长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自己琢磨,能把枪玩成这样?” 赵卫国把枪口垂下,没接这句话。 他知道,话多没用。乱世里,手上这点真东西,比一百句解释都硬。 周连长看了他一阵,忽然把剩下几个桥夹都拍进他怀里。 “拿著。” 旁边士兵愣住了。 “连长,这可是——” “闭嘴。” 周连长扭头喝了一声,又转回来,声音压低了些。 “赵卫国,今儿这刀,你帮了我一条命。” “枪先借你防身。子弹省著打。往后你要是饿死在胡同里,算我周世昌眼瞎。” 赵卫国抬起眼。 “借?” 周世昌哼了一声。 “你要有本事,下回再给我修两把刀,我就当送你。” 赵卫国把枪插进棉袄里,硬邦邦的枪柄贴著肋骨,像一块冰。 “行。” 周世昌扯过那把重开刃的大刀,抡了两下,刀锋破风,声音短促。 “你住哪儿?” “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 “离这不远。” 周世昌朝身后摆手。 “二猴,把伤员送医馆。老许,你带两个人,去把西头铺子里那堆废铁给这小子拉出来。” 那个叫老许的士兵一怔。 “给他?” “给他。” 周世昌抬脚踹在他屁股上。 “聋了?” 老许骂骂咧咧地走了,没一会儿就和另外两人抬出来一堆锈得发红的铁片、锅底、断轴。赵卫国眼里蓝光一闪,系统面板隨即跳动。 【检测到可回收金属资源】 【是否吸收】 他没急著动,先看向周世昌。 “这些,你不要了?” 周世昌把刀背往肩上一扛。 “老子要的是能砍人的傢伙,不是破烂。” “你要真能把这些玩意儿炼成东西,算你本事。” 赵卫国点了点头,手掌搭上那堆废铁,下一秒,麻袋里像是沉了沉,眼前那堆东西却少了一截。几个士兵刚忙著搬伤员,没细看,只当他收得快。 系统提示在脑海里一行行跳出。 【废旧钢铁+8.3kg】 【废旧钢铁+6.1kg】 【当前库存:34.7kg】 赵卫国呼吸稳住,心口却狠狠跳了一下。 第一步,算是踩实了。 周世昌眯起眼。 “你小子力气不大,手倒快。” 赵卫国拎起麻袋。 “吃不上饭的人,手都快。” 这句话落下,周围几个兵的脸都僵了一下。 周世昌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半块杂粮饼,硬得像砖,抬手扔过去。 “拿著。” 赵卫国接住,没客气,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饼渣划过喉咙,颳得发疼。他嚼了几下,反手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块压缩军粮,借著麻袋遮挡递过去。 “换。” 周世昌皱眉。 “什么玩意儿?” “吃的。” 周世昌掰下一角,刚入口,眼神就变了。 “这东西哪来的?” “祖上传的方子。” “你家祖上够能吹的。” 周世昌嘴里这么骂,手上却把那块军粮攥紧了。他没继续追问,带兵的人有一种直觉,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都有桿秤。 “赵卫国。” “嗯。” “別在街面上露这一手。” “我知道。” “还有那把枪。” 周世昌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眼前点了点。 “別拿它冲自己人。” 赵卫国看著他。 “我只打该打的人。” 周世昌扯了下嘴角,像笑,又像磨牙。 “成。” 一行兵抬著伤员走远了,脚步踩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咔咔作响。 赵卫国站在原地,拎著麻袋,怀里揣著枪。 天色已经发暗,北平城墙那头压著一层铅灰色的云,巷子里的灯笼还没点,风从砖缝里钻出来,颳得人耳朵发木。 他转身往南锣鼓巷走。 穿过胡同口时,几个顽童正围著一个摊子瞎闹,一个鼻头通红的小胖墩抱著空碗,冲卖豆汁儿的老头嚷嚷。 “再给我添一口,回头让我爹结帐。” 老头挥著勺子赶他。 “滚蛋,何大清家的小子又想白喝。” 旁边一个瘦高学徒蹲在墙边啃窝头,抬头瞥见赵卫国怀里的鼓囊轮廓,眼皮微微一跳。 “卫国,你那袄里揣的啥?” 第3章 邻居 赵卫国停在胡同口,鞋底碾住一片薄冰。 那个瘦高学徒把窝头往袖口里藏了藏,眼睛还盯著他棉袄鼓起的地方。二十来岁的脸,偏偏已经有了大人那种算计,像铁算盘珠子,拨一下就响。 赵卫国认出了他。 易中海。 这会儿还没成院里一大爷,也没披上那张“为你好”的皮,只是前门一家铁匠铺里的小学徒,指节上裂著口子,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破铁。” 赵卫国拍了拍麻袋。 “你问这个干嘛?” 易中海站起来,窝头渣沾在下巴上。 “我在铺子里学手艺,铁好坏我看得出来。你家又没人打铁,收这玩意儿干啥?別是偷的吧?” 卖豆汁儿的老头立刻竖起耳朵。 那小胖墩何雨柱也不闹了,抱著碗凑过来,鼻涕冻在鼻孔下,亮晶晶一条。 “偷铁?赵卫国,你胆儿挺肥啊。”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何雨柱,你碗里还欠著两口豆汁儿钱。” 何雨柱脸涨红,梗著脖子。 “我爹是何大清!” “你爹不是铜板。” 旁边几个孩子哄地笑了。 何雨柱攥著空碗,想上前,又看见赵卫国那双眼睛,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没迈出去。 易中海咳了一声,像要把场面重新抓回手里。 “卫国,大家一个院的,我也是好心。眼下城里不太平,宪兵、警察都查得严。你一个孩子抱这么多铁,叫人瞧见了,说不清。” “那你替我说清?” 赵卫国往前走了一步。 易中海嘴角动了动。 “我可以帮你送回院里。回头你把这铁给我师父看看,兴许还能换几个铜子。小孩儿別乱弄,容易伤手。” 赵卫国把麻袋往肩上一甩,袋口发出沉闷的铁响。 “不用。” 易中海伸手要扶袋子。 赵卫国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像刀锋掠过水麵。易中海的手停在半空,脸色一下掛不住。 “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赖?” 赵卫国盯著他那只手。 “好赖我分得清。” 胡同里的风卷著煤烟味,吹得摊子上那锅豆汁儿泛起灰白泡沫。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两个穿黑棉袄的巡警从街口过去,腰间警棍一晃一晃。 易中海压低声音。 “你看,警察来了。我真要喊一嗓子,你麻烦就大了。” 何雨柱眼睛一亮,像看见热闹要开锣。 “喊啊,易叔,喊一个!” 卖豆汁儿老头把勺子往锅边一磕。 “別在我摊前惹事,砸了锅谁赔?” 赵卫国没有回头。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指尖擦过那支驳壳枪冰冷的机匣,又放开,转而摸出周世昌给的那半块杂粮饼。 他掰下一小块,扔进何雨柱碗里。 “把嘴堵上。” 何雨柱愣住,低头看碗里的饼,又抬头看他。 “你当我是狗啊?” “狗不欠帐。” 旁边又是一阵笑。 何雨柱咬著牙,把那块饼抓起来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话全卡住了。 易中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往巡警那边看,嘴唇抿成线。 赵卫国靠近他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易中海,別拿『好心』当绳子套人。套久了,会勒死人。” 易中海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你记住就行。” 赵卫国拎著麻袋离开摊子,穿进南锣鼓巷更深处。九十五號院的门楼歪著,门槛被踩得发亮,院里传来劈柴声和妇人吵鸡毛蒜皮的嗓门。 他刚迈进垂花门,前院阎家的屋门就开了一条缝。 一个戴破毡帽的青年男人探出头,眼睛先扫麻袋,再扫赵卫国的鞋。 “卫国啊,捡著好东西了?” 赵卫国停下。 “阎叔,您这眼神能当秤用。” 阎埠贵干笑两声,从门缝里又挤出半个身子。 “嗐,过日子嘛,谁家不算计著点。你这袋子沉,我帮你抬到后院去?不用谢,给我两块铁片就成。” “我自己抬。” “別介啊。” 阎埠贵往前凑,手指已经碰到麻袋角。 “你爹娘不在了,院里街坊得照应你。你小孩子家家的,哪懂这些废铁值几个钱?回头叫人骗了都不知道。” 赵卫国把麻袋放在地上。 咚。 院里劈柴声停了。中院有人探头,后院有人推窗。几个冻得缩脖子的住户看过来,眼睛像一串串掛在暗处的铜钱。 赵卫国弯腰解开袋口,露出几块锈铁和断锅沿。 阎埠贵眼睛一亮。 “哎哟,这断锅沿能补盆。” “能。” 赵卫国拎起断锅沿,在手里掂了掂。 “可这是我的。”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著。 “话不能这么说,院里……” “院里谁的东西,就是谁的。” 赵卫国把袋口重新扎紧。 “您要是缺铁,出门右拐,街上多的是。要是缺便宜,別从我这儿找。” 阎埠贵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句。 “小小年纪,嘴跟刀子似的。” “刀子还能防身。” 中院那边,一个壮实妇人端著笸箩站在门口,嗓门尖。 “哟,赵家小子回来啦?一天到晚往外跑,也不怕饿死在外头。” 赵卫国抬眼。 贾张氏。 比后来年轻,脸却已经横著长,眼角挤著肉,手里抓著一把瓜子,瓜子皮吐在门槛边。 她目光落在麻袋上,立刻换了语气。 “你一个孤儿,留著这些破烂也没用。拿来给东旭练手,等他將来进厂当工人,忘不了你。” 屋里跑出一个瘦小男孩,躲在贾张氏腿后,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赵卫国。 赵卫国没看孩子,只看贾张氏手里的瓜子。 “您有瓜子嗑,说明没饿著。” 贾张氏脸一沉。 “嘿,你这没爹没娘的东西,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院里一下安静。 风颳过天井,掛在晾衣绳上的旧裤子拍打墙皮,啪,啪,像有人在暗处鼓掌。 赵卫国把麻袋拎起,肩膀被重量压得一低,很快又挺直。 “我爹娘不在,不代表谁都能当我长辈。” 贾张氏把笸箩往门槛上一摔。 “反了你了!老娘今天就替你家大人教教你!” 她衝下台阶,手掌扬起来,带著一股陈年油烟和瓜子皮的味道。 赵卫国没有退。 他的手已经按在棉袄里。 第4章 训禽 赵卫国的手没有掏枪。 他从棉袄里抽出一截黑乎乎的铁尺。 啪。 铁尺抽在贾张氏手腕上,声音脆得像冻裂的瓦片。 贾张氏嗷一嗓子,手缩回胸口,眼泪当场挤出来。 “打人啦!赵家小崽子打长辈啦!”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乱蹬,瓜子皮沾在棉裤上,像一层脏雪。 中院几户人家全冒了出来。有人披著棉袄,有人端著碗,院门口还挤进两个看热闹的街坊。 “卫国,你这孩子怎么动手?” 易中海从垂花门外进来,怀里还抱著刚买的半捆煤球。他看见地上的贾张氏,又看见赵卫国手里的铁尺,眉头立刻压下去。 “你贾婶儿是大人,你是小孩。大人说你两句,你听著就是了。” 赵卫国把铁尺上的灰擦在麻袋上。 “她先动的手。” 贾张氏捂著手腕,嗓门拔高。 “我那是教他!这院里没规矩了?孤儿没教养,我帮著管,他还敢打我!” “谁让你管?” 赵卫国盯著她。 “我吃你家粮了,还是住你家屋了?” 贾张氏卡了一下,隨即拍著大腿嚎。 她儿子贾东旭站在门边,瘦脸发白,手指绞著衣角,不敢往前。 阎埠贵扶了扶破毡帽,眼珠子在几个人脸上转。 “卫国啊,话不能这么硬。远亲不如近邻,院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那就別伸手。” 赵卫国把麻袋往脚边一放。 “谁伸手,我就打谁。” 院里抽气声响成一片。 易中海放下煤球,走到赵卫国跟前。他比赵卫国高出一大截,蓝布棉袄上沾著煤灰,脸上摆出一副压事的模样。 “卫国,给你贾婶儿赔个不是。再把那袋废铁拿出一半给她家。今天这事就算过去。” 赵卫国抬头,目光从易中海的下巴刮到眼睛。 “你凭什么分我的东西?” 易中海脸皮绷紧。 “我这是为你好。你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一个院住著,得互相帮衬。” “帮衬是自愿,不是抢。”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 易中海伸手去抓麻袋口。 铁尺又响。 这次抽在易中海的手背上。 易中海猛地缩手,煤灰从袖口抖下来,落在青砖地上。他的手背起了一条红印,红得刺眼。 院里彻底炸了。 “连易家小子都打?” “这赵家娃疯了吧!” “去叫巡警!” 赵卫国站在麻袋前,瘦小的身子挡住那一堆废铁。他的棉袄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冻得发青,可铁尺被他握得稳,没有抖。 “叫。” 他朝院门看了一眼。 “正好让巡警问问,谁抢孤儿家东西。”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 贾张氏的嚎声也低下去半截。 阎埠贵干咳一声,把刚迈出的脚收回来。 这年头,街面上巡警不管閒事,可真牵上“孤儿家產”四个字,谁也不愿碰一身骚。尤其赵家老宅有房契,赵父从前又在兵工署干过几年,院里老人都知道,赵家不是断根的野户。 前院传来一噗噠噗噠的脚步声。 一个矮墩墩的男孩从月亮门探出头。 “吵什么呢?” 何雨柱。 嘴角还掛著点油花。他看见地上的贾张氏,又看见赵卫国手里的铁尺,立刻咧嘴。 “嘿,赵卫国,你挺横啊。”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回去切你的葱。” 何雨柱脖子一梗。 “你管得著吗?我就爱看热闹。” “热闹会溅血。” 何雨柱愣住,嘴里的话卡在牙缝里。他攥紧葱,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丟人,硬生生停住。 “为这袋破铁?” “破铁也是我的。” 赵卫国把麻袋扛上肩。 何雨柱挠了挠头。 “那倒是。谁捡的归谁唄。” 贾张氏眼睛一瞪。 “你这傻柱子,吃麵吃糊涂了?” “我不傻!” 何雨柱脸涨红。 “我叫何雨柱!”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又立刻憋回去。 赵卫国没笑。他从何雨柱身边走过,鞋底踩碎一片冻硬的瓜子皮。 “记住你这句话。” 何雨柱皱眉。 “哪句?” “谁捡的归谁。” 赵卫国进了自家北屋。 屋门推开,一股冷霉味扑出来。窗纸破了三个洞,炕沿塌了一角,墙上掛著赵父留下的旧工具架,銼刀、手钻、断了柄的小锤,全蒙著灰。 他把麻袋倒在地上。 锈铁滚散,撞出沉闷声。 脑海里,那块淡蓝色面板无声亮起。 【废旧钢铁:三十七斤六两】 【初期任务进度:75%】 【提示:检测到可修復工具——手摇砂轮机残件】 赵卫国蹲下,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箱盖掀开,灰尘扑上脸。他没有眨眼,手指在一堆旧物里翻找,摸出半个生锈的砂轮架。 院外,贾张氏还在骂,易中海压著声音劝,阎埠贵打算盘似的数落。 赵卫国把砂轮架摆在桌上,又拿起那截铁尺,眼底映著窗纸外晃动的人影。 “吵完了吗?” 门外一下没声。 他拉开门閂,屋门开了一掌宽。 “没吵完,就进来当废铁。” 第5章 二十九军登门 门缝外挤著几张脸。 贾张氏的嘴还张著,嗓子却像被冻住。易中海捂著手背,眼神在屋里一扫,落到那堆废铁和旧工具上,喉结滚了滚。 阎埠贵把脖子缩进棉领里,乾笑。 “卫国,孩子话,孩子话,別往心里去。大伙儿也是关心你。” 赵卫国把门又拉开半尺。 “关心就站远点,別挡光。” 屋里那点昏白天光从破窗纸透进来,照在桌上的砂轮架上。锈蚀的轴座裂了一道口,旁边缺了摇柄,砂轮片只剩半块,边缘崩成狗啃。 何雨柱从人缝里探头,鼻尖冻得红。 “你修这个干嘛?磨刀?” “磨该磨的东西。” 赵卫国转身回桌边,把几枚铁钉倒进一个破碗里,又从废铁堆里挑出一段细轴。他的手指小,却稳,指腹按过铁件断口,像医生摸骨。 易中海没忍住,往门里迈了一步。 “这轴废了,裂纹进里头了。你拿它做摇柄,转两圈就断。” 铁尺啪地敲在桌沿。 易中海脚停住。 赵卫国没抬头。 “你师父这么教你的?” 易中海脸一红。 “这还用师父教?瞎子都看得出来。” “瞎子看表面。” 赵卫国拿起那段细轴,在油灯残芯上蹭了点黑灰,又用小刀刮开锈皮。灰黑底下露出一线暗亮,细密纹路像冻河底下的水脉。 “这是车轴料,不是门栓。外头裂,芯子还能用。” 屋外安静了片刻。 何雨柱眨巴眼。 “你咋知道?” “看。” 赵卫国把断轴递到门边,却没鬆手。 何雨柱伸脖子看了半天,脸上全是懵。 “我看著还是铁。” 阎埠贵嘴角一抽,想笑又怕铁尺。 易中海盯著那截断轴,眼里的轻慢被一点点刮掉。他伸出手,刚要碰,赵卫国手腕一收。 “想学,拿东西换。” 易中海的手僵在空中。 “咱一个院的,问两句还要钱?” “你刚才想分我半袋铁的时候,也没说要给钱。” 易中海嘴唇抿紧。 贾张氏在后头哼了一声。 “一个破玩意儿,还当个宝贝了。东旭,走,別看他耍猴。” 贾东旭被她一拽,踉蹌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桌上那堆工具,眼里有点捨不得,很快又被贾张氏扯进屋。 门口少了两个人,冷风却更硬。赵卫国关上半扇门,只留一条能递东西的缝。 他把砂轮架拆开,破螺帽咬死,常年没上油,拧起来像嚼砂。赵卫国从炕洞边摸出一小撮草木灰,混上半滴灯油,抹在螺纹处,用铁尺背面轻轻震了三下。 咔。 螺帽鬆了。 何雨柱“嚯”了一声。 “这招有意思。” 赵卫国把螺帽放进碗里。 “家里饭做完了?” 何雨柱小短手一拍脑门。 “坏了,我爹回来得抽我!” 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往门缝里塞进半块干硬馒头。 “刚你给我饼。这个还你。” 赵卫国看著那半块馒头,上面还沾著一点葱末。他没有立刻拿。 何雨柱脸掛不住,声音拔高。 “不要拉倒!” 赵卫国伸手收下。 “帐清了。” 何雨柱咧嘴,转身跑过月亮门。 易中海还站著。 他看著赵卫国把那半块馒头放到炕沿,又看见桌上几枚螺帽按大小排成一条直线,眼神沉了下去。 “卫国,你真会修砂轮?” 赵卫国用小锤敲直一根弯钉。 “会不会,修完就知道。” “你家以前没人教你这些。” “我爹留下的东西够我看。” 易中海盯著墙上的旧工具架。那上头的銼刀磨损痕跡不一样,粗齿銼、细齿銼分掛两边,手钻旁边还夹著半张发黄的图纸。纸角被潮气啃烂,只露出几个模糊的尺寸线。 易中海眼里闪过一丝痒。 “那张图,能给我瞧瞧吗?” 赵卫国抬眼。 “不能。” “我就瞧一眼。” “眼也会偷东西。” 易中海脸色沉下来,手背上的红印还在发热。他吸了口冷气,把那点火气压住,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放在门槛上。 “我买你一斤废铁。” 赵卫国扫了一眼。 “一斤铁,三枚。” “外头废品铺才两枚。” “那你去外头买。” 易中海咬牙,又摸出一枚,铜板落下,叮一声,在门槛上转了半圈。 赵卫国从废铁堆里挑出一块锅沿,掂了掂,递出去。 “不足一斤,算你刚才伸手的赔礼。” 易中海接过锅沿,指节攥白。 “你这人,迟早吃亏。” 赵卫国重新坐回桌边,拿起小銼,銼齿咬住铁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吃亏的人,才爱劝別人吃亏。” 易中海站了几息,转身走了。院里那些看热闹的脑袋也一个个缩回去,窗纸后却还晃著影子。 赵卫国把门閂插上。 屋里只剩铁屑味、霉味和半块馒头的酸麦香。他咬了一口馒头,硬渣硌著牙,另一只手没停,把断轴夹在木凳缝里,一点点銼出新的卡口。 蓝色面板浮在眼前。 【可修復工具:手摇砂轮机残件】 【所需材料:废旧钢铁五斤、可用轴芯一段、固定螺母三枚】 【修復后可开启:基础冷加工组件】 赵卫国把三枚螺母推到灯影下,又看向那堆废铁。窗外忽然传来远处军號声,短促,发涩,像铁片刮过夜色。 他停下銼刀,侧耳听了两秒。 院门外,有人重重拍门。 “赵卫国在不在?二十九军周连长找他!” 第6章 周连长夜访 院里先炸了锅。 阎埠贵的门开得最快,破棉帘子一掀,他半张脸探出来,眼镜片上蒙著热气。 “二十九军?找谁?” 门外那嗓子带著沙粒。 “赵卫国!南锣鼓巷九十五號,赵卫国!” 贾张氏屋里传出碗落桌的闷响。 “哎哟,这小崽子犯事了吧?我就说他那袋破铁来路不正!” 易中海从中院出来,手背还肿著,听见“二十九军”三个字,脚步慢了半拍。他看向赵家北屋,嘴角抿住,像把话含在牙后。 赵卫国把銼刀放下。 屋里灯芯烧得小,火苗尖上掛著一粒黑油。他伸手摸过驳壳枪,枪身贴著掌心,冷意钻进骨缝。隨后他把枪压回炕席下,拿起铁尺,拉开门閂。 吱呀。 北屋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瘦小的影子落在青砖上。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在。” 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门轴呻吟一声。周世昌跨进来,军靴带进几块冻泥,肩上披著灰布大衣,腰间掛著盒子炮,身后跟著两个兵,一个背长枪,一个抱著麻袋。 院里立刻没了声。 连贾张氏都把骂咽回去,只隔著窗纸往外瞄。 周世昌扫了一圈,眼神像刀背从眾人脸上刮过。 “谁是管院的?” 阎埠贵下意识往后缩。 “没、没管院的。街坊院,平日大伙儿商量著来。” 周世昌鼻子里哼了一声。 “商量挺热闹啊,隔著门都听见了。” 贾张氏窗户后头的影子一晃,没敢接茬。 易中海上前半步,拱了拱手。 “长官,您找卫国有事?他年纪小,要是外头惹了祸,院里可以——” 周世昌扭头看他。 “你谁啊?” 易中海脸僵住。 “我是这院里的邻居,在铁匠铺学徒。” “学徒就学徒,別把手伸军务上。” 周世昌一句话压下来,易中海的脖子像被人按了一下,低了几分。 赵卫国从台阶上下来。 “周连长。” 周世昌看见他手里的铁尺,眉毛挑了一下。 “拿尺子迎客?” “院里手杂,防著点。” 赵卫国声音不高。 周世昌咧嘴。 “成,乱世里不防不行。” 他朝身后士兵一摆手。 “老许,东西给他。” 老许把麻袋放到赵卫国脚边,袋口没扎严,露出几段卷刃的大刀、断刺刀,还有一块带豁口的枪机护板。铁腥味混著血锈味扑出来,院里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何雨柱从月亮门后钻出半个脑袋,手上还沾著葱花。 “嚯,这么多刀。” 何大清在后头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回屋!” 何雨柱捂著头,不服气地缩了回去,眼睛还黏在那些沾血的刀上。 周世昌蹲下,抽出一把大刀。刀口崩了三处,其中一处裂纹斜著吃进刀身,像被什么硬东西咬了一口。 “丰臺那边又闹演习。今儿我们和鬼子巡逻队顶了一下,没开枪,拼了几刀。” 他把刀插进地上的薄雪里,雪面立刻被黑锈染开。 “这批刀不行。上回你给我开的那把,砍了东洋刀,没卷。” 赵卫国弯腰摸过刀背,指腹停在裂纹根部。 “钢火不匀。刃口硬,脊背脆,淬过头了。” 老许眼睛一瞪。 “你摸一下就知道?” 赵卫国抬头。 “你砍的时候,手震麻了吧?” 老许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嘿,连长,这小子真邪。” 周世昌把菸捲夹在耳后,没有点。 “我不管邪不邪。我只问一句,能修几把?” 赵卫国看向麻袋。 蓝色面板弹出。 【检测到破损冷兵器:二十九军制式大刀x7】 【可修復:5】 【建议工艺:局部退火、刃口重磨、低温回火】 【临时任务:修復五把可战斗大刀】 【奖励:简易焦炭炉结构图;硼砂助焊剂配方】 赵卫国的眼底映著淡蓝光,很快散去。 “五把。” 周世昌盯著他。 “多久?” “今晚开火,明早拿走。” 院里响起几声吸气。 阎埠贵忍不住插了一句。 “卫国啊,这可不是补锅,別逞能。军爷的事——” 赵卫国没回头。 “阎叔,您要是閒,帮我借个风箱。” 阎埠贵立刻闭嘴,算盘珠子似的眼睛转了两圈。 “借风箱……这个……” 周世昌从兜里摸出一块银角子,啪地扔到他脚边。 “够不够?” 阎埠贵弯腰的动作比话快,银角子进了袖口。 “够,够!我去隔壁铁匠铺借,马上!” 易中海看著那银角子消失,喉结动了动。 周世昌又看向赵卫国。 “还要什么?” 赵卫国指了指老许怀里的长枪。 “不要枪。要两斤木炭,一盆清水,一盏亮灯,再给我守门。” 老许愣住。 “守谁?” 赵卫国扫过院里窗纸后晃动的人影。 “守手杂的人。” 第7章 拿捏易中海 老许把长枪往肩上一横,枪口没抬,眼睛先扫向贾家窗户。 “谁手痒,先问问我这枪托。” 贾张氏的窗纸后头没了影。 何大清拽著何雨柱往屋里走,何雨柱脖子扭得像拧住的麻花。 “爹,我就瞧一眼。” “瞧你个头。军爷办事,你个灶台边的小崽子凑什么热闹。” 何雨柱被拎走,脚后跟在青砖上拖出两道灰印。 阎埠贵跑得快,回来也快。隔壁铁匠铺的风箱被他和一个伙计抬进院里,木板上还带著旧煤灰,皮囊漏了两处,呼哧呼哧喘气。 那伙计刚要开口討价,瞧见周世昌腰上的盒子炮,话转了弯。 “用完……还回来就成。” 周世昌从怀里摸出两枚铜子,扔过去。 “漏气的玩意儿也收钱?” 伙计接住铜子,脸上堆笑。 “不漏,不漏,补一下就能用。” 赵卫国已经蹲在墙根,搬开几块碎砖。他把废锅片垫在地上,又让老许把木炭倒进去。黑炭滚落,撞在铁片上,声音乾脆。 周世昌皱眉。 “就在院里干?” “屋里会憋死人。” 赵卫国把一块破瓦支起来,挡住北风。 “火要稳,风口要低,別让烟冲刀身。” 老许蹲下看了看。 “就这么几块砖,能起炉?” 赵卫国抬手指他。 “你拉风箱,別乱问。” 老许一愣,隨即笑骂。 “嘿,还使唤起老子了。” 周世昌踢了他一脚。 “拉。” 风箱响起来。 呼——哧。 呼——哧。 木炭先冒白烟,隨后亮出红点,红点连成一片,像一窝藏在灰里的眼睛。赵卫国把第一把刀放进火里,只烤裂纹附近那一段,刀身其余处埋在湿布里。 易中海站在三步外,眼神钉在赵卫国手上。 “你这样热一截,刀会变形。” 赵卫国没看他。 “所以要用湿布压住脊背。” “湿布遇热炸。” “那是水太多。” 易中海嘴张开,又闭上。他手背上的红印在灯下发紫,手指却忍不住跟著赵卫国的动作轻轻一动。 周世昌瞥他。 “学徒,想看就站远点。挡了火,我拿你回炉。” 易中海退了半步,脸埋进阴影里。 赵卫国夹起刀,火色沿著裂纹爬开。暗红、樱红、橘红,顏色在他眼里分成一条条界线。系统面板悬在火焰上方,字跡冰冷。 【温度区间:不足】 【建议加风:一成】 赵卫国伸出两根手指。 “老许,快半拍。” 老许手上加劲,风箱皮囊鼓起来,火苗捲住刀口。 【温度区间:適合局部退火】 “停。” 风箱声断。 赵卫国把刀取出,压进一旁的草木灰里。灰面塌下去,冒出一缕细烟。 周世昌蹲在旁边,眼睛眯起。 “你不淬水?” “先退火,裂纹根得软下来。直接淬,明儿砍第一刀就崩。” “上回你也这么弄的?” “上回那把没裂到根。” 周世昌摸了摸下巴的胡茬。 “你这脑袋,真是十岁?” 赵卫国把第二把刀抽出来。 “鬼子不会因为我十岁,就少砍一刀。” 院里没人接话。 风穿过天井,油灯的火苗偏向一边。老许的手停在风箱把上,脸上的笑收了。另一个兵抱著长枪站在门口,靴尖碾著一片瓜子皮,咯吱一声。 贾张氏在屋里压著嗓子嘀咕。 “神气什么,不就是打铁……” 老许猛地转头。 “谁在屋里放屁?” 窗户里立刻响起碗筷碰撞声,再没话。 赵卫国把五把刀依次退火,又用临时修好的砂轮架固定刀身。手摇柄还没完全顺滑,转起来一顿一顿。他把铁钉削成小楔,卡住轴座,再往螺纹处抹了点灯油灰。 “何雨柱。” 月亮门后头那个脑袋又冒出来。 “啊?” 何大清的骂声跟著响。 “你又钻出去!” 赵卫国没抬头。 “过来摇这个。手稳,別快。” 何雨柱看了他爹一眼,脚却已经迈出来。 何大清拎著擀麵杖追到门口,见周世昌没拦,脸皮抽了抽。 “军爷,这孩子不懂事。” 周世昌叼著没点的烟。 “摇个轮子,摇不死人。” 何雨柱蹲到桌边,双手抓住摇柄。 “往哪边?” “顺手那边。” 砂轮转了起来,边缘擦过刀口,火星细细喷出,落在赵卫国袖口上。他没躲,左手压刀背,右手控制角度,刃线一点点显出冷光。 何雨柱眼睛瞪圆。 “嘿,真亮。” “別看火星,看手。” “看手干嘛?” “你手抖,刀就废。” 何雨柱立刻咬住嘴唇,胳膊绷得笔直。 易中海往前挪了一寸。 赵卫国忽然开口。 “易中海。” 易中海一怔。 “干什么?” “去拿你铺子里的细銼。借,不白借。” 易中海盯著他。 “你给什么?” 赵卫国从麻袋里踢出那块带豁口的枪机护板。 “这块钢,够你师父做两把好鏨子。” 易中海呼吸一紧,弯腰捡起那块护板,手指在断口上一擦,眼神亮了又压下。 “我去拿。” 周世昌看著他的背影穿过垂花门,低声笑了一下。 “你连这院里的人都敢使唤。” 赵卫国把刀口贴上砂轮。 火星又飞起来。 “人閒著,就会生事。” 第8章 初露锋芒 砂轮声压住了院里的呼吸。 何雨柱摇得脸发红,鼻尖冒出汗,汗珠刚出来就被冷风咬住。他偷瞄赵卫国的手,见那双小手按著刀背,指节贴著铁面,火星擦过去,皮肤上只留几道黑点。 “烫不烫?” “摇。” “我问问还不成?” “刀口歪了,你爹擀麵杖救不了你。” 何雨柱立刻闭嘴,手腕重新稳住。 第一把刀的崩口被磨平,赵卫国换细面石,沿著刃线轻轻走了一遍。刀锋从灰黑里浮出来,不像新刀那种白亮,反倒带著一层沉沉的青,像冬夜河面下压著冰。 周世昌伸手要接。 赵卫国把刀往后一撤。 “没完。” 周世昌手停在半空。 “还差啥?” “回火。” “刚不是烧过了?” “那是退火。现在要把刃口的脾气收回来。” 老许听得脑袋疼,手还搭在风箱上。 “刀还有脾气?” 赵卫国把刀脊靠近炭火边缘,没让刃口吃火。 “钢比人诚实。你怎么对它,它就怎么还你。” 周世昌低头看著那把刀,嘴里那根菸捲被咬出一道深印。 “这话像老铁匠说的。” “老铁匠要吃饭,话都藏著。” “你不藏?” 赵卫国用铁钳调整角度,火光把他的眼睛照成暗金色。 “藏著,刀就砍不动鬼子。” 周世昌没再问。 易中海回来时,怀里抱著一只木匣,跑得气喘,棉袄下摆沾了泥。他进院先看赵卫国,又看周世昌,最后把木匣放在桌边。 “细銼、油石、划针。我师父睡了,我拿的是铺子里旧的。” 赵卫国打开木匣,手指扫过銼齿。 “旧得好。新銼太咬。” 易中海嘴角动了一下,像想接话,又把话吞了回去。 “那块钢。” 赵卫国没回头。 “老许,给他。” 老许从脚边捡起枪机护板,丟过去。易中海双手接住,护板压得他腕子一沉。他低头看了一眼,眼里像点了一小簇火。 赵卫国把第一把刀放到一旁冷却,又推来第二把。 “何雨柱,歇半盏茶。” 何雨柱鬆开摇柄,两只手还保持著握柄的姿势,手心全是黑汗。他站起来,腿有点麻,差点坐地上。 何大清在门口哼了一声。 “出息,摇个破轮子都站不稳。” 何雨柱梗著脖子。 “爹,那刀是我摇出来的。” “你摇出来个屁。人家手里有准头,你就是头拉磨的驴。” 院里几个人憋笑。 何雨柱脸涨得更红,刚要顶嘴,赵卫国把半块冷馒头扔给他。 “吃。待会儿还摇。” 何雨柱接住馒头,瞪了何大清一眼,咬下一大口。 “驴还得餵草呢。” 何大清抬起擀麵杖,周世昌咳了一声,他又把擀麵杖背到身后。 易中海站在桌边,眼睛追著赵卫国的动作。 “你这样磨,刃角太小。砍骨头会卷。” 赵卫国拿起划针,在刀口附近划了一道短线。 “这把给周连长用。他砍的是腕子和脖子,不是劈柴。” 周世昌眉头一挑。 “你连我咋用刀都知道?” “你虎口老茧偏外,握刀爱压腕。刀太厚,你反倒慢。” 老许凑过去看周世昌的手。 “还真是。” 周世昌一巴掌拍开他脑袋。 “看你娘。” 易中海盯著那道划线,喉结滚动。 “那別人的刀呢?” 赵卫国把第二把刀翻面,指向刀背。 “老许那把加厚。门口那位兵哥的刀,刃口留钝半分,他力气大,收不住。” 门口抱枪的士兵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还没拿刀给你看。” 赵卫国扫过他袖口下露出的腕骨。 “你站岗时枪托压得太死,手劲不细。” 那士兵张了张嘴,转头看周世昌。 “连长,这娃娃看人比算命的还邪乎。” 周世昌把菸捲从耳后取下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塞回去。 “少废话。以后他的活儿,別多嘴。” 贾家窗户里,贾张氏又露出半张脸。她没敢出声,只拿眼睛剜那几把刀。贾东旭趴在她身后,小脸贴著窗纸,呼出的白气糊了一片。 赵卫国忽然抬头。 “贾东旭。” 窗纸后的小影子一抖。 贾张氏立刻压住孩子脑袋。 “叫我儿子干嘛?” 赵卫国把一把断刀的木柄拆下,扔到院中间。 “捡过去,烧水用。別碰铁。” 贾张氏迟疑了一下,眼睛在老许枪托上扫过,推了推贾东旭。 “去,拿回来。” 贾东旭跑出来,捡起木柄,又忍不住看桌上的刀。 “卫国哥,这刀真能砍东洋刀?” 赵卫国夹起回火后的第一把,刀锋在油灯下划出一道窄光。 “明早问周连长。” 周世昌接过刀,手腕轻轻一抖,刀身嗡地低鸣。院里的窗纸都像跟著颤了一下。 第9章 铁软则弯,人软则跪 周世昌把刀横在眼前,拇指离刀口还有半寸,没敢贴上去。 “老许,把你那把东洋破刀拿来。” 老许一愣。 “连长,那是缴来的,司务长还惦记著登记呢。” “登记个屁。拿来。” 老许从墙根的麻袋底下抽出半截日军指挥刀。刀鞘没了,刀身上有几道缺口,血锈黏在护手边,顏色发黑。 院里人一看那玩意儿,背脊都缩了缩。 何雨柱嘴里的馒头停住。 “这就是鬼子的刀?” 何大清把他往身后一拽。 “闭嘴。” 周世昌把大刀递给老许,自己拿起那半截东洋刀,站到院中间。 “赵卫国,试坏了別怪我。” 赵卫国把第二把刀压上砂轮,火星擦著他的袖口落下。 “別砍刃对刃。斜压三分,顺势拖。” 周世昌眼睛一眯。 “你还教我砍刀?” “你想试刀,就按我说的砍。” 老许握住大刀,脸上肌肉绷起。他看了周世昌一眼。 “连长,真来?” 周世昌把东洋刀一横。 “来。” 两人脚下青砖被踩得咯吱响。 老许先动,刀背带风,斜著压下去。周世昌没有躲,举刀迎住。 当! 金铁声炸开,院墙上的积灰簌簌落下。贾张氏屋里传来一声碗碰桌的响,像有人手抖。 老许退了半步,低头看刀口。 大刀刃线上只崩出一粒米大的白点。东洋刀那边,却被拖开一道豁口,像被犬牙咬掉一块。 老许的眼珠子瞪圆。 “娘的。” 周世昌把东洋刀翻过来,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再来。” 赵卫国抬手。 “够了。刀不是给你们在院里耍的。” 周世昌停住,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他把大刀还给老许,转头看向赵卫国,眼神比刚进院时沉。 “这五把,明天跟我走。” 赵卫国没抬眼。 “刀走,人不走。” “我没说让你当兵。” 周世昌蹲到炉边,声音压低,却没避开院里那些竖著的耳朵。 “丰臺那边不太对劲。鬼子这几天练得勤,夜里车灯一串串。我们缺修刀的人,也缺懂铁的人。” 易中海指尖一颤,怀里的枪机护板硌在胸口。 “长官,他才十岁。” 周世昌冷冷扫过去。 “我问你了?” 易中海嘴唇发白,往后退了一步。 赵卫国把第二把刀从砂轮上移开,用油石走细刃。 “你们军械所有人。” 周世昌吐出一口白气。 “有。可他们修出来的刀,今天卷了三把,断了一把。断刀的人,现在还躺在医馆,肚子让鬼子刺刀挑开,肠子用布兜著。” 院里没人动。 何雨柱手里的馒头掉了一小块渣,他没低头捡。 贾东旭缩在窗边,脸贴著窗纸,眼睛却睁得很大。 赵卫国停了一息。 “明天拿刀来。坏几把,修几把。废料归我。” 老许忍不住开口。 “你小子倒会算帐。” 赵卫国把刀翻面,划针在刀身上点出记號。 “没料,我拿牙给你们磨?” 老许被噎住,摸了摸鼻子。 周世昌却笑了,笑声短得像刀鞘磕地。 “成。废料归你。还有口粮,我给你弄。”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不要发霉的。” “你还挑?” “吃坏肚子,刀没人修。” 周世昌指著他,半天没骂出来,最后把菸捲夹回耳后。 “行。白面不好弄,棒子麵、咸菜、肉罐头,我给你凑。” 阎埠贵在前院门口听到“肉罐头”,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立刻亮了。他刚往前挪,老许的枪托往地上一杵。 咚。 阎埠贵脚尖停住,笑挤在脸上。 “我就看看风箱漏不漏。” 老许斜眼。 “你漏。” 何雨柱噗嗤一声,何大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赵卫国把第二把刀递给周世昌。 “这把老许的。刀脊厚,別让他拿去砍石头。” 老许接过,爱惜地摸了摸刀背。 “谁他娘砍石头。” 周世昌瞥他。 “你上回砍门栓,忘了?” 老许咳了一声。 “那不是急眼了嘛。” 赵卫国又把第三把刀放到炉边,示意何雨柱回来摇。 何雨柱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蹲下抓住摇柄。 “这把给谁?” 门口那个抱枪的士兵往前迈了半步。 “我的。” 赵卫国看向他的手。 “你叫啥?” “李栓子。” “李栓子,这把你別学周连长压腕。你力气大,刀给你留了钝口,劈下去別回拉,回拉会卡骨。” 李栓子的脸一下僵住,嘴角抖了抖。 “你这娃娃说话,咋跟见过战场似的。” 周世昌没笑。 他盯著赵卫国的侧脸。 火光舔过赵卫国的眉骨,照出一张瘦得有些尖的小脸。那张脸上没有孩子听见“肠子”“刺刀”时该有的慌,只有炉火映出的冷光,像他看的不是院里这几把刀,而是一条更长、更硬的铁轨。 周世昌把声音压到只够炉边几人听见。 “赵卫国,你怕鬼子吗?” 砂轮转著,火星一串串飞。 赵卫国按住刀背。 “不怕。” 老许咧嘴。 “娃娃胆子大。” 赵卫国抬起眼。 “怕没用。铁软了会弯,人软了会跪。跪久了,脖子就伸给別人砍。” 老许的笑僵住。 李栓子握紧枪带。 周世昌低头,把耳后的菸捲揉碎在掌心,纸屑落进雪泥里。 “这话,我明天带给弟兄们听。” 赵卫国没接。他把第三把刀从砂轮下撤出,刃口冷光贴著夜色亮了一线。 第10章 战术推演 赵卫国把第三把刀递给李栓子。 李栓子没立刻接。 他先在棉裤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才双手捧住刀柄。刀一入手,他肩膀往下一沉,隨即又挺住。 “这刀……比原先稳。” 赵卫国把油石放回木匣。 “稳的是你手。刀只是別添乱。” 李栓子咧了咧嘴,眼圈却有点红。他把刀抱在怀里,像抱著半条命。 老许凑过去看。 “给我瞧瞧。” 李栓子往后一躲。 “滚,你有你的。” “嘿,狗东西,刚才还喊我许哥。” “刀到手,亲爹也不给。” 周世昌抬脚踹了老许一下。 “別闹。还有两把。” 赵卫国把第四把残刀挑出来。这把坏得最狠,刃口从中段裂开,刀柄也鬆了,铜箍歪在一边。他把木柄拆下,露出里面发黑的刀茎。 易中海忍不住往前探。 “这把废了吧?” 赵卫国用划针刮开裂纹尾端,黑灰掉在桌面上。 “能救半条命。” “半条命?” “砍三次没事。第四次看人。” 周世昌眉头一拧。 “那就別给弟兄用。” 赵卫国抬头。 “给你备用。別上阵,掛马边。真到了没刀的时候,三次够你抢一把。” 院里一冷。 周世昌看著那把残刀,手指慢慢扣住膝盖。 “你把退路都算进去了?” “活人得有退路。” “战场上退路少。” “所以刀不能骗人。” 赵卫国把刀茎重新夹紧,取了块废铁片,敲成窄条,贴在裂纹背侧。他让老许拉风箱,火苗低低捲起,照得那条补铁发红。 【检测到修复方案:低强度嵌补】 【稳定性:临时可用】 【建议加入助焊剂】 赵卫国眼神微动。 硼砂配方还没发放。 他扫了一眼灶台边的破碗,伸手抓过一点草木灰,又从墙根旧罈子里抠出一小撮白碱,混在掌心,用唾沫润开。 何雨柱瞪眼。 “这也能往刀上抹?” “能粘住就行。” “我爹和面都比你讲究。” 何大清在门口骂。 “你小子拿刀跟面比,想挨抽?” 赵卫国把混好的灰碱抹在补铁缝上,铁钳夹著刀身送进火里。火舌舔过,缝隙处冒出一股刺鼻白烟。 易中海捂住鼻子,眼睛却没挪。 “这是什么法子?” “穷法子。” “师父没教过。” “你师父也没见过鬼子刀砍进肚子。” 易中海喉咙一堵,手里的枪机护板硌得他掌心生疼。 周世昌看了他一眼,又看回炉火。 “卫国,等明儿我让军械所的人来。你別藏著掖著,能教多少教多少。” 赵卫国用铁钳压紧补铁。 “拿废料换。” 老许一拍大腿。 “你小子三句话不离破铁。” 赵卫国把刀从火里取出,压进草木灰。 “破铁能变刀。空话变不了。” 周世昌笑了一下,笑里带著砂。 “成。军械所那些人要是敢白学,我让他们背一筐废铁来拜师。” “別喊拜师。” 赵卫国拿起第五把刀。 “我没空收徒。” 何雨柱嘴里嘖了一声。 “你这架子,比我爹还大。” 何大清拎著擀麵杖走近两步。 “你爹我有手艺,架子大点怎么了?” 何雨柱缩了缩脖子。 “我没说您。” “你眼睛说了。” 院里压著的气鬆了一点,有人低低笑出声。贾张氏窗户后头又有影子晃,她没敢骂,只把窗缝合小了些。 第五把刀修得最快。 赵卫国重磨刃口,低温回火,再用细銼修柄箍。何雨柱摇到胳膊发酸,嘴唇咬出一圈白印。 “卫国哥,我手快不是我的了。” “再摇二十圈。” “十圈行不行?” “二十五。” 何雨柱脸一垮。 “你比我爹还黑。” “二十八。” 何雨柱闭嘴,摇柄转得呼呼响。 最后一线火星散下去时,天井里的雪泥已经被踩成黑浆。五把大刀排在桌上,刀锋朝外,冷光一层压一层,把油灯照得发白。 周世昌伸手,一把一把拿起,又放下。 他没说好。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摊开。里面是两块硬邦邦的棒子麵饼,一小包咸菜,还有半听开过封的肉罐头,油脂冻成黄白色。 “今晚先这些。明儿补。” 阎埠贵的眼睛隔著前院门缝黏在罐头上,喉咙动了一下。 老许把枪托往地上一磕。 阎埠贵的门缝啪地合上。 赵卫国收起布包。 脑海里,蓝色面板跳出冷光。 【临时任务完成:修復五把可战斗大刀】 【奖励发放:简易焦炭炉结构图】 【奖励发放:硼砂助焊剂配方】 【附加奖励:初级战术推演功能已开启】 第11章 战术推演2 蓝色字跡悬在炉火余烬上方,像一片结了冰的玻璃。 赵卫国没有立刻去看周世昌。 他把布包塞进屋里炕沿下,又用破木板压住。肉罐头的油味飘出来一丝,院里几扇窗户同时静了静。 何雨柱鼻子动了动。 “真有肉味儿。” 何大清拽住他后领。 “闻也不是你的。” “我就闻闻。” “闻多了也欠帐。” 赵卫国把五把刀重新用旧布缠好,推到周世昌脚边。 “別沾水。明早拿去再上油。” 周世昌蹲下,把布包扎紧。 “油也讲究?” “猪油能顶一阵,枪油更好。別拿菜汤抹。” 老许脸一黑。 “谁拿菜汤抹刀?” 李栓子在旁边咳了一声。 “上回司务长说省油……” 周世昌眼皮一跳。 “回去我抽他。” 赵卫国擦了擦手上的黑灰,指腹裂开几道细口,血混进煤灰里,顏色发暗。他看见系统面板右下多出一个小图標,像一张摺叠地图。 【初级战术推演功能:可用】 【范围:半径三百米】 【消耗:精神专注】 【提示:当前可录入人员、地形、火力点】 赵卫国眼神沉了下去。 三百米。 在胡同里,够用了。 周世昌把刀交给老许,站起身时膝盖响了一下。 “卫国,明儿我带军械所的人来。你想要废铁,我给你弄。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卫国抬眼。 “说。” “夜里別乱出门。丰臺那边的鬼子像吃了枪药,巡逻线往城边压。今天我们回来,东直门外还碰见两个穿便衣的,鞋是东洋军靴。” 院里几个人脸色一白。 阎埠贵的门缝又开了一线。 “长官,便衣鬼子进城了?” 周世昌转头。 “你要想请他们喝茶,就把门敞著。” 门缝又合上。 赵卫国走到院门口,看了看地上的泥印。周世昌一行人的军靴印很深,边缘带著冻土,院外胡同里还有几道细窄脚印,鞋跟硬,步距短,停留处正对赵家北屋窗户。 他蹲下,手指压在脚印旁边。 老许凑过来。 “看啥?” 赵卫国没答,脑海里点开战术推演。 院子、月亮门、前院照壁、胡同口的槐树、阎家门槛、贾家窗下水缸,全在蓝色线条里一层层展开。几个人影用灰点標出,周世昌是绿色,老许、李栓子也是绿色;院里住户是白点;院门外,两枚浅红色残影贴著墙根,停了约半盏茶时间。 【异常行动轨跡:2】 【停留目標:赵家北屋】 【风险等级:低-中】 赵卫国站起身。 “有人跟过你们。” 老许脸色变了。 “放屁,我们一路都看著。” “你看前头,没看墙根。” 周世昌一把按住腰间盒子炮,目光扫向院外黑胡同。 “几个人?” “两个。没进院。站在门外听了一阵。” 李栓子把长枪从肩上放下,枪栓轻轻一拉。 咔。 院里所有窗户都灭了声。 贾张氏屋里传来贾东旭细细的声音。 “娘,鬼子来了吗?” 贾张氏捂住他的嘴,椅子腿磕在地上。 周世昌盯著赵卫国。 “你怎么知道?” 赵卫国指了指门槛外。 “脚印。一个左脚外撇,一个右脚跟磨偏。刚停在这儿,鞋底没化完雪。” 老许弯腰看,骂了一句。 “还真有。” 周世昌的脸像被炉灰抹过。 “老许,带李栓子从西边绕。別出声。” 老许点头,抓起刀和枪,贴著院墙往外走。李栓子跟在后头,脚步压得很轻。 赵卫国忽然开口。 “別走西边。” 周世昌停住。 “为啥?” 赵卫国看向胡同尽头,蓝色线条里,西边窄巷被两堵墙夹著,出口处一片红色斜线。 “西边巷口窄。有人守,退不回来。” 老许皱眉。 “那走哪?” “从老太太家后墙翻出去,绕煤铺屋檐,落到槐树后。” 何雨柱立刻探头。 “我带路,我知道哪块砖松。” 何大清一巴掌按住他脑袋。 “你消停点!” 赵卫国回屋,掀开炕席,取出那把驳壳枪。枪机在掌心里一合,声音短促。 周世昌看见了,眼神一顿,却没问。 “你跟在我后头?” 赵卫国把枪插进腰间,用破棉袄盖住。 “不。我守院门。” 周世昌盯了他半秒。 “你才十岁。” 赵卫国把铁尺塞进袖口,另一只手按住门閂。 “鬼子听不懂岁数。” 第12章 小试身手 周世昌没再劝。 他把盒子炮从枪套里抽出,压低枪口,朝老许和李栓子打了个手势。 “走后墙。听这娃的。” 老许咬了咬后槽牙。 “连长,真让他守门?” 周世昌抬眼。 “你守?你那脚踩雪地上跟擂鼓似的。” 老许脸一黑,拎著大刀往后院摸去。李栓子跟在后头,身子贴著墙根,长枪横在胸前。何雨柱被何大清按住脑袋,眼睛却从胳膊缝里钻出来,亮得嚇人。 “爹,那墙真能翻,我上回掏鸟窝……” “闭嘴。你再多一个字,我把你塞灶膛里。” 赵卫国拉开院门一条缝。 冷风立刻挤进来,夹著胡同里煤烟、马粪和冻土的味道。黑暗贴在门外,只有远处一盏破灯笼掛在檐下,光晃得像快断气。 系统推演在脑海里舖开。 胡同口槐树旁,两道浅红影子停住。一人靠墙,一人蹲在车軲轆后,位置正好卡住院门和西巷。西边那条窄道出口处,又有一块更淡的红斑,停留时间短,像放哨。 【异常目標:3】 【疑似武器:短刀/手枪】 【建议:保持隱蔽,切断退路】 赵卫国把门缝合小,只留半指宽。 周世昌蹲在他身侧,膝盖压住青砖,枪口垂著。 “看见了?” “槐树底下两个。西口一个。” 周世昌眼角一跳。 “你这眼睛属猫的?” 赵卫国没接。他伸手从门边捡起一枚小石子,朝院里水缸方向一扔。 啪。 石子敲在缸沿上。 贾家屋里传来压著嗓子的惊叫。 “谁啊!” 门外槐树底下的红影动了一下。 赵卫国屏住呼吸,眼睛贴著门缝。那蹲著的人探出半个头,帽檐压得低,身上穿北平常见的灰棉袍,可脚下那双靴子不对,鞋帮硬,鞋尖窄,泥底纹路像切出来的鱼骨。 周世昌也看见了。 他的手指扣上扳机。 赵卫国按住他的枪管。 “別开枪。” 周世昌的目光刺过来。 “为啥?” “枪一响,巡警、便衣、鬼子,全来。” “那怎么拿?” 赵卫国指了指院內。 “让他们自己进来。” 周世昌嘴角绷紧。 “拿院里人当饵?” 赵卫国回头,看了一眼窗纸后那些影子。 “不用人。” 他转身走到炉灰旁,用旧布包起一把没修好的断刀,又把空肉罐头塞进布里,故意露出一点油亮的铁皮。隨后他把包袱掛在院门內侧的门栓上,轻轻一拨。 门栓鬆了半截。 周世昌看懂了,低低骂了一声。 “你这脑袋,真该长在参谋处。” 赵卫国退到照壁后,驳壳枪从棉袄下滑进手里。枪口藏在袖口阴影里,冷铁压著手腕。 他朝何大清那边看去。 “灭灯。” 何大清脸色发青,动作却快,反手一吹,屋里油灯灭了。 阎埠贵的门缝里还透著一线光。 赵卫国声音不高。 “阎叔,您那灯给外头指路呢。” 门缝里传来慌乱的脚步声,灯灭了,前院一下沉进黑里。 外头安静了几息。 然后,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 吱—— 那声音细得像老鼠啃木头。 门没开全,卡住了。 门外的人停住。 周世昌用口型骂了句脏话,身子往旁边一沉,枪口瞄住门缝。 第二下,门开得更大。 一只戴黑线手套的手伸进来,摸到掛在门栓上的布包。那手指捏了捏,像摸到了罐头铁皮,动作立刻快了半分。 赵卫国没有动。 那只手把布包往外拽。 罐头壳碰到断刀。 噹啷。 清脆一声滚在夜里。 门外那人一惊,肩膀探进门缝。灰棉袍下摆晃开,腰间露出一截黑色枪柄。 周世昌猛地扑上去,左手扣住那人手腕,右膝顶进门板。 砰! 院门把那人夹在门框上。 那人喉咙里挤出一句短促的东洋话,另一只手去摸腰间。 赵卫国抬手。 啪。 驳壳枪枪口没有喷火,枪柄狠狠砸在那人指骨上。骨头髮出闷响,那把小手枪掉在门槛里侧。 周世昌一肘砸在他太阳穴。 那人软下去。 门外另一个影子拔腿就跑。 “老许!” 周世昌低吼。 胡同槐树后,一道人影从煤铺屋檐下翻落。老许像一块黑石头砸进雪泥里,手里的大刀没出鞘,刀鞘横扫那人膝弯。 咔嚓。 那人摔在地上,嘴里冒出一串怪腔怪调的骂声。 李栓子的枪托跟著落下。 声音断了。 西口那道红影动得更快,贴墙往外窜。 赵卫国脑海里的蓝线急速收缩,西巷出口、破车架、煤筐、灯杆,全在一瞬间排列成角度。 他抬枪,枪口没有追人,反而瞄向巷口墙边那只掛著冰棱的破瓦罐。 啪! 枪声炸开。 瓦罐碎裂,冰渣和陶片劈头盖脸砸下去。西口那人脚下一乱,撞上墙角堆著的煤筐,整个人翻进黑泥里。 老许吼了一嗓子。 “栓子,压住他!” 院里这才爆出哭声。 贾张氏在屋里抖著嗓子。 “开枪了!杀人了!” 何雨柱却从何大清怀里挣出半个身子,盯著赵卫国手里的枪,嘴巴张得能塞进半个窝头。 “卫国哥,你真敢打啊……” 赵卫国没看他。 他蹲下,捡起门槛里的小手枪,用布裹住枪柄,递给周世昌。 “南部十四式。不是普通便衣。” 周世昌把被夹住那人的领口撕开,里面露出一块缝在衬里的小布牌,上头是日文编號。 他的脸彻底沉下去。 “特务。” 胡同里,老许拖著一个人往院门口走,李栓子押著另一个,枪口顶著后背。那两人嘴里塞了破布,脸上全是泥和血,眼睛却还在乱转。 赵卫国站在门槛边,视线落到其中一人的鞋底。 鞋跟磨偏。 和门外脚印一样。 第13章 活口 周世昌一把扯掉那人嘴里的破布。 那人嘴角裂开,吐出一口带泥的血沫,眼睛却往赵卫国脸上钉。 “八嘎……” 老许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人半张脸歪过去,牙齿磕出一声脆响。 “在北平地界,舌头放乾净点。” 周世昌蹲下,枪口顶住那人下巴。 “哪来的?谁派的?” 那人闭紧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赵卫国眼神一冷。 “按住他下巴。” 李栓子愣了半拍,立刻上前,两根粗指卡住那人的腮帮子。 那人眼里终於露出慌色,舌头往后缩。 赵卫国伸手,从他后槽牙边抠出一粒黑色蜡丸。蜡皮被血浸湿,贴在指尖,散出一股苦杏仁味。 周世昌脸色一变。 “毒?” “氰化物。” 赵卫国把蜡丸丟进门边的破碗里,又看向另外两个。 “嘴都撬开。后槽牙。” 老许骂了一句,膝盖压住第二个人胸口,刀鞘顶开他的嘴。那人拼命扭头,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闷吼。 何雨柱从何大清胳膊下钻出半个脑袋,脸白得像麵粉。 “他们嘴里还藏毒?” 何大清一把捂住他眼睛。 “別看。” 何雨柱掰他爹手指。 “我就看一眼。” “看完夜里尿炕。” 赵卫国没回头。 “让他看。” 何大清的手停住。 赵卫国把第二枚蜡丸夹出来,扔进碗里,声音像小石子落井。 “记住,鬼子不光拿刀杀人,也拿牙杀自己。遇上这种人,先掰嘴。” 何雨柱咽了口唾沫,眼睛瞪著那只破碗。 “我记住了。” 贾张氏在屋里又哭又骂。 “造孽啊!我们院里咋进了日本特务!赵家小子,你別把祸招我们头上!” 周世昌猛地转脸。 “闭嘴!” 贾家窗户啪地合上,窗纸还在抖。 阎埠贵披著棉袄站在门口,两条腿並得很紧。 “周长官,这事儿……要不要报巡警?咱小老百姓可担不起啊。” 周世昌冷笑。 “已经响枪了,巡警估计很快就到” “巡警来了,明儿人就没了。” 阎埠贵嘴唇一哆嗦。 “那,那咋办?” “送二十九军驻地。” 周世昌站起身,枪口没离开那三个人。 “活口,一个都不能丟。” 赵卫国弯腰捡起地上的布包,断刀和罐头壳还在里面。他从第一个特务衣襟里摸出一张薄纸,纸被蜡封过,藏在內衬夹层。 纸上没写汉字,只有几条胡同线和几个圆点。 老许凑过来。 “啥玩意儿?” 赵卫国把纸摊在门板上,指尖按住一个圆点。 “九十五號院。” 周世昌的眉骨压下来。 赵卫国又点了两个地方。 “东口煤铺。西边车马店。还有这儿——二十九军临时军械库附近。” 李栓子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摸军械库?” 周世昌一脚踢在第一个特务肚子上。 那人蜷起来,额头撞在青砖上,却还咬著牙不出声。 赵卫国看著地图边角的铅笔痕。 “他们不是为肉罐头来的。今晚跟著你们,是看刀。” 周世昌慢慢转头,看向桌上那些刚修好的大刀。 油灯熄了,刀锋仍借著雪光露出几线冷白。 老许把刀抱得更紧。 “狗日的,惦记到这儿了。” 易中海站在人群后,脸色发灰。他看见赵卫国手里的图,嘴巴动了动。 “卫国,那他们是不是早盯上你了?” 赵卫国把图纸折起,递给周世昌。 “现在確定了。” 院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缸边冰皮开裂。 周世昌把图纸塞进怀里。 “老许,捆人。栓子,去叫两名弟兄,从东口绕来,不走大街。” “是。” 李栓子拖著枪往外走。 赵卫国抬手拦住他。 “別从东口。” 李栓子脚步一顿。 周世昌看过来。 赵卫国指向地图上煤铺的位置。 “东口是他们踩过的点。你出门往南,翻豆腐坊后墙,敲三下短,两下长。別报名字。” 李栓子看向周世昌。 周世昌咬了咬牙。 “听他的。” 李栓子点头,转身钻进黑胡同。 老许从腰里抽出绳子,把三个特务双手反剪。第一个特务忽然抬头,目光越过周世昌,落在赵卫国身上,嘴角扯出一点血笑。 赵卫国抄起地上的小手枪,枪柄照著他牙关砸下。 咔。 那人笑声断在嘴里。 老许眼皮一跳。 “你下手真黑。” 赵卫国把枪放回布上。 “留嘴问话,不留牙咬人。” 第14章 夜送活口 老许把绳结勒紧,三个特务的胳膊被反扭到背后,肩头顶出硬邦邦的骨节。 第一个特务满嘴血,牙碎混著涎水往下淌。他还瞪著赵卫国,眼白里全是红丝。 赵卫国蹲下,把那只南部十四式拆开。 弹匣退下,枪机后拉,一枚黄澄澄的子弹跳出来,落在青砖上。 叮。 何雨柱盯著那枚子弹,脚往前挪。 何大清揪住他耳朵。 “你手要是敢碰,今晚就吃小棍炒肉。” 何雨柱疼得齜牙。 “我又不傻!” 赵卫国把子弹捡起,放进破碗旁边。 “这枪別隨便收。上面有指纹,有油,有来路。” 周世昌低头看他拆枪的手,眼神一寸寸变重。 “你连这个也懂?” 赵卫国把枪身用布裹好。 “兵工署留下的书,够看。” 易中海站在月亮门阴影里,手指扣著袖口,扣得布料起了毛。 “卫国,你家那些书……以前咋没听你说过?” 赵卫国抬眼。 “我说了,你就不抢了?” 易中海脸一下僵住。 院里有人倒吸气。 阎埠贵赶紧打圆场,声音细得像从门缝里挤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別说这些。周长官,您看这几个日本人,搁咱院里也不是事儿啊,万一他们同伙摸回来……” 周世昌看向院门外的黑胡同。 “所以得走了。” 老许把一个特务从地上拽起来。 那人膝盖发软,刚站起就往旁边撞。老许用刀鞘顶住他后腰。 “装死?再软一下,老子让你真软。” 第二个特务喉咙里哼出一声,眼睛往贾家窗户瞟。 贾张氏隔著窗纸叫起来。 “他看我!他看我干啥!別往我家带啊!” 周世昌一脚踹在那特务腿弯。 “看地。” 那特务跪在青砖上,额头撞出闷响。 赵卫国看著他的靴底。 “周连长,他们鞋底有暗钉。” 老许低头。 “啥暗钉?” 赵卫国用铁尺挑开靴跟缝,一粒米大的黑点露出来,嵌在鞋底边缘。 “走过泥地,会留下缺口记號。后面的人按脚印找路。” 周世昌脸色一沉,拔出匕首,把三个人鞋跟全削了一层。碎皮混著冻泥落地,露出里面细小的铜钉。 老许骂得牙齿发响。 “狗东西,走路都带信儿。” 赵卫国把削下来的鞋跟踢进炉灰。 “烧掉。” 何大清拎起火钳,把那些碎皮塞进余炭里。焦臭味窜出来,何雨柱捂住鼻子,眼睛却没离开。 “卫国哥,这都是你从书上看的?” 赵卫国把铁尺收回袖口。 “这世道,你要是想活,就得把眼睛练尖点。” 何雨柱点头,点到一半又看他爹。 何大清没骂,脸绷得像案板。 院门外传来三短两长的敲击声。 咚咚咚。 停。 咚咚。 周世昌的枪口抬起。 赵卫国侧耳听了听。 “李栓子。” 门外压著嗓子。 “连长,是我。带了俩弟兄。” 周世昌朝老许使眼色。 老许贴到门边,猛地拉开门閂。李栓子带著两个二十九军士兵钻进来,身上带著寒气,枪口先扫院角,再落到三个特务身上。 其中一个士兵看清地上的南部枪,喉咙一紧。 “真是日本特务?” 李栓子把刺刀一亮。 “少问,押人。” 周世昌把图纸塞进贴身口袋,又从桌上拿起五把大刀。 “刀分开带。老许两把,栓子一把,我一把,剩下一把给后头那个。” 赵卫国拦住他,把第四把临时嵌补的残刀抽出来。 “这把你自己拿。” 周世昌皱眉。 “我拿好的。” “好的给开路的人。你押活口,在中间。这把够你应急。” 周世昌看了他一眼,把残刀掛到腰侧。 “成。” 阎埠贵缩在门边,搓著手。 “周长官,今晚这事儿……街坊们是不是得当没瞧见?” 周世昌转身,目光从每扇窗户上刮过去。 “谁敢往外漏一个字,我不管他是嚇糊涂了,还是舌头长,直接按通敌处理。” 贾张氏屋里传来一声抽噎,隨后碗柜被碰得哐当响。 “我啥也没看见!我眼瞎!” 何雨柱小声嘀咕。 “您平时可不瞎。” 何大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 易中海咽了口唾沫,朝周世昌拱手。 “长官放心,院里人嘴严。” 赵卫国看著他。 “你管好自己的嘴就行。” 易中海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老许把第一个特务推到院门口。那人嘴里塞著布,牙被砸碎后,布团很快浸红。他走得歪歪扭扭,眼睛还往赵卫国这边刮。 赵卫国走近一步,抬手按住他的后颈。 那特务浑身一僵。 赵卫国从他衣领夹层里又摸出一小片油纸。油纸折得很薄,贴著缝线藏住,若不是特务移动的时候脖颈那块布料显得比旁处硬半分,否则根本摸不出来。 周世昌眼睛一跳。 “还有?” 赵卫国展开油纸。 上面只写著两个汉字。 刀童。 老许看不懂。 “啥意思?” 周世昌的脸黑得像锅底。 赵卫国把油纸递过去,声音很平。 “他们给我起代號了。” 第15章 刀童 周世昌捏著那片油纸,指节顶得发白。 “刀童。” 他把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嚼了一口砂。 老许啐了一口。 “他娘的,给个孩子起暗號,鬼子这帮狗东西真没下限。” 赵卫国把油纸拿回来,凑到油灯残光下看。纸边有细小压痕,不是新裁的,像从某本册子上撕下。油纸背面沾著一点褐色粉末,他用指甲刮下一丝,在鼻尖下停了半寸。 周世昌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別乱闻。”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不是毒。是烟土味。” 院里几个人脸色又变了。 阎埠贵缩在前院门边,声音打颤。 “烟土?这、这日本特务还跟大烟馆有关係?” 赵卫国把粉末抹在破碗边。 “有烟土味,不一定是大烟馆。也可能藏身处有人抽。” 易中海忍不住开口。 “北平抽这个的不少,怎么找?” 赵卫国把油纸翻过来,指给周世昌看。 “摺痕是三道,外层有蜡。传递时要塞进衣领,不是临时写的。说明他们早知道今晚会来抓我,我帮你们修刀的时候就被他们盯上了。” 周世昌的枪口垂下去,又抬起来。 “老许,先別走。” 老许推著特务停住。 “连长?” 周世昌盯著那个满嘴血的特务。 “问。” 特务嘴里塞著布,眼睛却浮出一点嘲意。 赵卫国走过去,把布团扯出半截,没有全拿掉。 “你们在哪儿拿到这张纸?” 特务喉咙里滚出一声笑,血沫从嘴角冒出来。 “支那小孩……你会死。” 老许抬脚要踹。 赵卫国抬手拦住。 “他不怕打。他怕说错。” 周世昌蹲下,盒子炮枪管贴住特务膝盖。 “那就让他说不了错话。” 特务眼皮一跳。 赵卫国盯著他的靴口。削过鞋跟后,裤脚內侧露出一条淡黄线头,线头上掛著一粒灰白棉絮。 他伸手一拽。 一小截棉絮掉下来,带著酸餿味和药味。 “不是军营棉被。” 周世昌皱眉。 “你又看出啥?” “军营棉被味道重,汗、枪油、霉。这个有药味,像跌打药,还混著烟土。” 何大清靠在门框边,突然插了一句。 “前门外有家广和堂,隔壁就是烟馆。那地儿常有人打架,药味烟味搅一块,隔老远都冲鼻子。” 何雨柱眼睛一亮。 “爹,您还去过烟馆?” 何大清脸一沉。 “我去给人做席面!你小子嘴再欠,明儿个就別吃饭了。” 赵卫国看向周世昌。 “广和堂附近查。” 周世昌没立刻答应,他看向那个特务。 特务的眼角抽了一下。 这一抽很短,像火星落水,可周世昌看见了,老许也看见了。 老许咧开嘴。 “成,地方对了。” 特务猛地挣扎,肩膀撞向老许。老许用刀鞘抽在他后背,他跪下去,青砖被膝盖砸出闷响。 周世昌站起身。 “栓子,你带两人押活口走正北胡同,绕鼓楼东边。老许跟我去广和堂。” 李栓子一愣。 “连长,活口不送驻地了?” “送。你送。” 老许把刀往肩上一扛。 “连长,就咱俩?” 周世昌看向赵卫国。 赵卫国已经把那片油纸折好,塞进一个空弹壳里,又用蜡封住口。 “我不去。” 周世昌眉头鬆了一点。 “算你还知道轻重。” 赵卫国转身进屋,从炕沿下摸出一小包草木灰混白碱,又拿了两根生锈铁钉,用布包住,递给周世昌。 周世昌接过。 “这啥?” “临时记號粉。撒在门槛內侧,有人踩过,鞋底会带白印。铁钉插墙缝,钉头朝外,黑夜里能摸到路口。” 老许瞪著布包。 “你这孩子,脑袋里咋全是阴招?” 赵卫国看著他。 “能让我活下来的招,不分阴阳。” 周世昌把布包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住,回头扫了一眼院里的人。 “今晚谁要是敢乱跑,按特务同伙办。” 贾张氏在屋里哭著喊。 “我不跑!我腿断了都不跑!” 何雨柱小声嘀咕。 “您腿没断,嘴快断了。” 何大清抬手又要拍,何雨柱这次躲到了门后。 周世昌带著老许钻进胡同,脚步很快被夜色吞掉。李栓子押著三个特务往另一边走,两个士兵一前一后,刺刀映著冷光。 院门关上。 门閂落下。 院里没人动。 赵卫国站在门后,听著外头脚步分成两路,远近、轻重、停顿,全被他塞进脑海里的蓝色线条里。 系统面板亮起。 【异常情报:代號“刀童”】 【风险等级提升:中】 【建议:加固居所,建立隱蔽撤离路径】 第16章 借名设鉤 赵卫国没有回屋睡。 他把门后的破木柜拖开,柜脚刮过青砖,发出刺耳的声响。院里几扇窗户又亮起影子。 阎埠贵隔著门缝探头。 “卫国啊,你这是干嘛?大半夜搬家啊?” 赵卫国把木柜斜靠在门后,又搬来两块碎砖卡住柜脚。 “堵门。” “堵门也不用这么大动静吧?” “日本特务进院的时候,您睡得挺沉。” 阎埠贵脸一红,门缝缩小半寸。 贾张氏在屋里哼哼唧唧。 “这院以后还能住人吗?一天天刀啊枪啊的,嚇死人了。” 赵卫国转身看向她家窗户。 “您要是怕,明早趁早搬走。” 屋里立刻没声。 何雨柱从月亮门后溜出来,手里攥著半截擀麵杖,脚步踩得很轻,偏偏鞋底粘了雪泥,啪嗒啪嗒响。 赵卫国没回头。 “你爹让你出来的?” 何雨柱把擀麵杖往身后一藏。 “我尿尿。” “尿尿带根棍?” “防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院里哪来的狗。” 何雨柱瞅了贾家窗户一眼,没敢接。 赵卫国指向后墙。 “你说那块砖松,在哪儿?” 何雨柱眼睛一亮,立刻跑过去,蹲在老太太家后墙根,扒开一堆冻草。 “这儿。上回我掏鸟窝,脚踩上去,砖就直晃。你看。” 他伸手一推,墙根一块青砖往里陷了半寸,露出黑洞洞一道缝。 赵卫国蹲下,用铁尺撬开砖缝。墙后是窄夹道,夹道外连著煤铺后棚,棚顶低矮,成人过不去,小孩能钻。 系统面板隨即亮起。 【隱蔽撤离路径:可建立】 【所需材料:木板三块、废铁钉六枚、遮挡物若干】 赵卫国看向何雨柱。 “去你家灶房,拿三块破木板。別拿能烧饭的。” 何雨柱挺胸。 “凭啥听你的?” 赵卫国把一枚变形弹壳丟给他。 弹壳在他掌心滚了一圈,黄铜壳口裂开,边缘还带著火药燻黑。 何雨柱呼吸一停。 “给我?” “换木板,干不干。” “成交。” 何雨柱跑得飞快,没一会儿抱著三块沾麵粉的旧案板边料回来,后头还跟著何大清的骂声。 “兔崽子!你拿我垫灶脚的板子干嘛!” 何雨柱把木板往赵卫国脚边一放。 “爹,这是军务。” 何大清噎住,瞪著他。 “你知道啥叫军务吗?” “卫国哥知道。” 何大清看向赵卫国,脸上的火压下去半截。 “你要这些干嘛?” 赵卫国把木板塞进墙缝,钉上废铁钉,又用冻草、破席片盖住入口。 “留条命。” 何大清嘴唇动了动,没骂。他伸手把何雨柱拽到身边。 “看完了就滚回屋。” 何雨柱蹲著不动。 “爹,我再看一眼。” 赵卫国把入口掩好,起身时,胡同外传来急促脚步。 三短两长。 咚咚咚。 咚咚。 院里所有人都绷住。 赵卫国没开门,只贴著门板。 “谁?” 门外压著嗓子。 “老许。” 赵卫国看向何大清。 “把灯灭了。” 何大清反手吹灯。 院里黑下去。 赵卫国抽开半截门閂,老许钻进来,肩膀上沾著灰,袖口撕开一道口子,手里攥著一块染血布条。 他喘了两口气,先看赵卫国。 “刀童,地方找著了。” 赵卫国眼神一冷。 “別这么叫我。” 老许咧嘴,脸上却没笑意。 “不是我叫。鬼子窝里都这么叫。” 周世昌隨后进门,手里提著一个小木匣。匣盖上烫著日文,边角沾著烟油,闻著一股甜腻的大烟味。 他把木匣往石桌上一放。 “广和堂后院,烟馆地窖。跑了两个,抓了一个。墙上贴著你的画像和信息。” 何雨柱吸了口气。 “画像?卫国哥还有画像?” 老许把染血布条摊开。 布上用炭笔画著一个瘦小孩子,短棉袄,冷眼,手里握著一把大刀。旁边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刀童。 贾张氏屋里传出一声尖叫,又被人捂住。 易中海从阴影里走出来,脸白得嚇人。 “他们真盯著他?” 周世昌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张油纸、一枚铜哨、半截铅笔,还有一张北平城东的简图。简图上,南锣鼓巷九十五號被红圈圈住,旁边写著一行日文。 周世昌指著那行字。 “翻出来了。『刀童,能改刃,疑懂军械,活捉优先。』” 老许啐了一口血沫。 “他们还写了赏钱,五十块大洋。” 何雨柱瞪圆眼。 “五十块?我爹一年都攒不下!” 何大清一巴掌拍他脑袋。 “闭嘴,那是买命的钱。” 赵卫国拿起那张简图,目光扫过红圈、箭头、撤离点。系统推演展开,广和堂、烟馆、南锣鼓巷、二十九军军械库,几条线在脑海里交叉,最后压向一个点。 前门外车马店。 赵卫国把指尖按在图上。 “他们逃跑的人估计不会出城。” 周世昌抬眼。 “你咋知道?” “这儿有接头点。车马店能换衣服,换车,还能混进送菜队里,能悄无声息不引入注意的摸回来。” 老许把刀一提。 “那还等啥,追啊。” 赵卫国把那张写著“刀童”的布条捲起,塞进木匣,又拿起铅笔,在油纸背面写了两个字。 刀童。 周世昌皱眉。 “你写这个干嘛?” 赵卫国把油纸折成原来的样子,塞进铜哨里。 “他们要活的刀童。” 他抬头,看向周世昌。 “那就给他们一个会走路的信儿。” 第17章 车马店设饵 周世昌盯著那枚铜哨,眉头拧成一道沟。 “你想让谁送?” 赵卫国把木匣盖上,手掌按在日文烙印上。 “找个他们信的人。” 老许扭头看地上那个抓回来的特务。那人被捆在墙根,嘴里塞著布,眼睛肿了一只,另一只还在转。 “他?” 赵卫国摇头。 “他回去,先被自己人灭口。” 何雨柱从何大清身后探出脑袋。 “那谁去?总不能真让你去吧?” 院里几扇窗户同时一紧。 贾张氏屋里传来桌腿磕地声。 “不能去!他要是被抓了,日本人还不得顺著咱院找过来!” 何大清瞪了她窗户一眼。 “你闭嘴吧,嘴皮子比夜壶还响。” 赵卫国没理会贾张氏。他把铜哨递给周世昌。 “让你们的人装烟馆跑腿。脸生,不穿军靴,走路別带兵油子味。” 老许摸了摸自己的靴子。 “那我不行?” 赵卫国扫了他一眼。 “你一进车马店,掌柜就知道不是来抓人的就是来抢劫的。” 老许不服。 “我哪儿像土匪了?” 何雨柱小声嘀咕。 “你像拆房的。” 老许眼珠子一瞪。 何雨柱立刻缩回何大清身后。 周世昌把铜哨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我们有个通信兵,瘦,北平口音,平时跑腿买药,鬼子肯定认不出。” 赵卫国点头。 “让他送哨子。只说一句,『刀童已动,天亮前换车。』” 周世昌重复了一遍。 “刀童已动,天亮前换车。” “说完就走,別等回话。” “那他们要是跟出来怎么办?” 赵卫国拿起简图,指尖划过前门外一条弯巷。 “让他走肉市胡同,进羊汤铺后门。你们提前放两个人在铺里,把尾巴夹住嘍。” 老许凑过来看,脸上的血痕被灯影切成一条黑线。 “那车马店呢?” 赵卫国把图纸翻过来,用铅笔画了三个点。 “正门別碰。后院有马棚,东墙挨著菜市,西边是粪道。跑的人肯定会走粪道。” 周世昌看著那条歪歪扭扭的线,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你连粪道都算?” “人急了,可没时间嫌臭。” 院里静了一下。 阎埠贵披著棉袄,站在门口,鼻尖冻得发红。 “周长官,这事儿要是在前门外闹起来,巡警那边……” 周世昌抬眼。 “巡警要问,就说抓烟土贩子。” 阎埠贵连忙点头。 “对,对,烟土贩子该抓。” 赵卫国把木匣里的油纸一张张摊开。烟土味、血味、木头霉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嗓子发苦。他挑出一张边角带黑指印的纸,放到灯下。 纸上画著车马店后院,马槽边有个小叉。 “这里有东西。” 老许眯眼。 “啥东西?” “接头用的暗格。不是钱,就是名单。” 周世昌把纸收起,塞进怀里。 “名单得拿。” 赵卫国看向他腰间那把临时补过的残刀。 “別亲自进后院。你在街口压阵。” 周世昌眉毛一竖。 “你还安排上我了?” “你死了,今晚这些活口可就没人敢接了。” 这句话落下,周世昌的嘴闭上了。 周世昌脸上的火被硬生生压回去。他盯著赵卫国看了几息,最后把铜哨丟给老许。 “去找小豆子。换布鞋,穿破棉袄,脸上抹灰。” 老许接住哨子,转身要走。 赵卫国叫住他。 “等等。” 老许回头。 赵卫国从桌上拿起那张写著“刀童”的油纸,塞进铜哨內,又用指甲在哨口刮出一道浅痕。 “他们验货,会看这个。痕在上,字朝里。拿反了,他们就知道换人了。” 老许手指一僵。 “娘的,鬼子心眼真细。” 赵卫国把铜哨放回他掌心。 “所以別把脑袋当砖用。” 何雨柱噗地笑出声,又被何大清一巴掌按住。 老许瞪了赵卫国一眼,嘴角却咧开。 “等抓著那俩,我给你弄两斤好铁。” “要枪管废料。” “你还挑肉吃?” “枪管钢能做其他好东西。” 周世昌抬手止住两人。 “走。” 老许拉开院门,冷风灌进来。他刚迈出去,赵卫国又开口。 “周连长。” 周世昌停在门槛外。 赵卫国指著图上车马店东侧那条菜市巷。 “別让人开枪。车马多,枪响了就乱套了留个会说话的。” 周世昌点了点头,脸隱进门外黑影里。 “院里交给你?” 赵卫国把门閂握在手里。 “交给门閂和枪。” 何雨柱看著他腰间鼓起的棉袄,咽了口唾沫。 院门合上。 脚步声贴著胡同走远,三长一短,很快散进北平的夜里。赵卫国插上门閂,把木柜重新顶住门板。 屋檐下的冰棱滴下一滴水,砸在青砖上。 啪。 第18章 夜捣车马店 赵卫国没进屋。 他把驳壳枪拆开,擦了一遍枪机,又把弹匣压满。何雨柱蹲在三步外,眼睛跟著子弹一颗颗往下沉。 “你不睡啊?” “睡著了,门自己会看人?” 何雨柱摸了摸鼻子。 “我帮你守半宿。” 何大清从屋里伸出手,一把揪住他后领。 “你守个屁。回屋。” 何雨柱被拖走,还不忘回头。 “卫国哥,抓著人了叫我一声!” 赵卫国把枪插回腰间。 “叫你收尸?” 何雨柱脖子一缩,没声了。 院里重新黑下去。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两声狗叫。不是乱叫,一长一短,像被人掐著嗓子放出来。 赵卫国推开门缝。 胡同口,一个小个子通信兵贴墙跑来,破棉袄上沾著羊汤铺的油烟味。他进门时脚下一滑,差点跪在门槛上。 “赵……赵小爷,周连长让报信。” 赵卫国抬手。 “说。” “小豆子把哨子送进去了。掌柜验了哨口那道痕,收了。没过一袋烟工夫,车马店后院跑出三个人,两个从粪道走,一个钻马棚。” “抓了几个?” “粪道那俩被网扣住了。马棚那个让老许拿刀鞘砸晕。没开枪。” 赵卫国眼神没动。 “名单呢?” 通信兵喘著气,从怀里掏出一团油布。 “周连长让你看,说你能看出门道。” 油布打开,里面是一张薄帐页,字写得密密麻麻。赵卫国扫过几行,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广和堂、车马店、煤铺,都是外线。这里才是头。” 通信兵一愣。 “哪儿?” “崇文门外,仁义货栈。” 阎埠贵的门缝又开了。 “仁义货栈?那不是卖洋布的吗?” 赵卫国看向他。 “您买过?” 阎埠贵缩了缩脖子。 “我哪买得起,就是听人说。” 赵卫国把帐页折起,塞回油布。 “回去告诉周连长,別审车马店的人,先封仁义货栈的后门。帐页上写著『布三匹』,不是布,是三支枪。『白糖二十斤』,是炸药。” 通信兵脸色刷地白了。 “炸药?” “军械库附近用得上。” 通信兵转身就跑。 赵卫国关门前,又补了一句。 “让周连长把货栈掌柜活著带回来。他会说汉语。” 通信兵脚步一顿,回头点头,钻进黑里。 天快亮时,院门被敲响。 这回不是三短两长。 是周世昌的拳头,砸得门板发颤。 “开门。” 赵卫国搬开木柜。 院门一开,冷风裹著血腥味扑进来。周世昌站在门外,肩头划开一道口子,灰大衣被刀刃割出长缝。老许提著麻袋,麻袋底下滴著黑红的水。李栓子押著个中年男人,那人穿绸面棉袍,脸白,嘴角被布条勒住。 何雨柱光著一只脚跑出来。 “抓著了?” 何大清追出来,手里拎著鞋。 “你他娘先穿鞋!” 老许把麻袋往地上一扔。 哗啦。 两支南部手枪,半捆雷管,几包炸药,三把短刀,还有一卷电线滚出来。 院里所有窗户都亮了。 贾张氏尖叫一声。 “炸药!快拿走!快拿走!” 周世昌抬眼。 “再喊,把你一块儿押走问话。” 贾家窗户啪地合上。 赵卫国蹲下,没碰炸药,只看电线断口。 “军械库不是今晚炸。” 周世昌呼吸一沉。 “你又看出来了?” “雷管没装引信,电线新剪,潮气没吃进去。他们这是准备转移了。” 老许没解释把中年男人往前一推。 “仁义货栈掌柜,姓白。抓他的时候,他正烧帐本。” 赵卫国走到白掌柜面前,伸手捏住他下巴。 白掌柜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赵卫国的铁尺已经塞进他嘴里,往后槽牙一挑。 一枚蜡丸落在地上。 周世昌一脚踩碎。 “差点。” 白掌柜喉咙里发出呜呜声,眼睛死死盯著赵卫国。 赵卫国扯掉他嘴里的布。 白掌柜咳出血丝,声音沙哑。 “小孩,你坏了大事。” 赵卫国把帐页摊到他眼前。 “下一批货在哪儿?” 白掌柜闭嘴。 周世昌拔枪。 赵卫国拦住他,指向帐页最后一行。 “他会说。『黑豆五斗』,写的是码头暗號。黑豆不是货,是人。” 白掌柜的脸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 老许咧开嘴。 “得,码头还有窝。” 周世昌一把揪住白掌柜衣领。 “带路。” 赵卫国把油布重新包好,递迴去。 “先送驻地。別在院里审。街坊嘴多。” 阎埠贵立刻关门。 易中海站在月亮门边,喉咙发乾。 “卫国,这些东西……真能炸军械库?” 赵卫国看著地上的雷管。 “能炸半条街。” 易中海脸色发灰,再没开口。 周世昌让人把炸药装箱,枪械包好,押著白掌柜往外走。老许落在后头,从怀里掏出一截报废枪管,扔给赵卫国。 “说好的。枪管钢。” 赵卫国接住,手腕往下一沉。 系统面板亮起。 【检测到优质枪管钢:1.8公斤】 【检测到敌特网络帐页:可提交】 【临时任务完成:协助捣毁车马店接头点】 【奖励:初级火药稳定处理知识】 赵卫国把枪管塞进屋里。 周世昌站在门外,回头看他。 “赵卫国,今晚抓了七个,缴了炸药,还摸出码头线。军械库欠你一条命。” 赵卫国扶著门閂。 “拿废铁还就成。” 周世昌笑了一声,牵动肩上的伤口,脸抽了抽。 “成,给你拉一车。” 第19章 卢沟桥炮声 周世昌说一车,就真拉来一车。 第二天下午,九十五號院门口堵了一辆骡车。车板上堆著断枪管、废刀片、裂开的枪机壳,还有几只报废弹匣。老许坐在车辕上,嘴里叼著草棍,冲院里喊。 “赵卫国,收破烂的来了!” 阎埠贵从前院探头,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铁啊……” 老许把枪托往车板上一磕。 “军品。谁摸,谁掉手。” 阎埠贵缩了回去。 赵卫国出来时,周世昌也在。肩头包著白布,脸色发青,腰却挺得直。 他把一张盖了章的条子递过来。 “二十九军临时军械修理协办。没军餉,管废料,管口粮。你年纪太小,名册上不能写兵,只能这么掛。” 赵卫国接过条子,看了一眼红印。 “能进军械库?” 周世昌咧嘴。 “能进外库。內库得我带著。” “够了。” 老许跳下车,把一个布袋扔到赵卫国脚边。 “棒子麵,咸菜,两罐肉。李栓子非要塞俩鸡蛋,说他的刀救了他一只手。” 赵卫国拎起布袋。 “人呢?” “码头那窝端了。白掌柜开了口,供出十二个。军械库那边换了岗,炸药没送进去。” 周世昌看著他,声音压低。 “上头问了你。” 院里窗户后头一片静。 赵卫国把条子折好,塞进怀里。 “怎么问的?” “问这娃娃哪来的本事。” “你怎么答?” 周世昌抬手拍了拍车上的废铁。 “我说,北平城里长出来的一块铁,敲一敲,会响。” 老许笑出了声。 何雨柱蹲在月亮门边,抱著半个窝头。 “那卫国哥以后算军爷了?” 何大清一脚把他往回拨。 “小孩別瞎叫。” 老许冲何雨柱一挑眉。 “叫赵小先生。军械所那帮老货,昨儿让他训得跟孙子似的。” 易中海站在中院门边,脸色变了又变。 “军械所的人……真跟他学修刀?” 周世昌转头看他。 “怎么,你也想去?” 易中海立刻低头。 “不敢。” 赵卫国没看他。他让老许把废料卸到北屋门口,手掌压上枪管钢,系统一行行亮起。 【优质钢材库存增加】 【火药稳定处理知识录入完成】 【战术推演熟练度提升】 这天以后,赵卫国每隔三五天就去一趟二十九军驻地。 军械库门口的哨兵一开始拦他。 “哪家孩子?出去。” 周世昌从里头骂出来。 “瞎了?这是赵小先生。” 哨兵脸红,立正让路。 军械所里,老铁匠们围著炉子,谁也不服谁。赵卫国拿起一把卷刃大刀,在刃口敲了三下。 “这把谁淬的?” 一个鬍子花白的匠人梗著脖子。 “我。” “水太冷,刃口死硬。砍东洋刀,不捲也裂。” 匠人脸涨红。 “你个娃娃——” 周世昌把那把刀往铁砧上一拍。 “照他说的改。” 三天后,那匠人把一把重开的刀递给前线回来的士兵。士兵对著废车轴一劈,车轴断了,刀口只留一道细白。 匠人摸著鬍子,半天憋出一句。 “赵小先生,再给瞧瞧回火色?” 赵卫国指了指炉火。 “看刀背,不看火苗。火会骗人,钢不会。” 这句话很快传遍了军械所。 再后来,二十九军大刀队里也有人知道了军械所来了个十岁的刀童。有人刀卷了,寧可绕半条街,也要送到“赵小先生”手里。有人从丰臺附近摸回几块日军钢片,也不交仓库,先塞给周世昌。 “给那孩子。让他看看鬼子钢有啥门道。” 赵卫国收钢,不收就是假客气了。 他把一块块钢片磨开、敲断、淬火、回火,在破屋里记下含碳、夹杂、韧性。屋外,四合院的邻居从最初看笑话,变成绕著赵家门走。 贾张氏见了骡车就关窗。 阎埠贵看见军粮袋,眼神发亮,嘴上却只敢说: “卫国啊,周长官又来了?忙,忙点好。” 何雨柱倒是常来摇砂轮。摇完就摊著手要弹壳。 “卫国哥,今儿我摇了八十圈。” 赵卫国丟给他一枚压扁的弹壳。 “明天一百圈。” “你比帐房还会算。” “嫌少?” 何雨柱立刻把弹壳揣怀里。 “不嫌。” 北平的风从1936年吹到1937年,城墙上的灰更厚,街上的日军更多。 丰臺方向的枪声从“演习”变成了家常便饭。日军卡车碾过土路,车轮捲起黄尘,尘土落在宛平城头,像一层脏锈。 二十九军驻地里,周世昌的脸越来越瘦。 “鬼子最近问你问得勤。” 赵卫国坐在军械所角落,正用小銼修一支驳壳枪击针。 “问什么?” 老许把一张缴来的纸拍在桌上。 纸上写著日文,旁边画了个小孩轮廓,手里不再是大刀,而是一把盒子炮。 周世昌把纸翻过来。 “他们改称呼了。『刀童』后头加了一句,懂枪械,疑参与破坏情报线。悬赏从五十块涨到两百。” 老许啐了一口。 “两百大洋,够买一院子猪。” 赵卫国把击针装回去,拉动枪机。 咔。 “说明他们被打疼了。” 周世昌盯著他。 “这阵子別回院太晚了。我派人送你。” 赵卫国把枪还给他。 “不用。人多目標反而大。” “你真不怕?” 赵卫国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练刀的士兵。大刀起落,吼声震得玻璃发颤。 “怕也得干活。” 1937年7月7日傍晚,天闷得像锅盖扣在北平上空。 赵卫国刚从军械所回到九十五號院,手里还提著半袋废弹壳。何雨柱蹲在门口削土豆,见他进来就喊。 “卫国哥,今儿咋这么晚?” 赵卫国没答。 远处,丰臺方向先响了一声。 闷。 像有人用铁锤砸在大地骨头上。 院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第二声紧跟著滚来。 轰—— 窗纸震得乱响,水缸里的冰冷水面盪开一圈圈纹。 贾张氏叫起来。 “又演习!小鬼子天天演!” 赵卫国放下弹壳袋,眼睛望向西南。 系统面板猛地亮起,红光刺进瞳孔。 【危机预警】 【区域:卢沟桥、宛平城】 【风险等级:极高】 【战斗爆发倒计时:已开始】 院门外,急促脚步踏碎胡同安静。 老许衝进来,军帽歪著,脸上全是汗和灰。 “赵卫国!周连长让你立刻去驻地!” 何雨柱扔下土豆。 “真打了?” 老许胸口起伏,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卢沟桥那边,鬼子要搜城,咱们没让。” 又一声炮响压过院子。 赵卫国弯腰拎起弹壳袋,把驳壳枪插进腰间。 “走。” 第20章 驻地急令 老许转身就往外冲。 赵卫国刚迈出两步,后头何雨柱忽然追上来,手里还攥著那把削土豆的小刀。 “卫国哥,我也去!” 何大清从屋里扑出来,一把薅住他后脖领。 “你去个屁!炮弹认得你是谁啊?” 何雨柱被勒得脸红,还梗著脖子。 “我能摇砂轮!” 赵卫国停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晚不用砂轮。” 何雨柱嘴唇动了动。 “那用啥?” 赵卫国把棉袄扣子繫紧,腰间驳壳枪压出一块硬影。 “用命。” 何雨柱的脸一下白了。 贾张氏躲在窗后,声音抖得尖。 “赵家小子,你可別把日本人引回来!我们院里老的老,小的小——” 老许猛地回头,眼珠子带血丝。 “再嚎一句,老子先把你嘴缝上。” 窗户啪地合上。 阎埠贵站在前院门边,手里还抱著算盘,算盘珠子被他捏得咔咔响。 “卫国啊,外头乱,你这屋……” 赵卫国看向他。 “谁进我屋,按偷军械办。” 阎埠贵立刻把算盘藏到袖子里。 “我就是帮你看著门,看著门。” 易中海从中院走出来,脸色发灰,眼睛却盯著赵卫国腰间。 “真打起来了?北平城能守住吗?” 远处又一串炮声滚过来,院墙上的灰簌簌落下,像一把旧麵粉撒在眾人肩头。 赵卫国没回答。 老许拽开院门。 “快点,连长那边等你看图。” 两人衝进胡同。 南锣鼓巷的夜被炮声撕开了口子。各家门缝里漏出灯光,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门槛后,男人提著包袱往街口张望。有人喊“关城门了”,有人骂“又演习”,还有人把家里鸡笼往板车上搬,鸡扑棱著翅膀,羽毛飞进煤灰里。 老许一边跑,一边喘。 “周连长在军械所。宛平那边电话断断续续,消息乱成锅粥。有人说鬼子丟了个兵,要进城搜;有人说已经开炮。” 赵卫国踩过一滩脏水,水花溅到裤脚。 “咱们伤亡?” “还不知道。驻地先紧急发弹,刀队已经集合。” 街口停著一辆军用卡车,车灯蒙著黑布,只露出两条细黄的光。李栓子坐在车斗边,见他们过来,伸手一拉。 “上车!” 赵卫国抓住车板翻上去,老许跟著跳上。车斗里坐著七八个二十九军士兵,大刀斜靠在膝上,枪口朝天。没人说笑。有人用布条缠手腕,有人把一张家书塞进怀里,还有个年轻兵低头啃冷窝头,咬了两口就咽不下去,紧张的有些哽咽。 李栓子把一个弹匣递给赵卫国。 “周连长给你留的。二十发。” 赵卫国接过,压进怀里。 “车往哪儿走?” “先回驻地。周连长要你確认军械库转移路线。” 卡车猛地一震,衝出胡同。 北平街面乱了。 骡车、挑担、巡警、逃难的百姓挤在一起。车头前,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跌倒在路中央,孩子哭声被炮声压得断断续续。司机踩剎车,老许骂了一声,跳下去把人拽到路边。 “往家躲!別往西南跑!” 妇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嘴唇抖著。 “军爷,宛平是不是打了?” 老许没答,翻回车上,用枪托敲了敲车顶。 “走!” 卡车继续往前。 系统红光在赵卫国眼前跳动。 【战术推演范围扩展:临时半径五百米】 【敌情噪声:高】 【平民密度:高】 【建议:避开主街拥堵点】 蓝色线条叠在街巷上,南边主路堵成一团红黄交错的乱麻,东侧一条窄巷空著,尽头连著兵营后门。 赵卫国拍了拍驾驶室后窗。 “別走鼓楼大街,右拐,进菸袋斜街旁边那条窄巷。” 司机吼回来。 “那巷子过不去车!” “后墙塌了半截,能过。” 老许趴到窗边。 “听他的!” 司机一把打方向,卡车车轮擦著石墩衝进窄巷。两边墙皮被车厢颳得哗啦掉,车斗里的士兵肩膀撞在一起,没人骂。 巷尾果然塌著半截墙。 司机咬牙踩油门。 砰! 卡车撞开碎砖,衝进兵营后侧空地。 军械所门口,火把一排排插著。周世昌站在门前,肩上披著军装,脸被火光割出深影。 “赵卫国!” 赵卫国跳下车。 “我在。” 周世昌把一张北平西南布防草图摊在弹药箱上,手指压住卢沟桥方向。 “宛平那边要弹药。主路可能被鬼子火力盯住。你看,怎么送?” 第21章 袭击 赵卫国把草图压住。 火把噼啪爆著油星,弹药箱上的地图被风掀起一角。宛平、卢沟桥、长辛店几处铅笔线挤在一起,像一把乱刀扎进纸里。 “主路不能走。” 周世昌眉头一压。 “理由。” 赵卫国指尖点在丰臺方向。 “鬼子炮兵要试压,第一轮不会打城里,会打路口、桥头、开阔地。你从这儿走,车没到宛平,先给人当靶子。” 老许抓了抓脖子。 “那走哪?总不能扛著箱子钻耗子洞吧?” 赵卫国手指往北一滑,又折向西南。 “走永定河边小堤。先出兵营后门,绕苇塘,过小石桥,再贴坟地边过去。卡车只能到这儿。” 他点住一片空白。 “后面用骡车和人背。” 一个参谋模样的军官皱起眉。 “那条小石桥年久失修,车压塌了怎么办?” 赵卫国抬眼。 “別拿大车压。弹药拆箱,分三批。第一批子弹,第二批手榴弹,第三批药品和乾粮。” 周世昌盯著他。 “你怎么知道宛平缺药品?” “炮响了,药品永远缺。” 话落,军械所里没人吭声。 外头忽然传来尖厉哨音。 “空袭——趴下!” 赵卫国眼前红光一炸。 【危机预警:迫击炮/山炮试射】 【落点推演:军械所前场】 【倒计时:7秒】 他一把掀翻弹药箱上的草图,拽住周世昌的皮带往门里拖。 “进库!全进库!” 周世昌被拽得一个踉蹌。 “你干——” “老许,踹灯架!” 老许没问,抬脚把火把架踹倒。火光滚在泥地上,士兵们扑向两侧土墙。 赵卫国衝到门口,一脚踢翻那只还没封盖的手榴弹木箱。 “別趴箱子边!会殉爆的!” 年轻兵还愣著,李栓子一把將他按进门槛后。 “听赵小先生的!” 下一瞬,天上落下一声怪啸。 不是一发。 三发。 轰! 军械所前场炸开,泥土、碎石、木桩一起砸在门板上。火把被气浪吹灭,黑暗里有人闷哼,耳朵里只剩嗡嗡声。 第二发砸在空弹壳堆旁,黄铜壳子像一窝炸开的蜂,噼里啪啦打在墙上。 第三发落在原先那张地图的位置。 弹药箱碎成木刺。 周世昌从地上爬起,脸上沾著血,不是他的,是旁边参谋耳朵被木刺擦破了。 他看著门外那个炸坑,喉咙滚了一下。 “刚才要还站那儿……” 老许从灰里抬头,吐出半嘴土。 “祖宗哎,差半口气就成肉馅了。” 赵卫国捡起被气浪掀到墙角的草图,纸边烧掉一块,宛平那两个字还在。 “鬼子没校准。下一轮会往东偏二十到三十米。” 周世昌一把抓住他肩膀。 “你连这个也能算?” 赵卫国拍开他的手,指向院外。 “现在走。炮兵校射间隔两分钟。你再问,弹药就不用送了。” 周世昌眼睛一红,扭头吼。 “装车!拆箱!子弹先走!” 军械所瞬间动了。 士兵们撬箱、分弹、扛袋。有人手抖,把一排子弹撒在地上,赵卫国蹲下捡起,塞回他怀里。 “手抖就咬牙,別咬舌头。” 那年轻兵眼泪在灰脸上衝出两道白印。 “赵小先生,我怕。” 赵卫国把一条子弹带掛到他肩上。 “怕就跑快点。宛平城墙上有人等这东西救命。” 年轻兵咬住嘴唇,抱起弹药袋冲了出去。 第二轮炮啸又来了。 赵卫国站在门槛边,红蓝线条在眼前交错。东侧场地亮成一片刺目的红。 “右边车撤!靠墙!” 司机刚发动卡车,听见这一嗓子,方向盘猛打,车屁股擦著土墙横过去。 轰! 炮弹砸在卡车刚才的位置,半只车辕被炸飞,马棚里的骡子惊得尥蹶子。老许扑过去,拽住韁绳,整个人被拖出两步。 “栓子!按住畜生!” 李栓子衝上去,胳膊勒住骡脖子,脸憋得发紫。 周世昌把一只驳壳枪塞进赵卫国手里。 “你跟第一批走。” 赵卫国把枪推回去。 “我坐第二辆。第一辆打头会挨枪。” 周世昌牙关一紧。 “老许,第一辆你带。” 老许拎起大刀,朝赵卫国咧了咧嘴,牙缝里全是泥。 “赵小先生,路要是错了,老子做鬼也回来找你。” 赵卫国把烧缺角的草图拍到他胸口。 “按我画的走。到苇塘別点灯,听蛙叫。没蛙叫,就说明有人趴著。” 老许脸上的笑没了。 “明白。” 车队衝出后门时,炮声追著兵营砸下来。赵卫国爬上第二辆骡车,脚下全是子弹箱。他回头看了一眼军械所。 周世昌站在火光里,冲他挥手。 “送到宛平!” 赵卫国按住腰间驳壳枪,目光转向黑沉沉的西南。 “走小堤,別回头。” 第22章 苇塘枪火 骡车衝上小堤,车轮压过碎石,弹药箱在车板上撞得咚咚响。 老许的第一辆车在前头晃,车尾掛著一块黑布,黑布被夜风扯得直抽。没人点灯。骡子鼻孔喷白气,蹄子踩进泥里,又带出一串湿响。 李栓子趴在第二辆车边,手里攥著长枪。 “赵小先生,前头真有苇塘?” 赵卫国盯著黑暗里那片低伏的影子。 “有。到了別说话。” “蛙叫呢?” “听。” 车队慢下来。 苇塘里一片死静。 没有蛙声。 没有虫声。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有远处宛平方向的炮火,把天边一下一下照成暗红。芦苇杆子立在水边,风吹过去,却不响,像有人用手按住了整片水洼。 老许在前头抬手。 “停?” 赵卫国一把扣住车板边缘。 “趴下!” 啪! 枪声从苇塘里撕出来,第一发打在老许车前的木辕上,木屑炸了他一脸。 第二发贴著李栓子的帽檐飞过去,帽子被掀进泥里。 “有埋伏!” 李栓子刚要抬枪,赵卫国按住他的枪管。 “別朝火光打,打芦苇根!” “啥?” “他们趴著,枪口在上,人在下!” 赵卫国翻身滚下骡车,泥水灌进鞋里。他贴著堤坡滑到一块石头后,驳壳枪出手,枪口压得很低。 苇塘里又闪了一点火。 啪! 赵卫国先开枪。 那点火光旁边传出一声短促闷哼,芦苇猛地塌下一片。 老许在前头吼。 “漂亮!弟兄们,压低打!” 几支汉阳造同时响,子弹钻进苇根,泥水炸起一排黑花。苇塘里的人乱了,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句,声音尖,带著火气。 赵卫国脑海里的蓝色线条铺开。 三个人在左,两个在右,中间还有一个趴在小石桥边,手里像拿著长杆炸药包。 红线从小桥延到第一辆骡车。 他眼神一冷。 “老许,桥边!” 老许没听清,扭头。 “啥?” 赵卫国已经冲了出去。 “炸药!” 他贴著堤下跑,身子矮得快擦到泥面。子弹从头顶掠过,打断一截芦苇,苇杆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抬头,驳壳枪连点两下。 啪!啪! 桥边那道黑影晃了晃,还没倒,手里的火摺子已经擦亮。 橘红火苗刚露头,照出一张日军便衣的脸。 赵卫国猛地扑到堤坎后,抓起一块湿泥砸过去。 啪。 湿泥糊在那人眼睛上。 那人手一抖,火摺子落进水里,嗤地灭了。 李栓子这才看见桥下那捆黑乎乎的东西,脸色发青。 “他娘的真有炸药!” 老许大刀出鞘,整个人从车辕上跳下去,像一头撞破柵栏的牛。他踩著泥水衝到桥边,刀背横扫。 咔。 那小日本的胳膊折成怪角,炸药包滚到赵卫国脚边。 赵卫国一把扯掉引线,甩进水沟。 “別碰雷管!” 老许刚伸手,立刻缩回去。 “你早说啊!” 苇塘右侧突然响起密集枪声,第三辆骡车上的年轻兵被打中肩膀,整个人摔进弹药箱堆里。 “我中枪了!我中枪了!” 赵卫国回头。 “叫啥?还能动就压住箱子!” 年轻兵咬著牙,用没伤的手抱住滚动的手榴弹箱。 李栓子眼睛红了,端枪要衝。 赵卫国抓住他后腰皮带往后一拽。 “你一站起来就是靶子!” 李栓子摔在泥里,嘴里全是土。 “那咋办?” 赵卫国指向骡车旁的弹药空箱。 “推下去!” 两名士兵立刻把空箱踹下堤坡。木箱滚进泥水,挡住右侧射界。 赵卫国换上新桥夹,手指压弹,枪机咔地合上。 “老许,带两个人从左边绕。栓子,数三声,打右边最高那丛苇子。” 李栓子抹掉脸上的泥。 “三!” “二!” “一!” 枪声同时炸开。 右边芦苇最高处被打得碎叶乱飞,藏在后头的机枪手露出半个肩膀。赵卫国等的就是这一瞬。 啪。 那人眉心一黑,向后栽进水里。 苇塘里的火力断了半截。 老许已经绕到左翼,大刀没砍刃,专用刀背砸。第一下砸翻一个,第二下把另一个按进泥里。剩下那个拔出短刀,老许肩膀一侧,刀锋擦过他袖子。 “敢跟老子玩刀?” 刀光压下去。 那人跪在水里,短刀掉了。 前方小石桥终於露出来。 桥面窄,木板湿滑,下面绑著两根没点著的炸药。再晚半盏茶,整支车队连人带弹药都会落进河沟。 老许拖著俘虏回来,胸口起伏。 “赵小先生,活的两个,死的四个。桥咋办?” 赵卫国蹲下,用铁尺挑开桥下雷管,手指稳得像夹一根绣花针。 “桥能过。每次一辆,人下车推,弹药別晃。” 李栓子看著他满手泥水和火药灰,嗓子发哑。 “你刚才要是慢一步……” 赵卫国把拆下的雷管放进布袋,抬头看向宛平方向。 炮火又亮了一下,照出他脸上的泥和眼里的冷光。 “別废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第一辆骡车的车辕。 “过桥。宛平还等著子弹。” 第一辆骡车上了桥。 木板被车轮压得吱呀乱叫,桥下黑水贴著炸药残绳往下流。士兵们下车推,肩膀顶著车板,牙咬得咯咯响。 “慢点!左轮別压烂板!” 赵卫国蹲在桥头,手掌按著桥面,耳朵听木樑的声音。 咔。 一道细响从桥肚子里钻出来。 他眼皮一跳。 “停!” 老许一把勒住骡子。 “又咋了?” 赵卫国趴下去,伸手往桥缝里一摸,指尖碰到一截细铁丝。铁丝被泥糊住,另一头绕进桥墩暗处。 不是刚才那捆炸药。 还有一手。 李栓子脸色发白。 “狗日的,套中套?” 赵卫国掏出铁尺,沿著缝隙一点点拨。铁丝绷得很紧,只要车轮再往前半尺,桥板下压,铁丝就会拽开撞针。 桥下藏著一枚手雷。 拉环已经套在铁丝上。 老许喉咙里挤出一句。 “这帮杂碎。” 赵卫国伸出手。 “刀。” 老许把大刀倒递过去。 赵卫国没接刀刃,只用刀背压住桥板,另一只手把铁尺伸进去,卡住拉环。 “栓子,过来。” 李栓子爬到他旁边。 “干啥?” “我数一,你把桥板往上抬半寸。老许,刀背別松。谁手抖,咱仨一起被炸飞。” 老许咧了咧嘴,额角汗水混著泥往下淌。 “你小子说话真提神。” 赵卫国盯著那枚黑乎乎的手雷。 “三。” 李栓子双手扣住桥板边。 “二。” 老许胳膊上的青筋鼓起。 “一。” 桥板被抬起半寸。 铁丝一松。 赵卫国的铁尺猛地一挑,拉环没动,铁丝却从环里脱了出来,弹到桥墩上,发出一声细响。 所有人都僵住。 手雷没炸。 赵卫国把它慢慢取出来,丟进泥水坑,用一块石头压住。 “快过。” 老许吞了口唾沫。 “赵小先生,你这手要是去赌钱,庄家得哭。” “少废话,推车。” 第一辆过桥。 第二辆过桥。 轮到第三辆时,宛平方向突然亮起一串火光,接著炮声压著河面滚来。炮弹落在小堤后方,泥浪衝上半空,最后一辆骡车受惊,前蹄扬起,车板上的手榴弹箱滑向桥边。 年轻伤兵扑上去,肩膀伤口崩开,血一下洇透棉衣。 “箱子!箱子!” 赵卫国衝过去,抓住箱绳,整个人被拖得膝盖撞上木板。李栓子扑来抱住他腰,老许扔下刀,双手顶住车板。 箱子悬在桥边。 下面就是黑水和石头。 赵卫国指甲扣进绳缝。 “往后拉!別喊!” 三个人一齐发力。 箱子被拽回桥面,砸得木板一震。 伤兵疼得脸发青,还死死压著箱盖。 “赵小先生,我没松。”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记你一功。现在闭嘴省血。” 伤兵咧嘴,牙上全是泥。 “成。” 车队终於过了桥。 前头坟地一片低矮黑影,枯草被炮风压得贴地。再往前,宛平城墙露出模糊轮廓,城头火光跳动,枪声密得像铁锅里撒豆子。 李栓子趴在车辕边,声音发紧。 “到了,快到了。” 赵卫国没应。 系统蓝线又铺开。 坟地右侧,三道红影贴著墓碑移动。左侧土坡后,还有一条细长火力线,正对车队腰部。 他抬手。 “全停。別进坟地。” 老许眼睛一瞪。 “再停就赶不上了!” 赵卫国指向右侧坟包。 “那里有人。” 话音刚落,一发子弹打碎前头墓碑,石粉喷了老许满脸。 老许把刀抽出来,骂声像从胸腔里撞出来。 “还他娘有!” 坟包后有人用汉话喊: “把弹药留下,饶你们不死!” 李栓子愣了一下。 “汉奸?” 赵卫国抬枪,枪口对著喊话方向。 “鬼子给的狗粮,吃多了舌头髮硬。” 坟地里又喊: “车上有孩子!弟兄们別怕,冲——” 赵卫国扣下扳机。 啪。 喊话声断了。 他转头看老许。 “左边土坡有机枪。你带人压右边,別追远。栓子,卸两箱子弹,往墓碑后滚。” 李栓子眼睛一亮。 “拿箱子当诱饵?” “拿箱子当墙。” 两只弹药箱滚下车,撞在墓碑后。士兵们趴过去开火。右侧坟包里三个人影刚冒头,就被压回去。 左侧土坡的机枪响了。 噠噠噠! 子弹扫过车顶,黑布被撕成碎条,骡子嘶叫著往旁边挣。赵卫国翻上车板,踩著弹药箱跃到另一辆车上,身子贴著车沿滑下。 老许在右边吼。 “赵小先生,你去哪儿!” “拔牙。” 赵卫国钻进坟地,墓碑在他身侧一块块掠过。机枪火舌每闪一次,他脑海里的红线就短一寸。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土坡后,机枪手正压著枪,副射手往弹板上塞子弹。赵卫国没有衝上坡,他摸出那枚刚拆下的雷管,用布包著,又从怀里掏出一小截引线。 火摺子一擦。 滋。 他把雷管甩进土坡后方的空陶罐堆。 轰! 响声不大,却炸得陶片乱飞。 机枪手本能回头。 赵卫国抬枪。 啪!啪! 两枪。 机枪哑了。 第23章 接应 土坡后只剩枪管烫红的轻响。 赵卫国扑上去,先踢开机枪手手边的手雷,再把歪倒的歪把子机枪往旁边一拽。副射手还没死透,手指往腰间摸。 赵卫国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別动。” 那人嘴里冒出一串日语,眼睛像两颗泡在血里的玻璃珠。 赵卫国没有听完。 枪柄砸下去。 咚。 副射手脑袋偏到一边。 坡下,老许的吼声撞过来。 “赵小先生!左边哑了!我们冲不冲?” 赵卫国抓起机枪旁的弹板,看了一眼,半条没打完。他把枪口调转,压在土坡缺口上,朝右侧坟包扫了一梭子。 噠噠噠噠! 火线贴著墓碑根部撕过去,石屑和泥土一块炸开。刚才还喊话的汉奸们这会儿像被烧了尾巴的老鼠,趴在坟包后不敢露头。 “老许,带车走!別恋战!” “你呢?” “我断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放屁,你个娃娃断什么后!” 赵卫国又扣下扳机,机枪把坟地前沿压出一条黑线。 “再吵,宛平守军拿空气装枪?” 老许骂了一声,转头招呼。 “推车!都他娘推!谁掉队,老子把他绑车辕上!” 骡车重新动起来。 李栓子拖著伤兵往前跑,肩上的子弹袋压得他身子一歪。他回头看见赵卫国一个人伏在土坡上,脸色发急。 “赵小先生,下来!” 赵卫国没有回头。 系统蓝线里,坟地后方又冒出四道红影,绕得很快,想从土坡背麵包上来。最前头那人腰间掛著指挥刀,步子稳,手里举著南部手枪。 不是汉奸。 日军小队长。 赵卫国把机枪弹板打空,立刻鬆手,身子顺著土坡往下滑。子弹追著他头顶扫过,打断一排枯草。 那小队长在坡后喊了一句。 “生け捕り!” 老许听不懂,李栓子却听出了语气。 “他们要活的?” 赵卫国在墓碑后半跪,换上最后一个桥夹。 “那就让他死得明白点。” 小队长带著三名日军压上来,动作比汉奸利索得多。两人贴墓碑,一人绕车队后腰,小队长亲自压住中路,枪口一闪,车旁一个士兵肩头炸开血花。 年轻伤兵眼睛红了。 “我跟他们拼了!” 赵卫国一把按住他后领。 “你拼个屁。压箱子。” 伤兵咬牙趴回手榴弹箱上。 赵卫国指向坟地中间那口半塌的石供桌。 “栓子,打一枪,打桌腿。” 李栓子愣住。 “打人啊!” “打桌腿!” 李栓子端枪,照著石供桌下沿开火。 啪! 石桌本就裂了,被子弹一震,半边塌下去,扬起一片白灰。绕后那名日军刚衝到那里,被灰迷了眼,脚下一顿。 赵卫国的枪响了。 啪。 那人倒进枯草。 小队长立刻转向,南部手枪对准赵卫国。 赵卫国借著这一瞬,从墓碑左侧闪出,驳壳枪横握,枪口压住对方胸线。 啪! 小队长胸口一震,却没倒,厚棉军装里像塞了钢板。他咬牙举枪,嘴角扯出狞笑。 老许从侧面扑来。 “我来!” “趴下!” 赵卫国吼声短得像刀。 老许硬生生往泥里一扑。 小队长的子弹从他头顶掠过,撞在墓碑上,火星跳起来。赵卫国贴地滚进小队长腿边,枪口往上顶住对方下巴。 小队长瞳孔缩成针尖。 “八——” 啪。 枪声在墓碑间炸开。 日军小队长仰面倒下,手枪脱手,砸在老许面前。 坟地右侧的汉奸看见这一幕,转身就跑。 老许抓起那把南部手枪和指挥刀,嗓子都劈了。 “小鬼子头儿死了!衝过去!” 车队前方,宛平城门口也响起喊声。 “弹药到了!快接应!” 城墙上的火光照下来,几名二十九军士兵衝出门洞,弯腰奔向骡车。有人扛子弹,有人抬伤兵,有人看见赵卫国从坟地里走出来,手里还拖著那挺歪把子机枪,脚步一下停住。 “这……这孩子哪来的?” 老许满脸泥血,指著赵卫国,笑得像哭。 “少废话!” “叫赵小先生!” 第24章 宛平城 城门洞里一股血腥味扑出来。 弹药箱刚卸下,城头就响起一阵急促的喊声。 “西南角!鬼子摸上来了!” “手榴弹!手榴弹呢!” 接应的士兵肩膀一抖,差点把子弹箱摔在地上。老许一把托住箱底,额头青筋跳著。 “愣著干啥?搬!” 赵卫国拖著歪把子机枪进了门洞,枪管在青砖上刮出一串火星。他看见城墙內侧横七竖八躺著伤兵,担架不够,有人靠墙坐著,肚子上压著染红的绑腿布,手还死死攥著枪。 一个满脸硝烟的营副衝下来,眼睛先落在机枪上,又落到赵卫国脸上。 “这枪哪来的?” 老许把指挥刀往地上一插。 “坟地里拔的牙!” 营副没听明白,炮声又把城砖震下一层灰。 赵卫国把机枪往弹药箱上一架。 “西南角缺火力?” 营副怔了一下。 “缺!鬼子刚炸塌一段女墙,正往上爬!” 赵卫国抬头看了眼城墙台阶。 “给我两个人扛弹板。老许,带刀队守缺口。栓子,把手榴弹分给墙根的人,別全堆一处。” 营副眉毛竖起。 “你指挥谁呢?” 赵卫国没跟他爭,弯腰从日军小队长尸体上缴来的地图夹里抽出一张湿纸,拍在弹药箱上。 “他们夜攻不会只衝西南角。西南角是鉤子,东北门听见枪声就会松。你要是把预备队全压过去,后门就得开席。” 营副脸色一变。 “你咋知道东北门?” 赵卫国指尖点在湿纸边角的铅笔圈。 “鬼子自己画了。” 营副一把抢过纸,火把下那几个日文標记像小虫子爬在城墙线旁。他咬住牙,回头吼。 “二排留东北门!谁敢离岗,老子枪毙谁!” 城头又炸开一团火。 “西南角顶不住啦!” 赵卫国已经扛起机枪往台阶上冲。歪把子太长,他身子小,枪托几次撞上墙砖,震得手腕发麻。他没停,靴底踩过血水,血水被火光照得发黑。 老许跟在后头,嘴里骂著。 “你慢点!你跑丟了老子咋跟周连长交代!” 赵卫国踏上城头。 夜风夹著炮灰扑脸。 西南角的女墙被炸开一段,缺口外,日军钢盔在火光里一闪一闪。两架竹梯搭在墙边,最上头的日军咬著刺刀往上爬,下面还有人举枪压制,子弹贴著城砖飞,打得碎屑像砂子一样扫过脸。 一个守军刚探头,额头开了红洞,仰面倒下。 旁边年轻兵抱著手榴弹,手抖得拉不开环。 “我……我拉不动!” 赵卫国一把夺过手榴弹,拉环套在指头上,牙齿咬住保险销,猛地一扯。 “数到二,扔梯子根。” “啊?” “一!” 年轻兵嚇得脸皮抽了一下。 “二!” 赵卫国把手榴弹塞回他手里,顺手推了他胳膊一把。 黑疙瘩滚下城墙,砸在梯子底下。 轰! 竹梯从中间折断,上头两个日军连人带枪摔下去,下面传出一串惨叫。 年轻兵看著自己的手,嘴唇颤抖。 “我扔中了?” 赵卫国把歪把子架上残墙。 “再拿两个。” 老许已经带著四个刀队兵扑到缺口边。一个日军刚露头,刺刀先捅进来,老许侧身夹住枪身,大刀贴著墙沿一抹。 那人半截手指连著枪一起掉下去。 “来啊!狗日的上来啊!” 赵卫国压下机枪扳机。 噠噠噠噠! 子弹从缺口外斜扫下去,正在重新搭梯的日军被打翻一片。弹壳从枪身旁跳出来,烫在赵卫国袖口上,烧出一个黑洞。 扛弹板的士兵声音发颤。 “没多少弹了!” “短点射。” 赵卫国鬆开扳机,眼睛扫过城外黑影。系统蓝线在炮烟里展开,三条红线贴著护城河边移动,目標不是缺口,而是右侧暗门。 他猛地转头。 “右暗门!有爆破筒!” 营副还在下面调人,听见这一嗓子,脸色发白。 “右暗门不是堵死了吗?” “堵死的门最容易让人掉以轻心。” 赵卫国从机枪旁翻身跳下矮墙,沿著城墙內侧猫腰跑。老许在后头急了。 “赵小先生!” “守你的口!” 右暗门下方,两个守军正背靠墙喘气。门缝外传来轻微的刮擦声,像老鼠啃木头。 其中一个守军皱眉。 “啥动静?” 赵卫国扑过去,一脚踹在他膝弯。 “趴下!” 门缝猛地亮起火星。 爆破筒从下沿塞进来半截。 赵卫国没有后退。他抓起旁边一桶水,整桶泼向门缝,又把一具倒下的沙袋踹过去压住爆破筒尾端。 火星灭了一半,却还有一截引线滋滋往里烧。 守军嚇得声音变尖。 “要炸了!” 赵卫国拔出驳壳枪,对准门缝外露出的那只手。 啪! 门外惨叫响起,爆破筒被拖了一下,沙袋跟著动。赵卫国扑上去,双手死死按住沙袋,脸被引线火光照得发白。 “拉绳子!把门后的拒马顶上来!” 两个守军这才醒神,连滚带爬去拽拒马。 门外日军拼命往里塞爆破筒,里面赵卫国用身体压著沙袋。引线只剩一指长。 老许从缺口那边衝来,肩头带血,手里的指挥刀卷著日军军帽。 “让开!” 他一刀劈在爆破筒露出的木柄上,刀刃卡住。赵卫国顺势抓住半截筒身,用尽力气往门缝外一送。 “撒手!” 老许撒刀,抱著赵卫国往旁边一滚。 轰! 暗门外炸成一团白光,木门被震得往里鼓起,拒马顶住门板,木刺断了几根,终究没塌。 尘土落满两人。 老许耳朵流血,趴在地上骂不出声,只张著嘴喘。 赵卫国从灰里爬起,捡起地上的南部手枪,朝门缝外补了两枪。 门外的动静没了。 城头缺口处,刀队喊声忽然压过枪声。 “他们退了!” “鬼子退下去了!” 赵卫国扶著墙站稳,胸口起伏不大,手背却被爆炸碎木划开一道口子,血顺著指尖滴到城砖上。 营副衝到暗门边,看著没炸开的门,又看著灰头土脸的赵卫国,喉咙像被堵住。 “赵小先生……” 赵卫国抬手抹掉眼角的灰,转身看向城外。 远处炮火停了一瞬。 他弯腰捡起那把从小队长手里缴来的指挥刀,丟给营副。 “弹药送到了。” 城墙下,老许终於咳出一口黑痰,咧开满是血的嘴。 “还顺手送了小鬼子一口棺材。” 第25章 守城 营副接住指挥刀,刀柄上的血黏住掌心。 城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哨。 不是撤退。 赵卫国眼里的蓝线猛地炸开,三十多个红点从护城河沟里同时抬头,像一把撒开的铁钉,直扑西南缺口。 他转身就往城头跑。 “假退!老许,起来!” 老许一把抹掉耳边的血,撑著刀鞘爬起。 “娘的,耳朵没了,腿还在!” 缺口那边,刚鬆口气的刀队还没站稳,城外黑影已经衝到墙根。两架梯子又搭上来,第三架更阴,压在塌墙斜坡下,几个日军弯腰推著铁板往前顶,铁板后头藏著掷弹筒。 营副脸色刷白。 “掷弹筒!趴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咚。 一枚香瓜手雷落进城头,滚到手榴弹箱旁边。 年轻兵瞳孔缩成一点,手里还抱著两枚手榴弹。 赵卫国衝过去,一脚把手雷踢向女墙缺口。 手雷滚出半尺。 轰! 气浪从墙外反卷回来,碎砖擦著赵卫国耳边飞过。他肩膀撞在墙上,嘴里尝到铁锈味。 老许吼得破音。 “赵小先生!” 赵卫国抓住墙缝站起来,抄起歪把子机枪。 “弹板!” 扛弹板的士兵趴在地上,手抖得把弹板插反。 “反了。” 赵卫国一把夺过,咔地压进机匣。 城外掷弹筒小组已经跪好,副射手正往筒口塞第二枚手雷。 赵卫国没有扫梯子。 枪口压向铁板右下角。 噠噠噠! 子弹贴地钻过去,打在铁板下沿,溅起火星。铁板后的日军脚踝被打烂,几个人同时栽倒。掷弹筒歪了,手雷滑出筒口,在他们自己脚边冒烟。 老许瞪圆眼。 “趴——” 轰! 城外铁板后炸开一团黑火,日军残肢和泥水糊上墙面。 刀队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喊。 “杀!” 第一个日军已经从梯子上探出半身,刺刀挑开一名守军的棉衣。老许扑过去,用肩膀硬顶刺刀,刀锋擦著他的肋下扎进墙缝。 他咬住牙,大刀从下往上一撩。 那日军半张脸飞了出去。 “下一个!” 第二个日军踩著同伴肩膀跳进缺口,手雷已经拉开环。 赵卫国看见他手腕一扬。 蓝线划出弧度。 他抬枪没打人,打那只手雷。 啪! 手雷在半空被打偏,落回梯子下。 城外日军抬头,眼睛里还没来得及有表情。 轰! 梯子断成两截。 缺口边的守军看傻了。 “这也能打?” 赵卫国换枪时,手指被烫得一缩。他把驳壳枪甩给那人。 “会扣扳机吗?” “会!” “看见爬墙的就打胸口,別打头。” 那守军接住枪,像接住一块烧红的铁,喉咙滚了一下。 “我姓孟,死了枪还你!” 赵卫国没看他。 “不死也得还。” 城外哨声又变。 红点开始向两侧散,日军小队长死了,可他们还有军曹在压队。三个日军绕到缺口下方,拿刺刀顶著一捆炸药包往墙根塞。 营副从台阶衝上来,手里拎著两箱子弹。 “赵小先生,东北门也响枪了!” 赵卫国眼角扫过系统面板。 东北门那边红点不多,虚张声势。真正的红线还在脚下。 “別管东北门!他们要炸塌这段墙!” 营副咬牙。 “可二排顶不住咋办?” 赵卫国指著城內一口石灰缸。 “把石灰搬上来,往缺口下倒。手榴弹留著打炸药包。” 营副一愣,隨即嘶吼。 “搬石灰!快!” 两个士兵抬起石灰缸,脚下打滑,白灰撒了一路。老许从缺口边退半步,肩头已经被血染透。 “倒!” 整缸石灰从缺口泼下去。 城外立刻响起一片惨叫。白粉在夜风里炸开,爬墙的日军捂著眼睛滚下去,墙根下那三个推炸药包的也乱了手脚。 赵卫国抓起手榴弹,拉环,停一息,拋下。 “炸药包左边!” 轰! 火光从墙根顶起来,炸药包被掀出护城河沟,里面的雷管殉爆了一半,闷响像地底打鼓。整段城墙晃了晃,砖缝里落下灰,可没有塌。 营副眼睛红了。 “守住了!守住了!” 赵卫国却猛地按住他的后领,把他往下一压。 一颗子弹擦著营副头皮过去,钉进背后的门楼木柱。 城外灰雾里,一个日军军曹跪姿射击,枪口正对缺口。赵卫国抬起歪把子,弹板已经空了。 咔。 空响。 军曹的三八大盖再次抬起。 老许从旁边扑来,却慢了一步。 那个姓孟的守军趴在垛口,双手举著驳壳枪,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胸口!” 啪! 子弹打偏,擦过军曹肩膀。 军曹枪口转向他。 赵卫国捡起地上半截断刺刀,猛地甩出。 断刺刀翻著冷光飞向军曹,枪声歪向一旁,翻身一滚躲过了飞来的刀。 没等他抬枪再射 孟姓守军吼著连扣三枪。 啪!啪!啪! 军曹胸前爆出三团黑血,仰倒进石灰雾里。 孟姓守军跪在地上,双手还举著枪,嗓子哑得不成样。 “赵小先生,我没死!” 赵卫国从他手里拿回驳壳枪,退下空弹匣。 “枪也没丟。” 老许靠著残墙喘气,嘴里全是血沫,笑声却压过了城外渐远的哨音。 “这帐算得明白。” 第26章 城头见血 老许笑到一半,胸口猛地一抽,整个人顺著残墙滑下去。 “老许!” 李栓子从台阶下衝上来,伸手去扶,手掌刚碰到老许肋下,便摸了一把湿热。 老许齜牙,抬脚踹他小腿。 “嚎啥?老子还没见阎王。拿布,堵上。” 赵卫国蹲下,撕开老许棉衣。刺刀擦过肋骨,口子长,血冒得急,好在没透进腹腔。他从弹药箱里翻出一卷急救绷带,又抓过石灰缸旁的清水。 营副伸手来帮。 “我来。” 赵卫国按住老许伤口,声音压得硬。 “手洗乾净。別把土塞进去。” 营副一愣,立刻把手在水里搓,指缝里洗出黑红泥浆。 城外枪声稀了些。 日军没再硬冲,灰雾里却有人拖走伤兵,刺刀碰撞声一阵一阵,像铁链在石头上磨。 城头守军没人敢探头。刚才那一轮夜袭把人打醒了,也打哑了。年轻兵抱著手榴弹箱,脸上全是灰,嘴唇发白。 “赵小先生,鬼子退了?” 赵卫国没有抬头。他用绷带压住老许肋侧,再让李栓子把布条绕过去。 “不算退。他们在等天亮。” 孟姓守军握著驳壳枪的手还在抖,听见这句,喉咙发紧。 “天亮还打?” 营副咬住牙,望向城外。 “日本人说丟了一个兵,要进宛平搜查。咱们没让。现在炮都打了,还搜个屁。” 赵卫国抬眼。 “他们要的不是兵,是藉口。” 营副脸皮绷住。 “上头还在谈。冀察政务委员会那边、北平城里,都有人跟日本人扯皮。可咱二十九军在这儿,不能让他们进城一步。” 老许喘著气,咧嘴。 “谈归谈,刀归刀。鬼子要是上墙,老子躺著也砍他脚脖子。” 赵卫国把绷带结打紧。 “你躺著,別碍事。” 老许疼得眼角抽搐,还硬撑著笑。 “听见没,栓子?这娃娃嫌老子占地方。” 李栓子把老许拖到门楼內侧,背靠沙袋。 “你少说两句,血能少流半碗。” 城下传来马蹄声。 一个通信兵跌跌撞撞衝上台阶,军帽没了,额头被碎石划开,血糊住一只眼。 “营副!城里来电话!佟副军长命令,守军不得擅自扩大衝突,但阵地不准丟!秦旅长那边也催,宛平城必须守住!” 营副一拳砸在女墙上,砖屑扎进指节。 “不扩大?小鬼子炮弹都砸进来了!” 通信兵喘得像破风箱。 “日本人还派人过来,说要清点士兵,继续要求进城搜查。” 孟姓守军一听,眼睛立起来。 “让他们进?他们前脚进门,后脚就该把机枪架在衙门口了!” 营副看向城外,脸上肌肉跳了跳。 “回电话。宛平守军照令守城。日本人要搜城,叫他们先把炮拆了。” 通信兵转身要跑。 赵卫国忽然开口。 “等一下。” 通信兵停住。 赵卫国从日军军曹尸体旁捡起一个皮製弹药盒,翻出几枚三八式步枪弹,又摸出一张沾血的小纸片。纸上日文潦草,旁边画著两个箭头,一个指西南缺口,一个指右暗门。 他把纸递给营副。 “把这个也报上去。今晚不是临时衝突,是有预案的强攻。右暗门他们早踩过点。” 营副接过纸,脸色沉得可怕。 “狗日的还说搜兵。” 通信兵把纸塞进怀里,飞快下楼。 赵卫国站起身,走到缺口旁。他没有探头,只拿半截断枪管伸出墙外,枪管刚露一点。 啪! 子弹把枪管打得一跳。 孟姓守军吸了口凉气。 “外头还有枪手。” 赵卫国蹲下,在城砖上用炭灰画了几条线。 “他们在护城河沟、坟包、东南三个点。天亮前会压制缺口,等炮兵再敲一轮。” 营副凑过来。 “你说咋办?” 赵卫国指著门楼左侧。 “把歪把子换位置。刚才那个点暴露了。两挺轻机枪別放一起,一挺压河沟,一挺盯东南。大刀队撤后半步,別挤在缺口,等他们上来再砍。” 孟姓守军急声道: “可缺口没人顶,他们不就爬上来了?”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让他们以为能上来。” 孟姓守军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开枪留下的虎口血泡。 “我听你的。” 营副扫过城头那些灰头土脸的兵,咬牙下令。 “照赵小先生说的办!机枪挪窝,手榴弹分散,石灰再找两缸!门板、沙袋,全往缺口后头堆!” 城头重新动起来。 士兵们搬沙袋,抬伤员,捡弹壳。有人把死去弟兄的枪从手里抠出来,抠不开,便低头骂了一句,眼泪砸在枪托上。 赵卫国帮一个伤兵把枪带解下。 那伤兵抓住他的袖口,声音轻得快散。 “小先生,俺那枪……別给丟了。” 赵卫国把枪放到孟姓守军怀里。 “放心,有人用,会善待它的。” 伤兵鬆了手,眼睛还望著枪。 城外忽然响起马达声。 低沉,密集。 营副猛地抬头。 “卡车?” 赵卫国的系统面板瞬间泛红,蓝色战术线被几道粗红弧线压住。 【敌火力重新集结】 【方向:西南外线】 【疑似:九二式重机枪/步兵炮阵地转移】 远处夜色里,两盏被黑布蒙住的车灯一闪而过。紧接著,护城河沟后方传来金属架设的声音。 咔。咔。咔。 孟姓守军脸上的血色退了个乾净。 “那是什么?” 赵卫国把一排子弹压进桥夹,推入驳壳枪,枪机合拢。 “重机枪。” 营副嗓子发乾。 “他们要封死城头?” 赵卫国低头看著城砖上那几条炭线,把其中一条抹掉,又重新画到更靠右的位置。 “封城头,打缺口火力压制,步兵再协同冲城。” 老许靠在沙袋后,费劲地抬起头。 “赵小先生,还能收拾不?” 赵卫国把驳壳枪插回腰间,伸手拖过那挺刚缴来的歪把子。 “能。” 他抬头看向营副。 “给我三个人,十颗手榴弹,两捆绳子,再找一面破门板。” 营副眼神一跳。 “你要下城?” 赵卫国抓起一把石灰抹在枪身反光处。 “他们机枪架好,城头的人就抬不起头了,得把他们敲掉。” 城外重机枪的枪栓声在黑暗里响了一下,清脆得像有人敲响铁碗。 赵卫国看向孟姓守军。 “枪还想还我吗?” 孟姓守军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搬起手榴弹箱。 “先欠著。” 第27章 重机枪阵地 孟姓守军点了三个人。 一个瘦,一个矮,一个壮得像门栓。三人脸上都沾著灰,眼睛却往赵卫国手里的绳子上瞟。 瘦兵咽了口唾沫。 “赵小先生,真下啊?” 赵卫国把手榴弹用布条两枚一组绑好,塞进他们怀里。 “你要留城头等九二式重机枪扫射,也成。” 瘦兵立刻闭嘴。 营副把破门板拖来,门板上还带著半截门閂。他压低嗓子。 “城外日本兵不少。今晚他们打的是试探,可火力是实的。你要出事,我咋跟周连长交代?” 赵卫国把绳子往腰上一缠。 “你別交代。你守住城墙。” 老许靠在沙袋后,伸手拽住赵卫国裤脚。 “娃娃,別逞英雄。重机枪不是大刀。” 赵卫国看了看他肋下渗血的绷带。 “你再说话,伤口又该裂开了。” 老许骂不出声,只把一颗手榴弹塞给他。 “拿著。老子摸过的,炸得响。” 孟姓守军把驳壳枪拍了拍。 “赵小先生,我在上头给你压著。你喊,我就打。” “不用喊的,小鬼子精著呢,听不懂也能猜著。” 赵卫国把石灰抹在脸上,只露出一双黑眼。 “看火光。三短一长,你们扔手榴弹。別早,也別晚。” 营副朝城头两侧挥手。 “机枪准备!右边假开火,別让鬼子露头!” 城外,九二式重机枪终於吼了。 噠噠噠噠噠—— 子弹像一把铁锯横著拉过城头。残墙边的砖块被打成碎粉,刚探出半截的沙袋瞬间漏出黄土。几个守军贴著地面滚进女墙后,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狗日的!” 营副脸上被碎砖划出一道血。 “他们卡住咱缺口了!” 赵卫国没有抬头。他把破门板推到缺口边,用绳子套住门板两角。 “放。” 两个士兵鬆手。 门板顺著塌墙斜坡滑下去,带著泥灰往外滚。赵卫国趴在门板后面,整个人贴著木板阴影,像一块从城墙上脱落的黑瓦,在这黑夜里悄无声息,不引人注意。 子弹从头顶飞过去。 啪。啪。啪。 城墙被打穿几个洞,石头粉尘哗啦啦落在脸上。他没停,双手扒住碎砖,滑到墙根。 上头孟姓守军压著嗓子。 “人下去了!” 营副吼了一声。 “右边开火!” 城头右侧那挺轻机枪忽然响起,火舌朝护城河沟扫去。日军重机枪立刻转了半寸,子弹追著火光咬过去。 赵卫国借著这半寸掩护,带著三名守军钻进墙根阴影。 护城河沟里水不深,泥厚。几人一脚踩下去,腥臭气从泥里冒出来。矮兵差点呕出声,赵卫国一把按住他后脑。 “吞回去。” 矮兵眼泪都憋出来了。 前方三十多步外,重机枪阵地藏在一辆卡车后。日本兵把车身斜横著,当了半截掩体。九二式重机枪架在土包上,副射手正跪著送弹板,旁边还蹲著两个步枪手。 更远处,一门九二式步兵炮的轮廓露在树影里,炮口压低,正在调角度。 赵卫国眼前蓝线闪动。 【敌火力点:重机枪阵地】 【威胁等级:高】 【次级威胁:步兵炮】 【建议:先毁弹药手,后毁枪架】 壮兵看见那门炮,声音发哑。 “他们还有炮……” 赵卫国拔出老许塞来的手榴弹,拇指扣住拉环。 “所以別让它响。” 瘦兵牙齿打战。 “咋过去?” 赵卫国指向护城河边一排倒伏芦苇。 “爬。谁抬屁股,谁先死。” 四个人贴著泥水往前挪。重机枪还在打城头,枪声震得胸骨发麻。日军机枪手嘴里叼著烟,肩膀隨著射击节奏微微颤动。 离阵地十五步。 一名日军步枪手忽然转头,像听见泥水声。 赵卫国停住,手里的石子飞出去,砸在左侧破瓦片上。 啪。 那步枪手立刻朝左看。 矮兵扑上去,用两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壮兵手里的短刀从肋下送进去,声音闷得像扎进湿棉。 另一个日军察觉不对,刚端枪。 赵卫国的驳壳枪响了。 啪。 子弹打进对方喉咙。那人捂著脖子倒下,脚踢翻一只弹药箱。 重机枪副射手猛地回头。 赵卫国已经拉开手榴弹保险。 “一。” 他把手榴弹滚进机枪脚架下。 “二。” 副射手眼睛瞪圆,想伸手去捡。 “趴下!” 四个人同时扑进泥里。 轰! 重机枪阵地被炸得一歪,枪架一条腿飞出去,弹板炸成碎片,机枪手半个身子趴在枪上,菸捲还粘在嘴角。 城头上,孟姓守军看见火光,立刻吼。 “三短一长!扔!” 手榴弹从城墙上砸下来,越过赵卫国几人头顶,落进卡车旁。 轰!轰!轰! 卡车油箱被炸裂,火苗沿著车底舔起。日军藏在车后的步兵被炸得往外滚,刚露身形,城头轻机枪便咬住他们。 营副的声音从城上压下来。 “打!给赵小先生开路!” 赵卫国却没回城。 他抓起地上一块炸弯的枪架腿,冲向步兵炮。 瘦兵眼珠子快凸出来。 “还去?” 赵卫国头也不回。 “炮还在,不把炮处理了,两炮城头就得多个豁口。” 步兵炮旁两个日军正在拖炮尾,想把炮口转向火光处。一个军曹拔刀指挥,嘴里吼著日语。 赵卫国贴近到十步,抬枪打翻装填手。壮兵从旁边撞出,整个人压上炮轮,把那军曹撞得倒退。军曹刀锋一闪,划开壮兵肩头。 壮兵疼得吼了一嗓子。 “老子弄死你!” 赵卫国没看军曹。他把最后两颗手榴弹绑在一起,塞进炮閂位置,拉环,转身扑倒矮兵。 军曹看见了,脸色变了,伸手去掏。 晚了。 轰! 步兵炮炮尾炸开,炮閂变成几块黑铁,轮子歪倒,半截炮管砸进泥里。 军曹被气浪掀到河沟边,还想爬。孟姓守军在城头端著驳壳枪,双手稳住。 啪。 军曹脑袋一低,栽进护城河。 重机枪哑了。 步兵炮也哑了。 城头短暂静了一息,隨后二十九军的喊声从宛平城墙上炸开。 “赵小先生把炮炸了!” “鬼子机枪也没声了!” 营副抓著女墙,嗓子喊破。 “趁现在掩护,工兵补缺口!搬沙袋!快!” 赵卫国从泥水里站起,耳朵里全是嗡鸣。他看见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敌火力点摧毁】 【己方城头压制解除】 【缴获可回收军械:九二式重机枪残件、步兵炮炮钢碎片】 瘦兵拖著伤肩的壮兵,脸上又是泥又是笑。 “赵小先生,咱回去?” 赵卫国捡起一块烫手的炮閂碎片,用破布包住。 “带上。” 矮兵愣住。 “这时候还捡铁?” 赵卫国看了一眼城头重新堆起的沙袋。 “这是可是好钢。” 第28章 宛平夜潮 矮兵一把扯住赵卫国胳膊。 “赵小先生,钢能回头捡,命不能!” 赵卫国把炮閂碎片塞进壮兵怀里。 “抱紧。能造两把好刀。” 壮兵肩头血流到手背,牙咬得发响,却真把那块烫铁搂住了。 “成,老子抱著。” 护城河沟外,日军的哨声又变了。 这回不是三五个人的摸营声,而是一整片脚步踩碎泥水的闷响。远处黑夜里,手电筒被黑布蒙著,光点一闪一灭;更后方,丰臺方向又滚来炮声,炮弹越过荒地,砸在宛平城外,火光把卢沟桥的石狮子照得忽明忽暗。 城头上,营副的吼声被枪声撕碎。 “鬼子增援上来了!各排回位!大刀队顶缺口!” 孟姓守军探头一看,脸色发青。 “赵小先生!回来!河沟外头全是人!” 赵卫国抬眼。 蓝色战术线铺开。 河沟北侧、坟地西沿、破庙墙后,红点一片接一片冒出。不是刚才那支小分队。日军至少一个加强小队,后头还压著便衣汉奸和偽装侦察兵,准备趁重机枪阵地被炸乱,硬把尸体和火光当掩护往城墙下塞。 赵卫国把驳壳枪弹匣退下,里面只剩三发。 “矮子,捡枪。” 矮兵愣住。 “啥枪?” “地上鬼子的三八大盖。子弹盒也带走。” 瘦兵已经扑过去,从死尸底下拖出两支步枪,刺刀还掛著血。他手抖,枪带缠住脚,差点摔进泥里。 赵卫国抓住他的后领。 “別抖。枪比你还怕泥。” 瘦兵咧嘴,笑得比哭难看。 “赵小先生,这会儿您还逗呢?” “我没逗。泥进枪膛,真会炸。” 城外日军压近了。 一排照明弹从远处打上天,白光炸开,护城河、塌墙、死马、烧著的卡车,全被照得像白天。赵卫国四人暴露在河沟边,身上的泥水泛著冷亮。 城头一片惊呼。 “他们在下头!” “压住鬼子!別让赵小先生被咬住!” 营副把军帽摔在地上,抓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 “全城头听我號令!西南角、南门楼、东侧垛口,交叉打!別各打各的!” 这才像一座城在打仗。 西南角的捷克式先响,枪声短促,扫过河沟外沿;南门楼两挺轻机枪接上,子弹斜著切过坟地;东侧垛口的汉阳造、老套筒、晋造步枪一齐开火,火星从城墙上连成一条弯曲的铁链。 大刀队不再挤在缺口,而是分成三拨蹲在沙袋后,刀背贴著肩,眼睛盯住梯子可能搭上来的地方。运弹的兵沿著城墙根跑,子弹箱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手榴弹被拆成小堆,塞到每个垛口旁。 有人喊: “东门来人了!二排补上!” 又有人吼: “伤兵別躺路中间!抬下去!抬下去!” 宛平城不大,可这一刻,城墙上全是人影。军號、枪声、脚步、伤兵压住嗓子的呻吟混在一起,像一座旧城把骨头全咬紧了。 日军也开火了。 三八大盖的枪声清脆,一排排从河沟外打来。子弹擦过赵卫国头顶,把他身后的芦苇扫成碎条。矮兵背著两支枪,扑进一块塌下来的土坎后,脸贴著泥。 “赵小先生,回城门?还是爬缺口?” 赵卫国看向城墙。 缺口处火力太密。城门洞离得远,中间无遮无挡。 他指向烧毁卡车旁边那片黑烟。 “走烟里。” 壮兵抱著炮閂碎片,眼珠子一瞪。 “那边有鬼子!” “所以他们也看不见我们。” 赵卫国抄起一支三八大盖,拉栓退壳,检查膛线,又从日军尸体腰间摘下两个弹盒。 “瘦子,壮兵伤了,你架著他。矮子,你跟我后头,可別掉队了。” 矮兵把枪往背上一勒。 “放心。” 四人钻进黑烟。 卡车还在烧,油味和焦肉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流泪。烟里有日军在喊,声音隔著火苗发闷。一个日军端枪从车头绕出,刚看见赵卫国的小身影,嘴还没张开。 赵卫国的刺刀已经顶住他胸口。 他个子矮,力气不够一刀捅透,便借著前冲的势,把三八枪托狠狠撞上去。壮兵从旁边补了一脚,把那日军踹进火边。 瘦兵低吼。 “左边!” 矮兵抬起三八大盖,连瞄都来不及,照著烟里人影扣下扳机。 啪! 枪托顶得他肩膀一歪。 烟里那人闷声倒下。 矮兵看著自己的手。 “我打中了?” 赵卫国拽著他往前跑。 “打中了就別站著等赏钱,趁著烟没散赶紧往回撤。” 城头上,孟姓守军看见烟里晃出的影子,急得嗓子冒血。 “別打烟里!赵小先生在里头!” 营副立刻换令。 “机枪抬高半尺!打烟后头!手榴弹往河沟外沿扔!” 几十颗手榴弹从城头飞下,落点不再乱砸,而是沿著赵卫国他们身后形成一道炸开的火墙。 轰!轰!轰! 衝上来的日军被火墙截住,前排扑倒,后排踩著尸体还想冲。城头步枪齐射压下去,枪口火光一层一层亮,像风吹过一片赤红麦穗。 赵卫国衝到城墙根下时,城上放下两根绳子。 孟姓守军趴在垛口,半个身子探出来。 “抓绳!” 赵卫国没先上。 他把三八大盖和弹盒绑上绳,抬头吼。 “先拉枪!” 孟姓守军眼睛红了。 “你他娘先上来!” 赵卫国抬手朝河沟外开了一枪,打翻一个摸近的日军。 “枪上去能救十个人!” 绳子猛地一紧,两支缴获步枪被拉上城头。第二根绳子套住壮兵,壮兵还死抱著炮閂碎片不撒手。 城上几个兵一起使劲。 “拉!別让他磕墙上!” 壮兵被拖上去时,肩头血在城砖上划出一道红线。他刚落地,就把炮閂碎片往怀里又按了按。 老许靠在沙袋后,气得眼睛瞪圆。 “你个憨货,还真抱回来了?” 壮兵疼得齜牙。 “赵小先生说了,这是好钢。” 老许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黑铁,忽然笑了。 “行,没白挨刀。” 赵卫国最后一个抓绳。 他刚离地,河沟外忽然响起一阵密集步枪声。子弹打在城墙上,碎砖雨一样往下落。矮兵已经上了一半,被震得脚下一滑。 “我抓不住了!” 赵卫国伸手,死死扣住他的裤腰。 “別松。” 矮兵哭腔都出来了。 “裤子要掉!” “命还在。” 城头上,孟姓守军和两个兵把绳子缠在腰上,脚抵住女墙,脖子青筋鼓起。 “拉——” 十几只手一起抓住绳子。 大刀队、机枪手、运弹兵,连刚包好胳膊的伤兵都用牙咬住绳尾往后拽。 赵卫国和矮兵被硬生生拖上城头,摔进沙袋后。 下一瞬,日军一排子弹扫过他们刚才的位置,绳子被打断半截,飘在墙外。 营副衝过来,一把抓住赵卫国肩膀,看见他还睁著眼,手才鬆开。 “你小子……” 赵卫国咳出一口泥水,指向城外。 “別停。他们退到坟地后头了。趁他们阵形乱,打一轮齐射。” 营副扭头就吼。 “全线听令!三发急促射!打坟地后沿!” 城墙上枪声同时炸开。 不是几个人的枪声。 是整段宛平城墙在开火。 三发急促射压下去,日军刚重新聚起的队形被打散。有人拖伤员,有人往后爬,军曹举刀压队,却被南门楼一挺轻机枪扫倒。照明弹落下,黑暗重新吞回河沟,只剩卡车还在烧,火光映著卢沟桥远处的石栏。 通信兵从台阶下衝上来。 “营副!北平来电!命令守军继续据守,第二一九团援兵正往这边调,长辛店那边也在动!” 营副喘著粗气,脸上全是灰和血。 “回电,宛平还在。” 他看向赵卫国,又看向那一排刚拉上来的缴获步枪、弹盒和钢炮碎片,嗓子忽然发沉。 “告诉他们,西南角重机枪阵地已毁,步兵炮已毁,城头还能打。” 孟姓守军把驳壳枪递迴赵卫国,手指还在发抖,眼睛却亮著。 “赵小先生,枪还你。” 赵卫国接过枪,退下空弹匣,换上最后几发子弹。 “先別急著还人情。” 他望向城外重新沉下去的黑。 “搬沙袋。天快亮了。” 第29章 黎明反压 沙袋搬到第三层时,天边泛出一线灰白。 不是亮。 像有人拿脏布擦了一下夜色。 城外的枪声停了半刻,炮声也远了些。可没人敢喘大气。昨夜日军退下去后,护城河沟里还趴著尸体,烧焦的卡车骨架斜在泥地里,车轴被火烧得通红,又一点点暗下去。 营副把电话兵拽到城垛后。 “北平那边咋说?” 电话兵耳朵贴著听筒,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线盒。 “还在交涉。日本人说他们士兵找著了,可还要咱们撤出宛平周围阵地,说是避免衝突扩大。” 孟姓守军一脚踢在沙袋上。 “放他娘的屁!昨晚炮是谁打的?难不成城墙自己炸自己?” 老许靠在门楼阴影里,肋下绷带又洇红。他抬起眼皮,声音哑得像破锯。 “他们嘴上谈,手上装弹。老套路了。” 赵卫国蹲在缺口边,没参与骂。 他把缴来的三八大盖拆开,枪机、弹仓、刺刀座排在一块旧木板上。手指抹过枪膛,带出一条黑灰。他又看了一眼城外。 系统蓝线铺出去。 护城河沟外的日军没有真正后撤。三处灰色残影贴著坟地边缘移动,炮兵观察点换到了卢沟桥东侧一间破屋后。更麻烦的是,城墙正面那片被炸开的缺口,在晨光里清清楚楚,像脸上一道张开的伤口。 【敌观察视线:增强】 【城墙缺口暴露】 【建议:製造偽装假缺口,诱导火力偏移】 赵卫国抬头。 “营副,別再把沙袋全堆缺口正面。” 营副正指挥人抬门板,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不堵这儿堵哪儿?鬼子眼睛又不瞎。” “就是因为不瞎。” 赵卫国用断刺刀在城砖灰上划了三道线。 “这儿摆真沙袋,顶两层。后头留人。右边二十步,拿破门板、空箱子、烂麻袋堆一个假的,露出半截机枪枪管。” 孟姓守军凑过来。 “骗炮击?” “骗炮击,骗机枪,也骗他们步兵往右偏。” 营副盯著那几条线,眼里血丝密密麻麻。 “鬼子会上当?” 赵卫国把枪机推回三八大盖,咔地合上。 “他们昨晚吃了亏,天亮肯定先打看得见的火力点。给他们一个看得见的。” 老许咧嘴。 “坏。你小子真他娘的真坏。” 营副猛地转身吼。 “照赵小先生说的办!空箱子搬右边!破被褥塞土!快点,太阳一出来,小鬼子眼睛就擦亮了!” 城头重新乱起来。 伤兵也爬著帮忙。有人把被炸碎的门板拖到右侧,有人把空弹药箱叠成机枪掩体,又往上盖沾血的军衣。孟姓守军把一截烧弯的枪管插在箱缝里,远远看去,真像一挺轻机枪伸出半截。 赵卫国却叫住他。 “再歪一点。” 孟姓守军不解。 “为啥?” “真机枪手怕死,枪口不会摆这么正。” 孟姓守军愣了愣,把枪管往左压歪半寸。 “成,这下像个老兵了。” 话刚落,城外突然响起尖锐啸声。 营副扑倒电话兵。 “炮!” 第一发炮弹落在右侧假缺口前。 轰! 破门板、空箱子、烂麻袋被炸上半空,木屑像一群黑鸟扑过城头。几个守军贴著真缺口后头,眼睛瞪得发直。 第二发紧跟著砸来。 还是右侧。 第三发落在假机枪位置,把那截弯枪管炸得飞起来,打在城楼木柱上,钉进去半截。 老许看著那片碎木雨,嘴角慢慢扯开。 “娘的,小鬼子给空箱子磕头呢。” 营副一拳砸在沙袋上。 “真成了!” 赵卫国没笑。他抓起望远镜——那是从日军小队长身上缴来的,镜片裂了一角——贴著垛口边缘看了一眼。 炮兵阵地暴露了。 卢沟桥东侧破屋后,炮口冒烟,两个日军正在搬炮弹,旁边一个军官举著望远镜,正往假缺口方向看。 赵卫国放下望远镜。 “营副,有没有迫击炮?” 营副脸色一僵。 “有一门小的,弹药就四发。昨晚没捨得用。” “现在用。” 营副咬牙。 “打哪儿?” 赵卫国把地图摊开,用血泥在桥东破屋位置点了一下。 “这里。第一发偏右十米,第二发压屋后,第三发打屋门口。第四发留著。” 营副看了他一眼,没问“你凭啥”。 他回头吼。 “迫击炮班!把那门宝贝疙瘩抬上来!” 两个炮兵从台阶下扛著小迫击炮衝上城头,炮管上全是磕痕。炮手蹲下,手心擦著炮口,抬头看营副。 “长官,打哪?” 营副指赵卫国。 “听他的。” 炮手眼睛一愣。 赵卫国蹲到炮身旁,手指在炮底板边缘压了压。 “底板垫砖,別吃泥。仰角再抬半指。风从西南来,第一发不求准,嚇唬他们一下。” 炮手喉结动了一下。 “半指?” 赵卫国看著他。 “你手指,不是我的。” 炮手咬牙,把炮管抬了一点。 “放!” 咚。 第一发炮弹飞出去,落在破屋右侧,炸起一团土。 日军炮位乱了一瞬。 赵卫国盯著烟尘。 “左修三,近修一。” 炮手手忙脚乱调炮。 咚。 第二发落在破屋后沿。 火光一闪,两个搬炮弹的日军被掀翻,炮轮歪了半圈。 城头上有人猛地喊出来。 “打中了!” 赵卫国抬手压下。 “第三发,门口。” 咚。 炮弹钻进破屋门边,炸塌半面墙。举望远镜的日军军官被碎砖拍倒,望远镜滚进泥里。 日军炮声停了。 宛平城头先静了一息,隨后爆出一片吼声。 “好!” “赵小先生点的炮!” 营副抓著炮手肩膀,眼睛红得嚇人。 “第四发留著!谁敢乱打,老子抽他!” 电话兵抱著线盒衝过来,脸上带著灰,却笑得露出牙。 “营副!长辛店方向回话,咱们昨夜送来的弹药顶上了!第二一九团一部已经向卢沟桥靠拢,让咱们再撑住!” 孟姓守军把刚装好的弹夹拍进枪里,冲城外啐了一口。 “听见没?爷爷们还有人!” 赵卫国把那支修好的三八大盖递给他。 “別光喊。把右侧真火力撤回来,鬼子很快会发现被骗。” 孟姓守军接枪,脸上的笑还没落下。 “这回咋打?” 赵卫国看向城外重新散开的日军步兵,手指按住城砖上那条新画的线。 “让他们再往前走二十步。” 第30章 鬼子诡计 日军步兵压得很低。 灰黄军装贴著荒草,刺刀在晨光里一闪一灭。前头三个人端著枪,后头两人抱著炸药包,再后面有人拖著竹梯,脚步踩过昨夜尸体和泥坑,没发出多少声。 孟姓守军趴在沙袋后,喉咙里像塞著一块烧热的炭。 “二十步了没?” 赵卫国没看他,只盯著城外那鬼子的脚步。 “还差五步。” 营副把手枪攥得发紧,指节发白。 “赵小先生,他们快到墙根了。” “让不急他们到。” “再近,手榴弹就扔不上劲了。” 赵卫国抬起手,掌心向下。 “等抱炸药的进坑,炸药是威胁最大的。” 城头上的呼吸全压住了。 右侧假缺口还冒著烟,日军果然朝那边偏了半个队形。真正缺口前方,被昨夜炮弹炸出一个浅坑,坑里积著黑水、碎砖、断木和一具半埋的日军尸体。 抱炸药包的日军踩进坑里,靴子陷了一下。 赵卫国手指猛地往下一压。 “打。” 孟姓守军第一个扣下扳机。 啪! 三八大盖响得清脆,子弹从缺口左侧钻出去,打穿抱炸药那人的胸口。那人往后一仰,炸药包砸进水坑。 营副跟著吼。 “手榴弹!” 十几颗手榴弹从不同垛口甩出去,不是乱扔,沿著赵卫国先前画的线,前后错开,像一串黑色秤砣砸进日军队形里。 轰!轰!轰! 水坑炸开,黑泥和血肉拍上半截城墙。竹梯被掀断,前排日军倒了一片,后排想散,右侧偽装火力点残骸又挡住路,几个人撞在一起,刺刀扎进同伴棉衣。 老许靠在沙袋后,硬撑著抬起刀鞘。 “机枪,扫他们腿!” 城头那挺捷克式轻机枪换了位置,从真缺口后侧吐火。子弹不打高,贴著地皮钻过去,专咬小腿和膝盖。日军队形像被镰刀割过的麦秆,一截一截倒下。 一个日军军曹趴在石狮子残影旁,举著军刀狂喊。几个兵压著尸体往前爬,还想把第二包炸药送上来。 赵卫国抓起最后一发迫击炮弹,递给炮手。 炮手愣住。 “第四发不是留著?” “现在就是时候。” “打哪?” 赵卫国指向那名军曹。 “炸他,炸不死,也能把他们压回河沟。” 炮手吞了口灰,手指按住炮弹尾翼。 “仰角?” “降半指。近炸。” 炮手看著自己手指,咬牙调了炮身。 “放!” 咚。 炮弹飞出去,在军曹身后炸开。那名军曹被气浪推得脸朝下栽进泥里,军刀飞上半空,落下时插在一具尸体旁。后方日军被这一下砸乱了,几个人拖著伤兵往后爬,剩下的趴在河沟里不敢再抬头。 城头上爆出一阵吼。 “打回去了!” “狗日的下去了!” 营副没有跟著喊。他扑到垛口边,拿望远镜看了一眼,又立刻缩回。 “他们退到桥东头了。” 赵卫国摇头。 “不是退,是等命令。” 电话兵从台阶下爬上来,膝盖磕破了,手里还攥著听筒线。 “营副!北平来电,宋军长那边还在跟日方谈判,要求咱们守住现阵地,不得先行出击。日方又说误会,要停火清查。” 孟姓守军气得一把拍在城砖上。 “误会?他们把炮口都塞爷爷嘴里了,还误会?” 营副把望远镜摔在沙袋上,胸口起伏。 “回电,宛平守军奉令据守。敌再攻,坚决还击。” 电话兵刚要转身,城外忽然飘来一声用生硬汉语喊的话。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双方代表谈判!” 城头上的枪声渐渐压低。 没人信。 赵卫国蹲下,从刚才缴来的三八大盖里取出一枚子弹,擦了擦弹壳底火。他的眼睛扫过城外那片白雾,系统蓝线里,桥东破屋后还有红点在挪,像几只藏在草里的虫。 营副蹲到他身边。 “赵小先生,谈判是真的吗。”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营副没注意自己话里带出的疲惫,只盯著城外那面临时举起的白布。 赵卫国把子弹压回弹仓。 “那就让他们谈。” 孟姓守军急了。 “咱们就干看著?” 赵卫国把望远镜递给他,指向桥东破屋旁的一辆小车。 “看轮子下面。” 孟姓守军眯著眼,脸色一下变了。 “那是……炮弹箱?” “嗯。” 营副的牙咬得咯吱响。 “他们拿白布挡眼,后头还在搬炮。” 赵卫国把枪递给孟姓守军。 “別开枪。记位置。” “为啥不打?” “上头还在谈。咱们先开枪,他们嘴里就有词了。” 孟姓守军憋得脖子通红。 “那咋办?” 赵卫国抓起一块木炭,在城砖上画出桥东破屋、小车、炮弹箱和两条撤退线。 “他们敢再响一炮,咱们就不用找藉口了。” 营副看著那张临时火力图,眼里的火慢慢压进瞳孔里。 “炮没了,小鬼子的步兵就得拿命填。” 赵卫国抬头,看向城外那块摇摇晃晃的白布。 “让弟兄们喝水,换弹,包伤。嘴上停火,手上的活別停。” 第31章 白布后头的炮 城头很快低了声。 水壶在手里传,没人敢敲出响。伤兵被拖到门楼阴影里,绷带不够,就撕军衣;军衣撕完,就撕白汗巾。血味、石灰味、火药味堵在鼻腔里,像一块湿棉塞住了整座宛平城。 孟姓守军趴在垛口后,眼睛没离开桥东破屋。 “赵小先生,他们又搬了一箱。” 赵卫国用木炭在城砖上补了一笔。 “记箱子落点。” 营副蹲在旁边,手里攥著电话线,指关节上全是灰。 “北平说,日本方面派代表过来,要求双方停火,查明士兵失踪经过。宋军长那边让咱们別先动手。” 老许躺在沙袋后,脸白得像纸,嘴上还硬。 “查他娘。昨晚他们丟的是脸,不是兵。” 电话兵捂住听筒,低声道: “营副,城外说代表要近前。” 城外白布往前挪了。 两个日军军官举著白旗,身后跟著翻译。翻译穿长衫,脸上抹著汗,脚步踩在炮坑边,腿肚子直打摆。他一边走一边喊: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日方代表要求会见守城长官!” 城头没人开枪。 可所有枪口都贴著砖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卫国盯著白旗后方。系统蓝线里,破屋旁那辆小车被推到墙后,两个红点蹲下,一个红点抬起了长条状影子。 【敌炮位调整中】 【预计开火窗口:四十秒】 赵卫国抬手,拍了拍孟姓守军肩膀。 “你看白旗下边。” 孟姓守军眯眼,骂声从牙缝里挤出。 “那翻译的腿一直挡著后头。” “不是他挡,是后头让他挡。” 营副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们敢在谈判时开炮?” 赵卫国没回答,只把炭图往营副面前推。 “你还有炮弹吗?” 炮手在旁边摇头,嘴唇裂开。 “一发都没了。迫击炮空了。” 孟姓守军急得眼珠子发红。 “那咋打他炮位?” 赵卫国看向城头堆著的缴获物。日军歪把子机枪残件、三八大盖、两箱子弹、拆下来的雷管,还有昨夜抱上来的那块炮閂碎片。 他伸手指向两只空弹药箱。 “把箱子搬到左垛口,摞高。枪管伸出去。” 营副一怔。 “又做假火力?” “这回做真诱饵。” 赵卫国拎起两支缴获三八大盖,递给孟姓守军和瘦兵。 “你们俩去右边暗垛。別露头。看我手势,打炮兵,不打白旗。” 孟姓守军接枪。 “要是他们没开火?” “那就不打。” 老许撑著胳膊想起身。 “我也去。” 赵卫国把他按回去。 “你现在能嚇唬鬼,嚇不住炮。” 老许气得嘴角抖,却没力气骂。 白旗已经走到护城河边。 翻译仰著脸,嗓子劈了。 “日方说昨夜衝突,双方都有误会!请贵军派员下城交涉!” 营副趴到垛口后,声音像刀背刮石头。 “告诉他们,宛平守军奉命据守。要谈,退到桥东谈!” 翻译擦汗,回头看日军军官。 那军官没有看他,只把手套慢慢往上拉了一下。 赵卫国眼里的红线猛地拉直。 破屋后,炮口动了。 他抬手往下一挥。 “趴!” 轰! 炮弹不是打缺口。 它砸向左垛口那堆刚摞起的空箱子。木板和破枪管被炸上天,碎片擦著城墙飞过,两个诱饵箱在火光里散成黑屑。 日军军官举著白旗的手僵了一瞬。 营副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狗日的开炮了!” 赵卫国没有喊。他的手已经指向右暗垛。 “打。” 孟姓守军和瘦兵同时扣下扳机。 啪!啪! 破屋后一个炮手肩膀炸开,整个人撞在炮轮上。另一个刚伸手抓炮弹,孟姓守军第二枪到了,子弹打穿他的脖子,血喷在小车轮子上。 翻译嚇得瘫在河沟边。 “別打我!別打我!” 日军军官拔枪。 营副比他快。 啪! 手枪声短促,白旗杆被打断,白布落进泥水里。 “谈判带炮,这就是你们的误会?” 城头枪声瞬间压下去。 不是乱打。 赵卫国先前画在城砖上的每一个点,都变成了枪口咬住的地方。破屋门口、炮弹箱、小车轮子、撤退沟沿,三八大盖和汉阳造一排排点射,打得日军炮位后头泥土飞溅。 桥东乱了。 有人拖炮,有人抢箱子,有人往破屋里钻。 赵卫国抓起一枚拆下来的雷管和一截引线,塞进空罐头壳里,又往里面填了半把碎铁钉。他把罐头壳递给矮兵。 “会扔吗?” 矮兵看著那玩意儿,脸都绿了。 “这比手榴弹还邪乎。” “扔小车底下。拉了就跑。” 营副一把抓住赵卫国手腕。 “太远,扔不到。” 赵卫国指向城下那条昨夜炸出的斜坡。 “从暗门出去,贴墙十步,能扔到沟口。不是炸炮,是炸马。” 孟姓守军猛地回头。 “我去。” 赵卫国看著他沾满血泡的虎口。 “你枪打得准,留上头。” 矮兵把罐头壳抱进怀里,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咧嘴。 “赵小先生,要是我跑慢了,你回头给我算个功。” 赵卫国把引线折短半寸。 “跑慢了,我只给你收鞋。” 矮兵骂了句京片子,弯腰钻下台阶。 第32章 白布后头的炮(续) 矮兵钻进暗门,身子贴著墙根往外挪。 城头上,孟姓守军端著三八大盖,枪口压得很低,眼睛却没离开破屋方向。 “赵小先生,他们炮位还有人。“ 赵卫国蹲在垛口后,手指在城砖上又点了一下。 “等矮兵到位。“ 营副抓著电话线,指节发白。 “北平那边还在问,说日方代表被打,要咱们给个说法。“ 老许靠在沙袋上,嘴角扯出一丝笑。 “说法?他们炮先响的。“ 赵卫国看向城外那块落在泥水里的白布,布边还沾著血。 “回电,宛平守军据实回应。日方谈判时开炮,我方正当还击。“ 电话兵咽了口唾沫,转身往台阶下跑。 城下,矮兵已经摸到斜坡边。他贴著墙根,能看见小车轮子下那堆炮弹箱。两个日军正往破屋里拖炮,炮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沟。 矮兵手心全是汗。 他摸出那枚罐头壳炸弹,拇指扣住引线。罐头壳里的碎铁钉晃了一下,发出细微响声。 一个日军扭头。 矮兵屏住呼吸。 那日军盯著墙根看了两息,又转回去继续拖炮。 矮兵拉开引线。 滋—— 火星在黑暗里亮了一点。 他数到二,猛地把罐头壳甩出去。 罐头壳在空中翻了半圈,砸在小车底下,滚到马腿边。 拖炮的日军愣了一下。 轰! 碎铁钉和罐头铁皮炸开,马腿被削断半截,马嘶叫著往旁边倒,整个车身压在炮弹箱上。箱子裂开,几枚炮弹滚出来。 拖炮的两个日军被马蹄踢中,一个捂著脸往后滚,另一个被压在车轮下。 城头上,营副猛地站起。 “打!別让他们把炮拖走!“ 孟姓守军和瘦兵同时开火。 啪!啪! 破屋门口又倒下两个日军。 赵卫国抬手。 “机枪,压住破屋后墙。別让他们从窗户出来。“ 捷克式轻机枪立刻转向,子弹贴著破屋后墙扫过去,木窗框被打成碎条。 桥东彻底乱了。 日军想拖炮,马死了;想抢炮弹,箱子被压住;想从破屋撤,城头机枪封住了后路。 一个日军军曹从河沟里爬起来,举著军刀吼了一句。 孟姓守军的枪口立刻咬住他。 啪! 军曹刀还没落下,胸口炸开一团黑血,整个人栽进泥里。 城外的枪声渐渐稀了。 日军开始往桥东撤,拖著伤兵,丟下炮和炮弹箱。 矮兵从暗门边探出头,冲城上挥手。 “赵小先生!我还活著!“ 城头上爆出一阵笑。 老许咧开嘴,牙缝里全是血沫。 “这小子命硬。“ 赵卫国站起身,看向城外那门被丟下的九二式步兵炮。炮身歪在泥地里,炮閂还冒著烟,轮子压在死马肚子上。 营副也看见了,喉咙滚了一下。 “那炮……“ 赵卫国转身往台阶下走。 “拖回来。“ 营副一愣。 “现在?“ “趁他们还没缓过来。“ 孟姓守军立刻跟上。 “我去!“ 赵卫国回头看他。 “带五个人,拿绳子。別恋战,拖到城下就撤。“ 孟姓守军点头,招呼了几个兵,抓起绳子往暗门冲。 老许想站起来,被营副按住。 “你別动,伤口又开了。“ 老许骂了一句,眼睛却盯著城下。 赵卫国没下城。 他站在缺口边,端著三八大盖,枪口对准桥东方向。系统蓝线里,河沟后还有几个红点在挪,像几只被打散的虫子,正慢慢往一处聚。 【敌残部重组中】 【威胁等级:低-中】 【建议:掩护己方回收作业】 城下,孟姓守军带著人衝到炮位旁。 “快!绳子套炮身!“ 几个兵手忙脚乱把绳子绕上炮管,又从死马底下把轮子撬出来。炮很重,六个人拉得脸都憋红了。 河沟后,一个日军探出头,端起三八大盖。 赵卫国的枪先响了。 啪! 那日军肩膀一震,枪掉进泥里。 孟姓守军回头看了一眼,咧嘴。 “赵小先生,欠你一条命!“ “少废话,拉炮!“ 九二式步兵炮被拖著往城墙下挪。轮子压过碎砖和尸体,发出沉闷响声。城头上,营副指挥机枪压制河沟外沿,不让日军抬头。 炮终於拖到暗门边。 孟姓守军喘得像拉风箱,抹了把脸上的泥。 “进城!“ 几个兵推著炮往门洞里塞,炮轮卡在门槛上。 “使劲!再使劲!“ 咔。 炮身挤进门洞。 城头上爆出一阵吼声。 “拖回来了!“ “小鬼子的炮!“ 营副抓著女墙,嗓子都喊哑了。 “好!好!“ 赵卫国放下枪,看向城外那片重新沉下去的黑。 日军退到桥东后,再没动静。 可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第33章 炮入城门 炮轮卡在门槛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孟姓守军和几个兵推得脸憋成猪肝色,炮身却只挪了半寸。门洞窄,炮身宽,轮子又压在碎砖上,像一头倔驴卡在柵栏里。 “再使劲!“ “使不动了!“ 城外河沟里,几个日军探出头,看见炮还卡在门口,立刻端枪。 赵卫国在城头看见了。 “机枪压住河沟!“ 捷克式轻机枪立刻转向,子弹贴著水面扫过去。日军缩回去,可枪口还在晃。 营副急得一拳砸在女墙上。 “炮进不去,人也撤不回来!“ 赵卫国转身往台阶下冲。 “我下去。“ 老许伸手要拦,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你个娃娃——“ 赵卫国已经跳下台阶,三两步衝到门洞边。他蹲下,手掌按住炮轮,眼睛扫过门槛和轮轴。 轮子没坏。 卡住的是炮身下沿,被门槛边一块凸起的碎砖顶住了。 “別推炮身,抬轮子。“ 孟姓守军喘得像拉风箱。 “抬哪边?“ “左边。右边我来。“ 赵卫国钻到炮身右侧,双手扣住轮辐,膝盖顶住门框。他个子小,力气不够,可角度刁钻,整个人像一根撬棍卡在炮和门之间。 “一,二——“ “抬!“ 孟姓守军和两个兵同时发力,左轮离地半寸。赵卫国咬牙,右轮也被顶起来。炮身悬了一瞬,隨即往前一滑。 咔。 炮轮压过门槛,整门炮衝进门洞,撞在內侧墙上,震得灰土簌簌落下。 赵卫国被炮身带著往前一扑,肩膀撞上炮閂,疼得眼前发黑。 孟姓守军扑过来扶他。 “赵小先生!“ 赵卫国推开他,指向门外。 “关门。“ 几个兵立刻把暗门顶上,门閂落下,咣当一声,像一口棺材盖合上。 门外子弹打在木板上,啪啪作响,却进不来了。 城头上爆出一阵吼。 “炮进来了!“ “关门了!“ 营副抓著女墙,嗓子都喊破了。 “好!好!“ 赵卫国靠著墙站起来,肩膀火辣辣疼。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门九二式步兵炮。 炮身沾满泥和血,炮閂还冒著热气,轮子一边歪了,可炮管完整,膛线应该还能用。 系统面板亮起。 【缴获:九二式步兵炮x1】 【状態:轻度损伤,可修復】 【弹药:无】 【建议:拆解研究,回收炮钢】 孟姓守军喘著气,伸手摸炮管,像摸一块烫铁。 “这玩意儿……咱们能用?“ 赵卫国摇头。 “没炮弹。“ “那拖回来干啥?“ “拆。“ 孟姓守军愣住。 “拆了?“ 赵卫国拍了拍炮閂。 “炮钢能做刀,能做枪零件。比废铁强十倍。“ 瘦兵蹲在旁边,脸上全是泥,眼睛却亮著。 “赵小先生,您这脑袋,真是一天到晚想著铁。“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铁能救命。“ 城头上,营副的吼声传下来。 “赵小先生!上来!鬼子又动了!“ 赵卫国抬头,看向城外。 远处丰臺方向,又响起一阵低沉炮声。不是试射,是成片的轰鸣,像有人在地平线上敲鼓。 天边泛出一层暗红,不是朝霞,是炮火映出的血光。 孟姓守军脸色发白。 “他们还要打?“ 赵卫国转身往台阶上走。 “刚才是试探。现在才是真打。“ 城头上,老许靠在沙袋后,脸白得像纸,嘴上却还硬著。 “赵小先生,炮拖回来了?“ 赵卫国点头。 “拖回来了。“ “能打?“ “能拆。“ 老许咧开嘴,牙缝里全是血沫。 “成,拆了也是咱们的。“ 营副把望远镜递过来。 “赵小先生,你看桥东。“ 赵卫国接过望远镜,贴著垛口边缘看了一眼。 桥东破屋后,日军正在重新集结。不是刚才那支小分队,而是一整个中队,后头还压著便衣汉奸和偽装侦察兵。更远处,两辆卡车停在树影里,车上卸下几门掷弹筒和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赵卫国放下望远镜。 “他们要硬攻了。“ 营副喉咙滚了一下。 “咱们守得住?“ 赵卫国看向城头那些灰头土脸的兵。 有人在换弹,有人在包伤,有人靠著沙袋喘气,眼睛却还盯著城外。 他转头看营副。 “弹药还有多少?“ 营副脸色一沉。 “子弹还能撑半个时辰。手榴弹不到三十颗。“ “机枪?“ “两挺轻机枪,弹板加起来不到十条。“ 赵卫国沉默了一息。 “北平那边呢?“ 电话兵从台阶下爬上来,膝盖磕破了,手里还攥著听筒线。 “营副!北平来电,第二一九团一部正在向卢沟桥靠拢,让咱们再撑一个时辰!“ 营副一拳砸在沙袋上。 “一个时辰……“ 赵卫国抬头,看向天边那层暗红。 “够了。“ 孟姓守军端著三八大盖,声音发哑。 “赵小先生,咱们还能撑?“ 赵卫国把驳壳枪弹匣退下,里面只剩两发。他从孟姓守军腰间摸出一个日军弹盒,抽出几发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匣。 “能撑。“ 他抬头,看向城外那片重新压过来的黑影。 “让他们再往前走二十步。“ 第34章 二十步死线 日军压上来的队形很密。 不像昨夜那种试探性摸营,而是標准的步兵突击阵型——前排散兵线,中间掷弹筒组,后方机枪掩护,再后头还压著预备队。 赵卫国趴在垛口后,眼前的蓝色战术线密密麻麻铺开。 【敌进攻规模:中队级】 【火力配置:掷弹筒x4,九二式重机枪x1,步兵约120人】 【进攻路线:三路並进,主攻西南缺口】 【威胁等级:极高】 他看了一眼城头剩余弹药。 子弹箱只剩三只,手榴弹堆在沙袋后,数得出来——二十七颗。两挺轻机枪的弹板摞在一起,不到十条。 营副蹲在旁边,手里攥著最后一支菸捲,没点。 “赵小先生,咱们这点家底……“ 赵卫国打断他。 “別算帐。算完了,仗就不用打了。“ 孟姓守军端著三八大盖,虎口的血泡已经磨破,血和枪油混在一起。 “那咋打?“ 赵卫国指向城外那条他用木炭在城砖上画出的线。 “让他们过这条线。“ “过了呢?“ “过了就是死线。“ 老许靠在沙袋后,脸白得像纸,却还咧著嘴。 “赵小先生,您这话说得跟阎王爷似的。“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阎王爷收鬼,我收铁。“ 城外,日军已经压到护城河边。 前排散兵端著三八大盖,刺刀在晨光里一闪一闪。中间四个掷弹筒组跪下,筒口对准城头。后方那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一辆推车上,枪口压得很低,正对缺口。 营副的手指扣住扳机。 “他们要开火了。“ 赵卫国摇头。 “还没到。“ “到哪儿?“ “到我说的那条线。“ 城外,一个日军军曹举著军刀,嘴里吼了一句。 前排散兵开始往前压。 十步。 十五步。 孟姓守军的呼吸急促起来。 “赵小先生……“ “別动。“ 十八步。 掷弹筒组也跟著往前挪,筒口始终对著城头。 十九步。 营副的额头冒出汗。 “再不打,他们就到墙根了!“ 赵卫国的手猛地往下一挥。 “打!“ 城头上所有枪口同时开火。 不是乱打。 赵卫国先前画在城砖上的每一个点,都变成了火力交叉的节点。 两挺轻机枪不打前排散兵,专打掷弹筒组。子弹贴著地皮扫过去,四个筒手同时倒下,掷弹筒翻进泥里。 步枪不打中间,打两翼。日军散兵线被从侧面咬住,队形立刻乱了。 手榴弹不往前扔,往后扔。二十七颗手榴弹越过前排散兵,落在后方预备队里。 轰!轰!轰! 预备队被炸散,想往前补,前头已经乱成一团。 那挺九二式重机枪刚要开火,孟姓守军和瘦兵的三八大盖同时响了。 啪!啪! 机枪手肩膀炸开,副射手刚伸手,第二枪到了,打穿他的喉咙。 九二式重机枪哑了。 日军军曹举著军刀,嘴里狂吼,想把队形压回去。 赵卫国的驳壳枪响了。 啪。 军曹胸口炸开一团黑血,军刀脱手,整个人栽进护城河。 城外的进攻,在二十步那条线上,碎了。 第35章 城头血战 日军散兵线被打碎后,没有立刻撤退。 前排倒下的尸体成了后排的掩体。几个日军趴在死人身后,端著三八大盖朝城头点射。子弹打在沙袋上,扬起一片黄土。 营副趴在垛口后,脸上被碎砖划出血痕。 “他们不退?“ 赵卫国换上新弹匣,枪机咔地合上。 “退了就白死了。“ 护城河沟里,一个日军军官从推车后站起,举著指挥刀,嘴里吼了一串。 孟姓守军端枪要打。 赵卫国按住他枪管。 “別打他。“ “为啥?“ “他一死,下面的人就散了。留著他,他们还得往前冲。“ 孟姓守军愣了一下,隨即咧嘴。 “您这招够损的。“ 那军官吼完,后方预备队又压上来。这次不是散兵线,而是密集队形,肩並肩往前冲,像一堵灰墙推过来。 老许看见了,嗓子发紧。 “他们疯了?“ 赵卫国盯著那堵人墙,眼里的蓝线急速跳动。 【敌战术变化:密集衝锋】 【目的:用人命填缺口】 【弱点:队形密集,火力覆盖效率高】 他转头看营副。 “机枪別省弹了。“ 营副咬牙。 “打完就没了。“ “不打,人就没了。“ 营副猛地站起,吼声震得城砖发颤。 “两挺机枪!压住中路!步枪打两翼!手榴弹留著!“ 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开火。 噠噠噠噠! 子弹贴著地面扫过去,打进那堵人墙。前排日军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排排栽下去。可后排踩著尸体继续冲,刺刀在晨光里闪成一片寒光。 孟姓守军和瘦兵端著三八大盖,专打两翼想绕过来的日军。 啪!啪!啪! 枪声短促,每一枪都带走一个人。 可日军还在往前压。 十五步。 十二步。 十步。 营副的手指扣住手榴弹拉环。 “准备扔弹!“ 赵卫国忽然开口。 “等。“ 营副扭头。 “还等?“ “等他们到坑边。“ 城外那个浅坑还在,昨夜炸出来的,里面积著黑水和碎砖。日军衝到坑边,队形被迫散开,有人跳过去,有人绕,有人踩进水里。 就是这一瞬。 赵卫国手往下一挥。 “扔!“ 二十多颗手榴弹从城头飞下,全落在坑边。 轰!轰!轰! 水坑炸开,黑泥和血肉拍上城墙。日军队形被炸成几截,前头的想退,后头的还在冲,撞在一起,刺刀扎进同伴后背。 城头机枪趁机压下去。 噠噠噠! 那堵人墙终於碎了。 日军开始往后退,拖著伤兵,丟下尸体,退回护城河沟。 城头上爆出一阵吼声。 “打退了!“ “又退了!“ 营副靠著沙袋,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剩余弹药。 子弹箱空了两只。 手榴弹只剩五颗。 两挺轻机枪的弹板,加起来不到三条。 他转头看赵卫国。 “赵小先生,咱们还能撑多久?“ 赵卫国没有回答。 他盯著城外那个日军军官。 那军官还站著,指挥刀还举著,嘴里还在吼。 可他身后,又有一队日军从桥东压过来。 不是步兵。 是工兵。 他们抱著炸药包,背著竹梯,手里还拿著铁锹和撬棍。 赵卫国的眼神沉下去。 “他们要挖墙根。“ 营副脸色发白。 “挖墙根?“ “炸药包塞进去,整段城墙都会塌。“ 孟姓守军端著枪,手指发抖。 “那咋办?“ 赵卫国看向城头那门刚拖回来的九二式步兵炮。 炮身还沾著泥和血,炮閂冒著热气。 他转身往炮位走。 “把炮推过来。“ 营副一愣。 “没炮弹啊!“ 赵卫国蹲到炮身旁,手掌按住炮閂。 “谁说一定要炮弹?“ 老许靠在沙袋后,眼睛瞪圆。 “您不会是想……“ 赵卫国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砖,又抓了一把铁钉,全塞进炮膛。 “推炮。对准河沟。“ 孟姓守军和几个兵把炮推到缺口边,炮口对准城外。 赵卫国调整炮身角度,眼里的蓝线精確计算著弹道。 【临时弹药:碎砖x3,铁钉x27】 【射程:极短】 【杀伤范围:扇形,15米】 【建议:近距离霰弹效果】 他看向那队正在往墙根摸的工兵。 二十米。 十八米。 十五米。 “点火。“ 营副咬牙,抓起一根还冒烟的引线,塞进炮閂后的火门。 轰! 炮口喷出一团火光。 碎砖和铁钉像一把散开的铁砂,扫过墙根。 工兵队被打得血肉横飞,抱炸药包的倒了一片,竹梯断成几截,铁锹飞上半空,又砸下来,钉进泥里。 城头上先静了一息。 隨后爆出震天吼声。 “好!“ “炮打中了!“ 营副抓著赵卫国肩膀,眼睛红得嚇人。 “赵小先生,您这脑袋……“ 赵卫国推开他,指向城外。 “別高兴太早。“ 远处桥东,又有两队工兵压上来。 而且这次,他们后头跟著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第36章 重机枪压城 重机枪的枪声不同於步枪。 它低沉、连续,像有人用铁锤砸在城墙骨头上,一下接一下,震得城砖缝里往下掉灰。 赵卫国趴在垛口后,眼前的蓝线被一道粗红弧线压住。 【敌火力威胁:九二式重机枪】 【射程:800米有效杀伤】 【弹药储备:充足】 【建议:避免暴露,寻找射击死角】 子弹贴著城头扫过,打在沙袋上,黄土像被风吹起的麵粉,糊了一脸。 孟姓守军刚探头,帽檐被打飞,整个人被营副一把按回去。 “別抬头!“ “可他们工兵快到墙根了!“ 赵卫国没有看城外,只盯著那挺重机枪的位置。 桥东破屋旁,日军把重机枪架在一辆推车上,车身斜横著,挡住大半枪手。副射手跪在旁边送弹板,旁边还蹲著两个步枪手掩护。 更麻烦的是,他们学聪明了。 重机枪不是固定打一个点,而是来回扫,封住整段城头。谁敢露头,子弹就追过去。 营副趴在沙袋后,脸贴著城砖。 “赵小先生,咱们那门炮……“ 赵卫国摇头。 “炮膛里塞的碎砖铁钉,射程不到二十米。他们在五十米外。“ “那咋办?“ 赵卫国看向城头那两挺捷克式轻机枪。 弹板只剩两条半。 他又看向剩余的五颗手榴弹。 不够。 老许靠在沙袋后,肋下的绷带又洇红了一片。他喘著气,声音哑得像破锯。 “赵小先生,要不……咱们拼一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拼什么?“ “我带大刀队衝下去,砍了那挺机枪。“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站都站不稳。“ “老子爬也能爬过去。“ “爬到一半就被打成筛子。“ 老许咬牙,眼睛却还盯著城外。 城外,两队工兵已经压到墙根。他们抱著炸药包,背靠城墙,开始往墙缝里塞。重机枪压制城头,步枪手掩护两翼,配合得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营副的手指扣住最后一颗手榴弹。 “再不打,墙就要塌了。“ 赵卫国忽然开口。 “瘦兵。“ 瘦兵趴在旁边,脸上全是灰。 “到!“ “你腿快?“ “全城头我跑第三。“ “够了。“ 赵卫国把那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閂拆下,又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砖,用破布包住,递给瘦兵。 “拿著。“ 瘦兵愣住。 “这是……“ “假炸药包。“ 孟姓守军眼睛一亮。 “您要诱他们机枪?“ 赵卫国点头。 “瘦兵从右侧暗垛跑到左侧门楼,高举著包,让他们看见。机枪一转向,咱们就打工兵。“ 营副喉咙滚了一下。 赵卫国看向瘦兵。 “你得跑得比子弹快。“ 瘦兵接过布包,手抖了一下,隨即咬牙。 “赵小先生,我要是跑慢了……“ “跑慢了,我给你立碑。“ 瘦兵骂了一句,抱著布包往右侧暗垛摸去。 赵卫国转头看营副。 “机枪准备。瘦兵一动,你们就盯工兵。別管重机枪,三秒钟,打完就撤。“ 营副点头,招呼两挺轻机枪的枪手。 “听赵小先生的!三秒!打完就滚!“ 城头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住了。 瘦兵蹲在暗垛后,双手抱著布包,腿肚子直打摆。 赵卫国抬手。 “三。“ 瘦兵深吸一口气。 “二。“ 他的腿绷紧。 “一——跑!“ 瘦兵从暗垛后衝出来,高举著布包,沿著城墙內侧往左狂奔。 城外重机枪立刻转向。 噠噠噠噠! 子弹追著瘦兵的脚后跟,打在城砖上,火星跳起来。瘦兵跑得像一只被狗追的兔子,布包在头顶晃,腿都快抽筋。 就是这一瞬。 赵卫国吼了一声。 “打!“ 两挺轻机枪同时从缺口探出,枪口压向墙根。 噠噠噠! 工兵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抱炸药包的倒了两个,剩下的想跑,城头步枪又压下来。 啪!啪!啪! 墙根下一片惨叫。 三秒。 营副吼了一嗓子。 “撤!“ 两挺机枪立刻缩回垛口后。 城外重机枪这才反应过来,枪口重新转向缺口,子弹把刚才机枪探出的位置打得碎砖乱飞。 可城头已经没人了。 瘦兵衝到左侧门楼,整个人一头扎进沙袋后,胸口剧烈起伏,腿软得站不起来。 孟姓守军扑过去扶他。 “你没事?“ 瘦兵喘得像拉风箱,脸上全是汗和泥。 “我……我还活著?“ 老许咧开嘴,牙缝里全是血沫。 “你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营副趴到垛口边,用望远镜看了一眼。 墙根下,工兵队被打散了。两个抱炸药包的倒在地上,剩下的拖著伤兵往后撤。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赵小先生,工兵退了。“ 赵卫国没有鬆口气。 他盯著城外那挺重机枪。 枪还在。 而且,桥东又压上来一队日军。 这次不是工兵。 是步兵,后头还跟著军官。 那军官举著指挥刀,嘴里吼了一句。 步兵开始往前压。 密集队形。 赵卫国的眼神沉下去。 “他们还要衝。“ 营副看了一眼剩余弹药。 子弹箱只剩一只。 手榴弹只剩三颗。 两挺轻机枪的弹板,只剩一条半。 他转头看赵卫国,嗓子发紧。 “赵小先生,咱们……“ 赵卫国打断他。 “还能打。“ “拿啥打?“ 赵卫国看向城头那些灰头土脸的兵。 有人在换最后一个弹匣,有人把刺刀拔出来,还有人抱著空枪,眼睛却还盯著城外。 他转头看营副。 “拿命。“ 第37章 援军號角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號角。 不是日军的哨音,也不是宛平城头的军號,而是从长辛店方向滚过来的,带著铁和血的味道。 营副猛地抬头。 “那是……“ 赵卫国没有回答。 他盯著系统面板,蓝色战术线突然在西北方向亮起一片绿点。 【友军信號检测】 【方向:长辛店-卢沟桥公路】 【规模:营级】 【距离:约1200米】 【预计抵达:8-10分钟】 城外,那个举著指挥刀的日军军官也听见了號角声。他扭头看向桥西,脸色一变,嘴里吼了一串急促命令。 桥东的日军步兵停住了。 不是后撤,而是队形开始调整——前排散兵压低身子,中间掷弹筒组重新架设,后方重机枪枪口转向西北。 他们在准备迎击援军。 孟姓守军看见了,嗓子发紧。 “他们要打援兵?“ 赵卫国点头。 “援军还在路上,没展开。日军想趁他们立足未稳,先打一轮。“ 老许撑著沙袋想站起来。 “那咱们……“ “咱们打他们后背。“ 赵卫国转身看营副。 “还有多少人能动?“ 营副扫了一眼城头。 伤兵靠在门楼里,包扎的布条已经洇透。能站的兵不到三十个,手里的枪有一半弹匣见底。 “能开枪的,二十七个。“ “够了。“ 赵卫国指向城外那挺九二式重机枪。 “他们枪口转向西北,后腰就露出来了。机枪打副射手和弹药手,步枪打掷弹筒组,手榴弹留著。“ 营副喉咙滚了一下。 “咱们这点火力……“ “不用打垮他们。“ 赵卫国看向远处那片绿点正在快速靠近的方向。 “只要让他们乱三十秒。“ 城外,援军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公路尽头。 不是散兵,是標准的行军纵队。最前头是一排端著汉阳造的步兵,中间跟著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后头还压著迫击炮班。军装是二十九军的灰布棉衣,肩章上的番號在晨光里一闪——第二一九团。 日军军官举起指挥刀。 重机枪枪口压向公路。 就在这时。 城头上,赵卫国的手猛地往下一挥。 “打!“ 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开火,枪口不是朝前,而是斜著压向桥东日军后腰。 噠噠噠! 副射手刚抱起弹板,肩膀炸开,整个人撞在重机枪上。弹药手想补位,孟姓守军的三八大盖响了。 啪! 弹药手倒在弹药箱上。 掷弹筒组刚调整角度,城头步枪一排点射压下去。 啪!啪!啪! 四个筒手倒了三个。 日军队形立刻乱了。 军官扭头,看见城头突然暴起的火力,脸色铁青。他嘴里吼了一句,想把队形重新压回去。 可晚了。 公路上,第二一九团已经展开。 前排步兵臥倒,两挺轻机枪架起,迫击炮班开始测距。一个少校军官举著驳壳枪,嗓子像炸雷。 “打!给宛平守军接火!“ 咚! 第一发迫击炮弹落在桥东破屋旁,炸起一团黑烟。 日军彻底乱了。 前头城头压,后头援军打,中间重机枪哑火,掷弹筒组被打散。军官举著指挥刀,嘴里还在吼,可队形已经散了。 营副趴在垛口后,看著那片开始后撤的日军,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退了!狗日的退了!“ 城头上爆出一阵吼声。 “援军到了!“ “打退了!“ 赵卫国没有跟著喊。 他盯著那个日军军官。 那军官还站著,指挥刀还举著,可眼睛已经看向桥东更远处——那里,又有一队日军从丰臺方向压过来。 不是一个中队。 是一个大队。 赵卫国的眼神沉下去。 “还没完。“ 营副扭头。 “啥?“ 赵卫国指向丰臺方向那片扬起的尘土。 “他们还有预备队。“ 公路上,第二一九团少校也看见了。他举起望远镜,脸色一变,立刻吼。 “全团!就地构筑工事!准备迎敌!“ 城头上,电话兵从台阶下爬上来,手里还攥著听筒线。 “营副!北平来电!宋军长命令,宛平守军坚守阵地,配合第二一九团击退日军!“ 营副看了一眼剩余弹药。 子弹箱空了。 手榴弹只剩两颗。 两挺轻机枪的弹板,只剩半条。 他转头看赵卫国。 “赵小先生……“ 赵卫国站起身,看向城外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日军。 “让弟兄们喝水,换弹,包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援军带了弹药。让他们先送一批上来。“ 营副点头,转身吼。 “电话兵!告诉援军,宛平城头缺弹药!让他们先送子弹和手榴弹!“ 城外,丰臺方向的尘土越来越近。 赵卫国看著那片尘土,手指按住腰间的驳壳枪。 枪还在。 人还在。 城还在。 那就还能打。 第38章 桥头反攻 援军的弹药没有立刻送上城。 第二一九团刚在公路边展开,丰臺方向的日军预备队就压了过来。尘土里先露出钢盔,再露出刺刀,最后是两门步兵炮的轮子,炮兵弯著腰推炮,身后步兵散开,像一张灰黄的网往卢沟桥方向罩。 少校军官趴在路沟边,望远镜还没放下,炮弹已经落在他前方二十步。 轰! 土浪盖住半个排。 “散开!別挤路上!” 他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肩膀。 “告诉宛平城,弹药队过不去!让他们先压桥东炮兵!” 传令兵猫腰往回跑,刚跑出三步,桥东日军重机枪又响了。 噠噠噠噠! 公路边的两挺捷克式被压得抬不起头。援军前排臥倒,后排还在找掩体,迫击炮班刚架好炮,就被日军步枪点射打翻一个弹药手。 城头上,营副看得眼角发红。 “援军被压住了!” 孟姓守军抓著最后几发子弹,指节发白。 “咱们没弹了,咋压?” 赵卫国没有答。他趴在垛口后,望远镜贴著砖缝。桥东破屋后那门步兵炮正在调整,炮口不是对宛平城,而是对公路上的第二一九团。 系统蓝线一层层展开。 【敌炮位:桥东破屋后侧】 【掩体:残墙、马车、弹药箱】 【可利用目標:缴获九二式步兵炮】 【弹药状態:无制式炮弹】 【建议:临时霰弹/近距拋射,不適用】 赵卫国猛地回头,看向城门洞里那门拖回来的九二式步兵炮。 “把炮推上城头。” 营副一怔。 “没炮弹!” “桥东有。” 营副眼皮一跳。 “你想拿鬼子的炮弹打鬼子?” 赵卫国已经往台阶下跑。 “他们刚才丟下的炮弹箱,在暗门外小车边。派两个人拖回来。” 孟姓守军立刻起身。 “我去!” “你留著打枪。” 赵卫国指向矮兵。 “矮子,你跑过一次暗门,路熟。带瘦兵去。別搬箱,拆散抱。每人两发,够了。” 矮兵脸上的泥还没洗,嘴角抽了一下。 “赵小先生,您这是把我当耗子使啊。” 赵卫国把一把缴来的短刀塞给他。 “耗子活得久。” 瘦兵扯过绳子缠腰。 “走,耗子二號跟上。” 两人钻下台阶。 城外炮声又压来。 第二一九团少校扯著嗓子喊: “迫击炮!打桥东炮位!快!” 迫击炮班终於打出一发。 咚! 炮弹偏了,落在河沟边,炸起一片水泥。日军炮兵没停,反而加快装填。一个炮手抱起炮弹,另一个拉开炮閂。 赵卫国蹲在缴获炮旁,手掌摸过炮閂和炮尾。 炮閂被泥糊住,闭锁环有缺口,昨夜炸过一次,能用,但不能乱用。 营副带人把炮推上城头缺口后,炮轮压过砖面,咯吱作响。 老许靠著沙袋,喘著粗气看他。 “赵小先生,这炮要是炸膛,咱俩一块儿上天。” 赵卫国用袖口擦掉炮膛口的泥。 “你离远点。” “老子偏不。” “那闭嘴。” 老许咧嘴,咳出一口血沫。 暗门下传来脚步声。 矮兵和瘦兵滚进门洞,怀里各抱著两枚炮弹,脸色灰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拿回来了!小鬼子还在河沟后头找呢!” 瘦兵把炮弹放下,手还在抖。 “有一发壳子磕了,不知道能不能用。” 赵卫国拿起炮弹,看底火、看弹带、看引信帽。 “这发不用。剩下三发。” 营副咬牙。 “三发打炮位?” 赵卫国把第一发推进炮膛。 “第一发打马车,第二发打炮,第三发打炮弹箱。” 孟姓守军趴在垛口边,给他报点。 “桥东风小了!鬼子炮兵露半个身子!” 赵卫国低头调炮口。 “左修半轮,仰角压一点。” 炮手手心全是汗。 “赵小先生,您说放,我就放。” 城外,日军步兵炮炮口闪了一下。 轰! 公路边炸开,第二一九团一挺轻机枪被掀翻,少校军官扑过去,把机枪手拖到沟里。 “他娘的!宛平城头,能不能咬他们一口!” 赵卫国的手按在炮尾。 “放。” 炮手猛拉火绳。 轰! 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猛地后坐,炮轮撞在沙袋上,整段城头都震了一下。 炮弹飞过护城河,砸在桥东马车旁。 马车炸碎,木板、马骨、弹药箱一齐飞起。日军炮位前的掩体没了。 孟姓守军一拳砸在城砖上。 “中了!” 赵卫国已经推入第二发。 “別喊。报炮。” 孟姓守军探头又缩回。 “炮还在!炮手趴下了,炮口歪了!” 赵卫国压低炮口半寸。 “放。” 轰! 第二发落在破屋后侧。 火光吞掉半截墙。那门日军步兵炮被掀得侧翻,炮轮滚出去两圈,炮管斜插进泥里。两个炮手没爬起来。 公路上的第二一九团少校猛地抬头。 “宛平城打掉他们炮了!” 他拔出驳壳枪。 “全体上刺刀!迫击炮打烟幕,轻机枪压桥东!给城里送弹药!” 第三发炮弹已经进膛。 赵卫国盯著桥东残墙下那堆炮弹箱。 “这发打箱子。打完,炮后撤,別让鬼子盯住。” 炮手喉咙滚动。 “放!” 轰! 炮弹钻进炮弹箱边。 一息。 两息。 桥东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黑红火球,殉爆声一连串滚出来,破屋整面墙被掀翻,烟柱衝起,日军阵地像被铁锤砸碎,步兵往两侧乱滚。 第二一九团抓住这一口气。 “冲!” 少校军官带著一个排跃出路沟,弹药队跟在后头,四个士兵抬著两箱子弹,弯腰往宛平城门跑。机枪压著桥东残敌,迫击炮弹一发接一发落在烟尘边缘,把日军预备队截在外头。 城头上,营副嗓子都劈了。 “接弹药!快接弹药!” 孟姓守军趴在垛口,朝城下伸手。 “兄弟,往这儿扔!” 城下第二一九团士兵把子弹箱推到门洞口,仰脸喊: “宛平的弟兄,接著!” 一箱子弹被绳子拉上城头。 又一箱手榴弹上来。 赵卫国蹲在炮旁,手指被炮尾震得发麻。他看著系统面板跳出一行冷字。 【协同打击成功】 【敌桥东炮位摧毁】 【友军补给通道短暂打开】 营副抱著新送来的弹药箱,眼睛红得像被火燎过。 “赵小先生,弹药到了!” 赵卫国拿起一排子弹,压进驳壳枪弹匣。 “分下去。” 城外,第二一九团的號声又响了。 第39章 援军 第二一九团的號声从公路那头顶著炮烟滚来。 少校军官把驳壳枪举过头顶,半边脸让泥血糊住。 “宛平城头!我们给你们压三分钟!三分钟后鬼子炮兵缓过劲,谁都別客气!” 营副抓起刚送上来的子弹箱,朝城头一摔。 “开箱!子弹先给机枪!手榴弹分到缺口!別他娘抱著箱子当祖宗!” 木箱被刺刀撬开,黄澄澄的子弹带像一截截冷硬的麦穗翻出来。士兵们扑上去,手指被木刺扎破也没人缩。孟姓守军把两排子弹塞进怀里,又抓起一包手榴弹,笑得嘴唇裂血。 “有粮了!枪也能吃饱了!” 老许靠在沙袋后,伸手去摸一条子弹带,摸到一半疼得脸抽。 “给我一排。” 李栓子按住他的手。 “你躺著。” 老许瞪眼。 “老子手还能扣扳机。” 赵卫国把一支三八大盖塞到他怀里,又把五发子弹压进弹仓。 “打近的。別逞能。” 老许看著枪,咧嘴。 “成。小鬼子要是摸到十步內,老子给他点名。” 城外,第二一九团的迫击炮打出烟幕,白烟在桥东与公路之间铺开。日军预备队被殉爆掀乱,军曹挥刀吼叫,几个人刚想重新架起轻机枪,就被公路边的捷克式压回土沟。 少校军官趴在路沟后,冲传令兵吼: “告诉城里,別光守!桥东鬼子乱了,让他们咬一口!” 传令兵猫腰跑到城门洞下,仰头喊: “少校说,桥东乱了,城头能不能打他们侧腰!” 营副听见这话,眼睛一下亮了。 “赵小先生?” 赵卫国已经趴到缺口后,望远镜裂纹里,桥东日军队形像被火鉤扒散的炭。前排找掩体,后排往炮位方向缩,中间有一条窄沟,正通向他们的弹药转运点。 系统蓝线在眼前收束。 【敌阵侧翼短暂暴露】 【可打击目標:弹药转运组、掷弹筒残组、传令兵】 【建议:集中火力三十秒,切断敌再组织】 赵卫国放下望远镜。 “机枪不打人堆,打跑来跑去的。” 营副皱眉。 “啥意思?” 赵卫国指向桥东烟边。 “那个背旗的,传令。那个抱木箱的,弹药。那个蹲著拿筒子的,掷弹筒。打他们,鬼子就没法把乱兵拢回去。” 孟姓守军舔了舔乾裂嘴唇。 “我打背旗的。” 赵卫国把三八大盖往他肩窝里一压。 “等他停步回头。跑著不好打。” 孟姓守军眼睛贴上准星。 桥东烟雾里,一个日军传令兵弯腰狂奔,背上小旗被炮风扯得乱摆。他衝到半塌土墙边,停住,回头喊。 “就现在。” 啪! 传令兵胸口一顿,旗杆栽进泥里。 孟姓守军还没来得及笑,赵卫国已经抬手。 “机枪,右三,短点。” 捷克式吐出半条火舌。 噠噠噠! 两个抱弹药箱的日军被打翻,木箱摔开,手雷滚了一地。旁边掷弹筒组刚趴下,瘦兵和矮兵的步枪接上,两枪打倒副手,筒身歪进泥沟。 营副猛地挥手。 “全线点射!別糟蹋子弹!” 城头枪声变得整齐。 不再像刚才那样各打各的,而是按著赵卫国手指点过的位置,一口一口啃。桥东烟幕边缘,日军刚聚起的三股小队被打散,两名军曹挥刀压人,刚站高,便成了枪口靶子。 公路上,第二一九团少校看见桥东日军后腰被宛平城头咬住,猛地捶了下泥地。 “好!宛平这口牙够硬!” 他回头吼。 “二排,贴河沟往前压!別冲太远,接上弹药队!迫击炮,再给桥东破屋两发!” 咚!咚! 两发迫击炮落在桥东后侧,把正在集结的日军又炸散一片。公路边的二十九军士兵趁势推进,三人一组,交替跃进,刺刀压低,枪口贴著烟边吐火。 城头上的守军也被这股劲顶起来了。 孟姓守军换弹时手指打滑,子弹掉了两颗。他低头骂了一声,旁边年轻兵立刻把自己的弹夹塞过去。 “孟哥,用我的!” “你呢?” “我搬手榴弹!” 年轻兵抱起一包手榴弹,弯腰往缺口跑。炮弹落在城外,震得他一膝盖跪下,他爬起来继续跑,嘴里吼得嗓子破音。 “缺口接雷!” 老许靠在沙袋后,忽然开枪。 啪。 一个摸到死角的日军侦察兵从墙根翻下去,手里的小旗掉在石缝里。 老许咳出血沫,冲赵卫国晃了晃枪。 “十步內,点名了。” 赵卫国没回头。 “再留两发。” 老许把枪搁到沙袋上。 “听你的。” 桥东日军军官终於压不住了。他拔出指挥刀,带著十几个兵往后撤,想退到丰臺方向重新整队。公路上少校军官看见空当,立刻站起半身。 “吹衝锋號!压上去,夺那挺重机枪!” 號兵鼓起腮帮。 嘹亮的號声掀过卢沟桥。 第二一九团一个排从路沟里跃出,刺刀像一排白牙。日军重机枪旁的副射手刚要转枪口,城头孟姓守军一枪打碎他的肩。赵卫国紧跟著开枪,驳壳枪短促一响,机枪手栽到枪架上。 少校军官带人衝到机枪阵地边,飞起一脚踹开尸体。 “调头!用鬼子的枪,打鬼子!” 两个士兵扑过去,转动枪架。九二式重机枪调了半圈,枪口对准桥东撤退的日军后背。 噠噠噠噠! 日军撤退队形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宛平城头爆出吼声。 “打得好!” “二十九军!” 营副抓著女墙,眼里全是血丝。 “赵小先生,他们退了!桥东退了!” 赵卫国看著烟雾后方。 丰臺方向的尘土还在动,日军並没有放弃,只是这一次,他们被宛平城和第二一九团联手打退了半里地。 城门下,弹药队又推上来两箱子弹。 “城头的弟兄!还有!” 营副一把接住绳子,扯著嗓子喊: “拉上来!” 赵卫国退下发热的弹匣,掌心被烫出一片红。他把新弹匣压进去,枪机咔地合上。 “把缴获的重机枪也要过来。” 营副愣住。 “那是援军抢的。” 赵卫国看向公路边那挺正在喷火的九二式。 “让他们先用。打完,弹壳、枪管、坏件,都別扔。” 孟姓守军咧嘴,满脸硝烟。 “赵小先生,这会儿您还惦记破铁?” 赵卫国盯著桥东残火。 “破铁能变成下一场仗的命。” 第40章 城下钢雨 公路边那挺九二式重机枪还在吼。 第二一九团的两个士兵趴在枪后,一个压枪托,一个送弹板,脸上全是泥,手却稳。枪口调转后,桥东日军再想整队,便像撞上一堵烧红的铁墙,刚冒头就被压回烟里。 少校军官抹了把脸,冲城头挥帽子。 “宛平的弟兄!鬼子炮兵又往丰臺方向缩了!城头能不能看见他们新炮位?” 营副趴在女墙后,拿望远镜扫了一圈,镜片里全是烟、土、乱跑的人影。 “看不清!烟太厚!” 赵卫国把发烫的驳壳枪插回腰间,抓起那支裂了镜片的日军望远镜。他没有把身子探出去,只把镜筒贴在两块城砖的缝里。 系统蓝光压过硝烟。 【初级战术推演:启动】 【地形录入:卢沟桥东侧破屋、护城河沟、丰臺方向土路、日军临时炮位残痕】 【敌方行军轨跡推演中】 蓝色线条在他眼前一层层铺开。桥东破屋后的残墙、被炸翻的马车、那条通往丰臺的土路,都像被刀尖刻在黑幕上。几道红色虚线从烟雾里穿出,绕开弹坑,停在一处土坡后。 赵卫国的手指点向城外右前方。 “土坡后,三十步外,有炮。” 营副咬牙。 “没炮弹了。” 赵卫国看向刚送上来的弹药箱。 “迫击炮弹呢?” 年轻兵把箱盖掀开,里面躺著四发迫击炮弹,黄泥糊在尾翼上。 “第二一九团送的,就四发!” 营副一把抓住炮手。 “架炮!” 炮手拖著那门小迫击炮爬过来,膝盖磨出血。他抬头看赵卫国,喉结动了两下。 “赵小先生,打哪儿?” 赵卫国指著城砖上用炭灰划出的新图。 “第一发打土坡前沿,逼他们动。第二发打后侧五步。第三发留著,第四发也留著。” 炮手愣住。 “还有两发不打?” “日本人七月七日夜里藉口士兵失踪要搜宛平,半夜打炮,七月八日上午还一边谈判一边调兵。现在他们不是打一轮就停,他们在试咱们弹药。” 营副的脸沉下去。 “你是说,他们还要拿谈判拖时间?” 赵卫国盯著烟里那几道红线。 “那个兵早回队了。炮却没停。” 孟姓守军低骂了一句,端起枪。 “那就別跟他们客气。” 赵卫国抬手。 “別乱打。让炮先说话。” 炮手把第一发放进炮口。 咚。 炮弹飞出去,落在土坡前沿,炸起一片土浪。烟雾里立刻窜出几个人影,拖著一门步兵炮往后挪。 城头眾人眼睛都红了。 “真有炮!” 赵卫国的声音压住吼声。 “第二发,后侧五步。” 咚。 第二发落下,正砸在炮尾旁。炮轮翻起,两个日军炮手被掀进沟里,那门炮歪倒在土坡后,炮管扎进泥里。 公路边少校军官看见炮位炸开,猛地挥枪。 “二排!衝到桥头石狮子后!別让鬼子把炮拖走!” 第二一九团的士兵从路沟跃出,贴著卢沟桥石栏往前压。桥上的石狮子被炮火燻黑,狮头缺了一块,仍蹲在桥栏上,像一排咬牙的老兵。 日军见炮位暴露,重机枪立刻转向桥面。 噠噠噠噠! 桥头两名二十九军士兵被压在石狮子后,子弹打得石屑飞溅。 赵卫国眼前红光猛地一闪。 【危机预警:桥面火力封锁】 【友军伤亡风险:高】 【建议:压制敌重机枪弹药手】 他抓起三八大盖,推弹上膛。 “孟哥,桥东重机枪右侧,弹药手。” 孟姓守军趴到垛口后。 “烟挡著。” “等风。” 一阵炮风卷过,白烟裂开一条缝。 赵卫国扣下扳机。 啪。 重机枪旁的副射手肩头一歪。 孟姓守军紧跟著开枪。 啪。 弹药手扑在弹箱上。 桥面上的少校军官抓住这一瞬,站起半身。 “衝过去!把弹药送进城!” 两个士兵抬著箱子狂奔,子弹贴著他们脚边打,木箱震得直跳。其中一个腿上中弹,身子一歪,另一个咬牙拖住箱带。 城门洞里,李栓子衝出去接应。 “给我!” 他肩膀顶住弹药箱,把中弹士兵往门里一推。 “人先进来!” 中弹士兵满脸汗,死抓箱带不松。 “箱子先进!城头等著吃饭!” 李栓子眼眶一红,和他一起把箱子拖进门洞。 城头上,营副撬开新箱,里面除了子弹,还有两包压缩饼乾和几卷绷带。 年轻兵愣住。 “还有吃的?” 赵卫国看了一眼那几包被硝烟燻黑的饼乾,脑海里系统空间微微一震。先前囤下的高热量军粮还静静躺在空间里,绝对静止,没有受潮,没有霉味。 他借著弹药箱遮挡,手掌一翻,几块军粮落进箱底,混在那几包饼乾旁。 “先给伤兵。” 营副没看清东西从哪来,只以为援军塞的,抓起两块就扔给门楼里的人。 “吃!咽不下也给老子咽!活著才有劲打!” 老许接住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忽然一顿。 “这饼……顶饿。” 赵卫国没接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向桥东。 系统面板冷冷亮著。 【本次战役击杀敌军:確认x30】 【生命能量提取中】 赵卫国愣神片刻,系统竟然还有这种隱藏福利 紧接著一股细小的热流从胸口散开,钻进四肢。肩膀撞炮閂留下的疼痛淡了半寸,掌心烫出的红泡也不再跳疼。 孟姓守军看见他重新握枪,咧嘴。 “赵小先生,您这手不疼?” 赵卫国把枪口压回垛口缝里。 “疼就少说两句。” 桥东烟雾后,忽然响起日军军號。 不是衝锋號。 是收拢部队的短促號音。 营副握紧手枪。 “他们又要谈?” 城外,一个翻译举著白布,从破屋后探出半个身子,嗓子抖得变了调。 “双方停火!日方要求继续交涉!” 少校军官在公路边骂了一声。 “刚才还开炮,这会儿又交涉?” 赵卫国看著白布后方移动的红点,把第三发迫击炮弹推到炮手脚边。 第41章 停火线上的炮口 炮手看著脚边第三发炮弹,手没伸。 “赵小先生,白旗还在。” 赵卫国把炮弹往他膝边又推半寸。 “炮口也还在。” 营副趴到垛口后,眼睛从白布扫到桥东破屋。那翻译举著布,膝盖抖得白布也跟著晃;可他身后,两个日军正弯腰拖弹药箱,箱角在泥里划出两道新沟。 “狗东西拿人当帘子。” 少校军官从桥头石狮子后探出半张脸,朝城头打手势。 “宛平!別先开火!北平还在谈!” 孟姓守军一拳砸在城砖上,血泡破开,血沾了灰。 “谈他姥姥!昨儿夜里他们藉口一个兵失踪,非要进宛平搜城。今儿天亮兵找著了,炮还往咱脑门上砸。这叫谈?” 营副咬著牙,没下令。 电话兵从台阶下衝上来,手里线盒撞得肋骨咚咚响。 “营副!北平来电!冀察当局还在同日方交涉,宋军长命令,阵地不准丟,未经命令不得主动扩大战事!” 营副一把抓过听筒,嗓子压得发哑。 “告诉上头,日军白旗后头拖炮弹,桥东还在架机枪。宛平守军没开第一枪,可鬼子再开炮,老子还击。” 电话兵愣住。 营副瞪过去。 “照说!” 赵卫国低头看著系统面板。 【歷史节点校验:1937年7月8日上午】 【事件链:日军藉口士兵失踪——要求入宛平搜查——遭拒——炮击宛平与卢沟桥——双方数度交涉並间歇交火】 【当前限制:不得先行破坏停火交涉】 【战术推演:敌方借交涉掩护重整炮位概率 87%】 【系统阶段梳理开启】 淡蓝字跡像刀刻在硝烟里。 【大国军工与生存系统战时1.0 形態,当前功能已解锁:废钢回收、军粮兑换、初级冶炼、战术沙盘、系统空间、危机预警、击杀体质强化】 【后续进阶条件:稳定军工生產点、带队完成区域战斗、建立后勤调度链】 赵卫国眨了一下眼,这一年多以来只有回收废钢时才有动静的系统,竟然一下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大惊喜。 给自己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赋予了十足的底气,这也是自己的立足之本 他把木炭捏断,在城砖上重新画线:白旗、破屋、炮位、弹药箱、桥头石狮、第二一九团路沟。 “营副,咱不打白旗。” 营副蹲到他身边。 “打哪?” “打他开炮后的第二口气。” 孟姓守军凑过来。 “啥叫第二口气?” 赵卫国指著破屋后那门炮。 “第一炮打出来,炮口冒烟,炮手会低头退壳。副手抱第二发往前送,那时候人、弹、炮都挤在一起。咱们第三发迫击炮打这里。” 炮手盯著炭点,喉结滚动。 “要是我偏了?” 赵卫国看向他沾血的手。 “偏了,桥头那两个弟兄就白跑一趟。” 炮手低骂一声,把炮弹抱起。 “那就不偏。” 城外翻译还在喊。 “日方代表要求贵军停止挑衅!停止射击!双方撤回原阵地!” 少校军官在石狮子后啐了一口。 “让他们先把炮拖回丰臺!” 翻译回头看日军军官,脸色更白。 那名日军军官没接话。他抬起白手套,轻轻往下一压。 赵卫国眼前红线猛地绷直。 “趴下。” 轰! 白旗后头火光一闪,炮弹砸在公路边,炸翻第二一九团一辆弹药小车。车轮飞起,砸在石狮子旁边,少校军官被土浪掀得滚进沟里。 城头所有人眼睛都红了。 营副嘶吼。 “还击!” 炮手早把第三发推进炮口。 赵卫国的手掌切下。 “放!” 咚。 迫击炮弹飞出城头,越过白布,钻进破屋后侧。 一息。 轰! 炮弹正落在那门步兵炮旁。抱弹的日军副手被炸得撞上炮盾,炮弹脱手滚到火堆边。旁边炮手扑过去要抢,孟姓守军的枪响了。 啪。 炮手栽倒,手指离炮弹只差一寸。 少校军官从路沟里爬起,半边耳朵流血,却举枪大吼。 “二排!压上!他们先开的炮!压上!” 第二一九团的轻机枪立刻撕开烟雾。 噠噠噠! 桥头石狮子后,两个士兵拖著弹药箱继续往城门冲。一个被子弹打中肩膀,箱子一歪,里面的弹夹撒出半排。他用牙咬住箱带,膝盖在桥面上磨出血。 “別管我!箱子往城里送!” 李栓子从门洞里衝出去,背上还掛著两条空子弹带。 “老子管箱子,也管人!” 他扑到桥面,抓住那士兵后领往回拖。子弹打在石栏上,石狮子的耳朵被削掉半只,碎石砸在他脸上。 赵卫国抓起三八大盖,眼睛贴上准星。 【危机预警:李栓子暴露】 【敌射手位置:桥东残墙裂口】 赵卫国扣下扳机。 啪。 残墙裂口后,一顶钢盔猛地后仰。 孟姓守军紧跟著补枪。 “赵小先生,左边还有一个!” 啪。 第二个射手倒进烟里。 李栓子拖著伤兵滚进城门洞,弹药箱撞在门槛上,咚一声,像给整座城敲了一下心跳。 营副扑过去撬箱。 “子弹!手榴弹!都往城头送!” 年轻兵抱起一捆手榴弹,笑得牙齿发抖。 “这回有饭了!” 老许靠在沙袋后,接过一排子弹,往枪里压。 “別笑,牙露太多招子弹。” 赵卫国没看他们。 他盯著系统沙盘里那片红点。桥东日军没有退,反倒分成两股,一股压第二一九团,一股贴著河沟向宛平暗门摸。 他把最后一块木炭按断。 “营副,他们分兵了。” 营副抬头。 “哪边?” 赵卫国指向城墙脚下那条被烟遮住的灰沟。 “暗门。还是老法子,炸墙根。” 孟姓守军把新弹夹拍进枪里。 “又来?” 赵卫国抓起两枚手榴弹,塞到他怀里。 “这回让他们来近点。” 第42章 血线收口 暗门外的灰沟里,日军贴著泥往前爬。 三个人抱炸药包,两个人端枪压后,最前头那名工兵嘴里咬著引线,手肘一下一下扎进烂泥。白旗还歪在桥东泥水里,布面被炮火燎出黑洞。 赵卫国趴在城墙缺口后,眼睛贴著砖缝。 “再近。” 孟姓守军指头扣在手榴弹拉环上,嗓子发紧。 “都到门根了。” “还差三步。” 营副抬起手,拦住身后那些要开枪的兵。 “听赵小先生的,谁也別乱扣!” 灰沟里,最前头那名日军工兵伸手摸到暗门下沿。他抬头,露出半张糊满泥的脸。 赵卫国手掌猛地下切。 “扔。” 孟姓守军拉环,停半息,手榴弹滚下墙根。 第二枚、第三枚紧跟著落进灰沟。 日军工兵刚把炸药包往门缝塞,眼睛撞见脚边冒烟的铁疙瘩。 他张嘴吼。 轰!轰!轰! 灰沟被掀开,泥、碎肉、炸药包一块儿飞起。暗门外的门板被气浪拍得咚一声,门閂弯了,却没断。 后头两个压枪的日军转身就跑。 赵卫国端起三八大盖。 啪。 一个栽进沟里。 孟姓守军补了一枪。 啪。 第二个扑倒,刺刀插进泥里,还抖了两下。 营副抓著女墙,吼得嗓子破开。 “暗门清了!缺口继续压!” 桥头那边,第二一九团少校也抓住了机会。他从石狮子后站起半身,驳壳枪朝前一挥。 “全线压上!把他们赶回桥东!” 二十九军的机枪、步枪、缴来的九二式一齐响起。枪声从公路、城头、桥面三个方向压过去,桥东日军被夹在残墙和烟里,队形散成一滩烂泥。 日军军官还想收拢人马,指挥刀刚举起来,赵卫国身边的炮手把最后一发迫击炮推进炮口。 炮手看向赵卫国,眼里全是血丝。 “打谁?” 赵卫国指著桥东那辆歪倒的小车。 “打车后。那里有人发號。” 咚。 炮弹飞出。 轰! 小车被炸翻,藏在后头的军官连人带刀撞上残墙,白手套飞出去,落在泥水里。 桥东的日军终於垮了。 先是两个兵往后跑,接著一排人拖著伤员撤,最后连重机枪都不要了。丰臺方向响起撤收號,短促,尖利,像被剪断的铁丝。 城头没人追喊。 所有人先愣了一息。 然后,吼声炸开。 “退了!” “鬼子退了!” “卢沟桥还在!宛平还在!” 营副一屁股坐在沙袋上,手里的枪还指著城外,眼泪混著灰往下淌。 “他娘的……守住了。” 老许靠在墙根,抬起那支三八大盖,枪口晃了晃。 “別嚎,留点嗓子骂人。” 孟姓守军笑著笑著,忽然跪到地上,抱住旁边一名没了声的弟兄。 “你听见没?退了……你他娘听见没?” 没人劝。 赵卫国站在缺口边,看著桥东残火一点点矮下去。系统面板在眼前亮起。 【区域战斗阶段结束】 【协助守卫宛平城:完成】 【击杀確认累积:提升】 【体质强化:进行中】 【奖励发放:基础轻武器结构总纲;战场物资快速回收权限扩展】 热流穿过胸口,他掌心的血泡结成硬痂,肩头的钝痛散了一半。 少校军官带著人进了城门洞,满脸泥血,一把抓住营副的胳膊。 “谁在城头点炮?谁把桥东炮位打掉的?” 营副抬手一指。 “他。” 少校顺著手指看过去,看见赵卫国瘦小的身影站在残墙旁,手里还拎著那支三八大盖。 少校喉咙动了动。 “这孩子?” 老许咳了一口血,笑出声。 “叫赵小先生。” 少校走到赵卫国面前,摘下军帽,帽檐上还滴著泥。 “第二一九团。小先生,你救了我们一个排,也救了城头这口气。” 赵卫国把枪机拉开,退出空壳。 “少说客气。桥东那挺九二式,枪管別扔。炮钢也给我留著。” 少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成。都给你留著。” 城外,日军撤到烟尘后。 城內,担架抬过血水,弹药箱搬上城头,破旗重新插回垛口。赵卫国蹲下,把一块炸裂的炮钢碎片捡进怀里。 营副在身后喊: “赵小先生,北平来电,要统计战况!” 赵卫国拍掉手上的灰。 “先报一句。” 营副抬头。 “报啥?” 赵卫国看著城墙下那条被血染黑的线。 “宛平没丟。” 第43章 战报上桌 电话机摆在城门楼下的小屋里。 线皮被炮火燻黑,听筒上沾著血手印。电话兵半跪在桌边,一只耳朵贴著听筒,另一只手拿铅笔,笔尖抖得在纸上戳出黑点。 营副把赵卫国那句话接过去,喉咙里还带著灰。 “报北平。” 电话兵抬头。 营副一字一顿。 “宛平没丟。” 听筒那头沉了半息,隨后传来杂音和急促人声。 “重复!战况重复!” 营副抢过听筒,肩膀上的血顺著袖口往下滴。 “宛平守军击退日军多次进攻。西南缺口尚在我手。缴获九二式步兵炮一门,九二式重机枪一挺,三八式步枪若干。第二一九团已与我部接上火线。弹药补给送达。” 那边又问了几句。 营副看向赵卫国。 “问桥东炮位是谁指挥打掉的。” 屋里一下安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少校军官站在门口,手里还拎著那顶泥帽子。他看了看赵卫国,又看了看电话机,忽然把军帽扣回头上,走进屋。 “第二一九团少校韩復成,替宛平守军作证。” 他伸手拿过听筒,声音压住屋外的担架声。 “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城头有人会看炮位,会算火力,会抓鬼子换弹那口气。对,是个孩子。十来岁。叫赵卫国。”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短促的沉默。 韩復成的眉头一皱。 “我没喝酒,也没让炮震傻。你把原话往上报。” 赵卫国站在桌边,没看他们。他把缴来的三八大盖拆开,枪机放在纸边,用一块破布擦膛线里的泥。 电话兵眼睛往他手上瞟,嘴里却跟著听筒那头复述。 “赵……赵卫国,男,十岁左右,南锣鼓巷人士,协助二十九军军械修理,参与宛平城防……” 老许在门边咳了一声。 “別写十岁左右,写赵小先生。听著硬气。” 营副瞪他。 “你闭嘴养伤。” 老许把脑袋靠回沙袋,嘴角还掛著血。 “老子这是替战报润色。” 赵卫国把枪机推回去,咔的一声,屋里几个人都转头。 他抬眼。 “別写太多。” 韩復成皱眉。 “为啥?功劳就是功劳。” 赵卫国把枪放到桌上,指尖点在那张战报纸的边角。 “日军有情报线。他们知道『刀童』,也知道我懂军械。战报传得越细,他们下次找得越准。” 营副脸上的血色沉下去。 “你说鬼子已经盯上你?” 老许把伤口按住,骂声从牙缝里钻出来。 “盯得早了。五十块大洋涨到两百,狗日的比阎王还勤快。” 韩復成的眼神变了。 “刀童?” 赵卫国没接这个称呼。他把那块炮钢碎片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黑铁还带著温,压住战报纸,纸角立刻伏下去。 “写协助军械修理,参与火力校正。別写沙盘,別写预警,別写我怎么知道暗门有人。” 电话兵握著铅笔,手停在半空。 营副看了韩復成一眼。 韩復成点头。 “照他说的写。” 电话兵低头改字,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屋外,孟姓守军拖著一只弹药箱进来,箱子底漏了,子弹叮叮噹噹掉一路。他把箱子往墙根一放,抹了把脸。 “赵小先生,桥东那挺九二式弄回来了。枪管烫得能烙饼,副射手死抱著弹板,掰不开。” 赵卫国把三八大盖背上。 “带我去。” 营副一把抓住他胳膊。 “你先包手。” 赵卫国看了一眼掌心。硬痂裂开一道细缝,血珠冒出来,很快又被灰吸住。 “等会儿。” 营副没鬆手。 “现在。” 老许在门口笑。 “嘿,有人治你了。” 赵卫国看向他。 “你肋下线头鬆了,再笑一声,肠子都笑出来。” 老许立刻低头看绷带。 孟姓守军憋笑,肩膀抖了两下。 韩復成从自己急救包里扯出一卷乾净绷带,扔到桌上。 “包完再去看枪。枪跑不了,人跑了就没法交代。” 赵卫国没再拒绝。他把手伸过去。 营副拿水衝掉血灰,动作很重,像洗一块顽石。 赵卫国皱了一下眉。 营副抬头。 “疼?” “你洗枪管呢?” 屋里几个人笑出声,笑声短,带著劫后余生的裂口。 电话兵把战报写完,递给营副。 营副看了一遍,递给韩復成。韩復成扫完,点头。 “发。” 电话兵对著听筒喊: “宛平战报,第一句——宛平没丟。” 第44章 烫手的九二式 电话兵的嗓子在小屋里刮著。 “宛平没丟。重复,宛平没丟。” 听筒那头的杂音像雨点打铁皮,断断续续吞掉后半句。电话兵把线盒抱紧,额头贴著桌沿,像怕那根线从北平城里挣断。 赵卫国把绷带最后一圈压住,用牙咬断布头。 营副看见他这个动作,眉头一拧。 “別用牙。脏。” 赵卫国把布头吐到地上。 “战场上讲究这个?” 韩復成从门口拿起一顶钢盔,扣到赵卫国头上。钢盔大了一圈,往下压住他的眉毛。 “讲究活著。戴上。” 赵卫国抬手把钢盔往上顶了顶。 “挡眼。” “挡子弹更值钱。” 老许靠在沙袋上,笑得肋下绷带又渗出一点红。 “韩少校这话硬。赵小先生,您就受著吧。” 赵卫国看向老许。 “你再渗血,我让人把你绑炮轮上。” 老许立刻把笑憋回去。 孟姓守军在门外催。 “赵小先生,那枪真烫。弟兄们不敢硬掰,怕弹板里头还有火。” 赵卫国背起三八大盖,弯腰捡起桌上的炮钢碎片。 韩復成伸手拦了一下。 “你拿这块铁干嘛?” “记帐。” “记什么帐?” 赵卫国把炮钢塞进破布袋里。 “鬼子欠的钢。” 韩復成愣了半息,隨即扯了下嘴角。 “成。走,看看你的帐本。” 几人出了门楼小屋。 城门洞外,宛平城像被一只巨兽啃过。墙砖塌了,木樑焦了,血水沿著砖缝往低处淌,混著石灰,凝成粉红色的泥。担架从他们身边抬过去,一个伤兵抓著担架边,嘴里还骂。 “別抬老子下去,老子还能装弹。” 抬担架的兵啐他。 “你肠子都快露头了,装你娘的弹。” 伤兵瞪眼。 “那把我放弹药箱边,我看著。” 赵卫国停住脚。 “给他一排空弹夹。” 抬担架的兵一愣。 伤兵也愣住。 赵卫国看著他。 “躺著压弹。手还能动,就別閒。” 伤兵眼睛一下亮了。 “听见没?赵小先生发话了!给老子弹夹!” 韩復成看著担架被抬走,声音低了些。 “你倒会使人。” 赵卫国踩过一片碎瓦。 “不让他干点啥,他会觉得自己已经没用了。” 韩復成没再说话。 桥东拖回来的九二式重机枪摆在城墙內侧,枪架歪著,枪身上糊著泥血。枪管还冒著热气,护板被子弹打出两个坑。副射手的尸体已经被搬开,只剩一块撕不下来的布条缠在弹板槽旁,血干成黑硬的一层。 李栓子蹲在旁边,手里拿著刺刀,没敢下手。 “赵小先生,这弹板卡死了。” 孟姓守军指著弹板槽。 “刚才有个弟兄拿枪托砸,差点把手烫熟。” 赵卫国蹲下,没有碰枪管。他先看枪身编號,又看供弹机构,再拿铁尺轻轻拨了拨卡住的弹板。 咔。 弹板动了一丝。 李栓子立刻往后缩。 “还真有弹?” 赵卫国抬眼。 “最后一发没进膛。別敲击针位置。” 韩復成蹲到另一侧。 “能修?” 赵卫国伸手指向枪架裂口。 “枪身能用。枪管过热,得换。枪架断一条腿,焊不上就做木架。弹板槽变形,要重新銼。” 孟姓守军咧嘴。 “那就是能用?” “能用,但別急著打。” 赵卫国用破布包住枪机拉柄,慢慢往后拉。金属摩擦声刺耳,像锈刀刮骨。卡住的弹壳露出半截,弹底还发黑。 “栓子,拿空罐头盒。” 李栓子立刻递过来。 赵卫国用铁尺挑出那枚哑弹,放进盒里。 “埋了。別扔火堆。” 李栓子端著盒子,脸色发绿。 “这玩意儿还会炸?” “你想试?” “不想。” 李栓子端著盒子跑了。 赵卫国把弹板抽出,里面剩下七发歪歪扭扭的子弹。他一颗颗退下来,排在地上。 系统面板在眼前亮起。 【检测到可回收军械:九二式重机枪残件】 【可拆解材料:优质枪管钢、机匣钢、弹簧钢】 【建议:保留整枪用於仿製研究】 赵卫国的手停了一下。 韩復成注意到了。 “怎么?” 赵卫国把枪身上的泥擦开,露出机匣边的加工纹。 “別拆整枪。” 孟姓守军急了。 “刚不还说枪管钢值钱?” “整枪更值钱。” 赵卫国指著供弹机构。 “日本人的机枪不算顶好,可这套供弹、散热、脚架结构,能让军械所少走弯路。拆坏了,只剩废铁。留著,能教会一群人。” 韩復成眼神沉了下去。 “你想让军械所仿?” 赵卫国看著他。 “想让咱们以后別总捡鬼子的。” 周围几个人都没吭声。 城外风卷过炮坑,带来一股焦糊味。远处桥头,第二一九团的人还在搬弹药,有人推著缴获的枪架,喊著让路。 老许不知什么时候让人扶了过来,靠在墙边,脸色白得嚇人。 “这话得写战报上。” 赵卫国没回头。 “不写。” 老许一愣。 “为啥?” 赵卫国把机匣盖合上,声音压得平。 “写了,鬼子知道我盯的是他们的枪。下一回,他们就会先毁枪,再撤人。” 韩復成看著那挺九二式,又看向赵卫国。 “那这枪怎么报?” 赵卫国拿起一块布,把枪身盖住。 “缴获。待修。” 营副从城墙缺口那边跑来,脸上刚洗过,血跡却还卡在耳后。 “韩少校,北平回电了。” 韩復成站起身。 “说。” 营副看了一眼赵卫国。 “上头要见见这位赵卫国。” 第45章 北平来的车 营副这句话落下,城墙边的风像被人攥住了。 老许先抬头,脸上那点笑没了。 “见他?谁见?” 营副把帽檐往上推,露出一圈汗印。 “北平二十九军军部。电话里没说名字,只说立刻送过去。” 孟姓守军抱著那挺盖上布的九二式,眼睛瞪得溜圆。 “这会儿送?外头鬼子还没死绝呢。” 韩復成把手伸向营副。 “回电原文。” 营副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角被汗泡软了。 韩復成看完,眉头压低。 “『请赵卫国隨韩復成少校赴北平,匯报宛平战况及缴获军械情况。沿途派车护送。』” 老许一听“缴获军械”,立刻往那挺九二式前挪了半步。 “他们不会要把枪抬走吧?” 赵卫国把布角掖紧。 “枪留宛平。” 营副苦笑。 “军部要看缴获清单。” “清单能走,枪不能走。” 韩復成看向他。 “你知道自己在跟谁犟吗?” 赵卫国抬眼,脸上还沾著炮灰,钢盔歪著,像一口扣错地方的铁锅。 “知道。可这枪现在抬走,路上顛一下,变形的弹板槽会裂。到了北平,他们只看见一堆坏铁。” 孟姓守军立刻点头。 “对对对,赵小先生说它会裂,那它准裂。” 韩復成看了他一眼。 “你倒会站队。” 孟姓守军把脖子一梗。 “昨晚我站错一步,人都没了。” 韩復成没再说他,转头对营副开口。 “回电。赵卫国隨我走,九二式重机枪暂存宛平,由守军封存,任何人不得拆卸。” 营副迟疑。 “军部要是问……” 赵卫国从地上捡起一块弹板碎片,递过去。 “带这个。再带枪身编號、损坏部位、修復建议。谁要看真东西,让他来宛平看。” 老许咳了一声。 “这话也写?” 韩復成接过碎片,嘴角动了动。 “写成『实物过热受损,不宜搬运』。” 赵卫国点头。 “这话能听。” 城门洞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蒙著黑布车灯的军用卡车停在弹坑边,车头被石屑刮花,挡泥板上糊著血泥。司机跳下车,朝韩復成敬礼。 “少校,北平派车到了。沿途走东便门方向,西边不能走,丰臺那边枪还响著。” 韩復成把军帽戴正。 “带两名护兵,带战报,带缴获清单。” 他看向赵卫国。 “你带什么?” 赵卫国蹲下,把几枚日军弹壳、一块炮钢碎片、那段变形弹板装进破布袋,又把驳壳枪插回腰间。 “带帐。” 李栓子埋完哑弹回来,手上全是土。 “赵小先生,你真走啊?” “去一趟。” “那这枪……” 赵卫国指向九二式。 “枪管自然冷却,別泼水。弹板按顺序放,別让人拿去垫桌脚。枪架断腿用木楔撑住,別硬焊。” 李栓子一条条记,记到最后急了。 “慢点慢点,我脑袋没你那机匣好使。” 孟姓守军从怀里掏出半截铅笔,往自己袖口上写。 “枪管不泼水,弹板排队,断腿木楔,別硬焊。” 老许靠著墙,伸手拽住赵卫国的袖子。 “去北平,嘴別太硬。” 赵卫国低头看他。 “你先把命硬住。” 老许咧嘴,脸色白得发青。 “老子等你回来拆枪。” 韩復成催了一声。 “走。” 赵卫国跟著他往卡车走。城门口,伤兵、弹药手、二十九军士兵都停下手里的活,看著那个戴大钢盔的小身影踩过血水。 年轻兵把刚压好的弹夹举起来。 “赵小先生,回来还教我们打炮不?” 赵卫国没回头。 “先把枪擦乾净。” 卡车发动,车身一震。 韩復成坐在车斗里,手扶著战报箱,盯著赵卫国腰间那把驳壳枪。 “到军部,別人问你怎么会这些,你怎么答?” 赵卫国把破布袋放在膝上,里面的炮钢撞出一声闷响。 “兵工署旧书,二十九军战场,鬼子教得急。” 司机一脚油门,卡车衝过城门洞。 宛平城墙从身后退开,炮灰在晨风里捲起。卢沟桥方向,石狮子被烟燻得发黑,一队二十九军士兵正把弹药箱往桥头推。远处丰臺那边,又滚来几声炮响。 韩復成把枪机拉开,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驳壳枪。 “北平城里的人,未必都爱听真话。” 赵卫国看著车外被炮火震裂的路面。 “那就给他们看铁。” 车轮碾过一枚扁掉的弹壳,咔嚓一声。 第46章 军部问铁 卡车一路顛进北平城。 东便门外挤满了人。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全往城里缩,脸上糊著土,眼睛却总往西南天边看。炮声每滚来一阵,人群就像被鞭子抽过,肩膀齐齐一缩。 司机把喇叭按得发哑。 “让路!军车!让路!” 一个老汉推著板车卡在路中,车上绑著两床破被和一只鸡笼。鸡叫得刺耳,老汉手抖,车轮陷进砖缝里。 韩復成探出身子。 “帮一把。” 护兵跳下去,和路边两个二十九军士兵一起抬车。老汉嘴唇发颤,朝车斗里作揖。 “军爷,卢沟桥真打起来了?” 韩復成没答。 赵卫国从车斗边往外看。老汉的鸡笼旁,躺著半截断锄,锄头铁口卷了边。系统面板轻轻一亮,又熄下去。 【可回收废铁:低价值】 他收回视线。 韩復成看见他眼神落在锄头上,低声开口。 “这时候还看铁?” 赵卫国把破布袋往怀里压了压。 “铁不分时候。” “人都快顾不上了。” “人要活,枪要响,炮要修。都要铁。” 韩復成盯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进了城,街面反倒更乱。 巡警拿著警棍维持路口,嗓子喊破。几家铺子半开门板,掌柜探头看军车,一见车斗里沾血的钢盔,又把门板往里缩了半尺。茶馆门口有人围著报童,报童手里挥著油墨未乾的纸,声音尖得像铜片。 “卢沟桥开战!宛平炮响!”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抢过报纸,嘴里念了两句,脸白了。 “还说误会……误会能把城墙炸出洞?” 旁边有人压著嗓子。 “少说两句,日本人在城里有眼线。” 赵卫国听见“眼线”两个字,手指搭上驳壳枪枪柄。 系统沙盘铺开。 街口、茶馆、粮店门槛、电话局外墙,一层层蓝线扫过。人群多得像撒乱的豆子,白点拥挤,黄点杂乱,西侧一条胡同口有两枚浅红点停了一瞬,又分开。 【异常关注轨跡:2】 【风险等级:低】 赵卫国抬手敲了敲驾驶室后板。 “別走正阳门大街。左拐,绕电话局后巷。” 司机回头说。 “军部在那边!” 韩復成直接拍车厢。 “听他的。” 司机骂了句,方向盘一打,卡车擦著一辆骡车钻进后巷。 护兵抓住车板,差点被甩出去。 “少校,这孩子咋又看出事了?” 韩復成把战报箱按稳。 “他看见的东西,咱们最好別问太细。” 赵卫国盯著后方巷口。 两枚浅红点被甩在主街人群里,很快消失。 卡车停在二十九军军部外时,院里电话铃响成一片。 门口哨兵端枪拦车。 “口令!” 韩復成跳下车,掏出证件。 “第二一九团韩復成,奉命带赵卫国匯报宛平战况。” 哨兵的目光落到赵卫国身上,明显一愣。 “他?” 赵卫国从车斗里跳下,钢盔歪了一下。他扶正钢盔,破布袋里的炮钢撞得一响。 哨兵低头看他腰间的驳壳枪。 “孩子带枪进军部?” 韩復成伸手按住哨兵枪口。 “这孩子昨晚用枪救过半个城头。” 哨兵嘴唇动了动,立正让开。 “请。” 军部院子里,一张张地图摊在木桌上,参谋们夹著电话线来回跑。有人喊“丰臺方向又有日军集结”,有人喊“宛平线接通了没”。墙边堆著弹药箱,箱盖刚撬开,黄铜子弹在晨光里发冷。 赵卫国进屋时,屋里几道目光同时砸过来。 主位旁站著一个瘦高军官,眼窝深,鬍子修得短。他手里拿著刚抄好的战报,目光从纸上挪到赵卫国脸上。 “你就是赵卫国?” 赵卫国站直。 “是。” 军官把战报往桌上一放。 “战报上说,你协助校正火力,摧毁日军桥东炮位,还判断出暗门爆破。谁教你的?” 韩復成刚要开口,赵卫国已经把破布袋放到桌上。 哐当。 炮钢碎片、弹板断件、几枚日军弹壳滚出来,压住战报一角。 屋里一静。 赵卫国指著那段变形弹板。 “先看这个。” 瘦高军官皱眉。 “我问你话。” 赵卫国抬眼。 “我也在答。鬼子教的。” 一个参谋冷笑一声。 “鬼子教你打鬼子?” 赵卫国拿起弹板断件,递到他面前。 “九二式重机枪连续射击后,弹板槽变形,副射手补位慢半拍。昨晚桥东炮位换弹、送弹、转移火力,都有这半拍。” 参谋的笑僵住。 赵卫国又拿起炮钢碎片,放在地图上桥东位置。 “他们炮兵喜欢把炮放残墙后,炮口短露,弹药箱靠右。第一炮后,退壳、送弹、校正,三个人会挤在炮尾。迫击炮打人,不如打这儿。” 他指尖点在地图上。 “炸这里,炮死,人乱,援军能过桥。” 屋里没人说话。 电话铃还在响,参谋却忘了接。 瘦高军官慢慢走到桌边,拿起那块炮钢,翻看断口。 “你说这都是你在战场上看出来的?” 赵卫国把弹壳排成一线。 “看不出来,就死了。” 韩復成把战报箱打开,取出缴获清单和封存说明。 “长官,宛平缴获九二式重机枪一挺,过热受损,不宜搬运。赵卫国建议留城封存,军械所派人去看。” 瘦高军官看向赵卫国。 “你不愿把枪送来?” 赵卫国把那段弹板推过去。 “送来就裂。裂了,军部多一堆废铁。留著宛平城,能仿,能教,能修。” 瘦高军官指节敲了敲桌面。 “你才十岁。” 赵卫国看著他。 “九二式不会因为我十岁,就少卡一发。” 屋里有个老参谋低低咳了一声,像把笑压回嗓子里。 瘦高军官盯著赵卫国看了半晌,忽然朝门外喊。 “叫军械处的人来。” 门口传令兵立刻转身。 “是!” 瘦高军官又指向地图。 “赵卫国,宛平西南角,如果日军再攻,你觉得他们会从哪儿下手?” 赵卫国低头看地图,手指停在卢沟桥与宛平城之间那条灰线旁。 “他们不会再只打西南角。” “说。” 赵卫国拿起一枚弹壳,压在城墙东北侧。 “他们会拿炮轰西南缺口,逼守军把人堆过去。再派便衣或工兵摸东北门、暗沟、民房后墙。昨晚他们吃过亏,下次会多带炸药,也会先炸电话线。” 瘦高军官脸色一沉。 “电话线?” 赵卫国指向图上城门楼。 “宛平能撑,是因为战报、补给、援军还能接上。线断了,城头就成瞎子。” 电话铃在旁边突然尖叫。 一个参谋抓起听筒,听了两句,脸色刷地变了。 “长官,宛平来报,城外有日军小股绕向东北侧民房,电话线刚被打断一处,正在抢修。” 屋里所有目光又落回赵卫国身上。 第46章 作者说 作者说(如果不感兴趣可以直接移步正文): 第一卷內容马上就要结束了,希望刚看到本书感觉还蛮合口味的可以加个书架。 本书计划共分五卷,分別是 第一卷:凛冬將至,潜龙在渊, 第二卷:太行刀影,少年团长, 第三卷:横扫千军,铁血將军, 第四卷:长津湖畔,逆天改命, 第五卷:解甲归田,核武归京。 本书其实並不是纯粹的四合院文,如果感到介意的书友可以绕行。 对於本书的写作我还是蛮有信心的,大家看我的阅读时长也能知道我是个资深的老书虫在各个平台都贡献了不短的阅读时长。 我写这本书也不算是一时兴起,作为一个纯粹的理工男我其实对歷史,战爭都保有著浓厚的热情,但是我在看番茄一些四合院小说的时候,总感觉差了点什么,也就萌生了自己开一本书的想法,过程中也做了很多准备,包括资料的查询、大纲、人物设定等等。 但是我本人的文笔確实不咋好,导致我的创作计划一度破產。 最后还是朋友的一些小建议我才重启了写作计划 对於本书我其实是有完整规划和脉络的,包括主角的成长也不是一蹴而就的,第一卷中少年时期的主角孤身一人,人微言轻,身体素质也只算是普通人水准,没有自己的势力,甚至连繫统都不是完全体,用我自己的说法就是对於这个世界的权重太小了,所以无法改变77事变29军败退的命运,只能在小范围战场內通过自己的战术推演,给日军带来更大伤亡,最后只能被迫撤离,面对院子里人的询问,也只能沉默以对,因为在我想来作为半个军人的主角,在丟失国土之后,面对邻里的询问內心一定是无奈和悲痛的吧,有种项羽无言面对江东父老的感觉。 至於第二卷和之后的內容我就暂不剧透了,只能说应该是越写越精彩的,毕竟第一卷也只能算是个铺垫,因为確实也没什么能写的,主角能做到的事情也是太少了,第二卷另一部影视剧的融合人物也將逐步登场,系统的完全体也会给主角带来更大的改变,希望读者大大也能对本书有信心。 祝大家生活愉快 以下是为了凑字数,请不用在意 {少年强则国强!元宵节当天,河南汤阴12岁女孩张思璇公园门口表演武术视频火遍全网!视频中,她连续展示前空翻、劈叉、朝天蹬等武术动作,一招一式刚柔並济。张思璇从5岁开始习武,9岁就拿下世界少林功夫之星冠军,今年更是创下两项吉尼斯纪录:一分钟69个头顶翻、一分钟11组凳子上一字马,还登上过义大利电视台。 校长说“她在练功方面很能吃苦,训练时从没哭过,也不喊苦喊累”她梦想成为一名武术教练,传承岳家拳,弘扬岳飞精神。小小年纪身怀绝技,心怀热爱与担当,这才是值得点讚的少年榜样。} 第47章 纸上调兵 瘦高军官的手还压在桌沿上。 电话线里传出的杂音像一把锯,来回割著屋里的神经。 参谋握著听筒,喉咙发紧。 “宛平说,抢修队出城不到三十步,就被东北民房方向冷枪压住。线杆倒了一根,备用线过不去。” 瘦高军官盯著地图。 “派一个排去接应。” 赵卫国伸手按住地图边角。 “不能派整排。”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他。 那名参谋皱眉。 “你还管上调兵了?” 赵卫国把两枚弹壳放在东北民房外,又把一块碎炮钢压在西南缺口。 “日军想要的就是你从西南抽人。一个排动了,西南缺口火力就薄。炮一响,城头又得补人。” 瘦高军官没有骂,只问: “那你说派谁?” 赵卫国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短线。 “別从城门出去。让两名电话兵带线,三名枪法好的兵跟著,从北侧废墙下走。抢修不是接杆子,是绕开断点,先拉一条临时线进城。” 参谋低头看线。 “这条路有水沟。” “水沟能挡视线。” 赵卫国又点了民房后巷。 “再让一挺轻机枪在东北门內侧假开火,打墙头,不打人。逼冷枪手换位置。枪声一转,电话兵过沟。” 韩復成把手撑在桌上。 “宛平现在轻机枪弹不多。” 赵卫国看向他。 “打五个点射就停。不是杀人,是嚇人。” 瘦高军官伸手拿起红铅笔,在赵卫国画的线旁圈了一下。 “照这个发。” 参谋愣住。 “长官,这……” 瘦高军官眼皮一抬。 “你有更快的?” 参谋闭嘴,抓起电话。 “宛平,记录!东北线抢修改走北侧废墙水沟,电话兵两名,掩护三名,东北门內侧轻机枪五个短点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啪杂音,隨后有人吼著复述。 赵卫国没有等结果。 他把地图上西南缺口那块碎炮钢往右挪了半寸。 “日军炮位也会挪。” 瘦高军官低头。 “挪哪儿?” “桥东破屋被打掉,他们不会再靠残墙。会往这儿。” 赵卫国指向一片標著“土坟岗”的地方。 “这里有坟包,有树根,炮轮能卡住,炮口露得少。打宛平西南角,角度够。” 韩復成低声开口。 “昨晚我们路过那边,有坑,车不好走。” “步兵炮不用车推到位。人能拖。” 赵卫国把一枚日军弹壳横放在土坟岗后。 “炮兵会先试射两发。第一发偏低,第二发校正。宛平只要看见第一发落点,就让迫击炮別打炮口,打炮后五步。” 瘦高军官看向旁边另一个参谋。 “记。” 那参谋这回没迟疑,笔尖在纸上飞快划动。 屋外传来脚步声。 传令兵带著两个穿蓝灰军装的军械处人员进来,后头还跟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技师。老技师一进门,眼睛就钉在桌上的弹板断件上。 “谁说九二式弹板槽变形会裂?” 赵卫国抬头。 “我。” 老技师看见他,眉毛一下竖起。 “娃娃?” 韩復成低声笑了一下。 “別急著瞪,他刚把桥东炮位瞪没了。” 老技师没理韩復成,拿起弹板断件,指甲刮过变形处,脸上的轻慢一点点收住。 “这是连续射击过热后硬拽弹板造成的。槽口起毛,机匣受力也偏了。” 赵卫国点头。 “所以不能搬。枪身一顛,槽口裂到定位销。” 老技师抬眼,重新看他。 “你摸过整枪?” “摸过。” “几號枪?” 赵卫国报出机匣编號。 老技师的手停住。 这回屋里没人笑了。 瘦高军官把战报纸往前推。 “郑师傅,你带两个人去宛平,看那挺九二式。按这孩子说的,封存,测绘,能修就修。不能动整枪。” 郑师傅把弹板断件揣进布包。 “我要带量具、油石、卡尺,还要两名护兵。” 赵卫国插了一句。 “再带木楔。枪架断腿別焊。” 郑师傅转头。 “为啥?” “钢已经吃过热,急焊会脆。先撑住,等冷透再处理。” 郑师傅盯著他半晌,忽然朝传令兵吼。 “听见没?木楔!” 传令兵立刻点头。 “听见了!” 电话旁的参谋突然抬手。 “长官!宛平回话,临时线接上了!冷枪手被机枪点射压走,电话兵一人擦伤,线通了!” 屋里那口憋著的气,终於鬆了一截。 瘦高军官看著赵卫国,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卫国,你留在军部。” 赵卫国把破布袋重新扎紧。 “不行。” 瘦高军官脸色一沉。 “理由。” 赵卫国看向门外西南方向。 “宛平还有枪要修,炮钢要收,伤兵要吃东西。” 他拍了拍布袋。 “我在这儿,只能看纸。回去,能看铁。” 第48章 北平失守前 瘦高军官盯著赵卫国。 “你知道外头现在什么样?” 赵卫国把破布袋背到肩上。 “知道。” “知道还回去?” “枪坏了不会自己好,伤兵饿了不会自己饱。” 韩復成把军帽往下一压。 “长官,我送他回宛平。” 瘦高军官看了两人一阵,抬手把一张通行条拍到桌上。 “拿著。军械处、宛平守军、沿线哨卡,见条放行。” 郑师傅把木楔、卡尺、油石往工具箱里塞,嘴里骂骂咧咧。 “老子干了半辈子铁活,头一回跟十岁娃娃下火线。” 赵卫国走到门口。 “郑师傅,箱子別背背上。” 郑师傅一愣。 “为啥?” “趴下时硌脊樑。” 郑师傅把工具箱换到手里,脸上的鬍子抖了抖。 “成,听你一回。” 卡车出了军部,北平城里的钟声正敲午后。 街上已经不是昨晚的乱。 是空。 铺面半关,茶馆熄炉,胡同口的老槐树下坐著几个抱包袱的妇人。孩子哭累了,趴在篮子上打嗝。远处炮声一来,所有人一起缩脖子,像一排被雨打湿的麻雀。 韩復成敲了敲车厢。 “快点。” 司机吼回去。 “前头堵了!” 赵卫国站起身,看见路口一辆骡车翻了,米袋破开,白米撒在泥水里。一个老头跪在地上捧米,旁边巡警踢他。 “滚开!別挡军车!” 赵卫国跳下车。 韩復成伸手没抓住。 “赵卫国!” 赵卫国衝到骡车边,拽住车辕。 “栓子,下来。” 李栓子跟著跳下,肩膀一顶,骡车翻正。米袋被赵卫国一脚踢到路边。 老头抬脸,眼泪糊著灰。 “小先生,宛平还守得住不?” 赵卫国把一块压缩军粮塞进他怀里,借著米袋挡住旁人的眼。 “往东走。別往西南。” 老头攥著那块硬邦邦的东西,嘴唇哆嗦。 “这啥?” “命。” 韩復成在车上看著,没问。 七月的北平,像一块被火烤裂的砖。 赵卫国回到宛平后,九二式被封在门楼下。郑师傅见了整枪,先骂日本钢,再骂自家工具钝,骂完蹲下测绘,铅笔短得只剩半截也捨不得丟。 “赵小先生,这弹板槽真不能敲。” 赵卫国把木楔塞到枪架断腿下。 “敲了就废。” 郑师傅抬头。 “你来军械处,老子给你腾半张桌。” “我不坐桌。” “那你坐啥?” 赵卫国望著城外。 “火线。” 接下来的日子被炮声切成碎片。 七月十日,宛平城头换下第一批伤兵,赵卫国用系统空间悄悄塞出军粮和药膏。伤兵咬开包装,眼睛发直。 “这饼咋有肉味?” 老许躺在担架上,伸手抢了一块。 “少问。吃。” 七月十五日,郑师傅带著九二式测绘草图回军械处,临走前把一把修好的大刀递给赵卫国。 “刀背我加厚了。” 赵卫国接过。 “给周连长。” 郑师傅脸色沉下去。 “周世昌带队去了南苑。” 七月二十六日,广安门外又响枪。 二十八日,南苑火光冲天。 北平城里开始传出撤退的消息。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也乱了。阎埠贵把算盘塞进怀里,嘴里念叨。 “往哪儿跑合適?东边贵,西边乱……” 贾张氏抱著包袱坐在门槛上嚎。 “日本人要进城了!我家东旭咋办啊!” 何雨柱站在何大清身边,手里攥著擀麵杖,脸白,嘴硬。 “爹,小鬼子真进来,我敲他。” 何大清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先敲醒自己。” 赵卫国从院门进来,身上全是灰,腰间枪套露出半截。 易中海站在中院,眼神躲了一下。 “卫国,外头咋样?” 赵卫国把一张纸贴到影壁上,有些沉默,现在的自己人微言轻,虽然与歷史同时期相比给敌人造成了更大的损失,但也终归无法影响大局。 院门外,两个二十九军士兵抬进一箱子弹。 李栓子把枪往肩上一横。 『』北平守不住了,帮我看好房子『』 院里顿时没声了。 夜里,赵卫国带著三十多个平民穿胡同。系统沙盘在他眼前铺开,红点贴著南口巡逻,蓝线绕过煤铺后墙。 一个日军小队长带著三人拦在巷口,刺刀挑开一只竹篮,里面孩子嚇得没哭出声。 “止まれ!” 赵卫国抬手,驳壳枪在袖口下亮出黑口。 啪。 小队长眉心炸开,身子撞上墙,军刀掉在青砖上。 系统冷光跳出。 【確认击杀敌军军官x1】 【系统空间权限完全开启】 【体质强化:提升】 热流衝过四肢,赵卫国捡起那把军刀,刀尖还在抖。 韩復成从巷尾衝来,看见尸体,喉咙一紧。 “你下手真快。” 赵卫国把军刀丟进车板。 “慢了,孩子就死。” 军部,一个穿便衣的中年军官停住脚。他眼窝深,目光落在赵卫国脸上。 韩復成低声开口。 “张副参谋长。” 张克侠点了点头。 “这就是赵卫国?” 赵卫国抬头。 张克侠没有伸手寒暄,只把一枚小纸卷塞进他掌心。 “想继续打鬼子,往西走。有人会接你。” 赵卫国摊开纸卷,上面只有两个字。 晋察。 第49章 纸条 张克侠把那张小纸卷按在赵卫国手中,指尖压住“晋察”两个字,像把一枚钉子钉进木头里。 “往西走,不是劝,是路。” 赵卫国捏著纸卷,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谁接我?” 张克侠抬眼,眼窝深得像两口旧井。 “到了地头,自然有人认你。北平这边的眼线太密,你再留,鬼子先盯死你。” 韩復成站在一旁,军帽压得低,脸上还带著宛平城下的灰。 “张副参谋长,车我来安排。今晚就走,趁日军还在丰臺那边扑腾,城里眼线也乱。” 张克侠没接这话,只看著赵卫国。 “你那把枪,別露白。路上別跟陌生人搭腔。晋察冀那边不是北平,山里人不吃官腔,只认真本事。” 赵卫国把纸卷折起,塞进袖口。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张克侠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压住了。 “你在城头会看炮位,会掐火气,可到了山里,还得学认人、认地、认路。別一进门就把眼睛竖得太高。” 赵卫国抬了抬下巴。 “我眼睛不高,瞅得准。” 韩復成低低哼了一声。 “这话像你。”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参谋推门进来,手里攥著一张刚抄来的电报纸,脸色发白。 “长官,丰臺方向又响枪了。日军那边在往南边调车,像要封路。” 张克侠把电报接过去扫了一眼,手指在纸上停了停。 “封不住。”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菸灰缸里。 “韩少校,给他备车。再找两套便装,一点乾粮,別太招眼。” 韩復成点头,转身就走。 赵卫国跟到门口,外头院子里一排参谋脚步匆匆,电话铃一声接一声响,像有人拿鞭子抽木板。院墙边停著一辆灰布蒙面的军车,车斗里压著木箱和沙袋,司机正把帆布往下拽。 张克侠站在门边,突然压低声音。 “你去晋察冀,不是躲,是换个地方长大。” 赵卫国回头。 “我没想躲。” “我知道。” 张克侠把手揣进袖里。 “你这种人,躲不住。可你现在太显眼,留在北平,早晚让人掐了脖子。进山先活下来,再说別的。” 赵卫国点了头,转身下台阶。韩復成已经在车边等著,手里拎著一只旧帆布包,包角还沾著炮灰。 “换上。” 赵卫国接过,没急著拆。 “里面啥?” “一身粗布褂子,一双黑鞋,还有一顶旧毡帽。” “像挑担的。” “本来就得像。” 韩復成朝车斗扬了扬下巴。 “上去,先去南城外的接头点,换人换车。军部的人不能一路送你,不然太扎眼。” 赵卫国刚踩上车板,院门里又追出一个人影。 郑师傅提著那个工具箱,气喘吁吁,鬍子上还掛著煤灰。 “等会儿!” 赵卫国停住。 郑师傅把那把修过的大刀和一只小油壶塞进他怀里。 “路上別把刀藏死,手边得有个顺手的。这个油壶,枪机卡了就抹两滴。还有,到了山里,要是见著兵工的活口,先让他摸铁,別先问话。” 赵卫国把刀接住,刀背贴著掌心,冰凉。 “知道了。” 郑师傅喘了口气,盯著他看了一瞬。 “你小子到了山里,別把人都嚇跑。会修枪的,得留著。” 赵卫国嘴角动了动。 “嚇不跑。” 韩復成抬手看了眼表,又朝司机一摆下巴。 “走。” 卡车发动,车身一震,捲起门前一层灰。赵卫国坐在车斗边,手按著那把刀,袖口里的纸卷硌著腕子。军部院子很快往后退,电话铃和脚步声被车轮碾碎,北平城的烟味贴著风灌进来,呛得人喉头髮紧。 车拐过街角时,韩復成忽然开口。 “赵卫国。” 他回头。 “到了晋察冀,別提北平那套。先听,再看,再说。” 赵卫国望著前头越来越窄的街口,手指慢慢扣紧刀柄。 “那要是有人先跟我掰扯呢?” 韩復成瞥了他一眼,嘴角绷得紧。 “你就把刀放桌上,叫他先摸摸钢。” -------------------第一卷完------------------------ 第50章 风雪太行 腊月里的太行山,风不是吹人的,是割人的。 赵卫国把脖子又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棉袄是灰黑色的,袖口磨得发亮,肩头补了两块不同顏色的旧布,远看像个逃荒的老头,近看才会发现原来是他的腰背被风吹得弯了些,脚落下去以前总要先试一试雪底的硬软。 脚上的黑布鞋早湿透了。 每踩一步,雪水就从针脚缝里挤出来,冰得脚趾头髮麻。右膝盖前天磕在石棱上,裤腿破了道口子,血和泥冻成硬壳,走路时一扯一扯地疼。他没停,停下来更冷,冷透了,人就起不来了。 从北平出来,到现在已经半年多。 不是一路直奔太行。 七月下旬,韩復成把他送到南城外时,北平城里的枪声还没完全散。那辆破卡车在夜色里钻胡同,车厢底下塞著伤员和拆下来的枪机,前头掛著偽装用的破麻袋,后头还咬著两拨鬼子的摩托。出了城,他先在几处二十九军旧关係里躲了十来天,又被送上平汉线边的暗线。 那以后,路就断了。 日军占了北平、天津,平汉线一段一段被卡死。交通员换了三拨,骡车坐过,船底藏过,草垛里埋过一夜,最险的一次,偽军的刺刀从草缝里扎下来,离他耳朵只差半寸。赵卫国没有动,连呼吸都憋在胸口里,等那伙人骂骂咧咧走远,才发现右手一直握在驳壳枪上,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 后来他在淶源一带的地下交通站窝了几个月。 白天给游击队修枪、磨刀、补弹匣,晚上听风声,等能把他往晋察冀深处送的人。秋天等成冬天,冬天又落下一场早雪。老范头说山里的线被鬼子扫了两回,不能急,急就是把人送进坟里。 赵卫国没爭。 他知道路不是地图上画出来就能走的。交通线靠的是人命、口令、粮食和一段一段试出来的缝。北平到太行,看著只是往西,真走起来,中间隔著炮楼、封锁沟、偽军据点、日军巡逻队和一层层不敢写在纸上的关係。 一直到入冬后,老范头才把一张皱巴巴的路线图交给他。 “到太行外围,有个废炭窑。到了喊晋察,对面回太行,才跟著走。对不上,你就往回跑,別回头。“ 老范头说这话时,嘴里叼著旱菸杆,烟锅子灭了也没点,眼皮一直垂著,像怕多看他一眼就捨不得放人。 赵卫国只回了一个字:“行。“ 现在,他就站在半山腰的碎石坡上。 风从山沟里直灌上来,把人脸颳得生疼。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石壁像要合上一样挤过来,头顶只剩一条灰白色的天。雪把路盖得严严实实,哪儿是路,哪儿是坑,全靠脚底下赌。 赵卫国停在一块凸出的石头旁,扶著石壁喘了口气。 怀里还剩半块高粱饼,硬得能砸核桃。他掰下一角,嚼了两下,牙根都酸,咽下去时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系统空间里倒还有几块压缩军粮和一点炒麵,可这一路谁知道有没有眼睛盯著,他不敢凭空往外掏东西。 能省就省。 能忍就忍。 系统不是神仙,空间也不是让他当著交通员、老乡和八路面前变戏法的仓库。北平那一路留下的教训够多了,任何解释不清的东西,都会变成別人心里的一根刺。 他把剩下的饼塞回贴身口袋,抬头看向山沟深处。 前方岔出两条路。 左边通向一座半塌的炭窑,窑顶烟囱歪著,像个喝多了的老汉。右边绕过山樑,能隱约看见远处河谷的轮廓。老范头那张路线图上標著,接头点就在炭窑附近。 可那张图是入秋时画的。 山里两个月,下一场雪,鬼子能把沟口封住,游击队也能把接头点挪走。地图只能告诉他大概方向,不能替他把命保住。 赵卫国蹲下身,伸手扒开路边的浮雪。 雪底下有脚印。 还不止一个人的。 四五个人前后踩过,布鞋、草鞋都有,最扎眼的是一只胶底鞋印。胶底鞋这东西,在这片山里不常见。老乡穿不起,游击队更穿不起。再往旁边扒两下,指尖碰到一小撮菸灰。 他捻开闻了闻。 不是旱菸叶子,是捲菸纸烧过的焦味。 赵卫国慢慢站起来,退了两步,靠进石壁投下的阴影里。 根据地的人抽不上这个。 驳壳枪贴在腰后,枪把被体温捂得微温。他的右手搭上去,没有拔。枪这个东西,拔出来容易,收回去难。真要在接头点附近开火,响一声,半条沟的人都会知道这儿出事了。 炭窑那边安静得不对。 一个正经接头点,哪怕偽装成废窑,附近也该有活人留下的痕跡:踩实的小路,劈柴的茬口,灶灰里没烧透的柴炭,或者至少该有一两道故意放出来的假脚印。可眼前除了雪和风,什么都没有。 赵卫国没有从正面过去。 他沿右侧山樑绕了一圈,手脚並用爬上一处突出的岩台,趴在石头后面往下看。炭窑全貌铺在脚底。窑门口堆著几捆乾柴,柴上的雪完完整整,没人动过。侧面却有一扇小窗,窗下的雪被踩出一小片凹痕,脚印朝后墙方向延伸,又被新雪盖住大半。 有人从侧面进出过。 故意不走正门。 赵卫国趴在岩台上等。 风一层层抽走他身上的热气,手指开始发僵。他把呼吸放得很浅,眼睛盯著窑门、侧窗和后墙三个点。大约一刻钟后,窑门动了一下。 门缝里探出半张脸。 灰棉袄,灰毡帽,下巴上一圈乱胡茬。那人先往左看,再往右看,目光扫过山樑方向时没停,很快又缩回去了。 又过了几分钟,炭窑后面的矮墙翻出一个人影。弓著腰,贴著石墙根往岔路口摸。手里攥著一根木棍,棍头绑了把柴刀,刀口朝下,走起来没有声。 不像鬼子。 鬼子不会一个人摸山沟,也不会拿柴刀当长傢伙。 可也不能说一定是自己人。 这年月,汉奸比鬼子更懂山路。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在岩台上直起半个身子。 “晋察。“ 声音放得很低,可山沟有回音,在两边石壁之间一滚,还是传了出去。 底下那人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蹲进路边石坎后头,柴刀横在胸前,刀刃对著声音来的方向。 赵卫国等了两秒。 对方没回口令,也没跑。 “张先生让我来的。“赵卫国又道,“淶源老范头接的线。“ 底下沉默了很久。 “你先下来。“那人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山西口音很重,“別站在上头说话。“ 赵卫国没有立刻动。 他先看了一眼东边岔路。山樑背后有一点灰白烟气冒起来,被风卷了一下就散了。不是炊烟,太短,太低,像有人在背风处掐灭了火。 他把这个位置记在脑子里,才从岩台侧面滑下去。碎石和雪一块儿滚落,他落地时左腿软了一下,膝盖疼得眼前发黑,但没让自己跪下。 灰棉袄从石坎后站起来,看清赵卫国的一瞬间,脸上的警惕没散,反倒多了层说不清的困惑。 他盯了赵卫国足足五秒。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后头没人跟著?“ “我绕过两处岗,甩过一拨偽军。现在有没有人跟到两里外,我不敢保证。“ 灰棉袄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回答不討巧,却比满口保证可靠。 “多大了?看著还是个娃娃。“ “十二。“ “十二岁,一个人翻白石山过来?“ “后面的路没人能送,只能自己走。“ 灰棉袄把柴刀杵在地上,另一只手叉著腰。他个头不高,肩膀宽,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像是常年刨土或者打铁的人。 他的目光从赵卫国破烂的棉袄扫到湿透的布鞋,最后停在腰后鼓起的地方。 “腰里是什么?“ “枪。“ “拿出来。慢点。“ 赵卫国没动。 灰棉袄的眼神一下沉了,柴刀也抬高了半寸。 “咋,不敢?“ “口令没对上,枪不能离手。“赵卫国看著他,声音不高,话却硬,“你要看,我可以退弹给你看。你要拿,先回口令。“ 灰棉袄怔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这个半大孩子还敢反过来跟他讲规矩。 他盯了赵卫国几秒,喉结动了动,没有再往前伸手。 赵卫国慢慢抽出驳壳枪,枪口朝下,手指离开扳机。弹匣退出半截,露出里面装满的子弹,又被他推回去。枪一直在他手里,没有递出去。 灰棉袄的目光从枪上移到他脸上,又落到他领口露出的旧疤。 那道疤从锁骨上方斜斜划过去,癒合后鼓出一条发白的肉棱。不是新伤,却也不是小孩打架能留下的伤。 灰棉袄蹲下来,跟他平视。 “这伤哪来的?別拿摔跤糊弄我。“ “宛平。“赵卫国说,“城墙缺口那边撤人的时候,被崩开的砖棱划了一下。“ 灰棉袄没说话。 宛平两个字,在这年头不是隨便能拿来吹牛的。吹得太满,反而露怯。 “身上还有能证明来路的东西没有?有就拿出来,別让我猜。“ 赵卫国想了想,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不是那张写著“晋察“的纸卷。那东西缝在袖口里,要等见到正主再拿。 这张是他自己画的。 灰棉袄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太行外围的地形草图。山口、河谷、炭窑、岔路、三处可能的封锁点、两条备用进山路线,还有赵卫国根据沿途脚印和菸灰判断出的一个可疑哨位,都標在他们脚下往东二里地的位置。 灰棉袄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赵卫国的眼神变了。 这不是逃荒娃娃能画出来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灰棉袄低声问,“十二岁的逃荒娃娃,可画不出这种图。“ 风裹著雪粒灌进山沟,扑在两个人脸上。赵卫国睫毛上掛著碎冰,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 远处山樑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起一点灰白烟气。 比刚才更近。 “有人往这边来了” 第51章 暗號 灰棉袄没有立刻回话。 他一手按著赵卫国画的那张地形草图,一手握著柴刀,眼睛却越过赵卫国的肩头,盯著东边山樑后头那缕烟。 烟气很淡。 风一卷就散,可散了又起,像有人躲在背风处捂著火星。山里烧柴不是这么烧的。老乡要取暖,烟会直;游击队要隱蔽,乾脆不起烟。这样一点一点冒出来,最像临时歇脚的人,怕被看见,又捨不得把火彻底灭掉。 “那边有几个人?“ 灰棉袄问得很轻。 赵卫国没有回头,目光还盯在他脸上。 “至少两个。一个穿胶底鞋,脚印重,像背枪。另一个步子碎,可能是带路的。还有没有第三个,我没看见。“ 灰棉袄的手指在纸上一紧,纸边被捏皱了。 “你啥时候看见的?“ “到炭窑前。“ “刚才怎么不先说?“ “你没回口令。“赵卫国把手从枪把旁边挪开一点,又停住,给对方看见自己没有抢先拔枪的意思,“我不知道你是谁。“ 这句话把灰棉袄顶得没声。 山沟里的风从两人中间刮过去,卷著雪粒打在脸上。灰棉袄看著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脸上没有热血,也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老兵才有的冷静:你不把规矩立起来,我就不把命交给你。 灰棉袄咬了咬后槽牙。 “太行。“ 两个字说得很轻。 赵卫国眼神微微一动,绷著的肩没完全松。 “再说一遍。“ 灰棉袄眉毛一下竖起来。 “你还想核验我?“ “刚才风大,我没听清。“赵卫国说。 灰棉袄瞪著他,像想骂人,最后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他往前凑半步,贴著风口又吐出两个字。 “太行。“ 这一次,赵卫国点了点头。 “赵卫国,北平来的。走淶源老范头的线。张先生安排我进山。“ “张先生?“ “张克侠。“ 灰棉袄脸色变了一下,变化很小,还是被赵卫国看见了。 这个名字在交通线上不该隨便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知道得太细,反而更危险。灰棉袄没有接,先把草图折起来,还给赵卫国。 “纸收好。“ 赵卫国接过纸,贴身塞回棉袄里,没有拿那张缝在袖口里的“晋察“纸卷。 灰棉袄看见了这个动作。 “你身上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有。“ “为啥不拿?“ “你不是正主。“ 灰棉袄气笑了一声,笑声刚出来就被风割断。 “我跑这条线三年多,第一回让个娃娃当面堵成这样。“ “我从北平出来半年多,见过太多假的自己人。“赵卫国说,“你不信我,我也没法马上信你。“ 这话不好听,却在理。 灰棉袄把柴刀往地上一戳,刀尖扎进冻土半寸。他盯著赵卫国腰后的驳壳枪,又看他领口那道旧疤,最后目光落回那张瘦得没几两肉的脸上。 “就算暗號对了,张先生也对了,我还是信不过。“灰棉袄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往赵卫国面前一张,“十二岁,从北平出来,腰里揣枪,身上带伤,还能画山路图。你要是我,你敢放?“ “不敢。“ 灰棉袄愣了一下。 赵卫国说得很平。 “所以你问,我答。答到你觉得够,就带我走。答不到,我自己绕路。“ “你绕不出去。“灰棉袄冷声道。 “那也比跟错人强。“ 灰棉袄沉默了。 东边山樑后,那缕烟又冒了一下,比前一次低,像火被人用鞋底碾过。灰棉袄的眼神沉了沉。他知道不能在这里耗太久,可放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进线,更要命。 “宛平城守军是哪支?“ “二十九军三十七师一一零旅,守城营长金振中。“ “七月七那晚,日本人拿什么藉口闹事?“ “说丟了一个兵,志村菊次郎。人后来回去了,他们照样要进城搜。“ 灰棉袄的嘴角抿住。 这些名字不是满山老乡都知道的。可光知道名字还不够。 “说点城头上的事。別背上头传下来的话。“ 赵卫国抬手碰了碰锁骨上的疤。 “东南角探照灯先扫,光一过来,城墙缺口那段砖影会乱。人贴著墙根过,得弯腰。腰不够低,脑袋就露出去。“ 灰棉袄没插话。 “南城门那边撤伤员,有一段砖塌得厉害,担架过不去,只能拆门板。韩復成骂过一句,说城里少爷兵跑得还没伤员快。后来他看见我背著一箱子弹,就没再骂我。“ “韩復成?“ “二十九军那边送我出来的人。“ “他长什么样?“ “左耳后头有一道旧刀疤,骂人时爱把帽檐往后一推。抽菸不点整根,半截半截抽,怕浪费。“ 灰棉袄看著赵卫国,眼里的硬劲少了一点。 这些细节不像编的。 编故事的人爱往大处编,编枪炮、编杀敌、编军官夸奖。真正从死人堆边走过来的,反倒记得半截烟、塌砖、担架卡在缺口这种不值钱的东西。 “那你在宛平干过啥?“ “送弹药,修坏枪,跟著撤伤员。“赵卫国顿了顿,“也打过鬼子。“ “杀过?“ “杀过。“ 灰棉袄盯著他的眼睛。 赵卫国没有躲,也没有露出半点想证明自己的狠劲。 “杀了几个?“ “记不清。“ “这还能记不清?“ “城墙上乱,那是能要命的时候,谁还数数自己杀了几个。能数清的仗,多半没真乱到要命。“赵卫国看了一眼东边,“你要是想听数,我可以给你编一个。“ 灰棉袄喉咙里哼了一声。 这一下,他反而更信了三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石响。 两个人同时停住。 那声音很轻,像鞋底蹭落了一粒碎石。隔著风,普通人未必能听见,可灰棉袄和赵卫国都听见了。 灰棉袄伏低身子,脸色一下变了。 “他们摸近了。“ “还没到沟口。“赵卫国低声道,“声音从山樑后滚下来,至少还有三四十丈。“ 灰棉袄看了他一眼。 这种判断,太快。 他不再盘问宛平,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你那张图上標了三个封锁点。怎么摸出来的?“ “第一个在白石山东面埡口。偽军换岗两个钟头一轮,雪地上有两层脚印,旧脚印硬,新脚印浮。我卡著旧岗撤、新岗没到的时候过。“ “第二个?“ “河谷渡口。炮楼顶上架著歪把子,左边老槐树挡了射界,树根贴著河沟走有一段死角。但只能一个人过,多一个人都容易被发现。“ “第三个就是这里?“ “炭窑往东二里。大青石背面有菸灰和胶底鞋印。鞋印陷得深,背的东西不轻。不是本地交通员,也不像普通老乡。“ 灰棉袄深吸一口气,白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已经没法把赵卫国当普通娃娃看。 可越不是普通娃娃,越危险。 “枪给我看一眼。“ “看可以,拿不行。“ “你小子规矩挺多。“ “规矩少的人活不到这儿。“ 灰棉袄嘴角抽了一下,没再反驳。 赵卫国慢慢抽出驳壳枪,枪口垂地,手指离开扳机。弹匣退开半截,黄澄澄的子弹露出来,又被他推回去。动作熟得不像孩子,却没有半点炫耀。 灰棉袄的眼神在枪上停了两秒,又扫过赵卫国裂开的鞋面。 “备弹多少?“ “够撑过一道封锁线。“ 灰棉袄明白了。 不是不信他,是这孩子把所有能救命的底都攥得死死的。这样的人不好带,可真要进了山,未必是坏事。 东边又响了一下。 这回更近。 灰棉袄把柴刀拔出来,刀背在裤腿上蹭掉冻泥。 “我姓魏,跑交通的。你喊我老魏就行。真名进了山再说。“ 赵卫国点头。 “老魏。“ “別叫得这么顺。“老魏瞪了他一眼,“我还没说信你。“ “我知道。“ “我只能带你走小路,带到下一处点上。到那儿还有人审你。你那张正经纸卷,留著给他们看。路上你要是乱动,乱掏东西,或者枪口指错方向,我先砍你。“ “可以。“ “还有,后面那两个,不一定是鬼子。可能是偽军,也可能是汉奸带路。真碰上,別急著开枪。枪一响,沟对面炮楼里的鬼子可就醒了。“ 赵卫国看著他。 “前面有炮楼?“ 老魏朝西南方向偏了偏下巴。 “不止炮楼。鬼子去年秋天新挖了一条封锁沟,三尺多宽,六尺深,沟沿埋铁蒺藜,几处浅口还可能埋了土雷。沟对面每隔几百步一个炮楼,白天偽军站岗,晚上探照灯扫沟口。“ 赵卫国皱了下眉。 “这种沟不是临时哨卡,是封锁根据地用的。“ “你还知道这个?“ “北平外头见过类似的,只是没山里这么狠。“ 老魏看著他,忽然把乾粮袋从肩上摘下来,丟过去。 赵卫国接住,没立刻打开。 “窝头,冷的。“老魏说,“別看我,我不是心疼你。你要是半路冻倒,我还得背你,耽误事。“ 赵卫国从袋里摸出半个窝头,掰下一小块,剩下的又扎好还回去。 老魏看著他只吃那一小块,眉头拧起。 “怕我下药?“ “怕吃多了跑不动。“ 老魏骂了句很低的山西土话,听不清是在骂谁。他把袋子重新扛上肩,转身往炭窑后墙摸。 “走。“ “不走正沟?“ “正沟留给后头那两个。咱们从黄崖沟底下走。路窄,腿脚慢的可別抱怨。“ 赵卫国跟上去。 老魏走路的样子很怪,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像旧伤没好。可他选路极稳,脚尖总落在石缝和草根上,不踩浮雪。每过一个转弯,他都停三息,听风里有没有人声、铁器声、踩雪声。 赵卫国不问。 他学著老魏的落脚点走,偶尔错半寸,鞋底就会踩碎冻雪,发出轻响。老魏第一次回头瞪他,第二次没瞪,第三次乾脆把速度慢了一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山沟深处。 东边山樑上,似乎有人低低喊了一声,又很快被风吞掉。 老魏没有回头,只把话几乎含在嘴里。 “听见没?“ “听见了。“ “你这条线估计暴漏了。“ “几个人?“ “少说三个。“ 老魏说,“刚才你说至少两个,现在多了一个,说明他们不是迷路,是沿线摸过来的。“ 赵卫国的手按住枪把。 老魏像背后长眼似的。 “別拔。现在拔枪没用。过不了封锁沟,枪再快也是响给鬼子听。“ “那条沟能过吗?“ “能过。“老魏顿了一下,“但不是现在。得等天黑,等换岗,摸探照灯照不到的死角。到了沟沿,我不让你动,你就把自己当石头。“ 赵卫国看了一眼西边天色。 灰光正往山背后沉,风从沟底刮上来,带著冻土和火药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前方看不见封锁沟,可他已经能在脑子里勾出那条线:沟、铁蒺藜、炮楼、偽军、探照灯,还有后头沿著他们脚印追来的不明人。 暗號对上了。 路还没对上,没过这道封锁线就等於这条小命还悬在天上。 两个人钻进更深的黑影里,脚步声被风一点点吞掉。 前方,封锁沟在天黑之前等著他们。 第52章 封锁沟前 那一夜,老魏没带赵卫国硬闯封锁沟。 后头有人追线,前头有炮楼,天色又没黑透。老魏只带他钻进黄崖沟底下一条窄石缝,石缝外头压了半截枯树,远看像山洪衝下来的烂柴。两个人在里面蹲了一夜,不能生火,不能咳嗽,连翻身都得把骨头一节一节挪开。 半夜里,沟外有人摸过去两回。 第一次是偽军,鞋底踩雪的声音散,嘴里还骂著娘。第二次更轻,有人用日语低低说了两句,老魏的手当时就按上了柴刀。 赵卫国没动。 他把驳壳枪压在怀里,背贴著冰冷石壁,听那些脚步从石缝外头过去。最近的一次,脚步停在枯树边,刺刀往柴堆里捅了两下,刀尖离赵卫国的膝盖不过一尺。老魏的呼吸都停了。赵卫国只把枪口往下压,没开枪。 一响枪,前后两头全都得被堵死。 到第二天傍晚,两个人才从石缝里爬出来。 赵卫国的腿已经麻得不像自己的,鞋面硬成冰壳,走两步脚底就像有碎玻璃碾过去。老魏比他好不了多少,左腿旧伤冻得发僵,落脚时更重了,却还是在前头领路。 太阳快贴上西边山樑时,他们到了封锁沟前。 老魏把赵卫国按到一处半塌的石屋后头,自己趴在残墙边,伸手往前一指。 “看见没?那就是沟。“ 赵卫国从墙缺口往外看,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沉下去。 一条壕沟横在山坳里,三尺多宽,六尺上下深,沟底黑黢黢的,像把山路硬生生割断。翻出来的新土冻成硬壳,沟沿插著铁蒺藜,几个浅口还堆著乱石和枯枝,里面有没有土雷,隔这么远看不出来。 沟对面每隔几百步立一座土木炮楼。炮楼不高,可位置卡得毒,枪眼朝著沟口和山路,探照灯还没亮,灯座已经冲这边偏著。只要灯一开,沟口、石屋、前面那片冻菜地,全在光里。 沟这边有个偽军哨卡。 六个偽军围著火堆,两个靠著枪打盹,两个在翻一辆大车,另一个蹲在火边烤手。最扎眼的是戴皮帽的偽军头子,腰里別著短枪,手里攥著一包盐,正一下一下拍在一个老汉脸上。 大车旁跪著七八个人。 挑担老汉,抱孩子的妇女,还有四个半大少年。少年们冻得脸上发紫,衣裳烂得不像样,可脚上的鞋不对。不是本地粗布鞋,是城里千层底,鞋帮磨烂了,样式还在。其中一个衣领里露出一截翻毛绒,像北平学生穿过的旧棉大衣。 赵卫国的目光停了一瞬。 北平出来的流亡孩子。 老魏也看见了,脸色发黑。 “这帮狗腿子这两个月查得越来越狠。往山里送盐、送布、送药的,十个有七个要被扣。没查出条子,抢东西放人;查出点东西,直接拖走。“ 赵卫国没接话。 皮帽子把盐包举到火光下,声音尖得很。 “盐!往山里送盐?说,给哪个村?给八路是不是?“ 老汉嘴唇哆嗦,只会摇头。 皮帽子一脚踹在他胸口。老汉往后栽,后脑磕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抱孩子的妇女嚇得一缩,孩子被捂在怀里,连哭都不敢哭。 一个少年猛地往前探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 皮帽子看见了。 “那几个小崽子,站起来!“ 没人动。 皮帽子走过去,抓住最前头那个少年的头髮,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少年咬著牙,嘴角冻裂,血渗出来也不吭声。 “从哪儿来的?路条呢?“ 少年还是不说。 皮帽子反手一个耳光抽过去。清脆一声,少年的脸被打偏,血丝顺著下巴滴到雪上。他晃了一下,又把头扭回来,眼睛死死盯著皮帽子。 皮帽子从他棉袄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凑到火边看。 脸色立刻变了。 “边区的条子?你们是八路的人!“ 赵卫国的手摸上了枪。 老魏一把按住他的腕子,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住。 “別犯浑。沟对面两个炮楼,哨卡后头还有桥。你一开枪,灯一亮,跪著那些人先死。“ 赵卫国没甩开他。 他的眼睛在哨卡、桥、炮楼、火堆和冻菜地之间来回扫。 皮帽子要立威,火堆旁的两个偽军枪没离手,翻车的两个离枪远,桥那边还有一拨换岗的人没到。真正危险的是炮楼。探照灯一旦扫过来,沟口所有人都暴露。 “桥在哪儿?“ “东边三百步。换岗的人要过桥,绕到哨卡这边。“ “多久一换?“ “天黑前一换,后半夜一换。“ 赵卫国贴著石缝低声说:“现在快到天黑前那一拨了。“ 老魏盯著他。 赵卫国抬下巴指向火堆边那两个偽军。 “左边那个枪挎上肩了,右边那个一直看桥。翻车的两个心思在东西上,皮帽子急著审人,是想换岗前把功劳定下来。接班的还没到,下岗的心已经散了。“ 老魏顺著看过去,脸色一寸寸沉下来。 他说不出赵卫国判断错了。 远处桥那边,果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吆喝。有人在喊集合,声音被山风颳碎,断断续续飘过来。 “就这点空档。“赵卫国说,“错过了,皮帽子会把那几个少年拖走。“ “你想怎么打?“ “不是打哨卡,是开路。“ “开路也得响枪。“ “响枪就让所有人跑起来,不能让他们跪在原地等灯照。“ 老魏的喉结滚了一下。他跑交通三年,见过被封锁沟吞掉的人,也见过为了救一个人搭进去一串线的惨事。赵卫国这法子险,险得像拿刀刃割绳,可眼前不动,那几个少年和老汉也活不长。 “我带人往右边干河沟撤。“老魏终於低声道,“那里沟底没铁蒺藜,但窄,一次只能过两个人。你別恋战。“ “我先打三个拿枪的。皮帽子,火堆旁两个偽军。枪一响,你喊人往右沟跑。“ “炮楼呢?“ “灯亮前进沟。亮了之后,谁还在空地上谁死。“ 老魏骂了一句,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要是死这儿,我没法跟张先生交代。“ “先活著再说交代的事。“ 赵卫国抽出驳壳枪,拉开枪机看了一眼,又推回去。动作慢,不是为了耍枪,是怕冷僵的手指失误。他没去摸系统空间里的东西,也没想过拿什么解释不清的玩意儿救场。这里有老魏,有百姓,有炮楼,任何凭空出现的东西都会变成另一个麻烦。 枪、地形、空档。 现在能用的只有这些。 哨卡那边,皮帽子已经把那张边区条子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摸向枪套。 “老子今天毙了你,明早掛沟口,看还有哪个小崽子敢往山里钻。“ 火堆旁的偽军笑了两声。一个笑到一半,转头看桥那边,像是嫌接班的人来得慢。 赵卫国站了起来。 第一枪打皮帽子的胸口。 枪声贴著山坳炸开,比风声硬,比石头裂开的声音还刺耳。皮帽子的右手猛地一甩,短枪连皮套一起歪到一边,人也跟著栽了半步。 他口里的话再也喊不出来了,整个人往后仰倒,手指还勾在枪套边上,短枪没有拔出来。 第二枪打火堆左侧偽军的上身。 那人正把步枪往怀里拽,身子一震,枪砸进柴堆,火星扑了他一脸。 第三枪追著右侧那名偽军的枪口走。 那人刚把枪从膝边拖起来,胸前就猛地一沉,整个人撞翻半个木筐,盐包和破布滚了一地。 三枪之后,哨卡乱了。 老魏从石屋另一侧衝出去,嗓子一下衝破了风声。 “往右边沟跑!想活命就跑!“ 跪著的人愣了一瞬。 挨打的少年最先反应过来。他一脚踹在旁边同伴腿上,哑著嗓子吼:“走!“ 四个少年连滚带爬往右边沟口冲。妇女抱著孩子跌跌撞撞跟上,老汉胸口挨过一脚,爬了两次没爬起来。老魏衝过去,一把架住老汉,往干河沟拖。 火堆后头还剩两个翻车的偽军,先是愣住,隨即连滚带爬往哨棚后躲。一个扯著嗓子喊: “开枪!开枪!炮楼,打灯!“ 沟对面炮楼里有人听见了,探照灯猛地亮起。 白光从对面山坡劈下来,先扫过火堆,再扫过大车和撒了一地的盐包,接著往石屋这边横扫。赵卫国在光扫到墙角前翻下残墙,贴著冻菜地滚进一道浅沟。 子弹很快追了过来。 第一排打在石屋残墙上,土石崩碎。第二排扫向干河沟口,打得沟沿积雪扑扑往下落。老魏把老汉往沟里一推,自己跟著滚下去,背上被碎石砸了一片。 赵卫国趴在浅沟里,抬手又打了一枪。 不是打炮楼。 距离太远,天色又暗,打炮楼是浪费子弹。他打的是火堆旁那只装满盐和杂物的木筐。木筐被打翻,盐包、破布和碎锅片滚了一地,火堆也被压塌了半边,火光一暗,哨卡那边立刻更乱。 趁这个乱,最后那个少年钻进了干河沟。 赵卫国起身就退。 他没有往干河沟正口跑,而是斜著奔向老魏来时指过的一段石坎。那里被枯草盖著,底下有一条只有半人宽的豁口,顺著豁口能滑进沟底,但要是慢半拍,就会被探照灯照住。 白光擦著他的后背扫过。 赵卫国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豁口。肩膀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白,手里的枪差点脱手。他咬牙把枪扣住,顺著碎石往下滑了两丈,落到沟底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老魏就在下面,伸手拽了他一把。 “你小子不要命了?“ “走。“ 赵卫国只回了一个字。 干河沟里黑得像井。前头是老魏和逃出来的人,后头是炮楼灯光扫不到的死角。沟壁很窄,两边石头刮著棉袄,妇女抱著孩子跑不快,老汉被两个少年架著,胸口喘得像破风箱。 身后哨声响成一片。 换岗那拨人已经到了。有人在桥头喊,有人在哨卡边骂,还有偽军带著哭腔喊“往沟里跑了“。更麻烦的是,赵卫国在杂乱脚步里听见了几声更稳的军靴声。 鬼子也来了。 老魏显然也听出来了,脸色难看得很。 “附近有没有村?“ “有,老鸦岭下面一个小村,十来户。“ “是不是线上的点?“ 老魏没答。 不答就是了。 赵卫国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乱的光影。 “那就去村里。先藏伤员和百姓,再把追兵断在村外。“ 老魏一把拽住他。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他们要是搜进村,整个村子都得被杀。“ “他们现在已经追上来了。“赵卫国看著他,声音冷得像沟里的冰,“不进村,这些人先死;乱进村,全村一起死。只有把村子变成口袋,还有一线活路。“ 老魏的手慢慢鬆开。 前头,挨了耳光的少年扶著老汉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血已经冻住,眼睛却亮得嚇人。 “我能搬石头。“他说。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先活著跑到村里。“ 身后的手电光已经追进沟口,光斑在石壁上一晃一晃。 老魏咬牙转身。 “跟我走!別掉队,掉队我不回头捞!“ 没有人说话。 一行人钻进干河沟深处,踩著碎石和残冰往老鸦岭方向跑。身后,追兵的哨声和枪声被山沟一截一截放大,像一群铁鉤子,死死鉤在他们背后。 救人不是结束。 枪一响,他们把敌人也带进了山里。 第53章 追兵 太行山的夜风像带锯齿的冰碴,刮在脸上生疼。 老魏靠在一段残破的土墙后面,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吐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逃难的老汉冻得嘴唇发紫,那个抱著孩子的妇女把破棉袄敞开,死死捂著怀里没声息的婴儿。流亡学生陈安缩著脖子,牙齿打战的声音在黑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赵卫国蹲在风口。他只有十二岁,单薄的身子在寒风里像片树叶,但脊背挺得笔直。左臂的棉袖子早硬了,流弹擦掉了一块皮肉,渗出的血跟棉絮冻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扯著钻心地疼。 脑海中的系统预警图上,几处模糊的红点正在边缘游移。距离很近。 “村口那条土路……狗叫声。”老魏压低声音,嗓子像砂纸打磨过,“不到两百步了。二狗子跑得比日本主子还快。” “进村。老鸦岭。”赵卫国吐出几个字,站起身。 村子里没灯。黑灯瞎火,连声狗吠都没有。有经验的边区村子,听见枪声早就把狗嘴套上了。 他们摸著墙根,踩著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老魏凭著记忆,停在第三个院子门前。 三短一长,指节敲在乾裂的木门上。 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旱菸味,没动静。 “秦婶,我,老魏。”老魏把脸贴在门缝上。 门栓轻轻拔掉,木门拉开一条缝。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把老魏拽了进去,接著是老汉、妇女和陈安。赵卫国最后一个跨进门槛,顺手托住门扇,没让木轴发出一点声响,轻轻合上。 院子里站著个乾瘦的女人,手里死死攥著一根烧火棍。 “老魏,你作死啊!”秦婶压著嗓子骂,眼珠子却警惕地扫过后面这几个生面孔,最后落在一个半大孩子身上,“你把什么人都往村里带?外面全是二狗子!” 赵卫国没看秦婶。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院子里除了旱菸味,还有一股很浓的血腥气,混合著发霉的小米味。 “地窖在哪?”赵卫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静謐的院子里像砸下了一块冰。 秦婶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烧火棍瞬间抬了起来,指著赵卫国的鼻子:“小兔崽子,你胡咧咧什么!” 矮墙后面突然翻出两个人影。一个是穿著光板羊皮袄的老梁,另一个是手里提著粪叉的赵叔。粪叉的尖齿在雪光下泛著冷意。 “外乡人。”老梁往前逼了一步,死死盯著老魏,“把蝗军引来,想害死全村?滚出去。” 赵叔的粪叉直接对准了赵卫国的胸口,距离不到半尺。“小孩,管好你的嘴。俺们村没什么地窖,也没什么伤员。” 排外,恐惧,护短。这些村民不蠢,他们在保护自己的命。 老魏急了,正要开口解释。 赵卫国抬起右手,拨开了胸前的粪叉。十二岁的手指全是冻疮,力气却大得惊人,硬生生把木柄推偏了半寸。 “你们以为把狗嘴套上,灯一灭,门一关,日本人就会在村口绕道?”赵卫国盯著老梁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一点少年人的慌乱,“村口的狗叫停了,说明追兵已经进了村。他们现在正在挨家挨户踹门。” 他转身,指著院子角落一块盖著破蓆子的地方,那是血腥味最重的位置。 “底下藏了两个人,受的是贯穿伤,对吧?”赵卫国语气肯定。 秦婶的脸色唰地白了。 “还有粮食。这味道不对,七袋小米,至少三百斤。”赵卫国盯著秦婶,“你们以为藏在地窖里就安全了?” “你……你想干什么?”赵叔的手抖了一下,粪叉拿不稳了。 “日本兵进院,头一件事是翻灶台,摸摸锅底还有没有热气;第二件事是用刺刀戳炕洞,看里面有没有藏人;第三件事……”赵卫国冷冷地说,“看地面的新土。你们地窖盖得再严实,那股血腥味,两头狼狗一闻就出来。”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北风卷过屋檐的哨音。 老梁咽了口唾沫,刚才的敌意全变成了恐慌:“那……那咋办?那是区小队的两个同志,拼死护下来的公粮……” “听我的。”赵卫国没有说半句废话,也没有用民族大义去说服,直接拋出活命的法子,“上米下灰。” “什么?”秦婶愣住。 “弄个破麻袋,底下装灶灰,上面铺一把小米。”赵卫国语速极快,“扔在堂屋角落里。上面盖点破布。日本人进来,翻出这半袋粮,以为把你们搜刮乾净了,就不会死磕地窖。” 这是拿命换来的经验。贪婪的偽军和鬼子,只要见了好处,警惕性就会下降。 老梁一拍大腿:“中!这法子中!” “光这样不够。”赵卫国扫了一眼院墙,“伤员的血腥味太重,得把追兵引开。村东头有没有空院子?” “有!”赵叔抢著答,“老宋家死绝了,院子空了半年,屋顶都塌了一半。” “好。”赵卫国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身漆黑,烤蓝已经磨没,透著一股肃杀气。 村民们看到枪,立刻闭了嘴。十二岁的娃娃手里拿著驳壳枪,这反差太大。 赵卫国拉了一下枪栓,检查弹仓。还剩六发子弹。他按回击锤,咔噠一声。 “赵叔,你现在去村头菜地,踩雪。要乱。踩出五六个人的脚印,一路往东,引到老宋家院子。”赵卫国盯著他。 “踩完呢?” “踩完从后墙翻回你自己家,上炕睡觉。死也不能出门。” “晓得!”赵叔拎著粪叉翻墙走了。 “秦婶,去厨房,舀瓢凉水,把灶里的火浇灭一半。留点菸。”赵卫国继续下令,“找条破麻袋,沾点鸡血或者灶底的黑灰,从灶台拖到院门口。断在门口就行。” 秦婶一咬牙,转身跑进屋。 一旁的陈安看在眼里,热血上涌。他是个流亡学生,一路上光逃命了,现在看到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在这排兵布阵,羞愧和衝动交织在一起。 “给我一把枪!”陈安上前一步,“我也能打鬼子!” 赵卫国转过头,看著陈安。 突然,赵卫国一把抓住陈安的手腕。陈安的手指冰凉,抖得像通了电。 “你要开枪?”赵卫国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我不怕!”陈安咬著牙。 “手抖成这样,別碰扳机。打死的是自己人。”赵卫国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你想出力?去老宋家。找一口最重的破铁锅,带上绳子。” 陈安愣了一下:“要铁锅干什么?” “砸狗。” 风更大了。赵卫国紧了紧腰带,把驳壳枪插在后腰。左臂的痛觉已经麻木,他知道那是冻僵的表现,但现在没时间处理。 他一个人走进了风雪里,向村东头摸去。 老宋家的院子確实荒废了很久。院墙倒塌了一截,半扇木门虚掩著。院子里积雪很深,一踩一个坑。 赵卫国没有走正门,从后墙的缺口翻了进去。 陈安已经抱著一口豁了边的生铁锅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铁锅很沉,上面还沾著冻硬的泥巴。 “把大石头全都放里面,掛在门框后面房樑上。”赵卫国指了指院门,“门轴往里开。用这根麻绳套住锅把,绳子另一头连在门閂上。” 陈安照做,手指冻得发僵,笨拙地打著结。“这样行吗?” “只要有人用力推门,门閂弹开,绳子就会松。”赵卫国蹲在门后,测试了一下重量,铁锅悬在半空,像个黑色的秤砣。 一切布置妥当。 “回秦婶家地窖待著去。”赵卫国推了一把陈安,“別出声。” “那你呢?”陈安看著隱藏在残垣断壁后的少年。 “我断后。”赵卫国没再看他。 陈安咬咬牙,顺著墙根溜走了。 赵卫国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风雪吹进没有屋顶的正房。他靠在后墙根的一个雪窝里,找了个柴垛挡住半边身子。 呼吸放慢。心跳放慢。 脑海中的红点,停在了村口,然后开始分散。 “汪!汪汪!”村东头的狗狂吠起来,紧接著是枪托砸在木门上的闷响。 “开门!检查!”二狗子的声音在风中飘来,囂张跋扈。 赵卫国闭著眼睛。他在计算距离。 三十步。 二十步。 杂乱的皮靴声顺著村路踩过来,压碎了冰雪。嘎吱,嘎吱。 “太君!这边有脚印!很乱,朝东去了!”一个諂媚的声音响起。 “追(追え)!”一句简短的日语命令。 皮靴声加快了节奏,朝著老宋家的院子逼近。 赵卫国睁开眼,右手握住了驳壳枪的木製握把,大拇指压在击锤上。六发子弹。他只有一次开火机会,打完就得撤。 院子外,人影晃动。三个偽军端著汉阳造,后面跟著两个戴著战斗帽的日本兵,手里端著三八大盖,刺刀在雪夜里泛著寒光。 “脚印到这院子没了!”走在最前面的偽军班长喊道。 日本兵一挥手。 偽军班长咽了口唾沫,端平了枪,走到老宋家虚掩的院门前。他没敢直接拿手推,而是抬起右脚,用翻毛皮鞋对准了门板。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赵卫国在柴垛后屏住了呼吸。 “砰!” 偽军班长用尽全力,一脚猛踹在木门上。 虚掩的木门发出一声惨叫,向两边轰然撞开。门閂被瞬间绷断。 连接在门閂上的麻绳失去拉力。 门框上方,那口沉重、残破的生铁大锅,带著一股的风声,直直地坠落下来。 第54章 投名状 铁锅砸下来的声音比赵卫国预想的还要闷。 生铁磕在脑壳上,又弹到肩膀上,连著麻绳一起摔在门槛前的碎石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锅里的石头散落一地。 偽军班长一声惨叫,身子往前栽,脑门刚好磕在了一个大石头上,手里的汉阳造飞了出去,枪托磕在门框上。他双手捂著脑袋,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顺著脸往下淌。人没死,但腿软了,爬在门槛上,嘴里含混不清地骂著,挣扎著想站起来。 后面的人全愣住了。 赵卫国没等他们反应。 他从柴垛后面站起来,驳壳枪平举。六发子弹。第一发打出去,枪口跳了一下,子弹擦著偽军班长的耳朵飞进了院子深处,打在正房的土墙上,崩起一片泥渣。 偏了。左臂冻僵了,右手撞在石头上还没缓过劲来。 但让对面乱起来也不算亏。 偽军班长本来就爬著,枪声一响,整个人直接缩了缩,脸埋在雪里,抱著脑袋不动了。 后面的日军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院墙上。三个偽军更是一窝蜂地往回跑,有人踩到了地上的铁锅,差点绊倒。 “太君!有埋伏!“一个偽军扯著嗓子嚎。 日军军曹没有跑。他贴著院墙,端著三八式步枪,朝柴垛方向开了火。子弹打在赵卫国身侧的土墙上,冻硬的泥块崩到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赵卫国蹲回柴垛后面,把枪换到右手。 脑海中的红点在晃动。两个在院墙外侧,一个在往村西移动。 “石头!“他朝秦婶家的方向低吼了一声。 这不是打给敌人的枪声。这是信號。 秦婶家的院子里,陈安、老梁和逃难老汉早就按赵卫国的吩咐守在各自位置。陈安蹲在灶房门口,怀里抱著一摞碎砖头,手指冻得发白,整个人抖得厉害。老梁站在院墙后面,手里举著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胳膊高高扬著,像根僵硬的木桩。 赵叔已经踩完脚印翻墙回来了,此刻握著粪叉,靠在矮墙根,脸色铁青。 枪声一响,秦婶一把把那个抱孩子的妇女推进了地窖口,盖上破蓆子,泼了半瓢水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百遍。 陈安的手抖得几乎抱不住砖头。他想站,腿软了,跪在地上。旁边的逃难老汉一把从他怀里抢过三块砖,拼尽全力甩过院墙。 砖头砸在老宋家院子里的碎石地上,噼里啪啦地响。 赵叔也把石头扔了出去。 动静不大,但在枪声停歇的间隙里格外刺耳。 趴在院墙外的日军军曹听到砖石落地声,判断院里有人在转移。他低声喝了一句日语,带著那个端三八大盖的日军士兵贴著墙根往院门方向摸。 另外三个偽军缩在村路上,不敢进也不敢退。一个胆大的探头往院子里瞅了一眼,看见偽军班长趴在门槛上,脑袋上的血把雪地染了一片,铁锅歪在旁边,麻绳还缠在他胳膊上。 “班长……班长还活著不?“他的声音在打颤。 偽军班长含混地哼了一声,没死,但也起不来,他现在有点晕,而且给鬼子办事就是因为怕死,现在几个小鬼子自顾不暇没时间管他,还不如装死躲过去,等著收拾了这波八路自己手下肯定会来救自己。 日军军曹也没理他。他端著枪,绕过趴在地上的偽军班长和那口铁锅,踩进老宋家的院子。 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赵卫国在柴垛后面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开枪。六发子弹只剩五发,不能浪费在看不清的距离上。他猫著腰,从柴垛和残墙之间的缝隙往后退,一直退到后墙的缺口处。 陈安还跪在灶房门口。 赵卫国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拽了起来。 “去老宋家后墙。“赵卫国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后墙根有个雪窝,旁边堆著乾柴。你蹲在那儿,別动,別出声。“ “我……我能干什么?“陈安的牙齿在打架,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数人。“赵卫国盯著他,“进院子几个,出来几个。数错了,回来我抽你。“ 陈安点点头,腿还在抖,但人已经动了。他顺著墙根,弯著腰,消失在风雪里。 赵卫国转身,拨开了秦婶家后门的门栓。 老梁站在门后面,手里的石头又举了起来。 “放下。“赵卫国说。 “外面还有鬼子!“ “我知道。“赵卫国看了一眼老梁手里的石头,“你力气够不够把石头扔过老宋家的院墙?“ 老梁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没说话。 “扔不过去就別扔。“赵卫国的语气没有一点商量余地,“你拿著粪叉,守在秦婶家后门。有人翻墙进来,你一叉捅过去,捅肚子,別捅胸口,胸口有肋骨,叉子扎不进去。“ 老梁的脸白了一瞬,但手里的粪叉握得更紧了。 赵卫国没有再多说。他从后门出去,贴著两堵墙之间的窄巷,绕到了老宋家后墙。 陈安已经蹲在雪窝里了。冻得缩成一团,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前院。 “几个进去了?“赵卫国蹲到他旁边。 “两个。“陈安的声音很轻,“一个戴铁帽子的,一个穿黄皮的。“ 日军军曹和一个偽军。 “还有呢?“ “外面还有。我听见他们在村路上骂人。“陈安吞了口口水,“穿黄皮的在喊太君,里头有人,戴铁帽子语气不太好的说了他一句,我听不懂。“ 赵卫国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红点又亮了一下。两个在院里,一个在村路东头,一个在村路西头。 四个人。加上门槛上那个起不来的偽军班长,五个。 一个日军军曹,四个偽军。 赵卫国睁开眼,从腰间拔出驳壳枪。五发子弹。 他从后墙的缺口探出半个脑袋。 院子里,日军军曹正蹲在柴垛旁边,用手翻检地上的碎铁片那是铁锅摔碎崩进来的残片。他很谨慎,没有往正房走,而是先观察了四周的残墙和塌了一半的屋顶。偽军缩在他身后,端著汉阳造,枪口乱晃。 赵卫国缩回脑袋,低声对陈安说:“你从后墙缺口爬出去,別回秦婶家。贴著窄巷靠秦婶家那侧的墙根蹲下,脸朝老宋家这边。“ “干什么?“ “看。“赵卫国盯著他,“我要是开枪,你就看清楚打中了没有。打中哪儿了,人倒没倒,倒了之后还动不动。看不清也要看,回来告诉我。“ 陈安的脸白了一瞬,但还是点了点头。 “看完了再回秦婶家,告诉赵叔和老梁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许动,不许出来,不许扔东西。“ “那你呢?“ “我在这儿。“ 陈安没再问,手脚並用地从缺口爬了出去。 赵卫国一个人蹲在后墙根。 风更紧了。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他在等。 日军军曹在院子里搜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翻开柴垛、踢了踢正房的破门、用刺刀戳了两下墙角的烂木箱。什么也没找到。 这时村东头忽然有一声枪响。 他站起来,挥了挥手,示意偽军往外追。 赵卫国没有动。 军曹走到院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趴在门槛上的偽军班长和歪在旁边的铁锅。他蹲下来,用戴手套的手翻了翻偽军班长的眼皮,又捏了捏他的下巴。偽军班长含混地哼了一声,还有气。 军曹站起来,朝村路方向挥了挥手。两个偽军跑过来,一左一右架起偽军班长的胳膊,把他拖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军曹一个人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走。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残墙、柴垛、塌了一半的屋顶,最后落在后墙的缺口上。 赵卫国已经缩回了脑袋。他蹲在缺口內侧,后背贴著冻硬的土墙,枪口朝下。 心跳在加速。 军曹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是往院子里走。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赵卫国闭上眼睛,脑海中那颗红点正在靠近。近了。更近了。 十五步。十步。 他睁开眼,把枪口从缺口边缘探出去半个指头。 军曹的身影出现在缺口外。侧身,端著枪,刺刀朝前,正沿著后墙根往窄巷方向搜索。他的背脊正对著赵卫国。 八步。 赵卫国把驳壳枪架在缺口的冻土上,右手食指扣住扳机,左臂垂著,用肩膀和墙角顶住枪身。 他扣了扳机。 枪响了。 子弹打在军曹的后腰偏左的位置。军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步枪脱手,砸在雪地上。他没有立刻倒下,而是踉蹌了两步,右手伸向腰间,像是想拔手枪。 赵卫国没有给他机会。 第二枪。子弹打在军曹的右肩胛骨上,整个人被推著转了半圈,仰面朝天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军曹的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窄巷对面,秦婶家院墙后面,陈安蹲在墙根。 他什么都看见了。 那个戴铁帽子的日本兵从缺口前面走过去的时候,他离陈安不到三步。陈安能看见他靴子上的泥、腰带上掛著的皮弹盒、刺刀上反射的雪光。 然后枪响了。 那个人的后腰上冒出一团血雾,棉衣被子弹撕开一个小洞。他往前栽,步枪飞了出去。第二枪打在他背上,他整个人转了过来,脸朝上摔在雪地里。 陈安看见了那张脸。 铁帽子飞了出去,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可能二十岁出头。眼睛睁著,嘴半张著,像是想喊什么。身子下面的雪正在变红,红色的圆圈一点一点扩大。 陈安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蹲在墙根,双手撑著冻硬的地面,乾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但胃在翻搅,嗓子眼发苦,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他没有发出声音。 赵卫国从后墙缺口翻了出来,落在军曹身边。左臂的伤口被这一摔震得钻心地疼。他咬著牙蹲下来,先踢开了军曹身边的步枪,然后伸手摸了摸军曹的脖子。 脉搏很弱。还在跳,但越来越慢。 赵卫国没有多等。他解下了军曹腰间的皮弹盒和手枪套。皮弹盒里有三十发六五子弹,比七九二的细一圈。手枪套里是一支南部十四式,枪管发烫,弹匣里还有四发。 他把步枪也捡了起来。三八式,枪机乾净,枪托有一道旧划痕。 三支枪,四十七发子弹,一颗手榴弹。 赵卫国站起来,朝窄巷对面喊了一声:“陈安。“ 墙根后面冒出一个脑袋。陈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眼眶发红。 “看清楚了?“ 陈安点了点头。 “打中哪儿了?“ “后腰……还有背上。“陈安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 “人倒了没有?“ “倒了。脸朝上。“陈安吞了口口水,“眼睛还睁著。“ 赵卫国没有再问。他夹起步枪和缴获,绕过军曹的尸体,朝秦婶家的后门走去。 陈安还蹲在墙根,没有动。 赵卫国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 陈安站了起来。腿在抖,但人已经动了。他跟在赵卫国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窄巷。 推开秦婶家后门的时候,老梁的粪叉差点捅到赵卫国脸上。 “是我。“赵卫国侧身让过叉尖。 老梁长出一口气,粪叉垂了下来。 “鬼子呢?“ “死了一个。“赵卫国把缴获扔在地上,“还有一个班长被锅砸伤了,被同伙架走了。剩下的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地上那堆东西。 三八式步枪,南部十四式手枪,皮弹盒,一颗手榴弹。 秦婶从地窖口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枪,又缩了回去。 赵卫国弯腰,把三支枪並排摆在地上,打开皮弹盒,把子弹一发一发地数出来。 “三八式一桿,六五子弹三十发。南部手枪一支,四发。驳壳枪打了三发,剩三发。手榴弹一颗。“他把旧弹挑出来,三发壳身发绿的放在一边,“这三发旧弹不进枪,容易炸膛,单独封起来。“ 他蹲在地上,把子弹分成三堆:六五、七九二、南部手枪弹。每一堆旁边压一块石头,石头上用指甲划了数字。 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这是缴获。“赵卫国的声音很平,“打死的那个日本兵,是我开的枪。锅砸伤的那个班长,是我从他身上摸的弹盒和手榴弹。所有缴获统一清点,统一保管。“ 他抬起头,看著陈安、赵叔和老梁。 “谁也不许私拿一颗子弹。一颗也不行。“ 赵叔张了张嘴:“那……那这枪呢?“ “枪归我管。“赵卫国站起来,“你们不会用,拿了也是祸害。“ 老梁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赵卫国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想要枪?“ 老梁没说话,但眼神出卖了他。 “等你学会不把叉子往自己人脸上戳的时候,我教你。“ 老梁的脸涨红了,握著粪叉的手紧了紧,最终没有再开口。 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魏回来了。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在抖。 “村东头……“他喘了口气,“死了两个。一个穿黄皮的,肠子流了一地。还有一个……看不出来是谁,脸被枪托砸烂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是咱们的人。那个逃出来的……穿便衣的,可能是区小队的。“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秦婶捂住了嘴。抱孩子的妇女缩回了地窖口。 赵卫国沉默了几秒。 “粮食和伤员必须天亮前转移。“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追兵知道了这个村子的位置,不管今晚死了几个,明天他们会再来。“ “往哪转?“老魏问。 “我不知道。“赵卫国说。 这是实话。他对太行山的地形、八路军的据点、交通线的走向一无所知。系统推演给他的只是模糊的红蓝点,不是地图,更不是嚮导。 “但不能留在这儿。“ 他蹲下来,把手枪、手榴弹、子弹重新裹进棉袄,打了个结,递给陈安。 “拿著。不许打开,不许晃,摔了就炸。“ 陈安的双手接过包袱,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陈安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在抖。但他站住了,没有蹲下去,没有乾呕。 “刚才看见了什么?“赵卫国问。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后腰上挨了一枪,背上又挨了一枪。脸朝上倒下去的。眼睛睁著。“ “怕不怕?“ 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包袱。 “怕。“他说。 “怕就对了。“赵卫国说,“记住这个感觉。下次再看见,还是怕。但手不能抖。“ 陈安点了点头。 赵卫国看了看天。雪还在下,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星星。 “老魏,你认识路。带我们去找能打仗的队伍。“ 老魏看著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 赵卫国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风雪里,往村口走去。 身后,陈安抱著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来。再后面是老魏、逃难老汉、赵叔和老梁。秦婶没有跟,她得留下来照顾地窖里的伤员。 赵卫国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左臂的伤口在渗血,血珠子滴在雪地上,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 他想起前世在兵工厂里调试武器的日子。那里有恆温车间、精密量具、完整的质检流程。而这里只有一口豁了边的破铁锅、几块砖头和一个嚇得快要尿裤子的流亡学生。 但够了。 今晚的投名状交了。能不能找到真正能打仗的队伍,看天亮以后的路了。 第55章 新一团运输队 老鸦岭往北,山路越走越窄。 已经是第四天了。白天躲、夜里走,老魏挑的全是没人的小路。雪化了一层又冻上,脚底下的石头像抹了油,踩一步滑半步。 赵卫国走在最前面。左臂的伤口结了痂,扯著皮肉发紧,但不再往外渗血了。身体里那股暖流从老鸦岭之后就没停过,像一条细线在骨头缝里慢慢淌。腿不那么酸了,呼吸也不像前几天那样喘。但他知道这不是本事大了,是身体在恢復,恢復得比正常人快一点,仅此而已。 摔了还是会疼。冻久了还是会僵。 陈安走在第二个,背上绑著一捆草绳和半袋乾粮。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缩著脖子,眼睛会主动扫两边的山坡。老鸦岭那一枪改变了他,不是变勇敢了,是知道害怕之后该往哪儿看。 石头和小满拖著一根短木槓,两头绑著破布,里面卷著缴获的空弹夹、盐包和几件要交给交通站的东西。石头走路闷头不吭声,小满偶尔会偷偷把手伸进怀里摸一下那颗用布包著的铜扣子,那是他从老鸦岭捡的,不是缴获,是他自己掉的,捡回来就再没鬆手过。 老魏把赵卫国从偽军班长和日军军曹身上缴获的枪都收走了。驳壳枪留给了赵卫国,但子弹从三发扣到只剩两发,说是要交给交通站统一调配。 赵卫国也没有说什么,毕竟这年头枪弹都缺,自己拿那么多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留在这打鬼子。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炭窑里歇脚。赵卫国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张粗图,標出老鸦岭、封锁沟和他们这几天走过的路线。系统推演给他的红蓝点只在方圆五百步內有效,超出就是一片模糊。他没法靠系统找路,只能靠老魏的嘴和自己的眼睛。 “前面是什么地方?“ “驮道。“老魏啃著冻硬的乾粮,“新一团常走的路,运粮运弹药。过了驮道再翻两道梁,就能到他们活动的地界。“ “新一团?“赵卫国记住了这个名字。 “李云龙的部队。“老魏的表情很复杂,“能打仗,也能惹事。你要是想找个安稳地方待著,別去。你要是想找能扛枪的队伍,去那儿碰碰运气。“ 赵卫国愣了一下没有说话,这个名字对於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李y斌老师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李云龙到底和他像不像。 第四天午后,风停了一阵,雪却没化。路边石头露出半截黑皮,踩上去滑得厉害。 赵卫国忽然停住。 他听见了骡铃。 铃声不稳,响一下断一下,像有人用手捂著铃鐺跑。紧接著,山沟下头传来两声枪响,第一声散,第二声紧,都是步枪。 老魏脸色一变。 “前面是新一团常走的驮道。“ 赵卫国趴到岩坎边往下看。 沟底一支运输队正被追兵咬住。三匹骡子,两辆小板车,车上盖著破油布。前头两个战士拉著骡韁往坡背躲,后头一个战士肩膀带血,半跪在溪边还在还击。 最要命的是溪边那几只木箱。 箱子不大,却沉。两只已经掉进浅水里,油布被树枝刮开,里面露出灰黑色弹药包边角。一个战士想去拖箱子,被沟口一挺歪把子压得抬不起头。 追兵不多,七八个偽军,两个鬼子。 可歪把子架在沟口高坎上,枪口正好扫住溪边和板车。运输队人少,弹药箱拖慢了腿。 陈安也看见了,低声问:“救不救?那箱子里是打鬼子的子弹吧?要是沉了,他们以后还拿什么打鬼子?“ 赵卫国没有立刻答。 他看的是地形,救是肯定要救的,重要的是怎么救。 沟底一条线,西侧岩坎高,东侧坡背浅,溪水从中间流过去。敌人追得急,不敢下沟,只把机枪架在高坎,想逼运输队把骡子和箱子丟下。 如果人先跑,弹药就没了。 如果硬拖箱,人会死在溪边,他们两头都是赚。 赵卫国眼前浮出一小片发暗的红蓝影子。歪把子那点红最稳,停在高坎上不动。溪边三个蓝点乱成一团,坡背后还有两个蓝点被骡子卡住。范围很小,只到眼前山沟,沟外再远就是黑的。 他看了很久。 赵卫国回头,看著陈安、石头和小满。 “你们下去只干两件事:割绑绳,拖箱子。你们是去救弹药,不是去当英雄。“ 石头的脸白了。小满的手又伸进怀里摸铜扣子。 陈安没吭声,低头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柴刀。 “机枪呢?“石头问,声音发紧,“它一响,箱子边的人都抬不起头。“ “我管。“赵卫国说,“我来解决他。“ 老魏没笑。他已经知道这孩子不是靠大话撑胆子的,前面的事已经证明了他是有真本事的。 赵卫国摸了摸驳壳枪。两发子弹。 不够。 他转向老魏:“把你背上的三八大盖给我。“ 老魏犹豫了一下。这枪是老鸦岭缴获的,本来要交给交通站。但交通站还远,眼前的仗是眼前的事。 “这枪没试过,不知道准头。“老魏把枪递过来,又从兜里摸出五发子弹,“就这五发,打完没有了。“ 赵卫国接过枪,退膛看了一眼。枪机乾净,膛线没锈,比他预想的好。 他把枪架到岩坎缝里,调整了一下枪托的位置。左臂用不上力,只能靠右肩和岩坎撑住枪身。 第一枪打中了歪把子旁边的石头。 子弹打在石头上,石屑炸开,崩到机枪手脸上。 机枪手本能一缩,歪把子短了一梭子,打到溪水里,水花窜起一片。 “快下!“ 陈安三个从侧坡滚下去。 他们没跑直线,按赵卫国刚才指的浅槽走。浅槽里满是枯草和碎石,趴著能挡半个身子。 陈安最先到溪边。他拔出柴刀割板车绑绳,手抖得刀背都敲到木箱上。 运输队那个肩膀带血的战士吼了一声:“哪来的娃娃?滚开!“ 陈安头也没抬,牙齿磕得发响:“滚了,你这箱子就真进水了!“ 他不理那人,只割绳。 石头扑到第二只箱子旁,拖不动,急得脸通红。小满从后头抱住箱角,两个孩子一起往坡背挪,箱底磨在冻土上,声音刺耳。 小满的手指被箱角夹住了。他没鬆手,疼得眼泪直淌,嘴里咬著袖子不出声。 歪把子又响了。 赵卫国第二枪追著机枪手打。子弹擦著机枪架前沿飞过,机枪火线明显往上飘了一寸。 沟底战士抓住这一寸,拖起受伤同伴往坡后滚。 老魏也开了一枪。他打的是高坎下头一个想抄近路的偽军。偽军没倒,帽子飞了,人缩回石头后面,再不敢往下冲。 “箱子!先箱子!“ 赵卫国的嗓子被风颳破。 陈安拖起第一只箱子,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溪边泥水里。他下意识想把箱子推开,手碰到油布边,又硬生生收回来,改抱箱角往坡背蹭。 弹药箱不能翻。翻了里面受潮更厉害。 石头和小满终於把第二只箱子拖到浅槽里。小满的手指已经夹青了,他坐在泥水边,把手藏在怀里,不让人看见。 赵卫国没有立刻开第三枪,他也在等机会,前两枪是在校准,这一枪確保务必建功。 他等高坎上的机枪手重新探头。 那人探得很小,只露半个帽檐和肩膀。赵卫国瞄准机枪手的头。等他再探出来一些。 啪,西瓜炸开了。 歪把子枪口往下一栽,彻底哑火了。 就在这时,山路另一头响起一串更密的枪声。 不是敌人的。 有人从北坡打下来,步枪声里夹著驳壳枪短点,紧接著两颗手榴弹在沟口外炸开,烟和碎雪捲成一团。 “新一团的!“ 老魏鬆了口气。 沟底运输队也活过来了。前头拉骡子的战士把骡子鼻绳一拧,硬生生把板车拖上坡背。 一个粗嗓门从北坡炸下来。 “二排往左封!一班跟我下去!弹药箱少一只,老子扒你们皮!“ 赵卫国没见过张大彪。 但他一听这嗓门,就知道来的是管事的了。 敌人被北坡火力一压,终於不再盯著溪边的箱子,顺沟口往后撤。歪把子还想搬走,被一发手榴弹炸得翻进雪坑里,枪架歪在一旁。 赵卫国没有追。 他从岩坎上滑下去时,被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差点跪到地上。胸腹又热起来,那股暖流在身体里转了一圈,腿上的木劲退了些。可虎口被三八大盖震得发麻,肩伤也疼得厉害。脸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碎石划开一条口子,风一吹,血凉凉地往下淌。 陈安三人还趴在弹药箱旁。 小满的手指夹青了,石头半只鞋进了水,陈安嘴唇白得像纸,却还记得把箱子口朝上。 那个肩膀受伤的运输队战士看著他们,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们真是娃娃?“ 陈安坐在泥水边,喘得胸口直疼,半天才挤出一句:“刚才不是。“ 北坡的人已经下来了。 为首的汉子宽肩短脖,脸上沾著菸灰,手里提著驳壳枪。他第一眼没看赵卫国,先看骡子、板车和箱子。 “咱们的人有没有损失?弹药少没少?“ 运输队战士立刻回:“营长,咱们的人伤了两个,骡子也被子弹误伤倒了一匹,弹药箱本来有六个,掉到溪边的两个也抢回来了,但是有一个箱子好像进水了,刚才拖出来的时候老沉了。“ 张大彪点了点头,这才转头。 他看见赵卫国。 又看见陈安几个。 眉头一下皱起来。 “刚才在高坎上打机枪的是谁?“ 老魏指了指赵卫国。“他。“ 张大彪盯著赵卫国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三八大盖。 “你?“ 赵卫国把枪口朝下,退了一步。 “是我,三枪就要了他的命。“ 张大彪眼神一沉。 “好大的口气。“ 他没夸,也没笑。他蹲到溪边那只进水的箱子旁边,掀开油布,伸手进去摸了摸。手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是湿的。 “进水了。“他站起来,冲身后吼,“湿箱子单放!给伤员包扎!骡子能走的就牵著走,不能走的用板车拖著走!“ 命令下完,他又走到赵卫国面前。 “娃娃,救命归救命,来路归来路。我新一团穷,可也不能穷到让来路不明的人摸弹药。“他上下打量赵卫国,目光在驳壳枪上停了一瞬,“你最好有个说法。“ 陈安想开口,被赵卫国抬手按住。 赵卫国看著张大彪。 “说法有。先把弹药清出来,湿箱再拖半刻钟,里头的东西就真废了。以后还指望这些打鬼子呢。“ 张大彪脸色更黑了。 他没接话,转身蹲到湿箱子旁边,和运输队的战士一起把箱子往坡背上抬。 赵卫国站在原地,没有动。 陈安凑过来,低声问:“他不信咱们?“ “凭什么信?“赵卫国说,“他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陈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赵卫国看著张大彪的背影。这个汉子动作利落,指挥有条理,清点损失的时候眼睛比嘴快。不是莽夫。 但也多疑。 多疑的人不会因为一次救命就掏心窝子。他得先看清楚赵卫国是什么人,才决定是留还是赶。 赵卫国蹲下来,把三八大盖的枪机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水,递给老魏。 “枪还你。五发打了三发,剩两发了。“ 老魏接过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大彪回头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眼神变了变,但还是没有开口。 赵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走吧。“他对陈安说,“跟上他们。“ “去哪?“ “去他们去的地方。“ 陈安看了看张大彪,又看了看赵卫国。 “他会赶咱们走吗?“ “会。“赵卫国说,“但是他现在没空赶人。“ 陈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赵卫国不是在等张大彪的信任。 他是在等张大彪忙完。 忙完了,才有空听说法。 第56章 张大彪的怀疑 张大彪没急著搭理赵卫国,扭头先去清点运输队的损失。 队伍这趟真够惨的。七个人掛了俩彩,一个肩膀上给穿了道血槽,另一个小腿肚子让碎石子豁开条深口子。三匹大青骡子倒了一头,剩下俩呼哧呼哧喷著白气。六只弹药箱倒是全在,可有两只泡了水,还有一只蒙著的油布被划了个大口子,连木头箱角都磕裂了。 张大彪黑著脸,大步走到那湿透的箱子跟前蹲下,粗糙的手指顺著裂口探进去摸了一把。抽出来一看,指尖湿的的,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一股子潮乎乎的火药味。 张大彪的腮帮子猛地鼓了一下,嘴角直往下沉。 “谁他娘的让你们把粮袋跟弹药箱混在一辆车上拉的?”张大彪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运输队的小班长脸憋得通红,囁嚅著答:“张营长……山路太窄,想著混装能少跑一趟……” “少跑一趟?!”张大彪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粮食没了大不了勒紧裤腰带,子弹要是打光了,你拿牙去啃小鬼子啊?差点让人家一锅给烩了!” 骂够了,他这才转过身,阴沉沉地盯住了赵卫国。 “小子,你刚才嚎那一嗓子,说湿箱子再拖半刻钟就得废,你还懂弹药?” 赵卫国没接话茬。他自顾自地挪到溪边那只破箱子旁蹲下,指头沿著油布破口摸到箱底。 太湿了,木板缝隙里都在渗水,散发出的火药味明显不对劲,估计是不能用了。 赵卫国抬起头,语气平稳得不像个孩子,“赶紧找干布把箱子缝里的水擦乾,底下垫几块石头,破口朝下,放背阴处晾著。这里头装的要是纸包弹,最外面一层肯定报销了;要是里头还包著防潮油纸,兴许还能救回一半。” 张大彪闻言,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老子问你懂不懂,没让你在这儿发號施令。看清楚了,这儿是八路军新一团,不是你们家后院!” “你不让他们赶紧擦,等你问出个子丑寅卯来,这箱子弹就彻底成了哑炮。”赵卫国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到时候拿什么跟鬼子拼?拿你腰上那把破驳壳枪一发一发地崩吗?” 旁边几个正烤火的战士听到这话,肩膀一耸,差点儿乐出声,又赶紧死死憋住。 张大彪一记眼刀扫过去,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老魏见气氛僵住,赶紧凑上前乾咳了一声:“张营长,消消气,这孩子是张先生介绍来的人。” “张先生?哪个张先生,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在老子新一团摆谱!” 张大彪没好气地把驳壳枪往后腰一別,大马金刀地蹲在赵卫国跟前,死死盯著他。 “交代吧。哪个部分的?” “现在没队伍。” “枪哪儿来的?” “路上顺手缴的,那把驳壳枪是我自己的。” “自己的?”张大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小子才几岁?” “十二。” 张大彪上下打量著这半大孩子,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双长著厚茧的手上,冷笑一声。 “十二岁能磨出这手茧子?你糊弄鬼呢?” 赵卫国面无表情,把手里的三八大盖轻轻搁在脚边,枪口刻意朝向外侧。 “你想审我,待会儿有的是时间。现在先说你们运输队的事儿。人已经伤了,要是子弹再废了,刚才那俩同志两枪挨得可就太冤了。” 张大彪直接给气乐了,大拇指反指著自己的鼻子:“嘿!反了天了,你还审起老子来了?” “我不审你,我只挑出你们运输队的两处错漏。”赵卫国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说完,你想绑想杀隨便。反正这一路上被人拿枪指著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差你张营长这一次。” 周围的战士全听愣了。 一个乳臭未乾的娃娃,居然敢当面指点一营长张大彪带兵的错? 张大彪在新一团那可是出了名的活阎王脾气。他缓缓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行啊小子,有种。你今天就给老子好好说道说道。要是说错了一处,老子拿皮带抽烂你的嘴。” 赵卫国连眼皮都没眨,抬手一指前方的沟口高坎。 “那挺鬼子的歪把子架在上面,绝对不是刚架上去的。那地方的积雪已经被踩实了,两脚架换过两次位置,说明鬼子至少提前了半袋烟的功夫就埋伏好了。你们运输队进了沟口,居然没一个人提前去高处摸排。” 运输队的小班长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没发出声音。 张大彪没看他,锐利的目光直接扫向那道高坎。 果然,那上面隱隱约约有两道被浮雪盖了一半的脚印,是从背坡悄悄摸上去的,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卫国转过身,又指了指那辆翻倒的板车。 “再就是粮弹混装。粮食轻,弹药箱死沉死沉的,车子一跑起来重心就往弹药箱那边偏。刚才交火骡子一受惊,车身一侧歪,弹药箱自然最先栽进水里。如果你们一辆车拉粮,一辆车拉弹药,哪怕翻了一辆,至少还能保住另一头。” 旁边一个老兵听到这儿,懊恼地低声骂了句娘。 小班长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山沟里只有风吹过的呼啸声,张大彪沉默了。 不是他心胸宽广虚心接受,而是这小子说的字字句句都戳在了新一团的软肋上。八路军穷啊,一营运输队更是缺人少马。谁不知道过沟口得有人侦查?可人手本来就紧吧,还是在敌后根据地,谁能想到这小股鬼子能摸到这来,时间长了放鬆警惕了,能省就省了。再就是谁不知道粮弹不能混装?可他娘的满打满算就那么几头骡子! 偏偏这些当兵的老油条常常犯的糊涂,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崽子在大庭广眾之下扒了个底儿掉,这脸打得啪啪作响。 可他张大彪,从来不是个软骨头。 “你小子说得没错。”张大彪咬著后槽牙,死死盯著赵卫国,“可就算全对又能怎么著?我们新一团就是穷!缺人,缺骡子,连根像样的干麻绳都凑不齐!你说的这些错,老子知道,运输队的弟兄知道,我们李团长也清楚。你既然这么懂行,那你来告诉我,人手不够的时候,必须得丟一样保一样,你先舍哪头?” 赵卫国顿了一下。 他听得出,张大彪这不是在抬槓,这是在拿真刀真枪的现实考他。 “侦查绝不能舍。”赵卫国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寧可今天少拉一趟粮食大家挨饿,高坡上也必须得留一双眼睛。眼睛要是瞎了,你那点粮和子弹,早晚都是鬼子的战利品。” 张大彪眼角的肌肉微微一抽。 “那粮弹怎么弄?” “分车装。骡马不够就让人抗,人扛不动就乾脆少带粮食,但弹药一颗都不能少。人饿上一天咬咬牙还能赶路,枪膛里没了子弹,那就是根烧火棍!” 张大彪听完,没作声。 他阴沉著脸走回到那只湿透的弹药箱旁,弯腰拽了拽垂在箱角的绳头。操,还是个活扣。 “这绳子刚才谁绑的?” 小班长的脑袋快垂到裤襠里了,声如蚊蝇:“张营长……是我……” 张大彪这回罕见地没有开口骂娘。他转身大步走到缴获的那挺歪把子旁边,伸手摸了摸烤蓝的枪管。 枪管还带著余温,但供弹板的边缘被手榴弹的破片炸弯了一个角,卡住了,不修根本打不响。 “把这挺机枪单独找块布包好,贴个条子,等送去后勤修修。”张大彪冲旁边的战士吩咐了一句。 战士刚应了一声,赵卫国突然在背后冷不丁插了一句。 “枪身是好钢,炸弯的零件也別当废铁扔了,留著能打磨別的部件。” 张大彪猛地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著他。 “你小子还会修枪?” “懂一点儿。” “一点儿是多少?”张大彪追问。 “坏了的枪能拆开捣鼓捣鼓。”赵卫国语气平淡。 张大彪像看稀罕物似的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动作麻利地把后腰的驳壳枪拔了出来,咔嚓一声退出子弹,卸下弹匣,枪柄朝前直接递了过去。 “拆给老子看看。” 老魏一看急了,赶紧上来拦:“张营长,使不得,这孩子手都在外头冻僵了……” “手冻僵了刚才开枪杀鬼子那么利索?现在拆个枪拆不了?”张大彪头都没回,枪仍然举在半空。 赵卫国也不推辞,一把接过这沉甸甸的铁傢伙,却没有马上动手。他抬眼看了看张大彪,又低头打量了一下手里的枪。 “你这把不是坏枪。” “老子让你拆你就拆,哪儿那么多废话!” “拆了我也能原封不动给你装回去,但没那个必要。”赵卫国双手灵活地把枪翻了个面,用冻得发红的拇指用力按压了一下枪机后端,然后递还给张大彪,“你自己摸摸这儿。正常復进簧回位的时候,那声音和手感应该是一下子乾脆到底的。你这把现在回弹的时候,中间有半拍的停顿。里头的弹簧已经疲劳了,平时打著玩没感觉,真到了节骨眼上连发急火,极容易出现轻击针,打不响。” 张大彪狐疑地接过枪,大拇指按住枪机往后一拉一放,仔细感受了一下。 还真是!他自己用这枪这么久,都没察觉到这个细微的毛病。 “还没完呢。”赵卫国指了指枪机,“你刚才在沟口短点射打了三发,第二发的声音明显比前后两发轻了点,声音发燜。那不是子弹装药的问题,是你这枪的击针尾部磨损了。连发的时候打到第二发,针尖根本没有完全击打到位。” 周围的战士这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刚才那乱糟糟的战场上,谁他娘的能听出一发子弹轻了半口气? 可张大彪的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他听出来了。前阵子打伏击的时候,他这把枪確实出现过一次,差点让他交了代,当时他还以为是卡壳了,后来忙著忙著就把这回事忘了。 张大彪把枪插回腰里,低头沉默了足足几息,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轻视。 “你小子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赵卫国根本没接他这句夸讚,直截了当地问。 “现在,我能见李云龙团长了吗?” “霍,你小子好大的口气,还敢点名道姓见我们团长?”张大彪眉头一挑,“我们团长天天在前线忙著指挥打仗,可没閒工夫坐堂给你们几个半大娃娃断案!” “因为这事儿你做不了主。”赵卫国毫不客气地懟了回去,“我的来路,这几个孤儿的去处,还有后面牵扯出来的敌情线索,必须得有个能拍板的人来听。” 张大彪的脸瞬间又黑如锅底,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带。 可最终,那条皮带还是没抽出来。 不远处的空地上,运输队的战士正手脚麻利地用干布擦拭著弹药箱的缝隙,伤员已经重新包扎妥当缴获的歪把子机枪安安稳稳地躺在油布上,子弹和手雷分门別类地归置得整整齐齐。陈安那几个少年正缩在火堆边老老实实地烤著冻僵的脚,没一个人敢去乱碰旁边的枪枝。 张大彪看著眼前被这个十二岁娃娃几句话就理顺的队伍,心里那股子邪火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行。”他指著赵卫国点了两下,“三八大盖老子先收著,人我带回驻地。至於见不见团长,那得看老子的心情。” 赵卫国十分乾脆地把地上的步枪往前一推,连个绷带都没要:“可以。” 张大彪的目光又扫向旁边火堆处的陈安几个:“这几个小拖油瓶呢?” “他们跟我一起走。”赵卫国说。 “凭什么?” “就凭他们懂规矩,听我的。” 张大彪嗤笑一声。 “少在老子面前提规矩。告诉你,到了我们新一团,天大的规矩都姓李!” 赵卫国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就让李团长亲自来说。要是嫌我们碍事一起赶走,要是愿意收留,我们也按你们的规矩来。” 张大彪被这小子的一套套说辞顶得牙根直痒痒,却硬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索性不再废话,猛地转过身,扯开破锣嗓子大吼:“都愣著干什么?整队!回驻地!一班长,把这几个娃娃给我看紧了!敢让他们摸到枪,或者跑了一个,老子扒了你的皮!” 陈安嚇得浑身一哆嗦,紧张地看向赵卫国。 赵卫国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压低声音交代:“都跟著队伍老实走,眼睛別乱看,手別乱摸东西。” 队伍在崎嶇的山路上重新开拔。 张大彪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头,这心里头却是越走越觉得彆扭。 他张大彪打小练大刀,参加革命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胆子大的娃娃他见过,敢拿枪跟鬼子拼命的娃娃他也见过。可他娘的,他就没见过哪个十二岁毛还没长齐的孩子,能在战场上先是打掉了鬼子的火力点,转头又把自己这帮老兵痞数落得头头是道,最后甚至光凭听个响就能断出驳壳枪击针尾的磨损! 这事儿透著邪乎,必须得让团长亲自长长眼。 要是假的,早拆穿早省麻烦。 要是真的…… 张大彪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赵卫国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里,肩膀上的伤估计扯著疼,这时候系统反馈的后劲也上来了,让他眉头微微皱著,侧脸上的乾涸血跡都没来得及擦拭,不管怎么看,也就是个骨瘦如柴的普通娃娃。 可张大彪的心里,却破天荒地升起了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娃娃,绝对是个大麻烦,能把整个晋察冀搅得天翻地覆的大麻烦。 队伍刚拐过前头的一个山坳,暗处猛地传来一声断喝。 “站住!口令!哪部分的?” 张大彪隨手在腰间的驳壳枪上拍了一把,扯著嗓子中气十足地回应。 “是我张大彪!有要紧事带人去见团长!” 明哨从石头后头闪了出来,端著的枪口还没完全放下,余光就已经好奇地扫向了走在队伍中间、那个满脸血污却眼神冷冽的半大少年。 第57章 李云龙 哨兵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枪口还没完全放下来。 “张营长,这孩子是谁?“ “路上捡的。“ 哨兵又盯了赵卫国两眼。十二岁,个头不到张大彪肩膀,棉袄袖口磨出白絮,脸上的干血从颧骨一道拉到耳根,冻得发紫的嘴唇紧抿著。 “捡的?“ “你他娘的是哨兵还是查户口的?团长在不在?“ “在。“ 张大彪把驳壳枪往腰后一別,头也不回地冲赵卫国努了努嘴。 “跟上,別掉队。“ 赵卫国迈步的时候,身后传来陈安压低了的声音:“哥。“ 他回头。陈安几个少年挤在队伍尾巴上,脸冻得青紫,脚上的湿鞋踩在冻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石头在搓手,小满缩著脖子,眼珠子却不安分地到处乱转。 “別乱看,別乱伸手,跟著老魏。“ 陈安用力点了点头。 老魏拍了拍陈安的肩膀,把几个少年拢到自己身边。 新一团驻地扎在一道山坳里。没在村庄里,应该是临时营地。窝棚搭在背风处,用树枝和茅草胡乱盖的,好几处棚顶都能看见天。骡马拴在崖根底下,有气无力地嚼著乾草。弹药箱堆在油布底下,旁边站著个抱枪的战士,从赵卫国一进来就没挪开过眼。 炊事班的锅架在石灶上,锅底只剩一层薄得见底的粥水。几个战士端著碗蹲在灶边,一见张大彪领了个娃娃进来,端碗的手都停了。 “张营长,这谁家孩子?“ “少废话,等会儿跟你们说。“ 张大彪径直走到营地正中间最大的窝棚前。 窝棚里亮著一盏油灯,灯芯捻得极短,火苗只有黄豆粒大。一个穿灰布棉袄的男人坐在弹药箱上,面前摊著一张手绘地图,地图边角压著半块凉透了的窝头。他脸长,颧骨高,眉毛粗得像两把刷子,棉袄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灰白的衬衣。右手夹著一截铅笔,左手在耳朵里掏,和电视剧里有8分相似,正是李云龙。 “团长。“ 李云龙没抬头。 “回来了?运输队呢?“ “人活著,骡子倒了一匹。弹药箱两只进水,一只油布破了口。“ “进水?“李云龙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拍,“你手下那帮人是不是觉得骡子会游泳?“ “山路窄,粮弹混装,骡子一惊车就歪了。“ “混装?“李云龙终於抬起脸,“老子跟你说过几回了?粮是粮,弹是弹,搁一块儿是想让鬼子一锅端?“ 张大彪没接话,脸上肌肉绷了一下。 李云龙站起来,用铅笔头隔空点了他两下:“你张大彪打仗不含糊,带运输队怎么就犯这种低级错误?“ “团长,骡子少俺们这不也是没办法“ “少?骡子少你他娘的就能把子弹和小米塞一辆车上?你咋不把伤员也摞上去呢?省事!“ 张大彪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再犟嘴。 李云龙骂够了,这才注意到张大彪身后站著个孩子。 瘦得像根柴火棍,棉袄袖口的白絮在灯底下格外扎眼。颧骨到耳根那道血痕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像条趴在脸上的黑虫子。 李云龙皱眉。 “这谁?“ “他救的运输队。“ “他?“ 李云龙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觉得荒唐。 “张大彪,你是不是让人打傻了?一个娃娃救你一个营的运输队?“ “歪把子是他打掉的。“张大彪说,“三八大盖,三发,就把沟口那个火力点端掉了。“ 李云龙的笑收了一半。 他走到赵卫国面前,弯下腰看他。两人离得近,赵卫国能闻到他身上的旱菸味和汗味。 赵卫国没有往后退。 “叫啥?“ “赵卫国。“ “多大?“ “十二。“ “哪来的?“ “北平。“ “北平?“李云龙直起身,围著他慢慢转了半圈,目光从他的头顶扫到脚底,“从北平到太行,淶源到灵丘这一线,鬼子偽军跟筛子眼似的。你一个娃娃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李云龙哼了一声,“十二岁,从北平走到太行,路上还顺手帮老子的人打了一仗。你当老子好糊弄?“ 赵卫国没有解释。 李云龙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走到窝棚口,朝外面吼了一嗓子。 “老魏!“ 老魏从少年堆里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团长。“ “这孩子你带来的?“ “是。张先生线上的。“ “哪个张先生?“ 老魏没立刻答话,拿眼睛扫了一圈窝棚里的几个战士。 李云龙会意,冲里面摆了摆手:“都出去,外面等著。“ 战士们鱼贯退出去。窝棚里只剩李云龙、张大彪、老魏和赵卫国四个人。 老魏这才凑到李云龙耳边,压著嗓子说了几句。 李云龙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扭头看了赵卫国一眼,又看回老魏。 “他为什么把人送到咱们八路来了?“ “张先生只留了暗號和纸卷,没提年龄。“老魏说,“我验过,口令、宛平细节、地图,全都对得上。“ “都对得上?“李云龙转过身,重新打量赵卫国,“你在宛平打过仗?“ “打过。“ 窝棚里安静了一瞬。 李云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吃惊,是那种老猎人突然闻到猎物气味时的警觉。 “宛平?你那时候才多大?“ “十一。“ “十一岁就上了宛平城头?“ 李云龙把铅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说话。 他走到弹药箱前坐下,从张大彪腰后抽出赵卫国那把驳壳枪,退弹匣,拉枪机,检查枪膛。手法很利落,不像第一次碰驳壳枪的人。 弹匣里掉出来一颗子弹,黄澄澄的,在油灯底下滚了半圈。 “就一颗?“ “路上打剩的。“ “打了多少?“ “没数。“ “没数?“李云龙把子弹捏在指尖,“你开枪的时候不数子弹?“ “数了。打完就剩一颗。“ 李云龙把子弹放回弹匣,把弹匣装回枪里,没还给他,搁在自己手边。 “枪哪来的?“ “二十九军周连长借的。“ “周连长?“李云龙挑眉,“你认识他?“ “他认识我。我替他们修过刀。“ “修刀?“ 李云龙放下驳壳枪,转身从角落里拎出一支旧汉阳造。枪托磕掉了一块木头碴子,枪机拉不动,枪管口一圈锈。 “那你会修枪吗?“ “会一点。在二十九军军械所待了一年多。“ “会一点是多少?“ “只要不太严重,有材料有工具,能修。“ 李云龙把汉阳造往赵卫国面前一递。 “你来拆。“ 赵卫国接过来。 枪很沉。他肩膀上的伤还在扯著疼,端起来的时候胳膊抖了一下。 但他没放下。 他先把枪口朝外,拉开枪机看了看枪膛,空的。然后摸了摸拉机柄,试了两回,拉不动。 “拉机柄卡死了。“他说,“里面已经撞弯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锈死的?“ “锈是发涩,枪就是半年不用也还能拉动,撞弯变形里面就完全卡死了。锈的还能硬拉开,卡住的不能。硬拉的话,要么断柄,要么枪机也废了。“ 李云龙眯起眼。 “拆。“ 赵卫国把枪托夹在膝盖之间,用冻红的手指去拧枪机护圈上的螺丝。螺丝锈死了,他拧了三回才鬆开,手指尖被螺丝刀柄硌出一道红印,虎口也被枪机夹了一下。 枪机拆下来,他举到油灯底下。 “拉机柄弯了,撞针头也磨平了。“他说,“这枪不是不能修,但是修了也不划算。“ “什么叫不划算?“ “拉机柄得换新件,撞针得磨。换新件咱们没有,磨撞针要有工具。费半天工夫,修出来还是一支老枪,枪管里有锈坑,打枪还是偏,起不到多少战斗力。“ “那你说怎么办?“ “拆零件。枪托能用,护圈能用,螺丝能用。枪管和枪机当废件。等哪天有別的坏枪来了,拆同型號的零件往一块儿拼。“ 李云龙看了他半天。 这回的笑是真的。 “你小子不但会拆,还会算帐。“ “枪是拿来保命的,不是拿来显摆手艺。“赵卫国说,“修一支不能用的枪,不如拆一支能用的零件,这帐我还是能算明白的。“ 李云龙拍了拍弹药箱,態度温和了很多,李云龙还是很尊重人才的,就像原剧里,最开始对待赵刚也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只到后来赵刚展示了一手神枪手的功夫才贏得了李云龙的尊重。 “坐下。“ 赵卫国把拆开的枪机放在弹药箱边上,坐了下来。 李云龙把地图推到两人中间。 “你说你从北平走到太行,路上碰见过鬼子?“ “碰见过。“ “哪条路鬼子最多?“ 赵卫国低头看地图。地图画得粗糙,山脊线歪歪扭扭,但几个主要隘口和公路都標了出来。他的手指点上去。 “淶源到灵丘,公路沿线有固定哨。走公路必被查。我走的是淶源西边的山路,绕了三天。“ “山路你怎么认方向?“ “看山脊。太行山南北走向,顺著山脊线走,错不了。“ “鬼子追过你没有?“ “追过。“ “怎么甩掉的?“ “不甩。“赵卫国说,“鬼子追人看脚印。我走溪水,走石滩,走羊道。脚印断了,他们就不追了。“ “那要是脚印断不了呢?“ “那就让他们追。追到天黑,他们不敢进山。“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敢?“ 赵卫国抬起头,看著李云龙。 “鬼子怕夜战,怕山里。他们的机枪在夜里没用,掷弹筒打不准。山里的路他们不熟,我们熟。“ 李云龙没接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脸上那股子嬉皮笑脸的劲儿全收了。眉毛沉下来,两条粗线像刻在额头上的刀痕,眼睛盯著赵卫国,像在看一块没烧透的铁。 “张大彪。“ “到。“ “这孩子说的,你听见了?“ “听见了。“ “比你手底下有些排长说得还明白。“ 张大彪没吭声,但嘴角往下压了压。 李云龙站起来,在窝棚里走了两个来回。 “赵卫国。“ “在。“ “你说你会修枪,会看地图,会判敌情。说的都对。“他停住脚,转过身,“但是,你说得越对,我越不踏实。“ 赵卫国看著他,没接话。 “十二岁娃娃,嘴里出来的话比老子手下有些老兵还清楚。要么你是天才,要么你是鬼。“李云龙盯著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是哪个?“ “都不是。“赵卫国说,“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多了。“李云龙的声音压低了,“能爬出来还这么清醒的,不多。“ 赵卫国没有接话。 油灯跳了一下。 李云龙走回弹药箱前,拿起驳壳枪,退弹匣,把里面的子弹倒在掌心。 一颗。 李云龙把子弹在指尖转了转,放回弹匣,把弹匣装回枪里,然后把枪往自己腰后一別。 “枪我先收著。你的人也先在外头。“ “行。“ “你不问问为啥?“ “你问我就答。你不问,我不用解释。“ 李云龙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明天天亮,你跟我去看驻地。“ “看什么?“ “考考的的本事,看看你的眼力。你要是能看出老子驻地的漏洞,我信你一半。“ “一半?“ “一半。“李云龙收了笑,“另一半,你得拿鬼子的命来换。“ 赵卫国站起身。 “明天见。“ 李云龙没应声,只是摆了摆手。 张大彪把赵卫国领出窝棚,带到营地角落的一处偏棚。偏棚四面透风,地上铺著乾草,角落里堆著几只空弹药箱,箱子上的木板翘著边,钉子冒了尖。 “今晚你睡这儿。別乱走动。“ “少年们呢?“ “老魏看著,在隔壁。“ 赵卫国在乾草堆上坐下来。 手指还在抖。冻得僵了,拳头都握不拢,指尖像断了知觉。 张大彪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张大彪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像要从他脸上挖出什么破绽来。 最后他只说了句:“早点睡。“ 脚步声远了。 赵卫国靠在弹药箱上,闭上眼睛。 偏棚的墙是几块破木板拼的,缝隙指头宽,风从缝里灌进来,像小刀子往骨头缝里扎。隔壁隱约传来陈安的声音,在低声安慰谁,听不清说的什么。 手还在抖。 他把两只手揣进棉袄袖筒里,缩成一团。 脑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新一团驻地的轮廓在他眼前慢慢浮了上来。北面石崖的走向,西面退路的位置,弹药堆的分布,哨位的间距。像有人拿炭条在他脑子里画了张图。 第58章 立稳脚跟 天还没亮透,赵卫国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偏棚四面漏风,乾草底下全是冰碴子,可他后半夜就没怎么睡。脑子里像有个人拿炭条画图,一笔一笔地把新一团驻地的轮廓描了出来。 北面石崖的走向。西面乾沟的坡度。弹药堆的位置。哨位之间的距离。 昨晚他闭著眼把这些过了三遍。 陈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压得很低:“哥,你醒了没?“ “醒了。“ 门缝被推开一条缝。陈安端著一只豁口碗,碗里热水冒著白气,薄得像快断了。 “老魏叔给的,一人半碗。“ 赵卫国看了一眼碗:“你的?“ “我喝过了。“ 陈安说话时眼睛没看他。 赵卫国接过碗,只沾了一口就递迴去:“你和石头分。“ 陈安没接,手还悬著:“哥,今天团长真要你去看驻地?“ “嗯。“ “你要是看错了呢?“ 赵卫国把棉袄领口拢紧。棉花早不匀了,肩上薄,腰上厚,风一钻,贴著肋骨凉。 “看错了就走。“ “走去哪?“ “哪都比留在这儿等死强。“ 陈安脸色发白:“哥,你別嚇我。“ 赵卫国看著他:“你怕我被赶走,还是怕我说错话让人拿枪指著?“ “都怕。“陈安低头,“昨晚那个李团长看你的眼神,跟路上那些盘查的人不一样。路上那些人是翻包要粮的,他像是想把你剖开看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 赵卫国笑了一下,很轻。 “让他看。李云龙不是路上那些只认包袱的人。他嘴臭,手黑,可他知道什么东西能保命。今天你们都別抢话,不管谁问,都別替我解释。“ 陈安抿著嘴:“我要是听见他们骂你呢?“ “忍著。“赵卫国声音低下去,“咱们脚跟还没站住。想留下,先学规矩。“ 外头响起脚步声。 张大彪在门口停下,没进来先骂了一句:“都醒了没有?別让团长等一个娃娃。“ 赵卫国站起身。 张大彪手里没拿皮带,脸色比昨天缓了些。他看见赵卫国手里没拿碗,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半块高粱饼扔过去。 “垫垫。团长说的,饿著肚子看防线,看啥都像鬼影子。“ 饼砸在赵卫国怀里,硬得像石片,边上沾著锅灰。他咬了一口,干硬的茬子颳得嗓子疼。 张大彪扫了一眼陈安:“你们几个小的別跟著。老魏看著,谁乱跑老子用绑腿绳捆谁。“ 陈安缩了下脖子。 赵卫国跟著张大彪往外走,边走边嚼饼。 “小子。“张大彪突然停下,“昨晚团长说让你看驻地漏洞。今儿你要是啥都看不出来,知道啥后果不?“ “没热粥喝了。“ “想得倒美。“张大彪冷笑,“你要是拿团长寻开心,老子亲自送你去旅部。到时候问你从哪学的、谁教的、跟谁接头,一字一句说。说不清,没人护著你。“ “你现在是在嚇我,还是提醒我?“ 张大彪一愣,隨即瞪眼:“少跟老子绕。“ “你要是真想嚇我,不会给我饼。“赵卫国又咬了一口,“你是怕我说错,也怕我说对。“ 张大彪脸色沉下来:“我怕你说对?“ “我看错了,你们顶多白跑一趟。我看对了,这地方就得马上改。“ 门口安静了一瞬。 张大彪伸手点了点他:“小子,別把自己看得太神。老兵吃过的枪灰,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所以我只说我看见的。“ 张大彪没再说话,让开门。 新一团的早晨穷得很实在。 炊事班大锅里滚著水,米香很淡,像只是把锅底旧味煮出来。两匹骡子拴在崖根下,肋骨顶著皮,鼻孔喷白气。几个战士蹲在石头边擦枪,枪油不够,只能拿破布来回蹭。 李云龙站在空地中间,脚边摊著一张破地图。地图角上压著石块,风一吹,纸边啪啦响。他看见赵卫国过来,把地图捲起来塞进怀里。 “睡得咋样?“ “漏风。“ “漏风就对了。“李云龙咧了下嘴,“军营不漏风,鬼子就替老子站岗了。“ 旁边几个战士笑了两声。 李云龙扭头一瞪:“笑啥?今天都听著。昨晚老子说要考考这个娃娃的眼力。今儿他要能看出驻地漏洞,说准了,咱们改。说不准,张大彪收拾他。“ 张大彪接了一句:“我早等著呢。“ 李云龙又看赵卫国:“怕不怕?“ “怕你们听完不改。“ 张大彪脸一黑:“小子,说话別太冲。“ 李云龙抬手拦住他,盯著赵卫国看了几息:“行。老子就喜欢有口气的。口气大不要紧,別是空心的。走,东口开始。“ 东口是进驻地的窄路,两边石壁夹著,中间只容一匹骡子低头过去。哨位设在崖根,背后有石头,前头能看出去两百步。两个哨兵站得笔直,见团长过来,枪口往下一压。 李云龙指了指:“咋样?“ 赵卫国没急著答。他先看哨兵站位,又看石缝,看脚边踩出来的雪坑,最后看两人腰间的桥夹。 “就带三发子弹?“ 左边哨兵脸色有点不自在。 张大彪道:“哨位一人三发。驻地穷,你当咱们子弹和鬼子一样能拿簸箕装?“ “预警够,但是想拖延时间的话这点子弹就不够用了。“ 右边那个年轻哨兵忍不住开口:“娃子,东口一年到头也没几迴响枪。子弹发多了,潮了、丟了、走火了,算谁的?“ 赵卫国看他:“你叫什么?“ 张大彪皱眉:“团长问你,你倒问起哨兵了?“ 李云龙摆手:“让他说。“ 年轻哨兵梗著脖子:“王二喜。“ “王二喜,如果今晚有小股敌人摸上进来,你第一枪报信,后面两枪就算你都打中了,手里没弹了,你能怎么办,连拖延两分钟给队伍做好准备的时间都做不的?“ 王二喜脸色变了。 赵卫国蹲下,捡起一颗冻土块,在地上划了三道。 “东口窄,是好事。但是也得要靠火力堵住,你要是不能给咱们队伍缓衝时间,连两分钟都挡不住,这种有利地形被敌人占了去,后果可想而知。所以哨兵身上带三发子弹,石缝里再放一板备用弹。油布包好,交接的时候备用弹不用动就一直放在这。“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哨兵咳了一声:“团长,娃子说得有道理。真要夜里摸上来,三发打完,心里空得慌。“ 李云龙看向张大彪:“记下来。“ 张大彪从怀里掏出铅笔,在烟盒纸上写。 赵卫国补道:“不是多发给人,是固定给哨位。平时不动,开枪后补齐。帐清楚,不会乱。“ 李云龙瞥他一眼:“你倒会替老子省。“ 李云龙往北一指:“走咱们去下一处,老子还不信了,悬崖峭壁你也能看出花来?“ 北面是石崖。崖高三丈多,灰白石壁上掛著枯藤。崖根下堆著柴,柴堆旁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崖顶风大,雪被吹得薄,露出几片黑石。 赵卫国站在崖下,没有马上说话。 昨晚月光从偏棚破洞里漏进来,他在脑子里把这片驻地过了三遍。东口、北崖、西沟、弹药堆。真正要命的路,往往不在地上,亮剑剧中山本特工队就是从悬崖摸上来的,要不是独立团早有防范,损失可不会小。 他抬手指向崖壁中间。 “那条横出来的岩台。“ 眾人顺著他手指看去。崖壁中段有一道窄窄的岩台,积雪盖著,不仔细看像石头自然起伏。岩台宽不到两尺,从东边绕到西边,中间有几段被枯藤遮住。 张大彪看了一会儿,皱眉:“这也叫路?脚掌宽点都站不稳。“ “对普通人不是路。对训练有素的鬼子侦察兵来说这就是路。“ 张大彪嗤了一声:“鬼子侦察兵也是人,又不是壁虎。“ 赵卫国没有爭。他走到东侧一片枯藤下,用脚拨开雪,露出一块斜石。 “从这里上。藤老,根深,脚能借力。上去后贴著崖壁走。崖根哨兵往上看,凸出来的石头挡视线。“ 李云龙没说话,自己走到哨兵原本站的位置,仰头看。张大彪也跟过去。 从那里往上瞧,岩台正好被一块凸石遮住。有人贴著上头走,最多露半截鞋底。要是夜里有雪,根本看不见。 张大彪骂了一句:“娘的。“ 李云龙脸沉下来:“找绳子,找两个身体好会爬山的,上去走一趟。“ 两个战士很快找来麻绳,一个叫小唐,一个叫柱子。小唐看著岩台,喉结动了动:“团长,这玩意儿真要走?“ “怕摔就把绳子绑紧。你摔下来,老子赔你半碗热水。“ 柱子笑了一声:“团长,半碗水不够,我还想要块饼。“ “走完活著下来,找炊事班要。“ 小唐这才把绳子往腰上缠。 赵卫国开口:“別踩雪厚的地方。雪厚下面可能是空缝。脚先踩住岩点,手別抓细藤,抓根部。“ 小唐点了点头 两人手脚並用,从东边攀上去。底下的人都仰头看著。一个战士的碗还端在手里,水凉了也没喝。 半袋烟工夫后,小唐踩上岩台,身子贴著石壁往西挪。走到中段,他停了一下,低头看向驻地。 “团长!“ “喊啥?“ “从这儿能看见灶房!能看见弹药堆!连俺们睡觉的屋子都能看见。“ 底下静了一瞬。 李云龙的手背青筋鼓了一下。 这不是娃娃是真有点本事。他在这地方驻扎了快一个月,鬼子要是真从这里摸下来,先炸弹药,再堵西沟,半个团都得乱。 张大彪脸上也掛不住:“团长,怪我。我巡防没看细。“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现在说怪谁没用。鬼子不等你认错。“ 李云龙点头:“记上,后头派几个身手好的去上面巡逻。“ 张大彪又在烟盒纸上写了一笔。 最后一处,就是存放弹药的地方了。 十几只木箱摞在驻地中央偏西,油布盖著,旁边站著个抱枪的老战士。里面还有个没带帽子的中年男人,正在指挥战士检查昨天刚到的弹药,看样子应该就是管弹药的了。 李云龙先上前两步,说到:“老钟,老子今天他娘的可丟了大人了,让个臭小子给我撅了,你这不能也给老子丟人吧” 赵卫国还没靠近,老钟先瞪眼:“別碰。小手冻箱扣上,老子还得给你掰下来。“ 赵卫国停住:“弹药不能全堆一处。“ 老钟火了:“放屁!弹药归我管。少一发,团长先找我。“ “集中放,一发掷弹筒落这里,全没了。 老钟抱紧枪:“分开放,丟了谁担?你赔?“ “炸了谁赔?“ 老钟噎住。 赵卫国没再绕:“狡兔还三窟呢,弹药也分开存放,这的位置不动,再分出去两个位置,即方便弹药调动,也不会让人一锅端了。“ 这一句把老钟堵住了。 他看向李云龙:“团长,分可以。可帐得重写。谁拿几发,啥时候补,得有签字。不然最后还是我背锅。“ 李云龙掀开油布,看了一眼那些不多的箱子:“照他说的办。封条没有就拿破布打结。不会写字就按手印。“ 老钟低声道:“我要一个识字的。“ 张大彪道:“给你派。“ 老钟这才看赵卫国:“娃子,要是害老子多丟一发子弹,我找你算帐。“ 赵卫国道:“要是少炸一箱呢?“ 老钟哼了一声:“那分你半碗粥。“ “別兑水太多。“ 李云龙盯著他,相比於最初的怀疑,多了几分欣赏。 这真不像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军营里相比於年纪,更重视本事。 李云龙把烟盒纸从张大彪手里拿过来,看了看上面几行歪字。 “赵卫国。“ “在。“ “你这三处漏风点,算你过了半关。“ “还有半关?“ “有。“李云龙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你能看出毛病,只说明你眼睛毒。能不能在枪响的时候还不乱,得另算。“ 赵卫国道:“我经歷的战斗大大小小也有十几次了,我这经验说不定比你们新一团的一些兵都多。“ 张大彪刚想说他嘴硬,北崖上忽然传来一声短喊。 “团长!“ 所有人抬头。 刚才上腰线的小唐趴在岩台边,半个身子贴著石头,手往崖北方向打势。 张大彪一步跨出去:“喊啥?“ 小唐的声音发紧:“崖北外头有人!“ 空地一下静了。 锅里的水还在滚,木盖被顶得一跳一跳。骡子甩了甩尾巴,铃鐺响了一声。 李云龙抬头:“几个人?“ “看不清。四五个,灰衣,带枪。还有绳鉤,不確定后面还有没有人。“ 灰衣。绳鉤。 赵卫国看向北崖腰线。 那条刚被他说出来的路,此刻像一根露在雪里的骨头。敌人已经摸到了骨头边。 李云龙的眼神转到赵卫国身上。 这次他没有试探。 他从腰后拔出那把驳壳枪,退匣看了一眼,里面只剩一颗。 枪递过来。 “拿著。“ 赵卫国接枪。 李云龙声音很低:“你留弹药堆旁边。別乱跑。敢往前冲,老子先踹断你的腿。“ “知道。“ 老钟一把掀开油布,冲旁边战士吼:“都別杵著!水桶拿来,灶边火灭了,弹药箱往石头后头挪!谁手抖碰撒了弹药,老子抽他!“ 张大彪也吼起来:“一排集合!东口加两个人,南坡岔口派哨,北崖绳子別收!“ 李云龙拔出枪。 “都听清楚。敌人摸到山腰,说明这娃娃刚才说的不是閒话。现在谁再慢半步,让对面看见咱们驻地,回去报信,死的就是自己兄弟。“ 没人再看热闹。 碗被放到地上,枪机装回枪膛,麻绳从柴堆里拖出来。刚才还在笑的战士,转眼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赵卫国站在弹药堆旁,掌心贴著驳壳枪冰冷的握把。 初级推演在脑子里铺开。 北崖外,五个灰点。两个在前,一个贴左,两个在后。以山的腰线为轴,崖西是落点,弹药堆在落点下方偏南。 他只是盯著那条腰线。 李云龙已经看见了漏风点。 敌人也看见了。 现在,就看谁先把这条缝堵死。 第59章 活捉 米水还在锅里滚动。 锅盖子被蒸气顶得一跳一跳。没人去掀。刚才还围著灶台啃乾粮的战士,碗都搁地上了,枪栓拉上,麻绳从柴堆里拖出来。 北崖上,小唐的喊声传回来的时候,李云龙已经把驳壳枪扔给了赵卫国。 一颗子弹。 退匣看过的。弹匣里就剩一颗,在匣里晃荡,铜壳碰铁壁的声音细得像虫叫。 赵卫国握住枪。 手冻得发木。太行腊月的风从崖缝灌进来,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他虎口上有旧伤。昨天拆枪的时候被机匣弹簧咬了一口,皮翻著,没结痂。握枪的时候虎口撑开,裂口又渗出血珠。 他没看手。他看北崖。 张大彪从崖脊摸上去的时候,那五个灰影已经过了腰线中段。 贴著岩壁蹭过去的。鞋底裹了布,落脚没声。枪背在身后,腰间除了弹盒,还掛著两样东西。一面小旗,一串攀崖用的绳鉤。 张大彪趴到崖顶石缝边,只露了半张脸。他的呼吸把石缝里的土吹得往下掉。 五个。两个在前探路,一个居中,两个在后。间距十步左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居中的那个停了。从腰间抽出小旗,朝崖北方向挥了三下。不急不缓,有节奏。 崖外有人在接。 张大彪缩回头。他的声音压得比呼吸还低。 “团长。不止五个。” 李云龙趴到张大彪旁边,往下一看,脸色变了。自己扎营一个月,天天从底下过,谁都没觉得它是个缝。一个十二岁娃指出来了。一个上午没到,敌人摸上去了。 “碰巧摸上的。”张大彪说。 “碰巧?”李云龙咬著后槽牙,“他娘的,碰巧就摸到这条缝上?” 他骂完就沉默了。 鬼子侦察兵的习惯:沿山脊走,遇崖线就上,见天然通路就顺。这条腰线不偏不斜,刚好从崖北一路通到崖西,崖西下去就是新一团的弹药堆。 人家衝著新一团来的?不。例行侦察路过而已。但新一团偏偏把驻地扎在人家的侦察线上。 住了一个月的窝,被一个外来娃子一眼看出了病。李云龙脸上掛不住,但他顾不上脸了。 “打不打?” “打。”李云龙压低嗓子,“不在腰线上打。腰线窄,中枪掉下去摔不死,爬起来还能跑。等他们摸到崖西,下了崖,进五十步再打。” “崖西下来是弹药堆。” “知道。弹药堆那边不能开枪。” “那谁挡?” 李云龙往下看了一眼。 弹药堆旁,赵卫国站在锅边一动不动,握著那把只有一颗子弹的驳壳枪。 “那个娃娃。” “他?他就剩一颗子弹能干嘛?” “没让他挡。让他在底下看著。万一鬼子先下来,至少有人知道。”李云龙推了张大彪一把,“你带三个人从崖西绕,堵退路。我在崖顶压火力。记住…” “我明白,留活口嘛,这事我熟。” “对。侦察兵身上有地图,有信號本,有任务记录。死的没用。” 张大彪带了人贴著崖脊往西爬。碎石硌得膝盖疼,没人吭声。 赵卫国看著山崖。 初级推演在脑子里铺开了。北崖腰线上,五个灰点清清楚楚。 有两个过了中段,正往崖西靠。一人贴著崖壁,另一个矮著身子。还有一个在中段岩缝停住了。身子贴紧石壁,在往下看。在观察新一团驻地。另外两个还在崖东入口。一个脸朝北,盯著崖外方向。另一个手按在腰间小旗上,想往外传达信息,五个人分工明確。 五个人的间距没变。十步左右。受过专业训练。 偏棚的木门开了一线。陈安探出半张脸。 “哥…” “关门。”赵卫国没回头,“趴地上。別出声。” 门合上了。木轴乾涩,发出一声细响。 赵卫国在心里把崖下的距离量了一遍。弹药堆到崖根,不到八十步。八十步,人在崖上往下看,目標比靶纸还清楚。如果鬼子先下来,不用打。一根火柴丟进货箱,半个驻地都得掀上天。 但他不能往崖顶喊。一喊,崖上的人就知道下面有人。 崖顶上,李云龙举起了手。两个战士趴在他两侧,枪口对准腰线。距离远。汉阳造在这个距离上,枪口得往上抬两指才能勉强够到。打不打中看天。 李云龙没急。他在等敌人自己下来。 前两个鬼子到了崖西。 其中一个蹲下,解开腰间的绳鉤,往崖壁上一甩。铁爪咬住岩缝,嘣的一声脆响。他把绳子绕腰缠了两圈,脚蹬崖壁,开始往下滑。动作快,身子贴壁,几乎不出声。 赵卫国看见那个灰影从崖壁上往下落。 六十步。 五十步。 他举起了驳壳枪。 枪很轻。在卢沟桥时候摸过的那些汉阳造、三八大盖,都比这沉。驳壳枪握把细,他一双十二岁的手刚好握满。但一颗子弹在匣里晃的感觉,和满匣不一样。满匣是沉甸甸的稳。一颗子弹,像兜里只剩一个铜板。 他没急著扣。 眼睛扫了一遍崖根。鬼子落脚的地方是乱石窝。乱石窝旁边有道浅沟,沟沿有块半人高的岩台。岩台正对崖壁,距离四十步。趴到岩台后面开枪,能借岩台当掩体。也能看见崖壁上第二个下滑的人。 他吸了口凉气,猫腰跑了过去。 崖顶上,李云龙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干啥?!” 旁边的战士也看见了:“团长!那娃往崖根跑!” “妈的!叫他回来…” 来不及了。赵卫国已经趴到了岩台后面。驳壳枪架在石面上,枪口对准乱石窝。 第一个鬼子落地了。脚踩在碎石上,膝盖微弯,右手从背后摸出三八大盖。动作利索,一气呵成。 然后他抬头。 岩台后面戳著一截黑的,是枪口。 没等他反应过来。 砰。 后坐力不算大,但赵卫国的虎口本来就有口子,这一震,裂口彻底撕开了。血沿著枪柄往下淌,滴在石头上。 他没感觉到疼。 子弹打进了鬼子右肩窝。这一枪不取命,只卸枪。三八大盖从那人手里掉在碎石上。鬼子闷哼一声,捂著肩窝蹲了下去。 崖壁上,第二个鬼子听到枪响,停住了下滑。单手抓绳,另一只手拔枪。 “崖顶!开枪!”李云龙吼。 两个战士同时扣。汉阳造的枪声比驳壳枪脆,两声连著像撕布。 崖壁上的鬼子被子弹逼得盪了一下。绳子在岩缝上擦出一溜火星。他没有掉下去。猛地把绳子一松,身子往下坠了半丈,脚蹬住一块凸石,稳住,举枪还击。 砰,砰。 子弹打在崖顶石头上,火星子溅了一个战士满脸。 那个战士一缩头,枪差点脱手。 “缩啥!”李云龙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他在绳上晃,瞄不准!你两桿枪压不住他一把短枪?!” 战士咬咬牙,重新架枪。 赵卫国在岩台后面盯著每个人的位置。 乱石窝那个,右肩中弹,枪掉了。废了。 崖壁上掛绳那个被崖顶的火力压著,下不来。 腰线居中那个已经从岩缝里钻出来了,手里举著红白小旗,朝崖北方向反覆挥。没有指挥的意思。在发信號。 再看腰线东段,剩下两个正在往后收。没有撤。在收缩阵型。 “信號旗!”赵卫国冲崖顶喊,“他在叫援!” 李云龙也看见了。那个鬼子把半截身体探出岩台外,小旗一上一下,节奏很稳。 “打那个打旗的!” 两个战士调枪口。但腰线中段有岩台挡著,只能看见挥旗的手和半个肩膀。打了两枪,石屑乱飞,鬼子缩回去了。 旗没停。 张大彪的声音从崖西传过来:“团长!到位了!” “別等!直接堵腰线西口!下来的那个…” 话没说完,崖壁上那个鬼子变了动作。 他不再和崖顶对射了。猛地松绳往下坠。没有逃。在突击。他在借下滑的速度,要抢在张大彪绕过来之前落地、找掩体、反击。 赵卫国看见了。驳壳枪已经空了。他低头扫了一眼脚边。碎石,拳头大,稜角锋利。弯腰抄起一块。 朝崖壁上砸过去。 鬼子还以为丟来的是手榴弹,抓绳的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在绳子上失去平衡,下滑停了。 就这一顿。 张大彪从崖西转角冲了出来。驳壳枪顶在鬼子的后腰上。 “別动。” 鬼子的手慢慢鬆开了绳子。脚落了地。两个战士扑上去,下了他的枪,反剪双手。 崖顶上,李云龙的枪口对准腰线上剩下的三个。 “缴枪不杀!” 三个鬼子互相看了一眼。 居中的那个把信號旗塞进怀里。手再伸出来的时候,拿的是一把短刀。 没有拼命的意思,他们的目標本来就只是来侦查的,既然被包围了他们的命运也就註定了。 他把刀尖对准怀里,对准地图本和信號本想要销毁。 “他要毁东西!”赵卫国喊。 啪!枪响了。 李云龙开的枪。子弹打在鬼子的手腕上。短刀掉在岩台上,叮噹几声滚进了石缝。两个战士从崖东绕过去,把剩下三个逼住了。 结束了。 从赵卫国打响那一枪,到张大彪按住最后一个,不到半袋烟的工夫。 崖壁下滑那个被张大彪缴了械,反剪双手按在碎石上,绳子还没解。乱石窝里的右肩中弹,两个战士把他拖出来按住。居中的手腕中弹,短刀已经被踢到一边,另一个战士正在给他捆伤口。腰线东段两个缴了械,蹲在崖边,枪被收走了。 全部活捉。 缴获堆在弹药箱旁边:三支三八式,两支短枪,信號旗一面,地图残页一截,攀崖绳鉤一副。信號本被鬼子撕掉了半本,剩下半本是张大彪从岩缝里一块一块抠出来的。 我方伤了一个战士,额头被飞石划了道口子。皮外伤。 赵卫国从岩台后面站起来。 腿有点软。绷了太久,猛地松下来,手才开始抖。虎口裂得能看见里面的红肉,血从布条外面渗出来,顺著手指往下淌。脸侧火辣辣的。崖壁上溅过来的石屑划的。新伤。和昨天那条旧痕並排,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老天爷是不是嫉妒自己这张脸。 他没管脸上留下的血,看向那个居中的鬼子,身上有地图啥的估计是这个侦查小队的头头。 那人手腕中弹,正被战士按住包扎。咬著牙没叫,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著赵卫国。他在看这个打掉他们整个侦察组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赵卫国没有躲他的眼神。 李云龙从崖顶下来。 他先看赵卫国的手。虎口裂的,血还在流。又看他的脸。旧痕没消,新痕又一道,从颧骨拉到耳根。再看那把驳壳枪。枪柄上都是血,握把的防滑纹路被血填满了。 “子弹呢。” “打完了。” “一颗?” “一颗。” 天黑得很慢。锅已经滚干了。老钟往灶里浇了半瓢冷水,嗤的一声腾起一股白汽。周围没有人说话。 他们刚才全看见了。一个十二岁娃,一颗子弹,四十步,卸了一个山地侦察兵的枪。然后用一块石头拖住时间,给张大彪抢出了合围时间。 “枪给我。” 赵卫国把枪递过去。 李云龙接过来,没急著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看赵卫国那只手。虎口的血滴到地上,洇进干土里,顏色发黑。 “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知道。” “你说。” “一颗子弹打了一个,一块石头拖住了一个。剩下三个交给你和张大彪。” 李云龙盯著他。 “漏了一样。” “什么?” “你让老子出了一身冷汗。” 旁边的战士憋不住,笑了半声。李云龙没笑。他把弹匣退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一颗子弹。四十步。卸了山地侦察兵的枪。这种枪法老子见过。” “在哪儿见过?”张大彪问。 “打了十年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止一回的那种老兵。”李云龙把驳壳枪往自己腰后一別,“你今年十二。你说你在卢沟桥打过仗。卢沟桥到现在半年多。半年。一个娃娃能练出这种枪法?” 赵卫国没答。 这话不能答。 前世的枪感,系统强化后的反应力,初级推演的距离判断。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才打出那一枪。但他说不出口。 “你不说,我不逼你。”李云龙把枪收好,“但你得知道,你越能打,越有人要查你。” “查我什么?” “查你是不是人。” 张大彪插嘴:“团长,他是人。我验过。” “你验过个屁。你只验了他会不会修枪。”李云龙顿了顿,“他不光会修枪。他还会算防线,会选射击位,这些本事搁一块儿,旅部不会让他就这么待著。” 赵卫国听懂了。没有赶他走的意思。要上报。一个十二岁的娃有这种能力,李云龙不报,万一將来出了事,担不住。报了,旅部会查。查完了会怎么著,不知道。 “你报吧。” “你不怕?” “我没啥可怕的,我身事清白,从南锣鼓巷到29军军械所,没人不认识我的。”赵卫国擦了擦虎口的血,“而且从北平走到太行,怕鬼子的人也走不到这。” 李云龙看著他。眼神变了,从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欣赏,再到现在的认同。决定先信他一半。 “张大彪。” “到。” “缴获登记。地图残页和信號本送旅部。活口分开审。信號已经发出去了,崖外接应今晚未必不来。今晚把三连全都派出去巡逻。” “是。” “还有。”李云龙看著赵卫国那只手,“给他包上。” “不用。裂得不深。压住就…” “你疼不疼老子不管。你的血別滴到老子枪上。” 张大彪从怀里摸出一条布带。发黄,边缘起了毛。扔给赵卫国。 “自己缠。” 赵卫国接过来,用牙咬著布带一头,把虎口缠紧了。粗布勒在伤口上疼得他一哆嗦。没出声。 枪声停了以后,驻地不像刚才那么静。 老钟把弹药箱分成了四堆,嘴里一直在嘟囔。炊事班重新生了火。两个哨兵被换了岗,李云龙亲自调了哨位,每人多发了五发子弹。 陈安从偏棚跑出来。看见赵卫国手上的血,小脸一下白了。 “哥…” “没事。”赵卫国把手背到身后,“帮老钟搬弹药箱。轻拿轻放。” 陈安看了看他藏起来的拳头,又看了看弹药箱。咬著嘴唇去了。 张大彪从缴获堆里翻出了那半本信號本。纸撕过,边缘不齐。他翻了两页,皱起眉。走到李云龙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团长。你看这个。” 李云龙接过来。上面写的东西他认不全,但有几个字是汉字,清清楚楚。 山本。 “山本?”李云龙抬头。 “山本一木。日军特工队。”张大彪把那半页残纸递过去,“这东西比三八大盖麻烦多了。” 李云龙接过纸,对光看了看。纸上有血。不是自己人的血。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沉默了半晌。 “一个十二岁娃打得这么好,还那么有能力,俺老李活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所谓的天才,但也从来没他这样的。”他自言自语似的,“旅部这回不光核验。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赵卫国坐在偏棚门口。布条缠著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压著一块破布按住脸上的伤口。偏棚里黑,没有灯。身后的木门上裂了几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嘶嘶地响。 初级推演里,崖北外的灰点又多了几个。 接应小组到了。侦察组失联,接应的反应只有一个:撤回去,报上去,等命令。这是战术规矩。 今晚不打。 但旅部的人,会比接应更快。 他抬头看天。太行腊月的天是灰白一片。没有太阳。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 第一片雪花落在他手背上。凉的。然后化了。 要下雪了。 李云龙走过来,站在偏棚边,也仰头看天。 “要下雪。” “嗯。” “下雪好。下雪了,旅部的人走得慢。”顿了顿,“你还能多待两天。” “待两天干什么?” “等旅部的人来。”李云龙低头看他,“我不赶你。但旅部怎么说,我管不了。” 赵卫国点头。 “你还有啥本事没使出来?” “有。” “啥?” “修枪。”赵卫国说,“刚才你从崖东绕过去的时候,有一支汉阳造的声音不对劲。枪机涩了,撞针回位慢。再不擦,下一仗就要卡壳了。” 李云龙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咧嘴。 是那种“老子说不定真捡著了“的笑。 “你最好別是鬼。” “不是。” “行。”李云龙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土,“等旅部的人来了,把这本事也亮给他们看看。” 他转身往窝棚走。走了两步,停下。 “赵卫国。” “嗯?” “刚才那颗子弹,你往哪儿打的?” “右肩窝。” “为啥不打胸口?” 赵卫国说,“活捉五名侦察兵,和击毙鬼子小队这两个功劳的差別我还是分得清了” 李云龙没回头。但他的后脑勺动了一下。像点了下头,打心里认可了这个12岁的孩子。 远处的山脊在变白。雪下密了。一片叠一片,落在崖壁上,落在腰线上,盖住了刚才战斗留下的一切痕跡。碎石上的弹壳,岩台上的血点子,那条被碰过的绳子现在冻成了冰。 天完全黑了。 驻地亮起两盏马灯。哨兵在崖顶换岗,身影被马灯投在石壁上,拉得老长。 赵卫国把缠著布条的手攥紧,鬆开。攥紧,鬆开。確认手指还能动。 明天,旅部可能就要来人了。 修枪的本事,才是真正能让他留在新一团的东西。 弹匣是空的。但身上不是。 第60章 旅部来人 雪停了。 后半夜风转了小半个时辰,雪就稀了,到天亮只剩屋顶上压的一指厚白茬。太行山的雪和北平不一样。北平的雪落下来是软的,铺在瓦上像棉。太行山的雪被崖壁夹著,硌在石头上,冻成硬壳。 李云龙站在窝棚外头搓手。雪光晃眼,他眯著眼睛看崖顶。 “这他娘的,雪一化,路更难走了。”他自言自语。 张大彪在旁边擦枪。枪管上凝了一层薄霜,擦布推过去嘎吱响。 “团长,旅部的人会不会被雪堵在半路了?” “堵不住。旅部那几匹马,拉车的骡子,哪个不是在山里跑大的。”李云龙顿了顿,“但脚程肯定慢了。原估摸著今儿上午到,这雪一下,怕得过了晌午。” 他把手揣进袖筒里,往偏棚方向看了看。 偏棚门口,赵卫国已经起来了。缠著布条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端著一个粗碗。碗里是热水,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升。他脸上的划伤结了痂,暗红色的,衬著雪光有点刺眼。 “手怎么样了?”李云龙走过来。 “能动。”赵卫国攥了攥拳头,布条上渗出一点新血。 “能动就包紧点。”李云龙没多说什么,从腰后摸出那把驳壳枪,在手里掂了掂,又別回去了。 枪没还给他。赵卫国没问。 过了晌午,崖顶的哨兵喊了。 “山下有人!不是鬼子!穿著咱的灰布棉袄,两个人!” 李云龙从窝棚里钻出来,手里还捏著半个窝头。他嚼著嚼著停下来,把窝头搁在石头上。 “来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张大彪收了枪,站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两个人影从山脊转过最后一个弯,踩著一路雪泥走到驻地口。前头一个年纪不小了,戴一副线手套,左手的食指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是攥枪的指头,绷带拆了又缠,缠了又拆的那种。后头是个年轻战士,背著文件包,嘴唇冻得发白。 “新一团?” 李云龙迎上去:“新一团李云龙。等你们一上午了。” “旅部作战参谋,罗章。”年纪大些的那个摘了手套,和李云龙握了手。他的手骨节粗,拇指关节上有一道老茧。长年握枪的人才磨得出这道茧。 “路上不好走?” “过了鹰嘴岭以后雪埋了半截路,翻了两道梁子才绕过来。”罗参谋扫了一圈驻地,“昨晚的枪声,旅部听到了。怎么回事?” 李云龙收了笑。 “先进屋。” 窝棚里点了一个火盆。火不大,但烟呛。罗参谋搬了条长凳坐下,那个年轻战士把文件包放在桌上,自己靠在门边搓耳朵。 罗参谋没急著问话。他把手套搁在火盆边上烤,烤完左手烤右手。手套上的雪融了,滴在炭上嗤嗤响。 “李团长,先说正事。昨晚的枪声,旅部数了数。至少十声以上。有步枪有短枪,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和敌人遭遇了?” 李云龙说:“是啊,遭遇了敌人小股侦查小队,开了十几枪吧,绑了五个活口,本来想连夜送到旅部的,但是晚上下雪了走山路不安全,就先让我们关起来了” 有一个是那个娃娃打的,就一颗子弹。 罗参谋没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烤手套了,把手套搁在膝盖上。 “娃娃?” “十二岁。” 罗参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火盆对面。 “带过来我看看。” 赵卫国进窝棚的时候,罗参谋第一眼没看他的脸,注意到了他包的和粽子一样的手。 缠布条的右手。虎口位置的布条是湿的。血渗出来的。左手指关节上有旧伤。手不大,但骨节硬。 然后看脸。一道旧痕,一道新疤。新疤从颧骨拉到耳根,结了痂,还没掉。 “你叫赵卫国?” “是。” “北平来的?” “是。南锣鼓巷。” 罗参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是旧的,对摺了好几道,边角磨得起毛。他在火盆边把纸摊开。 “北平南锣鼓巷,去年腊月走的?” “去年八月。鬼子进城以前。” “二十九军的?” “是。29军军械所。” 罗参谋把纸翻过来。纸背面有几个字。赵卫国看不清,但能看见墨跡。是旧的,不是刚写的。 “张克侠。认识吗?” 赵卫国的心跳快了两拍。但他没有迟疑。 “晋察纸卷。是张长官给的。” 说完他把棉袄翻开。缝线还在。纸卷不在。纸卷他压在偏棚的草垫底下了。 罗参谋没要纸卷。他只是看了那道缝线。针脚密,线头没断。缝在棉袄里层,一路缝到头又折回来。一看就不是个老手缝的,更像是个不懂针线活的孩子认真缝的,为了结实还多缝了几道。 “张长官怎么给你的?” “二十九军撤出北平前。军部。他把纸卷交到我手上。” “就你?” “就我。半夜。军部门口。” 罗参谋点了下头。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把纸折回原样,放回怀里。 然后他看了赵卫国的手。 虎口上缠著布条。布条是湿的,血渗出来的。左手没有包,指关节上几道老疤,磨出来的,不是一天两天。 “手伸出来。” 赵卫国把手摊开。 罗参谋先看右手。没碰伤口,用拇指轻按虎口旁边还算完好的皮肤。按下去,鬆开。皮弹回来的速度比常人快。这手反覆伤过、反覆长好。一个十二岁娃不该有这双手。 “新伤。拆枪咬的?” “李云龙团长的驳壳枪。机匣弹簧。前两天拆的时候咬了一口。”赵卫国说,“昨天开枪又震开了。” 罗参谋把他的手翻过来。看左手。指关节上的旧疤。 “这手是以前伤的?” “是在军械所的时候长时间待在铁器旁边难免受伤。” “待了多久?” “1年多时间,具体记不太清了。” “谁带你?” “周世昌,周连长。” 赵卫国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停。比他回答张克侠时候还快。像是嘴巴比脑子先动。 罗参谋把手收回去。没再问,已经够了。 不再问了。 火盆里的炭塌了最后一块。灰彻底沉下去了。 罗参谋站起来,在窝棚里走了两步。 窝棚不大。三步到头。他走到门口,推开木门,外面的雪光刺进来,晃得屋里几个人都眯了眼。他把门半掩著,转过身,靠在那道门框上。 “李团长。” “说。” “你上报的时候怎么说这个娃的?『能打』?” “能打。”李云龙也站起来,“还能修枪。” “怎么个修法?” “三把汉阳造,一把中正式。拆了装,装了拆。闭著眼睛装。”李云龙顿了顿,“你这问完了,確认了他的来歷就该我说了。北崖腰线,老子扎营一个月天天从底下过没看出毛病,他转了一圈指出来。过了一上午,鬼子侦察组摸上去了。这算不算本事?” 罗参谋没接这个话。他看赵卫国。 “枪拿来。” 李云龙从腰后摸出那把驳壳枪。 枪柄上还有血。赵卫国的血。被握把的防滑纹路填住了,干了一宿成了暗色,抠不掉。 罗参谋没嫌脏。他把枪翻过来,看枪机。 “昨晚打的?” “是。” “一颗子弹?” “是。” “四十步?” “岩台到乱石窝。四十步左右。” “打右肩窝?” “打右肩窝。” 罗参谋把枪搁在桌上。 “不简单。”他用了这三个字。没说厉害,没说了不起。这三个字的分量,李云龙听得懂。 “枪只有一颗子弹,你选了最稳的打法。十步开外手枪打胸口能偏,四十步手枪打肩窝。偏了也是中肩膀。”罗参谋停了停,“谁教的?” “没人教。”赵卫国说,“枪是他给的。以前摸过。打过。” “以前打过几仗。” “宛平城和这一路上,大大小小十几次是有了。” 罗参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枪放回李云龙的桌上。 “修枪。你说也会修枪?” “会。” “到什么程度?” “零件拆散能装回去。装配能调。” “装配能调。”罗参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从怀里又掏了一样东西出来。 一张条子。布的,不是纸。旅部临时用线缝的布条子,上面盖了半个章。 “李团长,旅部的意思:確认了赵卫国的身份修枪的本事就该亮出来了。 三天。这三天里你给他找一批待修的枪。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报为什么不能修。”他把布条子搁在桌上,“修多少算多少。修完了,我看。 枪好,人留。枪不好,人也不能走。留在旅部。” 李云龙接了布条,看了一遍,折好。 “三天。够了。” 罗参谋转向赵卫国。 “我不是来难为你的。旅部要知道新一团多了个什么人。能打的人多了去了,能修枪的人也够用。但你记著。一个十二岁的娃,既能打又能修,被查是应该的。查过了,確认了你的身份就该凭本事吃饭了,那位可是把你形容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赵卫国把那只缠著布条的手平放在膝盖上。 “这活我接了。” 罗参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卫国的脸。那两道疤,旧的和新的,那眼神里是不符合少年人的坚毅。 他推开木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雪光把他的背影切成一个剪影,然后慢慢淡进白色里。 下午,罗参谋要走了。 他把那个年轻战士叫过来,从文件包里取出一个本子,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折好,递给李云龙。 “旅部备案。三天后我来验收。枪修好了,你留人。修不好,我带走。这是旅部的死话。”顿了顿,“个人说句不该说的:我希望能修好。这年头,能修枪的人比能杀敌的人金贵。” 李云龙接了条子。 “路不好走。天还早,再坐会儿?” “不了。天黑以前得过鹰嘴岭。再下一场雪,路就封了。” 罗参谋把线手套重新戴上,拉到手腕。那个手指露在外头的地方,他还是没补。他搓了搓手,往崖顶方向看了看。 “对了。昨晚的信號残页。带回去?” “带回去。已经装好了。”张大彪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是旧布,但包得严实。里头是那半本信號本和地图残页。 罗参谋接过来,没拆开看。他直接放进文件包里,拉上拉链。 “山本一木。” “什么?” “你们报上来的那个名字。山本一木。”罗参谋把文件包挎上肩,“旅部听说过。不是第一次。这名字在半年前出现过。晋西北那边,一个叫杨村的地方。丟了一个排,现在调孔捷的独立团在那驻扎。” 李云龙的脸抽了一下。 “鬼子的特工队?” “等旅部分析完再说。这件事先不要到处讲。”罗参谋系好文件包的皮带扣,“先把枪修好。枪好了,人留在你这儿。人留住了,天塌下来有人撑。” 他走过偏棚的时候停了一下。偏棚的门开著,陈安正在搬弹药箱。箱比他人还沉,搬得歪歪扭扭,喘著粗气。 罗参谋看了他一会儿。 “这孩子也是跟赵卫国来的?” “是。还有三个。都是北平流亡过来的。”张大彪说。 “多大了?” “最小的十岁,最大的十三。” 罗参谋没说话。他把手套脱了,伸手帮陈安扶了一下箱子。就一下。扶完了,重新戴上手套,走了。 陈安愣住了。箱子已经放稳了。 傍晚,太阳只剩一道金边卡在崖顶上。雪地的反光从白变成灰蓝。崖壁上的风停了。 赵卫国站在偏棚门口。棚子里码了七支枪。 三支汉阳造。一支中正式。一支三八大盖。一支手枪。缴获的短枪。还有一把缺了撞针的驳壳枪。不是他的那支,是另一支,不知道从哪个战士手里收上来的。 陈安蹲在旁边看。 “哥,这些都要修?” “嗯。” “三天能修完?” “修不完也得修。”赵卫国把第一支汉阳造拿起来。枪栓涩了,拉不动。油泥堵的。需要拆枪机、洗弹簧、擦枪管。 他的手还在疼。布条勒著,一用力,虎口又渗血。但他没有停。 把枪机拆开的那个声音很轻。卡的一声。然后是弹簧弹出来的声音。然后是零件一个一个摆在木头箱子上的声音。铁碰木头,没有铁碰铁的响,闷闷的,但在偏棚里听得清清楚楚。 陈安蹲在旁边,想伸手帮忙,又不知道该碰哪个零件。赵卫国把他的手拍开了。 “先看。看明白再碰。” “那得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你能闭著眼睛说出哪个零件放哪个位置为止。” 陈安把手缩回去。嘴唇又咬住了。这是他第三次咬嘴唇了。赵卫国手上包著布条,他也不舒服。 门口有脚步。 是李云龙。 他往棚子里看了一眼。七支枪。拆开的零件摆了一地。赵卫国两只手上都是油泥。布条已经黑了。 “我让人给你送盏马灯过来。今晚要挑灯?” “要。” 李云龙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罗参谋走的时候说了句话。” “什么?” “『能修枪的人比能杀敌的人金贵。』”李云龙说完,看著赵卫国,“这三天你要是修不出来,他把你带走,我也拦不住。修出来了,咱们再论別的。” 赵卫国没抬头。 “三天到了再说。” 李云龙点点头,走了。 天完全黑了。马灯送过来了,掛在棚顶的木樑上。灯火不大,刚好照到工作檯。光下面,七支枪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安还没走。棚里又进来了石头和小满。两个小的蹲在角落,不敢出声,也不敢碰东西。 赵卫国低著头拆第三支枪。零件落下的声音一个接一个。规律,不停,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马灯的油燃了半指。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很细。落在棚顶上听不见声音,但风灌进来的时候带进了雪沫子,落在零件上,赵卫国拿袖子擦掉。 他手上的布条,是张大彪那条。发黄的,边缘起了毛。现在黑了。 第61章 修枪 马灯的油添了两次。 第一次是后半夜。赵卫国听见棚子外头有脚步声,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他抬头的时候,门口只剩一个油罐子和一行鞋印。鞋印很大,往窝棚方向去了。 李云龙连门都没进。 第二次是天快亮的时候。老钟送早饭过来,看见马灯的火苗矮得剩一粒豆子,骂了一句“这帮小崽子灯都不知道添“,把油灌满了。赵卫国趴在工作檯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半截撞针弹簧。 陈安是第一个醒的。 他裹著破褥子蹲在角落,睁眼就看见赵卫国的后脑勺。头髮上粘著油泥,肩膀一上一下。工作檯上拆开的零件还是昨晚那些,但排列变了第三支汉阳造的枪机已经装回去了一半。 陈安把褥子往赵卫国背上搭了一截。搭上去的时候看见他虎口上的布条,昨晚还是黑灰色的,现在洇出暗红了。 陈安咬了咬嘴唇。 天亮了。太阳从崖顶的缺口里挤出一道光,打在偏棚屋檐上。冰溜子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 李云龙吃了早饭过来,往棚子里瞅了一眼。 七支枪。三支拆开没装回去。一支装了拉不动。一支枪栓涩了半截。一支还没动。 “修好了几支?“ “一支都没。“赵卫国端起老钟搁在旁边的粥碗。糊糊凉透了,结了一层皮。他用筷子戳开,喝了一口。 “一支都没?“李云龙的眉毛拧起来,“昨晚上不是拆了六支吗?“ “拆了不等於修好了。第七支,那把驳壳枪,撞针缺了。得找替换件。“ “上哪找?“ “废枪堆里。或者等缴获。“ 李云龙偏了偏头,朝驻地西北角扬了扬下巴。那边有个杂物坑,平时堆些破枪废铁断刀片子。 “你自己翻去。“ 杂物坑比看起来深。 冻土盖了一层,铁锹撬开以后底下是去年秋天埋的废铁。烂枪托、锈枪管、打光了弹药的弹匣、几根弯了的通条,还有一把指挥刀,刀柄掰断了,刀刃上缺了俩口子。 赵卫国蹲在坑边,把废枪一根一根往外递。石头和小满在坑外面接。 “这坑什么时候有的?“赵卫国问。 “去年秋天。打了一场伏击,缴了一批破枪,能用的挑走了,不能用的扔这儿。“李云龙站在坑边,手揣在袖筒里,“你找撞针?“ “嗯。“ “小枪的撞针短。看看有没有炸开的枪机。“李云龙指了指坑底,“那种。枪机炸开了,撞针可能还在里头。“ 赵卫国翻到坑底。冻土里嵌著半截枪机,枪栓飞了,机匣裂成两半。但击针孔里的撞针还在。 断了半截。 驳壳枪的撞针比步枪短,剩下的半截磨平了能用。 “找到了。“ “就这?“李云龙看著那半截生锈的碎铁,“这也算修枪?“ “算。“赵卫国把它在袖子上擦了擦,“修枪不是非得用新零件。能打鬼子就行。“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偏棚,赵卫国把半截撞针用细銼修了端面。没有量具,煤油洗净以后对著光看。端面太平了不行,太斜了也不行,得刚好顶在底火边缘。 前世的经验在手指头上。不用量,偏差手就能感觉到。 陈安端著一碗煤油蹲在旁边。 “哥,这个怎么知道磨平了没有?“ “看反光。“赵卫国把撞针对著马灯,“平的面反光整块亮。斜的面亮一半。你试试。“ 陈安接过去,对著灯看了半天,摇头。 赵卫国把他的手转了个角度。光从侧面打过来,撞针端面亮了半块。 “看见了?“ “看见了!“陈安的眼珠子亮了一下。这是两天来他第一次没咬嘴唇,笑了。 他把撞针还给赵卫国,手上有煤油,往裤子上擦了一把。 “你手上的布条换不换?“ 赵卫国低头看了看虎口。旧血干了,新血也干了。 “不疼。先干活。“ “骗人。“ 赵卫国没接话。他把撞针装进驳壳枪的枪机里,闭锁,扣扳机。 空击。 啪。一声脆响。撞针到位了。 陈安看看枪,又看看赵卫国。 “修好了?“ “嗯。“赵卫国把驳壳枪搁在工作檯边上,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 这把枪修好了。七支里的第一支。 当天下午,老钟搬了条长凳搁在偏棚外面。天冷,但太阳晒著石头还暖。赵卫国把工作檯挪到门口,光线比马灯强。 少年们分了三组。 石头负责擦枪管。一根长通条缠上旧布,蘸煤油,从枪口推到底,拉出来换布,反覆推到布上没黑渍。擦到第三根的时候手酸了,通条在枪管里卡了一下,拽不出来。 赵卫国拿过去,往反方向拧了半圈,通了。 “別直著拽。转著走,枪管是有膛线的。“ “啥是膛线?“石头问。 赵卫国拿了一根报废的枪管,对光让他看。枪管里头不是光滑的,四条螺旋凹槽,从底到口。 “弹头从这四条线里转著出去。转得越快,打得越直。“ 石头把脸凑过去。看了很久。 “谁刻的?“ “拉出来的。拿刀拉出来的。“ “拿啥拉?“ 赵卫国一时没想好怎么答。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头了。 “拿比咱们命还值钱的刀拉出来的。“他说,“整个边区有这个条件的都没多少。“ 石头不问了。 小满的工作是分件。拆下来的弹簧、撞针、卡榫、螺钉按大小分开,用破碗一人一个。他脚还没好利索,坐著干活。手指头小,分件反而利索。 赵卫国只纠正了他一次。“弹仓托板和护木垫片不是一个东西,別搞混了。“ 小满把两样东西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摸。一个厚,一个薄。 “记住了。“ 之后再没错过。 赵卫国在傍晚前装完了第二支。汉阳造。枪机换了两个件,弹仓托板从废枪上拆了个变形的敲回去用。装完以后闭锁、退壳、空击,三遍没问题。 但没有实弹验。驻地子弹金贵,確定修好的枪才能试。这是李云龙的规矩。 “明天拿去试试。“他把枪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来,拉了枪栓,顺滑。退弹。空击。 “行。“ 一个字。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把枪从左手换到了右手。赵卫国注意到了。 第三天上午,罗参谋来了。 还是两个人。还是那副露著左手食指的线手套。这回他没在窝棚里烤手,直接走到偏棚门口,往工作檯上扫了一眼。 台上四支枪。两支行,两支不行。一支枪管根部裂了,赵卫国在裂缝旁边用炭笔划了一道横槓,写了俩字:报废。另一支缺了抽壳鉤,找不到替换件,旁边也划了一道槓,写:待件。 罗参谋把四支枪挨个拿起来看。看得很慢。每一支都拉了枪栓。 看到报废那支的时候,他用手指碰了碰那道裂缝。 “怎么判断报废了?“ “枪管根部裂了。“赵卫国说,“这个位置裂了,不是漏气就是炸膛。修枪不能拿人命赌。“ 罗参谋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报废枪放回原处,两根手指在那行炭笔字上点了一下。 “写字的是谁?“ “我。“ “以前上过学?“ “没有。军械所里记零件名,自己学的。“ 罗参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回没看手,看的是眼睛。 “四支。两支行。三支汉阳造加一把驳壳枪一共七支。“他顿了顿,“还有一支在哪儿?“ “屋里。中正式。零件缺得多,需要拆两支废枪拼。今晚能装完。“ “今晚?“ “装完了明早验。验完了算第五支。“ 罗参谋从他身边走进偏棚。棚子里,陈安蹲在中正式的零件前面,对照赵卫国画的简图,把弹簧和卡榫分开放。手抖了一下,天冷冻的。 罗参谋看了一会儿。 “这图谁画的?“ “赵哥。“ 罗参谋没再说话。 他从偏棚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对著外头的亮光,他把那颗露在外头的食指弯了两下,然后把手揣进棉袄兜里。 中午,李云龙把人叫到崖下。 他两手空空站在弹药箱前面,后头搁著三支汉阳造。赵卫国修出来的那三支。 “都看见了吧。“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一个十二岁的娃娃,三天修了三支枪。“ “一支新的都没有。全是废物堆里翻出来的。撞针断了的,枪栓缺了的,弹仓瘪了的。拿煤油洗,拿銼刀磨,拿布条擦。修出来了。“ 没人接话。老钟端著粥锅站在后面,锅差点忘了放。 李云龙转过身,对著偏棚方向喊了一声。 “赵卫国。“ 赵卫国从偏棚门口站起来。 “过来。“ 赵卫国走过去。 李云龙从弹药箱上拿起一支汉阳造。三支里最新的那支,枪托裂过的地方用铁丝箍了一道,不漂亮,但结实。 他把枪递给赵卫国。 “这枪以后归你用。“ 赵卫国没马上接。 “子弹呢?“ “三发。一个弹仓。“李云龙从腰间子弹袋里摸出三颗,搁在弹药箱上,“不是让你去打鬼子。是让你去试枪。试好了再找我要。“ 赵卫国把枪接过去。枪托上的铁丝箍硌手。 傍晚。 罗参谋要走了。线手套上沾了煤油,没擦。他把旅部的条子递给李云龙。 “验收:七支待修,修成四支半,报废一支,待件一支。验收意见:合格。“ “四支半?不是说好了修成两支吗?“ “修成几支不是重点。“罗参谋把文件包的皮带扣繫紧,“重点是,你这里从此以后可以修枪了。“ 他转身看著赵卫国。 “少年修械组。不是正式编制,但旅部批了。组长你当。拆枪、洗件、换件、装配,这些活你带著干。装弹和试枪不归你管,归新一团管。规矩都写在这张条子上了。“ 赵卫国接过条子。布条子,缝了一道新线。 旁边,陈安给石头和小满打了个眼色。三个少年挤在偏棚门口,没敢靠过来,但眼睛里有点什么。不是兴奋,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李云龙把枪別回腰上,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 “少年修械组。光有个名不行。得有个规矩。“ 他转过身对著偏棚方向。 “你们几个。站过来。“ 陈安、石头、小满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一个走出来,站到弹药箱前面。站得歪歪扭扭。小满脚还没好,斜著。 李云龙指了指地上。 “站稳。“ 小满把脚正了正。 “第一条。你们修的每一支枪,將来是要被战友端上战场的。枪炸了,死的是自己人。所以,不会修就说不会修。不许装会。听见没有。“ “听见了。“三个声音叠在一起。 “第二条。弹药不准碰。拆枪不准拆弹药。谁碰了,谁走。我不管你是几岁。“ 没人吱声。小满攥紧了手里的破碗。 “第三条。赵卫国是你们的组长。他说不修,你们就停。他说废了,你们就扔。別跟我说你觉得还能修。你觉得没用,他觉得才有用。“ 陈安抬了一下手。 “团长,那要是我们觉得不能修呢?“ “你们觉得不能修,他说能修。听他的。听明白了?“ “明白了。“ 李云龙把声音放低了。 “最后一条。你们几个都是从北平一路跟过来的。翻山过沟,没死是命大。以后在这驻地,饿了去厨房找老钟,冷了去棚子里裹褥子。別冻死在老子地盘上,不好听。“ 陈安咬著嘴唇。这次不是害怕,也不是冷。 天黑前,罗参谋走了。雪又开始稀稀拉拉往下落。 偏棚里马灯亮著。工作檯上,报废的那支汉阳造挪到了墙角。待件的搁在架子最上层,標了记號。修好的四支在弹药箱旁边一字排开,枪托上用炭笔写了编號:一、二、三、四。赵卫国写的。 陈安蹲在赵卫国旁边,拿半截炭笔在木板上照著他的字描。 “哥,你的字比我好看。“ “你的手比我小。炭笔本来就不好写。“ “那你能不能教我写字?“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你想写什么。“ “我想学会写修字。“ 赵卫国把炭笔从陈安手里拿过来,在木板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修“。板子不平,笔划断了两次。 “这个字是单人旁。一个人,站在一把刀旁边。修枪的修。“ 陈安看著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旁边写了一个更歪的。 赵卫国没笑话他。 门口有脚步声。 张大彪扛了一捆废枪过来,刚从杂物坑里翻出来的,四根,沾著冻土的锈铁。 他搁在门口。 “团长说了,以后废枪废铁都往这儿送。咱新一团,“他拍了拍手上的锈,“有修械组了。虽然是几个娃娃,但有总比没有强。“ 赵卫国看著那捆废枪。 “放门口吧。明天拆。“ 张大彪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赵卫国。“ “嗯?“ “团长让我跟你说。子弹那三发,是旅部批的。不是他私自给的。“张大彪顿了顿,“他说让你放心用。“ 赵卫国把枪托上那道铁丝箍摸了一遍。 “知道了。“ 张大彪走了。雪把废枪堆盖白了。马灯的光从偏棚里透出来,把雪地映成一小片暖黄色。 石头上蹲著一只不知道从哪跑来的黑猫,看了一眼棚子,走了。 棚子里,陈安还在描那个“修“字。他的舌头伸在嘴角外面,像在咬什么东西。 第62章 枪卡 李云龙给的三发子弹,赵卫国当天傍晚就打了。 三发全打进土坎后面的木靶。汉阳造枪托上那道铁丝箍硌肩膀,但枪响了,弹著点没偏太多。问题出在退壳上。三发里有一发抽壳鉤咬得太深,弹壳拉出来的时候底缘豁了一块。 赵卫国把弹壳捡回来,蹲在油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旅部留了个陈参谋在驻地,专门盯弹药登记。试射的子弹从缴获里拨,逐发过帐,打完壳要交回来销號。罗参谋走之前定的规矩,修械组用弹归修械组报,新一团用弹归新一团报,两边各记各的帐。 那颗弹壳在油灯底下搁了一宿。 赵卫国没捨得扔。弹壳底缘被抽壳鉤啃出一道深槽,壳壁靠底的位置鼓了一圈。不算炸膛,但子弹在膛里撑得太狠了。两个毛病撞到一起,退壳的时候不卡才怪。 他蹲在油灯底下,一个人对著那张破木板。板子上摆著一號枪的枪栓、抽壳鉤补片、三颗打过的弹壳,还有陈参谋登记过的试射弹余数。周远几个小的早被赶去睡了。 赵卫国用指甲颳了刮壳底那道槽。 抽壳鉤咬狠了。弹也不乾净。两头都有毛病。 他没把错往枪上推,也没全赖子弹。修械这行当,最怕的就是先找藉口。藉口找得越快,下一枪炸得越快。枪和弹是一对冤家,出了事得两边一起审。 他把抽壳鉤卸下来,拿细銼在补片边沿轻轻蹭了两下。又用一小片铜皮垫住鉤背,把咬合深度往外退了半毫米不到。磨完没急著装,先拿了三颗废弹壳挨个试退。 一颗,顺。 两颗,顺。 三颗,卡了一下。 他把第三颗单独搁到一边。壳底软了,不能用。 这么个挑法,十发里得扔两三发。可扔两三发,比炸半张脸便宜。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支中正式装回去了。赵卫国没有趁夜贪功去凑剩下的。中正式的毛病没彻底摁住,后面修得再多也只是把风险摊薄。摊薄不等於消除。 直到第二天日头出来,他才把另外两条同型號的底枪拖出来。 一条汉阳造,枪管旧,膛线磨得浅了,但机匣完整,枪栓能配上。旁边那条三八式膛线倒是比前两条都好,麻烦在弹仓托板缺了一角。赵卫国没硬凑,改成单发装填——打一发塞一发。慢是慢了点,但枪不响比慢更可怕。 李云龙听见这话脸就拉下来了。 “单发?那还叫枪?“ “叫能用的就叫枪。“ “打一枪塞一发,鬼子衝到跟前你还在塞子弹,急不急死人?“ “比打一枪炸膛把自己人崩了强。“ 李云龙嘴张了张,没堵回去。扭头冲张大彪开火:“看什么看?去把弹药员叫来!“ 弹药员抱著两只木盒子过来。一盒日式六五步枪弹,一盒七九步枪弹,全是缴获里挑出来的。陈参谋照旅部的规矩坐在旁边,逐发登记。赵卫国只管筛弹,不管领弹。罗参谋定的线——修械的不碰弹药帐,各管一摊。 他把子弹一颗颗过手。底火正的搁左边,壳口没裂的搁右边,剩下的全推进破碗里当废弹。 张大彪蹲在旁边看著,脸越看越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好好的弹药你凭啥说废了?“ “底火歪了。“ “那颗呢?“ “壳口裂了。“ “这颗总行了吧?“ 赵卫国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丟进废弹碗。 “有潮味。前天刚带回来的吧。“ 张大彪一把捞起来也闻了闻。闻了半天,什么也没闻到。 “你鼻子比狗还灵。“ 赵卫国没接这茬。十四发废弹排成一排搁在破碗里,张大彪看著那一排子弹像看著一堆被扔掉的口粮,嘴角直抽。 到中午,三条枪全拉进了乾沟。 试射不能马虎。赵卫国用了一种笨法子,拿麻绳绑住扳机,人蹲在土坎后面拉绳击发。枪响了,才算过了第一关。第二关才是人端著打。 中正式先上场。拉绳两发,人工三发,退壳乾脆,声音正,过关。 汉阳造跟在后头。拉绳两发没问题,人工第三发弹著偏出木靶半尺远。枪本身没毛病,偏差出在子弹上。 单发装填的三八式压轴。拉绳两发正常,轮到人工试射,第二发退壳发涩,老兵使了点劲才拽动枪栓。赵卫国当场拍板:能上战场,但必须配老兵使。 陈参谋把结果写进记录:合格、临时合格、限制使用。三个词,没有一个是“全修好了“。但赵卫国寧可要难听的真话,也不要好听的假话。假话到了战场上,是拿人命还的。 也就在这时候,前哨跑回来了。 东南山口发现一小股敌人。八个鬼子,四个偽军,押著六个民夫和两头驮货的毛驴,像是从南面炮楼群出来的小巡逻队。人不多,但方向贴著新一团外线走,再往前摸就能踩到几处交通点。 李云龙听完就问一句话。 “最近的伏击点多远?“ “半个时辰脚程。“ “打。“ 陈参谋皱眉。“刚验完枪就拉上去?“ 李云龙没理他,扭头看赵卫国。“你说。“ 赵卫国没有马上答。他看了看三条修復枪,又看了看弹药盒里剩下的合格弹。脑子在算,手指头也在算。前世留下来的毛病,一算帐手指头就不自觉地动。 “可以上。但只做补火力,不当主攻。三条枪配三个老兵,中正式和汉阳造各带八发,三八式只带五发,打三十步以內的目標。弹药逐发登记,打完壳捡回来。“ 周远站在远处,脸一下急了。“卫国哥,我能搬弹药……“ “不行。“ “我不碰枪!“ “不行。“ 赵卫国看著他。十二岁的孩子眼睛里全是不服气,嘴唇绷得紧紧的。 “这是规矩。“ 周远咬住嘴唇,不吭声了。陈安在旁边拉了他袖子一把,他没动。陈安又拉了一把,才跟著退到棚子后面。 李云龙这回倒没唱反调。 “大彪。挑三个人。要稳的,不要手痒的。“ “是。“ 半个时辰后,伏击队趴在山口两侧。 山口窄,两边石壁夹著一条土路。冬天的灌木全枯了,风一吹,干枝刮著枪管沙沙地响。李云龙把主火力搁在左坡,张大彪带人卡住右坡出口。三条修復枪没排在最前头,放在右坡中段,任务只有一个——敌人进了口袋以后,补上右侧的火力空缺。 赵卫国也去了。 他没拿枪。 陈参谋本来不让去,李云龙也不想让他去。赵卫国就说了一句话:“枪出问题的时候我不在旁边可能会出问题。“ 这句话把两个人都说服了。 他蹲在右坡后头一块石头旁边,身边搁著一只小布包,里头是细铁丝、破布、油壶和三颗备用的合格弹。 敌人来得不慢。 八个鬼子走在前头,四个偽军压后,中间串著六个民夫。民夫肩上扛著麻袋,两头毛驴驮著木箱,箱子拿油布裹著,看不出装的啥。打头的是个曹长,手按著军刀把子,嘴里嘰嘰歪歪骂个不停。 李云龙趴在左坡,手掌举著没落。 前头两个鬼子过了第一块白石头。 中间的民夫全进了口袋。 后头的偽军也进来了。 手掌猛地往下一劈。 第一排枪声在山口里炸开。新一团枪不多弹也紧,齐射算不上密,但打得突然。走在最前头的曹长肩头中弹,一头栽进路边沟里。一个偽军慌了手脚抬枪乱放,被左坡的机枪短点射扫翻在地。 民夫全趴下了,哭声喊声搅成一团。 三条修復枪也响了。中正式声音沉,一枪打在鬼子腰上,那人踉蹌了一下没倒,第二枪补在胸口才栽下去。汉阳造声音闷,头一枪偏了,第二枪把一个偽军逼回土坎后头。单发装填的三八式最沉得住气,老兵听了赵卫国的话没急,等一个鬼子衝到三十步以內才搂火,正中胸口,人仰面倒下去。 赵卫国没看战果。他只听枪。中正式和汉阳造的声音都没走样,说明没出岔子。三八式第二发退壳慢了一下,但没卡死。 右坡中段那个老兵下意识想再塞一发进去。 “等一下。“赵卫国低声道。 老兵忍住了。摸出弹壳翻来覆去瞅了一眼。壳壁没有胀痕,这才装第三发。 战斗没拖太久。李云龙挑的伏击点够毒,敌人钻进山口就没有展开的余地,张大彪从出口一堵,偽军先崩了,鬼子想就地顽抗却被两侧火力打散。 最险的是最后一个鬼子。 他趴在毛驴尸体后头,步枪架在驮箱上,咣咣连打两枪。第二枪擦著右坡一个老兵的耳朵飞过去。老兵一缩脖子,手里那把二號汉阳造磕在石头上。 老兵的食指已经搭在扳机边上,指头白得没一点血色。赵卫国把枪往外一推,枪口从前面的战友身上挪开。几乎就在同时,老兵因为紧张扣下了扳机。 嘭。 声音不对。 枪口喷出一团黑烟,子弹斜著钻进坡下的土里。枪管前段鼓起一圈不显眼的包。老兵的脸刷地白了。 差一点。枪口要是还对著前面的人,这一枪炸不炸另说,光是那颗射偏的子弹就能打到自己人。 赵卫国一把夺过二號枪。 “先用这把!“他弯腰从旁边抄起一条步枪塞给老兵,“用这个。“ 老兵嘴唇哆嗦著接过去,手还在抖。 最后那个鬼子还在毛驴后头放枪。张大彪从侧面绕上去,手榴弹在土坎后炸开,鬼子被震了出来。李云龙一枪打中他的腿,张大彪扑上去把人摁住。 枪声停了。 山口里全是硝烟和呛人的土腥味。 李云龙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缴获。 “有没有受伤的!“ “一个擦伤!一个耳朵震出血!“ 李云龙点了下头,这才走下坡去翻东西。 山口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鬼子只活了三个,两个带伤,一个被摁在地上捆了。偽军崩得更散,死了一个,俘了两个,还有一个不知道钻哪条沟跑了。六个民夫全救下来。毛驴死了一头,活著的那头还驮著两箱步枪弹、一箱罐头和几包药棉。 东西不多,但够让新一团的人眼睛发亮。 赵卫国抱著二號汉阳造走到李云龙跟前,把枪搁在地上。 “这把枪废了。“ 李云龙蹲下来瞅。枪管前段鼓了那一圈,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什么原因?“ “枪管有旧伤没看出来,刚才撞了石头枪口歪了,弹头可能擦了膛。也可能这发弹本身膛压偏高。两样原因都有可能。“ 李云龙盯著他。“你不说枪没修好?“ “可能也有。“ 这话让李云龙愣了一下。换个人,多半会把责任往子弹上推、往旧伤上推、往运气上推。这孩子倒好,先认自己的帐。 赵卫国接著说:“这支汉阳造报废。中正式继续用,三八式限制使用。今天打过的弹壳全要收回来,枪也要拆检。修復枪不能当新枪使。“ 张大彪拎著缴获的步枪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 “你小子烦不烦?刚打完胜仗就泼冷水。“ “良药苦口利於病。不好听的能救战士的命。“ 张大彪张嘴想骂,目光扫到刚才差点出事的那个老兵,人还坐在石头边,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颤。张大彪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李云龙站起来,目光从地上的枪上一样样扫过去。中正式能用,三八式限著用,汉阳造废了。 三天。一堆烂铁。修出来的东西不完美,有的还差点要了自己人的命。 可它们確实在山口响了。確实在右坡补上了火力缺口。確实帮新一团救下六个老百姓和两箱弹药。 这就够了。 李云龙伸出手,摊开巴掌,朝赵卫国一亮。 “枪。拿来。“ 赵卫国看著那只手。粗,厚,指关节全是老茧。 他没马上递。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不大,折了两折,上头密密麻麻写著字。这几天一边修枪一边攒的。每条枪的编號、枪管状態、枪栓配合度、弹膛磨损、试射结果、使用限制,全在上头。 “枪给你。这个也给你。“ 李云龙接过去展开看了看。眉头拧起来。 “枪卡?“ “每条枪一张卡。什么时候修的,换过什么件,能打多少发,有没有暗伤,全写在上头。谁领枪谁签字,打完多少发回来登记。枪坏了查卡,卡上没写的就是没验过的,没验过的不准上战场。“ 李云龙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就这一张?“ “一枪一卡。今天这三条枪的卡我晚上写完。明天开始,全团的枪都要建卡。“ 李云龙的眉毛动了动。 “全团?“ “全团。有多少支枪,每支什么状態,能打不能打,弹药配多少,全要翻底。你不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能响的枪,打起仗来就是瞎子摸象。“ 张大彪在旁边插嘴:“团长,这小子是想管咱全团的枪?“ 赵卫国没看他,只看李云龙。“管什么枪。让你知道手里有多少能响的枪,家底清楚了才好打仗。“ 李云龙把那张纸叠起来揣进兜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全团枪械帐。行。明天从一营开始。“ 他走了。张大彪跟在后头,走了几步也回头瞅了赵卫国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服气还是嫌麻烦,大概两样都有。 傍晚回了驻地,赵卫国没有歇。 老钟端了一碗糊糊过来,搁在工作檯边上。赵卫国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糊糊凉得快,结了一层皮。他把碗推到一边,从废枪堆里抽出一根枯柳枝。 柳枝冻得硬邦邦的,他拿刀削了两下,削出一个斜茬。走到偏棚外面的空地上,蹲下来,把柳枝往冻土里插。 土硬。使了两下劲才插进去半截。 陈安跟出来看他。 “哥,你插这个干什么?“ “立规矩。“ 赵卫国把柳枝插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从今天起,这根柳条就是修械组的规矩。柳条在,规矩在。谁犯了规矩,柳条折了,人也別干了。“ 陈安看著那根枯柳枝。细细的,在寒风里微微晃。 “什么规矩?“ “李团长今天说的那三条。不会修就说不会修,弹药不准碰,我说了算。“赵卫国顿了顿,“再加一条。修过的枪要登记,没登记的枪不准出棚子。“ 陈安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柳枝旁边的土拍实了,又找了几块石头压住根部。 “哥,我能不能学修枪?“ 赵卫国看著他。陈安十二岁,北平流亡出来的,爹妈死在路上,跟著一群孩子翻了封锁沟才活到今天。手指头细,但稳。 “先学擦枪。“ “擦多少?“ “一百支。擦完一百支,我再看你的手。“ 陈安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看了看。指头上有冻疮,虎口有一道旧疤,翻封锁沟的时候被铁蒺藜刮的。 “行。“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 夜深了。 偏棚里的马灯又添了一回油。赵卫国趴在工作檯上写全团枪械帐的头一页。纸是老钟从帐本上撕下来的,油布面,不洇墨。笔是半截炭笔,写出来的字粗,但能认。 陈安裹著褥子蹲在旁边看。他没睡。 “哥,全团有多少支枪?“ “不知道。所以要数。“ “那明天一营报上来,你一个人写得完吗?“ “写不完就晚上写。“ 陈安不说话了。他把褥子往赵卫国背上搭了一角。赵卫国虎口上那道裂口还在渗血,布条翻了一面缠上,还是洇出暗红。 棚子外面,雪又下起来了。 那根枯柳枝在雪地里立著,细细的一条影子,被马灯的光拉得老长。 赵卫国低头写帐。炭笔在油布上沙沙地响。 全团有多少支枪,明天就知道了。 第63章 一枪一卡 天没亮透,赵卫国就醒了。 偏棚里的马灯还亮著,油快烧乾了,火苗缩成一粒豆子。他趴在工作檯上睡的,半边脸压在枪卡纸上,脸上印出一道炭笔痕。 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褥子还搭在他背上。 赵卫国把褥子叠好搁在角落,走到棚外。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那根枯柳枝还在空地里立著,根部的石头上顶著一小撮雪。他蹲下来看了看,柳枝没歪。 天灰濛濛的,山脊线刚露出一道黑边。远处有一营的哨兵在换岗,脚步声踩在冻土上,咔嚓咔嚓响。 赵卫国回到棚里,把昨晚写好的枪卡纸理了理。三条枪,三张卡。中正式標了“合格,继续使用“,汉阳造標了“报废,枪管鼓包“,三八式標了“限制使用,配老兵,限打10发“。 他把报废那张单独抽出来搁在一边。 这张卡得註销。枪废了,卡也得跟著销。不销就是悬帐,悬帐攒多了,制度就是空架子。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张大彪的声音先到:“赵卫国!起了没有!“ 赵卫国把枪卡纸码齐了搁在工作檯上。“进来。“ 张大彪掀开棚帘走进来,身后跟著三个一营的兵。每人怀里抱著几条枪,枪口朝下,枪托露在外头。 “团长说了,今天从一营开始。“张大彪把怀里那堆枪往墙边一靠,“全营閒著没任务能拉出来的枪全在这了。六十七条。“ 赵卫国看了一眼那堆枪。汉阳造居多,三八大盖有十几条,还有几条老套筒和一条他没见过的马枪。 “枪主人呢?“ “在外头等著。你一条一条过,过完了叫人进来签字。“张大彪找了个木墩子坐下,“我丑话说前头,底下的兵有的不乐意。枪是命根子,你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摸他们的枪,有人心里不痛快。“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別硬顶,有事叫我。“ 赵卫国没答话。他走到墙边,从最上面拿起一条汉阳造,拉开枪栓看了一眼。 枪栓上有油,但油是旧的,顏色发黑,粘著一层灰。他把枪栓抽出来,对著光看弹膛。弹膛壁上有细小的划痕,不深,但密。 “这条枪上次拆检是什么时候?“ 张大彪想了想。“不知道。没人管过这个。“ 赵卫国把枪栓装回去,拿炭笔在枪卡纸上写:编號、枪管状態、枪栓配合、弹膛磨损、试射结果、使用限制。 他把卡搁在枪旁边,拿起第二条。 一营的枪一条一条过手。 赵卫国不说话,只看枪。枪栓拉开,弹膛对著光,枪管拿铁丝探一下深浅,枪托有裂的拿指甲刮一下裂纹走向。看完一条,写一张卡,搁在枪旁边。 过了午饭,赵卫国开始叫枪主进来签字。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兵,四十来岁,脸上有冻疮,抱著一条三八大盖。他把枪搁在桌上,眼睛盯著赵卫国的手。 赵卫国拿起枪,拉枪栓。 老兵开口了:“你多大?“ “十二。“ 老兵没再说话。但他的手没离开枪,一直搁在枪托旁边,离赵卫国的手不到一拳。 赵卫国没看他。他把枪栓抽出来,看了看闭锁突笋。突笋磨了一半,边缘发亮。他拿指甲颳了一下,能感觉到台阶。 “这条枪枪栓磨损严重。“他把枪栓递到老兵眼前,“你看这道台阶,突笋磨了一半。再打下去,闭锁不紧,可能走火。“ 老兵接过枪栓看了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不是不让你用。“赵卫国把枪栓装回去,“是让你知道这枪还能打多少发。突笋磨成这样,最多再打五十发。打完回来拆检,换枪栓或者换枪。“ 老兵把枪栓装回去,枪往桌上一搁。“行。“ 赵卫国把枪卡递过去。“签字。在这。“ 老兵接过纸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字,他认不全。赵卫国指了指最下面一行:“签你名字,不会写字画个圈。“ 老兵在纸上画了个圈。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兵,二十出头,抱著一条汉阳造。他没问赵卫国多大,直接把枪搁在桌上。 赵卫国拉枪栓,枪栓卡了一下才拉开。他看了看弹膛,膛壁上有一道横向的擦痕,不深,但位置不对。 “这条枪枪栓卡滯。“他把枪栓抽出来,“你看这里,闭锁槽里有铁屑。“ 年轻兵凑过来看。“我上回打仗的时候卡过一次。“ “卡了你没报?“ “我以为是冻的,后来没卡了也就没当回事。“ 赵卫国拿铁丝把闭锁槽里的铁屑挑出来搁在桌上。铁屑不大,但有稜有角,是枪栓磨出来的。 “以后卡了就报上来。卡一次可能是冻的,卡两次就是有毛病。有毛病的枪不报,下次打仗可能害你,也可能害旁边的人。“ 年轻兵点了点头。“晓得了。“ 赵卫国写完枪卡递过去。年轻兵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一上午过了一营二十多条枪。 赵卫国蹲在工作檯边,膝盖酸得站不起来。虎口上那道裂口又渗血了,布条黑灰色洇暗红,他没换,缠了两圈继续。 张大彪从外头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糊糊。 “先吃饭吧。“ 赵卫国接过碗喝了两口。糊糊还是昨天的味道,凉了结皮,热了烫嘴。他把碗搁在脚边,拿起下一条枪。 张大彪在旁边看他过枪。赵卫国拉枪栓的动作很轻。张大彪自己摸了十几年枪,拉枪栓从来是硬拽。这孩子的手法不一样。 “你跟谁学的?“ 赵卫国没抬头。“什么?“ “拉枪栓。你那手法,不像当兵的。“ “修枪的。“赵卫国把枪栓装回去,“修枪的人拉枪栓不能硬拽,硬拽会伤闭锁面。“ 张大彪琢磨了一下。“那你以后教教我的兵。“ 赵卫国没答话。他把写好的枪卡搁在枪旁边,拿起下一条。 偏棚那边,陈安蹲在墙角擦枪。 枪是一营送过来的,赵卫国让他先从最乾净的开始擦。第一条是条汉阳造,枪管外面有泥,但枪膛里还算乾净。 陈安把枪管卸下来,拿布条缠在铁丝上,蘸了油,往枪管里捅。布条进去的时候紧,出来的时候松。他把布条翻过来看,上面有黑灰色的油污。 “石头。“他喊了一声。 石头从棚子那头跑过来。“怎么了?“ “帮我再撕一条布。宽一点。“ 石头从旁边的破布堆里撕了一条递给他。陈安把布条缠在铁丝上,又捅了一遍枪管。这回出来的布条乾净了一点。 小满蹲在旁边看他擦枪。“陈安,你擦第几支了?“ “第一支。“ “才第一支?“ “赵哥说了,先学擦。擦一百支再学別的。“ 小满不说话了。他蹲回去继续擦自己手里的零件。零件是从废枪堆里拆出来的,赵卫国让他们先学认件——哪个是枪栓,哪个是抽壳鉤,哪个是击锤。名字都记不住,更別说装回去。 陈安擦完枪管,把零件一样一样摆在面前。枪栓、抽壳鉤、击锤、復进簧、弹匣。他拿起枪栓看了看,枪栓底部有个小孔,他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他拿布条伸进小孔捅了捅,出来的时候布条上沾著黑色的油泥。 他没问。赵卫国说过,不懂的先记著,擦够一百支再问。 他把枪栓搁回去,拿起抽壳鉤。抽壳鉤是个小铁片,弯成鉤子形状,边缘薄得像刀。他拿布擦了擦,铁片上的油垢擦掉以后,露出一道细小的裂纹。 裂纹不大,但陈安看见了。他把抽壳鉤搁在一边,拿炭笔在旁边的木板上画了个记號。 赵哥说过,有裂纹的件不能装回去。 下午,赵卫国在一营的枪械棚里翻旧帐。 张大彪让人把一营的枪械登记本抱过来。本子是油布面的,封皮磨得发白,里头的字有的用墨笔写的,有的用炭笔写的,有的已经洇得看不清了。 赵卫国一页一页翻。 登记本上记的是枪的编號和领枪人的名字。有的条目后面打了勾,表示枪还在。有的条目后面是空的,不知道枪在不在。有的条目后面写了个“阵亡“,但枪没写去向。 “这条枪。“赵卫国指著一个编號,“领枪人写的是孙德贵,后面標了阵亡。枪呢?“ 张大彪凑过来看。“孙德贵上个月在北崖那边没的。枪……不知道。可能丟在阵地上了。“ “那就是悬帐。枪丟了没人报,登记本上还掛著。“ 张大彪皱了皱眉。“以前没人管这个。“ “以前是以前。“赵卫国拿炭笔在那行旁边画了个圈,“从今天起,枪和卡得对得上。枪在人在,枪销人销。枪丟了就是丟了,报上来销號。“ 张大彪看著那个圈。“你的意思是,把阵亡弟兄的枪也销了?“ “枪不销,帐就是假的。假帐不如没帐。我们可以有人情味,但数据不能骗人。“ 张大彪没说话。他看著那个圈看了半天,最后点了下头。“行。你画圈的那些,我去查。查到了报给你。“ 赵卫国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字跡歪歪扭扭:“二號汉阳造,枪管裂,报废。“ 没有日期,没有签名,没有编號。 赵卫国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这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报废的,也不知道是谁写的。但登记本上没销號,说明这条枪的帐还掛著。 他拿炭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待查。“ 傍晚,李云龙来了。 他没打招呼,直接掀开棚帘走进来。棚子里光线暗,赵卫国还蹲在地上看枪,旁边摆了一溜枪卡纸。陈安在角落里擦枪,擦了一下午,才擦到第四支。 李云龙扫了一眼那堆枪卡纸。 “多少条了?“ 赵卫国站起来。“一营报了两百条。第一批六十七条閒置的过了,剩下一百三十三条在各连手里,明天继续。“ “查出什么没有?“ “四条枪枪栓磨损严重,建议拆检。两条枪枪管有旧伤,建议报废。六条枪枪托有裂纹,暂时能用但得盯著。还有七条枪掛在阵亡弟兄名下,枪找不到,是悬帐。“ 李云龙拿起一张枪卡看了看。上面写得密密麻麻,枪號、枪管状態、枪栓配合、弹膛磨损、试射结果、使用限制,一样不落。 “这是你一个人写的?“ “一个人写的。“ 李云龙把枪卡放下。他从兜里掏出昨晚那张枪卡样本搁在桌上。 “昨晚我揣著这张去了趟二营,又去了趟三营。“ 赵卫国没说话。 “二营的老周说,他那边也得搞。三营的老郑说,等你忙完一营去他那。“李云龙顿了顿,“我说了,枪械帐从一营开始,不假。但二营三营不能干等著。“ 赵卫国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你先在一营把规矩立住。立住了,二营三营照著来。“李云龙从桌上拿起那张报废汉阳造的枪卡,“这条枪,报废了?“ “枪管鼓包,再打一发可能炸膛。“ “枪呢?“ “在偏棚废枪堆里。“ 李云龙把那张枪卡揣进兜里。“这条枪我拿走。“ 赵卫国愣了一下。“报废枪你拿走干什么?“ “有用。“李云龙没多解释。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枪械帐的事,你继续。一营过完了,二营三营的枪你也要过。但不是你一个人过,你教张大彪的人过。你只管写卡。“ 赵卫国没答话。 李云龙掀开棚帘走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 陈安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著擦枪的布条。他抬头看了看赵卫国。 “哥,团长把枪卡拿走了。“ “嗯。“ “他拿走干什么?“ 赵卫国蹲回去,拿起下一条枪。“不知道。“ “你不问?“ “不问。“ 陈安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擦枪。擦到第六支的时候,他把抽壳鉤拆出来,对著马灯看了半天。 “哥。“ 赵卫国抬头。 陈安把抽壳鉤递过来。“这个有裂纹。“ 赵卫国接过去看了看。裂纹在鉤子根部,不大,但位置吃力。他把抽壳鉤搁在旁边,拿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个记號。 “记住了。有裂纹的件不能装回去。“ 陈安点了点头。他把那支枪的零件拢到一边,拿起下一支。 赵卫国把那条枪的枪栓拉开,看了看弹膛。弹膛里有锈,不深,但得处理。他把枪栓抽出来,拿铁丝缠了布蘸了油,伸进弹膛里转了几圈。 铁丝出来的时候,布上带著暗红色的锈痕。 他把枪栓装回去,拿炭笔在枪卡上写。写完了吹了吹炭灰,搁到枪托上。 棚子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那根枯柳枝在雪地里立著,看不见了,但赵卫国知道它还在。 棚子里只剩炭笔在油布纸上沙沙地响,和陈安擦枪的声音。两个声音交替著,一快一慢。 一营还有三十三条枪没过。 ---------------分隔符-------------- 这几章的剧情確实略显无聊,但是也没办法,毕竟是要有一个过渡的,即將进入下一个小高潮,后面的剧情还是以战爭为主,最近的阅读量也稳步上涨,感谢各位观看 第64章 管理 天还没亮透,石头蹲在偏棚外面洗弹壳。 两颗六五步枪弹,是昨天从一营送来的枪堆里翻出来的。石头没上交,塞在袖筒里,打算留著玩。赵卫国晚上检查工具箱的时候发现了石头的袖口鼓出一块,一摸就知道是子弹。 铜壳在冷水里泡了一夜,表面发暗。石头拿布条一颗一颗擦,擦完了搁在棚沿的石板上晾。手冻得通红,指头弯不过来。 赵卫国站在棚门口看他。 “洗完了?“ “洗完了。“ “搁那。今天你不能出棚子。石头和小满的活你一个人干。“ 石头低著头没吭声。他把两颗擦乾净的弹壳摆在石板上,站起来走进棚子里。小满递给他一块饼,比平时少了一半。石头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陈安蹲在角落里没说话。他看了石头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枪。 赵卫国回到工作檯前,把昨天的枪卡纸理了理。一营过了三十四条,还剩三十三条。张大彪说今天一早就把剩下的送过来。 他拿起第一条枪,拉开枪栓。 枪栓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锈味。他把枪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弹膛里有锈。拿铁丝缠了布蘸油捅了一遍,布上带著暗红色的痕。 第二条枪问题更大。枪托根部有一道裂纹,从枪托底板一直延伸到握把。裂纹不宽,但深。他拿指甲颳了一下,能感觉到裂纹已经透到另一面。 “这条枪谁的?“ 张大彪从外头探进来。“怎么了?“ “枪托裂了。从底板裂到握把,已经透了。这条枪不能用。“ 张大彪走过来看了看。“这条我记得,上回打仗的时候磕在石头上了。“ “这么严重的裂纹没人上报?“ “报了。但没枪给他换,就只能接著用。“ 赵卫国把枪搁在一边。“这条报废。写进枪卡。“ 他拿起第三条枪。枪栓拉出来的时候,他停住了。 枪栓上的闭锁突笋是新的。 他把枪栓翻过来看。突笋边缘还有銼刀的痕跡,没打磨乾净。这不是原厂件,是从別的枪上拆下来换上去的。 “这条枪换过枪栓?“ 张大彪想了想。“不知道。“ 赵卫国把枪栓装回去,又看了看枪托。枪托底部的编號是手刻的,字跡歪歪扭扭。他把枪翻过来,枪机座上的编號是另一个號。 两个號对不上。 他拿炭笔在枪卡上写了一行:枪托编號与枪机座编號不符,待查。 中午,张大彪把最后一批枪送过来。赵卫国一条一条过,又查出几条枪號不符的、私藏弹药的、枪掛在阵亡弟兄名下找不到枪的。他在枪卡上一条一条记,记完了搁在一边。 傍晚,全团集合。 不是偏棚的小范围,是全团列队。三个营加上团部直属队,几百號人站在驻地前面的空地上。天阴著,风从山脊上吹下来,颳得人脸疼。 李云龙站在前面。他没穿大衣,就穿著那件旧棉袄,领口敞著。手里攥著一张纸。 赵卫国站在队伍侧面,偏棚的位置。陈安蹲在他脚边,手里还攥著擦枪的布条。 李云龙开口了。 “都站好了。“ 队伍安静下来。风还在吹,但没人动。 李云龙把手里的纸举起来。纸不大,折了两折,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字。 “认识这是什么吗?“ 没人回答。 “枪卡。“李云龙把纸展开,“一营有一条汉阳造,枪管鼓了包。再打一发,谁拿著谁炸。这条枪的卡就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 “这条枪差点炸死人。你们谁知道?“ 队伍里没人吭声。 “你们不知道。“李云龙把纸揣回兜里,“因为没人查过。枪领了就领了,坏了就坏了,谁知道哪条枪能打哪条枪不能打。打起仗来,枪响了就行,响不了就是命不好。“ 他伸出四根手指。 “一营查了两百条枪。八条枪栓磨损严重,再打下去闭锁不紧,可能走火。“ “四条枪管有旧伤,再打一发可能炸膛。“ “十一条枪托有裂纹,暂时能用,但得盯著。“ “十条枪掛在阵亡弟兄名下,枪找不著了。是悬帐。“ 他把手放下来。 “两百条枪,四十条有问题。十条连枪在哪都不知道。你们自己算算,一营有多少条枪是能打的?“ 队伍里有人低声嘀咕。 李云龙听见了。“有话大声说。“ 一个声音从前排冒出来。“团长,以前没搞过这个。“ “以前没搞过,现在搞。“李云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空地上每个人都听得见,“枪会坏。人不能不知道枪坏了。不知道枪坏了还拿著去打仗,那不是勇敢,那是找死。“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纸。纸是赵卫国写的枪卡样本,一枪一张,格式统一。 “从今天起,全团枪械帐。每条枪一张卡,谁领枪谁签字,打了多少发回来登记。枪坏了报上来修,修不了报上来统一销毁。枪丟了也报上来销號。悬帐限期清理,三天之內,各营把掛在阵亡弟兄名下的枪找出来,找不到的报上来销號。“ 他把纸递给旁边的张大彪。 “一营先走。二营三营跟著来。赵卫国负责写卡,张大彪的人负责过枪。谁的枪谁签字,不签字的枪不准出棚子。“ 队伍里又有人说话。“团长,枪是命根子,让一个孩子管……“ 李云龙打断他。“这个孩子一营查出四十条问题枪。你查出几条?“ 那人不说话了。 李云龙扫了一眼队伍。“还有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散了。“ 队伍散了。人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闷头不吭声。赵卫国站在原地没动。陈安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 “哥,团长说的那些,都是你查出来的?“ “嗯。“ 陈安愣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手里的布条揣进兜里。 散了会,赵卫国回到偏棚继续过枪。 张大彪跟进来。“团长今天这齣,你怎么看?“ 赵卫国拿起一条枪,拉开枪栓。“他把枪卡拿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用。“ “你知道?“ “不知道他怎么用。但他不会白拿。“ 张大彪琢磨了一下。“也是。团长从来不白拿东西。“ 赵卫国把枪栓抽出来看了看。“这条枪枪栓没问题,但弹匣弹簧软了。装满五发供弹不畅,打到第三发可能卡。“ 他在枪卡上写了一行:弹匣弹簧疲劳,建议更换。 张大彪看著他写。“你这枪卡比我们连的花名册还细。“ “花名册记人,枪卡记枪。枪和人一样,有毛病得查出来。“ 天黑了。 赵卫国把一营两百条枪全部过完。两百张枪卡,一张一张码在工作檯上。问题枪的枪卡用炭笔在角上画了个圈,一眼看过去,画圈的占了两成。 陈安蹲在旁边帮他整理。他把画圈的枪卡挑出来搁在左边,没画圈的搁在右边。 “哥,左边几张?“ “四十张。“ 两百条枪,四十条有问题。第一批六十七条查出二十六条,枪本身的毛病占大头。剩下一百三十三条又查出十四条,多了一类人的问题私藏弹药、转借枪枝、报废件冒充好件、枪卡编號和实际对不上。 陈安把最后一张枪卡递过来。赵卫国接过去,翻到背面。背面写满了,没有空地方了。 他把枪卡翻回来,看了看正面。正面也写满了,字挤著字,有的地方炭笔印子洇开了,得凑近才看得清。 他把枪卡搁在桌上,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油布纸。 “得加页。“ 陈安看了看那张写满的枪卡。“全团的枪都这样?“ “不知道。一营才查了两百条,二营三营还没查。“ 陈安不说话了。他把写满的枪卡摞好搁在工作檯角落。旁边是昨天的枪卡,也是厚厚一摞。 两摞纸。一营的枪,问题比想的多。 赵卫国低头在新的油布纸上写。炭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棚子外面,那根枯柳枝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门口又响了。 张大彪掀开棚帘探进半个身子。“团长说了,明天一早你去二营。周大虎那边枪已经归拢了,等著你过。“ 赵卫国没抬头。“知道了。“ 张大彪走了。棚子里又安静下来。 赵卫国把一营的枪卡摞好搁在工作檯最里侧。二营的枪还没开始,底册是空的。他翻到新的一页,在页头写了三个字:二营,67。 炭笔顿了一下。 一营的问题他心里有数了枪的毛病占大头,人的问题是后来才冒出来的。二营呢?周大虎那个人,赵卫国见过两面。话不多,搪瓷缸子不离手,对底下的兵管得松。 他把炭笔搁下。 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第65章 踩点 二营的枪,赵卫国花了一天半过完。 一百八十条枪,问题枪三十五条。比一营的比例稍低,但有一类问题更严重枪號不符。七条枪分布在几个连,枪卡编號和枪身编號全对不上。 他把底册合上搁在工作檯角落。天已经擦黑了,偏棚外面的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呜呜响。 赵卫国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转的不是枪號的事,是葫芦口。 罗参谋提过那个地方。旅部盯上了,说鬼子的补给线从杨村方向过来,走葫芦口能省半天路程。一条狭长的山谷,谷口朝南,谷底朝北,两侧陡坡,进来容易出去难。 耳朵听的不如脚底下踩的。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把底册和枪卡摞好搁在工作檯上,出了偏棚。 驻地外面的路是土路,雪化了一半,泥巴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沾了一层黄泥。赵卫国顺著路往东走,没跟任何人说。手心的布条缠得紧,裂口处还在隱隱发胀。 走了半里路,路边的土坎上有一道车辙印。轮子压得深,是日本卡车的轮距。车辙旁边散著几个空罐头盒,铁皮生了锈,盒底还黏著干掉的肉渣。 赵卫国蹲下来看了看罐头盒。盒盖上的日文標籤还在,生產日期是昭和十三年。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盒壁,铁皮发出闷响。 封锁沟的方向。日军的卡车从这条路过,罐头盒扔在路边,说明这里是他们的补给通道。走葫芦口能省半天路程,不用绕远走大路。 他站起来继续走。 路上碰到两个砍柴的老乡,背著柴火从山里出来。看到赵卫国,其中一个停下来看了看他的军装。 “小同志,前头不能走了。“老乡说。“封锁沟那边有鬼子的哨。“ “我不走封锁沟。“赵卫国说。“我去葫芦口。“ 老乡的脸色变了一下。“葫芦口?那边前两天有鬼子的队伍过去,好几十號人。“ 赵卫国点了下头。“我知道。“ 老乡没再说话,背著柴火走了。 又走了两里,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是新铺的,稜角还没磨圆,踩上去硌脚。路两边是枯草和矮灌木,雪盖在上面,白一块黄一块。远处的山脊线灰濛濛的,像一道铅笔画的弧线。 赵卫国停下来看了看方向。山脊的走向是从东南往西北,葫芦口在山脊的南侧缺口处。日军从杨村方向过来,走大路要绕山脊北侧,多走半天。走葫芦口穿过去,直接到太行根据地的侧翼。 这就是为什么旅部盯上了这个地方。 葫芦口在前面。 赵卫国看到了谷口。 两面陡坡夹著一条窄道,坡面几乎垂直,碎石鬆动,上面长著几丛枯草。谷口的窄处不到三步宽,地面是碎石和冻土混在一起的,硬邦邦的,鞋底踩上去打滑。 他站在谷口外面,没急著进去。 风从谷口灌出来,带著土腥味和一股冷意。谷口的石头上结了一层薄冰,反著光。两侧的坡壁像两面墙,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缝。 赵卫国走进了谷口。 脚踩在碎石上,声音在谷里迴荡。谷底是一条长条形的开阔地,最宽处不到四十步。地面是碎石和冻土,掺著一些大石头,有的半人高,有的只有拳头大。碎石的顏色深浅不一,浅的是风化的花岗岩,深的是从坡上滚下来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冻土硬得像铁,表层的碎石鬆动,底下是实的。铁锹插进去都会震手,但能挖动。 他的脑海里,战术推演自动展开了。 蓝色冷光在意识里舖开。等高线用细蓝线標註,谷底的三维地形浮了出来。谷口收窄处只有三步宽,两侧陡坡的坡度用数字標著左侧七十二度,右侧六十八度。谷底是一条长条形的开阔地,从谷口到谷底北端大约一百二十步。 系统在谷口窄处標了一个红点:適合封堵。 在谷底中段標了三个蓝点:適合埋雷,地面硬度適中,碎石层可提供天然偽装。 在两侧陡坡的中段各標了两个绿点:射击位置,视野覆盖谷底大部分区域。 山脊上標了一个黄点:薄弱位置,坡度较缓,小股部队可通过。 赵卫国盯著那个黄点看了一会儿。山脊是唯一的风险。如果日军不走谷底走山脊,地雷就白埋了。但山脊展不开大部队,小股部队可以走,却带不了重武器。只要山脊上放几条枪,冷枪点咬住,就过不来。 他站起来,往谷底走。 一步一步走,数著步数。从谷口到谷底中段,六十二步。从中段到谷底北端,五十八步。总共一百二十步。和推演的数据一样。 他在谷底中段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指在冻土上划了一道。土表层硬,划开以后下面的土松一点。埋雷的话,坑要挖一尺半深,直径一尺。三颗雷,呈三角分布,覆盖谷底中段大约六十步的范围。 他用脚在碎石上踩了几下,试了试地面的硬度。碎石层下面是冻土,冻土下面是实土。地雷埋在冻土层和实土层之间,爆炸的衝击波往上冲,碎石层会被掀起来当弹片。 够了。 他站起来,往谷底北端走。 谷底北端的地势比中段高一点,碎石更大,有几块半人高的石头立在那里。赵卫国绕到石头后面,蹲下来看了看。石头后面有一块凹地,能趴两三个人。如果日军被地雷炸了以后往北端跑,这里可以设一个冷枪点,堵住退路。 他又看了看坡面。左侧陡坡的中段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上面长著一丛灌木。从那个位置往下看,整个谷底一览无余。射击位置。 他用手量了量岩石到谷底的距离。大约四十步。步枪在这个距离上,打趴著不动的人有点远,打站起来跑的人够了。 他从谷底北端往回走,走到谷口窄处又停下来。 蹲在谷口外面的石头上,用手在碎石上画了几道。谷口、谷底、山脊。三条线。如果把地雷埋在谷口和谷底,把滚石备在两侧坡上,把射手分布在坡地中段,把冷枪点放在山脊和谷底北端 一个口袋。 猎物从谷口走进来,地雷炸一轮,滚石堵住出口,两侧射手居高临下打,山脊冷枪点封住绕路的可能。进来多少,吃多少。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转身往回走。 走到谷口窄处,他停下来,用手量了量两侧坡壁的距离。三步不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就能堵住。如果地雷炸在谷口附近,崩下来的碎石和泥土能把窄口堵死大半。 他蹲在谷口外面,又看了一遍地形。 脑海里的推演在转。蓝色线条標註著每一个关键位置。三颗地雷的位置、谷口滚石的位置、两侧坡地的射击点、山脊的冷枪点。整个伏击方案在脑子里成型了。 够了。能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停住了。 山脊上有个人影。 灰色军装,胳膊抱在胸前,站在山脊线上往下看。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动,像一根钉在那儿的木桩。 李云龙。 赵卫国顺著坡爬上山脊。坡陡,他用手抠著石头缝往上爬,碎石在脚下滑了好几次。爬到山脊上面的时候,手心的布条又洇出了暗红色。 李云龙没回头。他站在山脊上,眼睛盯著谷口方向。 “看完了?“ 赵卫国站在他旁边,喘了几口气。“看完了。“ “怎么样?“ “能打。“ 李云龙没接话。他看著谷口,看了很久。风从谷口灌上来,吹得人脸上发疼。 “谷口窄处不到三步宽。“赵卫国说,“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就能堵住。谷底適合埋雷,地面硬度够,碎石层能做天然偽装。两侧陡坡可以布射手,居高临下。“ 他顿了顿。“山脊是弱点。坡度缓一点,小股部队能过。但展不开大部队,带不了重武器。放几条枪冷枪点咬住就行。“ 李云龙听完,没说话。他蹲下去,捡起一块石头,在山脊的泥地上画了几道。 一个圈。谷口在南,谷底在北,山脊在东。 “口袋。“李云龙说。 赵卫国看著那个圈。李云龙画的和他脑子里想的一样。 “地雷先炸。“赵卫国说。“炸完以后滚石堵口。两侧打,山脊咬住。“ 李云龙把石头扔了,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看著谷口方向。 “弹药够吗?“ 赵卫国点了下头。 李云龙转过身,往山脊另一侧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旅部让我报方案。“他说。“明天开会你来说。“ 赵卫国点了下头。 两人顺著山脊往回走。路不好走,碎石踩上去打滑,得用手扶著旁边的灌木。李云龙走在前面,步子大,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哗哗响。赵卫国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 一路没说话。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李云龙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十二岁。“他说。“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放牛。“ 赵卫国没接话。 李云龙继续走了。 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卫国走进偏棚,点上马灯,从布袋子里抽出一张油布纸。 他把油布纸铺在工作檯上,用炭笔在上面画。 三条线。 谷口一条,从南往北。谷底一条,从中间横过去。山脊一条,从东往西。 三条线围成一个圈。 谷口那条线上,他画了两个叉地雷位置。谷底那条线上,画了三个叉另外三颗地雷。山脊那条线上,画了三个圆点冷枪位置。两侧坡地上,各画了四个三角射手位置。 圈的中间,写著两个字:口袋。 他把炭笔搁下,看了看那张简图。 偏棚外面的风灌进来,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简图上的线条在灯影里晃了晃,像活的。 他把油布纸捲起来,塞进布袋子里。 明天开会用。 第66章 葫芦口布局 油布纸摊在营部的桌上。 四角压著石头,纸面被马灯的黄光照著,上面的炭笔线条在灯影里微微晃动。 三个团长已经等在屋里了。 李云龙靠桌沿站著,手里捏著一根烟,没点。孔捷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丁伟站在桌对面,低头看著那张简图,嘴里咬著一截铅笔头。 罗参谋站在门口,抱著胳膊。 赵卫国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比划。 三条线。谷口一条,谷底一条,山脊一条。三条线围成一个圈。圈的中间写著两个字:口袋。 “谷口窄处不到三步。“赵卫国说。“谷底从南到北,一百二十步。两侧坡陡,左七十二度,右六十八度。“ 孔捷没看图,先看赵卫国的鞋。 鞋底沾著黄泥,泥里夹著白色的石粉。泥已经干了,是走远路踩的。孔捷看了几秒钟,才把目光移到图上。 “你踩过点了?“ “踩了。“ 孔捷点了下头,低头看图。 丁伟把铅笔头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点了两下。 “你踩的是地形。“他说。“不是鬼子。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走这儿?“ 赵卫国从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排在桌上。 一个空罐头盒。一块碎石头。一小截菸头。 “杨村方向过来的路,我看过了。“赵卫国说。“卡车车辙压得深,是日本卡车的轮距。碎石路是新铺的,稜角没磨圆。罐头盒丟在路边,生產日期昭和十三年。“ 他把罐头盒翻过来,盒底朝上。 “装的是牛肉罐头。日军的標准口粮。“ 丁伟拿起罐头盒看了看。盒底的標籤还在,日文,印著生產批號。他又拿起那截菸头,捏了一下菸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东南路。“赵卫国说。“走大路要绕山脊北侧,多走半天。走葫芦口穿过去,省半天路程。补给队图快,肯定走近路。“ 他把证据按在桌面上往前推了一下。 “骡粪在路上,没干透,踩过去是今天早晨的。脚印踩了不少,骡蹄印也多,拖著货。车辙两道,来回都有,往葫芦口方向的辙印深,说明是载重走的。“ 他顿了顿。 “护卫百余人,一个中队上下。“ 丁伟把罐头盒放下,没说话。 孔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一个中队,你拿什么算的?“ “脚印。“赵卫国说。“路面上踩过的鞋印数过了,带枪托磕碰痕跡的大约七八十处,加上坐路边歇脚的,加上轮流放哨的,一百出头。骡蹄印四十二对,对应四十二匹骡子。“ 他看了孔捷一眼。 “一个中队护送四十二匹骡子的补给队。走葫芦口省半天路程。补给队的规矩,能走近路绝不绕远。“ 孔捷听完,目光回到图上,没再追问。 丁伟把铅笔头从嘴角拿开,用指腹摩挲著那截菸头。 “车辙深多少?“ “比空车深一指。“赵卫国说。“装的不是重武器。是弹药和粮食。“ 丁伟把菸头搁在桌上,没再问了。 孔捷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从谷口划到谷底。 “葫芦口这么窄。鬼子不派侦察兵?“ “派。“ 赵卫国手指点在谷口的位置。 “咱们放侦察兵过去,不动手。等大队进来,咱们一封口就能包一锅饺子。“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丁伟把铅笔头塞回嘴里,咬了两下。孔捷看著图没抬头。李云龙从头到尾没说话,靠著桌沿,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你打算怎么打?“丁伟说。 赵卫国把图转了一下,手指从谷口开始,沿谷底划到谷底北端。 “地雷先炸。三颗雷,呈三角分布,覆盖谷底中段大约六十步的范围。雷一响,把队列炸断。“ 手指移到谷口位置。 “滚石封口。谷口窄处三步,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推下去就堵住大半。再补两堆碎石,够让后面的人堵在那进不来,就算想往外爬,人都堵在一起了都想自己先爬出去,他们自己就得乱起来。“ 手指移到两侧坡地。 “两侧坡地中段布射手,居高临下打。山脊上放冷枪点,防绕路。“ 孔捷抬起头。 “你自己人怎么撤?“ 赵卫国从桌上拿起一块白石,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晚上天黑看不清路,咱们用白石步线。撤退路线用白石头標记,自己人摸白石走。谷底碎石多,白石头混在里面不起眼。鬼子只会当冻霜,就算看见了也不会起什么怀疑。“ 孔捷看了图上的白石位,没说话。 丁伟咬著铅笔头,盯著图看了很久。 “反覆堵口。“赵卫国说。“谷口半堵,留一条缝。后队看到前队被堵,肯定来救。来了就往里挤,不追出谷外。来多少吃多少。“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李云龙把烟塞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的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 “弹药呢?“孔捷说。 “够用。“ “多少叫够用?“ 赵卫国报了一个数字。 新一团这边,三颗地雷,二百二十条枪,平均每人二十发子弹。从谷口到谷底,覆盖三面,垂直落差的射击角度,节省弹药。地雷炸完以后缴获的弹药可以补充。 孔捷听完,又看了看图,没反驳。 丁伟把铅笔头吐出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三团各出一营。“赵卫国说。“新一团一营负责谷口和东南方向,新三团二营负责西北方向山脊冷枪,独立团三营负责谷底北端和堵口,让修械班埋雷。“ 他把兵力安排说完。三个团各守一面,三个老团长各管一块,谁的兵谁负责。他只管引爆。 丁伟把铅笔头重新塞回嘴里。这个动作代表他在思考。 孔捷看了李云龙一眼。 “他说的你认可?“ “踩点是他去的。“李云龙说。“图是他画的。方案是他想的。我不认可,我坐这儿干什么?“ 孔捷把目光转回图上。 “修械班埋雷。十二三岁的娃娃,万一临阵手抖,把引爆提前了怎么办?“ “老子背。“ 李云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按灭。 “出了事,老子担。旅部追究下来,老子去说。“ 孔捷没接话。他低头看著那张图。 罗参谋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桌边。 “旅部的意思,打。“罗参谋说。“孔团长担心的,旅部考虑过。但仗不能因为担心就不打。年轻兵总要见血,葫芦口就是他们的第一课。“ 孔捷沉默了几秒,抬起头。 “我派一个兵跟著。“ 他看了赵卫国一眼。 “栓子。老兵。让他跟著少年班,出事了有人挡。“ 赵卫国点了下头。 李云龙拍了一下桌面。 “定了。今晚就埋。“ 他看了赵卫国一眼。 “引爆绳归你管。什么时候拉,你说了算。“ 赵卫国把图捲起来,塞回布袋子。 营部门口的哨兵突然推门进来。 “报告。杨村方向,有车灯。“ 屋里所有人同时抬头。 哨兵攥著一个东西,递过来。一个日本香菸盒,半空的,盒子上印著日文字。 “往葫芦口方向去的。“哨兵说。“两盏车灯,后头跟著骡队。铃声。“ 赵卫国把烟盒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 丁伟咬著铅笔头,声音不大不小。 “比预想来得早。“ 第67章 埋伏 铁锹发到手里,陈安才觉出分量。 沉的不是铁,而是赵卫国白天交代的那句话“坑填得看不出来,才算埋好”。 陈安死死攥著锹把,掌心里洇出了一层冷汗。 院子里的积雪早被踩成了硬壳,一脚落下去咯吱作响。 队伍出发了:石头肩上扛著六根橇棍,小满怀里不仅抱著一袋白石,还揣著半截麻绳;栓子领著独立团的六个兵殿后,腰间別著傢伙,全闷声不响;老马牵著那匹瘸腿骡子,木盒稳稳地驮在骡背上。马灯蒙了黑布,只在雪地上漏出寸许昏黄的光晕。 赵卫国打头阵。他斜挎著布袋,里头装了图纸、引爆绳和一卷火线,袋子紧贴著身侧,走起路来毫不晃荡。 “跟著灯走,”他压著嗓子低语,“踩著前头人的脚印,別多踩出新印子来”。 陈安垂下头,规规矩矩地把脚套进石头踏出的雪窝里。一行人在雪野里拉成单行,影子被那点黄光扯得忽长忽短。 约莫走了一里地,栓子猛地剎住脚。他蹲下身,拿手指在雪面上捻了捻:“这儿有人走过”。 赵卫国迴转身。只见那块雪壳碎了,露出底下的黑土,旁边落著一小撮灰,留了个外人的脚印。 赵卫国蹲下,捏起那撮灰捻了捻,凑到鼻尖一闻是菸灰。再看那鞋印,前掌深、后跟浅,分明是蹲著歇脚留下的痕跡。 “白天有人在这儿坐过,”赵卫国断言。 栓子的手立刻摸向腰间的枪:“绕开走?” “不绕”。赵卫国把菸灰原样撒回原处,连被踩过的雪窝都没碰。“要是绕开,雪上就得多一行新印子,”他站起身,“明天他要是再来,发现这块儿乾净了,旁边却多出条新道,那才叫不打自招”。 听罢,栓子的手从枪把上挪开了。 摸到葫芦口外时,半边月亮正被云层吞进去。谷口逼仄,两壁黑黢黢地夹峙著,阴风打里头灌出来,呜呜作响。 赵卫国蹲在谷口,拿锹尖在地上利落地划出三道线。“谷口一坑,谷底两坑”。他用锹尖点著地,“一尺半深,一尺宽。坑底必须刮平,雷才搁得稳当”。 抬起头,他的目光刀子似的扫过几人的脸:“挖出来的新土,全装麻袋背走,一粒渣子都不许漏在边上”。 陈安闷声应了。 赵卫国又转头看向老马:“火帽和火线,你一个人盯著”。他指了指那木盒,“谁敢乱伸手,剁谁”。老马一把將木盒搂进怀里,咧嘴一笑,没牙的牙床黑洞洞的。 “生瓜蛋子只管挖坑、搬石头、盖土,”赵卫国继续分派,“封药、接火、引线,让老兵来”。 “凭啥?”石头忍不住嘟囔。“ 凭你手抖,”赵卫国连眼皮都没抬 “你挖坑抖一下,顶多土松点;接火要是抖一下,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石头瞬间哑火了。 栓子蹲在一旁磨了磨牙,朝谷里狠啐了一口:“就凭三颗雷,想堵人家一个中队?我看悬”。 他手下那六个兵,有两个跟著连连点头。其余几个没妄动,只拿眼睛偷瞟赵卫国,等他的话。 “没指望三颗雷把人都炸了,”赵卫国將锹尖狠狠压在谷口那道划线上,“这雷,是咱们先埋下的一口牙”。 栓子愣住了。 “咬住他头一截,把队伍截断,”赵卫国冷冷地说,“前头一乱,后头堵死,滚石再把口子一封这才是要命的嘴。雷只管咬死第一口,剩下的,交给坡上的枪桿子”。 栓子不再吭声了,那两个点头的兵也默默垂下了脑袋。 陈安负责开第一坑。锹尖狠剁进冻土,“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手腕发麻,半条胳膊都泛著酸劲。冻得梆硬的土层跟铁块似的,一锹下去只能啃掉指甲盖大小的皮。他咬著后槽牙,死命地往下剁。 刨到半尺深时,锹尖猛地磕上了硬茬。 陈安手腕一僵,浑身都不敢动了:“赵哥……” 赵卫国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声音极轻:“应该是石头,別怕”。 陈安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扒开浮土。还真是块巴掌大的石头,稜角森然。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棉袄,阴冷刺骨他刚才真以为自己挖到了地雷,半条命都快嚇没了。 抠出石头,他接著往下刨,这回手稳当多了。 第一坑掏足了一尺半。老马幽灵般凑过来,死死趴在坑沿,这才將地雷轻轻托进坑底,手指捏著火帽,动作慢得如同穿针引线。一旁的石头憋得大气都不敢出,喉咙里像塞了烂棉花,连口唾沫都不敢咽。 土封严实后,陈安记起赵卫国白天的嘱咐,抓了把枯草仔细插在新土上打掩护。 他插得极其上心,一根挨著一根,齐齐整整。赵卫国走上前瞥了一眼,探手拔出两根:“太齐了”。陈安一愣。 “草是风吹的,雪是天落的,”赵卫国將拔下的枯草隨手一丟,歪斜著散在一旁,“太齐,一看就是人摆的景,太假”。盯著那两根歪草,陈安半晌无言。 他原本以为,干活就得规矩漂亮;这会儿才顿悟,有些活儿,干得越漂亮越坏事。 另一头,石头正带著老兵布置坡上的滚石。他相中了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正吭哧瘪肚地往位置上拽。赵卫国大步跨过去,一脚蹬住石头,反手扒出几块磨盘大小、底下带棱的山石。“大的推回坡后头去,”赵卫国直起身,“坡面让你扒成这样,明天鬼子一抬头就看出不对劲”。 石头涨红了脸,乖乖把那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又挪了回去。 小满那边也生了乱子。他沿著谷底北端摆白石线,忽然剎住脚,一路小跑折返:“赵哥,北边有脚印,新的”。 赵卫国跟著摸过去察看。雪地里赫然印著一串脚印,已经被夜里的细雪掩了一层,模模糊糊。赵卫国蹲下身,在脚印旁的草窠里细细翻找,摸出半截菸头。 黄色的烟纸上,还印著几个小字。他捻著菸头,沉默半晌才开口:“鬼子的侦察兵,摸到这儿过了。在这儿站过脚,抽了根烟,往谷里探了探,走了”。 小满脸唰地白了:“那他看见咱们没?” “白天没人。他看的是山谷地形,”赵卫国把菸头揣进兜里,“要是起了疑心,今晚这谷里早摆开阵势了。没动静,说明他看著没毛病”。他站起身,端详著那串脚印,忽然笑了一下:“好事”。 陈安没听懂好在哪。赵卫国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开口解释道:“他白天才来看过,觉著这谷乾净、没埋伏,”赵卫国指著脚印,“今晚补给队过来,有他在前头领路,心里头是踏实的。越踏实,进谷越快”。他扭头吩咐小满:“把白石线挪到脚印外侧去,別盖著旧印子走”。 小满犯了轴:“盖上不是更看不出来?” “一盖,旧脚印就断了一截,”赵卫国冷哼,“明天他再走这道,一看昨天的脚印凭空断在这儿,立马就能猜出夜里有人来过了”。小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抱著白石头绕到外侧重新规置。 蹲在坑边的陈安看著赵卫国不厌其烦地走动、抠著一个个死角,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他原本以为,埋雷不过是挖个坑、搁个雷、盖上土;到这会儿才算摸到门道真正难的,是让这一夜的事,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颗雷全部封死,老马將引爆绳从制高点一路顺到谷口。黑黢黢的麻绳贴著碎石伏在雪地里,拉成了一条线。陈安帮忙拉绳时,掌心被麻绳的毛刺扎得生疼,可那根绳子却绷得笔直。 老马挨个给眾人立规矩,末了阴测测地补了一句:“听见雷响,谁也不许站起来看”。没牙的瘪嘴抿成了一条缝,“站起来的,都餵了枪子儿”。 陈安心头猛地一紧。他凑到赵卫国跟前,死死攥著锹把,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赵哥,让我留下吧”。 赵卫国盯著他。 “白石线是我跟著摆的,哪块石头在哪儿,我闭著眼都能摸得著,”陈安嗓音发紧,“打起来,伤员往下撤,得有人带路”。赵卫国没立刻应腔。 谷口的阴风肆虐,將两人的棉袄吹得哗哗作响。陈安的手心直冒汗,生怕他不答应。 “伤员下来,你负责领路。但不许脑袋一热,拿著枪就往上冲,”赵卫国目光灼灼,“把人带到白石线尽头,交给后头的人,你再回来。记住,你的活是把活人领出去,不是去看热闹,也不是让你头脑一热就衝上去送命”。 “哎”。陈安重重地点下头。这短短一个字,应得竟比白天搬一天石头还累。 天快亮了。 山谷里漫起浓雾,白茫茫的一片,將谷口、那三处新土以及所有的脚印,尽数盖了一层。陈安趴在白石线尽头的石头后头,隱约能辨出赵卫国正蹲在制高点的位置。 赵卫国手里死死攥著那根引爆绳。浓雾遮蔽了他的神情。却掩不住那攥得指节泛白的手。 陈安屏住了呼吸。 远处的山路上,传来一声骡铃。清清脆脆的,在雾里盪开。 隔了几息。 又是一声。 近了一点。 第68章 口袋收口 刺刀尖在雪地上轻轻拨弄,將碎石一颗颗挑开。那冰冷的刀尖,距离第一处火线槽已不足半尺。 赵卫国死死趴在制高点的岩石后,手里攥著的引爆绳被一点点收紧,指节先是泛出惨白,接著又憋成了铁青色。 雾气尚未散尽。 谷口外,那断断续续的骡铃声停了一瞬,又重新响了起来。 最先摸进来的是三个侦察兵,脚上的胶鞋裹著棉布,踩在雪壳上悄无声息。 领头的矮个子突然蹲下身,用刺刀挑了挑地上那丛作为偽装的枯草。 那正是昨晚石头他们拔下后隨手乱丟的,歪歪扭扭地散落在那里。 矮个子偏著脑袋端详了半晌,刺刀尖隔著一层薄土,就悬在白线底下的火线正上方。 赵卫国的下頜骨咬得咯咯作响,连眼皮都没敢眨一下。 只见那矮个子又往下挑了一刀,翻起小半片黑黄的冻土块。 土块翻了个面,又落回了原处,好在底下的火线没被挑出来。 矮个子死死盯了三息,甚至低头凑近刀尖闻了闻。 確认无误后,他才抬起头,衝著谷里反覆打量。 赵卫国在心里默数著拍子。 好在矮个子站起了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另外两名侦察兵迅速跟上,整个侦察兵队有惊无险地朝谷地深处推进。 刚带人赶到伏在赵卫国左侧的李云龙举著望远镜,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夹在两人中间的罗参谋,膝盖下的积雪早被体温焐化,浸湿了一大片棉裤。 骡铃声逼近了。 第一批日军步兵涌入葫芦口。赵卫国在心里默默清点:一、二、三……一直数到二十。 步兵身后紧跟著驮马,几头骡子並排挨著,背上的物资被油布捂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的,压得极低。 赵卫国的呼吸骤然放轻了那绝不是寻常运粮袋的绑法,油布下透著冷硬的稜角,外头还打了双股交叉的捆绳。 数到五十,谷外的敌军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涌。罗参谋往前挪了挪,强压著嗓音急促道:“赵参谋,差不多了,再不动手,前队可就穿过谷底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行,先不能打,”赵卫国连眼珠都没错一下。 “前队过了中段,后头还卡在谷口。现在拉绳,起码得跑掉一半”。 罗参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一旁的李云龙无声地咧嘴笑了笑,没出声,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小子究竟在等什么。 数到八十时,谷底的队伍已然拉成了一条土黄色的长线,从谷口一路顶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一名鬼子兵毫无徵兆地在第二处坑位旁停下了脚步,屈膝压在新土上重新系起了绑腿。赵卫国只觉背心猛地渗出一层冷汗,顺著脊梁骨一路淌进棉裤腰里。 致命的火帽就埋在那人膝盖下方仅仅两寸的地方!他的食指在引爆绳上死死抠了一下,绳子瞬间绷成了铁条。 好在那名兵系完绑腿,站起身抖了抖裤腿,便小跑著归了队。 李云龙在一旁低声骂了句“他娘的”,赵卫国紧咬牙关没接茬。 队伍行至谷底中段,一名日军军官牵马而出,举起脖子上的望远镜开始扫视两侧山坡。 黑洞洞的镜筒慢慢转动,恰好停在赵卫国藏身的岩石上,定了一息。 赵卫国顺势將脸往石头阴影里又贴紧了一寸,眼瞼半闔。 望远镜终於移开了。军官放下镜子,朝队伍后头挥了挥手。 紧接著,一头驮著重机枪底座的骡子被牵到了第二坑边缘。 骡子的前蹄踩上鬆软的新土,猛地打了个滑,本能地向侧方一让。整条行军队列因为这个变故停顿了一息。 等的就是这一息! 赵卫国手腕发力猛地一抖,引爆绳顺著雪地里那道黑线瞬间甩了出去。 “咚”第一声惊雷炸响。第一坑瞬间爆开,冻土夹杂著碎石衝上雷半空,谷口那截队伍犹如被一刀切了腰,最前头的几个鬼子兵被狂暴的气浪直接掀飞摔了出去。 第二声紧接著袭来。那头驮著重机的骡子被整个掀翻,沉重的机枪底座打著旋儿飞出砸进了雪堆。 在第三声轰鸣中,谷底中段的那群人成片地倒伏趴下,又是几个被气浪狠狠甩出。三道黑黄色的浓烟柱同时拔地而起。 “打”。赵卫国低低地吐出了一个字。 两侧坡地的火力网骤然撕裂了死寂。 “瞄准了再扣!”李云龙暴喝一嗓子 “別打趴著的,专打站起来跑的!打军官!打机枪手!”枪声虽稀,但每一发子弹都有去处。 谷口方向,栓子飞起一脚將三块滚石踹下山坡,伴隨著“咕咚咕咚”的闷响,巨石滚落到口子上,只在中间留下了一道缝隙。 那是赵卫国昨夜特意留出的破绽留著这道口子,外头的人才会有念想衝进来救援。 赵卫国依旧趴在原地,目光却没有在近处的烟雾上停留,而是死死看住了谷口外。 外头的雾气被爆炸的烟尘带散了一截。 那道缝隙外,灰黄色的军装如同蚁群般还在疯狂往里涌。 涌进来的人数和倒在谷里的人数根本对不上!他喉头艰难地滚了一下。 谷底那条黄线竟然没断,前头被打趴下、中段被掀飞,后头照样压著上来填补。 更远处,谷口外的山道上,浓雾里依然透著新的影子。一队,两队。骡铃也是新起的,前头那拨的铃声还没断,后头紧跟著又起一拨。 赵卫国数到第三拨骡铃时,手指已经在岩石上抠出了惨白的印子。 他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遍数字:护卫队按一个中队的建制算,顶天也就一百八十號人。 可眼下谷底已经躺下了不下五十具,谷口外头居然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拥。 单他数得到的,就至少还有两百號人正在往里挤,后头看不见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这不是一个中队。这是一个大队的架势! 罗参谋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声音抖得连调都压不住:“这……这人头不对啊”。 李云龙此时也回过味儿来了。他举著望远镜死死盯著谷口,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狠狠啐道:“操他娘的”。 “情报上说是一个中队,”罗参谋急得在棉袄上直蹭手,“这哪是一个中队?” 赵卫国没回他。他死死盯著谷口外那片烟尘,盯了整整三息。 “鬼子拿这么多兵护著进葫芦口……”他用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护的绝对不是普通补给”。 罗参谋一愣:“什么?” “等会儿再说,”赵卫国猛地扭头看向李云龙,“团长,谷口压不住了”。 李云龙的眉头瞬间死死压了下来:“不是说三个营够用?” “按一个中队布的局,吃不下一个大队,”赵卫国死死回视著他,“我们封口的兵力是按百號人算的。 后头那几百號人要是全压进来,三个营绝对兜不住,口子要被撑破”。 谷底那个日军军官命大没死。 那人就地一滚扑到了一块石头后头,正声嘶力竭地吼著调人。一小股鬼子兵脱出主队,弯著腰开始朝山脊上摸。 山脊之上,栓子手里的冷枪点名般开了一枪。 走在最前头那个鬼子兵脖子一歪,栽倒在地。 后头的几个迅速伏了下去,不仅没撤,反而继续往前蹭。 右坡的局势也吃紧了。孔捷的部队防守在右坡,火力网远不如左坡稠密,已经开始有兵在急吼吼地喊换弹夹。 赵卫国猛地回过头,一把死死抓住罗参谋的胳膊:“罗参谋,跑一趟”。 罗参谋瞪圆了眼睛看著他。 “立刻回旅部,”赵卫国一字一顿地咬紧牙关,“把新一团剩下的两个营和警卫连,全压上来”。 罗参谋彻底愣住了:“调……调全团?” “调”。赵卫国的指甲深深掐进了他的棉袄里,“这鱼有点大,要是能兜住了咱们都是泼天的功劳”。 罗参谋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李云龙在一旁接了话:“听他的”。他將驳壳枪往腰间一插,转头死死盯住罗参谋:“老子在这儿压著。你跑得越快,咱独立团的脸越好看”。 罗参谋这才如梦初醒。他猫下腰顺著坡下狂退,几步便隱没在了浓雾之中。 赵卫国回过头,重新趴回石头后。左坡再次爆发出阵阵密集的枪声。那是孔捷负责的右坡传来的动静。风里传来孔捷那边焦急的呼喊声:“二排弹药快没了”。“省著打,省著打!” 山脊上,栓子被迫转移了狙击位置。他刚才藏身的那块岩石,上方已经被鬼子打掉了一角,冷枪的位置彻底暴露了。赵卫国回头瞥了一眼栓子。栓子也恰好回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透著惨白,毫无血色。栓子右胳膊的棉袄上,不知什么时候挨了一下,正洇著一大片黑色的血跡。 谷口外头,那片灰黄色的兵潮依旧在疯狂翻涌。硝烟中,骡铃声一声叠著一声。 近了。 近了。 谷里的硝烟尚未散尽,谷外的敌兵已经借著掩护压到了滚石跟前。昨夜赵卫国作为诱饵故意留出的那道缝,此刻却成了致命的催命口。 赵卫国摸向腰间的驳壳枪,手指轻轻搭上了扳机。他在脑海里將时间飞速推演了一遍:罗参谋跑下坡,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才能摸到山脚;到了山脚找传令兵,再把消息递到其他两个营长手里,又是十分钟;等上面下令调兵,把剩下的两个营全压上来,满打满算最少得四十分钟。加起来,一个半钟头绝对打不住。 而在这生死攸关的一个半钟头里,他们必须死死扎在这里,兜住这个口袋底。 谷口外,那一声新的骡铃,又向前逼近了一寸。 第69章 葫芦口血战 罗参谋的身影刚消失在雾气里,谷口的枪声就又密了一层。 赵卫国伏在石头后头,死死盯著那道他亲手留出的缝隙。日军正从那道缝往里挤,早没了之前那种乱鬨鬨的人流涌进,换成了有组织的进攻队形。前面的人趴地掩护,后面的人猫著腰往前蹭,掷弹筒兵则躲在后头找位置架炮。 谷底的日军也开始重新聚拢。 有人在大声喊叫,听不出丝毫慌乱,全是一道道指令。 枪声稍稍稀疏,喊声便清晰可闻,一串一串的日语透著分明的长短节奏,足见这是一支建制尚存的军队正在重组。 李云龙也看出了门道。他把菸头往地上一捻,狠狠骂了一声。 “他娘的,这帮狗日的反应倒快。” 右坡的枪声在这时变了调。 不再是零零星星的冷枪,密集的、连续的射击声交织在一起,中间还夹杂著阵阵嘶吼与叫喊。 赵卫国扭头往右坡望去。雾气和硝烟混在一起,视线模糊,但他能听出来,那边的枪声正在往坡顶方向移动。这说明日军有人在往上逼近,且势头极猛。 孔捷那边有人在吼:“子弹!二排没子弹了!” 紧接著是孔捷自己的声音,透著干哑:“老兵匀一下!匀给机枪手!” 赵卫国撑起身子,往右坡方向多看了一眼。透过烟尘的间隙,他看到了正在往坡上爬的人影。 约莫五十號人,分作三拨,交替掩护著往上挪。 第一拨臥倒射击,第二拨前移,第三拨跟上再臥倒。標准的步兵班组战术,动作极为纯熟。 孔捷的部队快要扛不住了。 “团长。” 李云龙同样在盯著右坡,头也没回:“说。” “右坡要顶不住了。我去。” 李云龙终於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去了能顶什么用?” “我知道他们的射击死角在哪。” 李云龙定定地看了他两秒。 “栓子!” “到。” “跟他去。” 栓子从石头后头爬起身,右胳膊的棉袄上洇著一大片黑褐色的血跡。他刚才撕了条布简单缠了几圈,这会儿布条早被血水浸透了。 “还能打吗?”赵卫国问。 “左手拉栓慢点,打是能打。”栓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赵卫国从地上捡起一桿阵亡战士的三八式,拉开看了一眼弹仓,五发。他又从弹药箱里摸了两排子弹揣进口袋。陈安紧跟在后头,手里死死攥著两颗手榴弹。 三个人贴著坡面的阴影,往右坡方向摸了过去。 右坡的阵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孔捷的人趴在一条不到一人高的土坎后头,机枪枪管烫得直冒青烟。一个机枪手正急著用刺刀挑那枚卡住的弹壳,旁边的人急得直骂娘。 坡底下,日军已经摸到了不足四十步的距离。赵卫国能看清他们钢盔下沿露出的一截黄脸皮,还有刺刀尖上掛著的碎草。 有人在大声下达口令,条理分明,正在报距离、调整方向。 赵卫国没有直接奔防线正面去。他绕开正面,顺著坡侧面走了一段,停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头。 这是白天踩点时记住的位置。 从这里看下去,坡下的日军恰好处在射击盲区。一块突岩刚好挡住了日军的视线,从底下的角度,根本看不见这块岩石后头打来的子弹。 “栓子,架这儿。” 栓子顺势趴下,把枪管稳稳搁在岩石的凹槽里。 “坡下那三个,看到了吗?军官、左边那个掷弹筒兵、后头那个旗手。” 栓子眯起一只眼瞄了瞄:“先打哪个?” “军官。” 栓子屏息,扣动扳机。 坡下那个正举著军刀往前指的军官脖子猛地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往后栽倒。 栓子拉栓退壳,第二发子弹已经顶进膛里。左边那个刚蹲下身准备架掷弹筒的兵还没来得及抬头,子弹瞬间钻进他左眼眶,整个人往后一仰,翻倒在地。 第三发。旗手胸口隨之多出个血洞,联队旗剧烈晃了一下,一头扎进泥地里。 日军的攻势猛地滯了一瞬。 孔捷的人也是老兵了死死抓住了这一瞬的空当。 机枪重新咆哮起来,步枪也齐齐开火。 爬到半坡的日军被打得抬不起头,只能死死趴在地上,没有军官的组织已经开始往后退缩。 但赵卫国丝毫没敢鬆口气。 他听见谷口方向传来了新的动静。 不再是枪炮声,而是人吼,成群的人在吼叫。 他猛地扭头望去。 谷口那道缝隙附近,日本人正在集结。 那支队伍阵型齐整,约莫三十人,刺刀全上了枪。 领头的一个军官拔出军刀,往谷口方向狠狠一挥,那三十人齐刷刷地站直身子,沿著谷道发了疯似的往那道缝隙里冲。 敢死队。 李云龙手里最后那个排被填了上去。 排长姓刘,赵卫国曾跟他一块儿埋过雷,认得这张脸。 刘排长衝到谷口的滚石堆后头,架稳机枪,扭头嘶吼了一声:“打!” 机枪火舌喷吐。第一拨衝锋的日军瞬间倒下四五个,可剩下的人根本不带停顿。 他们踩著同袍的尸首继续往前猛扑,有几个甚至已经翻过了第一道滚石。 刘排长端著机枪死命扫出一梭子,枪管突然卡壳。 他一把將机枪推开,拔出背后的大刀,暴喝一声:“上刺刀!” 两股人潮狠狠撞在了一起。 赵卫国伏在右坡上,將谷口那边的惨烈拼杀尽收眼底。刘排长一刀劈翻一个,紧接著被另一个从侧面一刀捅进肋下。 他咬著牙反手一刀削掉那鬼子的半边脸,自己也脱力跪倒在地。 堵口防线眼看就要崩溃。 赵卫国扫了一眼脚下的陡坡。 从这个位置滑下去,能直接绕到谷口侧翼。 那边藏著一道被茂盛枯草遮蔽的浅沟,白天踩点时他探过,尽头恰好靠近敢死队的后方。 孔捷部队在坡上的局势愈发惨烈。 赵卫国收回目光时扫了一眼,孔捷的人已经退到了第二条土坎,第一条防线彻底丟了。 土坎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尸体,有自己人的,也有鬼子的。一个年轻战士背靠著土坎,胸口染著一大片黑红色的血跡,双眼圆睁,身子早凉了。 孔捷蹲在土坎后头,正拿刺刀狠撬一个弹药箱的木盖。 盖子撬开,里头孤零零只剩三排子弹。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把子弹分给旁边的弟兄。 “陈安,手榴弹给我。” 陈安赶紧把两颗手榴弹递了过去。 “你在这儿跟栓子待著,哪也別去。” 赵卫国把枪往背后一背,死死攥著手榴弹,顺著岩石侧方滑了下去。 这坡极陡,他只能用脚后跟死命蹬住冻土硬壳往下溜,碎石顺著他的滑行轨跡哗啦啦直往下滚。滑到谷底,他立刻猫著腰钻进那道浅沟。 沟不深,恰好能容一人弯腰前行。 沟壁上丛生著枯死的蒿草,秆子又硬又密,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两侧的视线。 赵卫国一手拨开枯黄的蒿草,一手紧握手榴弹,悄无声息地往前摸索。 近了。 前方拼刺刀的金属撞击声与惨叫声震耳欲聋。他顿住脚步,透过草缝往外瞥了一眼。 敢死队的队尾就在不到二十步开外。那些人正红著眼全神贯注地往前猛扑,后背空门大开。 赵卫国一把拔掉第一颗手榴弹的保险,扬手甩进人堆里。 紧跟著是第二颗。 第一颗砸在鬼子队伍的正中央,咕嚕嚕滚了两圈才引爆。第二颗在半空中就炸开了花。 两声闷响几乎叠在一起。狂暴的气浪將蒿草掀翻了一大片,碎石混著锋利的弹片呈扇形横扫而出。 赵卫国把脸死死埋进沟壁的泥土里,只觉一阵滚烫的热风贴著头皮呼啸而过。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敢死队的阵型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七八具尸体,剩下的人也开始惊惶后撤。 刘排长那边的兵终於藉机稳住了阵脚,有人一把捞起那挺机枪,衝著溃退的日军疯狂扫射。 赵卫国手脚並用爬出浅沟,沿著原路奔回左坡。 刚攀上坡顶,就看见李云龙正举著望远镜死盯谷底,脸色阴沉得嚇人。 “你看看。”李云龙一把將望远镜递了过来。 赵卫国接过望远镜,顺著日军的方向望去。 他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谷底深处,日军正在重新集结。 那场面根本不像散兵游勇或者溃兵收容,他们硬生生列成了三列整齐的纵队。 士兵们沉默地调整位置,军官来回巡视检查队列,轻重机枪已经被迅速架设在两翼。 列队的动作迅速整齐。 从混乱不堪到有序还击,那支队伍仅仅用了一刻钟。 赵卫国缓缓放下望远镜。 “他们有大佐?”他开口问道。 “少佐。”李云龙语气森冷,“姓山田。听俘虏交代,是从关东军那边调过来的。” 赵卫国重新端起望远镜,寻找起身穿少佐衣服的军官。 山田立在队列正前方,正对著手下的军官交代著什么。话音一落,那几名军官立刻跑步归位。 山田拔出军刀,先是指了指右坡方向,紧接著又指向谷口。 兵分两路。 他一眼看穿了对面的图谋,右坡和谷口的结合部最为薄弱。日军的算盘打得很精:佯攻右坡实施牵制,实则要把谷口彻底捅穿。 李云龙拔出手枪,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又重新塞回枪把,用力拍了拍。 接著,他从腰间的弹药包里掏出一把散装子弹,一颗接一颗地往弹匣里填。 他身旁的弟兄们全在做著同一件事。 步枪手低头检查弹仓,机枪手正把子弹一枚枚扣进弹链,有人將刺刀从鞘里抽出来端详了一番,又无声地插了回去。没人出声,更没人后退半步。 山田手中的军刀在空中狠狠向前一劈。 两路人马如同潮水般同时扑了上来。 赵卫国瞥了一眼右坡,孔捷的人好不容易才稳住阵脚,弹药还没匀完。 他再看向谷口,那个排刚刚经歷过一轮惨烈的肉搏,活下来的弟兄已经不足半数。 刘排长的遗体依旧躺在滚石堆旁,根本没人顾得上收敛。 丁伟那边的传令兵猫著腰一路小跑,在李云龙跟前蹲下身。 “李团长,丁团长让我问问,要不要从他那边匀点弟兄过来?” 李云龙连头都没回:“他那边鬼子黏得紧不紧?” “紧。正面也死咬著一个小队,丁团长说抽不出太多人手,顶多匀一个班。” “叫他自己留著。”李云龙咬著牙吐出一句,“自己的屁股自己擦。该他上的时候,老子自然会喊。” 传令兵转身跑了。 赵卫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八大盖,弹仓里孤零零地躺著三发子弹。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剩下那两排黄澄澄的子弹还在。 他把枪管稳稳架在冰冷的岩石上。 透过准星,他清晰地看到山田的军刀在半空中顿了一息。紧接著,那柄泛著寒光的刀刃狠狠朝前劈下。 两路人马同时发起了衝锋。 右坡方向,那个小队再次摸了上来,人数比上一轮还要多。 谷口方向,敢死队后头紧跟著一排排步兵,森冷的刺刀在浓雾里闪烁著灰白色的寒芒。 山坡上有人嘶声大吼:“鬼子又上来了!” 紧接著有人厉声回应:“上来就打!” 那声音虽然不大,甚至带著些许粗喘,但枪声到底还是响了。 赵卫国死用准星瞄准了跑在最前头那个掷弹筒兵,屏住呼吸,手指猛地扣下扳机。 那人应声栽倒。 他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跳出,准星立刻锁定了第二个目標。 那片灰黄色的军装人潮,正铺天盖地地朝这边漫过来。 第70章 生死一线 山田的军刀狠狠劈下,两路日军犹如决堤的恶水,同时猛撞上来。 谷口方向的衝击最为凶猛。 先前突出去的那二十號人虽被张大彪带人压了回去,但谷內的日军却借著一营尚未完全展开的当口,再次发起猛扑。 整整两个排约六十號人齐步压上,分作三个波次轮番强冲。 防守谷口的排长早將刺刀卡死在枪管上,扭头瞥了一眼身后仅剩七个弟兄,弹药也见底了,只余下最后几排。 “打完这几发,”排长声音不大,“上刺刀”。 七个汉子一声没吭。 有人默默往弹仓里压子弹,有人一把將刺刀锁上枪口。 一个年轻新兵端著手里的汉阳造,枪管上锈跡斑斑,他怯生生地抬起头:“排长,这破枪能捅死人吗?” 排长头都没回:“能。捅进肉里就行”。 右坡那头的攻势来得更快。 那个日军小队毫无试探,脚下连顿都不顿,直愣愣地往坡上死冲。 孔捷那边的机枪才吼了不到一梭子便哑了火枪管打得发烫,弹壳死死卡在膛里退不出来。 机枪手急红了眼,抄起刺刀狠撬两下没动静,乾脆一把推开机枪,端起步枪就顶了上去。 赵卫国死死趴在第二个射击位上。 从他的侧翼视角,刚好能扫见日军进攻队列的侧面那帮人齐齐猫著腰,双手端枪,互相间的距离拉得极开,一看就是沾过血的老兵路数。 他將准星套准了跑在第二的那个鬼子,屏息凝神,扣下扳机。那人应声栽倒。 拉动枪栓,黄澄澄的弹壳跳出,推弹上膛,锁死第二个目標,再次击毙。 待到第三发子弹出膛,日军已经逼近土坎不足二十步。 这距离,枪法再准也没用了。赵卫国眼睁睁看著孔捷的人纷纷跃起,端著枪迎头衝下坡去。两股人潮轰然相撞刺刀绞著刺刀,枪托砸著枪托,嘶吼声与惨叫声瞬间搅成一团。 孔捷亲自端枪挑翻了一个鬼子。 刚把刺刀拔出,旁侧便有一名日军趁机突刺,锋利的刀刃生生划开了他的左上臂。鲜血顺著手肘滴答砸落,孔捷低头瞥了一眼,根本没当回事,单手將枪倒换到右手,继续跟敌人死磕。 赵卫国伏在原地没动,透过瞄准镜,他死死咬住了一个正在后方挥手指方向、並未直接下场的日军军曹。准星跟上,击发。军曹应声倒地。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奈何右坡的守军实在太少。 孔捷部已被生生逼退到最后一道土坎这要是再往后撤,便是一马平川,右坡制高点就算彻底交代了,如果让鬼子占据了有利地形,就算后续援军来到,也没法占据有利地形反击了,败局已定,有时胜负就在这一线之间。 赵卫国自然深知这一点,他一把將狙击枪甩到背上,顺手从泥地里捞起一桿带刺刀的步枪。根本没功夫去琢磨自己这具身体懂不懂拼刺。 日军已经翻越第二道土坎,离他连十步都不到了。 头一个扑到跟前的是个矬个子日军,刺刀端得极平,脚下步法极稳。 赵卫国昔日在宛平城头领教过这种做派绝对是老兵。 那人眼神冷如阴风,一声不吭,只死死盯著赵卫国的胸口,刀尖甚至在微调著角度,毒蛇般寻找著肋骨的缝隙。 身旁的弟兄们正杀得眼红。 陈安刚躲过一个日本兵的刺刀,可另一个鬼子正打侧面朝他恶狠狠地扑去。 赵卫国听见了陈安的惊呼,可他现在连偏一下头的功夫都没有。 锋利的刀尖骤然刺来。 赵卫国猛地一侧身,借势抡起枪托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 那人的刺刀瞬间盪开。 没等对方稳住重心收刀,赵卫国顺势反手一记突刺,刀刃狠厉地扎进对方肋下。 刀尖入肉的瞬间,阻力顺著枪桿传来衣服、皮肉,然后是硬邦邦的肋骨。 紧接著,阻力猛然消失,刀锋顺滑地捅进臟器。 那人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浑身的骨头仿佛被抽空,烂泥般软了下去。 赵卫国拔出刺刀,手止不住地发抖。 但他连半秒都没停顿。 第二个鬼子已经嗷嗷叫著扑了上来。 赵卫国死死咬牙,提枪托硬格开当胸一刺,借著对方下盘不稳的破绽,猛地往前一逼,刺刀狠狠攮进那人的肚子。 动作毫无章法可言,但胜在一个“快”字。 陈安从侧方一个驴打滚躲了过来。那名日军的刺刀贴著陈安的腰眼划过,厚实的棉袄当即被豁开一道大口子,血水渗了出来,万幸伤得不深。 赵卫国厉声大吼,“往后退!压子弹!” 孔捷手下的弟兄们死死咬住这转瞬即逝的空当,重新装弹上膛。 有人连滚带爬地从牺牲战友身上摸索弹夹,有人急得倒转步枪,拼命磕打著卡壳的枪栓。 右坡的日军总算退了下去死了领头的军曹,他们的攻势被迫中断,需要重新集结。 赵卫国趁著这救命的几息功夫,將弹仓里的子弹压得满满当当。 还没等他喘匀一口气,谷口那边骤然掀起一阵变了调的嘶吼。 不是中国话。 是日语有人在声嘶力竭地狂喊“突击”! 赵卫国猛地转过头。 坏了,谷口那道缝到底被撕开了。 约莫二十个日军硬生生衝破了封口线,眼下正缩在滚石堆外头重新聚拢。 这帮人伏在乱石后头,迅速架起一挺轻机枪,衝著封口线就是一记长点射,把试图追击的几个战士死死钉了回去。 赵卫国眯起眼,瞧见带队的是个日军中尉,那老鬼子正半跪在巨石后,打著战术手势飞快地重新编组。 只要让这伙人重新列好阵势,他们势必会从谷口外头杀个回马枪。 届时口袋阵里的鬼子来个里应外合,本就薄弱的封口线转眼便会被两面夹击撕得粉碎。 李云龙孤零零地立在左坡上,手里死死攥著那把手枪,身畔再无可用之兵。 预备队拼光了。刘排长手下那些个硬骨头,能喘气的已不足一半。 右坡还在泥潭里苦战。这位新一团团长手里,已经攥不出一兵一卒了。 赵卫国远远瞧见,李云龙低头扫了一眼弹匣,默默从腰包里抠出几颗子弹,一颗接一颗地摁进去。压满,手腕一翻將弹匣狠狠拍入枪柄,只听“咔嚓”一声,拉套筒上膛。 这位团长,准备亲自去填那个要命的窟窿了。 千钧一髮之际,谷口以北的山脊上猝然爆响一阵枪声。 不是日军歪把子那黏糊糊的动静。 是汉阳造!打一发还得吭哧拉一下栓的老爷枪,此刻却打得火烧眉毛般急促,一声紧咬著一声。 紧接著,滚滚声浪顺著风口劈下。纯正的中国话。 “一营!散开!占据右侧高地!” 赵卫国仰头望去,只见山脊上如神兵天降般涌出一大片灰蓝色的身影。 这伙人脚底生风,阵型散得极开,丝毫不显拥挤杂乱。 领头那汉子的身形极具辨识度身板高大,宽肩乍背,大跨步跑得虎虎生风。 是张大彪。 张大彪的一营,总算赶到了。 他们压根没走正面,而是借著地势从北侧山脊泰山压顶般扑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把刚刚突围出去的那股日军死死截住。 一营居高临下,占尽优势,日军好不容易架起的那挺轻机枪,连半梭子都没放完就彻底歇了菜。 赵卫国见张大彪一阵风似地杀到谷口,衝著残破的封口线吼了一嗓子:“团长!” 李云龙扭头,瞧见张大彪,嘴角猛地扯了扯。 那转瞬即逝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分不清是不是笑,但他再开口时,那股主心骨的稳当劲儿又回来了。 “堵死。哪怕是一只鸟,也他娘的不许放出去”。 “是!” 张大彪猛一转身,衝著身后咆哮:“一营各排就位!火力全开!把这帮狗日的给老子砸回去!” 一营的重火力立马支棱起来。 两挺捷克式轻机枪交叉开火,密集的弹雨泼在滚石堆上,溅起碎石乱飞,刚冒头的日军被压得死死贴在石头后头。 偶有几个胆肥的想探头还击,刚露半个膀子就被当场削了回去。 谷口的封口线,终於又焊死了。 赵卫国伏在右坡,冷眼看著一营有条不紊地展开兵力。 谷口处的火力何止翻了一番,日军突围的势头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生力军麻利地接管了滚石堆阵地,有的正把倒伏的重伤员往坡后安全地带拽,有的则就地蹲下,熟练地从牺牲同袍腰间解下弹药带。 借著这功夫,他回头望向右坡。 孔捷的人死死钉在最后一道土坎上,再没半步退让。 孔捷背靠著冻土坎,左臂那道骇人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涌血,他看都懒得看,任凭粘稠的血液顺著小臂蜿蜒而下,一滴滴渗进脚下的黑泥里。 陈安捂著腰缩在赵卫国边上,腰间的伤口早用破布条死死勒住,缠了个死结。暗红色的血跡在脏兮兮的布上缓慢洇开。 “赵哥,咱这算撑住了?” 赵卫国紧闭著嘴,没接茬。 他的目光死死越向谷底深处。自打一营的凶猛火力封死谷口,谷底那帮日本兵反倒诡异地消停了。 不再发动衝锋,没了指挥的鬼叫,就连枪炮声也稀落下来。 这份死寂,远比连天的枪炮声更让人心里发毛这说明,那只叫山田的老狐狸,正在暗处憋著更阴损的杀招。 山田的残兵並未撤走。 透过硝烟与晨雾纠缠的缝隙,赵卫国冷眼捕捉著底下绰绰的人影。 並非丧家犬般的溃退,而是军纪森严的调度。 底下的鬼子正悄声搬运著什么輜重,连骡马都被悄悄赶到了偏北的方位,好像准备把什么东西先运出去。 那个少佐命真硬,还在负隅顽抗,重新排兵布阵。 最要命的是,北口还敞著。 周大虎的二营至今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赵卫国果断打空枪里仅剩的两发子弹,顺手去摸弹药袋准备重新装填。 指尖一触,心底顿时一沉。 他低头一瞥,袋里已然空空如也。 上坡前分明还剩两排黄澄澄的子弹,这会儿已经尽数打光。 “栓子,手头还有富余的没?” 栓子往腰上一摸,面色惨澹地摇了摇头。陈安闻言也翻遍了口袋,一样是个底朝天。 赵卫国默然放下步枪,转身从身旁一位牺牲战友的遗体上解下弹药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极轻,只剩可怜的五发。 他將这五颗保命的铜壳子弹,一颗颗死死压进弹仓。 就在拇指卡进第四颗子弹时,北口方向猛地传来异样的响动。 极远处的旷野上骤然炸起一阵爆豆般的密集枪声。 阵地上的所有人齐刷刷扭头望向北口。 赵卫国指尖死死捏著最后一颗子弹。 周大虎到了。他的二营,终於在北口跟鬼子狠狠咬上了。 这口袋终究还是封上了 第71章 关门打狗 北口的枪声一响,山田先停了两息。 他没有回头。 一名军曹扑到他跟前,脸上全是土,左边耳朵被碎石擦掉半片,说话时嘴角还往外冒血沫。 “少佐阁下,北口发现八路主力。“ 山田的手指攥在军刀柄上,指节发白。 谷口被堵死。右坡久攻不下。南边那道爆炸后的乱石沟,走不出去。现在北口也响了枪。四面合围,就剩脚下这一块地皮还是自己的。 山田把那名军曹推开,抬手往北口方向一指。 “后卫队,第三小队,輜重护卫,全部向北口集合。“ 军曹愣了一下。 “那木箱呢?“ 山田转过脸,脸上的泥被汗衝出几道沟,颧骨上一道乾裂的口子往外翻著肉。他盯著军曹看了两息,声音压得很低。 “留下一个分队看守。人能出去,箱子才有用。人死光了,箱子就是八路的。“ 军曹低头,转身去传令。 谷底残存的日军开始动了。伤兵被丟在石头后面,有的还在喊,有的已经不出声了。骡马被牵到靠北的位置,驮架上的绳子被割断,几个裹油布的大木箱沉沉落在地上,砸起一圈尘土。箱角磕在冻硬的石面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山田没有再看那些箱子。 他抬手,把军刀往前一挥。 “帝国的勇士们!向北口。突围!!“ 命令传下去,日军队形立刻变了。原先分散在谷底、右坡和谷口附近的人,被一股一股抽出来,往北口方向聚。还能跑的拿枪,跑不快的扶著枪托往前挪。掷弹筒兵抱著筒身,副射手背著最后两袋榴弹,跑起来袋子撞著后腰,一步一晃。 赵卫国趴在右坡侧面的石缝后,看见了鬼子的动作。 他刚把第五颗子弹推上膛,手指还沾著血和土,推膛的时候指尖打了个滑。 栓子趴在他旁边,耳朵贴著地,冻得脸色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北口那边打得急。“ 赵卫国没答。他拿起望远镜,镜筒上沾著硝烟和灰,用袖口擦了一下,举到眼前。 硝烟还没散,谷底一会儿清一会儿糊。可人群移动的方向不会骗人。后队往北,掷弹筒往北,军官身边的护兵也往北。 赵卫国把望远镜塞给陈安。 “看见没有?“ 陈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血已经干了,蹭出一道黑印。他眯著眼看了片刻。 “都往北口去。“ “去找李团长。“ 陈安愣住:“你呢?“ “我从侧面过去。“ “赵哥,你就五发子弹。“ “够用。“ 陈安还想说话,赵卫国已经猫著腰从石缝后退下去。 他没有走正坡,那里尸体太多,日军也盯得紧。他顺著右坡后侧一条羊肠小道往下滑,手掌在碎石上蹭出血,膝盖磕到石棱,疼得他牙关一紧。 他没停。 李云龙在谷口后侧的土坎边。张大彪的一营刚把封口线接住,机枪还在响,枪管烫得冒白烟。日军有几次想再往外拱,全被打了回去。李云龙手里攥著一支没点著的烟,烟纸被他攥扁了,菸丝从破口里漏出来,沾在他拇指的茧子上。 赵卫国滚到土坎后,先看了一眼谷底,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呛得他喉咙发紧。 “山田要跑。“ 李云龙扭头:“往哪跑?“ “北口。“ “周大虎那边刚接上火。“李云龙的眼皮跳了一下,“那边堵得住堵不住,还得看他的人铺开没有。“ 赵卫国指著谷底。他的手指上全是血和泥,指甲劈了一块,指著的时候微微发抖。 “谷口过不来,右坡啃不动,南边是死路。他只剩北口。现在他把掷弹筒和护兵都往那边调,军官也在动。他会把最后能打的人全扔过去,集中力量突围。“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敢赌?“ “已经在赌了。“ 这句话把李云龙噎了一下。他嘴张了张,又闭上,喉结滚了一下。 旁边张大彪正好换完一个弹匣,听见这话,回头骂了一声:“小崽子,你说话能不能別这么顶人肺管子?“ 赵卫国没理他,只看李云龙。 “北口不能硬堵。硬堵,周大虎那点人被掷弹筒打一波,本来就还没站稳脚跟,再遇上鬼子的反扑,討不到什么好。让他退半步,把口子让出来。“ 李云龙眉毛一立。 “放他们出去?“ “放他们进来。“ 赵卫国用枪托在地上划了两下,土被冻硬,枪托划出来的印子很浅。 “北口外头窄,里面有一块缓坡。日军一看见缺口,会把人往里塞。先头进去,后头跟上,骡马和伤兵挤在外面。周大虎两边藏人,等他们过了口子再打。“ 张大彪盯著地上的两道土印。 “口袋里面再摆个口袋?“ 赵卫国点头。 李云龙把攥扁的烟扔了,菸丝散在冻土上。 “传令兵!“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战士扑过来,脸上全是硝烟和汗,棉袄前襟被什么东西刮开了一道口子,已经发黑的棉花露在外面。李云龙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得往前栽了半步。 “去北口找周大虎。告诉他,別死堵。往里让半截。让完以后,从两边打。听清没有?“ “听清了!“ “原话带到。他要是听不懂,就说是老子说的,別在口子上跟鬼子硬换命。把人放进来,关门打。“ 小战士转身就跑,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哗响。 李云龙又冲张大彪吼:“大彪,谷口给我看牢。山田要是分兵回头,你这里就是最后一道门。“ 张大彪把机枪架往前一推,枪托撞在土坎上闷响了一声。 “团长放心。他们往这边露头,我给他们剃头。“ 孔捷从右坡那边被两个战士扶下来,左臂用布条扎了,布条已经发黑,血从布条底下往外渗,顺著手腕滴在冻土上。他听见这几句,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李云龙,你別真把缺口让大了。“ 李云龙斜了他一眼。 “孔二愣子,你还活著?“ “你死了我都不死。“孔捷往谷底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颧骨上沾著一块干了的血痂,“北口要是漏了,咱们前头可就白打了。“ 赵卫国蹲在地上,把土印又补了一笔。 “漏一点,山田才会钻。周大虎要是钉死在口子上,日军掷弹筒一轮砸过去,他的人顶不住。“ 孔捷盯著他看了片刻。 “你这娃娃,真会拿人命算帐。“ 赵卫国抬头。 “不把帐算明白,人死得更多。“ 孔捷没再说话。他靠著土坎坐下来,左臂垂著,右手还攥著枪,攥得指节泛白。 北口那边,传令兵已经穿过一段乱石坡。他跑得急,脚下的石头鬆动,整个人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爬起来又跑。 周大虎正趴在一道土梁后。 二营来得急,一路跑山路,很多人连水都没喝上,嘴唇乾裂,脸上全是灰。 前头两个排刚和日军后卫碰上,就被三八大盖打倒了十来个。周大虎亲自把机枪搬到土樑上,打了半梭子,枪管烫得冒白烟,手掌上被烫出一道红印。 “营长,鬼子往这边聚了。“ 周大虎抬头看了一眼,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白亮著。 “看见了。都他娘的朝老子来了。“ 传令兵扑到他身边,几乎一头栽进土里,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李团长命令,別硬堵。往里让半截。放进来,关门打。“ 周大虎愣住。 “啥?“ 传令兵喘得嗓子都劈了。 “原话,別在口子上跟鬼子硬换命。把人放进来,关门打。“ 周大虎骂了一声。 “娘的,李团长这胆子是拿炮弹餵大的。“ 副营长趴在旁边,急得嗓子发乾,嘴唇上的皮翻著。 “营长,真让?“ 周大虎往后看。北口里面那块缓坡两侧,乱石多,矮树多,人趴下去从外面看不见。再往里十来丈就是一道弯沟,敌人一旦衝进来,回头就难了。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 “二连,往左侧石窝子里藏。三连,右侧矮坡后。等我枪响,把鬼子放近了打。“ “一连呢?“ “一连装怂。“ 副营长瞪大眼。 周大虎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响声闷闷的。 “让你装怂,没让你真怂。给我往后退,退得乱一点。別他娘的退远,退远了老子毙了你。“ 命令传下去,北口火力一下弱了。原先顶在口子上的一连往后撤,撤得很难看。有人摔倒,有人拖著伤员,机枪也停了。日军后卫看见火力断开,立刻往前扑。 山田站在谷底靠北的位置。 他看到了那个缺口。八路的火力散了,北口有人退。 一名护兵提醒:“少佐阁下,可能有诈。“ 山田抬手给了他一耳光,声音脆亮,护兵的脸立刻肿了半边。 “是一定有诈,但是咱们没有时间了,八路的装备很差,弹药也很少,只要咱们能一鼓作气衝出去...“ 山田把军刀横在胸前,吼出命令。 “衝进去,第二梯队跟上。掷弹筒,打两侧山樑。快!“ 日军剩下的力气全往北口扑,脚下的碎石被踩得乱飞,刺刀在硝烟里泛著冷光。 第一波大约三十多人,弯腰衝过口子。周大虎的一连退得更乱,有个战士还故意丟了一只破水壶。日军从水壶旁边踩过去,刺刀尖往前伸,狰狞的表情仿佛恶鬼。 周大虎趴在左侧石窝里,脸贴著冻硬的泥,泥里的冰碴子扎著他的颧骨。 他听著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 先头过去了。第二波进了口子。第三波还堵在外面。山田的警卫兵也进来了。 周大虎把枪托抵紧肩窝,肩窝里的棉袄已经被汗和血浸透了,又冷又硬。 “打。“ 一声枪响。 左侧石窝子、右侧矮坡、弯沟后沿,三面同时喷火。 日军先头部队被打懵了。他们刚越过北口,身后口子还挤著自己人,前面一连突然停住脚回头开火。左右两侧的枪声贴著耳朵响,子弹把人往中间赶。掷弹筒兵刚跪下就被一枪掀翻,筒身砸在地上弹了两下。副射手抱著榴弹袋想跑,脚下一滑,整个人滚进沟里。 周大虎站起来半截,端著枪连打两发。 “关门打狗!“ 二营的人齐声吼,声音从三面石壁上弹回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刚才退开的口子被两挺机枪重新封住。日军第三波被堵在外面,前面的人回不去,后面的人进不来。北口內外挤成一团,刺刀碰刺刀,枪托撞枪托,日语喊声乱成一锅。 山田在口子里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两侧的火力。看见一连回身。看见那条被他当成生路的缓坡变成了一块杀人的窄地。 他的牙咬得咯咯响,太阳穴上的青筋鼓起来。 “向前!不要停!往前冲!“ 护兵扑在他身前,举枪还击。 赵卫国这时候已经爬到了北口侧面的高地。这地方离北口不远,坡却陡,地上全是碎石和枯草,草上结著霜,手一抓就碎。他爬到最后几步时右手抓住一截树根,树根一松,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碎石跟著他一起往下滚。栓子在后面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拽住,手冻得发紫,抓得很紧。 “別出声。“ 赵卫国把枪架在石缝里。他的呼吸很短,每一次吐气都带著白雾。 五发子弹。刚才路上打掉两发,替周大虎的人掀掉一名掷弹筒兵,又打倒一个举军旗的曹长。枪里还剩三发。 北口里人挤人,硝烟遮住半个缓坡。山田身上的军官大衣已经被扯破,肩章沾了泥,可他身边还有四名警卫员。那四人围得很紧,每次山田停步他们就跟著停,像四面肉墙。 赵卫国没有急著开枪,在等机会。 北口里,周大虎的机枪卡了一下。 日军趁这个机枪哑火的空隙往前冲。 山田果然抬起军刀。 “突击!“ 他的身子从护兵肩后露出来。 赵卫国扣下扳机。 枪声被北口乱枪声吞掉。 山田的军刀停在半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一个小洞,血很快从军装里渗出来,洇成一片暗色。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踩空,整个人撞在警卫员身上。 警卫员伸手去扶。 第二发子弹打来,警卫员的手臂像被折断一样垂下去,枪也脱了手。 山田摔在地上。 他没有死。喉咙里还能发声,手也还抓著刀柄,可声音传不出去,周围全是枪声和喊声。身边的人围上去想把他拖走,前面的日军听不到新的命令,后面的日军还在往里挤。 北口內的日军大乱。有人继续往前冲,撞上二营的一连,被枪托砸倒。有人回头想退,后路被机枪扫得抬不起头。还有几名伤兵丟了枪,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喊著听不清的日语。 周大虎没停火。 “举枪的打。空手的留著。“ 谷口那边也看见了北口的变化。 李云龙站在土坎后,盯著硝烟里的日军队形,眼睛眯著,嘴角绷得很紧。 “山田被那臭小子放倒了?“ 赵卫国从北口回来时膝盖上全是土,手背还在流血,血顺著手指滴在枪托上。 李云龙扭头喊:“罗参谋回来没有?“ “回来了!“ 罗参谋刚从谷口方向跑来,帽子都歪了,脸上全是灰和汗,棉裤膝盖上破了一个洞。他身后跟著两个会日语的战士,其中一个嗓子已经喊哑,说话只能发出气声。 李云龙指向谷底。 “喊。跟他们说他们的少佐被我们击毙了,把枪丟地上就不杀他们了。“ 罗参谋一把摘下帽子,抹了把脸上的灰,灰和汗混在一起蹭出一道道黑印。 “缴枪不杀?“ 李云龙骂道:“你跟鬼子讲文书呢?就喊,扔枪活,端枪死。“ 罗参谋点头,站到一块石头上,石头上结著霜,他脚底打了个滑,稳住身形,用日语喊了第一遍。 谷底没有反应。枪声还在响。 他又喊第二遍。 北口里,一名日军伤兵抬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山田,又看了看四周。周大虎的人把口子堵住了,谷口方向张大彪的机枪还在扫,右坡上孔捷的人重新占住土坎。 那名伤兵把枪扔到地上。木托砸在石头上,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有了第一个陆陆续续更多鬼子把枪丟到地上。 还有的日军从石头后、车辕后、死马旁边走出来。有人举著双手,有人扶著伤腿,有人跪在地上不肯抬头。还有几个死硬的军曹想骂,被旁边的伤兵扑倒,枪也被夺了。 李云龙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娘的,还真让咱们打贏了。“ 孔捷靠在土坎上,右手还攥著枪,左臂垂著,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顺著手腕往下滴。 “这一仗,打得漂亮,给咱们长脸了。“ 丁伟从另一侧赶过来,铅笔头还夹在耳朵上,半截都被咬扁了。他脸上的硝烟比別人更厚,像是从哪个观察点一路爬过来的。 “嘿嘿,现在咱们得把帐得算清楚。山田那边还有多少人?箱子几只?伤员多少?俘虏往哪押?“ 李云龙瞪他。 “你他娘的一张嘴就是分帐。“ 丁伟没让。 “不算帐,旅部来人你拿什么说?“ 李云龙刚要骂,赵卫国先开了口。 “先把小鬼子枪缴了。“ 几个人都看他。 赵卫国盯著谷底,眼睛里有血丝,眼圈发青,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了。 “俘虏分开。军官、掷弹筒兵、輜重兵单独押。“ 李云龙看著他手上的血,血已经干了一层,又蹭上新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你小子又想到了什么?“ 赵卫国没有马上回答。 谷底中央,那几只大木箱还在原地。油布裹了好几层,绳子被割断后散在地上。箱角被砸开一块,露出里面暗色的木板,木板缝里有防锈油渗出来,味道混著硝烟和血腥气,钻进人的鼻子里,呛得人想咳嗽。 山田倒下前把能动的人全调到北口。 可他留下了一个分队看箱子。 赵卫国把枪口放低。 “那里面,才是他们拼命要送走的东西。“ 第72章 战果 硝烟还没散,赵卫国已经蹲在谷底清点缴获。 李云龙站在他后头,裤腿上全是泥,泥巴干成硬块,走一步掉一片渣。 “小子,仗打完了,你不歇会儿?“ 赵卫国捡起一枚三八大盖弹壳,拇指在壳底摸了一下。壳底的底火印偏了半丝,他皱了皱眉,把这枚单独放在另一边。 “还没完。“ “鬼子都跪成排了,还没完?“ “枪没收完,伤员没分完,箱子没开。“ 李云龙想骂,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见赵卫国蹲在血水里的样子,膝盖以下全湿了,裤管贴著小腿,那双小手在弹壳堆里翻来翻去,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干血。 谷底现在確实挺乱的。 俘虏被押在北口里侧,蹲了三排,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神空洞。 会日语的战士来回喊话,让他们把手放在头顶。 几个伤重的日军躺在地上,嘴里哼哼唧唧,血从衣缝里往外渗,把身下的碎石染成了黑红色。 谷口那边,担架一副接一副往外抬,抬担架的人脚步踉蹌,鞋底在血泥里打滑。右坡上还有人在找没断气的,时不时传来一声闷哼或者一声短促的惨叫。 风一吹,硝烟散开半片。 死人比刚才看著还多。尸体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手还保持著抓枪的姿势。 一匹死马的肚子被弹片划开,內臟流了一地,苍蝇已经闻著味来了,黑压压地趴在上面。 罗参谋拿著一张沾血的纸走过来。 纸被他折了两折,边角都湿了,血把纸洇透了一块,红褐色的印子从纸背渗过来。 他站到李云龙面前,先敬礼,嗓子哑得厉害,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说话时嘴角渗出血丝。 “伤亡统计出来了。“ 李云龙伸手。 罗参谋没递。 “我念吧。“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念。“ “新一团,阵亡一百六十九,重伤一百三十六,轻伤二百七十九。独立团,阵亡九十九,重伤一百二十九,轻伤一百五十六。新三团,阵亡五十四,重伤一百二十四,轻伤一百四十一。民兵和担架队,阵亡四,重伤七。“ 独立团和新三团的两个营一直都坚守阵地所以几乎人人带伤,而孔捷那个营因为遭到鬼子重点衝击,甚至进行了一轮白刃战,所以损失更为惨重。 谷底安静了一下。 不远处,一个战士正在把刺刀从死马旁边拔出来。 听到这个数,手停在半空,刺刀上还掛著一截马肠子,滴著血。 李云龙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骂,又像是要说什么別的,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手伸到口袋里摸烟,摸了两下没摸著,口袋被泥糊住了。 “合起来。“ 罗参谋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滚得很艰难,像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阵亡三百二十二人。重伤三百八十人。轻伤五百七十六。“ 这在从全面抗战爆发到现在都算得上一场计入史册的大胜,但是落到纸面上,这每一个都是跟他们许久的老兵。 孔捷靠在石头旁,左臂已经重新包过,纱布裹了三层,最外面那层还是渗出了淡红。他听完,牙咬得很紧,太阳穴上的筋鼓起来,一跳一跳的。 “咱们这他娘的还是占据有利地形打的埋伏战。“ 丁伟蹲在一边,用铅笔头在本子上记数。铅笔头钝了,他拿牙咬了咬木头,露出半截铅芯,继续写。 “敌我交换比4∶1已经够高了。可这仗不能只看比数。重伤里有多少撑不过今晚?“ 罗参谋没答。 他手里的纸往下垂了垂,指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刚才念数时憋的。 陈安从右坡方向拖回来一个伤员。 那伤员还穿著新一团的棉衣,胸前全是血,血把棉衣浸透了,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印。陈安腰上的布条又红了一圈,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汗和泥混在一起,顺著脸颊往下淌。他硬是把人拖到赵卫国跟前,胳膊上的筋都绷起来了,手指头抠进那人的棉袄里,指节发白。 “赵哥,他刚才还喘。“ 赵卫国看了一眼。 那人的眼睛半睁,嘴角有血沫,胸口已经不动了。脸上的血还没干,从眉角一直流到下巴,把半张脸都糊住了。 陈安的手还攥著那人的衣领,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刚才还喘。“ 赵卫国从地上捡起一枚空弹壳,塞进陈安掌心。 弹壳还带著温热,是刚才射击留下的余温。 陈安愣住。 “拿著。“ “赵哥?“ “记住。下次先救能喘气的。喊不出声、胸口还动的,先救。还能骂人的,往后放。眼睛不眨、瞳孔扩大的、血从嘴里冒的,就给弟兄找个得劲的姿势躺会吧。“ 陈安低头看掌心里的弹壳。 弹壳很烫,烫得他手指一缩。他攥紧了,又鬆开,又攥紧,铜壳边缘硌著掌心的老茧。 赵卫国没有哄他。 “战场上,要按规矩来。心软会让你害了更多人。“ 陈安把弹壳攥住。 他没哭。 只是肩膀抖了两下,转身又往右坡跑。跑了两步,脚底踩在血泥里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又撑住了,继续跑。 周远站在担架队后面,脸白得发青,嘴唇上咬出了血印。他本来还想往前凑,看到陈安手里的弹壳后,脚步停住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个红印。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去找老马。学扎止血带。“ 周远咬著嘴唇:“我能抬人。“ “你抬不动重伤员。扎止血带能救人。“ 周远低下头:“是。“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李云龙在旁边听著,半天没说话。 他见过太多死人,可让一个十二岁的娃娃教另一个娃娃怎么在死人堆里挑活人,这画面怎么瞧都硌得慌。他把烟终於摸出来了,叼在嘴上,却忘了点。 丁伟把本子合上。 “伤亡先记到这。缴获呢?“ 这句话把谷底的人从伤亡单里拉出来。 张大彪正带人清枪。 一支一支三八大盖被摞在油布上,枪栓后拉,枪膛检查,刺刀另放。歪把子机枪单独摆,枪管还烫手,拿布垫著才搬动。 九二式重机枪拆了脚架,两个战士抬著走,枪身沉得把扁担压弯了,抬的人腰都直不起来。 掷弹筒被老马盯著,不许年轻兵乱碰。 “步枪一千三百八十六支。“ 张大彪报数时嗓门很大,声音在谷底迴荡,惊起了几只乌鸦。 “轻机枪三十一挺,重机枪十二挺,掷弹筒四十九具,手雷六十箱半,步枪弹一百二十七箱,机枪弹八十箱。骡马三十七匹,还能走的二十二匹。军官刀十六把,地图筒六个,电台三部,坏没坏还没查。“ 李云龙的眼睛亮了一下,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电台?“ 罗参谋也抬头。 赵卫国插了一句:“先別碰让懂的人来检查,这玩意可金贵。“ 张大彪咧嘴。 “听见没有?这玩意儿比你们脑袋贵,谁手贱我削谁。“ 几个战士赶紧把手缩回去。 孔捷盯著那两挺九二式,脸色才好看一点。他的眼睛在重机枪上挪不开,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了白面馒头。 “这十两挺重机枪,够补我半条命。“ 李云龙斜他。 “你想得美。缴获归旅部统一分。“ 孔捷冷笑:“归旅部之前,总得先从你李云龙手里过一遍。你那手,进了米缸还想乾净出来?“ 李云龙刚要回嘴,丁伟先把话接过去。 “別吵。还有箱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谷底中央。 那几只大木箱还躺在那里。 油布被炮灰燻黑,绳子散在地上,箱子周围有十几具日军尸体,死得都很近。有两个到死还趴在箱盖上,手指抠进木缝里,指甲劈了,木缝里嵌著血,手指头已经僵成了鸡爪子的形状,掰都掰不开。 李云龙走过去,抬脚踢了踢箱角。 “这帮狗日的拿命护著,里头总不能是棉花。“ 老马蹲下看了一圈。 “钉得太死。三层油布,外头还刷了防水漆。箱底有铁箍。“ 赵卫国蹲下,用刀尖挑开油布边。 一股防锈油味冒出来,呛得他眯了一下眼。那味道很冲,带著化学品特有的刺鼻,混著木头和铁锈的气息。 他手停了一下。 丁伟注意到了。 “你闻出来了?“ 赵卫国没有答。他把油布往旁边拨,露出木箱盖。箱盖上钉著日文编號,还有几处红漆印。红漆被泥糊住,只剩半个圆。他用指甲把泥抠掉,露出下面的编號,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老马拿撬棍插进缝里。 “使劲?“ “慢点。“赵卫国说,“別伤里面。“ 李云龙看得牙痒。 “开个箱子还讲究?“ 赵卫国指了指铁箍。 “里面怕磕。“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安静了。他们看见赵卫国的手指在铁箍上轻轻摸了一遍,像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马把撬棍往下压住,另一个战士用刺刀一点点起钉。木钉鬆开时,发出乾涩的响声,像骨头错位的声音。第一层箱盖掀开,里面还有油纸。油纸下面是厚厚一层防锈脂,灰黄灰黄的,抹得很厚,用手指按下去,能按出一个坑,油脂从指缝里挤出来。 孔捷皱著脸。 “啥玩意儿?日本人拿猪油装箱?“ 李云龙伸手就要摸。 赵卫国一把拍开。 “別上手。“ 李云龙瞪眼:“老子还不能摸?“ “你手上有沙子。“ 张大彪在后头差点笑出声,又憋住,也就赵卫国敢这么和团长说话了。 赵卫国用乾净布角把防锈脂拨开。 一截暗亮的金属露了出来。金属表面泛著冷光,加工痕细密得像头髮丝,一道一道排列整齐。 那东西长,直,边缘磨得很平,两侧有细密的加工痕。赵卫国把油纸继续揭开,又露出一段燕尾槽。他的手指沿著燕尾槽摸过去,指腹感受到金属表面的精度,光滑得像冰面。 他的脸一下沉下来。 丁伟蹲到旁边。 “这是什么?“ 赵卫国把那块金属扶住。金属很沉,沉得他两只手才抬得动。 “导轨。“ 孔捷听得一头雾水。 “导啥?“ 赵卫国没有解释,转头去开第二个箱子。 第二只箱子里是主轴箱,旁边用木楔固定著一根长丝槓,丝槓上的螺纹一圈一圈绕上去,精密得像钟錶零件。第三只箱子里是卡盘、尾座和一组齿轮,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用手拨一下,能转好几圈。第四只箱子里摆著刀具、千分尺、游標卡尺,还有两卷油纸包住的图纸。千分尺的刻度盘在暗处泛著微光,每一格都细得像蛛丝。 赵卫国看到图纸时,手指停住。 他把图纸拿出来,只展开一角。 日文標註。 尺寸。 安装序號。 运输拆解清单。 他把图纸重新卷好。卷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是兴奋的。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把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 “工具机。“ 李云龙没听明白。 “工具机是啥?“ 赵卫国看著那几只箱子。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猫看见了鱼。 “造枪、修炮、车轴、铣槽、磨零件,全得靠它。没有工具机,铁就是铁。 有了工具机,铁才会变成枪机、炮閂、齿轮、枪管。“ 张大彪摸了摸后脑勺。 “那就是造枪的傢伙什?“ “这可比枪贵。“ 赵卫国抬头。 “一台这玩意,顶一百挺机枪。“ 这下谷底真静了。连风都停了一瞬。 李云龙看了一眼那十两挺九二式,又看那几只箱子。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说啥?这一箱铁疙瘩,顶一百挺机枪?“ “不只一箱。至少三台车床的主要部件,一台小型铣床,一套量具刀具,还有图纸。缺不缺件,要清完才知道。“ 孔捷刚才还盯著重机枪,现在眼神也挪不开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嘴唇翕动著,半天才挤出一句。 “鬼子拿一个大队护送这个?“ 丁伟把铅笔头拿下来,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划掉的痕跡很深,把纸都划破了。 “他们要在华北腹地建军工厂?“ 赵卫国点头。 “可能不止修械。零件、炮弹壳、枪机小件,都能做。日本人前线消耗大,后方修造点越近,补给越快。“ 李云龙骂了一声。 “娘的,怪不得山田拼命,还要一个大队的鬼子护著。“ 罗参谋盯著图纸,脸色比刚才念伤亡单时还重。 他的手指在图纸边缘摩挲,指尖沾上了防锈油,黑乎乎的。 “这东西不能按普通缴获算。“ “也不能乱报。“赵卫国说,“先找乾燥地方。油纸別扔,防锈脂別擦光。每只箱子编號,零件照原样放回去。缺什么列单。谁拆的,全都做好记录。“ 李云龙盯著他。 “你能装回去?“ “能。“ “能用?“ “得看床身有没有磕伤,丝槓直不直,主轴箱齿轮缺不缺。要有电机最好,没有电机也能想办法改皮带。“ 丁伟问:“要多少人?“ “先给我十个识字的,两个木匠,两个懂铁活的,再找一间不漏雨的屋。今天只清点,不装机。“ 孔捷看向李云龙。 “听见没?这已经超出你新一团一家能吞的分量。“ 李云龙哼了一声。 “老子什么时候说要吞了?“ 丁伟冷著脸:“你刚才看九二式的眼神,就是想吞。“ 张大彪低头咳了一下。 李云龙抬脚踹他。 “咳什么咳?去看俘虏!“ 张大彪赶紧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箱子,眼睛里全是不舍。 罗参谋把图纸编號记在本子上,手指有点发僵,铅笔头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 “我马上派人回旅部。这东西旅部都未必敢自己定,可能还要往上报。“ 李云龙听到“往上报“三个字,脸就垮了。 “往上报也得先放我这儿。路上要再让鬼子抢回去,谁担责?“ 罗参谋收起本子。 赵卫国把图纸放回油纸里,重新封好,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弄皱。他的手指在油纸边缘压了两遍,確保没有缝隙。 “箱子先別动远。俘虏、伤员、缴获分三路走。工具机单独派人守。“ 罗参谋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 “赵卫国,你今年到底多大?“ 李云龙脸一黑。 “这时候问这个干啥?“ 罗参谋没看李云龙,只看谷底的弹坑、引爆绳和那几只箱子。 赵卫国把手上的防锈油擦到布上,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十二。“ 罗参谋握著铅笔,停了两息,才在本子上写下去。 “十二岁。“ 铅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 战果堆在脚边。 伤员还在哼。 大木箱重新盖上油布,四名战士守在旁边,枪口朝外。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和血,眼睛却死死盯著箱子。 罗参谋合上本子。 “战果和工具机,旅部要专门论功。“ 第73章 旅部核验 天还没亮透,谷口方向传来马蹄声。 赵卫国蹲在工具机箱子旁边,手里攥著一块油布,正往箱盖缝里塞。夜里露水重,防锈脂被潮气泡软了一层,他不放心,每隔两个时辰就起来巡一遍。 马蹄声越来越近,踩在碎石上嘎嘣脆响。 他抬起头,眯著眼往谷口方向看。晨雾还没散,灰濛濛的一片,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从雾里钻出来。 四个人,四匹马。 打头的那个穿灰布军装,腰板挺得笔直,马步踩得稳当,一看就是骑惯了的老手。后头三个年纪轻些,一个背皮包,一个挎枪,还有一个夹著个油纸卷。 李云龙从帐篷里钻出来,裤腿还没系好,一边提裤腰一边往那边瞅。 “谁啊这一大早的?“ 罗参谋从坡上下来,脚步比平时快,鞋底在湿石头上打了两个滑。 “旅部的人。“ 李云龙的手停在裤腰上。 “来这么快?“ 罗参谋没答,整了整衣领,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缺了一个,领口豁著,他用手捏住,想遮又遮不住。 四匹马到了谷口,打头那人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靴子在碎石上硌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帮上全是泥,裤腿也湿了半截。 他没管这些,抬头扫了一眼谷底。 尸体已经清走了,但血还在。石头缝里的黑红色洗不掉,干了以后像锈。空气里还有一股子焦糊味,混著硝烟和马粪的气息,熏得人嗓子发紧。 那人的目光在谷底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卫国身上。 赵卫国还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攥著油布,膝盖以下的裤管被露水打湿了,贴著小腿肚子。他没站起来,也没躲,就那么仰著脸看。 那人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碎石上咔嗒咔嗒响。走到赵卫国跟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先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赵卫国。 “你就是赵卫国?“ 赵卫国点头。 “我姓马,旅部参谋。“ 马参谋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电报稿。他的眼睛在赵卫国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看向李云龙。 “李团长,这个仗,到底是谁指挥的?“ 李云龙刚把裤腰系好,听到这话,手又鬆了。 “你啥意思?“ 马参谋从皮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铅笔头夹在指缝里。 “旅长让我来核实战果。战报上写的是你新一团、独立团、新三团联合伏击,歼灭日军一个大队。但旅部收到的消息说——“他顿了一下,铅笔头在纸上点了一下,“实际指挥这场仗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娃娃。“ 谷底安静了一下。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油布边角翻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李云龙的脸黑了。 “谁他娘的嚼舌头?“ 马参谋没理会他的火气,目光又转回赵卫国身上。 “赵卫国,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答。“ 赵卫国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起的时候踉蹌了一下,扶了一下箱子角才站稳。他的手心全是油布上的防锈油,黑乎乎的,擦都擦不掉。 “你问。“ 马参谋翻开本子,铅笔头悬在纸面上方。 “伏击方案是谁定的?“ “我。“ “雷区布设呢?“ “我。“ “火力配置?“ “我。“ 三个“我“字,一个比一个短,一个比一个乾脆。 马参谋的铅笔头停在半空,没落下去。他抬起头,看了赵卫国一眼,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走。带我去谷底看看。“ 赵卫国把油布塞进箱子缝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谷底走。马参谋跟在后面,后头那三个年轻的也跟上来,背皮包的那个掏出个小本子,边走边记。 李云龙想跟,被罗参谋拉了一把。 “让他们去。“ 李云龙甩开他的手。 “老子不放心。“ 罗参谋压低声音。 “你跟去,马参谋会以为你教好了词。“ 李云龙的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骂了一声,蹲在箱子旁边掏出烟来点。 谷底的弹坑还没填。 赵卫国走到第一个炸坑前面,蹲下来,手指插进鬆土里摸了一下,摸到一截断了的麻绳头。他把麻绳拽出来,绳头被火药熏得焦黑,纤维炸开了花。 “拉火绳。“他把绳头举起来给马参谋看,“不是电雷管。“ 马参谋蹲到他旁边,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地写。 “为什么不用电雷管?“ “没有。“赵卫国把绳头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拉火绳三根搓一根,够用。“ 他站起来,走了十几步,到第二个坑前面。这个坑比第一个大一圈,周围的碎石被炸飞了一片,坡上的土被翻起来,露出下面的黄泥。 赵卫国指了指坑边的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嵌著十几块弹片,木头被撕开了,白色的木纤维像刺一样炸出来。 “你看这棵树。“ 马参谋抬头看。 “弹片从这个方向飞过来的。“赵卫国指了指谷道弯口的方向,“鬼子走到这里,正好转弯,骡车挤在一起,人贴著人。“ 马参谋的目光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谷道拐弯处的石壁上有一片黑红色的痕跡,干了以后发亮。那是血,被炸飞的人撞在石壁上留下的。 他没说话,铅笔头在纸上点了几下。 赵卫国继续往前走。 走到谷道最深处的时候,地上有一大片黑红色的印子,已经干透了,踩上去硬邦邦的。周围散落著碎布条、纽扣、一只被炸烂的皮靴,靴底还连著半截腿。 赵卫国绕过去,蹲在一堆弹壳旁边。 “这里打得最密。“ 他指了指周围的尸体痕跡。地上有十几处人形的黑红色印子,有的仰著,有的趴著,有的蜷成一团。每一处印子旁边都散落著弹壳,铜壳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你看这些印子。“赵卫国站起来,用脚尖点了点最近的一处,“这个是趴著死的,背上有七个弹孔。旁边那个是仰著的,胸口开花。再远一点那个,侧著身子倒的,手里还攥著枪。“ 马参谋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区域。 马参谋没接话。 他站在弹壳堆旁边,看著赵卫国,眼神变了。不是质疑的那种眼神了,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上过学?“ 赵卫国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纸。 “看过的书比较多。“ 马参谋没追问。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最后一行字,然后合上,夹在腋下。 “走吧。回去。“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马参谋走在前面,赵卫国走在后面。马参谋的靴底在碎石上踩得咔嗒咔嗒响,赵卫国的布鞋没什么声音,轻得像猫。 回到谷口的时候,李云龙还蹲在箱子旁边,脚边一地菸头。他看见马参谋的脸色,站起来,想问又没问。 马参谋走到李云龙面前,站住。 “战果属实。“ 三个字,说完他从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被汗洇湿了,发黄髮软。他把信封递给李云龙。 “旅长的亲笔。“ 李云龙接过来,手指在封口处摸了一下,封口没粘,只是折了个角。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纸条不大,巴掌宽,上面的字写得潦草,墨水洇了好几处。李云龙眯著眼看了半天,嘴唇跟著字动,像是在默念。 念完,他把纸条递给赵卫国。 赵卫国接过来。 纸条上写著两行字: “工具机先留你那儿,过几天我亲自来看。赵卫国那孩子,留著,我有用。“ 字跡很硬,撇捺都带著劲,像是用力按著笔桿写的。落款只有姓,没有职务。 赵卫国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塞进口袋里。 李云龙在旁边看著他,嘴角咧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知道这纸条啥分量不?“ 赵卫国没答。 “老旅长轻易不写条子。“李云龙用手指戳了戳赵卫国的肩膀,“写了,就是认可你了。他说留著有用,往后谁要动你,得先过他那关,嘿嘿。“ 马参谋在旁边咳了一声。 “李团长,旅长的话我带到了。工具机的事,旅长说他会亲自来处理,你们不要乱动。“ 李云龙摆手。 “放心,这小子比我还宝贝那些箱子,碰都不让碰。“ 马参谋看了赵卫国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翻身上马,靴子踩在马鐙上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四匹马踢踢踏踏地走了,消失在谷口的晨雾里。 李云龙等马蹄声听不见了,才转过头来。 “小子,你知道刚才那三个我字,说得有多险不?“ 赵卫国蹲回箱子旁边,拿起油布继续塞箱缝。 “他说问,我就答。“ “答得太冲了!“李云龙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人家问你方案谁定的,你就不会说我和团长一起商量的?“ 赵卫国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李云龙一眼。 “你会信吗?“ 李云龙愣住了。 赵卫国把油布塞进缝里,用手指压实。 “他来之前就听到了风声,知道是谁指挥的。我要是扯上你,他反而会怀疑你教我撒谎。实话实说,他反而没话说。“ 李云龙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骂了一声。 “他娘的,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赵卫国没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 他往谷底方向看了一眼,晨雾散了大半,能看见谷道弯弯曲曲地伸进去,两边的坡上还有昨天留下的脚印和拖痕。 口袋里的纸条硌著他的大腿,硬硬的,像一块铁片。 他没掏出来再看,但纸条上的字他已经背下来了。 “赵卫国那孩子,留著,我有用。“ 赵卫国对这位老旅长可是熟悉至极,能得到这位的认可,自己在八路军也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平復了一下心情就又蹲回去,继续往箱缝里塞油布。手指头被防锈油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了,又开始检查第二只箱子的铁箍。 陈安从坡上跑下来,脚步踩得碎石哗啦响。 “赵哥,罗参谋说让你去一趟。“ 赵卫国站起来,膝盖又麻了,他扶著箱子角缓了一下。 “走。“ 他往坡上走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纸条。 罗参谋在坡上的石头旁等著,手里拿著个本子,翻开著,铅笔头夹在指缝里。 “马参谋走之前跟我聊了几句。“ 赵卫国站住。 “他说你这岁数,在旅部掛上號了。“罗参谋把本子合上,铅笔头在封皮上敲了两下,“往后做事仔细点,別让人挑出毛病来。“ 赵卫国点头。 “知道了。“ 罗参谋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 赵卫国转身往回走。 走到箱子旁边的时候,李云龙已经不在了,菸头还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两滚。 赵卫国蹲下来,把菸头捡起来,掐灭了,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继续检查箱子。 一只一只地查,铁箍、油布、木钉、编號。每只箱子他都蹲下来看,用手指摸一遍箱盖上的红漆印,確认没有鬆动,没有裂缝。 查到最后一只箱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铁箍上停了一下。 铁箍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深,但很明显,是金属碰金属留下的。 他的眉头皱起来,蹲得更低了,把脸凑近了看。划痕的方向是从下往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箱子底下蹭过去。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箱子周围守著四个战士,枪口朝外,背对著箱子。他们脸上全是灰和血,眼睛死死盯著谷口方向,没人往箱子这边看。 赵卫国没声张。 他蹲回去,把油布重新盖好,用手指把边角压紧。 第74章 系统进阶 夜里,赵卫国等陈安睡熟了才动。 偏棚里黑,只有棚顶破洞漏进来一块月光。外头有风,吹得棚顶的茅草沙沙响,偶尔掉下来一根,落在草堆上没声没息。 陈安蜷在草堆上,呼吸声又长又沉,白天拖伤员累狠了,翻了两个身就不动了。他的手还攥著白天那枚弹壳,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睡著了都没鬆开。 赵卫国坐在棚角,背靠著木柱子。 系统界面在眼前亮起来。 【击杀经验达標。积分商城解锁。】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息,才往下翻。 商城列表展开,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让他手指发痒。 医疗类:磺胺粉,一包十克,五十积分。绷带卷,二十积分。止血带,十五积分。碘酒小瓶,三十积分。 武器类:步枪零件包,一百积分。手榴弹引信组,八十积分。迫击炮撞针,一百二十积分。枪管毛坯,二百积分。 补给类:作战地图(本区域),三十积分。乾粮包(三日量),二十五积分。急救药箱(含磺胺、碘酒、纱布),二百积分。棉衣(冬季),四十积分。 他先划到磺胺粉。 五十积分一包,他现在有三百四十七。不算多,但够用。昨天清点缴获的时候,药箱里翻出来的东西不多,几卷绷带,半瓶碘酒,磺胺粉只有两小包,还不够一个重伤员用三天。 他兑了五包。 磺胺粉出现在他手边的草堆上,用油纸包著,巴掌大,外面印著红十字。他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对,包装对,打开闻了一下,药味冲鼻子,是正经货。 他把五包磺胺粉叠在一起,用布条扎紧,塞进枕头底下。 这个得交给卫生员。不能说哪来的,就说是从日军药箱里翻出来的。昨天清点缴获的时候確实翻出几箱药品,混在里面不显眼。 他又看了一眼武器类。 枪管毛坯,二百积分。他现在买不起,但这个东西让他眼睛停了一下。有了毛坯,再加上那台工具机,就能车出枪管来。枪管是枪的骨头,有了骨头,其他的都能凑。 他把这个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翻。 正想著,系统界面又跳了一行。 【击杀经验累计:327。体质强化启动。】 他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热了。 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热。像有人在他心口点了一把火,火苗顺著血管往四肢跑,跑到手指尖,跑到脚趾头,跑到后脑勺。 他的手指也开始发麻。从指尖往手腕蔓延,手腕往小臂,小臂往大臂,一直爬到肩膀,有点像蹲时间长了腿发麻的那种感觉。 他咬住牙,没出声。 热流在全身转了一圈,开始往回缩。缩到胸口的时候,胸口那块肌肉跳了两下,像有东西在里面顶。 然后是酸。 从骨头里往外酸,酸得他想把胳膊卸下来泡在冷水里。他的肩膀在抖,膝盖在抖,连下巴都在抖。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他用手捂住嘴,怕吵醒陈安。 陈安翻了个身。 赵卫国整个人僵住。 陈安的呼吸声又沉下去了,翻完身又睡死过去。手里的弹壳鬆了一点,滚到草堆缝里。 赵卫国鬆了口气。 酸痛慢慢退了,像潮水一样从四肢往回缩,缩到胸口,最后消散。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不抖了,但指节比刚才紧,攥拳的时候能感觉到力量不一样了,甚至感觉自己的身高都长高了些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的茧子还是那些茧子,但握起来的时候,皮下的肌肉绷得更紧了。他试著攥了一下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从草堆里摸出一截铁条。 铁条是白天从废墟里捡的,小树枝粗,用来拨火的。他捏住铁条两头,慢慢往中间掰。 铁条弯了。 铁条在他手里像麵条一样软,弯到九十度的时候他停住了,怕掰断了发出声响。 他看著弯掉的铁条,没说话。 昨天掰这根铁条的时候,还得使劲,今天隨手就弯了。他把铁条翻过来看了看,铁条表面有一层薄锈,弯的地方锈皮脱落了,露出里面亮闪闪的铁。 他把铁条塞回草堆底下,用脚踩住。 系统界面还亮著。 【战术推演范围扩展。当前覆盖:300米。】 他看了一眼这个数字。以前是100米,现在300米。三百米,够覆盖一个完整的伏击阵地了。昨天在葫芦口,他最远的火力点布置在二百八十米外,刚好在推演范围边缘。要是当时有三百米的覆盖,他能把火力配置再调得精细一些。 他又翻回商城页面,看了看枪管毛坯。 八路军的枪,一半是缴获的,一半是拼凑的,枪管坏了就只能报废。要是能自己造枪管,那就不一样了。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二百积分。按葫芦口的击杀数来算,再参加两三场战斗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关掉系统界面,睁开眼。 偏棚里还是黑的,月光从破洞照进来,照在陈安的脸上。陈安睡得很沉,嘴角有口水,草屑沾在脸上,白天的血跡还留在袖口上,没洗掉。 赵卫国把枕头底下的磺胺粉摸出来,掂了掂,又塞回去。 明天交给卫生员。五包,够用半个月。半个月以后怎么办,他还没想好。系统积分不是白来的,得有击杀才能攒。葫芦口这一仗攒了三百多,下一仗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靠著木柱子,低头看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手背上,手心朝上,茧子仿佛都比昨天厚了几分。 陈安又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弹壳从草堆缝里滚出来,落在地上,叮的一声,很轻。 赵卫国弯腰把弹壳捡起来,塞回陈安手心里。 陈安的手指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攥住了。 赵卫国把铁条从草堆底下摸出来,掰直了,塞回原来的地方。铁条上有一个弯折的痕跡,他用脚踩了踩,把痕跡踩平。 然后他闭上眼,靠著柱子,慢慢睡过去。 第75章 初见旅长 几天后,旅长来了。 旅长是骑驴来的。 一头瘦驴,毛色灰不溜秋,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走起路来蹄子在碎石上打滑,好几次差点崴了。旅长坐在驴背上,身子跟著驴的节奏一顛一顛的,旧棉袄领口敞著,露出里头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 李云龙站在谷口迎接,看见那头驴,嘴角抽了一下。 “旅长,您怎么不骑马?“ 旅长从驴背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蹌了一下,旁边的警卫员赶紧扶了一把。他摆摆手,把驴韁绳扔给警卫员。 “马?旅部就那几匹好马,我骑出来,让参谋们走路?“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抬头看了一眼谷口。 “就是这儿?“ 李云龙点头。 “就是这儿。“ 旅长往谷里走了几步,靴底踩在干硬的血跡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谷底的弹坑还没填平,但已经清理过了。尸体运走了,碎石堆在两边,中间留出一条能走人的道。空气里还有焦糊味,混著泥土和石灰的气息,石灰是昨天撒的,防瘟。 旅长走得很慢,每到一个炸坑就停下来,蹲下看看,用手指摸摸坑边的土。他的手指粗,指节宽,指甲缝里有黑泥,一看就是常年摸枪的手。 李云龙跟在后面,想说话,被罗参谋使了个眼色拦住了。 旅长走到谷道最深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弹坑分布挺均匀。“他回头看李云龙,“谁布的雷?“ 李云龙张了张嘴。 “赵卫国。“ 旅长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棵歪脖子树。树干上嵌著的弹片还在,木纤维炸出来,像白色的刺。旅长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弹片,弹片边缘锋利,他缩了一下手。 “好位置。“他自言自语,“弹片从这个方向飞,正好打在转弯处。“ 李云龙在后面听著,心里有点发毛。旅长这人,看战场比看地图还准。 回到谷口的时候,赵卫国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叫来的,站在一堆缴获的步枪旁边,手里还攥著一块油布,手心黑乎乎的,一看就是刚从工具机箱子那边过来。 旅长走到他面前,站住。 赵卫国抬头看他。 旅长个子不高,肩膀宽,脸圆。他的眼睛不大,但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赵卫国在心里算了一下,旅长大概三十五六岁,但看著比实际年纪老。眼角有皱纹,额头上有抬头纹,两鬢的头髮已经有了几根白的。这年头带兵的人,风餐露宿的,没有不显老的。 “你就是赵卫国?“ 赵卫国点头。 “十二岁?“ 赵卫国又点头。 旅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他盯著赵卫国看了半天,目光从赵卫国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来。 旅长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赵卫国的裤管上还有昨天的泥,鞋底磨得快透了,手指头上全是黑泥和防锈油,指甲劈了一个,用布条缠著。 旅长笑了一下。 “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我和那位也挺熟悉,我就知道他推荐的人差不了。“ 赵卫国没说话。 旅长转头看李云龙。 “马参谋回来跟我说了,这娃娃带他去谷底看战场,讲的那是头头是道。“他用手指点了点赵卫国,“你小子,比我们旅部那些参谋强。“ 李云龙咧嘴。 “旅长,这小子就是犟,让他歇都不歇,昨天夜里还蹲在箱子旁边守著。“ 旅长没理李云龙,继续看赵卫国。 “工具机你懂?“ 赵卫国点头。 “能装回去?“ “能。“ “什么时候能用?“ 赵卫国想了想。 “零件缺不缺,要清完才知道。装机大概要十天,调试还要五天。要是有电机最快,没有电机改皮带也行,但转速慢,精度差一档。“ 旅长听完,没说话,转头看了看那几只大木箱。箱子还盖著油布,四名战士守在旁边,枪口朝外。 “这些东西,你一个人看得住?“ 赵卫国摇头。 “看得住箱子,看不住里面的人。“ 旅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卫国指了指箱子旁边的战士。 “他们枪口朝外,防的是外面的人。但箱子要出问题,不一定是外面的人动的。“ 旅长收起笑容,看了赵卫国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战士。 “你怕有人偷零件?“ 赵卫国没答。 旅长点了点头,转头对李云龙说。 “这箱子,专门派人守。人我来挑,你別插手。“ 李云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旅长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手劲不小,拍得赵卫国身子晃了一下。 “好好干。“ 赵卫国点头。 旅长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质疑,更像是一种估量,像在看一块还没打磨的铁料,想知道它能打成什么刀。 赵卫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躲。 旅长转身往驴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卫国一眼。 “过几天,有件事要商量。“ 赵卫国站在原地,看著旅长骑上那头瘦驴。驴蹄子在碎石上打了个滑,旅长身子一歪,赶紧抓住鞍子,差点摔下来。警卫员在旁边扶了一把,驴才站稳。 李云龙在后面看得直咧嘴。 “旅长,您还是骑马吧。“ 旅长头也不回。 “少废话。“ 驴蹄子踢踢踏踏地走了,消失在谷口的尘土里。 李云龙等看不见人影了,才转过头来。 “小子,你知道刚才旅长那话啥意思不?“ 赵卫国蹲回箱子旁边,拿起油布继续擦箱盖上的灰。 “什么话?“ “过几天有件事要商量。“李云龙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旅长轻易不说这种话。他说商量,就是要用你了。“ 赵卫国擦箱子的手停了一下。 “用我干什么?“ 李云龙咧嘴一笑。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坏事。“ 赵卫国没答,继续擦箱子。油布在箱盖上蹭过,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的手指在铁箍上停了一下,摸到那道新的划痕,划痕还在,没被人动过。 他把油布盖回去,站起来。 “李团长,工具机的事,我需要几个人。“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说。“ “两个会打铁的,两个识字的,一个木匠。“ “干什么用?“ “打铁的帮我修零件,识字的帮我记帐,木匠帮我做架子。工具机装好了得有架子放,不能搁地上。“ 李云龙想了想。 “打铁的好找,团里就有。识字的有点难,参谋们忙得脚不沾地,你让我去哪给你找识字的?“ 赵卫国指了指谷口方向。 “昨天旅部来的人里,有个背皮包的,一路上在本子上记东西。“ 李云龙愣了一下。 “你说那个小参谋?“ “他识字,手也稳。“ 李云龙瞪眼。 “你小子,连旅部的人都敢惦记?“ 赵卫国没答蹲回去,继续检查箱子。 他蹲在箱子旁边,手指在铁箍上摩挲。铁箍上的划痕还在,像一道细小的伤疤。他没声张,但记住了。 旅长说“过几天有件事要商量“。 什么事,他不知道。 但箱子上的划痕,他得先弄清楚。 陈安从坡上跑下来,脚步踩得碎石哗啦响。 “赵哥,卫生员问你,那几包磺胺粉是哪来的。“ 赵卫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日军药箱里翻出来的。“ 陈安挠了挠头。 “可药箱昨天都清过了,没翻出磺胺粉啊。“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清的?“ 陈安点头。 “我跟老马一起清的,每只箱子都开了,里头就几卷绷带和半瓶碘酒,磺胺粉一包都没有。“ 赵卫国沉默了一下。 “那就是我记错了。“他往坡上走,“走,我跟卫生员说。“ 陈安跟在后面,嘴里嘟囔著什么,赵卫国没听清。 他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旅长留下的便条。纸条的边角已经软了,被汗和防锈油洇湿了一小块。 他没掏出来,只是用指尖摩挲了一下。 磺胺粉的事,得换个说法了。 第76章 任命 罗参谋是下午到的。 他没骑驴,走路来的,鞋底磨得比上次还薄。进了谷口先找李云龙,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纸折了三折,角上有旅部的红戳。 李云龙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眉毛跳了一下。 他没念,把纸递给赵卫国。 赵卫国接过来,低头看。 命令上写著:兹任命赵卫国为突击营营长,直属旅部,即日起生效。下面盖著旅部的私章,红泥还没干透,蹭在纸角上。 他把命令看了两遍,抬头看李云龙。 李云龙的脸有点发青,嘴角往下拉著,像刚吃了一个生柿子。 “老子当年当营长,“他用手指头点著那张纸,“打了三年仗,从排长干到连长,再从连长干到营长,中间挨了两枪,差点死在忻口。你小子,一仗就上去了。“ 赵卫国没接话。 罗参谋在旁边站著,嗓子还是哑的,但比上次好了点,嘴唇上新贴了一块胶布,说话的时候胶布跟著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旅长说了,这孩子有打仗的天赋。“ 李云龙哼了一声,没反驳,但脸色也没好到哪去。他在赵卫国面前转了两圈,靴底踩得碎石咯吱响,最后站住了。 “你小子,往后见了老子,还叫团长不?“ 赵卫国看著他。 “叫。“ 李云龙脸色缓了一点,但还是绷著。 “叫什么?“ “李团长。“ 李云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转身往坡上走。 罗参谋等李云龙走远了,才压低声音。 “旅长还说了一句话。“ 赵卫国看著他。 “他说,突击营的事,你全权处理。但有一条——“罗参谋顿了一下,“三个月內,必须能打仗。“ 赵卫国没答。 罗参谋从皮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比刚才那张大,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字。 “这是突击营的编制和兵员名册。你看看。“ 赵卫国接过来,低头看。 编制:五百人。三个步兵连,一个火力排,一个营部。实际到编三百五十人,缺额一百五十。 他往下翻。 兵员构成:老兵五十人,从各营抽调。新兵三百人,本地徵召,农民为主。 武器装备:汉阳造一百九十七支,三八式三十二支,捷克式轻机枪五挺,手榴弹四百枚,迫击炮两门。 弹药:七九口径步枪弹八千发,六五口径步枪弹一千二百发,轻机枪弹三千发,迫击炮弹二十四发。 他把弹药数在心里算了一下,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斗,够用,但没有余量。 他翻到最后一行。 营部人员:营长一人,副营长一人(暂缺),参谋一人(暂缺),通讯员两人,卫生员一人,炊事班五人。 副营长和参谋都是空的。 他把纸折起来,抬头看罗参谋。 “副营长和参谋,我自己挑?“ 罗参谋点头。 “旅长说了,你全权处理。“ 赵卫国把纸塞进口袋里,站起来,往谷口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站著几个新来的兵,穿著灰布棉袄,有的在搓手,有的在跺脚,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画东西。 “这些人,“赵卫国指著那边,“都是今天到的?“ 罗参谋点头。 “今早从各营抽调的老兵,加上本地徵召的新兵,都送到这儿了。旅长说,你今天就得带走。“ 赵卫国看著那些兵,没说话。 他数了一下,谷口站著的大概有三十来个,远处坡下还有一群,人数更多,但看不太清。风把他们的棉袄吹得鼓起来,像一堆灰扑扑的口袋。 陈安从坡上跑下来,手里攥著一个本子,本子封面上写著“突击营“三个字,字跡是罗参谋的。 “赵哥,“他跑到跟前,喘著气,“周远让我问你,少年班怎么办?“ 赵卫国看著他。 “你们跟我走。“ 陈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好像觉得这个时候笑不太合適。 “那少年班的编制......“ “编入突击营营部。“赵卫国说,“你们几个,当我的传令兵和勤务兵。“ 陈安用力点头,转身就往坡上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赵哥,你真当营长了?“ 赵卫国没答,低头继续看那张编制表。 陈安看赵卫国不搭理自己也就转身跑了。 罗参谋等陈安走远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上面有油渍。 “这是旅长让我带给你的。“ 赵卫国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支驳壳枪,枪管发蓝,枪柄上缠著旧布条,枪机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枪旁边压著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著六个字:枪是好枪,人呢? 赵卫国把纸条看了两遍,塞进口袋里,和编制表叠在一起。 罗参谋看著他把枪收好,低声说。 “旅长说,这枪是他当年打平型关的时候用的,后来换了新的,这支一直压在箱底。他说,给你,不是让你当摆设。“ 赵卫国把枪插进腰里,枪柄顶著肋骨,有点硌。 他往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只大木箱。箱子还盖著油布,守卫换了人,是旅长亲自挑的,枪口朝外,站得笔直。 他没多看,转身继续走。 谷口的兵看见他过来,有的站直了,有的还在搓手,有的眼神发愣,盯著他看,像在看一个稀罕物件。 赵卫国走到他们面前,站住。 他扫了一眼,三十几个人里,有七八个年纪大的,脸上有风霜,手上有茧,站姿虽然鬆散但脚跟稳,是打过仗的。剩下的都是年轻人,有的脸上还带著菜色,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冻红的手腕。 一个老兵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有麻子,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打量了赵卫国两眼,眉头皱起来。 “你就是营长?“ 赵卫国点头。 老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退回去,站在人群边上,抱著枪,没再说话。 旁边一个新兵小声问另一个:“这娃娃多大?“另一个摇头,没答。 赵卫国听见了,也没理他们,说多了无用,这些兵需要靠实力慑服。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支汉阳造,枪托上有一道裂纹,用铁丝捆著。他拉开枪栓,枪栓涩了,拉了两下才拉开。枪膛里有锈,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锈不深,但得擦。 他把枪栓推回去,站起来,把枪还给那个新兵。 “这枪,你擦过没有?“ 新兵愣了一下,摇头。 赵卫国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他走过一排人,在一个老兵面前停下来。老兵手里拿著一支三八式,枪托上刻著一个“李“字。 “这枪是你自己的?“ 老兵点头。 “跟了你多久?“ “四年。“老兵的声音有点沙,“从忻口带回来的。“ 赵卫国看了一眼枪口,枪口没堵,里头有灰。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他把三十几个人都看了一遍,有的枪能用,有的枪不能用,有的枪能用但枪主不会保养。他在心里记了个大概,走回人群前面。 “从现在起,你们是突击营的人。“ 没人说话。 “突击营的规矩,明天立。今天只做一件事——跟我走。“ 他转身往谷外走,没回头。 身后传来零零落落的脚步声,有人跟上来了,有人还在原地站著。他没回头看,脚步没停。 陈安和周远从坡上跑下来,手里各拎著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少年班的家当,几把銼刀、一卷油布、两把改锥、半盒洋钉。周远跑得气喘,脸涨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 “赵哥,我们来了。“ 赵卫国头也没回。 “跟上。“ 四个少年跑进队伍里,跟在赵卫国身后。陈安回头看了一眼谷口,那几只大木箱还在那里,油布在风里鼓了一下又塌下去。 队伍走出谷口,走上大路。路是土路,车辙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赵卫国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稳。身后三百多人拉成一条长线,有的走得整齐,有的走得散漫,有的还在回头张望。 罗参谋站在谷口,看著那条线越拉越长,越拉越细。他从口袋里摸出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突击营,建营日,兵员三百五十人。 他把铅笔收好,看著赵卫国的背影。背影很小,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里插著一支驳壳枪,枪柄上的旧布条在风里晃了一下。 三百五十人。 能打仗吗? 第77章 营长 突击营的驻地在柳树沟。 沟不大,两边是土坡,坡上长著稀稀拉拉的酸枣树,叶子掉光了,只剩枝杈在风里晃。沟底有几排土坯房,墙上裂著口子,最大的那条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用茅草和泥巴糊著,风一吹,茅草屑往下掉。 赵卫国站在沟口,看著这片地方。 身后三百五十个人也站著,但站得不像样。有的蹲在地上繫鞋带,有的抱著枪打哈欠,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嘀咕什么。队列歪歪扭扭,像一条被人踩过的蛇。 陈安站在赵卫国旁边,小声说。 “赵哥,这地方比新一团还破。“ 赵卫国没答,往沟里走。 他先看了土坯房。一排五间,每间大概能住二十个人,但墙都裂了,窗户没有窗纸,只有几根木框子。地上铺著稻草,稻草潮了,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一股霉味。 “这房子,冬天能住人?“ 陈安摇头。 “不知道。“ 赵卫国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墙根。墙根是土坯垒的,底下一截已经被潮气泡软了,用手一抠就掉渣。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找木匠。“他说,“先把墙根加固,再糊窗纸。“ 陈安点头,掏出本子记。 赵卫国继续往前走,走到最里面那间房。这间房大一些,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武器库“三个字,字跡歪歪扭扭,是用刀刻的。 门没锁,用一根铁丝拧著。赵卫国把铁丝拧开,推开门。 屋里黑,只有墙角有一个小洞透光。他站了一会儿,眼睛適应了,才看清里面的东西。 墙上掛著一排枪,汉阳造,枪托朝下,枪口朝上。他数了一下,四十七支。墙角堆著几个木箱,箱子盖开著,里面是子弹,黄澄澄的,散装著,没有分类。 他走到墙边,从掛鉤上取下一支汉阳造。 枪托上有裂纹,用铁丝捆著。他拉开枪栓,枪栓涩了,拉了三下才拉开。枪膛里有锈,锈不深,但面积大,说明很长时间没擦过。 他把枪栓推回去,又取下第二支。 这支更差,枪托断了一截,用麻绳绑著,枪机上的零件鬆了,晃一下能听到响声。 他连续看了十几支枪,大部分都是这样:枪栓锈蚀,枪托开裂,零件鬆动。有几支枪的准星歪了,有几支枪的弹仓卡不住弹夹,有几支枪的通条断在枪管里。只有几支三八式保养得还行,枪管干净,枪机紧实,但数量少,一共就七支。 他把枪放回掛鉤上,又走到墙角,翻那几个木箱。箱子里除了子弹,还有几个油布包,打开一看,是枪油和擦枪布,枪油已经干了,擦枪布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 他把油布包放回去,继续翻。在最底下那个箱子的角落里,他摸到一个铁盒子,铁盒子生了锈,盖子打不开。他用手指抠了一下,盖子弹开了,里面是十二发手枪弹,黄铜壳,底火完好。 他把铁盒子合上,塞进口袋里。 他蹲下来翻弹药箱。 箱子里的子弹散装著,七九口径和六五口径混在一起。他伸手搅了一下,手感不对有些子弹的底火凹了,有些弹壳有裂纹,这些都不能用。 他把不能用的子弹挑出来,堆在一边。 陈安在门口站著,看著他一支一支地检查,一颗一颗地挑。周远也来了,站在陈安后面,不敢进去。 赵卫国检查完武器库,站起来,走到门口。 “叫人来。“他说,“把所有枪都搬出来,按型號分开。子弹也分开,七九口径一堆,六五口径一堆。“ 陈安点头。 赵卫国走出武器库,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天,有的在搓手。一个老兵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叼著一根草棍,眯著眼睛看赵卫国。 赵卫国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老兵的脸上有麻子,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打量了赵卫国两眼,嘴角动了动。 “你就是营长?“ 赵卫国点头。 老兵把草棍从嘴里拿出来,用手指弹了弹。 “我叫孙得胜。“他说,“打了六年仗,从忻口打到娘子关,又从娘子关打到这里。身上三个枪眼,左腿被炮弹皮削过一块肉。“ 赵卫国看著他。 “你想说什么?“ 孙得胜把草棍叼回嘴里,嚼了两下。 “我就是想看看,“他说,“十二岁的娃娃,怎么带我们打仗。“ 赵卫国没答,站起来,往院子中间走。 他站住了,扫了一眼所有人。 “从现在起,盘点。“ 没人说话。 “枪,弹药,粮食,药品,铺盖,工具。“他一样一样地数,“一个时辰之內,全部清完。“ 一个新兵小声问:“怎么清?“ 赵卫国指了指陈安和周远。 “他们两个会告诉你们。枪按型號分,子弹按口径分,粮食按斤两称,药品按种类归。清完了,每个东西都要登记在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编制表,展开,铺在地上。 “登记完了,我来核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开始。“ 人群动起来了,乱鬨鬨的,但总算动了。有的去搬枪,有的去抬箱子,有的去找秤。陈安站在武器库门口指挥,嗓门不大,但指令清楚。周远蹲在地上,用铅笔在本子上记。 赵卫国站在院子中间,看著他们忙。 孙得胜还蹲在墙根底下,没动弹。他嚼著草棍,眼睛盯著赵卫国,像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赵卫国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不帮忙?“ 孙得胜把草棍拿出来,指了指自己的左腿。 “腿疼。“ 赵卫国看了一眼他的左腿,裤腿卷著,露出一截小腿,小腿上有一道疤,疤是旧的,已经发白了,但周围的肌肉萎缩了,比右腿细一圈。 “能走?“ 孙得胜点头。 “能走,不能跑。“ 赵卫国站起来。 “那你去清粮食。“ 孙得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你这娃娃,还真不客气。“ 他撑著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一瘸一拐地往粮仓那边走。 赵卫国看著他走远,转过头来,继续盯著院子里的人。 一个时辰以后,盘点完了。 赵卫国蹲在地上,面前铺著一张纸,纸上写满了数字。他用手指点著一行一行地看。 汉阳造一百九十七支,能用的不到三分之二,剩下的不是枪栓锈死就是枪托开裂。三八式好一些,三十二支里只有三支不能用。捷克式轻机枪五挺,一挺枪机坏了,其余四挺倒是利索。 弹药凑在一起,七九口径六千多发,六五口径一千出头,轻机枪弹不到三千,迫击炮弹只够打两轮。够打一仗,但没有第二仗的余量。 粮食那一栏他看了三遍。小米一千二百斤,杂麵三百斤,加上乾菜和盐,按三百五十个人每天半斤粮算,撑七天。省著吃能拖到十天,但十天以后呢? 药品最让他皱眉。绷带碘酒止血粉凑合能用,退烧药只有六片。六片,一个重伤员就能用完。没有磺胺粉。 他把纸折起来,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所有人都看著他。 “三天。“他说,“三天以后,我要这些人能打仗。“ 没人说话。 孙得胜蹲在粮仓门口,嘴里又叼了一根草棍,嚼了两下,没吭声。旁边一个年轻兵小声问他:“他说三天,你信不信?“孙得胜把草棍拿出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信不信的,“他说,“三天以后就知道了。“ 赵卫国把纸塞进口袋,转身往土坯房那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 “明天开始训练。“他说,“谁迟到,扣一天口粮。“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陈安跟在他后面,小声问。 “赵哥,三天真的够吗?“ 赵卫国没答,走进土坯房里,蹲下来,把那张纸又展开看了一遍。粮食七天,药品不够,枪有一半不能用,弹药勉强够打一仗。 他把纸折好,塞回口袋里。 三天够不够,他不知道。但旅长说了,三个月內必须能打。三个月,九十天,他得把这三百五十个人变成能打仗的兵。 他靠著墙坐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算:三天,训练什么?枪法来不及,那就练纪律。纪律是骨头,骨头硬了,肉才能长上去。 他睁开眼,看著门口。门口的光已经暗了,太阳快落山了,院子里的人还在忙,有的在搬枪,有的在抬箱子,有的在扫地。 陈安站在门口,手里攥著本子,等他说话。 “去叫孙得胜来。“赵卫国说,“我有事问他。“ 陈安跑了。 赵卫国靠著墙,继续盘算。 第78章 训练 第一天,赵卫国没让任何人碰枪。 他让所有人坐在院子里,听他讲话。 “从今天起,枪是你们的命。“他说,“命不能糊弄。“ 他让陈安把所有枪按型號分开,汉阳造一堆,三八式一堆,捷克式一堆。然后一支一支地检查,能用的放左边,需要修的放右边,报废的扔到墙角。 四十三支需要修理的枪,他一支一支地看。有的枪栓锈了,他让人用砂纸磨;有的枪托裂了,他让人用铁丝捆紧;有的零件鬆了,他让人从报废的枪上拆零件换。 他自己也动手,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支汉阳造,枪栓涩了,他用砂纸磨了半个时辰,磨得枪栓亮了,拉起来顺滑了。旁边几个新兵看著他,不敢说话。 “看会了没有?“他头也不抬。 新兵点头。 “那就自己来。“ 新兵蹲下来,学著他的样子磨枪栓。磨了两下,手劲太大,把枪栓磨出一道深痕。赵卫国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枪拿过来,教他怎么用力,怎么控制角度。 “轻点,“他说,“像摸女人的脸一样。“ 新兵的脸红了,旁边几个人笑了。赵卫国没笑,把枪还给他,继续磨自己的。 磨了一上午,四十三支枪的枪栓都清理完了。赵卫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腿蹲麻了,走路有点瘸。 他走到武器库门口,看了看里面。墙上掛著的枪整齐了,左边是能用的,右边是需要修的,墙角是报废的。子弹也分好了,七九口径一堆,六五口径一堆,每堆上面盖著油布。 “陈安。“他说。 陈安跑过来。 “枪修好了多少?“ “修好了三十八支。“陈安翻著本子,“还有五支修不了,零件缺了。“ 赵卫国点头。 “那五支扔到报废堆里。“ 弹药重新分配。七九口径的子弹按人头分,每人十五发,多出来的集中保管。六五口径的子弹留给用三八式的老兵,每人二十发。轻机枪弹留给机枪手,每挺一百发。 分配完,赵卫国让人把弹药数记在本子上,本子交给陈安保管。 “从今天起,“他说,“谁的子弹少了,要报。谁的子弹多了,也要报。不报的,按偷弹药处理。“ 没人说话。 晚上,赵卫国等所有人都睡了,才蹲在土坯房里,打开系统。 他又兑了三包磺胺粉,用油纸包著,塞在枕头底下,跟上次那五包叠在一起。第二天一早,他把药混进缴获物资里,一併交给卫生员。卫生员已经收过一次,这回没多问,登记入帐就收了。 当天下午,赵卫国开始编队。 五十个老兵,三百个新兵,混编成三个步兵连和一个火力排。每个连一百二十人,每个排四十人,每个班十二人。每个班配两个老兵,十个新兵。 老兵当班长,新兵当士兵。 赵卫国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张纸,纸上写著编队名单。他念一个名字,那个人就站出来,站到指定的位置。 念完,队列排好了,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有了形状。 “从今天起,“他说,“班长管兵,兵听班长。有事找班长,班长找排长,排长找连长。不准越级。“ 他看了看孙得胜。 “你,一连一排一班班长。“ 孙得胜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站到了一连的位置上。 下午,赵卫国开始教战术。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这是三角阵型。“他说,“三个人一组,一个人在前,两个人在后。前面的人开枪,后面的人掩护。前面的人换弹夹,后面的人顶上去。“ 他让三个人出来演示。一个老兵在前,两个新兵在后。他喊“开枪“,老兵举枪,但两个新兵不知道该干什么,站在原地发愣。 “动啊。“赵卫国说。 新兵动了,但动作太慢,老兵已经换好弹夹了,他们还没举枪。 赵卫国没发火,让他们再来一遍。 一遍又一遍,练了十几遍,动作才勉强跟上。 “够了。“他说,“下一个。“ 傍晚的时候,有一个老兵不服气。 他叫刘铁柱,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拉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蹲在墙根底下,抱著枪,看著赵卫国教新兵,嘴里嘟囔著什么。 赵卫国走过去,蹲下来。 “你有话说?“ 刘铁柱把嘴里的草棍拿出来,指了指远处的土坡。 “我打了十年仗,“他说,“从没让一个娃娃教过我怎么打仗。“ 赵卫国看著他。 “你想试试?“ 刘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试试就试试。“ 他走到院子边上,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放在五十步外的酸枣树杈上。石头放得不太稳,风一吹晃了两下。他走回来,举枪,眯著眼瞄准了半天,开枪。 枪响了,石头没动静。 子弹打在树干上,离石头偏了两寸。 刘铁柱的脸有点红,又开了一枪。 这次子弹打在石头旁边,还是没中。 他把枪放下来,不说话了。 赵卫国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枪。 他掂了掂枪,枪不重,汉阳造,四斤出头。他拉开枪栓,推上一颗子弹,关上保险。 然后他举枪,没瞄,枪口一抬,扣扳机。 枪响了,石头碎了。 碎渣飞溅,落在树下的枯叶上,沙沙响。 院子里的人都看著他,没人说话。 刘铁柱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把枪从赵卫国手里拿回来,转身走了,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抱著枪,没再说话。 孙得胜蹲在旁边,嚼著草棍,看著赵卫国,眼神变了。 第三天,赵卫国让全营做了一次战术演练。 演练的內容是:假设敌人从山坡上衝下来,全营分成三路,一路正面迎敌,两路从侧翼包抄。 演练开始,乱成一锅粥。 正面那路还没站好位置,侧翼那路已经衝出去了。有的兵跑错了方向,有的兵忘了开枪,有的兵开了枪但没瞄准,子弹飞到天上去了。 赵卫国站在高处看著,也没发火,他也清楚让这些前几天还是农民的人做这些確实有些难为人,不过他们的时间不多,鬼子也不会给他们时间成长,。 演练结束,他走下来,站在所有人面前。 三百五十个人站得歪歪扭扭,有的喘著粗气,有的在擦汗,有的在揉胳膊。枪有的扛在肩上,有的抱在怀里,有的拖在地上。 “比昨天强了一点。“ 陈安在旁边小声说。 “才强了一点?“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够了。“ 他走到队列前面,扫了一眼所有人。 “今天的问题,“他说,“有三个。第一,跑得太慢。敌人衝过来的时候,你们还没站好位置,就已经死了。第二,开枪不瞄准。子弹是命,不能浪费。第三,不会听命令。我说停,你们还在跑。“ 他停了一下。 “明天继续练。“ 他转身往土坯房那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明天继续。“他说,“谁掉队,扣一天口粮。“ 他走进土坯房,蹲下来,把那张编队名单展开看了一遍。三百五十个人,三天的时间,从一盘散沙变成了一支有形状的队伍。 形状还很粗糙,但至少有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门口传来脚步声,陈安跑过来,喘著气。 “赵哥,有人来报,说附近发现日军小股部队。“ 赵卫国站起来。 “多少人?“ “不清楚,说是有一群小鬼子赶著七八个民夫,赶著几辆骡车,往黄槐沟方向去了。“ 赵卫国走到门口,看著远处的山坡。太阳快落山了,山坡上的酸枣树在风里晃,影子拉得很长。 “叫孙得胜来。“他说,“再带几个枪法好的,其他人也都去,带他们见见血。“ 陈安点头,跑了。 赵卫国站在门口,看著远处的山坡,手指在腰间的驳壳枪柄上摩挲了一下。 第79章 新兵见血 赵卫国的手举在半空。 所有人都在看他什么时候放下。 他们趴在黄槐沟两侧的坡上,坡不高,七八米,坡上长著枯草和酸枣树,枯草黄了,贴在地皮上,刚好能遮住人。沟底是一条土路,路窄,只够一辆骡车通过,车辙冻得硬邦邦的。 赵卫国趴在坡顶,手里拿著一支三八式,枪托顶著肩膀,枪口指著沟口方向。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碰扳机。枪是他从武器库里挑的,枪管干净,枪机紧实,是那批三八式里最好的一支。 陈安趴在他左边,手里攥著一颗手榴弹,手心全是汗,手榴弹的木柄滑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攥紧了。 “赵哥,“他小声说,“他们怎么还不来?“ 赵卫国没答,眼睛盯著沟口。他在等,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腿趴麻了,胳膊也酸了,但他没动。他的战术推演覆盖三百米,沟口在推演范围边缘,他能感觉到那边有动静,但看不清。 孙得胜趴在右边,嘴里没叼草棍,脸上没表情,枪口稳稳地指著沟底。他的左腿蜷著,膝盖顶在一块石头上,石头硌得疼,但他没动。 刘铁柱趴在孙得胜后面,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发白,他抱著枪,枪口朝下。 “来了。“孙得胜说。 沟口出现了一个人影,穿著黄军装,背著枪,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停一下,像在探路。后面跟著一辆骡车,骡车上堆著麻袋,麻袋用绳子捆著,骡子低头走路,蹄子在冻土上打滑。 骡车后面跟著更多的人,有的背著枪,有的赶著车,有的扛著箱子。队伍拉得很长,从沟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赵卫国数了一下,护卫的日军大概有四十多个,分散在队伍两侧,有的走著,有的蹲著抽菸。运输队的人更多,都是民夫,穿著灰棉袄,低著头,赶著骡车。 他把枪口抬高了一点,准星对准沟口那个探路的日军。 手还举著。 陈安的手心更湿了。 “赵哥?“ 赵卫国的手猛地一挥。 枪响了。 沟口那个探路的日军身子一歪,倒在路边。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坡上响成一片,枪声在沟里迴荡,像有人在敲铁桶。 第一轮射击,新兵打的。 子弹飞得到处都是,有的打在沟壁上,土渣飞溅;有的打在骡车上,麻袋破了,白面撒出来;有的飞到天上去了,不知道打到哪。 日军护卫队反应很快,趴在地上,举枪还击。子弹嗖嗖地飞过坡顶,打在枯草上,草屑飞溅。 “老兵先打!“赵卫国喊。 孙得胜开枪了,一枪一个,打的是趴在最前面的日军。刘铁柱也开枪了,脸上没表情,枪口一抖一抖的,每抖一下,沟底就倒一个人。 新兵们看著老兵打,有的开始瞄准了,有的还在发抖,有的枪都没举起来。 “补枪!“赵卫国又喊,“看到没打中的,补一枪!“ 新兵们动了,有的开枪了,有的还是打偏了,但至少在动。一个新兵开了三枪,三枪都打在骡车上,骡车的木板被打出三个洞,白面从洞里漏出来。他急了,又开了一枪,这次打在沟壁上,土渣飞到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继续瞄。 沟底的日军被压住了,趴在地上不敢动,有的往骡车后面躲,有的往沟壁后面躲。护卫队的军官在喊什么,声音被枪声盖住了,听不清。 赵卫国没开枪,他在看。 他看到沟尾有几个日军在往后跑,想从沟尾逃出去。 “三排!“他喊,“堵住沟尾!“ 沟尾方向响起了枪声,三排的人开枪了,子弹打在沟口的土坡上,土渣飞溅。那几个日军被拦住了,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枪声停了,沟底安静下来,只有骡子在叫,叫声在沟里迴荡,很响。风从沟口吹进来,吹得白面在空中飘,像雾一样。 赵卫国站起来,走下坡。他的腿有点麻,趴得太久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走起来有点瘸。 他走到沟底,脚踩在冻土上,冻土硬邦邦的,上面有弹壳,黄澄澄的,踩上去咯吱响。他弯腰捡起一颗弹壳,弹壳还是烫的,他缩了一下手,把弹壳塞进口袋里。 沟底躺著四十多具尸体。血在冻土上流,流得不快,因为天冷,血凝得快。有的尸体手里还攥著枪,枪口朝天,没来得及开。 他走到一辆骡车旁边,掀开麻袋。麻袋里是白面,白面撒了一地,混著血,变成了粉红色的。 他又掀开另一辆骡车上的箱子,箱子里是子弹,黄澄澄的,装在铁盒里,每盒一百发。 陈安跑过来,喘著气。 “赵哥,清点完了。歼敌四十三人,俘虏七人,都是民夫。缴获粮食二十袋,棉衣三十捆,子弹五千多发,还有两箱罐头。“ 赵卫国点头。 “我们呢?“ 陈安愣了一下。 “我们?“ “伤亡。“ 陈安翻了翻本子。 “无一伤亡。“ 赵卫国没说话,走到沟口,看著远处的山坡。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沟里的尸体上,照在撒出来的白面上,照在新兵们的脸上。 新兵们的脸还是白的,有的在发抖,有的在乾呕,有的蹲在地上,抱著枪,不说话。一个新兵蹲在沟边,吐了一地,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又蹲回去,抱著枪,不说话。另一个新兵站在尸体旁边,盯著那具尸体看了半天,尸体的眼睛还睁著,他伸手把尸体的眼睛合上了。 孙得胜走过来,站在赵卫国旁边。 “第一仗,“他说,“能打成这样,不错了。“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你打过第一仗的时候,是什么样?“ 孙得胜嚼了嚼嘴,没叼草棍,嘴里空空的。 “比这惨。“他说,“我第一次上战场,尿了裤子。“ 赵卫国没笑,转过头来,看著那些新兵。 “收拾战场。“他说,“尸体埋了,缴获带走。“ 他走到一辆骡车旁边,蹲下来,看著那些白面。白面混著血,粉红色的,但他没嫌脏,伸手摸了摸麻袋。 麻袋是新的,摸起来粗糙,有麦子的味道。 他想起了新一团偏棚里那口豁了边的铁锅,想起了陈安第一次端粥碗时手指烫得捏不住碗沿的样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粮食够吃多久?“ 陈安翻著本子。 “按三百五十人算,加上原来的存粮,够吃二十天。“ 赵卫国点头。 “够了。“ 他又走到那箱子弹旁边,蹲下来,打开铁盒,数了数。每盒一百发,一共五十盒,五千发。加上原来的六千二百发,一共一万一千二百发。每人能分到三十多发,比之前多了一倍。 他把铁盒合上,站起来。 “棉衣呢?“ “三十捆。“陈安说,“每捆十件,一共三百件。够每人发一件。“ 赵卫国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沟底一眼。 沟底的尸体还在,血还在,白面还在。几个民夫蹲在路边,手绑在背后,低著头,不敢看人。 他转过头来,继续走。 “赵哥,“陈安跟在后面,小声说,“第一仗就贏了。“ 赵卫国没答,继续走。 “零伤亡。“陈安又说。 赵卫国还是没答。 他走到坡顶,站住了,看著远处的柳树沟方向。那边有三百五十个人在等著他,等著他带回粮食和子弹,等著他告诉他们:你们能打仗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张编制表,纸已经软了,被汗和麵粉洇湿了一小块。旁边还有一颗弹壳,是刚才在沟底捡的,弹壳凉了,摸起来光滑。 “回去。“他说。 陈安点头,转身往坡下跑,边跑边喊:“集合!回去了!“ 沟底的新兵们动起来了,有的站起来,有的还在蹲著,有的被人拉起来。他们扛著缴获的粮食和子弹,背著棉衣,跟著赵卫国往回走。 赵卫国看著那些粮袋在肩膀上一晃一晃,忽然想起新一团窝棚里那锅薄粥。米少,水多,筷子一搅就能看见锅底。 队伍拉得很长,比来的时候整齐了一点。 第80章 北沟急报 粥比平日稠一倍。 老胡把小米下了锅,水放得少,火开得大,熬了半个时辰,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泡破了,热气衝上来,带著小米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新兵们围著锅,咽口水,眼睛盯著锅盖,锅盖被热气顶得一跳一跳的。 “好了没有?“有人问。 老胡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粥黏了,勺子搅起来能掛住,他点了点头,把勺子放下来。米粒全开了花,勺子一提能拉出丝来。 “盛吧。“ 新兵们一拥而上,碗碰碗,叮叮噹噹响。粥盛到碗里,黄澄澄的,冒著热气,有人端起来就喝,烫得齜牙,吹了吹,小口小口地抿。 赵卫国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也端著一碗粥,没喝,看著那些人。 刘大山走过来,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缸子里也是粥,冒著热气。他在赵卫国旁边蹲下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刘大山是三天前从新一团调过来的老兵,四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像一块被揉皱的布。他打了十几年仗,从红军时期打到现在,身上有五个枪眼,左耳朵被弹片削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肉疙瘩。 三天前他刚来的时候,看著赵卫国,眼神里全是怀疑,嘴里没说什么,但赵卫国看得出来,他不信一个十四岁的娃娃能带兵。 现在他蹲在赵卫国旁边,喝著粥,喝了几口,把搪瓷缸子放下来。 “我三天前看轻你了。“他说。 赵卫国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这仗打得漂亮。“刘大山说,“零伤亡,歼敌四十多,缴获这么多粮食。我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见新兵第一仗就打成这样。“ 赵卫国把碗放下来,看著他。 “你找我有事?“ 刘大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你这娃娃,还真不客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想跟你说,清点枪枝弹药、补哨的事,我去办。你歇著。“ 赵卫国点头。 刘大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鬼子丟了粮,不会只认倒霉,肯定会报復的。“ 赵卫国看著他。 “我知道。“ 刘大山走了。 赵卫国蹲在原地,继续喝粥。粥已经不烫了,温了,喝起来有点稠,稠得能掛住碗壁。他低头看著碗里的粥,稠得不像新一团那时候了。 现在粥稠了,但能不能一直稠下去,他不知道。 他刚把碗放下,院子外面就传来了喊声。 “北沟冒烟!北沟冒烟!“ 一个人衝进院子,是柱子,北沟的农民,二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棉袄上掛满了草籽,脸上全是汗和泥,喘得连整句都说不出来,弯著腰,手撑在膝盖上,嗓子眼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北沟冒烟了。两道。“ 赵卫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几道烟?“ 柱子伸出两根手指。 “两道。“他喘著气,“一道粗一道细。“ “什么时候起的?“ “天没亮就有。“柱子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我出来解手,看见北边山道上有烟,一开始还以为是烧荒的,后来越看越不对,烟是从山道上飘下来的,不是从地里飘上来的。“ 赵卫国转头看陈安。 “叫罗参谋来。“ 陈安跑了。 赵卫国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北沟离这儿多远?“ 柱子想了想。 “走路要两个时辰。“ 赵卫国又画了一条线。 “烟是从山道上飘下来的,不是从地里飘上来的。“他自言自语,“两道烟,一道粗一道细,粗的是炊烟,细的是行军扬尘。“ 罗参谋跑过来,手里摊开一张地图,地图是旧的,边角磨毛了,上面標著北沟、柳树湾、杏树坪的位置。 赵卫国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点。 “北沟,柳树湾,杏树坪。“他把三个点连起来,“黄槐沟的补给队失联了,鬼子会沿著黄槐沟往回找,找到北沟,发现我们在这边,就会从北沟山道压过来。“ 罗参谋点头。 “两道烟,一道粗一道细。“赵卫国说,“粗的是炊烟,说明他们在做饭,做饭说明他们要吃早饭,吃早饭说明他们昨晚就到了北沟,没动,在等天亮。细的是行军扬尘,说明他们已经在走了。“ 他用炭笔在北沟和杏树坪之间画了一条线。 “从北沟到这儿,走路两个时辰。他们天没亮就起了烟,现在太阳已经出来了,说明他们已经走了至少一个时辰。“ 他抬头看罗参谋。 “还有一个时辰就到。“ 罗参谋的脸色变了。 赵卫国站起来,看著院子外面。院子里的新兵还在喝粥,有的已经喝完了,有的还在碗里舔,有的蹲在地上晒太阳,不知道危险已经压过来了。他想起了昨天黄槐沟的战斗,想起了那些新兵第一轮射击时打偏的子弹,想起了他们蹲在地上发抖的样子。 他们才训练了三天,昨天刚打了一仗,今天又要打。 但敌人不会等他们准备好。 “多少人?“他问柱子。 柱子摇头。 “看不清,烟太大了,只看到山道上有人在走,队伍拉得很长。“ 赵卫国在心里算了一下。两道烟,一道粗一道细,粗的是炊烟,说明有伙夫,有伙夫说明有编制,有编制说明不是小股部队。队伍拉得很长,说明人不少。 “一百八十人左右。“他说,“加强中队。“ 罗参谋看著他。 “你怎么算的?“ 赵卫国指了指地图。 “黄槐沟的补给队有四十多个护卫,丟了补给,鬼子不会只派几十个人来追。加强中队,一百八十人左右,有重机枪,有掷弹筒,够把我们吃掉。“ 他转头看院子里的新兵。 “叫人来。“他说,“一刻钟吃完,没吃完的回来再喝。“ 老胡在锅旁边站著,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粥怎么办?“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留著。“他说,“等我们回来喝。“ 他走到院子中间,扫了一眼所有人。 “集合!“ 新兵们动起来了,有的放下碗,有的还在喝最后一口,有的把碗塞给旁边的人,跑著去拿枪。院子里乱了一阵,但很快就排好了队列,比三天前整齐多了。 赵卫国站在队列前面,看著他们。 “三连,先出,去北沟出口柳树湾,占杂树林。“他说,“一连隨后,堵北口。二连留守杏树坪,看粮,守伤员,看骡马和物资。“ 他看了看刘大山。 “一连你带。“ 刘大山点头。 “柳树湾那片地,二八年我放羊走过,知道哪条沟能绕到鬼子背后。“ 赵卫国点头。 “去吧。“ 刘大山转身跑了,跑到一连的位置,喊了一声,一连的人跟著他跑出去了。 赵卫国转头看陈安。 “少年班跟我,带上磺胺粉、绷带和两副担架。“ 陈安点头,跑了。 赵卫国走到土坯房里,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支驳壳枪,枪柄上的旧布条在晨光里发白。他把弹匣压满,十二发,插进枪柄里,关上保险。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粥。 粥还冒著热气,黄澄澄的,在晨光里发亮。 他转过头来,走出院子。 院子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老胡站在锅旁边,手里拿著勺子,看著那锅粥。 赵卫国经过他身边,看了一眼锅沿。 “守著。“他说,“粥凉了热热就行。“ 老胡点头。 赵卫国走出院子,走到队伍前面。 三连和一连已经从杏树坪北口出去了,队伍拉得很长,踩在冻土上,脚步声咯吱咯吱响。 柱子站在路边,看著他们走过去,愣愣的,不知道该干什么。 赵卫国经过他身边,停了一下。 “你匯报得及时。“他说,“等我们回来,给你也盛一碗稠的。“ 柱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赵卫国转过头来,继续走。 队伍消失在北沟山道里,院子里的粥还冒著热气,没人知道回来时还剩几个人能喝上。 第81章 柳树湾交火 歪脖子枣树下,赵卫国蹲在地上,膝盖上摊著地图。 地图上画了三个虚线箭头,每个箭头標著一个时间:第一个箭头指向柳树湾入口,標著“一刻钟“;第二个箭头指向柳树湾弯道,標著“两刻钟“;第三个箭头指向柳树湾出口,標著“三刻钟“。 他把炭笔收起来,看著那三个箭头。 “敌人会按这个时间到。“他说,“快了就早一刻钟,慢了就晚一刻钟。“ 罗参谋蹲在旁边,看著地图,点了点头。 “我们呢?“ 赵卫国指了指柳树湾的地形。 柳树湾路窄林密,东侧杂树林贴著沟底,西侧山坡能俯瞰整条北沟。沟底的路只够一辆骡车通过,两边都是枯草和灌木,灌木不高,但密,能遮住人。路在柳树湾拐了一个弯,弯道把沟切成两截,从北边看不到南边,从南边看不到北边。 这个弯道,是伏击的关键。 “三连埋进路东杂树林。“他说,“一连绕到北口,扎死退路。指挥所设在这棵枣树后面。“ 他指了指歪脖子枣树。 “三处位置,封正面、断后路、控全局。“ 罗参谋点头,转身跑了。 赵卫国站起来,走到沟边,看著沟底的路。路是土路,车辙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路面有冰碴子,滑的。 “骡子走这条路,蹄子会打滑。“他自言自语,“速度会慢。“ 他站起来,走回枣树后面,蹲下来,看著远处的北沟方向。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山坡上,山坡上的枯草在风里晃,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骡铃声。 叮噹,叮噹,很轻,但在安静的山沟里听得很清楚。 赵卫国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动。 骡铃声越来越近,从北沟方向传过来,先是两匹骡子,骡子上骑著两个人,穿著黄军装,背著枪,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停一下,像在探路。 老胡压低声音问。 “打不打?“ 赵卫国抬手。 “放过去。“ 两匹骡子走进柳树湾,从沟底走过,蹄子在冻土上打滑,骡子叫了两声,被骑手拉住了。骑手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转身向后队打了个手势。 手势的意思是:路安全。 两匹骡子走出柳树湾,消失在南边的山坡后面。 赵卫国看著他们走远,低声说。 “让他们活著,是为了让后面的人放心进来。“ 罗参谋点头。 远处传来更多的骡铃声,还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敲鼓。 赵卫国站起来,走到枣树后面,看著北沟方向。 日军加强中队来了。 两挺重机枪在前面,机枪手扛著枪管,副射手扛著枪架,走在队伍最前面。后面是步兵,排成两列,背著枪,走得很整齐。再后面是骡马,骡马驮著一门山炮,山炮用油布盖著,炮管在阳光下反光。 中队长骑在马上,马是棕色的,马鞍上掛著一把军刀,军刀的刀柄在阳光下反光。他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骂什么,但能听出语气里的怒气。 赵卫国蹲在枣树后面,看著他们走进柳树湾。 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怀表是铜的,錶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指针还在走。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沟底的日军。 日军的队伍拉得很长,从北沟入口一直延伸到柳树湾弯道。弯道把队伍切成几截,前面的已经过了弯道,后面的还在弯道那边。 赵卫国看著怀表,等。 等重机枪过了弯道,等山炮过了弯道,等步兵主力过了弯道。 他低声说。 “三十秒。“ 陈安趴在他旁边,手里攥著一颗手榴弹,手心全是汗,手榴弹的木柄滑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攥紧了。 三十秒。 赵卫国的手举在半空。 沟底的日军还在走,不知道死神已经摸到了头顶。中队长骑在马上,嘴里还在骂,骂黄槐沟的补给队失联,骂这趟差事苦,骂天冷路滑。 二十秒。 新兵栓子趴在杂树林里,枪口在抖,枪管碰到了树枝,树枝发出轻微的响声。刘大山趴在他旁边,用手背压住他的枪管,低声说。 “第一枪,只盯机枪手。“ 栓子点头,枪口不抖了。 十秒。 赵卫国的手指动了一下。 五秒。 三秒。 一秒。 他的手落下了。 枪响了。 三连先打,子弹从杂树林里飞出来,打的是最前面的两挺重机枪。枪声在沟里迴荡,像有人在敲铁桶,响得震耳朵。两名重机枪手几乎同时倒在枪上,身子一歪,趴在枪托上不动了,血从枪托上流下来,流到沟底的冻土上。副射手被打懵了,乱扣扳机,子弹飞到天上去了,还没来得及调枪口,就被补枪击毙了。 然后是一连。 一连从北口砸出集束手榴弹,手榴弹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落在骡马驮著的山炮旁边,爆炸了,火光冲天,烟尘飞溅。骡马被炸散了,嘶叫著四处乱跑,山炮翻倒在沟边,炮班四人当场报销,有的被炸飞了,有的被骡马踩死了,有的倒在炮管旁边不动了。 沟底的日军被压住了,前队被三连的火力压在路中,后队被一连堵住,中间的骡马乱叫,有的倒在地上,有的在沟里乱跑。 日军军曹在喊什么,声音被枪声盖住了,听不清。他试图重新组织火力,但机枪已经废了,山炮也废了,步兵趴在地上不敢动。 赵卫国蹲在枣树后面,看著沟底的战况,没动。 “先打军曹。“他说,“再打伍长,再打掷弹筒手。“ 枪声更密了,子弹嗖嗖地飞过沟底,打在沟壁上,土渣飞溅。日军军曹被打中了,倒在地上,军曹旁边的伍长也被打中了,倒在军曹身上。 日军中队长反应极快,他从马上跳下来,拔出军刀,逼士兵散开结阵。 “谁后退就杀谁!“他喊,声音在沟里迴荡,很响。 日军士兵被逼住了,有的趴在地上开枪,有的往沟壁后面躲,有的往灌木丛里钻。他们开始还击了,子弹嗖嗖地飞过坡顶,打在枯草上,草屑飞溅。 赵卫国没动,继续蹲在枣树后面,看著沟底。 “火力继续压制。“他说,“先打军官,再打机枪手,再打步兵。“ 战斗持续了五分钟。 五分钟,三百秒,赵卫国在心里数著。每一秒都有子弹飞过,每一秒都有人倒下,但他没数倒下的人,他数的是敌人的火力点。 五分钟后,日军的机枪和山炮彻底失效,机枪手和炮班都被打死了,枪和炮都废了,零件散落在沟底,被血和泥土糊住。但中队长还在逼著残兵,残兵还有四五十人,有的趴在地上开枪,有的往沟壁后面躲,有的往灌木丛里钻。 战斗从伏击碾压,转入了胶著拉扯。 赵卫国站起来,走到坡边,看著沟底。 “中队长还没死。“他说。 罗参谋点头。 “他镇得住兵。“赵卫国说,“得先把他打掉。“ 他转头看陈安。 “叫刘大山来。“ 陈安跑了。 赵卫国蹲回枣树后面,看著沟底的日军中队长。中队长蹲在沟壁后面,手里握著军刀,指挥残兵还击。他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但他没擦,眼睛盯著山坡方向,嘴里还在喊。 赵卫国把驳壳枪拔出来,打开保险,枪口指著沟底。 他在等,等中队长露头。 中队长没露头,他蹲在沟壁后面,指挥残兵往灌木丛里钻,想从灌木丛里绕到山坡后面。 赵卫国看出来了。 “他在绕路。“他说,“想从灌木丛里绕到我们后面。“ 罗参谋的脸色变了。 “怎么办?“ 赵卫国站起来,走到坡边,看著灌木丛方向。 “叫三连派人堵住灌木丛。“他说,“不能让他们绕过来。“ 他转头看沟底,沟底的枪声还在响,子弹嗖嗖地飞过坡顶,打在枯草上,草屑飞溅。 战斗还没完。 第82章 日军崩溃 日军中队长用自己人的血把圆阵压住了。 那个想跑的二等兵倒在沟底,后颈上有一道口子,口子很深,血从里面涌出来,涌得很快,把冻土染成了黑红色。中队长骑在马上,军刀上的血还没擦,刀尖往下滴,滴在马鞍上,滴在马鬃上。 “谁后退,“他喊,“就跟他一样。“ 残兵们不敢动了。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蹲在沟壁后面,有的跪著,枪口朝前,但手在抖。伍长把一个念佛的新兵从地上踢起来,把刺刀塞回他手里,推到前排。 “开枪。“伍长说。 新兵的手在抖,刺刀差点掉了,他用两只手握住枪,开了一枪,子弹飞到天上去了。 圆阵稳住了。前排跪射,后排换弹,动作虽然慌乱,但骨架还在。中队长靠杀人把这副骨架撑了起来,残兵们不是不怕死,是更怕身后那把刀。 三连的新兵趴在杂树林里,乾呕的、脸色发白的、把脸埋在土里的,没一个敢看沟底。一个新兵吐了,吐了一地,酸水混著早上喝的粥,味道冲鼻子。 刘大山趴在他旁边,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吐完再拉栓。“ 新兵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又趴回去,把枪口对准沟底。 赵卫国蹲在歪脖子枣树后面,看著沟底的战况。日军的圆阵还在,虽然被打得七零八落,但中队长压著,还能还击。他看到中队长在组织反扑,残兵们被逼著往前冲,冲了几步,又被火力压回去了。 “他在用军官衝锋带士气。“赵卫国说。 罗参谋点头。 “得先把他打掉。“ 赵卫国没答,他在看。 沟底传来一声惨叫,不是枪声能盖住的那种叫,是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的,带著哭腔。一个受伤的鬼子兵抱著自己的肚子,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血。他用两只手往肚子里塞,塞不进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旁边的军曹想去拉他,刚弯腰,三连的子弹就到了。军曹和伤兵同时倒下,倒在一起,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圆阵又少了一角。 赵卫国看到了空当。中队长也看到了,他嘴里骂著什么,用刀背拍了一个蹲著的兵,逼他补上缺口。那个兵蹲过去,腿软了,跪在地上,枪举著,手在抖。 赵卫国转头看罗参谋。 “掷弹筒。“ 罗参谋愣了一下。 “他想干什么?“ 赵卫国指了指沟底偏东的位置。一个掷弹筒手蹲在沟壁后面,正在架筒,副射手在旁边递弹。他们的动作很快,看得出是老兵,手不抖,眼睛盯著山坡方向。 “他想用掷弹筒轰我们的火力点。“赵卫国说,“架好之前打掉。“ 他转头看三连方向,扬起手,做了个手势。 手势的意思是:偏东,掷弹筒。 三连的机枪响了,子弹打在掷弹筒手旁边的沟壁上,土渣飞溅。掷弹筒手被崩了一脸土,下意识缩头,副射手被打中了肩膀,弹药滚在地上。 掷弹筒没架起来。 赵卫国收回视线,重新看中队长。 中队长骑在马上,马在沟底来回跑,马蹄踩在尸体上,踩得血肉飞溅。中队长手里握著军刀,嘴里喊著什么,喊的是日语,听不清,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疯狂。 他在组织最后一波反扑。 赵卫国把驳壳枪拔出来,打开保险。 他举起枪,枪口指著中队长。 但没开。 他在等,等中队长转身。转身的瞬间,中队长的侧面会暴露,那是最好的射击角度。驳壳枪的有效射程五十步,中队长在沟底,距离不到四十步,但驳壳枪的精度不够,正面打胸口,子弹可能偏到肩膀或者手臂,打不死,中队长还能指挥。 他需要一枪毙命。 中队长没转身,他骑著马,一直面对著山坡方向,指挥残兵还击。马在沟底转圈,蹄子踩在冻土上,发出闷响。 赵卫国等了十息。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手指的温度把扳机捂热了。枪托抵在肩膀上,肩膀的肉被枪托压得发麻。他的眼睛盯著中队长的左胸,左胸的位置,心臟在那里,一枪打进去,血会从伤口涌出来,涌得很快,人会从马上倒下来。 中队长终於转身了,他转头看后面的残兵,喊了一句什么。 枪响了。 子弹打在中队长的左胸,他身子一歪,从马上倒栽下来,军帽滚进了血泥里,军刀掉在地上,刀柄上的红缨沾满了血。马受惊了,嘶叫著往沟口跑,蹄子踩在尸体上,踩得血肉飞溅。 中队长的身子砸在冻土上,溅起一片泥浆。他的眼睛还睁著,嘴张著,想喊什么,但声音没出来,只有血从嘴角流出来,流到下巴上,滴在领口。 反扑的口令只喊出了半句。 残兵们愣住了,有的趴在地上不动了,有的把枪扔了,有的跪在地上举手。 少尉小队长想接管指挥,他拔出指挥刀,嘴里喊著什么,想让残兵继续还击。 枪又响了。 子弹打在少尉的肩膀上,他身子一歪,指挥刀掉在地上,刀尖插在冻土里,晃了两下。他想捡刀,又一枪打在他胸口,他倒在地上不动了。 枪声来自一连方向,是梔子打的。梔子是刘大山带出来的老兵,三十来岁,脸上有麻子,枪法好,一枪一个。 指挥链断了。 中队长死了,少尉死了,军曹也死了,残兵们没人指挥了。有的跪地举手,有的往灌木丛里钻,有的摸出手榴弹想同归於尽。一个鬼子兵把手榴弹拉了,举在头顶,嘴里喊著什么,还没扔出去,三连的子弹就打在他手腕上,手榴弹掉在他脚边,轰的一声,把他自己炸翻了。 “按黄槐沟的规矩。“赵卫国说,“投降的不杀,反抗的打死。“ 枪声更密了,子弹嗖嗖地飞过沟底,打在沟壁上,土渣飞溅。有的残兵被打死了,有的残兵被按在地上,手绑在背后。 栓子在清沟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装死的伤兵。伤兵趴在地上不动,栓子走过去,想翻他,伤兵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小手枪,枪口指著栓子。 栓子反应快,一刺刀捅进伤兵的脖子,伤兵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响了,子弹打在地上,离栓子的脚只有一寸。 栓子拔出刺刀,手抖得厉害,抖到扶不住枪,枪托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蹲下来,抱著枪,肩膀在抖。 陈安衝上来,给一个中弹的老兵压肩伤。老兵的肩膀被子弹打穿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涌得很快。陈安把磺胺粉撒下去,老兵疼得骂娘,骂了一句,又咧嘴笑了。 “死不了。“他说。 陈安没答,继续压伤口。 战斗结束了。 罗参谋蹲在沟底,手里拿著本子,铅笔在纸上写。他写得很快,字跡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歼敌一百六十八人,“他念,“俘虏十二名重伤兵。缴获重机枪两挺、山炮一门、步枪一百五十余支、子弹一万余发、骡马二十余匹。己方阵亡一人、轻伤三人,阵亡的是三连的新兵,被流弹击中胸口;三个轻伤的,两个被弹片擦了胳膊,一个被碎石崩了脸。“ 他把铅笔收起来,看著赵卫国。 “还有两名骑兵,跑回去了。“ 赵卫国点头。 “让他们回去报信。“ 罗参谋看著他。 “报什么信?“ 赵卫国看著北边方向,北边的山坡上,两个骑兵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后面。 “报柳树湾的信。“他说,“让他们知道,来了就是这个下场。“ 罗参谋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他把本子递给赵卫国看。 赵卫国看了一眼,本子上写著:“十四岁营长赵卫国指挥柳树湾伏击,全歼日军加强中队。“ 他用手指把“十四岁营长赵卫国“几个字划掉。 “写突击营全体。“他说,“不要写我的名字。“ 罗参谋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本子收起来,点了点头。 赵卫国站起来,看著沟底。沟底躺著一百多具尸体,趴著的、仰著的、蜷著的,横七竖八。血在冻土上流,流得不快,因为天冷,血凝得快。 他想起了柳树沟的粥,想起了老胡站在锅旁边,想起了他说“留著,等我们回来喝“。 粥还在锅里,不知道还热不热。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山坡时,看见一个兵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枪托上刻了两道痕。他没问,也没停。突击营里枪法好的人不少,刻痕是新刻的。 “回去。“他说。 第83章 战报上呈 “好小子“三个字写在战报最下面,字不大,但笔画重,墨跡把纸洇透了。 旅长把笔放下,拿起战报又看了一遍。 “歼敌一百六十八,俘十二名重伤兵。“他念出声,声音不大,像是念给自己听。念完停了一下,又念后半段,重机枪两挺,山炮一门,步枪一百五十余支,子弹上万发,骡马二十多匹。 他把战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罗参谋补的一段话,字跡歪扭,但每个数字都標了圈。黄槐沟那仗歼敌四十三,俘了七个民夫,粮棉弹药缴了一堆,己方零伤亡。柳树湾那仗歼敌一百六十八,重机枪山炮都拿到了,己方阵亡一人、轻伤三人。 旅长盯著“阵亡一人、轻伤三人“看了很久。 旅参谋长坐在旁边,手里端著搪瓷碗,碗里的水凉了,他没喝,也在等旅长开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三天两仗。“旅长把战报放在桌上,“黄槐沟零伤亡,柳树湾阵亡一人。“ 旅参谋长点头。 “这仗怎么打的?“ 旅长用手指点了点战报上的一行字:“伏击,先打重机枪和山炮,断指挥链,全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旅部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的枝条在风里晃。他看著枣树,没说话。 旅参谋长等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不是普通营级战果。“ 旅长没回头。 “我知道。“ “总部要是问起来?“ “问什么?“旅长转过身,“三天两仗,歼敌二百余,己方零阵亡,缴获够装备一个营。总部不问才怪。“ 旅参谋长把搪瓷碗放下。 “那延安呢?“ 旅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战报上批了一行字:“呈总部,附作战经过和缴获清单。“ 笔搁下,他又拿起战报,看了看被划掉的“十四岁营长赵卫国“,没说什么,把战报叠好,交给旅参谋长。 “今天就发。“ 旅参谋长接过战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旅长。 旅长没回头,看著窗外的枣树。 “十四岁怎么了?“他说,“老子十四岁还在放牛。“ 战报当天送到总部。 总部的电报第二天就回来了。电报不长,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作战经过详报收悉。突击营两战连捷,歼敌二百余,己方零阵亡,战绩显著。请补充训练方法和战术总结,建议呈延安备案。“ 旅长看著电报,把“建议呈延安备案“几个字看了三遍。 他把电报折起来,放进抽屉里,对旅参谋长说。 “叫秦参谋来。“ 秦参谋第二次骑马进杏树坪的时候,天还没亮。 马身上带著夜露,马蹄踩在冻土上,声音闷闷的。秦参谋翻身下马,脚落地的时候踉蹌了一下,骑了半夜,腿麻了。 他没先去找赵卫国,先去看缴获的山炮。 山炮蹲在院子里,炮管上还沾著泥和血,被擦过,但没擦乾净。秦参谋围著山炮转了一圈,蹲下来看炮轮,又站起来看炮閂。 “这炮还能打。“他说。 赵卫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粥。 “能打。“他说,“炮弹还有六发。“ 秦参谋看著他,又看看山炮,再看看院子里码著的步枪和弹药箱。步枪排了三排,每排五十多支,枪托朝上,枪口朝下,码得整整齐齐。弹药箱堆在墙角,箱子上的日文標籤还没撕掉。 旁边是骡马,二十多匹,拴在木桩上,有的在嚼草料,有的在打响鼻。骡马身上还驮著鞍架,鞍架上掛著空弹药箱。 “你小子三天打了两仗。“他说,“旅长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攒了多少家底。“ 赵卫国喝了口粥,没答话。 秦参谋蹲下来看一挺重机枪,用手摸了摸枪管,枪管上有划痕,但没变形。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李云龙要是看见这些,眼珠子都得掉出来。“他说。 赵卫国蹲在旁边,把碗放在地上。 “他来过。“ 秦参谋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黄槐沟打完那天。“赵卫国说,“他没进来,在外面转了一圈就走了。“ 秦参谋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他脸皮薄。“他说,“当初把你放走,现在不好意思来要人。“ 赵卫国没接这个话。 秦参谋收起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旅长亲笔。“他说,“看完烧掉。“ 赵卫国接过信,没急著看,先看了看秦参谋的脸。秦参谋的脸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上有胡茬,眼睛里有血丝。 “你骑了一夜?“ 秦参谋摆手。 “別管我,先看信。“ 赵卫国拆开信,信纸不大,字跡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战报已呈总部,总部建议呈延安备案。你小子风头太盛,几个团都在打听你。李云龙想把你拉回去,丁伟、孔捷也都盯著。我压著,但压不了太久。另:日军第1军直属特工队近期活跃,擅长化装突袭,专打指挥机关和首脑。別把自己当普通营长用。“ 赵卫国看完信,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火苗舔著纸角,纸角捲起来,变黑,变灰,灰落在桌角上。 秦参谋看著他烧信,压低声音。 “还有件事。“他说,“独立团番號可能要重新组建。孔捷那边最近压力很大,山本特工队在北线出现过影子。“ 赵卫国的手停了一下。 “山本?“ 秦参谋点头。 “山本一木。“他说,“日军第1军直属特工队队长,专门搞渗透和斩首。旅长让我告诉你,小心。“ 赵卫国没说话,他把桌角的灰吹散,灰飘起来,落在地上。 他想起了系统曾经闪过的提示:近距危险感,只报警,不揭身份。 “山本一木。“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秦参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旅长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你小子现在不是普通营长了,別把自己当普通营长用。“ 赵卫国看著他。 “什么意思?“ 秦参谋走到门口,掀开棉帘,看了看外面。外面天已经亮了,哨兵在远处走动。 “意思是你现在是靶子。“他说,“三天两仗,歼敌二百余,零阵亡。日军不是瞎子,他们会查你是谁。“ 他放下棉帘,转过身。 “查到了呢?“赵卫国问。 秦参谋没答话,只是看著他。 “查到了就不是打仗了。“他说,“是暗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卫国把桌上的驳壳枪拿起来,打开保险,关上保险,把枪放在枕头旁边。 日军第36师团师团部,参谋长拿著一份战报,战报上盖著“急“字红章。 “太行小娃?“他念出声,眉头皱起来。 副官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份档案。 “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六旅突击营营长。“他说,“原二十九军军械修理员,年龄十四岁。“ 参谋长把战报拍在桌上。 “十四岁?“ 副官点头。参谋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地图上標著太行山的地形,柳树湾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一个圈。圈旁边標著日期和数字:歼敌168,己方零阵亡。 “三天两仗,歼敌二百余,己方零阵亡。“他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打出来的?“ 副官没答话。 参谋长转过身,看著副官。 “加强中队一百八十人,有重机枪、有山炮,被一个营吃掉了。“他说,“这个营有多少人?“ 副官翻了翻档案。 “编制五百人,实到约三百五十人。“ 参谋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百五十人吃掉一百八十人,零阵亡。“他说,“这不是运气,是打法。“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战报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他把笔放下,看著副官。 “把赵卫国单列。“他说,“通知山本一木,让他查清楚。“ 副官立正。 “是。“ 参谋长又看了一遍战报,把战报叠起来,放进抽屉里。 “十四岁。“他自言自语,“有意思。“ 杏树坪,赵卫国坐在屋里擦枪。 秦参谋走了,骑著马,马蹄声在山道上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赵卫国一个人。 驳壳枪的枪管被擦得发亮,枪油的味道瀰漫在屋里。他把枪组装好,打开保险,关上保险,把枪放在桌上。 窗外的北风掀起了棉帘,棉帘晃了两下,又落下来。 桌角上还有一点灰,是信烧完留下的。 赵卫国用手指把灰抹掉,灰散了,落在地上。 他想起了信里的字:“別把自己当普通营长用。“ 他想起了秦参谋的话:“查到了就不是打仗了,是暗杀。“ 系统那次提示之后,胸口发热的预感从没落空过。 他拿起枪,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是杏树坪的清晨,天刚亮,山坡上的枯草在风里摇。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声音,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走动。炊事班方向飘来粥的香味,老胡在喊“开饭了“。 他站在门口,看著远处的山。 山后面是北沟,北沟过去是柳树湾,柳树湾的沟底还躺著一百多具尸体。 粥的香味飘过来。 他想起了老胡的粥,想起了柳树沟那口锅,想起了“留著,等我们回来喝“。 粥还在锅里。 他转身走回屋里,把枪放在枕头旁边。 第84章 山本一木 北平,正午。 颐和园万寿山顶,风很大,吹得长袍下摆翻起来。一个药材商人站在风口,手背在身后,看著昆明湖。湖面结了薄冰,冰上有枯叶,枯叶被风吹到湖边,堆在石栏下面。 他穿著灰布长袍,外面套一件黑马褂,头上戴著瓜皮帽,脚上是千层底布鞋。脸上掛著笑,笑得很温和,像那种走街串巷、见人三分笑的生意人。 但他的眼睛不对。 他的眼睛不在看湖,不在看山,不在看远处的佛香阁。他的眼睛在量。量万寿山到昆明湖的距离,量湖边石栏的高度,量从山顶到山脚有几条路,哪条路能跑,哪条路能藏。 他在看射界。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长官。“ 站在三步外,手里拿著一个油纸包。他穿著短褂,腰上繫著布带,脚上是草鞋,像一个赶脚的力夫。但他的腰挺得太直了,眼神太稳了,不像力夫,像兵。 山本一木没回头。 “东西到了?“ 益子把油纸包递过去。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份档案,档案上盖著“机密“红章。翻开档案,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少年,少年穿著八路军军装,军装太大了,袖子卷了两圈,领口敞著,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 照片下面写著:“赵卫国,男,十四岁,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六旅突击营营长。“ 山本拿著照片看了很久。 “十四岁。“他说。 益子站在旁边,没说话。 档案翻到第二页,上面是赵卫国的履歷。山本的手指在纸上滑,滑过一行行字,每滑一行,眉头就皱紧一分。 “原二十九军军械修理员。“他念出声,“宛平城防参与者,卢沟桥事变后隨军撤退,转入太行山区。“ 他翻到下一页。 “葫芦口伏击战战术核心。利用地形封口,全歼日军运输队。黄槐沟歼灭日军补给队,零伤亡。柳树湾全歼日军加强中队,击毙中队长,零阵亡。“ 他把履歷看完,合上档案,看著昆明湖。 “三天两仗,歼敌二百余,己方零阵亡。“他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打出来的。“ 益子犹豫了一下。 益子开口了。“长官,档案会不会夸大了?“ 山本摇头。 “不会。华北方面军不会为一个夸大的档案专门转密令。“ 他把档案放进油纸包里,转过身。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杏树坪?“ 益子摇头。 石栏很凉,凉得刺骨。山本的手按在上面。 “柳树湾刚败,那边正紧著。这时候去就是送死。“ 他转过身。 “先摸规律,找漏洞,再看怎么动手。“ 益子点头。 山本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地图是太行山区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毛了。他把地图摊在石栏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四个圈。 第一个圈:杏树坪。 第二个圈:新一团驻地。 第三个圈:独立团驻地。 第四个圈:三八六旅部。 “四个点。“他说,“赵卫国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点。我要查的不是营地,是人的流动规律。“ 他在杏树坪旁边画了一个叉。 “他年纪小,未必长期待在固定营地。“他说,“必须连上级调动线一起查。“ 益子看著地图上的四个圈和一个叉,没说话。 益子把地图收起来,放进怀里。 “回去集合。“他说,“十二个人,全部化装。“ --- 三天后,北平城外一座废弃的砖窑里。 窑洞里点著一盏油灯,灯芯浸在油里,烧得滋滋响,窑壁上的影子在晃。十二个人站在窑洞里,有的穿著长袍,有的穿著短褂,有的穿著粗布棉袄。他们的脸不一样,有的瘦,有的胖,有的黑,有的白,但眼神都一样。稳,冷,像猎人在等猎物。 他们的武器拆散了,藏在药箱的夹层里,藏在车轴的空心里,藏在布卷的芯子里。短枪拆成零件,枪管、枪机、弹匣,分开放,合在一起能用,分开来看不出是枪。 山本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著一份名单。 “从今天起,你们是药材商、脚夫、帐房、赶车人。武器拆散,藏在药箱、车轴和布卷里。到了太行,不问军事,只问药价、粮价、哪家掌柜讲信用。“ 他走到一个队员面前,看著他。 “说一句话。“ 队员开口了。 “掌柜的,当归怎么卖?“ 山本摇头。 “儿化音太重。“他说,“太行没有这种口音。改。“ 队员点头。 山本走到下一个队员面前,看著他。 “你说。“ “掌柜的,当归怎么卖?“ 山本听了两秒。 “过关。“ 他走到益子面前,看著他。 “你带第一组,走柳林镇。“他说,“柳林镇是杏树坪採购药材、盐、布匹的常用集点。到了那里,先落脚,只看不动,等目標自己露出规律。“ 益子点头。 “要不要直接突袭杏树坪?“ 山本摇头。 “柳树湾刚败,八路警戒最紧。“他说,“贸然去只会送死。先走柳林镇,看清楚再说。“ 他从怀里掏出烟盒,烟盒是铁的,上面有划痕。他打开烟盒,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赵卫国,照片边缘被他用指甲压出一道白印。 他看了照片两秒,把照片放回烟盒里,合上盖子。 “出发。“他说。 --- 五天后,太行边缘,柳林镇外。 天刚亮,山路上有薄雾,薄雾贴著地面飘,飘到膝盖的高度就散了。药材商队从北边来,三辆骡车,车上装著药材箱子,箱子上贴著红纸標籤。赶车的人穿著短褂,头上包著布巾,嘴里哼著小调,像走惯了这条路的老客。 益子坐在第一辆骡车上,手里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画著山水。他穿著灰布长袍,瓜皮帽压得很低,帽檐下的眼睛在看路边。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槐树的枝条在风里摇,树根旁边有一堆马粪,马粪已经干了,顏色发灰。 骡车走到柳林镇外,山本看见路边的泥地里有一组脚印,脚印很浅,但排列整齐,间距均匀,不像赶路的人踩的,像站岗的人踩的。脚印旁边有菸灰,菸灰被风吹散了一半,但还能看出是新留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把摺扇合起来。 骡车进了柳林镇,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是店铺。街上有人走动,有人赶著驴,有人在店铺门口劈柴。药材商队在济和堂药铺门口停下来,山本跳下骡车,走进药铺。 药铺里有一个老头,老头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秤,秤盘上放著几味药材。 山本笑著拱手。 “掌柜的,我是北平来的药材商,想在贵宝地收点当归、黄芪。“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当归有,黄芪也有。“他说,“你出什么价?“ 山本笑著坐下来,把摺扇放在柜檯上。 “价好商量。“他说,“我先住几天,看看行情。“ 老头点头。 “后院有空房。“他说,“一天两毛。“ 山本笑著从怀里掏出钱,放在柜檯上。 “住五天。“他说。 他跟著老头走到后院,后院有一间小屋,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把药箱放在床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户外面是柳林镇的街道,街道上有人走动,有人赶著骡车,有人在店铺门口站著聊天。 山本站在窗边,看著街道。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从今天起,“他自言自语,“只看不动。“ 他把窗户关上,走到桌边,坐下来,打开烟盒,拿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的赵卫国看著他,眼睛很亮。 山本看著照片,没说话。 窗外传来叫卖声,有人在喊“卖豆腐嘞“,声音拉得很长,在街道上飘。 第85章 柳林擦肩 柳林镇正午,街面上挤满了摊子。 卖柴的把柴捆竖在墙根,卖盐的把盐袋摆在路边,卖针线的老婆婆蹲在街角,面前铺一块蓝布,布上放著针线、顶针、剪刀。空气里有柴烟味、盐味、还有一股当归的硫熏味,熏得人鼻子发酸。街上有赶驴的,有挑水的,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有追著鸡跑的小孩。 赵卫国走在街上,手里拿著一个布袋,布袋里装著几包药材。他穿著粗布棉袄,头上戴著旧毡帽,脚上是草鞋,像一个给营里跑腿买药的小兵。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在看街两边,但不像在找人,像在看热闹。 罗参谋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拿著一个布袋,布袋里装著盐和乾菜。他穿著短褂,腰上繫著布带,脚上是千层底布鞋,像一个赶集的老百姓。他的眼睛不看摊子,只看人,看每个人走路的姿势,看每个人手里的东西。 陈安走在最后面,手里拿著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掛著空箩筐。他的眼睛在看街两边,看店铺门口,看巷子口,看每一个站在路边的人。他腰上別著一把短刀,短刀用布包著,看不出来。 街东头的茶摊旁边,坐著一个穿短褂的人,面前放著一碗茶,茶凉了,他没喝。街西头的餛飩摊旁边,坐著一个穿棉袄的人,面前放著一碗餛飩,餛飩坨了,他没吃。 这两个人是少年班的便衣。 赵卫国走到恆昌药铺门口,停下来,看了看街对面。 街对面是济和堂药铺,药铺的窗户只推开了一寸,一寸宽的窗缝里,看不到人,只能看到药柜的一角。窗框是旧的,漆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木头。窗缝很窄,窄到只能伸进一只手,但一只手就够了。够看清楚街面上每一个人的脸。 他没多看,转身走进恆昌药铺。 药铺里有一个伙计,伙计二十来岁,脸上有麻子,手里拿著秤。他认识赵卫国,笑著迎上来。 “小营长,又来买药?“ 赵卫国把布袋放在柜檯上。 “当归、山楂、黄芪。还有没有硫磺?“ 伙计愣了一下。 “硫磺?你要硫磺干什么?“ 赵卫国笑著拍了拍肚子。 “营里有人拉肚子,硫磺能止泻。“ 伙计点头,转身去拿药。赵卫国站在柜檯前,用手摸著药材,摸当归的纹理,摸山楂的硬度,摸黄芪的湿度。当归的硫熏味冲鼻子,他皱了皱眉头。 他的余光在看街对面。 济和堂的窗户还开著一寸,窗缝里没有人影,但窗框上搭著一只手,手的指节很粗,手指很稳,指甲剪得很短,不像抓药的手,像握过刀的手。手缩回去了,窗缝里没有人了,但窗户还开著。 胸口忽然发热。 热从胸口开始,往四肢扩散,像有人在他心口点了一把火。他认识这种感觉。葫芦口埋雷前有过,柳树湾开火前也有过。系统在报警,近距危险感,只报警,不揭身份。 他没抬头,继续跟伙计討价还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山楂多称二两。我嘴馋。“ 伙计笑了,给他多称了二两山楂,用纸包好,放在布袋里。 赵卫国付了钱,把布袋抱在怀里,走出药铺。 出门的时候,他朝济和堂看了一眼。 济和堂门口站著一个男人,男人穿著长袍马褂,头上戴著瓜皮帽,手里拿著一桿秤,秤盘上放著几味药材。他在称药,动作很稳,秤桿不晃,秤砣不偏,像做了一辈子的老掌柜。 但他的手指不对。 赵卫国看到他手指內侧有薄茧。抓药的人茧在拇指和食指,那是捏戥子磨出来的。但这人的茧在虎口和食指根部,那是常年握短刀和手枪留下的。茧很薄,但很硬,顏色发黄,跟周围的皮肤不一样。 这不是掌柜的手。 赵卫国心里確认了。 这人不是掌柜。 他没叫破,只是把药包抱紧了,慢悠悠往街口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买完药要回营的小兵。 走到摊车旁边,他低声对罗参谋说。 “收摊。从西路走。“ 罗参谋愣了一下。 “西路?来时走的东路?“ “不走东路。“赵卫国说,“不许回头看。“ 罗参谋没再问,把布袋往肩上一搭,开始收摊。 陈安从后面走上来,想开口问,赵卫国用眼神压住了他。陈安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街东头茶摊旁边的便衣站起来,往街西头走,走到餛飩摊旁边,跟餛飩摊的便衣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镇口走。 一个去买糖,一个假装追狗。 赵卫国带著罗参谋和陈安,从柳林镇西口出去,走上西边的山道。山道很窄,两边是枯草和灌木,灌木不高,但密,能遮住人。 他们走了五里,走到一个拐弯的地方,赵卫国才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著罗参谋和陈安。 “济和堂有日军特工。“ 罗参谋的脸色变了。 “什么?“ “窗缝只开一寸,窗框上搭著手,手的指节不像抓药的。“赵卫国说,“门口称药的男人,手指內侧有薄茧,位置在虎口和食指根部,那是握短刀和手枪留下的茧。“ 他停了一下。 “还有,我胸口发热。葫芦口埋雷前也热过。“ 陈安的后背出汗了,汗把棉袄的后背浸湿了,湿了一片。他想起刚才在街上走的时候,街对面那扇窗户,那扇只开了一寸的窗户,窗户后面有人在看他们。 “我们刚才?只隔一条街。“ 赵卫国点头。 “所以不走东路。走东路,他们能判断我们从哪来。走西路,他们判断不了。“ 罗参谋把布袋放下来,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以后怎么办?採购不能断。“ 赵卫国蹲下来,看著地上的圈。 “三条路线轮换。东路、西路、北路,每次走不同的路。柳林镇的恆昌药铺继续用,但给掌柜留一套暗號,暗號对上了才交易,对不上就走。“ 罗参谋点头,用树枝在圈旁边画了三条线。 “暗號用什么?“他问。 赵卫国想了想。 “当归。问当归怎么卖,答今天的当归不硫熏,就是自己人。答別的,就走。“ 罗参谋把暗號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站起来。 “走吧。天黑前回营。“ 赵卫国站起来,看著远处的山。山后面是柳林镇,柳林镇的济和堂里,那个穿长袍马褂的男人还在称药。 他想起那双手。虎口上的薄茧,窗缝里只开一寸的窗户。 这人不是普通人。 他转身走回山道,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买完药要回营的小兵。 --- 柳林镇,济和堂。 山本站在窗户后面,看著赵卫国远去的背影。背影很小,走在西边的山道上,很快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益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枪。 “追不追?“ 山本摇头。 “不追。街上至少有两个八路便衣。他也在测试我们会不会追。“ 益子把枪收起来。 “他察觉了?“ 山本看著窗外,窗外的街道上还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买菜,有人在聊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察觉了。但他没有叫破。“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拿出太行地图,用红铅笔在柳林镇上画了一个圈。 “从明天起,监视三条线。杏树坪採购线、新一团联络线、独立团方向。“ 他把铅笔放下,看著地图上的圈和线。 “他走西路不走东路,说明他知道我们在看。他不回头,说明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知道了。“ 益子站在旁边,没说话。 山本把地图折起来,放进怀里。 “这个孩子,比我预想的要危险。“ 他打开烟盒,拿出赵卫国的照片,看著照片上那双很亮的眼睛。 “十四岁。“他自言自语,“有意思。“ 窗外传来叫卖声,有人在喊“卖豆腐嘞“,声音拉得很长,在街道上飘。 第86章 留洋工程师 杏树坪清晨,一辆骡车从新一团方向进村。 骡车走得慢,骡子蹄子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响。车上躺著一个男人,男人左腿打著石膏,石膏上沾著泥和草屑。他穿著灰布棉袄,袄上补了三个补丁,补丁的针脚很粗,像缝麻袋的针法。 他的脸上有灰,但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眼镜腿断了一根,用棉线缠著,缠了好几圈,棉线的顏色发黄,看得出缠了很久。 张大彪派来的通讯员跳下骡车,跑到赵卫国面前。 “营长,团长让我送来一个人。从日军军工车间救出来的,懂机器。团长说先交给你用。“ 赵卫国走到骡车旁边,看著车上的人。 男人挣扎著坐起来,石膏腿动不了,他用两只手撑著车板,撑了两下才坐稳。他把眼镜扶正,看著赵卫国。 “赵铁山。三十六岁,莱比锡大学机械系,汉阳兵工厂工程师。去年被日军抓去做苦力,上个月被你们的人救出来。“ 赵卫国没接话,只是伸出手。 “握一下。“ 赵铁山愣了一下,伸出手。 赵卫国握住了。手指在他掌心和指腹上停了一下,鬆开了。 “你之前做什么的?“ 赵铁山想了想。 “车床改装。旧车床改成能车枪管的深孔夹具。“ 赵卫国嗯了一声,没多说。 “还做过自动送料,弹簧和齿轮带动,不用人手。“ “枪管线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汉阳兵工厂的枪管线是我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確定的事。 赵卫国转头看陈安。 “叫少年班来。“ 陈安跑了。 赵卫国转回来看赵铁山。 “从今天起,修械组和临时车间归你管。少年班归你教。待遇按上尉级,我向旅部申请。“ 赵铁山愣住了。 “我既不是兵,也不是干部?“ “你是我请来的师傅。“赵卫国说。 赵铁山看著他,看了两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车间在哪里?“他问。 赵卫国指了指旁边的偏棚。 偏棚是土坯墙,屋顶缺了几片瓦,用油布补著。棚里摆著一张木桌,桌上放著缴获的德国量具,卡尺、千分尺、百分表,都是好东西,擦得发亮。桌子旁边是96式重机枪的简化结构图,图纸用炭笔画的,线条歪扭,但能看懂。墙角堆著破车床零件,零件上还沾著泥和油,有的生锈了,有的缺了角。 旁边是工具箱,箱子里有銼刀、钻头、铰刀、丝锥,都是从日军那里缴获的。 赵铁山走到桌前,一件件摸过去。 指尖滑过卡尺的刻度,像在读字。“德国货,精度0.02毫米。“指甲刮掉千分尺测砧上的灰,“这个能用,但要校。“ 他蹲到车床零件堆旁,拿起一个缺了两个齿的齿轮,手指摸了摸缺口。“能修,补齿淬火就行。四十五號钢,硬度能到洛氏五十。“ 又拿起一根弯了的轴,手掰了掰,掰不动。“这个要退火。780度,保温两小时,隨炉冷却。“ 轴承座的內孔磨大了,他伸手指进去摸了摸。“镶套。內孔车大一圈,过盈配合,0.03到0.05毫米。“ 少年班站在偏棚门口,看著赵铁山把一堆破铁说成了一条生產线。石头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著,忘了合上。小满站在他后面,手里拿著铅笔和本子,在记什么,记了一页又一页。 赵铁山站起来,转过身,看著赵卫国。 “一个月。给我一个月,出第一批合格枪管。“ 赵卫国看著他。 “太急?“ 赵铁山摇头。 “有钢材,有学徒,能试。但钢材不能是铁轨钢,铁轨钢太软,枪管会炸。要军工级的,碳含量0.4到0.5,硬度够,韧性也够。“ 赵卫国点头。 “钢材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教,只管造。“ 赵铁山把眼镜扶正,转过身,看著少年班。 “从今天起,每天三件事:识图、磨刀、校尺。识图学看零件图,磨刀学修銼刀和钻头,校尺学用卡尺和千分尺。不会的来问我,问到会为止。“ 少年班点头。 石头举起手。 “师傅,我不会看图。“ 赵铁山看著他。 “不会就学。我教你。“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张零件图,摊在桌上,用手指点著图上的线条。 “这是主视图。从正面看的。这是俯视图,从上面看的。这是侧视图,从侧面看的。三条线对上,零件的形状就出来了。“ 石头蹲在旁边,眼睛盯著图纸,眉头皱著,嘴唇在动,在默念。 小满在旁边记笔记,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赵铁山拿起一把銼刀,銼刀的齿磨平了,他用手指摸了摸齿面。 “銼刀要经常修。齿平了就銼不动了。用钢丝刷顺著齿纹刷,把堵在齿缝里的铁屑刷出来。“ 他把銼刀递给石头。 “你来试试。“ 石头接过銼刀,学著赵铁山的样子,用钢丝刷刷齿面。刷了几下,銼刀的齿露出来了,锋利了。 “好了。“赵铁山说,“记住,每次用完都要刷。“ 石头点头,把銼刀放回工具箱。 --- 当晚,赵卫国坐在屋里,桌上放著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光晕拢在桌面上。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一串数字。 50公斤军工级钢材,够车20根枪管,20根枪管够装备一个排。但手头的储备只够换一次,换完就见底了。如果枪管线跑起来,一个月出一批,三个月后才能攒够下一批的材料。 工业线不能只靠缴获,必须能自己修、自己造。 他睁开眼,把油灯拨亮了一点。 --- 第二天清晨,秦参谋骑马进村。 马身上带著汗,马蹄踩在冻土上,声音很急。秦参谋翻身下马,脚落地的时候没踉蹌,这次他骑得快,腿没麻。他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乾裂了,裂口上有血痂。 他手里拿著一份电报,递给赵卫国。 “坂田联队动了。三个步兵大队加炮兵一个中队,从娘子关方向压向太行。“ 赵卫国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电报上写著:“坂田联队已出动,兵力约三千八百,附炮兵中队,方向太行。各部注意警戒。“ 他看著“坂田联队“四个字,没说话。 三千八百人,三个步兵大队,一个炮兵中队。坂田联队是日军精锐,装备好,训练好,打过硬仗。他们从娘子关方向来,娘子关到太行,急行军三天,慢行军五天。 三天。 他转过头,看著偏棚方向。偏棚里传来銼刀磨铁的声音,沙沙沙,很轻,但很稳。赵铁山在教少年班磨刀。 枪还没造出来。 仗已经先来了。 他把电报折起来,放进怀里,看著秦参谋。 “旅长怎么说?“ 秦参谋擦了擦脸上的灰。 “旅长说,各部自行准备,听命令行动。他还说了一句话。“ 赵卫国看著他。 “他说,让赵卫国那小子別乱跑,等著。“ 赵卫国没接话,他看著远处的山,山后面是娘子关方向。山上的枯草在风里摇,影子拉得很长。 三天。 他转身走回偏棚,赵铁山还在教少年班识图。他走到赵铁山旁边,蹲下来。 “赵师傅。加快。“ 赵铁山抬头看他,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加快。“ 第87章 重要文件 杏树坪的黄昏,偏棚里銼刀磨铁的声音还没停。 赵卫国蹲在赵铁山旁边看他校卡尺。卡尺是德国货,精度高,赵铁山对著灯看刻度,手指在尺框上调了三次,才把零位对准。 他把卡尺举到灯下看了一息,又放下来。 “这把能用。之前的零位偏了一丝五。“ 赵卫国点头,没说话。他在想下午那封电报的事。坂田联队三千八百人,从娘子关方向压来,旅长的命令是“等著“。等著是什么意思等命令,还是等仗打到面前? 秦参谋的马蹄声在偏棚外停下来。 马蹄踩在冻土上,声音很急。赵卫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秦参谋没下马,骑在马上朝他喊了一句。 “营长。旅长让你去一趟,现在。“ 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山脊线还剩一截暗红,沟里的树影拉成一条。山里的天黑得快,刚才还能看清偏棚里的齿轮纹路,这会儿已经要凑到灯下才看得清。 赵卫国没问什么事,把卡尺递还给赵铁山,转身走出偏棚。 赵铁山接过卡尺,没抬头。 “晚上还回来不?“ “不知道。“ 赵铁山没再问,把卡尺搁在工具箱里,拿起另一个齿轮接著看。 秦参谋调转马头,赵卫国上了自己的马。两匹马从杏树坪出来,沿著山道往旅部方向走。山道窄,只能一前一后走。秦参谋在前面带路,马蹄踏在碎石上,偶尔踢到石头,石头滚下坡去,好一会儿才听到落底的声音。 路上秦参谋没多说话,赵卫国也没问。 坂田联队的消息下午才到,旅长现在叫自己过去,不会是为了別的事。 骑了半个时辰,旅部到了。 山村不大,十几户人家,旅长住的窑洞在村子最里面。门口有哨兵,哨兵看见赵卫国没拦,只看了他一眼。 秦参谋勒住马,留在窑洞外面。 赵卫国掀开门帘走进去。 窑洞里没有旁人。一盏油灯搁在炕桌上,灯芯剪过了,火苗跳得稳,光晕拢在桌面上。桌上放著一个油布包,油布包的边角压在一只黄铜扣小皮箱下面。皮箱不大,黄铜扣擦得亮。 老旅长坐在炕沿上,手里夹著一根没点著的旱菸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让赵卫国先坐下,而是看了他几眼。 “赵铁山的事我听了。“ 他开口第一句不是命令,倒像是找话说。 “这小子挑人的眼睛比老子准。“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压在舌根底下,像是边想边说。他说完这句,没有立刻接下一句,而是把旱菸杆在手里转了半圈,才搁在桌上。 赵卫国站在门口,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旅长不是那种先夸人再派活的人。他是有什么事,要先垫一句。 老旅长把旱菸杆搁在桌上,手指在油布包上按了一下。 “有批文件。送到后方三里舖的联络点。“ 他的手指在油布包上停了一下,没有鬆开。油布包的麻绳绑得很紧,结头在侧面,是军用的那种十字捆法,绳头烧过防止鬆脱。 “这批文件,路上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说“文件“的时候,声音沉下去。他又重复了一遍。 “必须安全到达。“ 第二遍“必须“压得更重。他说话从来不重复。一次就够了。但这句话他重复了。 赵卫国立正。 “是。“ 老旅长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赵卫国一眼,眼睛在油灯光里动了一下。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嘴角的褶子比平时深那是咬牙咬出来的印子,平时看不到。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 窑洞里安静下来。油灯的光拢在炕桌上,照得油布包的边角发亮。旅长的手指还按在油布包上,指腹压过的地方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没有鬆手。 过了几息,他才把手收回去。 “天黑前出村。“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赵卫国,看的是墙。墙上掛著地图,地图上的红色箭头指向太行山腹地。 窑洞外面有脚步声。 脚步不大,踩在干土上,很稳。 老旅长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炕桌上撑了一下,指节发白。 一个女同志走进窑洞。 三十来岁,灰布褂子。褂子是洗过的,布面有些发白,但乾净。前额的头髮齐到耳上,剪得短,耳后露出一点脖颈上的皮肤,比太行山本地人白。她的眼睛清亮,但不外露,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然后才看向老旅长。 左手提著一只黄铜扣的小皮箱。皮箱不重,她提著像提一个布包,小臂上没有绷劲。 她站在窑洞当中,点了一下头,没笑。 老旅长指了指她。 “这位是 王同志。文件由她带著。“ 他停了一下。 “路上你护送她。不要让文件……“ 他停住了。舌尖在嘴里卷了一下,那个词咽回去了。 “……不要让她出任何差错。“ 那个“她“字,比前面所有字都重。重到像是从舌根底下硬挤出来的。 王同志冲赵卫国点了一下头。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尾音带一点南方的软。去声字压得比太行本地人轻,“赵同志“的“志“字发得短,吞了半截音。 “麻烦赵同志了。“ 赵卫国点头,没有多说。他心里有个印象这个口音不是山西的,也不是河北的。她说话的方式像是南方人到了北方很久,大部分字已经改了北方调,但尾音里那一点软还留著。 老旅长把油布包推到王同志手边。油布包封著,麻绳绑得紧,没有拆开过。他把油布包往前推了几寸,手却没有立刻收回来。 “路上……走慢点。山路不好走。“ 他说的不是命令。是一句叮嘱。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著他们,看著墙上掛的地图。地图上的红箭头指向太行山腹地。他的脊背挺得直,但肩窝的位置塌了一点。 “去吧。“ 赵卫国和王同志走出窑洞。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凉风灌进去,油灯火苗跳了一下。老旅长没有回头。 秦参谋在窑洞外面等著,给赵卫国牵过马,又牵过一匹骡子。骡子的背上搭著一床薄被,薄被叠得整齐,像是刚从箱底翻出来的,边角还有压痕。 王同志看了一眼骡子,没有骑。她把小皮箱的带子调整了一下,挎在肩上。皮箱贴著她的腰侧,她用手肘轻轻夹住,不让它晃。 赵卫国牵著马,走在前面。 出村的路是下坡,碎石多。天黑得很快,刚才还能看见路的轮廓,这会儿已经要靠星光辨识路面。赵卫国走得慢,他在引路,也在等后面的人跟上。 王同志跟在他身后五步左右。她的步子不急,脚掌踩在碎石路上,踩实了才换另一只脚。骡子走在中间,蹄子在碎石上打滑了一下,很快又站稳了。 走了里把路,赵卫国回头看了一眼。 王同志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她的步子不大,但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她走山路的样子不像第一次进山的人脚掌落地的位置选得准,避开浮土,踩在硬石面或者草根上。 赵卫国没说话,继续走。 又走了两里路,山道收窄了。路的一侧是陡坡,另一侧是石壁。路面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骡子过不去。赵卫国把骡子拴在路边的灌木上,侧身贴石壁走过去,然后伸手,想扶她一把。 王同志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搭。 她靠自己换了步子,左手贴石壁,右手提皮箱,侧身走过去。她的右手指节粗,在石壁上撑了一下,掌心有薄茧,撑得稳。她过去之后,把皮箱换到左手,甩了一下右手,像是擦掉石壁上的灰。 赵卫国收回手。 她在想別的事。她过这段路的时候,动作是机械的身体在走,脑子在想別的。 又走了一段,天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星星亮起来,北斗七星掛在北面的山脊上。风从谷里灌上来,吹得褂子下摆翻动。路上的温度降得很快,白天晒过的石头正在散热,地面从温变成凉。 经过一段窄山道时,王同志脚下踩到一块鬆动的石头。石头滚了一下,她的身体跟著晃了晃。 赵卫国伸手去拉。 她已经自己换了一步。身体晃到一半,右脚已经踩到另一块石头上,膝盖一沉,把重心压住了。站稳了。动作很顺,像常走夜路,身体有记忆。 赵卫国把手收回来。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不是太行山本地人用的那种皂荚皂荚的味道他闻惯了,涩的,带一点植物的苦。她身上的那种味道更乾净,没有涩味,是城里的机关干部常用的那种肥皂洗过的味道。 赵卫国往前走,心里有一个念头划过去。 她不是从这山里来的。 他没有开口问。那不是他的事。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过了三道山樑。王同志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但步子没有慢。赵卫国放慢了脚步,把自己和她的距离缩短到三四步,这样万一她踩空,能立刻拉住。 走夜路的时候人容易想事。周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脚下那条路和前面模糊的影子。赵卫国会习惯性地数步子,数到一百重置。这是他从四合院带出来的习惯走路的时候让脑子空著,或者只转一件事。 今晚他数的步数总被別的事打断。 他想起旅长说“不要让她出任何差错“时,那个“她“字压得多重。那不是一个长官对部下交代任务时的语气。那种重法,像是把一句话从嗓子眼里拔出来,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又想起旅长那句“走慢点。山路不好走。“ 不是命令。是一句叮嘱。 旅长什么时候叮嘱过人?旅长只会说“打““去““干“。他让李云龙去啃硬骨头的时候,多说一个字都不会。 王同志在身后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是怕打扰前面的人,用手背掩了一下嘴。 赵卫国没有回头,但放慢了一点。 过了那道山樑,前面是一段平路,路面宽了一些,可以並排走。王同志从后面走上来,和赵卫国並排了十几步。 她没有说话。赵卫国也没有。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褂子的下摆吹得翻起一角。她用手压了一下,继续走。 她的手上有一道疤,在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不是很新,顏色已经淡了,但还看得出来。不像刀伤,像是什么东西划的。 赵卫国看见了,没有问。 过了那道平路,前面又开始上坡。王同志换了一只手提皮箱。她把皮箱从左手换到右手的时候,赵卫国看见皮箱的黄铜扣。 扣子的边缘磨得发亮。不是新的磨损,是堆了很久的痕跡手常提的地方,漆面磨掉了,露出底下黄铜的顏色。皮箱不重,但扣子磨损说明它被人带了很久,走很远的路。 赵卫国移开视线。 走了將近两个时辰,三里舖到了。 联络点是一个老乡的院子。院墙是土坯的,墙头上长著枯草。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赵卫国上前敲了三下门,中间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乡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盏煤油灯。灯上的玻璃罩子擦得亮,火苗稳稳的。他先看了赵卫国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王同志,目光在她手里的皮箱上停了一下。 “等了两天了。“ 王同志把油布包和皮箱递过去。老乡接过去,油布包掂了掂,放在门后的条凳上。皮箱他没有掂,直接提进去了。 “路上都顺利?“ 王同志点头。 老乡没有再问,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赵卫国。 “同志,歇一晚再走?“ 赵卫国摇头。 “回程。“ 老乡点了下头,进屋里去了。煤油灯的光在门缝里晃了一下,消失在门板后面。 王同志站在院门口。夜风吹过来,她把被风吹乱的头髮拢了一下,別到耳后。 她回头冲赵卫国点了一下头。 “多谢赵同志。“ 她的声音比在窑洞里轻一些。尾音那股南方的软更明显了。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的开头,但没有笑出来。不是不想笑,是太久没笑了,脸忘了那个动作。 赵卫国回礼。 “王同志一路辛苦。“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东西不是在打量他,是在记住他。 然后她进了院子。 煤油灯光照了一下她的背影。灰布褂子的下摆摆动了一下,门关上了。脚步声从院子里走远,进了屋,消失了。 赵卫国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旅长那句“不要让她出任何差错“。那个“她“字,比前面所有字都重。 他不是那种会琢磨长官私事的人。但他心里划过一点疑问。 这位王同志三十出头。她不是战地干部,她像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可能是北平,可能是西安,可能是更南的地方。老旅长说话的时候几次改口。旅长是什么人?李云龙站他面前都不敢大声喘气的人。旅长从来不改口。 他把这些念头推开。 赵卫国翻身上马。 月亮出来了,掛在山脊上,照亮了出村的路。月光把山道的轮廓勾出来,路的边沿发白。白天被晒过的石头还在散著余温,地面是温的。 他策马往回走。 路上风很硬,吹得脸上发紧。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咬了一口,乾粮是玉米面掺了杂粮,嚼起来有点甜。他咬了两口,又塞回去,把乾粮在怀里捂好。 马蹄踏在山路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松林在风里响,松涛一阵一阵的。 回杏树坪的路比来时感觉短。不用看路,不用等人,走得快。 到了杏树坪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的灯熄了大半,只有偏棚里的油灯还亮著。 石头站在偏棚门口,手里端著一壶热水,靠著墙在等。他等得有一会儿了,鞋底在地上蹭出一道印子。 看见赵卫国回来,他站起来。 “营长,壶里的,还是热的。“ 他把水壶递过去,壶身上裹著一块布,怕凉得太快。赵卫国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他喝了两口,把水壶递还给石头,把马拴到棚子里。 石头把水壶搁在墙根,蹲下来繫鞋带,假装没在等。 陈安从团部方向跑过来。 “营长。“ “说。“ “秦参谋让我传句话旅长让你明早回旅部,有事商量。“ 赵卫国点头。 陈安没有马上走。他站在赵卫国面前,看了看赵卫国脸上的灰,又看了看他靴子上的泥。 “营长,你还没吃吧?“ “不饿。“ 陈安哦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营长,锅里还有饭。石头留的。“ 他说完就走,没等回答。 石头在旁边蹲著,已经把鞋带系了三遍了。听见陈安的脚步声远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营长,饭在锅里,热著就行。“ 赵卫国嗯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偏棚。赵铁山还在里面。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映在土墙上。他手里拿著一个齿轮,对著灯光在看齿面的纹路。他的大拇指在齿面上来回摸,像在读什么。 赵卫国走到偏棚门口,没有进去。 赵铁山没有抬头。 “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回来了。“ 赵铁山把齿轮搁在桌上,转了转手腕。 “明天还能干。“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齿轮,但嘴角动了一下。那就是他的关心不说你辛苦了,不说吃饭了没有,说明天还能干。意思是你回来了,活就接著干。 赵卫国嗯了一声。 他回到自己住的屋子。屋子不大,一张铺,一张桌,一盏油灯。他脱了外面的罩衣,坐在炕沿上。油灯还亮著,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他闭眼的时候,看见的不是路,不是旅部的窑洞。 是一只皮箱的黄铜扣。 扣子磨得发亮。边缘光滑。皮箱很轻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注意到,她提皮箱的时候,小臂上没有绷劲。一个装了文件的皮箱,重量不对。 他睁开眼。 灯芯结了灯花,他用手指掐掉。指尖烫了一下,他没有缩手。那一点烫让他回到现在。 旅长说那是文件。 他想。 但旅长说“她“的时候,比说“文件“重。 旅长说“走慢点“的时候,声音不是命令。 一个装了文件的皮箱,提手扣子不该磨成那样。文件不会天天提。只有隨身带的东西,才会把扣子磨出那样的光。 他又闭上眼。 他不打算再想了。那不是他的事。 风吹过来,偏棚的油布被吹得啪嗒响。隔壁棚子里,骡子蹄子在地上挪了一下,又安静了。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 被子是冷的,贴墙那一侧能感到山里的凉气浸过来。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翻身侧躺。 明天一早,还要去旅部。 坂田联队的事还没完。旅长说“有事商量“,他大概知道要商量什么三千八百人压过来了,不是“等著“就能解决的事。 他把那些念头推到一边。 睡。 明天还有仗要打。 外面风大,把偏棚的门吹得哐当响了一下,又静下去了。 -----作者说-------- 这几天写的不太好,本人有点发高烧,连这章现补的章节其实也没达到我想要的效果,先这样,等病好了一点点修改吧。 第88章 旅部请战 旅部的土窑洞里,土炕上摊著一张地图。 地图有三米长,铺满了整个炕面,边角用石头压著,中间用碗和杯子压著。地图上画著太行山区的地形,山线用棕色標,河线用蓝色標,路用虚线標,村庄用圆圈標。地图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毛了,有的地方被水洇过,字跡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地图中间有一个红色箭头,箭头从娘子关方向画出来,指向太行山腹地。箭头旁边写著三个字:“坂田联队。“ 旱菸杆攥在老旅长手里,没点著。他坐在炕沿上,脸色比平时沉,眉头皱著,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在看地图,但眼神不在地图上,在想別的。他在想三千八百人是什么概念,他在想太行山的老百姓能不能转移出去,他在想这几个团加起来够不够打一仗。 窑洞里坐著十几个人,有旅参谋长,有李云龙,有丁伟,有孔捷,还有几个营连干部。有的蹲在炕沿下,有的坐在门槛上,有的靠在墙边。没人说话,窑洞壁上的影子在灯光里一摇一摆,像水底的草。 木棍指著地图上的红色箭头。旅参谋长站在地图旁边,手里攥著木棍。 “坂田联队,三个步兵大队加炮兵一个中队,共约三千八百人。从娘子关方向开进,预计后天抵达老虎口一线。“ 木棍移到老虎口的位置,老虎口是两山之间的峡谷,峡谷很窄,路从峡谷里穿过。 “老虎口是必经之路。坂田要进太行腹地,只有这一条路能走炮兵。“ 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窑洞外面有风声,风从山里吹过来,吹得枣树的枝条响。 草棍在泥地上画著圈。李云龙蹲在炕沿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地图,又低下头继续画。 “三千八百人。硬扛扛不住。“ 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压在桌上。他打过很多仗,打过日军大队,打过日军中队,但没打过联队。联队是三千八百人,三个步兵大队加炮兵,装备好,训练好,打过硬仗。他的新一团满编一千人,实际能打的不到八百,弹药不够,重武器只有几挺重机枪和两门迫击炮。 “化整为零。骚扰、游击、分段消耗。这是老办法,也是最稳的办法。“ 铅笔头捏在手指间,已经很短了,像一根牙籤。丁伟站在他旁边,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弹药不够。一旦被炮兵咬住,任何一个团都扛不住。坂田联队的炮兵是山炮中队,射程远,威力大,我们的迫击炮够不著。“ 他把铅笔头放进口袋里,看著地图。 “正面打不行。只能打运动战,打游击战,打完就走,不跟他们纠缠。“ 左臂的纱布露在袖子外面,纱布上还有血痕。孔捷坐在门槛上,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太阳穴上有一根筋在跳。 “北线据点可以掩护群眾转移。但挡不住坂田主力。我的独立团损失还没补回来,能动的不到五百人。“ 他停了一下。 “转移需要时间。三千八百人压过来,群眾转移至少要两天。两天里,谁来挡?“ 窑洞里又安静了。 手指在地图上滑,滑过娘子关,滑过老虎口,滑过太行山腹地,停在老虎口的位置。老旅长没说话,只是看著地图。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著角落里的赵卫国。 “小娃。你刚打了两仗,有没有不同看法?“ 窑洞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赵卫国。 赵卫国站在地图旁边,手里拿著一根炭笔。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老虎口的位置。 “不打全联队。打先锋大队。“ 窑洞里安静了。 李云龙抬起头,看著赵卫国。 “你小子疯了?一个突击营三百多人,怎么吃一个日军加强大队?別刚打贏两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赵卫国没看他,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坂田三个大队走山路,不可能並排。“ 他的手指从老虎口画到峡谷出口。 “老虎口咽喉只有二十步宽。先锋和中军能拉开五里。“ 他在地图上標了五个点。 “突击营卡咽喉。李团长的人卡中段。丁团长的人卡尾端。孔团长的人堵西侧通信线。旅警卫连做预备。“ 他停了一下。 “五路同时动,半个时辰內切掉先锋的退路。“ 他看著李云龙。 “五支力量,同时动手。先锋大队一千二百人,在峡谷里展不开,前面被堵,后面被断,中间被切。半个时辰解决战斗。“ 丁伟走到地图前,看著赵卫国画的线。 “怎么保证敌人必走老虎口?“他问。 赵卫国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路况、炮兵骡马、绕行时间、沿途水源。坂田联队带了炮兵,炮兵有骡马,骡马走不了山路,只能走大路。绕行要多走两天,坂田等不起。沿途只有老虎口有水源,三千八百人加骡马,一天要喝多少水?“ 他看著丁伟。 “只有老虎口最合算。“ 孔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万一坂田中军提前压上呢?“他问。 赵卫国用炭笔画了一条虚线。 “撤离路线走北沟,阻击点设在北沟口。这仗只吃先锋,不贪全联队。打完就走,不恋战。“ 他看著孔捷。 “北沟口地形狭窄,一个连就能挡住一个大队。撤退时间够用。“ 窑洞里又安静了。外面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咔咔响了几声就远了。 旅参谋长把菸头按灭,开口时屋里一下静了。 “旅长,统一指挥的事,是不是再考虑一下?赵卫国才十四岁,让他指挥四个团的连队,李云龙他们能服气?“ 老旅长没回头,看著地图。 “黄槐沟零伤亡,柳树湾阵亡一人。三天两仗,歼敌二百余,己方总共只折了一个。你告诉我,还有谁能做到?“ 旅参谋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年龄不是问题。“老旅长说,“能打胜仗才是问题。这仗要是输了,我担责任。“ 窑洞里又安静了。 老旅长盯著地图看了三分钟,三分钟里没人说话,只有烟杆里的菸丝烧得嘶嘶响。 他把旱菸杆放在炕沿上,站起来。 “李云龙出一个连。丁伟出一个连。孔捷出一个连。加突击营和旅警卫连。老虎口设伏。“ 他看著赵卫国。 “这一仗,赵卫国统一指挥。“ 窑洞里安静了。 李云龙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著赵卫国,看了两秒,把草棍扔在地上,站起来。 “行。老子的连交给你。“ 丁伟把铅笔头放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我的连也交给你。“ 孔捷看著赵卫国,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我的连也是。“ 赵卫国站在地图前,手里还拿著炭笔。他看著地图上的红色箭头,看著老虎口的位置,看著自己画的线和圈。 “是。“ 散会的时候,窑洞里的人陆续走出去。门帘掀开,凉风灌进来,带著山里的土腥味。李云龙从赵卫国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声说。 “別给老子打输了。“ 赵卫国点了点头。 李云龙走了。 丁伟走过的时候,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拍了一下,就走了。 孔捷走过的时候,看了赵卫国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赵卫国站在窑洞里,看著地图。地图上的红色箭头还在,箭头指向老虎口,指向太行山腹地。他画的线和圈还在,五个点標得很清楚,每个点都有对应的力量。 风从窑洞口吹进来,把地图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来。 他把炭笔放在炕沿上,转身走出窑洞。 窑洞外面是旅部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的枝条在风里摇。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在天上闪。远处的山是黑的,山的轮廓在星空下像一条线。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远处的山。 山后面是老虎口,老虎口后面是坂田联队。 三千八百人。 他的手指在动,在空气里画线,画老虎口的线。指缝里的炭笔灰沾得很深,擦了几道也没擦乾净。 他转身走回窑洞,把地图捲起来,夹在腋下。 第89章 战前推演 杏树坪后山,隱蔽窑洞。 窑洞很深,走进去要弯腰,墙壁是黄土夯的,夯得很结实,用手指敲不出声音。墙上钉著一张放大的地图,地图是赵卫国画的,用炭笔画在三张糊窗户的纸上,纸拼在一起,有半面墙大。 地图上画著老虎口的地形:两座山夹著一条峡谷,峡谷入口宽三十步,中段宽二十步,出口宽二十五步。峡谷两侧是山脊,山脊上標著等高线,等高线很密,说明坡陡。峡谷里標著一条路,路是虚线,从入口到出口,弯了两个弯。 墙角放著三盏油灯,光叠在一起,把地图上的炭笔线照得发亮。光不够远,但够看清每一道等高线。 赵卫国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著炭笔。他身后是陈安,陈安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木棍指著地图上的位置,等著赵卫国的命令。 窑洞里坐著五个人。 张大彪蹲在炕沿下面,手里拿著草棍,在地上画圈。他带来的是新一团的一个连,连里有一百二十人,枪是汉阳造和三八式混编,弹药每人二十发。 王怀宝坐在门槛上,手里抱著枪,枪是捷克式,枪托上缠著布条。他是新二团的连长,带来一百一十人,枪是汉阳造为主,弹药每人十五发。 周大勇靠在墙边,手里拿著水壶,水壶是缴获的日军水壶,铝的,轻。他是新三团的连长,带来一百人,枪是三八式为主,弹药每人十八发。 李守业站在窑洞口,手里没拿东西,腰上別著驳壳枪。他是旅警卫连的连长,带来八十人,枪是驳壳枪和衝锋鎗混编,弹药每人二十五发。 四个人都没说话。 窑洞里很安静,灯影贴在墙上,隨著风一明一暗。外面有风声,风从山里吹过来,吹得窑洞口的草帘响。远处传来两声狗叫,闷闷的,像从山底下传上来的。 张大彪先打破了沉默。 “老旅长命令已经下了。让赵卫国直接讲怎么打。“ 他抬头看著赵卫国,眼神很直接,意思是:你说吧,我听著。 赵卫国把炭笔交给陈安。 “我说,你標。“ 陈安接过炭笔,站在地图前面,等著。 赵卫国看著地图,想了想。 “坂田的先锋大队,明早八点前后到老虎口。炮兵有骡马,走得慢,先锋和中军能拉开五里。“ 陈安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箭头。 “先头八点进口,主力八点一刻进。三十分堵口,三十二分全线开火。“ 陈安在入口画了个叉。 “四十五分白刃压下。九点一刻收工撤离。“ 陈安写了时间,抬头看了赵卫国一眼。 “够紧的。“ “紧了好。“赵卫国说,“紧了不拖。“ 赵卫国转过身,看著四个连长。 “任务分配。“ 他指著地图上的山脊。 “口部两侧山脊,新一团张大彪的连。前十五分钟不许开火,必须放先头和主力全部进峡谷。早打只会嚇退敌人,晚打才能关门。“ 张大彪点头。 赵卫国指著峡谷中段。 “中段东侧山坡,新二团王怀宝的连。专砸山炮和骡马。任务不是杀最多人,而是让炮兵失效。炮兵一废,坂田联队就少了一半的火力。“ 王怀宝看著地图,没说话,但眼神在动,在算。 赵卫国指著峡谷尾端。 “尾端弯道,突击营两个连堵死。等敌主力入谷后扎口,绝不让先锋大队退回中军。这是整场伏击的关门动作。“ 他指著西侧山脊。 “西侧山脊,新三团周大勇的连。打骑兵、通讯兵和传令兵。切断先锋与坂田中军联繫。通讯一断,先锋大队就是孤军。“ 周大勇点头。 赵卫国指著窑洞口的李守业。 “旅警卫连,预备队。谁的阵地被钉住,就补谁的位置。绝不提前暴露。“ 李守业点头。 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大彪把草棍掰成两截,捏在手里转。 王怀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停了。 周大勇把水壶摘下来,拧开盖子又拧回去。 李守业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闭,像在养神,但腰上的驳壳枪卡扣鬆开了半寸。 外面有人压低声音跑过去,脚步声在干泥地上响了几步就没了。 王怀宝开口了。 “半个时辰吃日军先锋?太狂了吧?“ 赵卫国看著他。 王怀宝的嘴角往下拉,脸上写著“不信“。他打过六年仗,从晋西北打到太行,见过太多说“半个时辰解决“最后打成烂仗的。 “目標不是三千八百人。“赵卫国说,“是与中军脱节的一千二百人。先锋大队展不开,前面被堵,后面被断,中间被切。半个时辰够了。“ 王怀宝没接话,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眼睛盯著地图上的峡谷中段,在心里丈量那段二十步宽的窄口。 周大勇追问。 “万一敌人提前发现埋伏呢?“ 赵卫国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 “预案一:提前开火,压山炮。放弃堵口,直接打中段和尾端,把先锋切成两段。“ 他画了第二条线。 “预案二:放弃中段,改打尾端。把先锋堵在峡谷里,用火力压住,等中军上来再撤。“ 他看著周大勇。 “两条预案,都打得贏。区別只是吃多吃少。“ 窑洞里又安静了。 月光从草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赵卫国站在地图前面,没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著,指甲掐进掌心。十四岁的手,掌心已经有了茧。 张大彪站起来,拍了一下炕沿。 “新一团的连听赵卫国指挥。他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王怀宝看了张大彪一眼,又看了赵卫国一眼,点了点头。 “新二团的连也听。“ 周大勇把水壶塞回腰带上,点了点头。 “新三团的连也是。“ 李守业站在窑洞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卫国看著他们,看了两秒。 “罗参谋。抄五份推演表,每份標明十五分钟对表、开火口令和撤离路线。“ 罗参谋点头,拿出本子和铅笔,开始抄。 夜里,月色稀薄。 风停了,山里没有声音。连虫子都不叫,像是知道明天要出事。 五支人马从不同方向离开杏树坪和各自驻地。连骡子的嘴都用布勒住,蹄子用布包著,踩在地上没有声音。每个人的左臂上缠著一条白布,夜里认人用。口令是“老虎“,回令是“口“。 张大彪带著新一团的连走东路,从杏树坪东边的山道绕到老虎口东侧山脊。他的队伍拉成一条线,人和人之间隔三步,走在山道上,像一条蛇。张大彪走在最前面,手里攥著一把砍刀,遇到挡路的树枝就砍,砍完把枝条挪到路边,不让后面的人绊脚。 王怀宝带著新二团的连走中路,从杏树坪北边的沟底插到老虎口中段东侧山坡。他的队伍走得很慢,因为沟底有冰,冰很滑,走快了会摔。王怀宝让前面的人拿枪托砸冰,砸出一条能落脚的路,后面的人踩著碎冰走。有人摔了一跤,枪托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王怀宝回头瞪了一眼,没说话,但那个兵爬起来后把枪抱在怀里,再没鬆手。 周大勇带著新三团的连走西路,从杏树坪西边的山樑绕到老虎口西侧山脊。他的队伍走在山樑上,山樑很窄,两边是悬崖,走的时候要贴著山壁。风从悬崖底下吹上来,吹得人衣服鼓起来。周大勇走在最后面,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確认没人掉队。 李守业带著旅警卫连走北路,从杏树坪北边的山道绕到老虎口后方。他的队伍走得最快,因为要赶在天亮前到位。旅警卫连的人都是老兵,走路不出声,呼吸都压著。李守业自己走在队伍中间,腰上別著驳壳枪,手里提著一把日式刺刀,刀鞘摘了,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赵卫国走在最后一队,是突击营的队伍。他腰间驳壳枪压满,枪管在月光下反光。他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陈安,后面是罗参谋。 陈安背著急救包,包里有绷带和三包磺胺粉。他的步枪斜背在肩上,枪托上缠著布条,布条是赵卫国让他缠的,说“枪托打滑就缠布,別等上了阵地才发现“。 罗参谋手里攥著五份推演表,纸折成小块塞在胸口的口袋里。他的铅笔別在耳朵后面,走几步就摸一下,確认还在。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窑洞里,王怀宝说“太狂了吧“。他没生气。他自己也觉得狂。但他算过,算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半个时辰,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月光下,指节上的茧泛著白,掌心的疤横在生命线上,像一道断痕。这双手已经杀过人了。 明天八点。 ------作者说----- 连续三天低烧了,吃药就好,不吃药就烧,这两天的內容確实不尽如人意,容我缓缓。 第90章 老虎口开火 老虎口,天刚亮。 峡谷里有雾,雾很薄,贴著地面走。山脊上的石头湿漉漉的,摸上去冰手。鸟不叫,风不动,整条峡谷像一口没盖棺材盖的棺材。 赵卫国趴在后方高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怀里抱著驳壳枪。石头不大,刚好挡住他半边身子。他把怀表掏出来,搁在石头上,錶盘朝上。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六点五十。还有七十分钟。 他闭上眼,把昨天推演的每一分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八点先头进口,八点十五主力入谷,八点三十堵口,八点三十二全线开火。每个节点卡死,不能早也不能晚。 陈安趴在赵卫国左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著缴获的日军望远镜。望远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用袖子擦了擦,又举起来往谷口方向看。 “口部到位。“他低声说。 赵卫国没睁眼,点了一下头。 罗参谋趴在赵卫国右边,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时间:06:50。他把本子压在胸口下面,铅笔別在耳朵后面。推演表还在胸口口袋里,五份,折成小块。他摸了两下,確认没掉。 峡谷里的雾慢慢散了。太阳还没翻过山脊,但天已经亮了。石头上的水珠开始蒸发,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赵卫国趴了二十分钟没动。他的左臂压在石头下面,麻了,但他没换姿势。换姿势会发出声音,声音会传到谷底。谷底现在是空的,但声音会被山壁反弹,迴荡很久。 七点二十,陈安又举望远镜。 “中段到位。“ 赵卫国又点了一下头。 七点四十。 “尾端到位。“ 七点五十五。 “西侧到位。“ 赵卫国睁开眼,拿起怀表看了一眼。差五分八点。他把表放回石头上,把驳壳枪的保险打开。 峡谷里安静死了。 八点整。 谷口方向出现两个骑兵,马蹄声在峡谷里迴荡,像敲鼓。马是棕色的,矮壮,是日本马。骑兵穿著黄呢军大衣,钢盔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骑得很慢,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骑兵后面跟著一个前卫排,三十来人,枪都端著,刺刀上膛。他们的钢盔上有一圈白布,那是坂田联队的標记。他们走得不快,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像猎狗闻味。一个军曹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地图,时不时抬头看峡谷两侧的山脊。 东侧山脊上,新一团连的一个新兵枪口动了一下。排长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脸压进土里。新兵的鼻子撞在石头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没敢出声。 前卫排走走停停,用了十分钟穿过峡谷入口段。他们没有发现异常。一个骑兵拨转马头,往谷口方向跑回去,嘴里喊了一声日语。赵卫国听出来了,是“安全通过“的意思。他没动声色,前世啃日文设备说明书攒下的底子,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他在心里数:一百二十步,一百五十步,一百八十步。 骑兵跑出谷口,消失在雾里。 赵卫国没动。他要的不是前卫排,是主力。 八点十五分。 谷口方向传来更大的脚步声。几百双皮靴踩在碎石上,嚓嚓嚓嚓,像下雨。两个步兵中队並排入谷,前面是步枪兵,三个人一排,排得很密。后面是机枪组,歪把子扛在肩上,弹药手背著弹药箱,箱子上的皮带勒进肉里。再后面是骡马,骡马驮著两门山炮,山炮的轮子在石头路上顛,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炮班的人跟在骡马两边,手扶著炮管,怕摔。骡子走得慢,时不时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被炮兵拽著韁绳往前拖。 再后面是另一个中队,压著輜重车。车上装著弹药箱和粮食袋,用绳子捆著,车轮碾过石头髮出吱呀声。 陈安举著望远镜,手指在发抖。 “骑马的在中段。“他低声说,“大队长,护卫四人。“ 罗参谋在本子上记:08:15,主力入谷,两中队+山炮+輜重。 赵卫国盯著怀表。指针走得很慢,慢得像凝住了。他在心里数著日军的步子,数著骡马的蹄声。 八点二十五。 他闭上眼,把日军的队形在脑子里重新排开。前队在峡谷入口段,两个中队约二百四十人。中段是山炮和骡马,炮班二十来人。大队长在中段骑马,护卫四人。后队是另一个中队和輜重车,约一百五十人。通讯兵有三个,两个骑马步行,一个在輜重车旁边。 推演里每一步都对上了。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中军距离先锋至少五里,坂田的主力现在应该在老虎口以东的官道上。等枪声传过去,中军赶来至少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够了。 胸口隱隱发烫。他没理会,眼睛钉在怀表上。 他睁开眼。 八点二十八。 谷底的日军已经全部进入峡谷。前队走到中段弯道,后队的輜重车刚过谷口。整条峡谷里塞满了人和马,像一条蛇吞了一只兔子,肚子鼓鼓的。 八点三十。 尾端方向,刘大山从灌木丛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攥著一条白布条。他把白布条举过头顶,晃了三下。 “扎死。“陈安低声说。 赵卫国看了一眼怀表。八点半。他把怀表揣回口袋,把手搁在驳壳枪的扳机上。 八点三十二分。 他的手落下来。 西侧山脊上,三挺机枪同时开火。枪声在峡谷里炸开,回声在山壁之间来回弹,分不清哪边在打。子弹打在石壁上,碎石飞溅,火星四射。曳光弹拖著红尾巴扫过谷底,打在日军队伍中间,像一把刀切进豆腐。 前队的两个步兵中队被火力切成两段。前面的人趴在地上,有的连枪都丟了,双手抱著头。后面的人被堵在弯道里,展不开,挤成一团。 中段东侧山坡上,王怀宝连的集束手榴弹飞了出去。六颗手榴弹捆在一起,绑著麻绳,导火索嗤嗤冒烟。第一捆砸在第一门山炮的炮轮上,轰的一声,炮轮炸飞,铁片四射,炮管歪在一边,炮班的人被气浪掀翻,一个人的腿从膝盖以下断了,白骨茬子戳出裤管。第二捆扔偏了,砸在骡马旁边,骡马受惊,拖著炮就跑,炮管撞在石壁上,撞出一道火花,炮閂摔裂了。炮兵想去拉韁绳,被骡子踢了一脚,飞出去三步远,趴在地上没再动。 两门山炮,一轮废掉。 西侧山脊上,周大勇连的步枪专打骑兵和通讯兵。周大勇自己趴在最前面,手里是一支三八式,枪托顶在肩窝里,眼睛贴著准星。一个传令兵刚翻身上马,周大勇扣了扳机,子弹从传令兵的左耳进去,右耳出来,人从马上栽下来,脚还掛在马鐙里,马拖著尸体跑了二十步才停。另一个传令兵往谷口跑,跑了二十步,后背中了三枪,扑倒在地上,手还往前伸著。第三个通讯兵躲在輜重车底下,刚探出头,一枪打在车轮上,碎木头扎进他的脸,他嚎叫著缩回去,再也不敢动。 先锋与坂田中军的联繫,断了。 谷底的日军前队倒下一片。五秒之內,至少四十个人没再站起来。 但剩下的人不是散兵。 一个伍长从石头后面探出头,嘴里喊了一声日语,声音尖得刺耳。三个士兵立刻跪射,枪口指向东侧山坡,三八式的枪声很脆,和机枪的突突声不一样。子弹打在王怀宝连的阵地前面,土块溅起来,打在一个兵的脸上,脸上立刻多了一道血口子。 一个军曹带著五个人贴著石壁往弯道方向摸,想找到射击死角。他们的动作很快,弯著腰,脚步交错。 日军中队长拔出指挥刀,刀刃上还沾著血。他一刀砍在一个试图后退的士兵肩膀上,士兵惨叫一声,趴在地上不敢动,血从肩膀上流下来,渗进土里。中队长嘴里喊著日语,声音沙哑但有力,残兵在他身边结成一个临时火力圈。四个人蹲成一圈,步枪朝外,枪口指向四个方向。 张大彪的连从口部压下来,枪声密集。张大彪自己站在山脊上,端著驳壳枪往下打,打一枪换一个位置,不给日军瞄准的机会。他的嗓门在枪声里还是很大:“压住!別让他们抬头!“ 突击营尾端两个连堵住退路,把日军后队钉在峡谷里。后队的日军想往回冲,被机枪扫倒一片,剩下的人缩在輜重车后面,用车身当掩体。 中段王怀宝连的推进却慢了下来。残余的一挺歪把子机枪从石壁后面扫过来,打得东侧山坡的土块乱飞。机枪手很老练,打一个点射就换位置,不给王怀宝连的射手瞄准的机会。王怀宝连的三个兵被打中,一个人翻滚著摔下山坡,脑袋磕在石头上,血从耳朵里流出来。另外两个趴在弹坑里不敢抬头。 王怀宝趴在弹坑里,骂了一声娘。他从腰上摘下一颗手榴弹,拉了弦,等了两秒,扔出去。手榴弹在空中炸了,弹片打在石壁上,但没炸到机枪。机枪又响了。 五部协同,第一次卡住了。 八点三十五分。 谷底硝烟瀰漫,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烟是灰白色的,从谷底往上飘,飘到山脊上就散了。赵卫国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用望远镜扫了一遍谷底。日军大队长还在马上,但被护卫围在中间,四个护卫把马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 他数了一下谷底还能动的日军。前队大约还有三十人在还击,中段二十来人,后队被突击营堵著,看不清。总共不到一百人在抵抗,但这一百人打得很有章法,不乱跑不乱打,各自找掩体,互相掩护。 坂田联队的兵,確实不是普通鬼子。 罗参谋急了。 “提前冲不冲?“他低声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赵卫国听出了急。罗参谋的铅笔在本子上戳了一个洞。 他看了看那人,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怀表。八点三十五。 日军大队长还没暴露在最佳射界里。推演里算过,大队长骑马走到中段弯道那个位置,护卫会散开给步兵让路。那个位置距离西侧山脊一百八十步,在驳壳枪的有效射程边缘,但在机枪的绝对射程之內。 还要再等。 “再等四分钟。“赵卫国说。 罗参谋的铅笔停在半空。 谷底,日军中队长的指挥刀又砍了一个想跑的士兵。那个兵没死,趴在地上哭,哭声被枪声盖住了。残兵在督战下重新抬枪,枪口指向四面八方。一个军曹带著三个人往弯道方向冲,想抢占射击死角,被张大彪连的机枪扫倒两个,剩下两个又缩回石头后面。 老虎口从屠杀开局,变成了硬碰硬的胶著。 赵卫国趴在石头后面,手指搁在扳机上,眼睛盯著怀表。他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他在等大队长露出头,等那个推演里算过的一百八十步的射界。 他想起昨天在窑洞里,王怀宝说“太狂了吧“。 他没生气。他现在也没生气。他在等。 怀表的嘀嗒声在石头上弹了一下,很轻,但他听见了。 第91章 全歼先锋 八点三十八分。 老虎口谷底硝烟翻涌,灰白色的烟贴著地面滚,像一锅烧开的水。 日军残兵背靠马尸和石壁,枪口朝外,围成三个火力圈。 军曹蹲在圈子中间,嘴里喊著口令,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伍长趴在最前面,步枪架在石头上,一枪一枪地打。 王怀宝连被那挺歪把子压得抬不起头。 机枪手换了位置,从石壁后面探出来打一个点射,又缩回去。 王怀宝趴在弹坑里,脸上全是土,嘴里骂了一声娘。 他从弹坑边缘探出头,想看机枪在哪,一颗子弹擦著他头皮飞过去,把他的帽子掀掉了。 “操。“他缩回来,摸了摸脑袋,还在。 罗参谋趴在赵卫国旁边,手里的铅笔尖已经禿了,他在本子边角上划了两下,没写出字。 “冲不冲?“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但赵卫国听出了急。 半晌,他才举起望远镜,透过硝烟往谷底看。 烟太厚,看不清。 他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等了三秒。风从西侧吹过来,吹开一条缝。他再举望远镜。 看到了。 谷底中段,一匹大青马。马上的人穿黄呢军大衣,白手套,手套上沾了血。他骑在马上,指挥刀举过头顶,嘴里喊著什么。 先锋大队长。 赵卫国盯著他,数他身边的护卫。四个,两个在左,两个在右。大队长的位置在中段弯道偏东,距离西侧山脊一百六十步。比推演里近了二十步。 够了。 “陈安。“赵卫国说。 陈安趴在左边两步远的地方,立刻转头。 “你留在这里传令。“赵卫国把望远镜递给他,“我下去。“ 陈安愣了一下,接过望远镜。 赵卫国把驳壳枪的保险打开,从石头后面滑出去。他沿著山脊往下爬,手脚並用,石头刮著他的膝盖和手掌。他爬得很快,像一只猫。 罗参谋看著他滑下去,铅笔停在半空。 赵卫国爬了五十步,到了尾端突击营的阵地。刘大山趴在灌木丛后面,手里攥著一颗手榴弹,看见赵卫国滑下来,眼睛瞪圆了。 “营长,你下来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喊。 赵卫国趴在他旁边,喘了两口气。他的手掌被石头刮破了,渗著血,右手的虎口磨掉了一层皮。 他没时间看,把驳壳枪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手心的汗。 “白手套,大青马,中段偏东。你看到了吗?“ 刘大山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 “看到了。护卫四个。“ “我打大队长,你带人从侧背冲。“赵卫国说,“先把机枪手打掉,再打督战队,没了督战的这些小鬼子的人心也就散了。“ 刘大山看著他,看了两秒。他的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全是土。他点了一下头。 “分三组。第一组手榴弹开路,第二组步枪封退路,第三组跟我冲。“ 他回头招了三个人过来,都是老兵,脸上没有表情。刘大山指著谷底说了两句,三个人点头,各自散开。 八点四十二分。 突击营尾队八十人从侧背衝出。 第一组六个人,手里都是集束手榴弹。他们弯著腰,沿著石壁往谷底摸。摸到三十步的距离,第一捆手榴弹扔了出去。 手榴弹砸在一个机枪火力眼旁边,轰的一声,机枪被掀翻,机枪手倒在枪架上,手还压著扳机,子弹斜扫向山壁,打出一排弹孔。 第二捆手榴弹砸在另一个火力眼上,炸了。碎石飞溅,烟尘瀰漫。 第二组步枪手跟在后面,枪口指向谷底。 日军残兵发现侧背被突破,立刻有三个人转身开枪。 一个突击营兵被击中肩膀,摔在地上,枪飞了。 旁边的兵把他拖到石头后面,往伤口上按了一把土。 第三组刘大山带队,衝进谷底。 他端著驳壳枪,打了两枪,打倒一个军曹。 身后的兵跟上来,刺刀捅向蹲在地上的日军。 坂田先锋大队长发现侧背被突破,拨转马头,想调一个小队回头挡住。 他嘴里喊著日语,指挥刀指向突击营衝过来的方向。 一个通讯兵从輜重车后面跑出来,想往谷口方向跑,去给坂田中军报信。 他跑了三步,后背中了一枪,扑倒在地上。周大勇连的射手把枪栓一拉,弹壳跳出来,落在石头上,叮的一声。 赵卫国衝到约五十步的位置,单膝跪地。他把驳壳枪举起来,枪口指向大队长。大队长还在马上,指挥刀指著突击营的方向,身子侧对著赵卫国。 他扣了扳机。 驳壳枪的枪声在峡谷里炸开,比步枪闷,比机枪脆。 子弹从大队长的左肋进去,从右肩出来,穿了一个对穿。 大队长的身子在马上顿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指挥刀从手里飞出去,鐺的一声落在石头上。 大队长从马上倒栽下来,白手套落进血泥里,手指还在动,动了两下,不动了。 所有的日军都看向大队长落马的位置。 枪声停了,喊声停了,连马都不叫了。 那一秒钟,整条峡谷像被人按了暂停。 然后,一个少佐中队长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他嘴里喊著日语,声音很尖,想接管指挥。 他刚喊出半句,一颗子弹从西侧山坡飞过来,打在他的胸口。 他踉蹌了一步,指挥刀摔在石头上,鐺的一声。 他跪在地上,手撑著地,血从胸口流下来,渗进土里。 梔子把枪栓一拉,弹壳跳出来,落在石头上,叮的一声。 她趴在西侧山坡的灌木丛后面,脸上没有表情。 枪口还在冒烟,她吹了一下枪管上的灰,把枪放下。 双重斩首本就混乱的部队更是断了指挥。 刘大山看见大队长落马,嘴里喊了一声:“衝上去!“ 突击营尾队八十人全线推进。 刺刀捅向蹲在地上的日军,手榴弹砸向躲在石头后面的残兵。 日军从有组织抵抗变成了各自找路逃命。 有人往谷口跑,被张大彪连的机枪扫倒。 有人往山坡上爬,被王怀宝连的步枪打下来。 有人躲在马尸后面不敢动,被突击营的兵用刺刀捅死。 张大彪连从口部推下来,枪声像炒豆子。 王怀宝连从中段衝出,那挺歪把子终於被打哑了,一个兵用刺刀捅了机枪手三刀。 周大勇连封死传令线,不放一个活口出去。 旅警卫连补上被火力封住的坡口,李守业站在坡口上面,驳壳枪连发,打倒三个想翻坡逃跑的日军。 五支部队合围。 九点整。 日军先锋大队前后被切、中段被压,残兵从有组织抵抗转成各自找路逃命。赵卫国站在谷底的一块石头上,驳壳枪还冒著烟。他的衣服上沾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九点零三分。 “各连分区清理战场,一刻钟后集合,全部撤离战场,就算有遗漏也也不许贪恋,违者军法处置。“ 他趁枪声落下的空当喊了一句。各连的兵开始按区域清理。 有人用枪托砸装死伤兵的脑袋,有人用刺刀捅躲在弹坑里的残兵。 有人找到了日军的弹药箱,撬开盖子,里面是黄澄澄的子弹。 九点十五分。 枪声渐止。 老虎口谷底只剩马嘶、伤兵呻吟和零星补枪声。 一匹骡子拖著半截韁绳在谷底转圈,蹄子踩在血水里,溅起红色的水花。 一个日军伤兵趴在地上,手往前伸著,想够掉在地上的水壶。 一个突击营兵走过去,一枪打在他的后脑勺上。 罗参谋蹲在谷底,铅笔在本子上写得飞快。他的手在抖,但字跡还能看清。 “先锋大队主力被歼。“他念著数字,“击毙约八百,俘虏重伤兵四十七人。另有约三百余人在战斗中溃散,往中军方向逃跑。缴获步枪六百余支,轻机枪十二挺,重机枪三挺,山炮两门,一门报废,一门炮閂摔裂了,骡马三十余匹。“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著赵卫国。 “己方阵亡十一人,重伤二十三人。“ 赵卫国手里铅笔顿了一下。他站在谷底,看著地上的尸体。有日军的,也有自己人的。 一个突击营兵趴在地上,背上有一个弹孔,血把棉袄染红了。 赵卫国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个兵翻过来。 是新兵,脸很年轻,嘴张著,眼睛睁著。 赵卫国把他的眼睛合上。 刘大山走过来,手里拿著一张纸。 纸是从日军大队长的口袋里搜出来的,折成四折,上面写著日文。 “看不懂。但上面有日期,是今天。“ 赵卫国接过来,展开。 纸上画著一张简图,简图上標著一个地名:杏花岭。旁边写著时间:今夜驻扎。简图上还画著一条路,从杏花岭往东,通往坂田中军的行军路线。 坂田联队部今夜驻杏花岭。 他转头看陈安。 “叫罗参谋来。今夜奔袭杏花岭。“ ----------作者说---------- 其实构思这段剧情的时候虽然確实有想把赵卫国儘快拉起来推进剧情的想法但也不是完全胡编乱造,大家可能感觉这剧情很扯,但是这还確有真实案例“神头岭伏击战”,八路军第129师386旅设伏於山西神头岭,伏击的是日军第16师团第38旅团下属的?1个加强步兵大队。战斗从?9:30打响至11:13结束,仅约1小时40分钟?即基本歼敌,由此也可见的老旅长的手段,和我军的伟大!!! 第92章 奔袭杏花岭 老虎口谷底的硝烟尚未完全沉降。 血腥味、火药味、焦糊味搅在一起,沉甸甸压在整个峡谷上空。 最后一声补枪消散在山壁间,谷底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重伤兵微弱的呻吟、骡马拖著断韁踩过血水的嗒嗒声。 还有战士们翻动尸体、清点战场时粗重而疲惫的呼吸。 罗参谋蹲在地上,笔记本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合上本子,快步走到站在一块青石上的赵卫国身旁。 將一张折得四四方方、边角沾著血泥的纸片递了过去。 “营长,从日军先锋大队长尸身上搜出来的,应该是联队下达的作战命令。” 赵卫国接过纸片,指尖触到上面尚未乾透的暗红血跡,眉头微蹙。 他展开纸张,上面日文与简易地图交错,字跡清晰,日期赫然正是今日。 罗参谋在一旁迅速辨认,低声念出关键內容: “令坂田联队部,驻扎杏花岭,中军大队明日清晨方可跟进,先锋大队负责前出开路,占据老虎口通道……” 赵卫国握著纸片的手指骤然收紧。 胜利的喜悦还未散去,一个更大、更凶险也更诱人的机会,已经狠狠砸在了他手上。 杏花岭。 这个地名他並不陌生,此前侦查情报里便有过模糊提及,只是一直未能確认联队本部具体动向。 如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坂田把指挥中枢放在了四十公里外的杏花岭,中军主力还在后方。 整整一夜的时间差,堪称天赐战机,坂田老小子估计想破头也想不到自己敢,直击被数千日军精锐拱卫的联队指挥部。 一旦等到天亮,中军大队抵达,或是杏花岭那边得知先锋大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坂田必然会立刻更改驻地、收缩防线,甚至直接改道。 到那时,再想寻找到联队本部的踪跡,难如登天。 “四十公里…… 一夜奔袭,刚好能赶在天亮前摸到位置。” 赵卫国低声自语,目光扫过谷底狼藉的战场,眼神渐渐锐利如刀。 身旁的张大彪刚清点完机枪缴获回来,闻言先是一怔,隨即脸色一变,当即开口劝阻:“赵营长,不行!绝对不能再打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恳切。 “咱们四个连刚打完一场硬仗,阵亡十一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员更是不计其数。” “战士们体力早就透支了,弹药也消耗大半,骡马同样疲惫不堪。” “现在最该做的是收拢部队、后送伤员、清点补给,就地休整一夜,等后续补给跟上再做打算。” 王怀宝也凑了过来,脸上还沾著泥土,闻言连连点头。 “张大彪说得在理。弟兄们趴在弹坑里半天,水米没沾几口,刚才衝锋全靠一口气撑著。” “现在让他们再跑四十公里夜袭联队部,別说打仗了,路上就得垮一半。” 刘大山沉默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攥著那把染血的驳壳枪。 他刚带著突击营冲在最前,身上伤口隱隱作痛,却没有立刻表態。 他了解赵卫国,这位营长从不会做无谋的莽夫之举,既然动了这个念头,必有十足的考量。 赵卫国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眼望向谷口方向,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山峦,落在了杏花岭的位置。 “你们说的我都清楚。” 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几人耳中。 “战士累,弹药缺,伤员带不走,这些都是实情。” “但你们想过没有,坂田联队本部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护卫兵力有限,顶天也就两个中队。” “咱们只要抓住这一夜,就能一剑戳穿日军指挥核心。” “一旦错过今夜,明天中军一到,联队部重兵护卫,咱们再想动,就得拿整营整连的人命去填。战机不等人,过期就作废。” 一番话,说得张大彪和王怀宝哑口无言。他们不是不懂战机的珍贵,只是心疼弟兄,更担心部队刚获大胜便因冒进遭遇重创。 赵卫国见状,语气稍缓,拋出了稳妥的方案。 “我不打算全军出击,也不贪多求全。只抽精锐,突击营骨干两百人,再加各连精锐老兵、轻机枪组,凑够五百精锐即可。” “其余部队留下看守缴获、后送伤员、原地休整,风险压到最小。” 五百人,皆是能征善战的老兵,机动性强,目標小,即便突袭不成,也能从容撤退。 各连长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不舍。那些骨干都是连队里的顶樑柱,枪法准、敢拼命,抽走五百精锐,等於抽走了大半战斗力。 赵卫国看穿他们心思,当即开口承诺。 “此战过后,所有缴获优先补给你们各连。” “杏树坪车间正在赶造枪械弹药,后续我亲自盯著,给你们补足装备,甚至扩编班组。” “先把这一仗打下来,好处不会少了弟兄们。” 既有战机在前,又有补偿在后,再加上对赵卫国一贯指挥的信任,几人不再多言,纷纷点头应下。 便在此时,赵卫国脑海中骤然响起一道清冷的系统提示音,没有外放,只有他一人能够听见。 【叮!全歼日军先锋大队,完成战术歼灭任务。战术推演等级提升至中级。积分商城新模块开放:可兑换无线电收发器、磺胺粉、军工级钢材、迫击炮完整零件等战场关键物资。】 系统升级,商城解锁新装备。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中级战术推演,能让他提前预判杏花岭的布防、行军路线的风险,甚至模擬突袭效果。 而商城里的物资,更是直接能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赵卫国面上不动声色,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转头对陈安和罗参谋下令。 “立刻统计现有骡马数量、迫击炮弹、手榴弹剩余量,还有医疗物资,尤其是磺胺粉,全部报上来。” 他没有被突然出现的新功能冲昏头脑,而是先將系统收益落到现实装备上。 在意识中打开积分商城,看著琳琅满目的物品,略一思索便做出决定 暂缓兑换无线电收发器,优先兑换迫击炮完整零件与一批磺胺粉。 迫击炮是夜袭攻坚的关键,有了零件,便能將缴获的那门炮閂开裂的山炮修復,夜间火力压制多一层保障。 磺胺粉则能救命,夜袭难免伤亡,急救药品越多,弟兄们活下来的希望就越大。 至於积分,必须留存一部分应急,绝不能一次性耗尽。 安排妥当,山下快马疾驰而来,骑手翻身下马,捧著一个木盒快步跑到赵卫国面前:“营长!赵铁山那边赶製的瞄具送来了!” 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具简易却实用的瞄具,虽是赶工而成,精度却足够可靠。 有了这东西,缴获的迫击炮便能在夜色中打出准头,杏树坪的工业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反哺了战场。 一切准备紧锣密鼓推进。 赵卫国將五百精锐划分为三组,分工明確,各司其职。 刘大山带领甲组,清一色突击营悍卒,负责主攻杏花岭南门,撕开日军外围防线,吸引火力; 张大彪与王怀宝抽调各自连队骨干编成乙组,携带轻机枪,抢占北口要道,切断联队部退路,阻击可能出现的援军; 赵卫国亲自率领丙组,配备修復后的迫击炮与神射手,从西山干河沟隱蔽穿插,直扑坂田联队部核心位置。 陈安编入丙组,隨身携带全部磺胺粉与担架组,负责战场急救。 罗参谋紧隨赵卫国身侧,全程记录作战命令,战后第一时间传报战况,確保指挥、医疗、战报三线不乱。 谷底一侧的空地上,阵亡的十一名战士被就地掩埋,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翻的黄土,在血色战场中格外醒目。 赵卫国走到坟前,停下脚步。 没有痛哭,没有致辞,他只是静静站了三息,目光沉沉掠过那堆黄土,而后猛地转身,声音鏗鏘有力,穿透整个谷底。 “出发!” 疼,是真的疼。 每一个牺牲的弟兄,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一起啃窝头、一起臥雪、一起衝锋的战友。 但战场从不容许沉溺悲伤,唯有拿下更大的胜利,才对得起埋在这里的英魂。 夜色缓缓压下,將老虎口染成深墨色。 五百精锐组成的队伍悄然集结,骡马嘴上套著笼头,骡铃全部用粗布缠死,不发出半点声响。 全程不点一支火把,所有人借著微弱的天光,衔枚疾行。 身影隱入山间小道,如同夜色中潜行的利刃。 行军路上,疲惫从脚底往上爬,每走一里眼皮就压下来一回。 不少战士边走边睡,脚步机械地往前挪动,有的甚至晃悠著险些摔倒。 刘大山走在队伍前方,时不时用枪托轻轻敲醒身边打瞌睡的弟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警醒。 “都精神点!前面打的是日军联队部,不是小据点,睡著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一边是极致的疲惫,一边是即將突袭日军指挥中枢的亢奋,两种情绪在队伍中交织,让整支夜袭部队既压抑又紧绷。 四十公里山路,五百人全速奔袭。 当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时间来到夜里十点,队伍终於抵达杏花岭外围三公里处的无名山头。 赵卫国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所有人立刻伏地隱蔽,没有一丝多余动静。 他趴在草丛中,举著望远镜望向山下。 云层遮住了半边月亮,天地间一片昏暗。 远处的杏花岭村落静謐无声,唯有一栋废弃的乡村小学里,亮著几盏昏黄的油灯,灯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那里,正是坂田联队本部的驻扎地。 五百精锐伏於山巔,刀锋已至门前。 夜袭,一触即发。 第93章 活捉坂田 杏花岭,废弃小学。 夜里十点,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暗。 小学三面靠山,前面一条浅河。 河水不深,刚没脚踝,水底是碎石,踩上去咔嚓响。 小学是三间瓦房,围墙塌了一半,用木柵栏补著。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半个院子。树下拴著两匹马,马低著头,偶尔打一个响鼻。 校舍被坂田联队部徵用当临时指挥所。 堂屋里亮著油灯,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院子里画出几个方块。 窗户纸上有人影在动,是参谋走来走去的影子。 外面由警卫中队守卫,一百五十多人,分散在围墙四周、屋顶和院外的几处哨位。 有人靠在墙根抽菸,菸头的红光在夜里一明一灭。有的蹲在屋顶上,步枪架在膝盖上,眼睛盯著山的方向。 院外空地上还搭了几顶帐篷,是通讯排和勤务班的,帐篷里有人影在走动。 围墙东侧的空地上支著两口行军锅,炊事班的人还没睡,锅里煮著什么,热气往上冒。 屋顶架著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指向山口的方向。 后院有一个迫击炮班,四个人,炮架支在墙角,弹药箱堆在旁边。 小学后面的小山坡上还有一个警戒哨,六个人,架著一挺歪把子,哨位用沙袋垒著。 坂田联队长坐在堂屋的桌子前面,桌上摊著地图,地图上標著娘子关方向的箭头。 箭头从娘子关往西,穿过太行山,指向杏树坪方向。 旁边放著一杯清酒,酒已经凉了,杯壁上凝著水珠。 他不知道先锋大队已经全完了。他以为先锋现在应该在老虎口以东的官道上,明天一早就能和中军匯合。 参谋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拿著电报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电报是娘子关方向发来的,內容是“先锋大队今日通过老虎口,明日可抵预定位置“。 坂田点头,把电报放在桌上,端起清酒喝了一口。 酒是日本清酒,从日本带来的,瓶子上贴著日文標籤,也只有他这种级別的长官才能享受到。 他放下杯子,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杏树坪的位置。 “明天先锋到了,就从这里开始扫荡。“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山头上,赵卫国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著望远镜。 望远镜里,小学的轮廓很清楚:三间瓦房,围墙,院子里的老槐树,屋顶的两挺机枪,后院的迫击炮。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怀表。九点五十八分。 “各组报到位。“他低声说。 陈安趴在旁边,用手势向山下传话。三道白光在不同方向闪了一下,是各组的回信。 “全部到位。“陈安说。 赵卫国点头。他闭上眼,用中级推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屋顶机枪是高点火力,必须先废掉。 后院迫击炮是反制火力,必须同时打掉。 南门吸引火力,北口堵退路,西侧干河沟直插堂屋。 他睁开眼。 “十点整开炮。四门迫击炮,两门打屋顶,两门打后院。第一轮必须打准。“ 罗参谋在本子上记下时间:21:58。 两分钟后,四门迫击炮同时开火。 山头上,炮兵老兵蹲在迫击炮旁边,手里攥著炮弹。 他把炮弹塞进炮口,炮弹滑下去,撞在底火上。炮身震了一下,炮弹飞了出去。 赵铁山的瞄具在夜里起了作用。准星上的十字线对准屋顶机枪阵地,比肉眼瞄得准。第一发偏了两米,是因为风。 第二发修正了风偏,正中掩体。 山头上四门迫击炮,八发炮弹,在十秒钟內全部打完。 炮弹从山头上飞下来,拖著尖啸声,像四只夜鸟。 第一发落在屋顶机枪阵地旁边,偏了两米,炸在屋檐上,瓦片飞溅,碎瓦片劈头盖脸砸进院子里。第二发正中机枪掩体,轰的一声,沙袋炸开,沙土四溅,机枪手被气浪掀翻,从屋檐上翻下来,重重摔进院里,砸在地上不动了。他的腿弯成了不自然的角度,白骨茬子戳出裤管。 第三发落在后院迫击炮班旁边,炮架被炸歪,一个炮手被弹片削掉半边脸,倒在地上,血从脸上流下来,渗进土里。另一个炮手想跑,被第四发的弹片打中后背,扑倒在弹药箱上。第四发把弹药箱掀翻了,炮弹滚了一地,有一颗炮弹的引信被磕了一下,嗤嗤冒烟。一个炮手扑过去想把炮弹扔开,没来得及,炮弹在他手里炸了。 屋顶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后院迫击炮班被一轮炮击全部解决。 警卫中队一下炸了锅。 有人从墙角探出头查看敌人方位,还有的往院子里跑想要近距离保护长官。 刘大山的甲组从南边压上。 南边有两扇木门,门板已经朽了,上面钉著铁皮。 轻机枪先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门板上,铁皮飞了,木门被打穿几个洞。 两个手榴弹组贴著墙根摸到门口,拉了弦,数了两秒,把手榴弹扔进院里。 手榴弹在院子里炸了,弹片打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树皮飞了一块。 树下拴著的两匹马受惊了,嘶叫著挣脱韁绳,往院子深处跑。 警卫中队的火力被南边吸住了。十几个人端著步枪往南门方向冲,嘴里喊著日语。他们的钢盔上有一圈白布,是坂田联队的標记。他们衝到门口,被步枪打倒三个,剩下的人缩回墙根。一个军曹蹲在墙角,掏出手枪,往南门方向打了两枪,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乙组从北口堵住退路。张大彪带著人摸到校舍后面。 校舍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著柴火和杂物。 两个勤务兵抱著步枪从侧门衝出来,脸上全是恐惧,嘴里喊著什么。 张大彪的兵迎上去,两把刺刀同时捅进去,勤务兵倒在地上,步枪摔在柴火堆上。 赵卫国带著丙组沿西侧干河沟摸到校舍背后。 他们弯著腰,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陈安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剪刀,把木柵栏剪开一个口子。 罗参谋跟在后面,铅笔在本子上记下时间:二十二点零三分。 丙组从口子里钻进校舍背后。 校舍后面的墙上有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已经朽了。陈安一脚踹开门,门板飞了出去。 撞上联队部参谋班。 参谋们正在收拾地图和电报,听到炮声才反应过来。 一个参谋掏出手枪,刚抬手,陈安一刺刀捅进他的肚子。 刺刀捅进去的时候,陈安感觉到刀尖碰到了骨头,他用力一拧,拔出来,血喷了他一脸。 另一个参谋拿著短刀衝过来,被旁边的老兵一枪托砸在脑袋上,倒在地上,短刀飞了出去,鐺的一声落在墙角。 参谋班七个人,三十秒內被撂倒四个。剩下三个举起手,跪在地上。 赵卫国没停,带著人直插堂屋。 堂屋里,坂田已经衝出了门。 他披著军装,指挥刀握在手里,看到院子里乱成一片,脸色变了。 他以为是外围遭小股袭扰,没想到敌人已经打到了指挥所门口。 他转身想退回堂屋,赵卫国已经从侧门衝进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十步。油灯的光照在坂田脸上,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没想到敌人已经打到了堂屋门口。 坂田嘴里喊了一声日语,指挥刀举过头顶,劈向赵卫国。 刀锋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冷白的一道,贴著油灯的影子晃过去。赵卫国侧身躲开,刀锋擦著他的肩膀飞过去,划破了他的棉袄,棉花从破口里冒出来。 他的肩膀被刀锋蹭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但没出血。 一个勤务兵从坂田身后衝出来,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全是恐惧。 坂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身前当人盾。勤务兵的步枪还端著,枪口对著赵卫国。 赵卫国没有犹豫。 他扣了扳机。 枪声在堂屋里炸开,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子弹穿过勤务兵的肩侧,打进坂田的腰侧。勤务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肩膀上的血喷了出来。 坂田的身子顿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指挥刀从手里飞出去,鐺的一声落在地上。 他跪倒了,手撑著地,血从腰侧流下来,渗进土里。 他还在伸手,想去摸腰间的南部式手枪。 陈安衝上去,一脚踢开指挥刀和手枪。 两个老兵把坂田按在地上,双手反剪,用绳子绑死。 坂田嘴里还在喊日语,声音沙哑,但没人听。 赵卫国走过来,蹲在坂田面前。 坂田的脸很白,嘴唇发紫,腰侧的血已经把军装浸透了。 他的眼睛还睁著,但眼神已经散了,像一盏快灭的灯。 他嘴里还在喃喃说著日语,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別让他死。“赵卫国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陈安听出了里面的分量。活著的联队长,比死了的值钱十倍。 陈安从急救包里掏出绷带,按在坂田的伤口上。 绷带立刻被血浸透了,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在地上匯成一小滩。 他又掏出一包磺胺粉,撒在伤口上。磺胺粉是系统兑换的,白色的粉末落在血里,立刻被染红了。 联队参谋长从堂屋里走出来,脸色发白。 他看到坂田被绑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把指挥刀从腰间摘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 “降伏。“他说,声音很小。 他身后的参谋们一个一个走出来,把武器放在地上,举起双手。 赵卫国站起来,走进堂屋。 堂屋里很乱,地图和电报散了一地,清酒杯翻了,酒洒在地图上,把娘子关方向的箭头浸湿了。 油灯还亮著,灯苗在穿堂风里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堂屋正中的旗架上掛著一面旗,蓝底白字,写著“步兵第二二四联队“。 旗是布做的,边角有些磨损,但字还很清楚。 旗杆是木头的,顶端有一个铜帽,铜帽上刻著菊花纹。 他把旗从旗架上取下来,卷进罗参谋递过来的麻袋里。麻袋是装粮食的,里面还有小米的碎屑。 联队旗。日军的脸面。丟了联队旗,联队长要么自杀,要么被枪毙。 刘大山从南门方向跑过来,脸上全是汗。 “南门还没完全肃清。东侧教室还有三十多个鬼子,用手榴弹和步枪死守。“ 赵卫国点头。他把麻袋递给罗参谋,转身看著堂屋里投降的参谋们。 “先清堂屋。再清档案箱,这些都是重要情报小心些。坂田,別让他死了。“ 罗参谋在本子上记下命令,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赵卫国走到院子里,看著远处的东侧教室。东侧教室是三间瓦房里最大的那间,窗户用沙袋堵著,只留一条缝。灯光从缝里透出来,灯光后面是枪口。里面有三十多个人,是警卫中队的残部。 刘大山蹲在墙根,手里攥著一颗手榴弹。 “直接衝进去?“他问。 赵卫国看了一眼怀表。十点十八分。 “先喊话。喊不动再打。“ 他走到教室前面,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罗参谋跟在后面,用日语朝教室里喊了三遍“放下武器“。 里面没有回应。沉默了十几秒,一颗子弹从窗户缝里打出来,擦著赵卫国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土渣崩了他一脸。 他退回墙根。 “打。“ 第94章 坂田联队旗 杏花岭,十点半。 月亮钻出云层,清光落满院子。 地上散著弹壳、碎砖、血跡,还有被风颳得乱飘的文件。 老槐树树干布满弹痕,好几块树皮被削得翻捲起来。 东侧教室门口,最后三十多个鬼子还在顽抗。 手榴弹从窗户里扔出来,在院子里炸开。 弹片刮过老槐树,又削掉一块树皮。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灯后面黑洞洞的是枪口。 有人在窗后喊日语,嗓子哑得像破锣。 刘大山蹲在墙根,脸上淌满汗。 左臂被弹片蹭开一道口子,皮肉翻著,血顺著胳膊往下滴。 他没管,用牙撕下一截缴获的日军绷带,单手缠了两圈,勒得很紧。 “掷弹筒。“ 一个兵扛著掷弹筒过来,蹲在墙根,把炮弹塞进去。 炮弹飞出去,砸在东侧教室门面上。 轰的一声,门框塌了半边,砖头碎木飞了一地。 “再来一发。“ 第二发砸在窗户上,窗户纸和沙袋一起炸开,灰尘漫天。 刘大山起身,手一挥。 三个班同时贴上去。 一个班从窗下摸到墙根,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扔进去。 一个班从门侧衝进去,刺刀捅向蹲在角落的日军。 一个班绕到后面,堵死后门。 东侧教室半边墙塌下来,砖头砸在桌子上,桌腿断了。 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后门方向响了几枪。 两个鬼子想从后门钻出去,一个刚探出身子就被撂倒,另一个拖著人往回缩,子弹打在门框上,碎木飞溅。 灰尘散了,里面活著的鬼子只剩十几个。 有的靠在墙角,有的蹲在桌子下面,有的趴在地上不动。 一个老军曹靠在墙角,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一道压著一道,像乾裂的河床。 他胳膊中弹,血浸透了袖子,滴在地上。 嘴里还在喊日语,声音哑得厉害但很有劲儿。 手里攥著颗手榴弹,保险销已经拔了,拇指按著引信,逼著身边的新兵切腹。 新兵才十六七岁,满脸是泪,手直抖。 步枪掉在地上,双手捂著脸,不敢抬头。 突击营的机枪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老军曹身边的墙上,碎砖飞溅。 老军曹被弹片打中胸口,身子顿了顿,倒下去。 手榴弹从他手里滚出来,在地上转了两圈。 所有人都趴下了。 手榴弹没炸,引信被磕坏了。 新兵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裤腿湿了一片,尿了一地。 几个鬼子扔了枪跪地,嘴里嘰里咕嚕喊著什么。 还有个鬼子想摸腰间的手榴弹,被旁边的老兵一脚踩住手腕,另一个兵用刺刀顶住他的脖子。 按战场规矩,先控手再捆人。 “手都绑上。“ 刘大山踢了踢脚边的破布。 “嘴里都塞上,別让他们咬舌。“ 十一点整。 杏花岭战斗彻底结束。 五百精锐端了坂田联队部和警卫中队。 击毙约一百二十人,俘虏六十三人,包括参谋长和坂田本人。 己方阵亡七人,重伤十五人。 赵卫国站在院子里,看著地上的尸体。 有日军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蹲下来,把一个阵亡士兵的眼睛合上。 那个兵很年轻,嘴张著,脸上还带著稚气。 他起身,走到堂屋门口。 陈安蹲在坂田旁边,给他换绷带。 坂田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腰侧的血已经止住,绷带上还有淡红色的渗液。 陈安撒上磺胺粉,坂田疼得身子抽了一下,咬著牙没出声,还在硬撑联队长的体面。 赵卫国蹲在坂田面前。 “中军大队,走哪条路?“ 他说的是日语,发音不太准,但坂田听懂了。 坂田眼睛瞪大了。 他没想到这个中国军官会说日语。 “你受过日军训练?“ 坂田声音沙哑。 赵卫国没接话,又问了一遍:“中军大队,走哪条路?“ 坂田闭上嘴,不说话了。 他闭上眼睛,脸上明明白白写著两个字:求死。 “切腹。“ 坂田声音很小,“让我切腹。“ 赵卫国站起来,看著他。 坂田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张纸。 “想得美。你现在比一具尸体值钱。“ 他转身走出堂屋。 陈安跟在后面,低声问:“他说了什么?“ “中军大队明早六点靠近老虎口。“ 赵卫国头也不回,“他不说,他参谋长会说。“ 联队参谋长被带进来。 他四十来岁,戴著眼镜,镜片碎了一片。 看到堂屋里的旗架空了,联队旗没了。 他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嘴唇直抖,腿也软了。 “旗呢?“ 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罗参谋把麻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露出里面的蓝底白字联队旗。 参谋长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我说。“ 他声音发颤,“中军大队明早六点按原路靠近老虎口。他们不知道联队部被端了。“ 罗参谋在本子上记下来,铅笔写得飞快。 赵卫国看著参谋长,看了两秒。 “写急报。通讯兵骑快马回旅部。告诉老旅长:坂田活捉,联队旗缴获,中军大队明早六点靠近老虎口。“ 罗参谋点头,撕下一页纸,飞快地写。 字跡歪扭但能看清。 写完折成小块,塞进一个兵的手里。 “快马。天亮前必须到旅部。“ 那个兵点头,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缴获清点开始。 罗参谋蹲在堂屋里,铅笔在本子上划。 联队旗一面,蓝底白字,步兵第二二四联队。 机密档案两箱,锁著铁皮箱,撬开后里面是文件和地图。 华北方面军往来电报一摞,日期从上个月到今天。 联队花名册一本,封面写著“步兵第二二四联队將校名簿“。 一个月扫荡计划一份,標著各部队的进攻路线和时间节点。 电话机两台,轻重武器若干。 罗参谋写完清单,把本子递给赵卫国。 铅笔头钝了,他拿牙咬了一下木头,露出铅芯,继续写。 赵卫国接过本子,扫了一遍。 目光在“联队花名册“和“一个月扫荡计划“上停了停。 花名册上写著坂田联队所有军官的名字、军衔、籍贯和入伍日期。 扫荡计划上標著各部队的进攻路线、时间节点和补给站位置。 “这两样最重要。比枪炮还重要。枪炮打完就没了,这东西能用一个月。“ 他走到麻袋旁边,把联队旗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布面有点发黄,但字还清晰。 日军丟了联队旗,联队长要么自杀,要么被枪毙。 这面旗,比坂田的命还重。 他把旗卷好,放回麻袋。 胸口突然热了一下。 是系统。 “叮,任务阶段达成:歼灭坂田联队先锋大队+活捉联队长+缴获联队旗。奖励积分300分。当前积分:520分。“ 他闭上眼睛。 热流从胸口散开,顺著脊柱往下走,流到四肢。 手指和脚趾麻麻的,像被蚂蚁爬过。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身体好像又变结实了点。 他睁开眼,没告诉任何人。 走到院子里,捡起一根断了的橡木枪托,反手敲了敲自己的大腿。 大腿肌肉硬邦邦的,没觉得疼。 头不晕,眼不花。 又过了一关。 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东边山脊上已经露了一条灰白色的线。 杏花岭的火把都灭了。 院子里的尸体被拖到墙角,堆成一堆,用草帘子盖著。 俘虏被绑成一串,蹲在院子中间,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已经睡著了。 坂田被捆在一头骡子的背上,嘴里塞著布,防止他咬舌。 腰侧还在渗血,绷带上有一块淡红色的印子。 他眼睛闭著,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晕了。 赵卫国命令两箱档案和联队旗最先装骡,由两个班护送。 “这两样东西,比人还重要。丟了它们,这仗就白打了。“ 五百精锐带著俘虏、档案和联队旗撤入山道。 骡铃全部用布缠死,蹄子用布包著。 一支火把都没点。 队伍拉成一条线,消失在夜色里。 有人边走边打瞌睡,脚步踉蹌。 有人靠在骡子身上,闭著眼走路。 刘大山走在最前面,用枪托轻轻敲打瞌睡的人的肩膀。 “醒醒。还没到家。“ 天亮前,第一匹快马奔进旅部。 老旅长正在窑洞里抽旱菸,烟味很呛。 听到马蹄声,他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 通讯兵从马上跳下来,把罗参谋写的纸条递给他。 老旅长展开纸条,扫了一眼。 “活捉坂田、缴联队旗“几个字,写在纸条最上面。 他手里的烟停住了。 烟从指缝里冒出来,在窑洞里散开。 他没动,盯著纸条看了五秒。 “他娘的,好小子,真给老子长脸。“ 第95章 战报惊延安 旅部窑洞。 夜里,油灯搁在桌角,灯芯结了朵灯花。 老旅长坐在炕沿,面前摊著两张纸。 一张老虎口战报,一张杏花岭战报。 罗参谋的字歪扭但清楚,每个数字都標了出处。 纸是缴获的鬼子货,比边区造结实,不洇墨。 “分开写。两仗不能混。“ 罗参谋应声,把两张战报重新抄了一遍。 老虎口:歼坂田联队先锋大队八百余,俘重伤兵四十七。缴步枪六百余,轻机枪十二挺,重机枪三挺,山炮两门(一门报废,一门炮閂摔裂),骡马三十余匹。我方阵亡十一,重伤二十三。指挥员:突击营营长赵卫国。 杏花岭:夜袭坂田联队部,毙一百二十余,俘六十三(含联队长坂田、参谋长)。缴联队旗一面、机密档案两箱、华北方面军往来电报、联队花名册、一月扫荡计划、电话机两台、轻重武器若干。我方阵亡七,重伤十五。指挥员:突击营营长赵卫国。 老旅长看了两遍,把战报推到桌中间。 “盖章。“ 三八六旅的红印落在战报右下角,印泥慢慢洇开。 战报装进牛皮纸袋,袋面写著“绝密“两个字。 第二天,战报送到一二九师部。师长看了三分钟,盖上了章。 第三天,送到八路军总部。总参谋长和老总看了五分钟,盖章。 联队旗和机密档案由专人护送,装在带锁的铁皮箱里。 铁皮箱绑在骡子背上,两个骑兵护送,从太行山往延安去。 七天后,箱子送到宝塔山脚下的窑洞。 大长老坐在土炕沿,面前摆著战报和铁皮箱。 窑洞很小,墙上掛著地图,太行山的位置圈了红圈。 桌上陶土灯座,灯芯烧得发黑,光晕刚好拢在纸面上。 铁皮箱放在脚边,锁还没开。 他先看缴获清单。步枪、机枪、山炮、骡马,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过。 手指在“山炮两门“上停了停。八路军最缺重火力。 再看伤亡。阵亡十八,重伤三十八。 眉头动了动。 伤亡不小,但缴获更大。 最后看指挥员年龄。 “赵卫国,男,十四岁。“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对面的老总。 “这个小娃,你了解多少?“ 老总手里拿著旅长写的补充报告。纸上详细写了赵卫国老虎口的战术推演,和杏花岭的夜袭决策。 “不是胆子大这么简单。他能把山地、时间、敌军行军纪律、火力节点揉进一张图。老虎口五部协同,五分钟级时间表,每一步都卡得准。杏花岭夜袭,他算准坂田不知道先锋全灭,连夜抽精锐奔袭,抓了唯一的窗口。“ 大长老抽了口烟,烟雾在窑洞里散开。 “这样的孩子,要保护好。不能过早暴露,也不能埋没功劳。日本人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也迟早会盯上他。“ 老总没说话,指尖转了半圈铅笔。 “老虎口五部都听他调遣,已经有团级指挥雏形。两场仗打下来,能指挥和敢决断都齐了。“ 大长老把烟摁灭在桌角,拿起铅笔在战报上写了三行字。 “好。破格。授团长衔。“ 铅笔桿上刻著“延安“两个字,磨得发亮。 “具体编入哪个团,给什么编制,什么时候宣布,你们定。但头衔,现在就给。“ 老总把战报折好,放进另一个绝密牛皮袋。 “这样的人,全国有几个?“ 老总想了想。 “不多。能打的不少,能组织胜利的不多。能组织胜利还敢抓战机的,更少。“ 大长老点头,走到窑洞门口看天。 天已经黑透,宝塔山的轮廓和夜空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保护好他。但別把他拴住了。“ 三天后,电报回到三八六旅。 老旅长正蹲在炕沿吃小米麵,麵条煮得烂,只撒了点盐。 他放下筷子,展开电报扫了一眼。 “破格,授团长衔。“ 又看了一遍,確认没看错,折好塞进军装口袋。 端起碗三口把麵条扒完,烫得嘶嘶吸凉气也没停。 碗放在桌上转了两圈才稳住。 他走出窑洞,牵过门口啃草的驴,拽了两把韁绳才动。 骑上驴往杏树坪去。 通讯员追上来。 “旅长,我去送就行。“ “不用。这封电报,我自己送。“ 杏树坪偏棚。 赵卫国正和赵铁山凑著看车床零件。工具机是葫芦口缴的,拆成零件装在木箱里。 赵铁山蹲在地上,手里拿个齿轮对著光转。 “齿面磨坏了点,打磨打磨还能用,精度差点,但车枪管没问题。“ 赵卫国蹲在旁边,拿卡尺量齿轮直径。手指沾著油污,指甲缝里嵌著黑油泥。 老旅长掀开门帘进来。 赵卫国抬头,看见老旅长眼里亮得很。 “先停下车床的活。“ 赵卫国起身,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油印子蹭得更深。 他走到老旅长面前,伸手。 老旅长把电报递过去。 电报纸黄乎乎的,边角皱得厉害,铅笔字笔画很重。 “破格,授团长衔。“ 他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团长衔“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心跳得快,脸上没露出来。 指尖的油在纸上蹭了个印子。 把电报折好,塞进胸口贴身的口袋。 “头衔稳了,但编制、归属、宣布时间,还要等组织安排。“ 赵卫国点头,手在抖,心里压了很久的东西终於落了地。 “旅长,我有个条件。“ 老旅长看著他。 “说吧,你小子就会给我出难题。“ “独立机动权限。我的队伍不能被拆散调用,我要有独立行动权。“ 老旅长没说话,等他继续。 “少年班不能打散。都是我带出来的,以后是骨干。“ 老旅长嗯了一声。 “技术装备优先保障。工具机、钢材、迫击炮零件,这些比枪炮重要。“ 老旅长笑了一声。 “刚授衔就开条件。你小子,比李云龙还会要。“ 没否定,眼神里有笑意也有认真。 “条件可以提。但要等机会。现在三个团都抢著要你,你是香餑餑。“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没回头。 “那晚的事。“ 顿了顿。 “谢了。“ 掀开门帘走出去,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又稳住。 赵卫国站在原地,手按著胸口的口袋。 纸角硌著肋骨,硬邦邦的,很实在。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转身看向地上堆的机器零件,齿轮、轴承、刀具散了一地。 赵铁山还蹲在地上,手里攥著那个齿轮,没说话。 赵卫国走过去,膝盖磕在硬地上,疼得抽了口气,没在意。 “继续。齿轮磨好,下一步装夹具。“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点头。没问电报內容,但看见他塞电报时手在抖。 把齿轮递过去。 赵卫国接过,拿卡尺接著量。手不抖了。卡尺刻度在灯光下清清楚楚,量了三遍,记下数字。 他的团,不能只会打,还要会造。偏棚的零件,自己的脑子,少年班的手,加在一起才是他的团。 第96章 铁三角抢人 杏树坪,上午。 授衔电报是昨天傍晚到的。通讯员骑马进村,递电报的时候手都在抖。 十四岁的团长,三八六旅头一份。 消息传开只用了一顿饭的工夫。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兵蹲著抽旱菸,烟锅子磕在石头上叮叮响。 有人说十四岁当团长是祖坟冒青烟,有人说那是拿命换的。葫芦口、柳树湾、老虎口、杏花岭,哪一仗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炊事班老胡熬的小米粥比平日稠一倍,勺子在锅里搅得哗哗响。 帮厨的小战士问今天怎么捨得放粮,老胡拿勺子敲了敲锅沿:“今天得吃点好的。“ 赵卫国没工夫管这些。他在偏棚和赵铁山摆弄车床零件。 偏棚是土坯墙,屋顶铺两层油毡,下雨还是漏。 靠墙摆著木桌,桌上摊著齿轮、轴承、卡尺、銼刀,还有赵铁山画的车床改装草图。铅笔画的,线条细,標註密密麻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赵铁山蹲在地上,拿卡尺量齿轮直径。金丝边眼镜腿用棉线缠著,左腿石膏裂了道缝,蹲得很稳,卡尺游標在齿面上滑过,沙沙响。 “直径差两丝。“ 赵卫国蹲在旁边,拿个轴承对著油毡缝漏进来的光看。滚道上有细小划痕,运输途中磕的。 “能用。划痕在非受力面,装上去不影响转速。“ 赵铁山点头,把卡尺收进布套。抬头看了赵卫国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外面传来蹄声。不是马,是骡子。蹄声很急,踩在碎石上咔咔响,夹著鞭子破空的声音。 李云龙骑头黑骡子衝进杏树坪。 骡子跑得浑身是汗,脖子上鬃毛被风吹得乱飞,四个蹄子在碎石路上刨得火星子乱溅。 李云龙坐在骡背上,身子隨著顛簸晃,韁绳攥得死紧。另一只手攥著鞭子,鞭梢甩得脆响,惊飞树上两只鸟。 他跳下来,脚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土。靴子上全是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肚子沾著草籽,一看就是从新一团驻地一路赶过来的,连口气都没歇。 “赵卫国!“嗓门大得震得偏棚顶的油毡抖。 赵卫国从偏棚走出来,手上沾著油污,指缝里卡著铁屑。看见李云龙晒得黑红的脸,颧骨上起了皮,眼睛亮得嚇人。 “李团长。“ 李云龙三步並两步衝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拽到一边。手劲大得捏得赵卫国胳膊发白。 “回新一团。给你团副位置。咱兄弟俩凑一块,打仗、缴获、折腾,谁也別便宜外人。“ 赵卫国看著他。李云龙眼神直,从来不绕弯子。 “李团长,我刚授的是团长衔。“ 李云龙愣了愣,嘴张了张像被噎住,隨即更来劲了。 “团长衔更好!“他拍了下大腿,啪的一声,“新一团给你实权。你当团副,打仗你说了算,我给你兜底。缴获的东西你先挑,老子吃你剩下的。这还不够意思?“ 赵卫国摇头。 “我缺的不是名头,也不是副职待遇。我要独立指挥权。不能永远掛在別人名下。“ 李云龙瞪眼,眼珠子瞪得溜圆,太阳穴青筋跳了两下。 “你小子想自立门户?“他骂了一句,声音大得旁边看热闹的几个战士缩了缩脖子,“你才十四岁,翅膀就硬了?老子当年当营长打了三年仗才熬出来,你倒好,一仗接一仗,连口气都不喘,现在连副职都嫌小了?“ 骂完又安静下来。看著赵卫国看了两秒,脸上横肉鬆下来,嘴角往下撇了撇又绷回去。 “行。你小子有这个心气,老子服。將来你真有新团,老子借你三个连骨干当份子。一个少尉都不掺水,全是能打的。“ 他拍了下赵卫国的肩膀,拍得很重。赵卫国身子晃了晃。 李云龙转身走了,骡子还在喘气,鼻孔喷著白雾。他翻身上骡,鞭子一甩,骡子又跑起来,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村口土路。 下午,丁伟来了。 没骑骡子,走来的。穿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被风吹得一缕一缕。走路不快,步子稳,像在量地。 进了杏树坪,先没去找赵卫国。 绕到训练场,站在边上看突击营操练。 练的是三角阵型。三个人一组,一个端枪,一个装弹,一个观察。走得整齐,脚步声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咚咚响。端枪的枪口朝前,装弹的蹲下,观察的半蹲扫视左右。三人间距刚好一个臂展,不多不少。 丁伟站在边上看了一刻钟。眼睛从这组扫到那组,又扫回来。掏出半截铅笔头,在手心里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划痕很深。 看完才走进偏棚。 赵卫国正和赵铁山抬夹具。铁傢伙很重,赵铁山左腿使不上劲,全靠右腿撑著,额头上的汗顺著金丝边眼镜往下淌。 丁伟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说话。目光从夹具移到车床,再移到墙上掛的草图,最后落在赵卫国的手上。全是油污,指节粗了一圈,像干了十年钳工。 赵卫国抬头看见他,把夹具放下。铁架落在地上,闷响一声。 “丁团长。“ 丁伟走进来,蹲在地上拿起个齿轮看。齿面磨过,还很粗糙,毛刺没打干净。他用拇指蹭了蹭齿面,指腹沾了层铁粉。 “你这套训练法,从哪学的?“ “自己琢磨的。“ 丁伟把齿轮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粉。 “去新三团吧。给你战术副手的位置,专管战术推演和部队训练。等机会成熟,再独当一面。“ 赵卫国看著他。丁伟的条件比李云龙稳,不急不躁,先学后干。但也意味著要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机会成熟“。 “丁团长,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做副职。我要独立指挥权。“ 丁伟没生气。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你的心气已经越过营团副手这一层了。我不强拉。以后战术上多商量。“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的三角阵型,有几个细节可以改。回头我写个方案给你。“ 赵卫国点头。 傍晚,孔捷来了。 天快黑了,杏树坪的土墙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炊事班那边飘来小米粥的香味,混著柴火烟气。 孔捷走进偏棚的时候,赵卫国正在擦手上的油污。布条在手指间缠了两圈,擦得仔细,指缝里的铁屑一点一点抠出来。 孔捷站在门口,没说话。身子挡住半边光,影子拖得很长。 赵卫国抬头看见他,把擦手布放下。 “孔团长。“ 孔捷走进来,坐在一个弹药箱上。箱子上还印著日文。他左臂还包著纱布,叠了三层,外面渗著一块淡红色的印子。旧伤没好利索又裂开了。脸上没表情,颧骨比上次见面更突出,腮帮子凹进去一块。 眼睛里压著东西。很深很沉,压在眼眶底下。 “独立团缺个能打硬仗的人。你愿不愿意考虑?“ 赵卫国看著他。孔捷话少,每个字都很重。 “什么位置?“ “副团长。现任副职可以调出去腾地方。“ 赵卫国没立刻回答。看著孔捷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眼神很沉,黑瞳不动,底下不知道压著什么。 “孔团长,独立团最近不太平?“ 孔捷没直接回答。右手搭在左臂纱布上,拇指按了按,像在確认伤口还在。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卫国一眼。 “有空去柳树沟看看。“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不像李云龙那样砸得地面响,也不像丁伟那样有节奏。闷的,一步踩下去没多少迴响。 赵卫国站在偏棚门口,看著孔捷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暮色里。 当夜,杏树坪安静下来。虫子在墙根叫,远处有狗吠,间或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赵卫国在偏棚摊开386旅周边地区地图。油印的,纸已经泛黄,边角捲起来。他用四块石头压住四角,把新一团、新三团、独立团的位置並排圈出来。 新一团在东边,王家峪,靠娘子关,是三八六旅的东大门。新三团在西边,磨盘岭,守著同蒲路一段。独立团在北边,柳树沟,卡在太行山北口,是北大门。 三个圈在地图上像三个点,连成一条线。从东到西再到北,刚好是三角形的两条边。 他盯著地图看了很久。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笔尖在柳树沟的位置停住,没落下去。 脑子里系统界面突然亮了。 “叮,任务推荐:独立团方向。权重:五星。“ 他愣了愣。系统以前从来没主动给过地点推荐。第一次。 “独立团方向,权重五星。“他低声念了一遍。 五个字,每个都像铁钉,钉在脑子里。 想起孔捷来时的沉默,想起老旅长提过的北线压力,“北边那条线,早晚要出事“。想起孔捷的纱布,想起他说的“有空去柳树沟看看“。 他把柳树沟周围的山道、村口、警卫所、旅部联络线重新描了一遍。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描得很细,每一条路都標了宽度和坡度,北边山路宽四尺,骡马能过,汽车不行;东边沟是干河沟,雨季才有水;西边警卫所驻了十二个人,一挺歪把子。 描完最后一笔,放下铅笔。笔尖已经禿了,纸上落了一层铅灰。 独立团方向,权重五星。 他把铅笔搁在地图上。铅笔滚了一下,停在柳树沟那个圈旁边。 第97章 开条件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卫国就骑马去旅部。 马是突击营的枣红马,瘦,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蹄子敲在冻硬的土路上脆响。罗参谋骑另一匹灰马,更瘦,走三步喘一口,鼻孔喷著白雾。 路上赵卫国没怎么说话。手插在兜里,捏著一张折了三折的纸,边角浸了块油污。昨夜在偏棚写到后半夜,写禿了两支铅笔。 罗参谋跟他並排走,偶尔说一句“旅长昨天又熬到半夜“,赵卫国嗯一声,没接话。眼睛看著前面的山路,脑子里在过那五条条件,每一条怎么开口、旅长会怎么问、他怎么答,都过了一遍。 山道两边是乾枯的灌木,枝条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山头还压著薄雾,雾里偶尔露出一块青灰色的天。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旅部。 旅部在石头窑洞,三孔並排,中间那孔最大,是旅长的。窑洞口掛著蓝布帘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像在喘气。门口站著两个警卫,枪背在身后,脸冻得发红,看见他们敬了个礼,掀开帘子。 窑洞里光线暗,空气里全是旱菸味,呛得人嗓子发紧。木桌上摊著两份战报,老虎口和杏花岭的,纸角被菸灰烫了几个洞。旁边摆著个粗瓷碗,堆满了菸头,有的还在冒烟,菸丝烧焦的味道混在空气里。桌角油灯的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把老旅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老旅长坐在桌后,捏著铅笔在战报上画圈。眼里有血丝,脸上鬍子拉碴,棉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的白布衬衣,领子黑得发亮,不知道几天没换。 抬头看见赵卫国,把铅笔放下。 “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赵卫国敬了个礼。罗参谋站在门口没进来,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挡住外面的风。 “旅长,我有事要谈。“ 老旅长靠在椅背上,柳木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把烟碗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块地方。 “说。“ 赵卫国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写了五条,每条后面標著小字注释,字跡工整,是他一笔一划写的。 “昨天跟您提了三条,回去想了想,又加了两个,一起写成正式的。“ 老旅长拿起纸,眼睛先扫了一遍,铅笔夹在指间没落。 纸上前三条和昨天说的一致,多了注释:直辖旅部独立机动、少年班单独建制、工具机机器修械组统一归团。每条后面几行小字,把“为什么“和“怎么管“写明白了。 看到第三条注释“一台车床分给三个连,谁也修不好枪“铅笔在这句下面划了一道,划得很深。 翻到第四条。 “赵铁山掛上尉衔,任总工程师。不能只当没名分的师傅,出了事没人管,干了活没人认。“ 铅笔停了一下。 “第五个,弹药、被服、医疗和技术材料,允许独立请领。“ 赵卫国说完了。 老旅长没接话,铅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就这些?“ “就这些。“ 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收回去。 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风灌进来,帘子啪地响了一声。 院子里有脚步声走过去,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响,又远了。 老旅长吐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出来,在灯光下绕了两圈散了。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每一条上停了停。 “你这哪里是独立团。简直像个能自己打、自己修、自己造的小独立旅。“ 赵卫国没否认。 “我要的是一个团能自己跑、自己修、自己造。番號还是团,架子得比普通团硬。八路不缺敢拼命的人,缺的是能把枪修好、把炮弹接上、把队伍拉得动的人。“ 老旅长靠在椅背上,椅子又吱呀了一声。端起烟碗吸了一口,又放下。拿起那张纸逐条看,铅笔在每条旁边写了个字。前三条写了“可“,第四条写了“报师部批准“,第五条写了“报总部批准“。 “前三条,旅里能先压住。直辖、少年班、工具机归属,这些我能批。你小子胃口大,但这三条不算过分,老虎口和杏花岭的战果摆在那儿,旅里没人说得出反对的话。“ 他顿了顿,铅笔在第四条上点了一下。 “但独立请领弹药和被服,这个口子在总部,不归旅里管。赵铁山的军衔要向师里报,我批不了上尉,得师政委签字。这两条不是我不肯,是层级卡著。“ 赵卫国点头。 “我知道。请老旅长先报。下一仗如果证明我配得上,就按战果批。“ 老旅长看著他,眼睛眯了一下。 “昨天口头说三条,今天书面递五条。回去这一夜没白熬。拿战功换条件,比伸手要体面。“ 赵卫国把手放在膝盖上。老旅长说得没错,五条条件写在纸上不值钱,下一仗打出来才算数。 老旅长站起来,走到窑洞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天阴著,铅灰色的云压在山头上,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冷得刺骨,把帘子吹得啪啪响。放下帘子转过身。 “老虎口和杏花岭的战果,够你把团长衔撑起来。但一个团的架子,光这两仗还不够。“ 他把铅笔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后两条赵铁山的衔、独立请领是往上报的口子。报上去能批不能批,得看你往后还能拿出什么。“ 老旅长没把话说满。走回桌前,把烟碗里的菸头往里按了按,又点上一根。火柴的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这几天瘦了不少。 外面传来一声鸡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还有件事,先给你打个底。“ 赵卫国抬眼。 “北边那条线,孔捷那边压力一直大,旅里盯著有阵子了。你將来真接了团,北线是要顶的方向。心里先有数。“ 赵卫国的心跳快了一下。 想起昨夜系统弹出的五个字:“独立团方向,权重五星“。想起孔捷来时的沉默,想起他说的“有空去柳树沟看看“。想起孔捷左臂纱布上的淡红色印子,想起老旅长之前提过的“北边那条线,早晚要出事“。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在一起,拼出个他不想看到的图形。 “系统提示是危机预报。“他在心里想。 老旅长看他不说话,把烟在碗沿上磕了磕。菸灰落在桌上,被风吹散了。 “条件我往上递。前三条旅里这几天能压下来。后两条能不能批,得看你下一仗打得怎么样。打贏了,什么都好说。“ 赵卫国敬了个礼。 “明白。“ 转身出了窑洞。罗参谋在外面等著,靠墙根蹲著,拿根草棍在地上画圈。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把草棍扔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怎么样?“ 赵卫国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头上刨了两下。 “回杏树坪。把独立团周边的地图全部整理一遍。柳树沟、北沟、野鸡岭、白马沟,每一条路都標出来。能走骡马的標一种顏色,能走人的標一种,不能走的也標上。“ 罗参谋愣了一下。跟了赵卫国这么久,知道这个表情。这是在准备应对一场还没来的风暴。 “独立团那边出什么事了?“ 赵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拽了下韁绳,枣红马小跑起来。 “就这几天了。“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罗参谋没多问,翻身上了灰马,两匹马踩著碎石路往回走。风从北边吹来,冷,带著山里的松脂味和远处烧荒的烟气。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是乾枯的灌木和裸露的石头。偶尔有一只鸟从灌木丛里飞出来,扑棱著翅膀消失在山沟里。 赵卫国骑在马上,手插在兜里,摸到那张纸的边角。纸被汗浸湿了一块,字跡有点模糊。五条条件,前三条旅长能批,后两条要往上报。能不能批,得看下一仗打得好不好。 下一仗。 想起孔捷来时的脚步声,闷的,像踩在棉花上。想起他左臂纱布上的淡红色印子,旧伤没好利索又裂开了。想起他说“独立团缺个能打硬仗的人“时,眼睛里压著的东西。孔捷是来借人的。 仗快了。不知道哪一天,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但从现在起,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第98章 山本渗入 柳林镇外三里,废弃马店。 马店塌了半边屋顶,剩下的用木头顶著。木头髮黑,长了层湿蘑菇。 墙角堆著乾草,草里混著老鼠屎味,潮得人鼻子发皱。 地上铺张油布,摊著手绘的太行驻地图。纸黄得发脆,边角卷得厉害,四角用河里捡的圆石头压著,石头还沾著水渍。 山本一木蹲在油布边,捏著一截削得尖细的红铅笔,笔尖像针。 油灯放在他膝盖旁,火苗被屋顶破洞灌进来的风吹得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穿件灰布长袍,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筋绷得很紧。 脸瘦,颧骨高,下巴削尖,眼睛不大,眼神像刀片似的刮在地图上,一条线一条线地刮。 在北平颐和园接密令的时候,他就是这副表情。冷静,耐心,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益子重雄坐在对面,短褂草鞋,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攥著块干饼,啃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咽。 手背上有道新伤,前天在山道上被荆棘划的,已经结了痂。 “分组。“ 山本在地图上画了四个红圈。杏树坪、新一团驻地王家峪、独立团驻地柳树沟、旅部驻地青塘,一个都没漏。 四个圈连起来,网眼就是山沟和山路。 “十二人,四组,每组三人。目標不是刺杀,是摸底。路线、哨位、指挥习惯,七天內传回情报。“ 益子把干饼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干饼卡得他咳了一声,又使劲咽了咽。 “十天內选定下手目標。任何人不准为了战果提前动手。暴露一个,全盘皆输。“ 声音很低,像蛇在草里爬。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说话时眼睛没离开地图,铅笔在四个红圈之间划了几条虚线,是联络线和补给线。 “杏树坪,我带。药材商身份,接著摸採购线。赵卫国换过路线,改过暗號,我要看看他现在走哪条。“ 益子记下了。 “王家峪,你去。扮铁匠师徒,打探李云龙和赵卫国的联繫频率。几天一趟,走哪条路,带什么东西。“ 益子应了一声。 “柳树沟,中村。化装郎中进独立团。独立团的人刚打完老虎口,伤兵多,缺人。“ “青塘,卖布商队。摸旅部信使出入和夜间警卫规律。什么时辰出来,走哪条路,几匹马。“ 益子把最后一口乾饼塞进嘴里,掸了掸手上的渣。渣子落在油布上,掉进地图標著山沟的位置。 “中村那边,郎中不好装。看病得有真本事。看不好,反而暴露。“ 山本从油布旁拿起个药箱,木头的,外面包著层磨旧的牛皮,是真傢伙,不是新做的。 打开,里面摆著药瓶、纱布、银针,还有本手抄的《伤寒论》,纸页泛黄,边角卷得厉害。 “中村在满洲军医学校学过两年。看跌打伤够了。比那些土八路的卫生员强。“ 他合上药箱,站起来走到马店门口,掀开挡门的草帘子往外看。 天黑透了,远处山头只剩个轮廓。山风从北边灌进来,冷得刺骨,带著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七天。七天后在这里匯合。“ 放下帘子,回到油布边蹲下,把四个红圈又描了一遍。红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柳树沟,独立团驻地。 中村三人是第三天到的。 背著药箱,穿灰布衣裳,走在进村的土路上。中村走在最前面,四十来岁,瘦,脸上有麻子,戴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了半张脸。 后面跟著两个年轻人,一个背大药箱,一个背小的,走路时药箱里的瓶子叮叮噹噹响,像走街串巷的师徒三人。 进村时是下午,太阳快落山了,村口土墙被夕阳染成暗红色。 村口两个哨兵,枪背在身后,年纪大的靠墙站著,年轻的蹲在地上啃红薯。看见他们,年轻人站起来,把红薯塞进兜里。 “干什么的?“ 中村把毡帽往上推了推,露出晒得黑红的脸,颧骨上的麻子很明显,嘴唇裂著干皮。 “走方郎中。“口音带著点河北腔,不太重,尾音拖得有点长,“听说这边有伤兵,来看看。看病不要钱,管饭就行。“ 哨兵互相看了一眼。年纪大的说:“等著,我去问问。“ 跑了,过了一刻钟回来,后面跟著老彭,孔捷的副官。 老彭四十来岁,脸上皮肉鬆垮垮的,颧骨撑著两团发暗的肉。左眼下有道疤,是弹片削的,已经发白,疤周围的皮肤皱成一团。 穿件旧棉袄,扣子繫到脖子,腰上別著驳壳枪,枪套磨得发亮。 他站在村口,上下打量了中村三人一遍。目光在药箱上停了停,又落在中村的手上。 中村的手很稳,指节粗,指尖有茧,像摸惯了药瓶和银针的人。 “会看什么?“ “跌打损伤,刀伤枪伤,发烧腹泻。“中村说,“药箱里有碘酒、止血粉、退烧药,还有银针,能扎穴位止痛。“ 老彭的眼睛眯了一下。独立团的卫生员只有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连碘酒瓶子都拿不稳。老虎口一仗下来四十多个伤兵,她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好几个伤口已经发炎了。 “进去看看。先给医务室那个腿伤的换药,换得好就留下。“ 中村跟著老彭进了村。 医务室是间土坯房,门口掛块白布,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红十字,像小孩画的。 屋里三个伤兵,一个腿伤,绷带上渗著黄水,已经感染了;一个胳膊伤,吊的木夹板歪歪扭扭;一个发烧,躺在草堆上,嘴唇乾裂,眼睛半闭著。 卫生员小姑娘蹲在角落,手忙脚乱,碘酒瓶子打翻了两次,棕红色的碘酒流在地上,染透了一层土。 中村蹲在腿伤的伤兵旁边,打开药箱,拿出纱布和碘酒。手很稳,纱布叠得整整齐齐,四层,不多不少。 碘酒用量刚好,涂上去伤兵疼得嘶了一声,身子绷了绷,没乱动。中村拿银针在他腿上扎了两针,伤兵的眉头一下就鬆了,疼劲过去了。 换药、重新包扎,又快又紧。纱布绕了三圈,结打在侧面,不压伤口。 老彭站在旁边看,眼睛一直在动。这手法,利索,稳,明显受过正规训练。 “行。留下吧。外间有张桌子,你们三个挤一挤。“ 中村谢了一声,带著两个年轻人在外间安顿下来。 第一天,给六个伤兵换了药。 第二天,给十二个伤兵换了药,还帮卫生员整理了药架。药瓶摆得乱七八糟,碘酒和退烧药混在一起,他按类別重新摆得整整齐齐。卫生员小姑娘感激得差点哭出来。 第三天,开始给村里老百姓看跌打伤。有人崴了脚,有人腰疼,有孩子发烧。他话不多,手法利索,看完就走。 但眼睛一直在看。 看警卫所的位置。村东头,一挺歪把子,两个哨兵,白天两个,夜里也是两个。 看孔捷办公的窑洞。村北头,离警卫所隔了四排房子。门口没有专门岗哨,只有个通信兵偶尔进出。 看马厩。村西头,拴著八匹马,夜里没人看,只有根绳子拦著。 看弹药房。村南头,铁门,掛著锁,钥匙在老彭腰上,走起来叮叮噹噹响。 看夜哨换班。亥时换一次,寅时换一次,换班时有大约两刻钟的空档。换班地点在村东头警卫所,换完班新哨兵走到各自岗位,中间有段路没人。 这些都记在心里,每天晚上回外间,坐在桌前点盏小油灯,用药材帐本的暗码写下来。帐本上写著“当归三斤、黄芪两斤、甘草一斤“,实际都是情报。 第三天夜里,他確认了一件事:独立团警卫连只有两个排轮值。孔捷的窑洞离警卫所远,后坡夜间没有固定暗哨。从后坡摸到窑洞,只需要绕过一排矮墙和一片菜地。 漏洞,一条一条,像刀口上的血。 第四天早上,中村打发一个人装病去抓药,让他带著药材帐本出了柳树沟。 帐本上写著“当归三斤、黄芪两斤、甘草一斤“,暗码记的却是五处漏洞。 山本收到帐本是第四天傍晚。 跑腿的“病人“背著布包,里面装著两斤黄芪和帐本。走进马店时,山本正蹲在油布边,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线。 接过帐本,逐行看暗码。眼睛在每一行上停两秒,手指在纸面上滑过。 看完合起帐本,放在油灯旁边。火苗跳了一下,帐本封皮被烤得卷了起来。 益子坐在对面啃干饼,饼硬得硌牙,咔的一声。 “怎么样?“ 山本没回答。拿起红铅笔,在地图上柳树沟的位置画了个红圈,比之前的更大更重,铅笔在纸上划了两遍。 “目標一改了。“ 益子愣了愣,干饼举在嘴边,没啃下去。 “不盯赵卫国了?“ 山本摇头。 “赵卫国太警觉。柳林镇那次,他换了路线,设了暗號,我连他的规律都摸不到。他十四岁,但比那些团长都难对付。直接刺杀他,成功率不到三成。三成,不值得赌。“ 把铅笔放在地图上,手指在柳树沟和杏树坪之间划了一条直线。 “先打孔捷。孔捷的独立团现在是三八六旅最弱的一环。老虎口那仗拼了刺刀,伤亡大,士气没恢復,警卫力量不够。打他,整个旅都会动。赵卫国会动。他一动,救援路线就露出来了。“ 益子把干饼放下,看著地图。目光在柳树沟和杏树坪之间来回扫。 “你是说,打孔捷是为了逼赵卫国出手?“ 山本点头。 “赵卫国不是那种看著战友挨打不动的人。他年纪小,但有这个毛病,他会来救。来的路上,就是我的伏击线。“ 在地图上从杏树坪到柳树沟画了三条虚线,三条可能的救援路线。第一条走北沟,路窄,两侧有山脊,適合伏击;第二条走白马沟,路宽,但要过座木桥,能炸;第三条走野鸡岭,路远,但隱蔽,不好设伏。 “五天后。五天后动手。“ 放下红铅笔,走到马店门口。外面天全黑了,山和天连在一起,分不出边界。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刺骨。 他站了一会儿,呼吸很稳,胸口起伏很小。他想起赵卫国,柳林镇隔著窗缝只看了一眼,那人就改了路线,设了暗號。头狼。狼受了惊,会换窝。 但狼有弱点。狼会救同伴。 转身回到油布边蹲下,把柳树沟的红圈又描了一遍。红圈在灯光下发暗。 在红圈旁边写了两个字:“五日。“ 然后在三条虚线上各画了一个叉,三个伏击点。 五天。七天后在这里匯合。 山本把药箱交给中村,拿起地图最后看了一眼。 “先遣编制十二人,不动。七天之內,方面军特务课会再派六十个人进来加强。分三批,走不同的山口。先遣是眼睛,加强的是拳头。到了以后再编组。“ 益子应了一声。六十个人加上先遣十二人,七十二人。训练有素的特种小队,搭配上全套的德系装备,足够打一个团部了。 山本拉了拉长袍的领口,走出了马店。 赵卫国还不知道。 孔捷也不知道。 第99章 系统任务 杏树坪,深夜。 偏棚里只剩赵卫国一个人。 油灯放在桌角。火苗快灭了,灯芯烧成一截黑棍。油碗见了底,只剩碗壁掛著层薄油膜。 外面没月亮。云把天盖得严严实实,连颗星都看不见。 风从门缝灌进来,冷得刺骨。门板被吹得吱呀响。 赵卫国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捏著根指头粗的铁条。 铁条是从修械组捡的废料。表面锈跡斑斑,边角带著毛刺。 他把铁条横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搁在第一指节的位置。 没使劲,就那么夹著。 胸口的热流又来了。 上次是杏花岭战斗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系统体质强化启动,热流从胸口散到脊柱、肩胛、四肢,烧得人发烫。 那次在战场上,子弹飞炮弹响,没工夫细品。 这次不一样。 深夜的偏棚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热流从胸口开始,一点一点散开。 先是脊柱。像有根烧红的铁棍从后背往下插,一节一节地发烫,插到尾椎骨。 然后是肩胛。两块骨头像被撬开条缝,热流钻进去,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响动在安静的棚子里格外清楚。 再然后是四肢。 手臂的肌肉一阵酸胀,从肩膀蔓延到指尖。指尖一跳一跳地发胀。 掌心的新茧又厚了一层。指腹按在铁条上,能摸到每颗锈粒的形状。 铁条冰得很。在他手里慢慢捂热。 他开始发力。 两根手指夹著铁条往里扣。指节发白,铁条开始弯曲,先弯出一个小弧。 弧度越来越大。截面从圆变扁,最后弯成个半圆。 铁条弯折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鬆手。 铁条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碰著砖块,叮的一声。 弯了。两根手指夹著慢慢弯的。 上次在杏花岭,他用整个手掌捏弯铁条,五个指头一起发力。这次只用了两根。 他把手收回来。 手指收拢时,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一点都不疼。 手掌的茧硬邦邦的,像长在骨头上的钢。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柳树湾,老虎口,还是今晚。 身体確实不一样了。力量、反应、耐力,都在往上走。 没法量化,但能实实在在感觉到。 脑子里系统面板亮了。 蓝光在黑暗中浮著,跳了一下,突然弹出来。 “新任务:接管三八六旅独立团。“ “任务等级:特级。“ 他愣了愣。 特级,系统从来没给过。 以前最高是甲级。老虎口伏击是甲级,杏花岭夜袭也是甲级。再往上压一档,分量就变了。 “奖励:体质进一步提升、战术推演升级(高级)、商城新模块解锁。“ 高级推演。他现在是中级,覆盖大队级,能推演一个营的战场態势。高级能推演上万人的战场,多条战线,多个兵种。 奖励很重。重得让人心跳加速。 但他的眼睛往下移,盯住了最后两行。 “触发条件:五日內。“ “说明:原孔捷部。“ 原孔捷部。 四个字。他反覆看了几遍。 “原“字扎眼。原来的,过去的意味著孔捷的独立团现在还在,可任务说的是“接管“。 接管,意味著原来的指挥官不在了。 为什么不在? 心跳一下快了。胸口的热流还没散尽,凉意已经从脚底往上爬。 他把“五日內触发“和孔捷来杏树坪的时间对上了。 前天傍晚,孔捷说“独立团缺个能打硬仗的人“。说“有空去柳树沟看看“。左臂纱布上渗著淡红色,眼睛里压著东西。 是来求救的。 老旅长那句“北边那条线,孔捷那边压力一直大“,压在心上。 系统说“五日內触发“。 一头是旅长点的方向,一头是系统给的时辰。两下撞在一处。 五天后,孔捷的独立团可能还在,也可能不在了。 他站起来。 推开偏棚的门。门轴生锈,吱呀一声。冷风灌进来,油灯晃了晃,灭了。 偏棚里黑透了。 只剩那片蓝光浮在黑暗里。 走出偏棚,站在院子里。 地面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咔咔响。月亮被云遮住,只剩个模糊的边。土墙、柴堆、水缸都只剩黑轮廓。 修械组的偏棚门关著。 赵铁山应该睡了。腿还没好利索,每天量齿轮到半夜,累得倒下就睡。 远处的山头黑压压连成一片。杏树坪的夜很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柳林镇见过的山本的影子又压回来了。 那个穿灰布长袍的人。眼神像刀片,“只看不动,等目標自己露出规律“。赵卫国在窗缝里只看了他一眼,但那一眼够了。 那个人的步態、手茧、校准过的口音,每个细节都在说:头狼。 狼不会一直等。会选最弱的猎物下手。 孔捷的独立团,现在就是三八六旅最弱的一环。 老虎口拼了刺刀,伤亡大,士气没恢復,警卫力量不够。山本要动手,肯定选他。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把棉袄吹透了,冷得人打颤,没动。手插在兜里,捏著昨夜描的柳树沟地图,纸边角被汗浸湿了。 然后转身走到营部,敲了三下门。 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罗参谋。“ 门开了条缝。罗参谋的脸露出来,睡眼惺忪,头髮乱得像鸡窝,左脸上还有枕头印。 看到赵卫国的脸,他一下醒了。 这个表情他见过。柳树湾伏击前夜见过,老虎口出发前见过。 要准备打仗了。 “怎么了?“ “天亮前出发,去柳树沟。“ 罗参谋愣了一下,推开门走出来。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把棉袄裹紧。 “找孔团长?“ 赵卫国点头。 他掏出张刚才在偏棚写的纸。字跡潦草,有些字叠在一起,但还能认。 “把这封信交给孔捷。告诉他,最近外来的人,郎中、商队、铁匠、新来的帮工,全部重新查。“ 他顿了一下。 “不要只看手艺。要看手,看口音,看走路的姿势。尤其是这几天才到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罗参谋接过信,借著营部窗户漏的灯光看了一眼。 信上写得很具体。 查手茧虎口和食指根部的茧是握短刀手枪磨的。 查口音太行本地人说话尾音拖长,外来人容易收得太快。 查走路姿势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步幅均匀,普通人走路忽快忽慢。 “为什么要查这些?“ 赵卫国没吭声,又拿过一张纸。 纸上是柳树沟周边的地图。 標了三条路线、两处伏击点、独立团后坡的漏洞。 画得很细,每条路標了宽度坡度,每个伏击点標了射界和遮蔽物。 “另外告诉孔捷,杏树坪给他备了二十挺缴获的轻机枪和一批磺胺粉。让他亲自来取。“ 罗参谋更糊涂了,把信和地图叠好揣进兜里。 指尖碰到信纸是凉的。字是热的赵卫国写的时候手在抖,是急的。 “用装备引他来?“他问,“他驻地离这儿大半天的路,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赵卫国看著他。 灯光从窗户漏出来,映在他脸上。眼睛很亮,亮得不对,像灯芯快烧完时最后那一跳。 “有些危险不能写在纸上。必须当面讲。“ 罗参谋盯著他的脸,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跟了赵卫国这么久,看得出来真急了。这次比老虎口、杏花岭战前还认真。 “我天亮前走。“ 赵卫国点头,转身走出营部,回到院子里。 系统面板还亮著,蓝光在黑暗中浮著。 “任务触发条件已满足六成。请保持警戒。“ 六成。比刚才又多了一成。 条件在收,时间在走。这事等不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不想以这种方式接独立团。“ 没有回答。那片蓝光闪了一下,暗了。 偏棚重新陷入黑暗。只剩风从门缝灌进来的声音。 他站在黑暗里,听著风声,也听著自己的心跳。 他来杏树坪那天坐在木箱上,左臂纱布渗著淡红色印子。 “独立团缺一个能打硬仗的人“说这话时,眼睛里压著东西。 临走时那句“有空去柳树沟看看“,听起来像邀请,其实是求救。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还是一条黑线,半点灰都没有。 罗参谋牵著灰马出了杏树坪。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嗒嗒响,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灰马走得很慢,蹄铁在石头上打滑。罗参谋拽了两下韁绳才稳住。 赵卫国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 山道弯弯曲曲。两边是乾枯的灌木,枝条被风吹得沙沙响。 风从北边吹来。冷,松脂味刮在脸上。 北边,就是柳树沟的方向。 五天。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回走。 第100章 预警失败 柳树沟,傍晚。 太阳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条橘红色的边。 罗参谋骑著灰马从山道拐出来时,马嘴边全是白沫,肚子一起一伏,肋骨一根根凸著,像块搓衣板。 灰马跑了八十里山路,蹄铁在石头上磨得噹噹响,两条前腿打颤,下坡的时候差点跪下去。 罗参谋没下马。两腿夹紧马肚子,身子趴在马背上,一手抓韁绳,一手按著腰间的信。 信是赵卫国昨夜写的,纸被汗浸湿了一角,字跡没花,但纸边软塌塌的。 独立团驻地在柳树沟半山腰,几排窑洞沿著山坡挖的,窑洞口掛著草帘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沟底有条小溪,溪边搭了两个棚子,一个拴马,一个堆弹药箱。 棚子旁边竖著根旗杆,光禿禿的没旗,像根骨头插在泥里。 罗参谋骑马进了沟口,哨兵拦住他。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脸冻得发紫,嘴唇裂著口子,手里捏著汉阳造,枪托缠著布条。 “哪部分的?“ “旅部参谋罗永贵。找孔团长。“ 哨兵看了看他的灰马,又看了看他的棉袄。杏树坪的棉袄顏色比独立团的深一號,缝线也粗。 没放行,扭头喊了一声,窑洞里出来个排长,认得罗参谋,挥手放了。 罗参谋牵著马往半山腰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咔咔响,声音在沟里迴荡。 半山腰第三个窑洞门口站著两个警卫,一个端衝锋鎗,一个背著手,站得笔直。 窑洞口掛著块油布,被风掀起一个角,里面透出灯光。 罗参谋把韁绳拴在门口木桩上,掸了掸灰马的脖子。灰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啃地上的枯草。 掀开油布走进去。 窑洞不大,靠墙摆著木桌,桌上放著白干和酱牛肉。 白干是散装的,倒在豁口粗瓷碗里,只有一指深。酱牛肉切得厚薄不均,有块还连著筋,刀口毛糙,是用刺刀切的。 桌对面坐著孔捷,左臂纱布换了新的,还是渗著淡红色印子。外面裹了层灰布,用铜別针別著,別针发绿,是从被服厂领的。 他正和警卫连长核对北线哨位。桌上摊著手绘地图,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擦了又画,纸都擦毛了。 两个人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低声说著什么。酒没动,只是用来润嘴的。 看见罗参谋进来,孔捷抬头。 “罗参谋?“ 罗参谋没寒暄,从兜里掏出信递过去。信纸折了两折,边角被汗浸得软塌塌的。 “赵卫国让我连夜送来的。“ 孔捷接过信,先看字跡。赵卫国写得快,有些笔画连在一起,但每个字都认得清。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扫得很快。 然后笑了。 “二十挺轻机枪?“他把信拍在桌上,“这小子现在阔了啊。柳树湾打完,连机枪都能拿来做人情了。“ 警卫连长伸脖子看了一眼信,也笑了。 “磺胺粉也有?“ “有。“孔捷把信推给警卫连长,“你看看,这小子列的单子,比军需官还仔细。“ 罗参谋站在窑洞中间,没坐。棉袄上全是土,裤腿沾著马毛,靴子糊著泥,和乾净的桌椅格格不入。他看著孔捷笑,没跟著笑。 “孔团长,后面还有。“ 孔捷的目光往下移。信的后半段字跡更小更密,怕纸不够用似的。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 “查外来人员?郎中、商队、铁匠?“ “赵卫国说,有日军特工队在太行活动,专搞化装渗透。“ 罗参谋往前走了一步。 “不要光看手艺,要看手、看口音、看走路的姿势。尤其是这几天才到柳树沟的人。“ 他顿了一下。 “一个都不能漏。“ 孔捷把信放下。拿起白干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小股鬼子敢摸到柳树沟来?“他摇头,“我这窑洞后面是悬崖,左右两个哨位,夜里还有流动哨。他山本再厉害,十二个人能翻天?“ 罗参谋急了。 “孔团长,山本的特工队不是普通小股鬼子。他们从北平一路化装进来,赵卫国在柳林镇和他们擦肩过,差点没认出来。“ “擦肩?“孔捷抬头,“那他怎么认出来的?“ 罗参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系统报警这种事,写不了,也说不出口。只能换个说法。 “赵卫国说,那些人的手上有茧。虎口和食指根部的茧,是握短刀和手枪磨出来的。普通人没有。“ 孔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也有茧,握枪磨的,掌心厚,指节粗。翻过来看看虎口,沉默了。 罗参谋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老孔,赵卫国让我带句话。他说,柳树沟的伤兵多,防线长,人手不够。二十挺轻机枪和一批磺胺粉已经装车了,在山口等著。不是买卖,是让你加强五日窗口的防御。“ 孔捷皱眉,没接话。 这话说完,窑洞里安静了。警卫连长看了孔捷一眼,又看了罗参谋一眼,没敢插嘴。 孔捷没动。坐在那里,左手按著信纸,右手搭在桌沿。纱布上的淡红色印子在灯光下特別清楚。脸被灯光照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能看到太阳穴上有根筋在跳。 “五日窗口?“他的声音很平,“他凭什么判断是五天?“ 罗参谋答不上来。赵卫国没告诉他凭什么,只说五天。只能说:“我不知道。但赵卫国从来没判断错过。葫芦口,柳树湾,老虎口,杏花岭,哪一次他说要打,哪一次就贏了。“ 孔捷把碗里剩下的白干一口喝乾。碗底朝天,一滴酒顺著碗壁流下来,淌到桌面上。 “我知道他能打。“他把碗扣在桌上,“可我是独立团团长。这两天正调防区,北线哨位要重新划,弹药库要挪,三个营的口粮还没算清楚。我走了,谁盯?“ 罗参谋张嘴想说什么,被孔捷抬手拦住了。 “你回去告诉赵卫国,他的好意我领了。机枪和药,我后天派人去取。但我自己不能离开驻地。“ “后天?“罗参谋的声音拔高了,“孔团长,五日窗口,今天是第一天。后天就是第三天。“ 孔捷站起来,走到窑洞口,掀开油布往外看。天已经黑透了,山坡上的窑洞亮著零星灯光,像几颗钉在黑布上的铜扣。远处的山脊线模糊不清,和天连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罗参谋。“他没回头,“你是旅部的人,你不懂带一个团的难处。我这八百號人,少说有三百是新兵,枪都没摸热。我要是走了,鬼子真摸进来,这三百新兵拿什么挡?“ 罗参谋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著孔捷的背影,很宽,但左臂垂著使不上劲,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至少查一遍新来的人。“罗参谋说,“这是赵卫国最后一条请求。“ 孔捷转过身来,看了他几秒钟,点了点头。 “行。“他朝门外喊了一声,“老彭!“ 窑洞口的油布被掀开,走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精瘦,脸上的皮贴著骨头,眼窝和两腮都凹进去。左眼下有道发白的弹片疤,是老彭,管后勤和內务,什么都管,什么都不精。 “团长。“ “你去查一下最近几天到柳树沟的外来人员。“孔捷把赵卫国的信递给他,“按这个查。郎中、商队、铁匠、帮工,一个不漏。“ 老彭接过信扫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了。 “查多细?“ “手、口音、走路姿势。“孔捷说,“尤其是医务室那个郎中组,他们来得最晚。“ 老彭点头,转身出去了。 罗参谋看著老彭的背影消失在油布后面。知道这是私人预警能起到的最大作用了。孔捷不信,但至少愿意查。查了,也许能查出什么。查不出,那就只能靠別的了。 “孔团长。“罗参谋说,“我走了。“ 孔捷从桌上拿起块酱牛肉,塞到他手里。 “路上吃。八十里路,你那马撑不住了,到沟口换一匹。“ 罗参谋把酱牛肉揣进兜里,嘴一抿。掀开油布走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响。 同一夜里,老彭先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在沟底溪边的窑洞里,门口掛著白布,上面用墨笔画了个十字,墨跡还没干透,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窑洞里点著油灯,灯光昏黄,照著三个人。 一个是中村。 穿灰布长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头上戴顶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脸上有风霜的痕跡,颧骨上两块红,是冻的,也可能是涂的。 他正蹲在地上,用竹籤拨弄药碾子里的黄色药粉,碾得不细,还有颗粒。 另外两个是他的助手。年轻的二十出头,坐在角落切黄芪,刀法很慢,像在磨时间。年纪大的四十来岁,靠在墙上打盹,手里捏著灭了的旱菸锅。 老彭走进去,先看了看窑洞摆设。药柜是借的,柜门贴著药材名的纸条。药碾子是自带的,铜的,磨得鋥亮。桌上摆著几包药,纸包的,麻绳扎得规规矩矩。 “彭副官。“中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弓了弓腰,“有什么吩咐?“ 老彭没绕弯子,掏出赵卫国的信展开,念了一段。 “查手茧。虎口和食指根部,握短刀手枪的茧。“ 念完,抬头看向中村的手。 中村把手伸出来。手不大,指头细长,掌心有层薄茧,是常年碾药磨的。虎口没有茧,食指根部也没有。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嵌著黄色药粉。 “我是郎中。“中村笑了笑,笑得有点紧,“手上只有药碾子的茧。“ 老彭的目光扫过他的两个助手。年轻的掌心光滑,没什么茧。年老的掌心有层硬皮,是握锄头磨的,不是握枪的。 “口音。“老彭说,“你们是哪里人?“ “邢台。“中村说,“逃荒过来的。邢台旱了两年,地里颗粒无收,只能出来討生活。“ 他的口音確实像邢台的,尾音收得快,不像太行本地人拖得长。邢台离太行不远,口音接近,只是尾音短一些。 老彭又问了几个问题。常用药方?中村答了三个治伤寒腹泻的常见方子,没毛病。伤口怎么换药?先盐水洗,再上药粉,最后用乾净布条缠,说得中规中矩,和卫生员的手法差不多。 几味药材真假?老彭从药柜拿了包黄芪,捏了一根,切得整齐,断面黄白色有菊花心,是真的。又拿了包当归,闻了闻,气味浓,也是真的。 老彭查完了,把信折好揣回兜里。 “你们的手、口音、药方都没问题。但团长说了,最近几天到的人要加一班夜哨。从今晚起,你们窑洞口会多一个岗。“ 中村弓腰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老彭转身出去了,又去查了商队和铁匠棚。商队是运盐的,五个人,盐袋子上有柳林镇盐號的真封条。铁匠棚是修马蹄铁的,三个人,锤子和砧板都是旧的,炉子烧了不止一天。几处小毛病,商队少了张路引,铁匠棚炉灰太多,都能解释,路引丟了,炉灰是前天烧的。 老彭回到窑洞,向孔捷匯报。 “都查了。手、口音、药方,没问题。商队少一张路引,铁匠棚炉灰多,但都能解释。我加了一班夜哨。“ 孔捷点头。 “行。“ 老彭走后,中村把药碾子放下。 走到窑洞口,掀开白布往外看。沟底的溪水夜里流得哗哗响,盖住了別的声音。远处半山腰的窑洞灯光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著。巡逻哨的脚步声从左边传过来,踩在碎石上咔咔响,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放下白布,走回窑洞。 年轻的助手抬头看他。没说话,他从药柜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纸上画著柳树沟的布防图,哨位、窑洞、马厩、弹药房,標得清清楚楚。 用铅笔在边角写了几行小字,是药方形式的暗码:“黄芪三两、当归二钱、柴胡五分“。 翻译过来是“赵卫国已预警,孔捷未离驻地,查过但未查出,增了夜哨“。 把纸折好,塞进一包黄芪中间,从外面看不出来。 没让助手送。这两天助手的路数被盯上了,出去太显眼。 等到天亮前那一班。沟底窑工老张每天这个时辰要去柳林镇进菸丝和粗盐,腿脚不值夜哨盘问。他把药材包托给老张,只说是一包黄芪,顺路带给镇上济生堂的伙计。 中村坐回地上,拿竹籤继续拨弄药粉。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脸一半亮一半暗,两边都看不出表情。 同一夜里,杏树坪。 罗参谋回到杏树坪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在沟口换了独立团的枣红马,比灰马壮一圈,走了四十里路也累了,进村时蹄子拖著地,蹭出一道白印。 赵卫国没睡。 坐在营部里,桌上摊著柳树沟的地图,用铅笔圈了几个点。旁边放著一碗凉透的小米粥,表面结了层皮,皮上落了只飞蛾,翅膀被粥粘住了,还在扑腾。 罗参谋掀开门帘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脸上全是土,嘴唇乾裂,眼圈发红。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说。“ 罗参谋站在门口,没坐。把孔捷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二十挺机枪和磺胺粉领情,后天派人来取。查外来人员,老彭查了,手、口音、药方都没问题,商队少张路引,铁匠棚炉灰多,都能解释,加了一班夜哨。 “他自己不来?“ “不来。“罗参谋摇头,“他说独立团正调防区,他不能离开驻地。“ 赵卫国没开口。把桌上的地图转了个方向,用铅笔在柳树沟后坡画了个圈,又在医务室位置画了个圈,最后在警卫所位置画了个圈。三个圈,三个漏洞。 铅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罗参谋看著他。赵卫国的脸在灯光下很瘦,颧骨凸出来,下巴上有层青色胡茬,十四岁的脸上长了不属於十四岁的纹路。眼睛盯著地图,但眼神已经走了,在想別的。 “后天。“赵卫国把铅笔放下,“后天第三天。五日窗口,只剩两天。“ 罗参谋没接话。 赵卫国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从北边吹来,冷,地上结了霜。北边,柳树沟的方向。 “他不信。“赵卫国的声音很轻,“小股鬼子摸到柳树沟?他没放在眼里。“ 罗参谋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赵卫国放下门帘,转过身。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对,是那种熬到极限的亮。 “私人信不够了。得让旅部发正式命令。“ 罗参谋愣了一下。 “你要去找旅长?“ 赵卫国走到桌前,把地图叠好揣进兜里。端起那碗凉透的小米粥,一口喝乾了。飞虫被喝进嘴里,嚼了一下,吐出来,是一片翅膀。 “牵马。“ 罗参谋看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知道拦不住。这个表情他见过,柳树湾伏击前夜见过,老虎口出发前见过。在下命令。 “现在走?“罗参谋问,“旅部在南边,四十里山路,天亮前赶不到。“ “赶不到也得赶。“赵卫国把棉袄裹紧了,“孔捷等不了后天。“ 他走出营部,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咔咔响。罗参谋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马棚,牵出两匹马。赵卫国翻身上马,动作比白天还快,左脚踩鐙,右腿一跨就上去了,腰杆挺得笔直。 罗参谋也上了马。 两匹马从杏树坪村口出去,马蹄踩在山道上嗒嗒响,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山道弯弯曲曲,两边是乾枯的灌木,枝条被风吹得沙沙响。 赵卫国骑在前面,没回头。 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刮脸。他手捏著韁绳,指节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私人预警失败了。孔捷不信,老彭没查出来,鬼子还在柳树沟。 五日窗口,已经过去了两天。 第101章 等风来 赵卫国从旅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枣红马浑身是汗,鬃毛贴在脖子上,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马蹄踩进村口泥坑,溅了一裤腿泥点,凉丝丝的。 罗参谋骑的灰马更惨,走最后两里路就开始打晃,进村直接趴下,四条腿撑了两下没起来,躺在地上喘粗气,鼻孔喷著白雾。 赵卫国翻身下马,腿有点发软。四十里山路,夜里走的,没打火把,全靠月光和马的本能。棉袄被露水打湿,贴在后背上,凉得刺骨。 陈安从营部跑出来。 “赵哥,旅长怎么说?“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韁绳扔给陈安,走到营部里,放下门帘。陈安站在门外,没敢进去。 营部里没人。桌上的油灯灭了,灯芯烧成一截黑棍,油碗见底,碗壁掛著层油膜。旁边那碗小米粥还在,飞蛾不见了,粥面上多了一层灰,灰濛濛的。 赵卫国坐在椅子上,把地图从兜里掏出来,展开铺在桌上。纸被汗浸得软塌塌的,角卷了起来。 地图上柳树沟的三个圈还在,標著后坡、医务室、警卫所。 赵卫国用铅笔在三个圈外面画了个大圈,把它们全包进去。 然后在大圈旁边写了两个字:三天。 铅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洞,纸渣掉在桌面上。 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旅长答应了。正式预警令今天就发,通信兵骑马送柳树沟。命令內容:孔捷不得离开驻地,外来人员全部重新审查,警卫力量加强一倍,夜间流动哨改为双岗。旅长还加了一条:赵卫国有权在必要时提前介入独立团防务。 “必要时“三个字,旅长说的时候抬了抬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小子別乱来。但真出了事,你可以先斩后奏。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外面阳光刺眼,晃得他眯了一下。院子里的土墙被太阳晒得发白,柴堆上蹲著一只乌鸦,歪著头看他,两秒后扑稜稜飞走了,翅膀带起一阵风。 “陈安。“ 陈安还站在门外,靠著墙,手里捏著一根草棍,已经掰成了三截。听见喊,赶紧站直了。 “在。“ “叫石头和小满来。“ 后山,靶场。 靶场是赵卫国自己划的,在杏树坪后面半里地的山坳里。三面是土坡,一面敞著口,口子对著一片荒地,荒地那头是一道乾沟,沟底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晃得厉害。 土坡上钉了三块木板,木板上画了圆圈,墨汁涂的,被风吹日晒褪了色,边缘模糊,像一圈晕开的墨。 少年班在靶场上趴了一排。 陈安趴在最左边,手里是一支修过的汉阳造。枪托上缠了布条,被汗浸透,顏色发深。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右眼贴著瞄准孔,左眼闭著,放慢呼吸。枪口晃了两下,稳住了。 啪。 子弹打在木板左上角,离圆圈差了两寸,木屑飞了起来。 石头趴在中间,比陈安壮一圈,肩膀宽,手大,握枪的时候像捏著一根柴火棍。他瞄的时间比陈安长,足足十秒,才扣扳机。 啪。 子弹打在圆圈边缘,擦著线飞过去了,在木板上划了一道白印。 “偏了。“赵卫国说。 石头扭头看他,脸上有点不服气,嘴角动了动。 “擦著线了。“ “擦著线就是没打中。“ 石头闭上嘴,把枪拉回来,重新装弹,子弹上膛的声音咔噠响。 小满趴在最右边,是三个人里最瘦的,胳膊细得像竹竿,枪托抵在肩窝里硌得慌,垫了块破布才勉强稳住。他瞄的时间最短,五秒就开枪了。 啪。 子弹打在木板外面的土坡上,崩起一蓬土,落在草叶上。 小满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枪口还在冒烟。赵卫国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枪拿过来,看了看瞄准孔。瞄准孔是赵铁山改过的,用铜片箍了一圈,比原来精確,但后坐力还是汉阳造的后坐力,瘦弱的人扛不住。 “肩膀抵紧了?“ “抵紧了。“小满的声音很小。 “枪托往上抬半寸。“ 小满把枪托抬了半寸。赵卫国用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压,手掌按在他瘦骨嶙峋的肩膀上,硌得慌。 “身子趴低。你重心太高,枪一响肩膀就弹开了。“ 小满重新趴好,抵肩,瞄准。这次瞄了八秒,额头上出了汗。 啪。 子弹打在木板下沿,离圆圈差了一寸,木屑掉在他的帽子上。 “行了。“赵卫国站起来,“第一次没死就是满分。“ 陈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渣掉在枯草上。 “赵哥,我们侦察的事?“ “说。“ 陈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卷了。他展开,纸上画著一张简陋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清楚。三条线路,用红、蓝、黑三种顏色的笔標了。每条线路旁边写著注释,字跡工整,是陈安的字。 “柳林镇西边,我们摸了三条小路。“陈安指著地图,“红的那条走山脊,能绕到镇子后面,但坡太陡,骡马上不去。蓝的那条走河沟,平一些,但沟口太窄,只能並排走两个人。黑的那条走废弃石灰窑,窑洞能藏二十个人,出来就是镇子西门。“ 地图摊在地上,三条路线画得很清楚,红蓝黑三色在黄纸上格外显眼。 “石灰窑里有现成的掩体。“石头补了一句,“窑壁厚,枪打不穿。“ 小满也说:“我们在窑洞里待了一晚上,没人发现。“ 赵卫国把地图拿过来,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来,用手指在石灰窑的位置按了一下,纸被按出一个凹痕。 “你们三个去的?“ “三个。“陈安说。 “带了什么?“ “三支短枪,一把刺刀,两天的乾粮。“ “遇到人了没有?“ “遇到一个砍柴的老汉。“陈安说,“我们说是走亲戚的,他没多问。“ 赵卫国把地图叠了两折,揣进兜里。纸角硌著肋骨,硬邦邦的。 “第一次没死就是满分。“他又说了一遍。 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石头和小满也笑了,脸上的灰被笑容挤成一道道印子。 老马从旅部回来了。 他背了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口子用麻绳扎著,勒得他肩膀上的棉袄凹进去一道印。他把麻袋放在修械组的地上,解开绳子,里面是一堆零件,枪机、击针、弹簧、撞针、表尺座、准星座,零零碎碎的,用油纸包著,油纸上还有旅部军械科的封条,红印很清晰。 “旅部的存货。“老马说,“能修十来支枪。“ 赵卫国蹲下来,翻了翻零件。枪机是汉阳造的,有几根击针是三八式的,弹簧有粗有细,混在一起。他挑出一根击针,放在眼前看了看,针尖磨损了,但还能用,闪著冷光。 “还有一件事。“老马声音低了下去,“旅部正在扩编一个迫击炮排。“ 赵卫国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多少人?“ “不知道。但军械科在清迫击炮弹,我看到至少二十箱,木头箱子上的封条还没撕。“ 赵卫国把击针放回麻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灰。 “下次去旅部,多要两箱九二式重机枪弹。我们那两挺重机枪,弹药基数不够。“ 老马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麻布鞋底踩在地上,沙沙响。 午后,赵卫国一个人去了后山窑洞。 窑洞是赵铁山改的修械车间,里面摆著一台车床、一台小铣床、一堆工具。车床是葫芦口缴获的,底座用混凝土浇在地面上,主轴用皮带连著外面的手摇轮。铣床小一號,放在角落里,上面盖著油布,布上落了一层灰。 车床旁边放著一个木箱。他在上面坐了下来。木箱里装的是废铁料,有的已经切好了,有的还带著毛刺,摸上去扎手。 他闭上眼,脑子里系统面板亮了。 蓝色的光浮在黑暗中。 那片蓝光里有积分余额,也有兑换列表。 他都没看,只把葫芦口和坂田两战的推演记录调了出来。 葫芦口的推演记录是初级的,覆盖100米。当时他推演了日军入谷的路线、堵口的时机、火力配置。实战和推演的偏差是12%。主要在日军中队长的反应上,推演里日军应该在第一轮火力后溃散,但实际上中队长拔刀稳住了败势,多撑了十分钟。 坂田的推演记录是中级的,覆盖500米。他推演了夜袭联队部的路线、迫击炮的落点、三组突入的时机。实战和推演的偏差是7%。主要在校长室残部的死守上,推演里应该在迫击炮后投降,但实际上撑到了天亮。 偏差在缩短。 从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七。 他睁开眼,看著车床的主轴。主轴在暗处闪著冷光,皮带鬆了,垂下来,像一条死蛇。 系统推演的精度在提升。 但还不够。 百分之七的偏差,放在团级战场上,就是几十条人命。 他需要更多实战数据来校准。 傍晚,罗参谋从旅部带回一封信。 罗参谋进院门的时候,身后还跟著两个穿灰布军装的兵。他们抬著一只铁皮箱,箱子沉,落地的时候磕在石板上,闷响了一声,震得地上的土都跳了一下。 赵卫国看了一眼那箱子,没说话。他认得这箱子。 铁皮箱里装的是那面旗。柳树湾缴的。蓝底白字,铜帽菊花纹。旅部没派人来取。后来仗打得紧,箱子就一直搁在团部的杂物房里。旗杆磕过几次墙角,箱子锈得发红,掉渣。 这次旅部来人,顺带把箱子和那批档案一起带走了。 罗参谋说:“旅部说这旗要上交延安。早该交了。“ 赵卫国嗯了一声,没接话。 信是老旅长亲笔写的,字跡潦草,像用棍子在泥地上划的。赵卫国坐在营部门槛上看,夕阳照在纸上,把字跡染成了橘红色,像血。 “编制的事还在等总部批。別急。有你打的时候。“ 就这么几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连“此致“都没有。 赵卫国把信叠好,塞进棉袄口袋里。 口袋里已经有了好几张纸,柳树沟的地图、少年班的侦察图,还有那本推演笔记。 信纸夹在中间,硬硬的,硌著肋骨。 “旅长还说了什么?“ “旅长说,预警令已经发出去了。“罗参谋说,“通信兵天亮前出发,最迟明天下午到柳树沟。“ 赵卫国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口袋里的信纸。 “还有一件事。“罗参谋犹豫了一下,“旅长问我,赵卫国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在训练。旅长说,让他別光训练,也想想编制下来以后怎么搭架子。“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著尘土的味道。 罗参谋走了以后,赵铁山端著一碗麵汤从工具房出来。麵汤是手擀麵煮的,麵条粗细不一,有的地方还带著麵粉疙瘩,汤里飘著几片乾菜叶子,乾菜泡发了,顏色发黑。 “吃。“赵铁山把碗递给他,碗边有个豁口,磨得发亮。 赵卫国接过碗,蹲在门槛上。赵铁山也蹲下来,两个人一人一口,分一碗麵汤。麵条不多,汤不少,喝到后面只剩下乾菜叶子,嚼起来有点苦,涩得慌。 “团长不团长的,有仗打就行。“赵铁山说,声音很低。 赵卫国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 “我也想有仗打。“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个人蹲在门槛上,看著院子里的夕阳。夕阳把土墙染成了橘红色,柴堆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院墙外面,像一条黑蛇。 夜训。 赵卫国在营部的墙上掛了一块木板,用炭笔画了一个假想阵地。阵地是一个山坳,三面是坡,一面是口。口子前面是一条公路,公路对面是一片开阔地。炭笔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 “假设日军一个中队,一百二十人,从三面包围。“ 赵卫国指著木板。 “你们手里两挺机枪、一门小炮、六十个人。怎么打?“ 陈安第一个开口。 “堵口。机枪架在口子两边,小炮打公路对面的开阔地,防止他们迂迴。“ 赵卫国看著石头。 石头想了一下,眉头皱得很紧。 “不能只堵口。三面是坡,他们可以从坡上往下打。得留一个排守坡顶。“ 赵卫国又看著小满。 小满犹豫了半天,脸憋得通红。 “跑。“ 陈安和石头都扭头看他,眼里带著惊讶。 “打不过就跑。“小满说,“六十个人打一百二十个,硬扛肯定扛不住。不如先跑,等他们追出来,再找机会打伏击。“ 赵卫国把炭笔放下,炭笔在木板上磕了一下,掉了块炭渣。 “都去。带上枪,跟我走。“ 四个人出了营部,摸黑往后山走。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有星星,但不够亮,路看不太清。赵卫国走在前面,脚步稳,像白天一样。陈安跟在后面,脚底下踩了一块石头,差点绊倒,手抓了一把草才稳住。石头和小满走在最后,两个人小声嘀咕著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到了后山的山坳,赵卫国停下来。风从山坳里吹出来,凉颼颼的,带著枯草的味道。 “这就是阵地。你们三个各带一组,从三个方向进去。谁先被发现,谁就输了。“ 陈安带石头走左边的坡,小满走右边的坡,赵卫国一个人守口子。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脚步声、呼吸声、偶尔碰到树枝的沙沙声。 陈安走了二十步,踩到一根枯枝,咔的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死了。“赵卫国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没有起伏。 陈安停下来,骂了一声,声音不大。 石头比他多走了三十步,但呼吸声太重,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 “也死了。“ 石头挠了挠头,没敢说话。 小满走的时间最长。他脚步轻,呼吸也轻,像一只猫。他摸到了坡顶,趴下来,从坡顶往下看。 口子那里什么都看不见。赵卫国不知道藏在哪里。 他等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站起来往坡下走。 啪。一颗空包弹在他脚边炸了,火星闪了一下。 “你站起来干什么?“赵卫国的声音从坡下面传来,“趴著就不会死。“ 小满趴回地上,脸贴著泥,嘴里吃了一口土,咸咸的。 赵卫国从坡下面走上来,掸了掸手上的土,土渣掉在草叶上。 “记住。在战场上,站起来就是活靶子。能趴著就趴著,能跪著就跪著。站著的人先死。“ 深夜,罗参谋从旅部取情报回来了。赵卫国前天回来后,又让他跑了一趟旅部,去取柳林镇方向的最新消息。 他没有直接去营部,而是先去了村口的哨位。哨兵告诉他赵卫国在后山训少年班,刚回来。罗参谋走到营部门口,看到里面的灯还亮著,昏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 他掀开门帘走进去,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得油灯晃了晃。 营部的灯还亮著。 桌上摊著少年班的侦察图和那本推演笔记。 赵卫国正在用炭笔在侦察图上標什么,標得很仔细,每一笔都停顿一下,像在想。 “赵哥。“罗参谋说。 赵卫国抬头,炭笔停在纸上。 “旅部有消息?“ 罗参谋点头。他脸上有犹豫的神色,嘴唇动了两下,才说出来。 “柳林镇方向,出现了一支外来商队。五个人,赶了两辆骡车,车上装的是布匹和杂货。他们住在镇东头的客栈里,住了三天了。“ 赵卫国放下炭笔,炭笔滚到桌子边缘,没掉下去。 “打听什么了?“ 罗参谋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 “打听杏树坪。问了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说杏树坪那个修枪的少年还在不在。“ 赵卫国嗯了一声,没多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外面的天黑透了,星星比昨天多了几颗,但月亮还是没出来。北边的山脊线压在天边,黑沉沉的,像一块压在心上的石头。 赵卫国坐在桌前,看著油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他想起孔捷站在窑洞门口的背影,想起老彭查中村时中村脸上的笑容,想起柳林镇窗缝里那一眼。 那一眼看到的步態、手茧、口音校准。 山本来了。 他不知道山本什么时候动手。他的手按在驳壳枪的枪柄上。 五日窗口,今天是第三天。 商队住了三天。三天是化装侦察的极限,再住下去会引起怀疑。山本不会等第四天。 今晚。 赵卫国站起来,把地图和侦察图塞进兜里。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 “刘大山。“ 声音不大,但传得远。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不到半分钟,刘大山从隔壁窑洞出来,棉袄披在肩上,没系扣子,胸口露出一截灰布衫。他看见赵卫国站在门口,脸色不对,没问为什么,先把棉袄穿好了。 “集合突击营。能走的全走。“ 刘大山愣了一下。 “多少人?“ “杏树坪能动的,加上二连驻地的人,凑两百。轻机枪全部带上,磺胺粉带上,担架带上。半个时辰。“ 刘大山没再问。转身往窑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去哪?“ “柳树沟。“ 刘大山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赵卫国回到营部,把推演笔记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桌上拿起那碗凉透的小米粥,一口喝乾了。碗放回桌上,磕了一声。 罗参谋站在院门口,牵著两匹马。 “我也去。“ “你跑了一天了。“ “我去。“罗参谋说,声音很平,“马还能走四十里。“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没再拦。 半个时辰后,杏树坪村口。 突击营二百人在黑暗里站了三排。没人打火把,只有几支菸头的红点在队伍里一闪一闪。骡马拴在路边,背上驮著东西,轻机枪用油布裹著,磺胺粉装在竹筒里,担架绑在两侧。骡子不耐烦,蹄子刨著地上的碎石,咔咔响。 赵卫国站在队伍前面,没说话。他的眼睛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每张脸都看了一遍。有些脸他认得,有些不认得,有些还带著睡意,有些已经绷紧了。 “走。“ 二百人跟著他往北走。月亮被云遮住了,只剩一条边。山道弯弯曲曲,两边是黑压压的松林。脚步声压得很低,像一条黑色的河在山里流。 柳树沟在北面。八十里山路。 四个时辰。 第102章 连夜驰援 二十三点四十五分。 突击营二百人离柳树沟还有十二公里。 山道窄得只能並排走三个人,骡马走在中间,蹄铁踩在碎石上咔咔响,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骡子背上驮著东西。轻机枪用油布裹著,磺胺粉装在竹筒里,担架绑在两侧,迫击炮零件装在木箱里,用麻绳捆著,走一步晃一下。 每走几十米,赵卫国就抬头看一眼北面天际。远处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闷雷一样的爆炸声从那片光里传过来。 赵卫国走在队伍中间,左手捏著韁绳,右手插在棉袄兜里。兜里有那张少年班的侦察图,纸边角被汗浸湿了,软塌塌的。他的眼睛盯著前面的山道,山道弯弯曲曲,两边是黑压压的松林,松针被风吹得沙沙响。 刘大山走在他旁边,手里提著一支驳壳枪,枪口朝下。他的步子大,一步顶別人一步半,走得很稳,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赵哥,还有多远?“陈安从后面赶上来,压著嗓子问,呼出的气在冷天里变成白雾。 “十二公里。“赵卫国说,“急行军一个半小时。“ 陈安记下了,退回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噠响。 队伍继续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骡蹄声、偶尔碰到树枝的沙沙声。月亮被云遮住了,只剩一条边,光线暗得几乎看不见路。前面的人靠后面人的呼吸声判断距离,后面的人靠前面人的背影判断方向。 赵卫国走在最前头。他对这一带的地形熟,两年前他从北平来太行,走的就是这条路。当时他十二岁,身边只有一个老魏,原独立团侦察排排长,刚调到突击营任副连长。现在他十四岁,身边有几百號人。 走了二十分钟,赵卫国停下来。 他侧著头,听。 远处有声音。枪声。 枪声很远,闷闷的,像有人在棉被里放鞭炮。但赵卫国听得出来,汉阳造的枪声脆,三八式的枪声尖,那种闷响是南部式手枪。 南部式手枪,日军特工队標配。 心跳快了一下。確认。山本来了。 “刘大山。“ 刘大山凑过来,肩膀撞了他一下。 “听见了?“ “听见了。“刘大山说,“南部式。“ 赵卫国点头。他走到路边的一棵歪柏树下,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地图。陈安跟上来,举著一个遮光火把,油布裹了三层,只露出一点光,照在地图上,像萤火虫。 地图上標著柳树沟的地形。窑洞、哨位、溪流、山坡,每一条线他都熟。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划到柳树沟东南方向的山樑,又划到西北方向的野鸡岭。 “陈安,把火灭了。“ 陈安把火把按在地上,火灭了,只剩一缕青烟,在冷天里升得很快。 赵卫国闭上眼。 脑子里蓝光亮起,浮在黑暗中。 中级战术推演已经展开,覆盖范围五百米,信息细到班一级。 但这次他没停在五百米。他把范围拉到最大,罩住柳树沟周边三公里。 信息一层层刷新出来,像有人在地图上插旗子。 柳树沟內部:窑洞群方向有密集的热源信號,大约五十人,正在从南向北推进。这些人从沟底往上打,独立团的窑洞在半山腰。 东南山樑:有十二个热源信號,分散在山樑两侧,正在往西移动。是扫尾的,把独立团往西北赶。 野鸡岭山道:有八个热源信號,堵在山道口上,不动。是封退路的。 山本本人:位置不明。推演没有標记他的位置,说明他不在任何一组里,或者他的信號被掩盖了。 赵卫国睁开眼,眼里还留著蓝光的残影。 “五十人主攻,十二人扫尾,八人封退路。山本把柳树沟围了三层。“ 刘大山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但他的声音很稳,像块石头。 “怎么打?“ 赵卫国站起来,把地图叠好,揣进兜里。纸角硌著肋骨,硬邦邦的。 “分三路。刘大山,你带八十人绕北面青龙岭,切野鸡岭。那八个人堵退路的,你给我吃掉。孔捷的残部如果往那边撤,你接住。“ 刘大山没再问。把驳壳枪的保险打开,咔噠一声。 “陈安,你带六十人摸东南山樑。那十二个扫尾的,一个不留。活口要留,死了的不用管。“ 陈安的手指扣紧了驳壳枪,指节发白。 “赵哥,你呢?“ “我带六十人,直插柳树沟。“ 刘大山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六十人对五十个特工,人数看著多,可对面是精锐,突击营这边还有不少新兵。他想说什么,赵卫国已经开口了。 “山本若在主攻队,那正好。“赵卫国的声音很平,“他人头归我。“ 刘大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知道拦不住,这个少年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卫国从骡背上解下磺胺粉竹筒,打开,里面是一小瓶一小瓶的磺胺粉,瓶子是玻璃的,用蜡封著口,凉得冰手。他给刘大山、陈安各分了十瓶。 “中弹第一时间倒药。別等卫生员。卫生员不知道在哪,你自己的手在。“ 刘大山接过瓶子,揣进兜里。瓶子在兜里叮噹响,他用手按住,不响了。 “走。“赵卫国说。 刘大山带八十人往北,消失在松林里。陈安带六十人往东,也消失在松林里。两拨人走的时候没打火把,脚步声压得很低,像两群猫。 赵卫国带剩下的人往西南走。每人嘴里咬著一根树枝,是松枝,带著松脂的苦味。骡铃裹了布,走起来不响。队伍在黑松林里穿行,月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银子。 没人说话。 走了四十分钟,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爆炸声比枪声大得多,闷雷一样,震得脚底下发麻。紧接著是一团火光,从柳树沟方向衝起来,照亮了半边山,橘红色的,像有人在山里点了一堆篝火。 赵卫国停下来,看著火光。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得像血。 “弹药库。“ 陈安从后面赶上来,脸色发白,嘴唇抖了抖。 “弹药库炸了?“ 赵卫国点头。弹药库在柳树沟的沟底,紧挨著溪边的棚子。火光从那里衝起来,说明山本已经打到沟底了。独立团的弹药库是最后防线,弹药库丟了,意味著外围哨位已经全部失守。 “加速。“赵卫国说。 队伍加快了脚步。老兵走在前面,新兵走在后面,老兵的步子稳,新兵的步子急,有的踩到前面人的脚后跟,差点绊倒。没人敢出声,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走,膝盖磕在石头上,出血了也不吭声。 零点五十五分。 三连抵达柳树沟外围的乱葬岗。 乱葬岗在柳树沟的西南角,是一片荒坡,坡上堆著几十个坟头,坟头长满了荒草,草被踩倒了一大片。坟头旁边躺著几个人,是独立团的哨兵。赵卫国蹲下来看,哨兵的枪被卸了,刺刀也不见了,脖子上有勒痕,勒痕发黑,是钢丝勒的。 死了。摸哨杀的。 赵卫国站起来,没说话。他的手垂在腿侧,指节发白,指甲嵌进肉里。 一个通信兵从东南方向跑回来,脸上全是血,別人的血,顺著下巴往下滴,滴在棉袄上,晕开一片黑。他喘著粗气,话都说不完整。 “二连长让俺报告,东南山樑十二个,摸掉了八个,活口两个。“ “说清楚。“赵卫国说。 老兵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 “活口说,山本主力二十二点动手。孔团长中弹了,不知道死没死。残部往南山埡口撤。“ 赵卫国的手指紧了。驳壳枪的枪柄被他拧得嘎吱响,木柄快碎了。 孔捷中弹了。 他想起孔捷站在窑洞门口的背影,想起他说“我是独立团团长,我不能离开驻地“,想起他左臂纱布上的淡红色印子。 “梔子。“ 梔子从队伍里走出来。她三十来岁,脸上有麻子,枪法好,是刘大山带出来的兵。手里提著一把三八式大盖,枪托磨得发亮。 “你带十个人,去南山埡口。“赵卫国说,“接应孔捷的残部。能救的救,救不了的守住等我。“ 梔子嗯了一声,转身带人走了。十个人跟著她,脚步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像一阵风。 赵卫国看著柳树沟方向。火光压低了,不像刚才那么亮,但还在烧。烟从沟底往上飘,飘到半山腰,被风吹散了,带著焦糊的味道。 他听见有人在喊。 声音从柳树沟方向传来,很远,隔著几道山樑,但夜里声音传得远。喊的是什么听不太清,只有一个词他听清了。 “突击营到了没有?“ 声音已经哑了。喊的人嗓子喊破了,声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带著血味。 赵卫国把驳壳枪按在腰侧,保险打开的声音咔噠响。 “走。“ 六十个人跟在他后面,往柳树沟冲。脚步声踩碎了夜的寂静,像一阵雷滚过山坡。 第103章 柳树沟 后半夜。 陈安在沟口等他。陈安身后跟著十个人,脸上有血,衣裳破了几处,腰里別著驳壳枪,枪柄上沾著泥。 “梔子姐让我们先过来接应。“陈安压著嗓子说,“她说她在后面挡了一阵。“ 赵卫国点头。他扫了一眼那十个人,都是独立团的兵,棉袄顏色比突击营的浅一號,缝线也细,是独立团被服厂的手艺。 他抬脚往沟里走,靴子踩在碎砖上,咔咔响。 赵卫国摸到柳树沟驻地外围的时候,闻到了火药味和烧焦的木头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疼,眼泪都快出来了。 弹药库炸塌的窑洞还在冒红光。窑壁里的余烬,像一块烧红的炭埋在灰里,忽明忽暗。 柳树沟变了。 不是地图上那个柳树沟了。 地图上的柳树沟是几排窑洞、一条溪流、两个棚子、一根旗杆。眼前的柳树沟是塌了半边的窑洞、散了一地的弹壳、倒在路边的骡马尸体。 还有从沟底往上飘的黑烟,黑得像墨。 旗杆还在。旗杆上没旗,光禿禿的,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但旗杆根部多了一个弹孔,从前面打进去,从后面穿出来,木头碎了一地,白花花的。 “什么人!“ 黑暗里有人喊。声音嘶哑,像砂纸在铁皮上磨。 陈安往前走了一步,喊回去。 “突击营!赵卫国!“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黑影从塌了半边的窑洞后面站起来,手里捏著一支汉阳造,枪口对著他们,晃了两下。 黑影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月光照到的地方。 是一个独立团的哨兵。二十来岁,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白是亮的,像在脸上嵌了两块玻璃。 他的棉袄破了,左边袖子撕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被血浸透了,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 他看著赵卫国的脸,看了三秒。然后他的嘴张了一下,下巴抖了抖。 “赵卫国?“ “孔团长在哪?“ 哨兵的手在抖,枪口也在抖。他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脸上的黑灰被抹开了一道,露出下面的肉色,沾著血。 “团部窑洞。还在。“ 赵卫国带人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 路过弹药库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弹药库整个塌了,窑顶砸下来,把里面的弹药箱全埋了,碎木片和弹片混在一起。 火已经灭了,但热气还在往外冒,走到三步之內就能感觉到脸上的灼烧感,像有人在拿烙铁烤你。 弹药箱的碎片散了一地,有的还在冒烟,烟是黄色的,带著硫磺味,吸一口呛得人咳嗽。 路边躺著尸体。 有的是独立团的,穿著灰布棉袄,领章还在,有的是特工,穿著便衣,长衫、短褂、赶车人的粗布衣裳。 两种人混在一起,有的压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把地上的土都泡软了,踩上去粘脚。 赵卫国蹲下来看了一具便衣尸体,尸体的腰间鼓著一块。他掀开衣襟,露出一把南部式手枪,枪管还是热的,枪柄上沾著血。 南部式。山本的特工。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靴底沾的血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一个独立团战士被房梁压住了半截身子。房梁是从塌了的窑洞顶上掉下来的,碗口粗,压在他的腰上,木头都快嵌进肉里了。 他的上半身还能动,右手举著一颗手榴弹,拉环拔了一半,掛在弹体上,没拉。手指扣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睁著,看著赵卫国,嘴里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只有嘴唇在动。 赵卫国蹲下来,膝盖跪在泥里,泥是凉的。 “別动。“ 他抓住房梁,往上抬。房梁很重,死沉,他抬了一下没抬动,肩膀上的筋绷得很紧。 陈安上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抬,房梁挪了两寸。战士的身子往外滑了一点,但下半身还卡著,卡在碎砖和断木之间,血流得更多了。 “等一下。“赵卫国说。 他把房梁放下,从旁边捡了一根木棍,插进碎砖底下,撬。碎砖鬆动了,嘎啦响,战士的身子又往外滑了一点。陈安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胳膊上的伤口又流血了。 拽出来了。 战士的下半身全是血,裤腿被血浸透了,顏色发黑,粘在腿上。 他的腰以下没有知觉,两条腿拖在地上,像两根木棍,怎么拖都没反应。但他右手提著手榴弹,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別扔。“赵卫国按住他的手,手冰凉,“拉环没拔完,你一扔就炸。“ 战士的手鬆了一点,但没完全鬆开。赵卫国把手榴弹从他手里慢慢抽出来,拉环掛回去了。他把手榴弹交给陈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担架。“ 两个人把战士抬到路边,放在一块平地上。战士的眼睛还睁著,看著赵卫国,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像蚊子叫。 “孔团长还在。“ 赵卫国点头,往前走了,靴子踩在血泥里,粘得慌。 团部窑洞在半山腰。窑洞口的油布被扯下来了,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有军靴印,也有布鞋印。门口倒著一个人。 是老彭。 他倒在血泊里,身子侧著,面朝下,左手伸出去,像在够什么东西,手指还保持著抓的姿势。 胸口有三个枪眼,枪眼很小,是南部式手枪打的,近距离,打得很准,三个眼几乎在一条线上。 背后还有一道刀伤,从左肩划到右腰,刀口很深,衣服被切开了,里面的肉翻出来,顏色发白,血已经凝固了。 赵卫国蹲下来,把他的身子翻过来。老彭很沉,两个人才抬动。 老彭的眼睛还睁著。脸上没有表情,像睡著了一样,左眼下的弹片疤还在,发白。 但他的右手捏著什么东西。赵卫国掰开他的手指,手指硬得像木头,掰了半天才掰开,是一张纸条。 纸条被血浸湿了大半,字跡模糊,但还能看清几个字。 “郎中是假的“ 就这四个字。后面的字被血盖住了,看不清,晕成一片红。 赵卫国看著纸条,看了很久。 他想起参谋匯报老彭在医务室盘查中村时的样子,问家乡口音、问常用药方、问药材真假,问得认真,查得仔细,连黄芪的断面都捏过。 查完了说“没问题“,回去向孔捷匯报。 他是认真查的。但他没查出来。 直到死前那一刻,他才识破。 赵卫国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然后他伸手,把老彭的眼睛合上了,眼皮凉得像冰。 “陈安。记下。老彭,副官,阵亡。“ 陈安没再说话,从兜里掏出铅笔,在一张纸上写,铅笔头断了,他用牙咬了咬,继续写。 赵卫国站起来,走进团部窑洞,门帘没了,冷风直接灌进去。 窑洞里点著一盏油灯,油灯快灭了,灯芯烧成一截黑棍,火苗只剩豆粒大,摇摇晃晃的,隨时会灭。靠墙的炕上躺著孔捷。 他的左肩缠著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顏色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黑,硬得像一块板。 右腿也缠著绷带,缠得不好,松松垮垮的,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淌到炕沿上,再滴到地上,积了一小滩。 腹部有一道刀伤,用布条捂著,布条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一按就冒血泡。 卫生员蹲在炕边,手里拿著最后一块乾净的纱布,纱布已经不够了,只能盖住刀伤的一半,血从边缘渗出来。 他的手上全是血,袖子上也是,脸上也溅了几滴,像长了红麻子。 孔捷的眼睛半睁著,看到赵卫国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嘴角的血痂裂了。 “来晚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血味。 赵卫国走到炕边,蹲下来。他从兜里掏出磺胺粉竹筒,拧开蜡封,把磺胺粉倒在孔捷的腹部刀伤上。 白色的粉末撒在红色的伤口上,像雪落在火上,滋啦响了一声。 “没晚。“ 卫生员看到磺胺粉,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用手把粉末按住,不让它被血冲走,手在抖。 “够用吗?“卫生员问,声音发颤。 赵卫国又掏出两瓶,放在炕沿上,玻璃瓶碰在木头上,叮噹响。 “先用这些。腹部的刀口要重新缝,你能不能?“ 卫生员把纱布攥紧了一点,指节发白。“能缝,但没有麻药。“ “缝。“赵卫国说,“他扛得住。“ 孔捷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赵卫国。“他的声音更轻了,“山本往野鸡岭去了,三十多人。独立团被打散了。“ 赵卫国点头,膝盖跪得有点麻。 “我知道。“ 孔捷的手从炕上伸出来,抓住赵卫国的袖子。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手指拽著袖口,紧得很,像怕他走,指甲都嵌进布里面了。 “独立团。你管。“ 赵卫国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对,是迴光返照的亮。 “你管。“孔捷又说了一遍。气息轻得像一根线,一吹就断。 赵卫国把他的手放回炕上,用被子盖好。 “先缝伤口。“ 他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门口站著一个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疤是旧的,已经发白了。他是独立团的副营长,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 “报数。“赵卫国说。 老周低著头,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哑得像破锣。 “能动的三百多人。重伤四十余。阵亡两百余。“ 赵卫国手里铅笔顿了一下,铅芯断了。 “三个营长,两个战死,一个重伤。“ 老周继续说:“七个连长,折了大半。一营长张得功,死了。二营长李守义,重伤,送旅部医院去了。三营长刘铁柱,死了。连长剩不下几个了。“ “够了。“赵卫国打断他,铅笔头扔在地上。 他看著窑洞外面。 火光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弹药库方向还有几点红光在闪。烟从沟底往上飘,飘到半山腰,被风吹散了,带著焦糊的味道。 远处的山脊线压在天边,黑沉沉的,分不出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独立团残部,临时归我节制。“赵卫国说,“能拿枪的,跟我追野鸡岭。重伤员和孔团长,后送旅部医院。“ 老周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脸上的疤抖了抖。 窑洞里传来孔捷的声音。很轻,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听卫国的。“ 老周的肩膀塌了一下,又挺起来了,腰杆笔直。 “是。“ 十五分钟后,赵卫国站在柳树沟的沟口。 身后是五十个突击营的人和二百多个独立团的能动兵。独立团的人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有的胳膊上缠著绷带,有的裤腿破了露出膝盖,有的枪托断了用布条绑著,布条被血染红了。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看著赵卫国,像看著一根救命的柱子。 赵卫国回头看了一眼。 老彭的尸体还在团部窑洞门口,有人用一块油布盖住了他,风吹得油布一角掀起来,露出他的鞋。弹药库的红光还在闪,忽明忽暗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他转过头,往前走,靴子踩在硬地上,咔咔响。 “走。“ 二百五十个人跟在他后面,往野鸡岭方向走。脚步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发颤。 第104章 野鸡岭追击 丑时刚过。 野鸡岭山道两侧是石壁,两人多高,表面坑坑洼洼,长满苔蘚,被夜露打湿,摸上去滑腻腻的。山道窄得只能容两人並行,骡马过不去,人走也得侧著身子。 山本一木站在岭口外面,身上三处轻伤。左臂被弹片擦了一道,右肩被碎石崩了一下,额头上有一条血口子,血流到眉毛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血又流下来。 益子重雄站在他身后,手里夹著花机关衝锋鎗,枪管还是热的。 “报告。“山本说。 “孔捷中了两枪一刀,左肩挨一枪,右腿挨一枪,肚子被捅一刀,死没死不確定。独立团弹药库炸了,外围哨位全部清除。“益子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清单,“我方阵亡七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一人。“ 山本頷首。 “撤。“ 剩余三十余名特工开始往岭口移动。队形整齐,两路纵队,间隔三步,走在前面的端著衝锋鎗,走在后面的扣著手榴弹。脚步声踩得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听不见。 走到岭口的时候,前面的侦察兵停了。 他蹲在地上,看著山道两侧的石壁根部。那里躺著八具尸体,穿便衣,腰间绑著手榴弹,手里还捏著南部式手枪。八个人是山本提前布在岭口截杀信使的小队,现在全死了。 侦察兵回头看山本。 山本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尸体。伤口在胸口和头部,是步枪打的,距离很近,不超过五十米。八个人分散在山道两侧,说明是被同时开火打掉的,没有反应时间。 “退路被掐了。“益子说。 山本站起来,看著岭口。岭口的石壁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山道从岭口穿过去,通向日军占区。岭口这边是柳树沟方向,那边是安全区。现在安全区不安全了。 “往回走?“益子问。 山本摇头。 “柳树沟有追兵。回走是两头堵。“ 他看著岭口,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指著岭口南侧的一道斜坡,斜坡很陡,长满灌木,从山道旁边一直延伸到岭口上方。 “从那里走。“ 益子看了一眼斜坡,没说话。斜坡能绕过岭口,但只能走十几个人,多了展不开。 “你带人正面打。“山本说,“我带十个人从南坡走。“ 益子頷首。他没有爭。 岭口石壁后面,刘大山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他带八十人绕北面青龙岭赶到野鸡岭的时候,岭口那八个人还没死。 队伍趴在石壁后面,等人走到山道中间,一声令下,三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八个人全倒了,前后不到十秒。 然后他把三挺轻机枪架在石壁后面,枪口封著山道。迫击炮架在石壁上方的一个凹坑里,炮口朝下,能打到山道的任何位置。 八十个人趴在石壁两侧,没人说话,没人动。刘大山嘴里叼著草棍,草棍被他嚼烂了,碎渣子掉在领口里。 凌晨两点零五分,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刘大山把草棍吐掉,拿起驳壳枪,趴在石壁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月光下,两路纵队从岭口外面走进来,间隔三步,脚步放得很轻。 一百五十米。 一百二十米。 一百米。 “打。“ 三挺轻机枪同时开火。枪声在石壁之间撞来撞去,震得人耳朵发懵。第一轮火力打掉了走在前面的七八个人,有人倒在地上没动,有人歪在山道边上还在抽,有人直接栽到石壁根部,头磕在石头上,没声了。 后面的特工反应极快。枪声一响,他们立刻散开,贴著石壁,身子伏得很低,衝锋鎗朝石壁后面开火。花机关的射速快,子弹打在石壁上,碎石飞溅,崩得刘大山脸上一阵疼。 “稳住!“刘大山喊。 轻机枪继续打,但特工贴著石壁,轻机枪的射界被挡住了,只能打到山道中间的空地。一个特工中弹后没倒,往前爬了两步,拉响腰间的手榴弹,朝石壁后面扑。刘大山提前看到他,一枪打在他头上,手榴弹在他身下炸了,爆炸震得石壁落土,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双方在岭口僵持。 特工的火力很猛,花机关的射速比轻机枪还快,子弹打在石壁上,打出一个个坑。刘大山的人也开始有伤亡,一个机枪手被碎石崩到眼睛,捂著脸倒下去,旁边的人接过机枪继续打。另一个趴在石壁边上的战士被衝锋鎗流弹打中肩膀,咬著牙没吭声,自己掏磺胺粉倒在伤口上。 刘大山数了一下,对面还有二十来个人。他这边八十个人,三挺机枪,一门迫击炮,火力占优。 可特工贴著石壁打,机枪扫不进去,迫击炮打近了又容易误伤自己人。 “等他们冲。“刘大山说,“他们不冲,我们就不动。“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 赵卫国带三连和独立团残部赶到野鸡岭背面。 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从缝隙里往前看。野鸡岭的石壁在月光下像一堵墙,墙后面有枪声、有火光、有爆炸声。枪声是两种,一种是轻机枪的连发,一种是花机关的点射。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密得听不出间隙。 脑子里系统面板亮了。 “中级战术推演:敌方分两股。岭口正面约二十人,南坡约十人。南坡信號移动速度较快,疑似高级指挥官。“ 山本。 赵卫国的眼睛眯了一下。南坡十人,高级指挥官。山本要从南坡跑。 “梔子。“ 梔子从后面爬过来,脸上全是泥,枪托上也是。出发前赵卫国给她换了把莫辛纳甘,有效射程比三八式远两百米,適合打远距离狙击。 “你带三十个人,去南坡。“赵卫国指著石壁南侧的斜坡,“截住那十个人。领头的是山本,我要他活的。如果实在反抗激烈死了也行。“ 梔子嗯了一声,转身带人走了。三十个人跟著她,沿著石壁根部往南摸,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动静。 赵卫国看著他们消失在黑暗里,然后转过头。 “其余的人,跟我从背面围上去。“ 益子听见了背面的枪声。 他趴在岭口的石壁后面,身上中了两弹,一弹在左腿,一弹在右肩。左腿的弹头没穿出去,卡在骨头里,每动一下就扯得骨头缝里钻心疼。右肩的弹头穿了,血顺著胳膊往下流,流到手指上,手指扣著衝锋鎗,枪柄被血泡滑了。 前后都有枪声,被包围了。 正面是刘大山的三挺机枪,背面是赵卫国的追兵。两边都在打,子弹从两个方向飞过来,在山道中间交叉,交叉的地方碎石乱飞,弹壳叮叮噹噹落在地上。 “掩护山本阁下!“他喊。 剩余的特工开始朝两个方向同时开火。他们趴在石壁两侧,用衝锋鎗封住正面的刘大山,又用手榴弹朝背面扔。手榴弹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炸了,火光照亮了石壁,照亮了他们满是血污的脸。 赵卫国带人从背面围上来。独立团的兵打红了眼,有的人不找掩体,站著就开枪,被赵卫国一把拽倒。 “趴下打!给老子听命令!“ 独立团的兵趴下了,但枪打得更狠了。他们亲眼看见了自己的战友倒在窑洞里、倒在路边、倒在弹药库旁边。现在仇人就在眼前,枪口贴著石壁打,子弹打在石壁上碎石飞溅。 前后夹击。 岭口的特工被压缩到石壁下面的一小块地方,左边是石壁,右边是石壁,前面是刘大山的机枪,后面是赵卫国的追兵。他们趴在碎石堆里,衝锋鎗已经打空了,换成了南部式手枪,手枪的射程近,只能打到二十步之內。 凌晨三点。 枪声停了。 岭口安静下来,只剩石壁上碎石簌簌落下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呻吟声。刘大山从石壁后面站起来,端著驳壳枪,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碎石堆旁边,他看到一个人靠著石壁坐著,身上中了七八弹,左腿右肩都在流血,但还活著。 是益子。 他的衝锋鎗扔在脚边,手枪也扔了。靠著石壁,眼睛半睁著,看著刘大山。 刘大山蹲下来,看著他。 益子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山本走了。“ 刘大山回头看了赵卫国一眼。赵卫国走过来,蹲在益子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山本从南坡走的?“ 益子没回答。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还在,但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赵卫国站起来,从益子的怀里搜出一张纸。纸折了两折,边角被血浸湿了,但字跡还能看清。是一张渗透地图,上面標著铁四角的位置,杏树坪、新一团驻地、独立团驻地、三八六旅部。每个位置旁边都標了渗透路线和伏击点。 旅部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红圈。 赵卫国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南坡方向忽然传来枪声。步枪,一声一声的,很清晰,像有人在敲钟。 梔子咬上了。 赵卫国抬头,看著南坡方向。月光照在斜坡上,斜坡上的灌木被风吹得沙沙响。枪声从灌木丛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中间夹著衝锋鎗的点射。 他扣紧驳壳枪,往南坡方向走。 第105章 冷枪 天快亮了。 南坡的风比岭口硬,从山脊上刮过来,裹著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刮在脸上割得疼。斜坡很陡,坡度超过六十度,脚踩上去碎石就往下滑,每走一步都得用手抓灌木稳住身子。 山本一木走在最前面。 他的十名特工跟在后面,排成一列,每个人嘴里咬著一把小刀,刀片横在牙齿之间,刀柄朝左,刀刃朝右。咬刀是为了堵嘴。人在攀爬的时候会喘粗气,喘气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咬住刀片能把喘息降到最低。 山本的左臂还在流血,弹片擦过的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他没管,右手抓著灌木枝条往上爬,指甲断了两根,血从指尖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变成黑色。 他的脑子在转。 正面岭口被堵了,益子在那边顶著。背面有追兵,从枪声判断人数不少。南坡是唯一的缝隙,但缝隙窄,十个人展不开,只能一条线往上爬。 他需要翻过南坡,翻过去就是日军占区的外围。到了那边,他有电台,有接应点,有退路。 但他不知道南坡上面有没有人。 梔子趴在南坡上方的一块岩石后面,脸贴著石头,石头冰凉,凉得骨头疼。 她带三十个人从南坡反面摸上来的时候,山本还没到。人到了坡顶,她当场分成三组,每组十人。一组压正面,一组绕西侧堵退路,她自己带最后一组伏在坡顶东侧的岩石后面,居高临下。 赵卫国平时训练的打法,她记得。三麵包,一面放,放的那一面埋冷枪。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坡下面有动静。 碎石滑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手和膝盖往上爬。梔子把步枪架在岩石上,枪口朝下,右眼贴著瞄准孔。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斜坡上。她看见了影子。 一列黑影从坡底往上爬,前后贴得很紧,动作齐得像一根绳拽著。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个子不高,却最稳,脚下总能踩到实处,不像后面的人那样被碎石带得打滑。 梔子没有犹豫。 “打。“ 第一轮冷枪。 冷枪几乎同时响起。走在前面的一个黑影栽进坡底的灌木丛里。还有一人胳膊被擦中,趴在坡上,抬起衝锋鎗就朝坡顶扫。 衝锋鎗的子弹打在岩石上,碎石飞溅,崩到梔子脸上,她用手背抹了一下,没停。 “再打。“ 又是一轮。又一个黑影中弹倒了。 坡下面的特工反应极快。枪声一响,他们立刻趴下,身子贴著坡面,衝锋鎗朝坡顶扫射。子弹从梔子头顶飞过去,打在后面的树干上,木屑乱飞。 山本趴在一块石头后面,衝锋鎗的弹匣打空了,换了一个,继续钉。他的判断很快,坡顶有至少十个人,火力不弱,正面硬冲冲不动。 “分两股。“他对身边的人说,“北边的往北跑,引开火力。东边的跟我。“ 三个特工朝北跑,边跑边开枪,吸引坡顶的火力。山本带剩下几人朝东,沿著山脊小道往日军占区方向跑。 梔子看见了。 她趴在岩石后面,从瞄准孔里盯住东边那几道影子。那几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步伐稳,互相遮挡,从不走直线,脚下专挑石头和树根落,不踩鬆土。 老练。太老练了。 “正面十人顶住北边的,侧切组绕过去。“梔子说,“坡顶的跟我。“ 她端起步枪,枪是一支缴获的莫辛纳甘,枪管长,射程远,瞄准孔是四倍的。她把枪口对准东边三个影子中最左边的一个,屏住呼吸。 八百米。 子弹飞出去需要一秒多。一秒多的时间里,目標会移动半步。她把准星往右偏了半指,扣扳机。 啪。 最左边的影子倒了。没挣扎,直接栽到灌木丛里。 山本瞬间滚进旁边的灌木丛,身子压得极低,几乎贴著地面。他听见了枪声,知道有冷枪手锁住了自己。他不敢动,趴在灌木丛里,用枝条遮住身子。 梔子盯著瞄准孔,等了十秒。灌木丛里没有动静。 第二枪。 她打的是右边那个亲信。亲信正趴在一块石头后面,露出了半个身子。子弹打在他胸口,他身子一歪,倒了。 第三枪。补掉还在挣扎的那个人。 山本身边只剩自己了。 他趴在灌木丛里,脑子在转。冷枪手在坡顶东侧,距离八百米左右,用的是莫辛纳甘,四倍瞄准孔。八百米的距离,四倍瞄准孔,要打中移动目標,需要极其稳定的射击和极好的风偏判断。 这不是普通的八路军射手。 他撕下外套,塞进灌木丛里,外套的袖子露在外面,像一个人趴著的样子。他自己换了一个方向,贴著地面,朝林子的方向爬。爬的时候身子压得极低,用胳膊和膝盖撑著,像一条蛇。 梔子第四枪打在外套上。 子弹穿过外套,打在后面的泥地里,崩起一蓬土。她看到灌木丛里的“人“没动,又等了三秒,还是没动。 “妈的。“她骂了一声。 她把枪口移开,扫了一圈,没看到活人。月光下,斜坡上躺著五六具尸体,有人趴在灌木丛里,有人倒在石头旁边。没有山本。 “他跑了。“梔子对身边的人说,“往林子方向。追。“ 十个人跟著她从坡顶往下跑。跑到灌木丛旁边,她看到了外套,外套上有一个弹孔,弹孔周围没有血。是假的。 她抬头看林子方向。月光下,林子的边缘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看到了地上有血跡,血跡从灌木丛一直延伸到林子边缘,断断续续的,是有人爬过去留下的。 “他受伤了。“梔子说。 她带人追到林子边缘,林子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停下来,听了听。林子深处有动静,很远,像有人在枝条间穿行。 她往林子里走了二十步。地上有血,血滴在松针上,顏色发黑,还没干透。她蹲下来摸了一下,温的。人刚过。 再往里走十步,血跡断了。她抬头看,林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松针的气味和远处枝条被拨开的细微声响。 追不上了。林子太密,夜里进去是送死。但血跡说明山本伤得不轻,跑不远。 “算了。他跑不了多远。伤口不处理,天亮前会昏。“ 凌晨三点二十分。 赵卫国赶到南坡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斜坡上躺著七具特工的尸体,头部中弹的、胸口中弹的,倒下的姿势各不相同,趴著的、侧著的、仰面朝天的。北边逃跑的三个特工被侧切组和坡顶组合围,全部击毙。 梔子站在林子边缘,手里扣著莫辛纳甘,枪管还是热的。 “跑了?“赵卫国问。 “跑了。“梔子说,“从林子跑的。他撕了外套骗我一枪,我打了第四枪才反应过来。“ 赵卫国看著林子。林子深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松涛声。 “受伤了?“ “受伤了。地上有血。“梔子指著林子边缘的血跡,“但不重,能跑。“ 赵卫国蹲下来看血跡。血跡是暗红色的,量不多,说明是皮肉伤,不是动脉伤。他站起来,看著林子的方向,看了很久。 “八百米外,你打中了两个。“ 梔子頷首。 “他身边只剩自己。但他的反应太快了,我第四枪打外套的时候他已经换了方向。“ 他指尖蹭过驳壳枪冰凉的枪身,指腹磨到了柳林镇那夜留下的浅疤。狼受了伤会跑,但还会回来。 “下一次。他还会来。“ 梔子看著他,没说话。 赵卫国转身往岭口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林子的边缘在月光下像一堵黑墙,墙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益子身上的渗透地图。地图上標著铁四角的位置,每个位置都有渗透路线和伏击点。旅部的位置画了红圈。 他把渗透地图按进怀里,指节抵著地图上旅部的红圈。 他扣紧驳壳枪,往前走了。 第106章 老旅长到 早上七点。 老旅长骑著瘦驴进的柳树沟。 瘦驴是旅部唯一的牲口,灰毛,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走路的时候蹄子拖著地,像在蹭。驴背上搭著一条麻袋,麻袋里装的是被褥和乾粮。老旅长坐在驴背上,身子隨著驴的步伐一顛一顛的,脸上的褶子被顛得一抖一抖。 旅参谋长和副官走在后面,两个人都是步行,裤腿上糊满了泥。还没进村,三个人就闻到了焦糊味。木头、弹药、布料混在一起烧焦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疼。 参谋长皱了一下眉。副官用手捂了一下鼻子,又放下了。 老旅长没捂。他坐在驴背上,脸上的表情没变,像闻到的是饭香。 村口的乱葬岗旁边,几名独立团哨兵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安葬。尸体躺在地上,有人面朝上,有人面朝下,脖子上有勒痕,勒痕发黑,是钢丝勒的。有人脸上还带著临死前的表情,嘴张著,眼睛瞪著,半个字卡在喉咙里。 老旅长从驴背上下来。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边,蹲下来。尸体是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的样子,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半睁著。老旅长伸手,把他脖子上的钢丝解下来。钢丝勒得很紧,嵌进肉里,解的时候带下来一块皮。老旅长把钢丝捏在手里,捏了一下,又鬆开了。 副官蹲在旁边,翻开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写。 “十九岁。山西平遥人。“ 他又看了下一具。 “十七岁。河北邢台人。“ 再下一具。 “十四岁。“ 副官的铅笔停了一下。十四岁,和赵卫国同岁。 老旅长站起来,看著这几具尸体,看了很久。他没骂人,没嘆气,没说什么。他把钢丝揣进兜里,转身往村里走。 团部窑洞里,孔捷躺在炕上。 他的左肩缠著新绷带,绷带是白的,没有血跡,子弹已经取出来了。右腿也换了新绷带,子弹也取了。腹部的刀口重新缝过,针脚密密麻麻的,像纳鞋底。卫生员的手艺不错,缝得整齐,没有渗血。 磺胺粉起了作用。伤口没有发炎,脸色虽然苍白,但比昨夜好多了。 看到老旅长进来,孔捷的身子动了一下,想撑著坐起来。左肩一使劲,疼得他嘶了一声,又倒回去了。 老旅长按住他。 “別动。“ 孔捷躺在炕上,看著老旅长。老旅长的脸在灯光下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眼圈发黑,像好几夜没睡。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钉子,钉在孔捷脸上。 “死了多少弟兄?“老旅长问。 孔捷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喉结动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阵亡两百余。重伤四十余。三个营长,两个战死,一个重伤。七个连长,折了大半。“ 老旅长没说话。 窑洞里安静了。远处有人在呻吟,声音很轻,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赵卫国的预警,你收到了?“老旅长问。 孔捷应了一声。 “收到了。“ “为什么没听?“ 孔捷的嘴又张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眼睛看著窑洞顶,窑洞顶是弧形的,弧形的最高处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著乾草。 孔捷张了张嘴。他的声音很轻:“我以为小股鬼子不敢摸到柳树沟。我以为团级驻地不是特工目標。我以为他们不敢。“ “你以为。“老旅长打断他。 孔捷闭上了嘴。 老旅长站起来,走到窑洞口,掀开油布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山坡上,照在塌了半边的窑洞上,照在弹药库的废墟上。废墟还在冒烟,烟是白色的,飘到半空被风吹散了。 他放下油布,转过身来。 “孔捷。你的脾气,不適合继续带独立团了。“ 孔捷的身子僵了一下。 “独立团刚被重创,弟兄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敢打硬仗的团长,是一个能重新建起警戒和体系的团长。“老旅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的脾气太硬,听不进別人的判断。赵卫国的预警你没听,老彭的盘查你没深究。这一次是两百多条命,下一次呢?“ 孔捷没说话。他的手扣著炕沿,指节发白。 “调你去新三团,当副团长。“老旅长说,“跟丁伟搭班子,先养伤,顺便磨磨你的脾气。“ 孔捷的嘴张了一下。从团长到副团长,是降职。他的营长、连长、两百多弟兄,全没了。现在连独立团也丟了。 他的眼睛看著窑洞顶,看著那道裂缝。裂缝里的乾草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的。 “我服从命令。“ 老旅长点了一下头。他走到窑洞口,掀开油布,朝外面喊了一声。 “赵卫国。“ 赵卫国走进来。 他身上还穿著昨夜的衣服,棉袄上全是泥和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裤腿上糊著泥,靴子上沾著草屑和松针。脸上有一道灰痕,是从石头上蹭的,从额头划到下巴。 他站在窑洞中间,看著老旅长。 老旅长看著他。 “山本呢?“ “跑了。“赵卫国说,“从南坡跑的。梔子打了他两枪,打死了他两个亲信,但他撕了外套骗了一枪,钻进林子跑了。受了伤,不重。“ “益子呢?“ “活的。重伤,腿断了,还没审。从他身上搜出一张渗透地图,標著铁四角的位置,旅部画了红圈。“ 老旅长的眼睛眯了一下。 “独立团残部呢?“ “临时归我节制。能动的三百多人,重伤后送了。“赵卫国说,“昨夜追击野鸡岭,正面特工大部击毙,益子被俘。刘大山的一股阵亡十一人,重伤七人。“ 老旅长看著他,看了几秒钟。 “好。“ 他走到炕边,看著孔捷。孔捷躺在炕上,眼睛看著窑洞顶,没说话。 “独立团,由赵卫国接任。“老旅长说,“三天后正式接任。“ 赵卫国没推辞。他看著老旅长,问了一句。 “我之前提的五条建团条件,还作数吗?“ 老旅长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独立机动权限,批了。少年班全编,批了。工具机归属独立团,批了。赵铁山上尉衔,报师部已经批了。后勤独立请领,批了。“ 五条,全批了。 赵卫国没吭声。 “新独立团框架。“老旅长继续说,“原独立团残部三百余人,突击营三百五,旅部补新兵五百,少年班编入营部。加上补充连新收的三百多青壮,合编后约一千六百人。“ 一千六百人。比原来的独立团多了一倍。 “三个月。“老旅长说,“三个月內把独立团重新立起来。下一仗,要让敌我双方都知道,独立团没垮。“ 赵卫国嗯了一声。 老旅长走到窑洞口,掀开油布,回头看了孔捷一眼。孔捷躺在炕上,眼睛看著赵卫国,嘴唇动了两下。 “卫国。“孔捷说。 赵卫国走到炕边。 孔捷的手从炕上伸出来,抓住赵卫国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夜暖了一点,手指扣著赵卫国的手掌,扣得不紧,但也没松。 “这帮弟兄。別让他们再吃同样的亏。“ 赵卫国看著他。 “孔团长,你放心,独立团的牌子,我给你扛住。“ 孔捷的手鬆了。他的眼睛闭上了,喉结滚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 赵卫国站起来,走出窑洞。 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得人睁不开眼。弹药库的烟还在飘,飘到半空,被风吹散了。远处的山脊线在阳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亮得扎眼。 他站在窑洞门口,看著柳树沟。 塌了半边的窑洞、散了一地的弹壳、倒在路边的骡马尸体、还在冒烟的弹药库。这就是他接手的独立团。 一千六百人。三个月。 他扣紧驳壳枪,往前走了。 第107章 接任独立团 三天后。 旅部院子里站满了人。 院子不大,是借的地主家前院,土墙围著,地上铺著青砖。 青砖缝里长著草,都被踩平了。 靠墙搭了个台子,门板和条凳架的,上面铺了块红布。 红布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台下站著三排人。 第一排是独立团原部干部,十八个人。 有的胳膊缠著绷带,有的脸上带疤,有的裤腿破了用布条绑著。 他们脸上没表情,像石头刻的。 柳树沟的血还没干,他们眼睛里压著东西。 第二排是突击营骨干。 刘大山站最前面,嘴里叼著草棍,草棍被他嚼烂了。 老胡站他旁边,手里扣著炊事班的铜勺子,磨得鋥亮。 梔子站老胡旁边,肩上挎著莫辛纳甘,枪托上刻了两道痕。 那是她打山本那两枪留的。 陈安站梔子旁边,手里捧著竹编药箱,盖子上用红漆写了个十字。 第三排是少年班和旅部参谋。 栓子站少年班最前面,脸比三天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 下巴上长了一层青色胡茬。 他手插在兜里,揣著颗子弹壳,是柳树沟捡的。 赵铁山站在参谋堆里,左腿石膏拆了,换成夹板,走路还一瘸一拐。 金丝边眼镜腿上的棉线换了根新的,缠得更紧了。 老旅长站在台上,身边是旅参谋长和副官。 他今天穿了件新棉袄,灰色的,领口缝了圈白布,洗得发亮。 脸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老,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他手里捧著个红绒布包,绒布旧了,顏色发暗,边角磨出了线头。 “今天。“老旅长满口烟嗓一开口,院子里立刻静了,“三八六旅独立团,正式交接。“ 他把红绒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方铜印。 铜印比营长大印大一圈,方形,四角磨圆了,铜色沉得发暗。 印面上刻著“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第三八六旅独立团“。 字是阳刻的,笔画很深,填著朱红印泥,印泥干了,裂了几道纹。 老旅长把铜印举起来,让台下所有人都看见。 “赵卫国。“ 赵卫国从台下走到台上。 他今天也换了新棉袄,是突击营旧军装改的,顏色深一號。 领口还带著上次战斗留下的血渍,没洗乾净。 靴子是旅部新发的,鞋底还硬,走路嘎吱响。 老旅长把铜印递给他。 赵卫国双手接过。 铜印比他想像的重,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像块铁疙瘩。 他手指扣著印的边沿,指节发白。 “从今天起,你是三八六旅独立团团长。“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十八个独立团原部干部齐声喊。 “团长!“ 声音整齐,却有些沙哑,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他们眼睛看著赵卫国,里面有东西在动。 憋了太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出口。 赵卫国看著他们,没说话。 老旅长继续说。 “独立团,独立团。什么叫独立?不是掛个番號好听。 是独立思考、独立作战、独立决断。 赵卫国要的是独立指挥权,今天给了他。 但独立不是乱来,是扛得住。“ 他看著赵卫国。 “扛得住吗?“ 赵卫国把铜印按在掌心。 “扛得住。“ 老旅长走到台前,开始宣布任命。 “刘大山,任独立团警卫连连长。“ 刘大山从第二排走出来,站到台前。 他把嘴里的草棍吐掉,站得笔直。 脸上全是褶子,每条褶子里都像塞了半辈子的风沙。 左耳朵缺了一半,只剩个肉疙瘩。 “老胡,任独立团特务连连长。“ 老胡走出来,手里的勺子还没放下。 他愣了一下,把勺子揣进兜里,站到刘大山旁边。 “梔子,任独立团狙击排排长。“ 梔子走出来,肩上的莫辛纳甘枪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脸上有麻子,被阳光晒成了古铜色,看起来像勋章。 “陈安,任独立团卫生队队长。“ 陈安走出来,手里的药箱捧得更紧了。 他脸上有激动的神色,嘴抿著,没说话。 “栓子,进特务连,任班长。“ 栓子从第三排走出来,手从兜里抽出来,还捏著那颗子弹壳。 他把子弹壳揣回兜里,站到老胡旁边。 “少年班十二人,全编入团部见习参谋和技术班。 识图、製图、修枪、通信,各按能力分工。“ 少年班的人从第三排走出来,站成一排。 他们脸上还带著稚气,但眼睛亮得很,看著赵卫国。 “赵铁山。“ 赵铁山一瘸一拐地走到台前。 “授上尉衔。任独立团技术参谋兼兵工厂负责人,归团长直接领导。“ 赵铁山推了推眼镜,眼镜腿上的棉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点了一下头。 老旅长宣布完任命,又说了一件事。 “赵刚,一个月內到任。团级以上必须双首长制。 你不能只靠打仗把一个团扛起来。“ 赵卫国没吭声。规矩就是规矩。 仪式结束后,老旅长把赵卫国叫到一边。 两个人站在院子角落里,旁边是一棵枣树,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条。 阳光从枝条间漏下来,照在老旅长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延安对柳树沟反咬山本评价很高。“老旅长压低声音,“年底可能安排你去延安,见大长老。“ 赵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別高兴太早。“老旅长说,“见大长老不是去领赏,是去交帐。 你得把独立团带出个样子来,才有脸去。“ 赵卫国嗯了一声。 “三个月。“老旅长说,“三个月后,我要看独立团能打什么仗。“ 当天夜里,赵卫国回到新驻地白马岭。 白马岭在柳树沟东边三十里,是个更大的村子,有十几排窑洞,一个祠堂,一个打穀场。 独立团新团部设在祠堂里,门板上还贴著“忠孝节义“四个字,字跡褪了色,还能认出来。 赵卫国走进团部,把铜印放在桌上。 铜印在油灯下泛著暗光,印面上的字被灯光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著铜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腰间拔出驳壳枪,放在铜印旁边。 驳壳枪是旅长送的,枪柄上缠著旧布条,上面写著“枪是好枪,人呢?“。 他把枪擦了一遍。 用油布擦,从枪管擦到枪柄,从枪柄擦到弹匣,每一寸都擦到了。 擦完他把枪放回腰间,拿起铜印。 铜印下面是一张空白的团务纸,旅部发的,上面印著“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第三八六旅独立团“的抬头,下面一片空白。 他把铜印蘸了印泥,盖在纸上。 朱红的印痕落下去,方方正正的,字跡清清楚楚。 他看著印痕,脑子里系统面板亮了。 “任务完成:接管三八六旅独立团。“ “奖励:无线电通讯专项模块解锁,战术推演升级(中级巩固)。“ “当前积分:1020分。“ 他没看面板,直接关了,把铜印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 外面月亮很亮,照在白马岭的山坡上,照在窑洞的屋顶上,照在打穀场的空地上。 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泛著一层银白色的霜光,像刀背上淬的火。 一千六百人的命,压在这方印上。 他把铜印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口袋里的铜印硌著大腿,走一步硌一下。 第108章 整顿独立团 第二天清晨,白马岭新团部的院子里起了薄霜。 赵卫国拎著一只浆糊碗,站在一块刚竖起来的松木牌子前。 牌子刨得糙,边角还有毛刺,他也没管,把一张白纸按上去,用笤帚疙瘩一下下抹平。 纸上是他昨晚写的“团务令第一號”。 字不好看,一笔一画像用枪刺划出来的,但个个认得清。 几个起得早的兵蹲在窑洞门口,捧著碗喝稀饭,眼睛往牌子这边瞟。 他们不知道这个新团长要立什么规矩,只知道昨天授印时,这个娃娃团长把不服的黑子摔断了肋骨。 赵卫国抹完浆糊,把碗底那层干皮抠掉,扔在墙角。 牌子上的纸被风吹得一抖一抖,那几个字歪著,却扎眼。 他转身往一营驻地走。 一营驻在白马岭东边一排矮窑里。 窑洞比团部的矮一头,门口垛著柴火,柴火上晾著绷带,洗过好几遍了,还留著淡红色的印子,像晒乾的血。 门口蹲著几个兵,看见赵卫国过来,有一个想把菸袋往身后藏,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索性不藏了,就那么叼著,看著他。 赵卫国没说话,弯腰进了窑洞。 窑洞里比外头暖不了多少,一股子枪油、臭脚丫子和草药混在一块的味道。 炕上躺著人,有个老兵腿上缠著绷带,绷带边缘渗著黄水,他也没喊疼,就那么躺著,盯著窑顶。 地上蹲著人,有的在补鞋,有的在数子弹壳。 门口晒太阳的人也回过头,眼光斜著往他身上落,像一群看见陌生人的狗。 角落里传来金属摩擦的涩响。一个兵正在擦枪,枪栓卡住了,他拿通条捅了两下,没捅开,烦躁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赵卫国走过去,把那支枪拿起来。 汉阳造,枪托裂了,用铁丝绑著。他拉了一下枪栓,枪栓只动了一半,锈死在里头。 “能用枪多少支?”他问。 门口光线一暗,老周倚著门框,手插在兜里。 他脸上那道疤从额头爬到下巴,像条发白的蜈蚣。他没敬礼,也没喊团长,就那么看著赵卫国,嘴里嚼著一根草根。 “七十来支。” “轻机枪?” “两挺。一挺歪把子,一挺捷克式,捷克式的枪管打废了,没替换。” “弹药?” “每人不到二十发。” 赵卫国把枪放回那兵手里。那兵接过去,手指在枪托上蹭了一下,没敢抬头。 窑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老周身后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咧了下嘴,想笑,又憋回去了。 赵卫国看著老周,看了两秒。 “老周。从今天起,你任一营副营长。” 老周嘴里的草根停了。 “三天內,我要一营所有武器的保养清单和缺额清单。枪栓拉不开的,不算枪。” 老周手从兜里抽出来,那条疤两边的肉绷紧了。 “孔团长走的时候,让我代管一营。” “现在不是代管。”赵卫国声音不高,“是副营长。干得了就干,干不了我换人。” 窑洞里擦枪的几个老兵停了手。那个缺门牙的老兵把子弹壳往兜里一塞,低下头,假装找东西。 赵卫国转身往外走,靴子踩在冻硬的地上,咯吱响。 身后没动静。他没回头。 老周站在门口,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走出院门。他嘴里的草根嚼烂了,吐在地上,用靴子碾了碾。 “副营长?”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旁边缺门牙的老兵凑过来。 “周哥,这娃娃来真的?” 老周没答,转身进了窑洞,把角落里那支锈死的汉阳造拿起来,用力一拉枪栓。枪栓还是不动。他骂了一句,把枪往炕上一扔。 “擦枪。三天后交清单,交不出来的,老子先揍他。 二营在白马岭西边,门口有棵枣树,树杈上还掛著半片没掉尽的枯叶。 副营长李大柱蹲在窑洞门口,手里捏著一块磨刀石,正在蹭一把刺刀。看见赵卫国过来,他把刺刀翻了个面,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 “团长。” 他没敬礼,但腰站直了。 赵卫国打量他。四十来岁,脸瘦,颧骨高,眼窝陷下去,但眼神是稳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很大,指节粗,虎口有老茧。 “李大柱。” “在。” “当参谋长。” 李大柱愣了一下,手里的磨刀石还攥著。 “我?” “你跟孔团长三年,老兵认你。”赵卫国说,“新团刚立,我得用一个他们信得过的人。” 李大柱没立刻答应。他低下头,用拇指蹭了蹭刺刀的刃口,又抬起眼。 “团长,我才疏学浅。” “我不需要学问。”赵卫国说,“我需要一个人,能让原独立团的老兵觉得,这个新团还是他们的团。” 李大柱沉默了几秒。他回头看了看二营的窑洞,门口有个兵正往这边张望,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他把刺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敬了一个礼。 “听团长命令。” 三营营长轻伤未愈,但建制还在。赵卫国没动三营的骨架子,只让营长三天內交一份人员和武器清单。 三营营长是个三十来岁的河北人,姓马,脸上有一颗黑痣。他站在窑洞门口,听完赵卫国的话,只说了一个字。 “行。” 赵卫国走的时候,马营长跟出来两步,压低声音。 “团长,老周那人,嘴硬心软。你別跟他置气。” 赵卫国嗯了一声,没多说。 回到团部,赵卫国摊开一张纸,写了三道命令。 第一,突击营番號取消,老底子拆成特务连、警卫连、狙击排、卫生队和团部直属技术班。 旅长送的那些战术规矩三角阵型、枪法分级、伤员先自救全部带进新独立团。 第二,刘大山任警卫连连长,老胡任特务连连长,梔子任狙击排排长,陈安任卫生队队长。 第三,旅部新到的五百新兵,分入三个营和团部直属炮兵、工兵、通信种子队。枪都没摸过的,先送二营老兵手里带。 他把命令递给刚赶来的李大柱。 李大柱看完,眉头皱了一下。 “突击营的弟兄,怕是不乐意。” “他们不是突击营的弟兄了。”赵卫国说,“他们是独立团的兵。” 李大柱没再说话,把命令折好,揣进怀里。 下午两点,团部院子站满了人。 五十多个连排级以上干部,分成三拨。 原孔捷部的站左边,棉袄破、绑腿乱,有的脸上还带著柳树沟的疤。突击营旧底子的站右边,枪擦得亮,站姿也硬,但人数少。 新兵干部缩在后头,年纪轻,有的连军帽都戴歪了。 三拨人中间隔著缝,缝里能走一个人,但没人走。 赵卫国站在那块松木牌子旁边。 “独立团。”他开口,院子里静下来,“从今往后,独立团就是独立团。 孔捷留下的人、突击营带来的人、新补进来的兵,都进一个锅里吃饭。 谁再分山头,我先撤谁。” 没人应声。 “打仗听令,不听资歷。谁打得好,谁升。谁打得烂,谁降。不管你跟了孔团长三年,还是跟了我三个月。”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颳得牌子上的纸哗啦响。 李大柱第一个站出来。 “听团长命令。” 他声音不高,但背挺得笔直。 刘大山把嘴里的草棍吐掉,往前跨了一步。 “听团长命令。” 老胡从兜里掏出那只磨得鋥亮的铜勺子,又塞回去,站出来。 “听团长命令。” 梔子没说话,只是往前站了一步,肩上的莫辛纳甘枪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陈安捧著药箱,跟在后面,声音有点发颤,但也喊了出来。 “听团长命令。” 原孔捷部的干部互相看了看。老周站在最前头,脸绷著,那条疤在阳光下发白。 他身后一个老兵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老周没动。 赵卫国看著他,没催。 过了大概三秒,老周往前跨了一步。 “听团长命令。” 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有了他这一声,后头陆续有人站出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 “听团长命令。” 声音不算整齐,但院子里那三拨人中间的缝,总算开始合了。 赵卫国看著他们,没笑,也没点头。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压住。三拨人之间的旧怨还在,柳树沟的血还在,新兵眼里的陌生还在。但至少今天,他们肯喊这一声。 解散的时候,人群往外涌。 原孔捷部一个老兵故意撞了一下突击营过来的一个班长,那班长肩膀一硬,手已经按在枪把上,被老胡一眼瞪住。 老胡走过去,把那个班长往旁边一推。 “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锅没糊,你先把自己人煮了?” 班长梗著脖子,没吭声,转身走了。 赵卫国站在原地看著,没拦。这种小事,今天能压下去,明天还会冒头。得靠打仗,不是靠嘴。 会散了。 赵卫国把李大柱叫进团部窑洞,摊开了白马岭周边的地图。 “李大柱,设计一次小仗。” “小仗?” “太谷县到三里店的补给线,日军每隔三天走一支小队,三十来人,两辆骡车,一挺歪把子。”赵卫国手指点在地图上。 “新团不能靠开会立威。得打一仗。” 李大柱盯著地图看了几秒。 “白马沟。补给线要经过的一个埡口,两边是坡,坡上有灌木。” 赵卫国頷首。 “多久能打?” “三天。”李大柱说,“让各营把新编的人员和火力磨合一下。” “两天。”赵卫国说,“三天太久了,气会散。” 李大柱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两天。”他说。 他把地图折好,夹在胳膊底下,走到窑洞口又停住。 “团长,老周那头……” “不用管他。”赵卫国说,“能带兵打仗的人,心里有数。没数的,也当不了副营长。” 李大柱点点头,掀开帘子走了。 赵卫国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白马沟那个点上。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窑洞的土墙上,像一个大人。 窗外,白马岭的夜风裹著柴烟味灌进来,远处有新兵在喊口令,声音稚嫩,但一句接一句,没断。 第109章 白马沟首战 上任第七天,夜里。 白马岭团部窑洞的窗纸破了个角,风从缝里往里灌,煤油灯的火苗一抖一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大柱坐在桌前,手里捏著一张巴掌大的纸。 纸上画著太谷县到三里店的补给线,铅笔线歪歪扭扭,但每个拐弯处都標了具体距离,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三日一运,辰时出发。” “情报確认了。” 他用指节敲了敲纸面,纸在桌上跳了一下。 “明天早上,日军补给队从太谷县出发,沿白马沟北侧公路去三里店征粮。六十人左右,带骡马和少量弹药。” 赵卫国盯著地图,没出声。 他夹著一支烟,菸灰长了,落在地图上白马沟的位置,烫出一个小黑点。 李大柱用手指把黑点掸掉。 “伏击点选在鹰嘴崖。”他食指按在地图上一个弯弯曲曲的地方,“两侧崖壁夹一条公路,进口窄,出口也窄。” “骡马队一旦进去,前后都堵住。” 赵卫国把菸头在桌沿上碾灭。 “一营二百人正面伏击,特务连堵后路,团警卫连架重机枪。” 他拿起桌上的驳壳枪,插进枪套。 “我亲自指挥。” 李大柱抬起头。 “团长,这种小仗……” “首战。”赵卫国打断他,“新团刚立,必须让弟兄们看见团长趴在第一线的泥地里。” 他把枪套扣好。 “不是逞强,是压心。” 李大柱喉结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凌晨四点,二百余人摸到了鹰嘴崖。 天还黑著,东边只漏出一条灰线。灰线上下全是黑的,鹰嘴崖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野兽,脊背高耸,沉默地等著什么。 崖壁有两人多高,掛满灌木。枝条被夜露打湿,摸上去滑腻腻的,带著一股枯叶腐烂的味道。 赵卫国趴在左侧崖壁后。冻硬的黄土像铁板一样硌著胸口,冷气顺著泥地直往骨缝里钻。他呼出一口气,嘴边立刻结出一团白雾。 身边是刘大山。刘大山把重机枪卡在一个凹坑里,枪口压低,对准下方的土路。他小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天太冷还是骂地太硬。 两个弹药手趴在旁边,怀里抱著黄澄澄的铜製弹链。 金属在冷月下泛著青光,一个弹药手的手背冻得开裂,他不敢动,只能把手指缩进袖口里。 右侧崖壁后,一营和特务连混编布点。 赵卫国立下的规矩:不按建制打,按火力配置打。 步枪手在前,机枪手在后,手榴弹手卡在侧翼。 每个火力点都有两个连的人混在一起,有的互相连名字都叫不上。 一个新兵趴在一挺歪把子旁边,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机枪手是个老兵,姓孙,脸上有道烫伤疤。 他伸手在新兵后脖子上拍了一下。 “別急著搂。等我喊。” 新兵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手却没松。 老周趴在一个浅坑里,手里扣著驳壳枪。 他腮帮子咬得凸起,木枪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旁边一个年轻新兵缩著脖子,牙齿打颤,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老周转过头,压低声音。 “別抖。鬼子听不见你抖,子弹听得见。” 新兵赶紧咬住牙。 七点四十五分。 寒风把骡马的响鼻声顺著峡谷吹了上来。接著是胶鞋踩在冻土碎冰上的咔嚓声,比预报快了將近一刻钟。 赵卫国把手里的红布条在指缝里绕了两圈。他慢慢从崖壁石缝里眯眼看下去。 十个日军步兵端著三八大盖走在前面,前后拉开三步距离,枪端得很平。 中间是三十多匹骡马,粮袋压得骡子步子沉重,蹄铁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最后头是二十个步兵,还有一个骑在东洋马上的少尉。 六十来人。没变。 赵卫国不动。 他身边那个弹药手的小腿在抖,抖得膝盖一下下磕在冻土上。赵卫国没看他,只伸出左手,在他枪托上按了一下。 弹药手深吸一口气,不抖了。 骡马队慢慢进了鹰嘴崖的口子。三百米的狭长土路,走完要十分钟。 赵卫国数著骡马的蹄声。一匹,两匹,三匹……最后一匹东洋马的蹄子也踏过了狭道的中线。 他猛地扬起手,攥紧的红布条狠狠向下一劈。 “打!” 三面崖壁同时喷出火舌。 马克沁重机枪爆出撕裂油布般的怒吼。暗红的曳光弹抽在土路上,冻土被成片掀飞。 子弹扫进骡马群,几匹骡子悽厉地嘶叫著轰然倒地,粮袋被打穿,白花花的大米混著血水喷在地上。 一营的步枪和机枪跟著爆响。枪声在狭窄的谷道里来回衝撞,震得人耳膜生疼。 刺鼻的硝烟味混合著生血的腥气,瞬间灌满了山沟。 走在最前面的日军步兵连规避动作都没来得及做,被居高临下的交叉火力打成了筛子,直挺挺栽进路边的泥水里。 那个姓孙的机枪手大吼一声“打!”,新兵才猛地扣下扳机。头几发子弹全飞高了,在崖壁上打出一片白点。 孙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 “压低!照著马肚子打!” 新兵喘著粗气,把枪口往下压。第二梭子扫出去,一匹骡子惨叫著倒地,粮袋破开,白米泼了一地。 老胡带著特务连从出口端开了火。几挺捷克式封死了退路,把日军队伍生生切成两段。 但日军反应极快。 那个少尉猛地从马上滚下来。东洋马中弹倒地,他借著马尸做掩体,拔出指挥刀嘶吼。 活著的日军老兵就地翻滚,利用死骡子和粮袋迅速构建环形防御。不到半分钟,两具掷弹筒就架了起来。 “嗵!嗵!” 两发微型榴弹砸在左侧崖壁上。轰的一声巨响,气浪裹著碎石片刮过来。 赵卫国身侧的一个步枪手闷哼一声,半边脸被碎石划烂,血糊住了眼睛。 日军的机枪手趴在马腹下,对著崖壁上的火力点进行点射压制。子弹打在赵卫国面前的岩石上,溅起的石渣打在脸上生疼。 敌人的枪法准得嚇人,三八大盖每一声脆响,崖壁上就可能有一个新兵停止呼吸。 老周在对侧看得眼急。 他看见日军的圆阵正在向崖壁最矮的一处缺口缓慢蠕动,掷弹筒还在不停地找角度。 “扔手榴弹!跟我衝下去!” 老周大吼一声,左手撑著地就要翻出浅坑。 赵卫国猛地从侧后方扑过来。他一把掐住老周的后脖领,將他死死按在冻土上。 “你不要命了!” 赵卫国压低声音咆哮。 老周脖子梗著,青筋暴起,急得破了音。 “他们要突围,火力压不住了!” “压得住!” 赵卫国盯著下方的圆阵,鼻尖全是火药味。 “重机枪的扇面还没收。你现在下去,弟兄们全得死在自己人的弹道里!” 老周还想挣扎,赵卫国膝盖顶住他的背。 重机枪的火舌开始转动。 刘大山亲自接过了马克沁的握把。粗大的弹链在供弹口疯狂吞吐,密集的子弹像巨型镰刀,从左向右横扫而过。 刚刚构建好的日军圆阵瞬间被撕碎。粮袋被打爆,米糠满天飞。掩体后的日军士兵被大口径子弹拦腰扫断,血肉溅在崖壁上。 少尉胸口爆开一团血花,踉蹌著跪在地上。他满嘴是血,依然死死握著指挥刀,撑著地想站起来。 “砰。” 崖壁上方,梔子冷静地扣动扳机。一发子弹精准地咬穿了少尉的右手腕。 骨头碎裂。指挥刀脱手掉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枪声逐渐稀疏。 硝烟在沟底散不开,浓得呛人。 赵卫国鬆开老周,站起身,顺著土坡滑了下去。靴子踩在混著血水和米粒的泥泞里,发出黏腻的声音。 他走到那名少尉面前,黑洞洞的枪口指著对方的额头。 少尉趴在地上,左手还在绝望地去够那把指挥刀。他抬起头,满是泥血的脸上肌肉抽搐著。眼珠死死盯著赵卫国的脸,眼角跳了一下。 他看了赵卫国好几秒。年轻,太年轻了。 战斗在二十分钟內结束。 峡谷里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李大柱在清点战场。歼敌五十多个,俘虏三人。缴获粮食三十袋,弹药五千发,三八大盖四十多支,还有一挺九六式轻机枪。 代价是四名战士牺牲,七人重伤。 一个重伤员躺在担架上,腿断了,血把绷带浸透了好几层。他睁著眼,看著天空,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旁边的卫生员一边给他包扎一边骂:“別睡,睁开眼,看著我!” 赵卫国走过去,蹲下来,在那伤员手背上拍了一下。 “撑住。回白马岭,有酒。” 伤员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睁大了些。 赵卫国蹲在那个被绑住左手的少尉面前。 “太谷县的补给,多久走一次?” 少尉咬紧牙关,撇过头。 赵卫国没再问。他站起身,在军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跡,转头看向走过来的老周。 老周的脚步有些沉。他停在赵卫国面前,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刚才如果我不按著你,”赵卫国压低声音,“你那颗手榴弹会炸碎崖下战友的掩体。” 老周的肩膀垮了下来。 “你的人一衝下去,正好撞进刘大山的机枪射界。” 赵卫国掸了掸袖口沾上的土。 “我算过重机枪的扫射死角。打仗不能光看自己眼前的十米。” 他想了一下。 “下次再敢不看全局擅自衝锋,我亲自把你按回去。” “我自己滚蛋。”老周哑著嗓子接了话。 赵卫国收回目光,没再理他。 回到白马岭团部。 煤油灯跳动著。桌上摆著李大柱刚写好的战报,字跡带著硝烟燻黑的指印。 歼敌数,缴获数,伤亡数。 下方留著一片空白。 赵卫国从兜里摸出那枚铜印,重重地按在朱红的印泥里。手腕用力,在战报的空白处稳稳地压了下去。 印章移开。 八路军独立团。 五个红字渗进粗糙的纸纹里。 赵卫国把印章收进抽屉,推开窑洞的门。冷风夹著火药味灌了进来。 门外,天已经亮了。炊事班的老王正在院子里生火,锅沿上结著冰碴子。他看见赵卫国出来,抬起头。 “团长,早饭做稠的?” 赵卫国看著东边刚冒头的太阳。 第110章 赵刚来了 一九四零年初,山里入了冬。 白马沟首战后第四天,傍晚。 风从山脊上刮下来,把团部门口那面刚掛起来的灰布旗吹得贴在旗杆上,猎猎响。 团部门口站著一个十七八岁的警卫小兵,叫栓柱,手里握一支汉阳造,枪托上绑著红布条。他缩著脖子,把棉帽往下拉了拉,挡住耳朵。 远处山道上,慢慢腾起一团灰。 是一头灰骡子,瘦得肋骨根根可数,走了一天路,蹄子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在嘆气。 骡背上坐著一个人,穿一件青布长衫,下摆沾满泥点子,脚上黑布鞋前掌快磨透了。 左手提著一只旧皮箱,锁扣坏了,用布条绑著。 那人从骡背上下来,动作有些生疏,脚沾地时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骡子背,站稳了,才掸了掸长衫上的土,朝团部门口走来。 栓柱把枪横在身前。 “你找谁?” 那人抬起头。脸瘦,颧骨高,眉毛很浓,下巴线条硬。他看著不像兵,也不像庄稼汉。手指细长但骨节粗,手背上有几道浅疤。 “这里是独立团团部吗?” 他问话的声音不高,带著点北平口音,吐字清楚。 “是。你找谁?” “我叫赵刚。”他把皮箱放在地上,从长衫內兜掏出一封信,“老旅长派我来的。我是独立团新到任的政委。” 栓柱愣住了。 他看看赵刚的长衫,又看看那封信。 信封上盖著旅部的章,红印泥,他认得。 但他还是不太信。 这个人手里没枪,背上没刀,只有一只旧皮箱,像个教书先生。 “你等一下。” 他转身跑进院子,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李大柱正在团部窑洞里整理弹药帐本。听到通报,他放下笔,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看见赵刚站在那里,夕阳把长衫染成暗金色。 李大柱没见过赵刚,但认得旅部的信封和印泥。他立正,敬礼。 “报告政委,独立团参谋长李大柱。” 赵刚回了个礼,手臂抬得利索,五指併拢。 “李参谋长,辛苦了。” 李大柱领著他往团部走,路上低声说了一句。 “团长在窑洞里,刚审完俘虏。” 赵刚没多问,只是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操场上有一队新兵正在练刺杀,喊声稀稀拉拉,有人把枪掉在了地上。 墙角堆著缴获的粮袋,袋口破了一个,白米漏出来,被风吹得往一边滚。 赵卫国从窑洞里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著枪油。 他刚才在擦驳壳枪,枪管里卡了粒沙子,用通条捅了半天才出来。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他把枪別回腰间,用油布擦了擦手,走出来。 门口站著两个人。李大柱和一个陌生人。 赵卫国看了一眼那个人。 二十四岁上下,个子比他高一头,瘦但肩膀端得平。 脸瘦,颧骨高,下巴线条硬,眉眼间有股沉劲。 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躲不闪,也不多打量。 赵卫国穿旧军装,棉袄上还有昨天擦枪留下的油渍,靴子沾著泥,腰间別著驳壳枪,枪柄上缠著旧布条。 两个人站在团部门口,互相看了三秒。 赵刚先伸出手。 “赵团长,久仰。我叫赵刚,老旅长派我来当政委。” 赵卫国握住他的手。赵刚的手比他大两圈,掌心有薄茧,握手的力度沉稳,不试探也不示弱。 “叫我卫国就行。叫老赵也行。” 赵刚笑了一下。 “那我叫你卫国,你叫我老赵?” “行。” 旁边李大柱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悄悄把一直按在枪把上的手放下来。赵刚没注意到,赵卫国注意到了,但没说。 赵刚提起皮箱,跟著李大柱往团部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赵卫国一眼。 “卫国,你的眼怎么红的?” 赵卫国伸手揉了揉眼角。 “昨晚看地图,看到后半夜。” 赵刚没再问。 当晚,团部窑洞。 油灯点著了。窑洞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著花名册、弹药帐本和一份白马沟首战的战报。 墙上掛著白马岭周边地图,是赵卫国手绘的,铅笔线歪歪扭扭,但每个標点都清楚。 赵刚把皮箱放在墙角,坐到桌子对面。 赵卫国给他倒了一碗粗茶。茶是碎末泡的,水是井水,有股土腥味。 赵刚端起来喝了一口,没皱眉,把碗放下时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独立团花名册我出发前在旅部看过了。”赵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全团一千六百人,原孔捷残部三百余,突击营三百五十,旅部新兵五百,少年班和技术骨干若干。” “三个营加团部直属,步枪八百余支,轻机枪十一挺,重机枪两挺,迫击炮两门。” 赵卫国看著他。 赵刚说的数字和团部帐本上的几乎一模一样。说明他不是空降来喊口號的,出发前做了功课。 “粮食呢?”赵卫国问。 “够吃十二天。”赵刚说,“白马沟缴获了三十袋粮食,加上之前的存粮,省著吃能撑半个月。 但半个月以后要想办法,光靠缴获不稳当。” 赵卫国頷首。 “伤员呢?”他又问。 “重伤十一,轻伤三十七。”赵刚翻了一页本子,“卫生队碘酒剩两瓶,止血粉剩四包,绷带还够,但消炎药几乎没有了。 陈安昨晚连夜重新分了一遍药,把重伤员的用量压到最低。” 赵卫国没说话。这些数字他当然知道,但赵刚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说明这人不止看了花名册。 “你说得对。”他把茶碗放下,“我打仗能打仗,但一千多人的吃喝拉撒、政治教育、群眾关係,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你来了正好,这些归你管。” 赵刚看著他,眼神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你不怕我分你的权?” 赵卫国摇头。 “政委管政治、文化、后勤和群眾。我管打仗、训练、缴获和伤亡。分工越清楚,越不打架。” 赵刚没想到赵卫国会这么痛快。他点了下头。 “好。”他说,“那从下一份作战命令开始,团长和政委共同签字。双首长制是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赵卫国说。 “卫国。”赵刚放下茶碗,“我跟你说实话。 我过去主要做学生运动和文教工作,带过学生游行,编过油印小报,教过士兵认字。 一千多人的政委,我是头一回。 但该做的事我清楚,不会含糊。” 赵卫国看著他。 “独立团现在最大的问题,枪够,粮也够。三拨人拧不到一块。原孔捷部的、突击营老底子、旅部来的新兵,站队的时候各站一排。” “你能把他们拧成一家人,比打十个胜仗都管用。” 赵刚頷首。他听出来了,赵卫国是真的需要一个政委来补这块短板。 “我有个条件。”赵刚说。 赵卫国抬眼。 “识字班、伤亡家属登记、老兵转化,这些事我办。但办的时候,团长得出面。你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唱独角戏。” “可以。”赵卫国说,“需要我站哪,我站哪。” 赵刚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明天先开全团见面会。”赵刚说,“然后从识字班和伤亡家属登记做起。 老兵不认识字,战死了家里收不到通知; 新兵不认识字,命令看不懂。 这两件事最急。” “行。”赵卫国说,“你定了就办。” 夜深了。 窑洞外面的月亮很亮,照在白马岭的山坡上,把灌木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狼叫,声音尖细,被风吹散了。 赵刚没有走。他坐在桌子对面,把茶碗里的碎末喝完了,又倒了一碗。 “卫国。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赵卫国抬头看他。 “你十五岁。”赵刚说,“怎么就沉得住气?” 赵卫国没立刻回答。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碎末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出来。 他盯著碗底那片没化开的茶叶末,看了两秒。 “我爹从前在兵工署干过,后来人没了。我打小就是孤儿,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里长大的。” 赵刚没说话。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卢沟桥那年我十二岁,蹲在北平巷子里听炮响。 后来跟著二十九军的人去了宛平,上了城头,帮著守城。 再后来北平彻底丟了,身边一个叫老魏的侦察兵带著我翻了封锁沟,进了太行山。” 赵卫国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响。 “所以你问我怎么沉得住气。”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见过更难的时候,也可能是因为没空想这些。” 赵刚看著他。赵卫国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自怜,只是在说一件事。 但赵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赵卫国说“后来人没了”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识的。然后手指又放平了。 “我懂了。”赵刚说。 他把茶碗放下了。 “明天见面会,我来说。”赵刚站起来,“老兵、新兵、突击营老底子,我来拧。你只管打仗。” 赵卫国頷首。 赵刚提起皮箱,走到窑洞口,站了一下。 桌上並排放著两样东西。 左边是赵卫国的驳壳枪,枪柄上缠著旧布条,边角磨得起毛。 右边是赵刚的自来水笔,铜笔帽,黑漆笔桿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的胶木。 赵刚转身走了。 赵卫国坐在桌前,看著那支笔和那支枪。 他拿起枪,把弹匣退出来检查。弹匣是满的。 他把弹匣推回去,把枪搁在桌上,把灯芯剪了剪。 火苗小了一圈,窑洞里暗了一些。他盯著那支笔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往枪旁边推了推,让两个东西並得更齐一些。 窗外,白马岭的夜风吹过,把那支笔吹得滚了一下,碰到枪管,发出极轻的一声。 第111章 孔捷的话 天还没亮,两个人骑马出了白马岭。 赵刚骑一匹枣红马,是李大柱从团部马厩挑的,马老了,走路慢,但稳当。 老周骑一匹灰马,灰马年轻,蹄子快,但老周不让它跑,扣著韁绳压著步子,跟枣红马並排走。 山路窄,两边是灌木,灌木上掛著露水,马走过去,露水甩在裤腿上,凉颼颼的。 天边有一条灰线,灰线上下都是黑的,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山。 老周不说话。 从出团部大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额头到下巴那道旧疤绷得发亮,疤两边的肉往里收,看著比平时更深。 手扣著韁绳,指节发白。 赵刚也不急。他骑在马上,身子隨著马步一顛一顛的,长衫下摆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腿上。他把来意又说了一遍。 “孔团长现在在双柏沟养伤,丁伟的新三团驻地。独立团要成一家人,老兵心里那口气不能一直憋著。我带你去见孔团长,让他亲口把话说开。” 老周没应声。 赵刚也没再催。两个人就这么骑著马,马蹄声踩在碎石上,嗒嗒嗒,嗒嗒嗒,走了三个时辰。 路过一道山樑时,老周忽然勒住马,朝东边望了一眼。那边是柳树沟的方向,隔了几道山,什么也看不见。 赵刚也勒住马,没说话,陪著他看。 老周看了一会儿,踢了马肚子一脚,继续往前走。 双柏沟在白马岭东南方向三十里,翻两道梁,过一条干河沟。 新三团的驻地在一个山坳里,几排窑洞围著一块打穀场。打穀场上晒著绷带和棉衣,绷带洗过了但还有淡红色的印子,棉衣破了洞用粗线缝著,针脚歪歪扭扭的。 窑洞门口靠著两副拐杖,拐杖是柳木削的,表面刨得不平,手握的地方缠著布条。 老周看见那两副拐杖,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这不是新三团的手艺。拐杖上缠布条的手法是独立团的,柳树沟老兵习惯在拐杖手上缠布条,说是握著不硌手。 孔捷在这里。 新三团的哨兵认出了赵刚,昨天旅部来过通知,说独立团新政委会来。哨兵敬了礼,领著他们往里走。 丁伟从窑洞里出来,手里拿著铅笔头,铅笔钝了,他习惯用牙咬木头露出铅芯。他看了看赵刚,又看了看老周,应了一声。 “孔团长在里屋。伤好多了,能坐起来,腿还跛著。” 赵刚留在院子里,和丁伟坐在打穀场边上的石墩上寒暄。 丁伟问他独立团的情况,赵刚简单说了几句,枪够用但弹药紧,粮食能撑半个月,三拨人还没拧到一块。 丁伟听著,铅笔在本子上画了几道线,没评价。 老周推开里屋的门。 窑洞里光线暗,窗户用纸糊著,纸上破了一个洞,一缕光从洞里射进来,照在炕沿上。 炕上铺著旧棉被,棉被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是血洗不掉留下的。 孔捷坐在炕沿上,背靠著墙。 他瘦了。 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左肩膀缠著绷带,绷带换了新的,白得刺眼。 右腿伸著,膝盖以下缠著厚纱布,纱布里渗著药味。 子弹取了,骨头没断,但筋伤了,走路使不上劲,落了点瘸。 腹部也缠著绷带,绷带下面是一道刀伤,山本那晚留的。 但他的眼睛没变。眼睛还是亮的,像磨过的刀刃,盯著老周。 老周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两下。 他想敬礼,手臂抬了一半又放下了。他想喊“团长”,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的脸上有东西在动。一种堵在心里太久的东西,堵得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孔捷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周,你他妈的站那儿当门神呢?进来。” 老周的鼻子一酸。 他走进去,站在炕沿前。孔捷拍了拍炕沿。 “坐。” 老周坐下了。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著一条炕沿。 孔捷没先问赵卫国,也没问独立团。他看著老周的脸,看著他额头上的疤,看了几秒钟。 “老周。柳树沟死的那些弟兄,你还记不记得?” 老周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柳树沟那一夜,山本的特工队摸进来,枪声从团部院子里响起来。他从窑洞里衝出去,看见老彭倒在团部门口,胸口三枪背后一刀,手里还捏著纸条。 他看见孔捷被抬出来,左肩右腿腹部全是血。 他看见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脸朝下趴著,有的蜷在墙角,有的手里还提著枪。 他记得每一个名字。老彭,二排长刘贵,弹药手小孙,传令兵马驹子。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新兵,十七八岁,枪都没摸热乎就死了。 “记得。”老周的声音哑了。 孔捷倒了一杯酒。酒是白干,装在一个粗瓷碗里,碗口缺了一块。他端起来,手停在半空,没立刻喝。 “老周,你跟著我,打过多少仗了?” 老周愣了一下。 “三年。大小仗,三十来场。” “我孔捷有没有撒过谎?” “没有。” “那我今天说的话,你信不信?” 老周看著那碗酒,没说话。 “柳树沟那一败,是我的责任。”孔捷把碗放在炕沿上,碗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老周抬头看他。 “赵卫国派人来预警,说山本要打我,让我离开驻地。 我不信。 我说小股鬼子不敢摸到柳树沟。 老彭也查了外来人员,没查出问题。 我轻敌了。” 他把酒碗往前推了推,话说得很慢。 “山本的特工队十二个人,化装成郎中、脚夫、药材商,混进来三天,摸清了我五处漏洞。” “那一夜他们动手,我的独立团被打了个稀烂。老彭死了,一百多个弟兄死了,我孔捷差点也死在那儿。” 老周的手握紧了。 “没人夺我的团。”孔捷看著他,“是我孔捷必须认的错。” 里屋安静了。窗外起风,纸窗沙沙响。 孔捷又倒了一碗酒,没喝,端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绷带,绷带下面那道刀伤还在隱隱作疼。 “赵卫国连夜带人赶了八十里。 到了柳树沟,先救了我的命,再收拢残部,再追山本,再打野鸡岭。 没有他,独立团连现在这点骨头都剩不下。” 老周低下了头。 “独立团交给赵卫国,我服。”孔捷把酒碗放在老周面前,“不是嘴上服,是心里服。他年纪小,打仗比我强。” 老周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赵卫国在白马沟按著他的后脖领,把他死死压在地上,说“你现在下去,弟兄们全得死在自己人的弹道里”。 那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每次想冲,脖子后面就发麻。 孔捷看著他,把声音放低了。 “老周,你心疼旧团长,我知道。你跟了我三年,柳树沟那些弟兄跟了我三年。现在独立团换了个毛头小子来带,你们心里堵,觉得像被拋下了。这我不怪你。” 老周的嘴唇抖了一下。 “但心疼不能变成山头。”孔捷说,“你要是不服赵卫国,就是不服我孔捷。你要是给赵卫国使绊子,就是对不起柳树沟死的那些弟兄。 他们死了,不是为了让老兵在团里当山大王,是为了让独立团活著、打胜仗、替他们报仇。” 老周没说话。他的手压著膝盖,裤子被压皱成一团。 孔捷把酒碗推到他面前。 “喝了。” 老周端起碗,喝了一口。白干辣嗓子,他咳了一声,眼泪掉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得很快,但孔捷看见了。 “老周。”孔捷的声音软了,“我不是被赶走的。我是把担子交出去。赵卫国能扛,我就让他扛。我养好身体,再上前线,照样打鬼子。但独立团,我不会再要了。” 老周终於开口了。 “团长。” “別叫团长了。”孔捷摆手,“我现在就是个伤號,叫我老孔。” 老周叫不出来。他看著孔捷,看著他肩膀上的绷带,看著他腿上的纱布,看著他脸上塌下去的肉。 他把碗里的酒喝乾了。 “我服了。” 孔捷摇头。 “不是服我。是回去服赵卫国。服独立团的新规矩。” 老周没吭声。 两个人喝了半坛酒。酒是丁伟给的,说是新三团自己酿的,地瓜干酒,度数不高,但辣。 孔捷喝得少,伤口还疼,只能抿几口。 老周喝得多,喝到最后脸红了,话也多了。 他跟孔捷说柳树沟那些弟兄的名字,说谁的枪法好,说谁跑得快,说谁家里的老娘还在等他回去。 他说到老彭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碗举起来,往地上倒了一点酒。 “老彭,走好。” 孔捷看著那滩酒慢慢渗进土里,端起碗,也倒了一点。 “走好。” 最后老周说了一句。 “团长,我不回独立团了行不行?我留在这儿照顾你。” 孔捷把碗往桌上一顿。 “放屁。你是独立团的副营长,你不回去,谁带一营那些兵?” 老周低下头。 “回去。”孔捷说,“回去好好干。赵卫国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比我强,你跟著他不会吃亏。” 老周嗯了一声。 次日,返程。 两个人骑马走在山路上,太阳出来了,照在山坡上,把灌木的影子拉得很短。 马蹄声踩在碎石上,嗒嗒嗒,嗒嗒嗒。 老周不说话。走了半程,他的嘴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了。 “赵政委。” 赵刚转头看他。 “回白马岭以后。我要当著全团给赵卫国敬礼认错。” 赵刚看著他,没说话。 “错了就不能躲在心里。我在团部院子当著所有人的面吹口哨,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件事我得当著所有人的面还回去。” 赵刚点了一下头。 “好。” 两个人继续骑马。远处的山脊线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山路弯弯曲曲,拐过一道梁,白马岭的操场上早操號子传过来了。 號声震著山谷,嗡嗡响。 老周勒住马,看著远处操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一千多號人排成方阵,正在跑步,脚步声和號子声混在一起,像一面鼓在山里擂。 他踢了一下马肚子,灰马小跑起来,朝白马岭跑去。 第112章 八百敌来 清晨,白马岭操场。 全团出操。一千多人排成方阵,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咚咚咚,像一面鼓。 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被冷风一吹就没了。 赵卫国站在操场边上看。赵刚站在他旁边,长衫外面套了一件旧棉袄,棉袄是李大柱的,大了两號,袖子盖过手背。 老周从一营的队列里走出来。 他的脸色比昨夜赶路时还紧。军帽握在手里,帽檐被捏变了形。他走到操场中间,面朝赵卫国,立正。 操场上的脚步声慢了下来,一千多双眼睛看过来。 老周举起右手,敬礼。礼敬得標准,手臂抬到眉梢,手指併拢,停了三秒。 “报告团长。”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轮。 “以前的事,是我的错。怪话我说过,口哨我吹过。收回去。以后一营听团长的。” 赵卫国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三天禁酒。”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頷首。 旁边有老兵笑了一声。紧绷的气氛鬆了一块,像冰面上裂了一条缝。 老周把军帽戴回头上,转身走回一营队列。他走回去的时候,一营的兵自动让了一条路,有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的頷首。认了。 赵刚站在旁边看著,没说话。他心里明白了。孔捷那趟没白跑。 政治工作就是把人心里的疙瘩解开。老周这一礼,比他开十场会有用。 但他也注意到,右边突击营旧底子那几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大山把嘴里的草棍换到另一边,老胡低头在兜里摸勺子。 他们没反对,但也没跟著喊。 赵刚在心里记下:老兵这头刚合缝,另一头还得慢慢焐。 队伍继续跑操,脚步声又整齐起来。 傍晚,团部窑洞。 赵刚正在和陈安核对卫生队的药品清单。碘酒剩两瓶,止血粉剩四包,绷带还够用,但消炎药几乎没有了。 赵刚在本子上记著数,笔是那支自来水笔,铜笔帽在灯光下反光。 窑洞外面传来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蹄铁砸在石头上,火花都快出来了。一匹马衝进团部院子,马浑身是汗,汗把鞍韉都打湿了。 马上的人翻身下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骑了一天的马,大腿內侧磨破了。 是旅部参谋。 他衝进窑洞,把一封信拍在桌上。信封上盖著旅部的章,红印泥还没干透,蹭在桌面上。 “紧急情报。日军36师团从太原方向抽调八百人,明早扫荡白马岭。” 窑洞里安静了。 赵卫国拿起信,拆开。 信是老旅长亲笔写的,字跡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清:敌三十六师团抽调八百人,携炮两门、重机枪四挺、轻机枪十余挺,指挥官为36师团中佐山崎,预计明晨经黑松沟方向进犯白马岭。命独立团做好战斗准备,必要时可转移至双柏沟与新三团合兵。 赵卫国把信放下。 八百人。带炮带机枪。 他盯著纸上的“八百”两个字。独立团一千六百人,上过硬仗的老兵不到四百,剩下的新兵连枪都没摸热乎。 鬼子带炮带机枪压过来,正面硬扛,就是把人往炮口上送。 陈安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著药品清单。他听见“八百”两个字,清单被手指捏皱了。 赵卫国站起来。 “通知所有连以上干部,半小时后团部开会。” 他顿了一下,看向赵刚。 “政委,你跟我一起主持。” 赵刚点头,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 半小时后,团部窑洞站满了人。 赵卫国、赵刚、李大柱、老胡、老周、老钱、刘大山、梔子、陈安、赵铁山,加上各营营长和连长,二十多个人把窑洞挤得满满当当的。 赵卫国摊开白马岭周边地图。地图是他手绘的,铅笔线歪歪扭扭,但每个標点都清楚。 “八百日军,明早到。有炮有机枪,指挥官山崎。” 他停了一下。 窑洞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安静里很清楚。 赵卫国的手搁在地图上,手指没有动。他看著地图上白马岭的位置,看了几秒钟。 八百人。带炮。明天早上。 他的手心有汗。他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搁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硬扛扛不住。新兵填不起这个窟窿。” 李大柱凑近地图。 “三道沟。” 赵卫国手指点在地图上。 “黑松沟是白马岭东大门。沟窄,两边是坡,有灌木。日军进沟,两侧打一轮就撤。咬一口,看清他们的编成和火力。” 老周应了一声。 “干河沟在东边五里。沟宽一些,但有一段石坎,骡马过不去。到这里速度会慢下来。二营打第二轮,还是咬一口就走。放血,不是关门。” 老钱接话:“然后呢?” “团部沟在白马岭西边,最后一道。沟口窄,两边是崖壁,和白马沟差不多。日军过了两道沟,兵力耗一轮,骄兵也上来了。到这里,关门。” 他把铅笔放下。 “三道防线,每道打完就撤,撤到下一道接应点。诱敌深入。把八百人一步步拖进我们的节奏。” 李大柱看著地图,皱著眉。 “三道防线撤来撤去,会不会撤乱?” “新兵多,怕就怕这个。”老钱也开口,“一听见撤退號,有的兵腿肚子就转筋,以为败了,撒腿跑。” 赵卫国指著地图上的三条虚线。 “撤退路线提前画好。每道防线撤退时,由后卫班掩护,主力沿预设路线撤到下一道防线的接应点。接应点有人等著,火力交接,不空档。谁撤错了路线,回来军法处置。”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不是撤退。是换个地方继续打。这话,各营长今晚必须给每个兵讲明白。” 李大柱记下了。 老周站起来。 “团长,一营打第一道黑松沟。” 赵卫国看著他。 “一营刚认了错,得把硬气打出来。”老周说,“黑松沟第一枪,一营来开。” 赵卫国想了想。 “行。黑松沟归一营。” 老周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旁边的原孔捷部老兵看著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赵铁山举了一下手。 “团长,兵工厂刚復装出一批迫击炮弹。数量不多,二十三发。引信是自己做的,可靠性不敢打包票,但能用。” “留著。”赵卫国说,“二十三发都留到第三道团部沟,专打鬼子的炮兵和机枪阵地。” 赵铁山没再问。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的眼睛闪了一下。 赵刚接过话。 “为什么打、怎么撤、撤到哪,我今晚一个营一个营讲清楚。” 他看著在座的人。 “谁的兵慌了跑了,营长跟我一起担。” 一个三营的连长举起手。 “政委,新兵听不懂啥叫诱敌深入,他们只听得懂『往前冲』和『跑』。” 赵刚看著他。 “那就告诉他们:听见撤退號,不是让你们逃命,是让你们换个坑继续打。谁跑了,身后的机枪就不长眼了。” 那连长咽了口唾沫,放下手。 赵卫国没再问。 “散会。各营一小时內开拔进入阵地。” 夜里,白马岭。 队伍在山路上移动。火把被压低了,火光贴著地面,照出脚下的碎石和泥。三条队伍像三条暗线,从白马岭往外围铺开。 一营往东,去黑松沟。 二营往东南,去干河沟。 团部直属和三营往西,去团部沟。 一个新兵背著一支比他高出半个头的汉阳造,枪托一下下磕在腰上。 他咬著牙,不敢喊疼。 旁边一个老兵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枪往上託了托。 “枪带繫紧。跑的时候別摔了。” 新兵没作声,声音发颤。 “叔,鬼子真会来?” 老兵没答,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乾粮塞给他。 “含著。省得牙打架。” 赵卫国站在团部沟的高处,看著远处的山脊线。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暗淡。 黑松沟方向最后一点火光熄灭了,一营到位了。 他脑子里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推演结果跳出来:敌军大概是三个步兵中队,再加炮兵、机枪和輜重,总数八百左右。 山崎中佐的老路子还是正面压制,顺手再往侧面绕。 他把面板关了。 八百人。明天早上就到。 赵刚走到他旁边,长衫下摆沾满了泥。他刚从各营讲完回来,嗓子有点哑。 “都讲清楚了。各营知道怎么撤、撤到哪。一营士气最高,老周拍著胸脯说黑松沟不会丟人。” 赵卫国頷首。 “你去睡一会儿。明天有的打。” 赵刚没走。他站在高处,看著远处黑漆漆的山沟。 “卫国。八百人,你真有把握?” 赵卫国看著远处。 “没有。地形帮我。” 他顿了一下。 “最坏的情况,撤到双柏沟,和丁伟合兵。” 赵刚合上本子,转身走了。 赵卫国一个人站在高处,风从山沟里灌过来,冷得刺骨。他把棉袄裹紧了,看著远处的黑暗。 他想起老旅长说的话:“三个月,我要看独立团能打什么仗。” 三个月还没到,八百鬼子先来了。 天还没亮,他转身往团部走。 脚下有块石头,他踢了一脚,石头滚下山坡,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响动,很快被风声吞掉了。 第113章 黑松沟响 凌晨四点,黑松沟。 赵刚站在沟口的坡上,面前蹲著一营五百人。 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了,光线暗得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一排排黑影蹲在草丛里,枪口压著草皮,没人动。 赵刚把嗓子压低了。 “这一仗,打准、打狠、按时撤。团长说几点撤,就几点撤。谁恋战不走,回来军法处置。” 蹲在最前面的老周听见“按时撤”三个字,手指扣了扣驳壳枪的枪柄。 赵刚讲完走了。老周站起来,蹲到一营各排的位置上,一个一个交代。 “开火听我的手势。我没放下去,谁都不许动。鬼子进了沟底再打,打完三分钟撤。” 一个年轻排长问:“周副营长,要是鬼子没全进来呢?” 老周看了他一眼。 “没全进来就等。咱们等得起,鬼子等不起。” 天亮了。 黑松沟的山风很冷,冷得手扣著枪托都觉得麻。 两侧的坡上长著灌木,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条。 沟底是一条土路,路面被骡马踩出了两道辙印,辙印里结著薄冰。 一营五百人分散在两侧坡上,趴在灌木后面。枪口压著草皮,准星对著沟底。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都收著。 老周趴在左侧坡上的一个土坑里,手里扣著驳壳枪,枪机扳开了,保险拨到连发。他的脸贴著泥土,泥土冰凉,凉得手指发僵。 他身边趴著个新兵,十六七岁的样子,嘴唇冻得发紫,牙齿磕磕响。老周转过头,压低声音。 “再抖,老子把你踹沟底去。” 新兵咬住牙,不抖了。 老周又把头转回去,盯著沟底。 他右脸上那道旧疤被土蹭脏了,像一条趴在地上的虫子。 他摸了摸腰间的子弹袋,袋口系得紧,里面还有三个弹夹。 七点半。 沟口传来摩托声。 三辆摩托车从沟口开进来,是日军的九七式,挎斗里坐著侦察兵,端著歪把子,枪口朝两侧扫。 摩托开得不快,轮子碾过薄冰,冰碴子飞溅。 摩托后面是一个中队的步兵,一百五十人左右,排成两列纵队,走得不快不慢。 步兵后面是骡马队,驮著弹药箱和炮弹。骡子走得慢,蹄子踩在冰上,直打滑。 老周没动。 他等。等摩托走到沟中间,等步兵全部走进沟底,等骡马队也进来了。他数了一下,前队一百五十人,加上摩托兵和骡马队,两百来人。 他把手放下去。 两侧坡上同时开火。 第一轮射击打在摩托和前卫小队身上。 摩托的挎斗被打翻了,侦察兵从车上摔下来,直接栽到路边。 还有一两个在摩托残骸后面挣扎。 前卫小队走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倒了一半,倒在路中间的、滚到路边沟里的,横七竖八。 步枪声和机枪声混在一起,在沟里来回弹,声音大得像在耳朵边炸。 日军前队被火力钉在沟底,行军队列瞬间乱成一团。趴在地上朝坡上开枪的、躲到骡马后面的、往后跑的,各顾各的。 但日军反应很快。 不到两分钟,后面的步兵开始展开。 轻机枪手扛著歪把子跑到路边的石头后面,架起来朝坡上扫射。 子弹打在灌木上,枝条断了飞起来,打在泥土上,土块溅到老周脸上。 老周身边两个战士被打得抬不起头。 一个趴在土坑边上,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他把脸埋在土里,手扣著枪,指节发白。 另一个侧著身子,子弹打在他旁边的石头上,碎石弹起来划破了他的耳朵,血顺著脖子流下来。 他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看见满手是血,愣了半秒,然后继续开枪。 山崎中佐在沟口外面一里处听见了枪声。 他骑在马上,身边是参谋和通讯兵。 枪声从黑松沟方向传来,密集,但不是大部队交火的密度。 他判断了一下。 八路军在黑松沟设了埋伏,兵力不会太多,顶多一个营。 “炮兵上前。把山坡阵地砸平。” 他的参谋立刻传令。炮兵分队带著两门九二式步兵炮从后队往前赶,骡马拉著炮车,车轮碾在碎石上,嘎吱响。 老周看见了炮兵的动向。 观察哨从坡顶跑下来,蹲在他身边,喘著气说:“鬼子把炮拉上来了。” 老周的第一反应是再打一轮。 前队还有百来人活著,再打三分钟,能吃掉一半。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驳壳枪的枪口对著沟底,准星套住了一个正在架机枪的日军射手。 手指收紧了半分。 再打三分钟。就三分钟。射手就在那里,扣一下扳机,一条命就没了。 他脑子里闪过白马沟那一幕。赵卫国按著他的后脖领,把他压在地上,说“你现在下去,弟兄们全得死在自己人的弹道里”。 那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然后他想起赵卫国的话。 “打完三分钟撤。” 他看了看天。从开火到现在,刚好三分钟。 手指鬆开了。准星从射手身上移开。他把驳壳枪收回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一种憋著的劲儿。猎物就在眼前,但他得收手。 “撤。按计划撤。分三路退入山背沟,突击骨干留二十人掩护。” 命令传下去了。一营的兵开始往后撤,有的从坡上滑下来,有的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有的扛著伤员往山背沟跑。 撤的时候有乱。 有人踩滑了,一屁股坐在冻土上,被后面的人拽起来。有人喊“这边”,声音被炮声压住,只好用手比划。 有人枪带掛在灌木上扯了半天,急得直跺脚。旁边一个老兵掏出刺刀,一刀割断枪带,拽著他走。 但队没散。各排各班按预定路线走,没有人乱跑。 老周最后走。他带著二十个突击骨干留在坡上,朝沟底打了两轮,把日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才撤。 一个突击骨干被子弹打中了肩膀,身子一晃。老周一伸手拽住他的武装带,把他拖起来。 “跑!別停!” 他从土坑里爬出来,弯著腰往山背沟跑。跑了二十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第一发炮弹落在他刚才趴的那个土坑上。 泥土和碎石掀起来,飞了十几米高。碎石飞过来,一块擦过老周的右脸,划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顺著下巴滴到领口上。 老周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血。他骂了一声。 “操。” 他继续跑。炮弹一发接一发落在原阵地上,把灌木和土坑炸成了碎片。碎石和泥土飞起来,砸在他背上、头上,落了他一身。 山崎骑马进了黑松沟。 沟里还瀰漫著硝烟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还能闻到。路上横著几具尸体,有日军的也有八路军的。 摩托的残骸还在路边燃烧,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参谋把战果报上来:前队阵亡三十余人,伤二十余人,摩托全毁。 山崎看著两侧的坡,坡上空了,只有被炮弹炸翻的泥土和还在冒烟的灌木残根。 他皱了皱眉。八路撤得太乾脆了,不像被炮火打退,倒像是有意要走。 但前锋已经在往前涌,后面的队伍也在跟进。如果他现在停下,士气会受影响。 “八路败退了。继续推进。” 他不知道这是第一道防线。 他以为黑松沟就是八路的主阵地,打完就跑说明兵力不足。 他下令部队继续沿山道往干河沟方向推,要趁八路败退扩大战果。 干河沟接应点。 李大柱带著二营等在那里。 干河沟比黑松沟宽,但中间有一段石坎,石坎有半人高,骡马过不去。两侧是缓坡,坡上长著松树,松树密,能藏人。 一营的兵从山背沟撤下来,跑到接应点。老周走在最后面,右脸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半边脸肿起来,眼睛快睁不开了。 李大柱迎上去。 “伤怎么样?” “皮肉伤。”老周说,“没死。” 李大柱让人把一营的伤员抬下去,又把一营还能打的兵编入二营的侧翼。两个营短暂交错,阵线没有断。 老周蹲在松树后面,用布条擦脸上的血。他看著黑松沟方向,远处的炮声还在响,山崎的队伍正在往这边推。 他想起赵卫国的话:“打一口就走,把弟兄从炮口底下抢出来。” 团部沟指挥所。 赵卫国站在沟口的高处,手里拿著望远镜。望远镜是缴获的日军货,倍率不高,但够用。镜片上有一层雾气,他拿袖子擦了擦。 他看见黑松沟方向的硝烟散了,看见山崎的队伍从沟口涌出来,沿著山道往干河沟方向走。 队伍走得整齐,但前锋和中队之间拉得有点长。山崎在马上,不停地回头喊什么。赵卫国看不清他的嘴型,但能猜出他在催队伍快一点。 李大柱的通讯员跑过来。 “报告团长,一营已撤入干河沟接应点,伤员已转移。歼敌百余,一营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 赵卫国頷首。 七条命。换来一百多个鬼子。帐不亏,但也不轻。 他把望远镜放下,看著远处的山道。山崎的队伍正在往干河沟走,走得很整齐,像在行军,不像在追击。 赵刚走到他旁边。 “一营打得好。老周按令撤了。” 赵卫国頷首。 “第二道干河沟,看李大柱的。” 风从山沟里吹过来,带著远处的硝烟味。赵卫国把望远镜收进皮套里,转身往指挥所里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乾河沟方向。 山崎的队伍,像一条土黄色的长蛇,正慢慢钻进第二道沟口。 第114章 干河沟诱敌 干河沟的风带著点土腥味,顺著沟底的倒伏野草刮过来。 李大柱蹲在半人高的石坎后头,粗糙的枪把硌著掌心。 他慢慢把驳壳枪翻了个面,枪管斜贴著大腿,没敢露出一点反光。 眼前的沟底全是乱石和乾枯的灌木,日头晃在白花花的石头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眯起眼,下頜的肌肉绷紧了,死死锁住正前方的沟口。 二营的兵散在两侧的斜坡上。 这里比黑松沟要宽,但地势碎,到处是凹坑和土包。漫山遍野的松树密密麻麻,交错的枝条筛下一地碎斑。 战士们趴在树根下的土坑里,枪托顶著肩窝,准星透过枝叶的缝隙死咬著沟底。 整个坡面上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 一营的伤员刚顺著后沟的暗道撤走。 老周路过李大柱身边时,半边脸糊著血泥。他喘著粗气,用仅剩的好手扣了一把李大柱的胳膊。 “鬼子的炮能打到坡顶,別把人堆在一块。” 老周身上一股血腥味,李大柱点了一下头。 老周鬆开手,踉蹌著被人扶走。 李大柱转过身,手脚並用地沿著石坎爬了半圈。他把各连的火力网重新捋了一遍。 每个射击位最多塞三个人,坑与坑之间拉开二十步的死角。打空三个弹夹就必须换坑位。 他又指挥人从坡顶砍了几截歪脖子松枝。树枝裹著灰布条,绑在凸起的岩石后面。隔著二百步看下去,那反光的灰布就像探出来的枪管。 一个年轻战士绑完树枝,爬回坑里,小声问:“连长,这真能骗过鬼子?” 李大柱没看他。 “骗不过,你也没机会问了。” 九点二十分,沟口方向的碎石响了。 皮靴踩碎枯枝的声音顺著沟底的横风飘过来。 山崎的主力进沟了。 日军前队比在黑松沟时小心得多。土黄色的散兵线拉得很开,人与人隔著五六步,三八大盖端在胸前。 几个尖兵走在最前头,刺刀不断挑开沟底的衰草和枯枝。刀尖刮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长途奔袭的疲乏还是露了底。 黑松沟那场轻易的突破,让后头大部队的阵型有了松垮的苗头。 有个军曹把步枪横搭在脖子后头,歪著头跟旁边的人扯閒话。一个列兵的水壶塞子没拧紧,水全泼在绑腿上,湿了一大片。 山崎骑著高头大马,处在队伍中段。马蹄踏在碎石上,有些打滑,马不安地打著响鼻。 参谋紧跟在马肚子旁,手里扣著一份被汗水浸皱的军事地图。 山崎拽住韁绳,目光扫过两侧高低不平的乱坡。 太碎了,视线里全是凹坑和土包,根本看不出哪里能藏一个完整的阵地。 他眉头拧成个结,马鞭在靴筒上敲了两下。 “让尖兵上两边坡看看。” 三个尖兵立刻端著枪,踩著滑动的碎石往东坡爬。 爬了四五十步,只看到一地被风吹乱的松针。远处几块岩石后头,几截灰扑扑的枪管半露半藏。 尖兵没敢靠太近,端著枪警戒了一会儿,转身朝下面挥手。 山崎紧绷的后背稍微放鬆了一点。 他鬆开韁绳,马腿继续往前迈。 队伍中段刚完全扎进沟底,后头的骡马队却卡壳了。 干河沟中段横著几条半人高的老石坎,拉弹药的骡子死活不肯往上爬。骡马在沟底挤成一团,驭手急得满头大汗,皮鞭抽得啪啪响。 骡子吃痛,仰著脖子悽厉地嘶叫。 原本拉开的队形,在这里被迫挤成了一坨。 李大柱趴在最高处的石坎后,视线越过准星,死死咬住那团混乱的日军。 手心里的汗把枪柄滑得有些抓不住。 他把高举的左手猛地压了下去。 干河沟的两侧斜坡,瞬间活了。 “打!” 几十道火舌从错落的土坑里同时喷出来。 枪声震得松树上的干针扑簌簌往下掉。子弹从四面八方兜头罩向沟底。 日军中段瞬间被打成了三截。走在前面的被高石坎挡了退路,后面的被发疯的骡马堵死。挤在最中间的那几十个鬼子成了活靶子。 子弹打穿肉体的噗噗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日军成片地扑倒在乱石滩上。 山崎反应极快,枪声一响,他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那匹战马被流弹扫中脖子,悲鸣著砸在他刚才的位置。 山崎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巨石后头,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死死贴著冰凉的石头,听著头顶嗖嗖飞过的弹雨。 不对劲! 黑松沟的伏击,火力点集中,方向清清楚楚。但眼前的火力网散,左边一枪,右边一梭子,找不到主阵地。 “炮兵!” 山崎扯著嗓子嘶吼,泥土飞进嘴里他也顾不上吐。 “把炮拉上来!” 留在沟口外的炮兵分队听到动静,立刻推著九二式步兵炮往里赶。但干河沟弯道太急,沟底全是半人高的坎子。 沉重的木轮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死活推不动。 炮兵曹长急红了眼,吼著让人把炮管和底座拆了。七八个鬼子光著膀子,把几百斤的钢铁零件扛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沟里冲。 他们刚爬过第一道坎。 东坡上一棵老松树后,梔子趴在厚厚的松针里。莫辛纳甘冰冷的木托紧紧贴著她的脸颊。 她一只眼睛闭著,另一只眼贴在瞄准镜后,连睫毛都没动。 三百二十步,侧风偏右,风吹动树枝,发出沙沙声。 她放缓了呼吸,胸口的起伏渐渐趋於静止。 视野里,一个日军观察手正扛著测距仪,撅著屁股往高处爬。 风停了一瞬,树叶不动了。 梔子食指一扣。 枪托猛地撞击肩窝,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她半边身子发麻。一发子弹带著尖锐的呼啸声,瞬间跨越三百步。 正中观察手的右肩。 那鬼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子猛地往后一翻,直直摔下石坎。笨重的测距仪砸在一块尖石上,玻璃镜片崩得粉碎。 旁边另一个观察手嚇得一哆嗦,下意识蹲下身去捡那堆碎片。 梔子根本没停顿,迅速拉栓、推弹、上膛。滚烫的弹壳弹飞,落进松针里,烫出一缕白烟。 第二枪响。 蹲在石头边的观察手胸口爆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瘫在了石头上。 没了测距仪,炮兵全瞎了。 临时拼装好的步兵炮只能凭感觉瞎打。第一发炮弹呼啸著砸在西坡,直接炸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 横飞的弹片削断了周围的枝丫,却没有一声惨叫。 第二发更离谱,直接落在沟底日军自己的乱石堆里。几块碎石被炸飞,狠狠砸在一个日军机枪手的脑袋上,脑浆当场崩了出来。 山崎躲在巨石后,看著乱作一团的炮兵,气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机枪中队!压死东坡!” 四挺九二式重机枪很快在沟底的死角架了起来。供弹板发出连续的咔咔声,密集的火网朝著东坡一阵狂扫。 子弹打在泥地上,掀起半米高的土柱。打在树干上,树皮夹著木屑四处飞溅。 但李大柱早把算盘打好了。 东坡的人每打完三夹子弹,立刻顺著预先挖好的浅沟往后滚。日军的重机枪咬住那些冒著烟的空土坑和假枪口,疯狂倾泻火力。 打了足足五分钟,除了一地被打烂的树枝和炸碎的石头,连个八路军的影子都没扫到。 沟底的日军步兵撑不住了。 头顶上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冷枪一发接一发,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前排的鬼子死死趴在石头缝里,任凭军曹怎么踢骂就是不抬头。后头的甚至开始弓著腰往来时的路退。 山崎拔出指挥刀,反手一刀砍在旁边的一截枯木上。 “宪兵队!退后者死!” 十几个戴著红袖章的宪兵端著刺刀,堵在队伍最后。 一个被嚇破胆的新兵刚连滚带爬地往回跑了两步。宪兵衝上去,一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骨裂声清晰可闻。新兵抽搐了两下,趴在血泊里不动了。 带血的刺刀逼著剩下的日军,硬生生顶著斜坡上的冷枪往前挪。 西坡最高处,李大柱伏在土坎后,目光压在沟底那些艰难推进的土黄色人影上。 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三百米外的高地上,团部的通讯兵正举著手旗。 红、黄、绿三面小旗,在风中用力挥了三下。 完成杀伤,分批后撤。 李大柱把驳壳枪插回腰间。他顺著坎子爬到交通沟里。 “各连注意,按预定路线撤!特务连留三十个人,最后送他们一程!” 二营的撤退有条不紊。 左边三个坑位的火力猛然增强,右边的人立刻顺著反斜面往后滑。等右边在下一道坎架好枪,左边的人再交替掩护撤退。 李大柱画的那几张撤退路线图,早就被连长们刻在脑子里。谁走乾沟,谁走林子,谁在后山的破庙匯合,没出半点岔子。 沟底的日军只觉得头顶的火力开始稀疏,却根本察觉不到八路军在往哪跑。 老胡带著三十个特务连的兵,死死贴在最后一道高坎后面。每个人的面前都摆著两颗拧开盖的边区造。 等二营的主力彻底消失在松林里,老胡猛地一挥手。 几十颗手榴弹在半空中划出拋物线,砸进日军刚刚艰难爬上的那段沟底。 连环的爆炸声震塌了半边坡的碎石。浓烈的硝烟夹著尘土,瞬间把干河沟变成了一个昏暗的土窑。 趁著日军被炸得晕头转向,老胡一行人贴著地皮,顺著后沟的陡坡直接滑进了密林。 硝烟散尽。 干河沟里除了烧焦的草皮和刺鼻的血腥味,连半张八路军的碎布条都没留下。 山崎从巨石后头走出来,军靴踩在满地的弹壳上,嘎吱作响。 一个日军輜重兵瘫坐在倒毙的骡子旁,半条胳膊只连著点皮肉。他满脸都是混著血的黑泥,张著嘴大哭,声音却被风扯得稀碎。 伤兵的哀嚎声在狭窄的沟底迴荡。 参谋小跑过来,脚下绊了一下,脸色灰败地递上战报。 “干河沟当场阵亡五十七人,重伤三十三人。” 参谋的声音有些抖,咽了口唾沫。 “算上黑松沟,我们已经减员超过两百了。” 山崎踩上一块染血的石头,目光掠过两侧被子弹犁过一遍的空坡。 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 第一道黑松沟,第二道干河沟。两道沟下来,他少了两百人。八路在用地形拖他。 山崎抬起头,看向正前方蜿蜒曲折的山道。那条路通向白马岭,越往里走,两边的山势越险。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弯道后面,是不是还藏著几百支黑洞洞的枪口。 他扣紧了指挥刀的刀柄。 “整理队伍,伤员留在原地,主力继续推进。” 参谋愣住了,猛地抬起头。 “中佐!这太反常了!连著两道伏击,前面很可能还有第三道!” 山崎转过身,阴冷的目光刺得参谋咽下了后半句话。 “他们没有兵了。” 山崎咬著牙,像是在说服参谋,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黑松沟一个营,干河沟一个营,加上团部和伤员,他们最多只有千把人。” “把兵力这么分散地填进来,他们白马岭的主阵地一定空了!” 参谋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低头后退。 日军队伍再次集结。 丟下沉重的輜重和重伤员,剩下的六百多人拖著疲惫的步子,继续往团部沟的方向挪。 阵型还算完整,但那种不顾一切的锐气已经不见了。每个人的头都垂著,眼睛只敢往脚下那条越来越窄的山路上落。 团部沟,独立团指挥所。 赵卫国坐在木头桩子上,手里捏著李大柱刚送来的战报。 干河沟一战,歼敌近百,二营阵亡三个,重伤九个。部队已经全员撤入团部沟的预设阵地。 他把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纸条平摊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重重敲了两下。 两道放血的口子,削掉了山崎四分之一的兵力。 剩下的六百鬼子,锐气被挫,疑神疑鬼,已经是一支疲兵。 他站起身,走到指挥所外的高处。 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山崎的残部正沿著窄窄的山道蠕动,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长蛇。 赵刚从坑道里走出来,並肩站在他身旁。 “李大柱他们撤回来了,第三道网已经张好了。” 赵卫国没有转头,只是伸手掸掉军装袖口上的黄土。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根磨掉半截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团部沟那个布袋状的峡口处,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迫击炮连到位没有?” 赵刚頷首跟上。 “全部就位了。” 赵卫国把铅笔扔在地图上,指节按住那个红圈。 “把仅剩的二十三发炮弹,一发不剩,全给我砸在这个圈里。二十三发,一发都不能浪费。” 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地图捲起一个角。赵刚伸手按住。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远处,山崎的队伍越来越近了。 第115章 关门 团部沟,上午十点。 赵卫国站在指挥所里,手里捏著一根炭笔。地图上画著三个圈,黑松沟、干河沟、团部沟,前两个圈已经打了勾。 第三个圈上,炭笔停在那里,还没落下去。 通讯兵跑进来。 “报告团长,日军主力已进入团部沟,后队刚过沟口。” 赵卫国把炭笔落下去,在第三个圈上打了一个勾。 “工兵连。炸。” 团部沟三面环山,一面缓坡。 入口窄,出口更窄,沟底是一条土路,两侧是崖壁,崖壁有两人多高,上面长著灌木。 沟里积著碎石和枯枝,骡马走在上面,蹄子踩得咔嚓响。 山崎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脸上有疲惫的神色,连续两道伏击让他的队伍损失了两百多人,但主力还在,炮还在,机枪还在。 他把韁绳在手里扣紧了一下。 前面不会再有第三道了。八路已经把能用的兵都摊出来了。 他的参谋不这么想。参谋走在马旁边,手里拿著地图,地图上標著三道沟的位置。他看著两侧的崖壁,崖壁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中佐。”参谋说,“这个地方?” 参谋的声音有点发颤。山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话没说完,沟口传来一声巨响。 工兵连按预设引爆炸药。炸药埋在沟口两侧的崖壁根部,二十斤黑火药加三个雷管,引线拉了五十步长。 工兵连长蹲在沟口外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攥著一根麻绳。听见通讯兵喊“后队过沟口”,他猛地一拉。 爆炸的瞬间,崖壁塌了一半,巨石和土墙滚落下来,把沟口砸成一片乱堆。尘土飞起来,像一堵墙,把阳光都遮住了。 山崎的马受惊了,前蹄腾空,嘶叫了一声。 他拽住韁绳,回头看。 沟口被堵死了。 巨石堆得比人还高,有的石头还在往下滚,砸在后面的輜重车上,车轮碎了。 他的脸色变了。 “撤?”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三面火力同时开打。 三营守主阵地,位置在沟尾的高处,居高临下。 步枪和轻机枪从崖壁上面打下来,子弹密密麻麻扫过沟底,砂石被打得四处飞溅。 老钱带的三营五百人,分成十几个火力点,每个火力点打三轮就换位置,让日军摸不清主力在哪。 一个三营新兵打完三枪,手忙脚乱地往下一个土坑爬。 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坡上滚了下去。 旁边的班长一把拽住他的裤腿,把他拖进坑里。 “別抬头!装弹!” 新兵哆嗦著手,往枪膛里压子弹。 团警卫连守住沟口两侧。刘大山带著警卫连一百人,从被炸塌的沟口两侧开火,堵住日军想从乱石堆里爬出去的路。 一个日军军曹带著几个人想从石缝里钻出来,刚探出头,刘大山的机枪就扫了过去。 石缝里溅起一片火星,几个人影缩了回去,再也没动静。 刘大山换了一个弹夹,朝沟底吐了口唾沫。 “进来容易,出去难。“ 炮兵连把迫击炮架在沟尾后面的小高地上。 两门迫击炮,二十三发炮弹,全部是赵铁山兵工厂復装的。 炮手蹲在炮旁边,手扣著炮弹,等命令。 赵卫国举旗。 “迫击炮,打日军炮兵阵地。” 第一发炮弹飞出去,落在日军炮兵旁边十步远的地方。偏了。 炮手调了一下角度,第二发落在日军炮兵的炮架上。炮架炸翻了,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管歪到一边,轮子飞出去砸在石头上。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迫击炮弹一发接一发落在日军炮兵阵地上。 二十三发炮弹,有三发是瞎火的,引信没响,但剩下的二十发把日军的两门步兵炮炸成了废铁。 炮弹殉爆,弹药箱炸开,火光冲天,弹片和碎铁飞了几十米远。 山崎从马上摔下来。 迫击炮弹在附近爆开,战马受惊倒地,把他掀了下来。 他摔在石头上,右肩膀著地,疼得他眼前发黑。 参谋扑过来把他拖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中佐!中佐!” 山崎推开参谋,撑著石头站起来,看著沟底。 他的队伍已经乱成一团。炮兵没了,两门步兵炮成了废铁。机枪队刚架起来就被狙击手盯上,射手一个接一个倒下。 梔子趴在沟尾的崖壁后面,莫辛纳甘的枪管从灌木间伸出去。 她打了七枪,命中六个:两个炮兵观察手、三个机枪射手、一个督战宪兵。 第七枪打偏了,子弹擦过一个机枪副射手的耳朵,他嚇得趴在地上没再动。 山崎拔出军刀。 “机枪中队!盯住东侧!前队冲坡!” 机枪中队的残部架起最后两挺重机枪,朝东侧崖壁扫射。子弹打在崖壁上,碎石飞溅。同时,宪兵端著刺刀,逼著前队的步兵往坡上冲。 步兵不想冲。 前面两道伏击已经把他们的胆子打掉了一半,现在被堵在沟里,三面挨打,谁都知道衝上去是死。 但宪兵在后面架著枪,不冲也是死。 一个年轻的步兵被宪兵推了一把,踉蹌著往前冲了几步。 他的刺刀在手里抖,抖得厉害。 他跑了不到十步,一颗子弹打在他右腿上,他栽倒了,趴在地上,枪扔在一边。 他没有再捡枪,就那么趴著,脸埋在土里,肩膀在发抖。 他旁边的另一个步兵看见了,停住了脚步。宪兵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没动。宪兵又喊了一声,他转过头,看著宪兵。 然后他把枪扔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投降。 山崎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血色褪尽了。 老周带一营从侧后方压上来。 一营在黑松沟打了一场,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还能打的还有四百多人。 老周带著他们从团部沟侧面的一条小沟里钻出来,堵住了日军想从侧面逃跑的路。 李大柱带二营从另一条小沟出来,堵住了另一侧。 前两道防线撤下来的部队,在第三道完成了合围。 山崎想重新集结残兵。他站在石头上,举著军刀,喊了一声。 “集结!” 迫击炮弹在他身边五步远的地方爆开。 弹片飞过来,划过他的右臂,军刀脱手飞出去,叮的一声落在石头上。 他跪倒在地,左手捂著右臂,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他看见那把军刀落在泥里,刀柄上的穗子还在抖。他想去够,右臂抬不起来。 他的参谋扑过来,把他拖到石头后面。参谋的脸上全是血和泥,嘴唇哆嗦著。 “中佐,打不了了。” 山崎没说话。 他靠在石头上,看著沟底。 他的兵正在成片地投降。 有的把枪扔在地上,举著双手; 有的趴在地上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装死; 有的在沟里乱跑,找不到出路,被八路军的兵用枪逼著蹲到一起。 八百人,完了。 战斗接近尾声。 赵卫国从指挥所走出来,走到沟口。 沟口被炸塌了,巨石堆得乱七八糟,有的石头上还有弹痕。 他踩著石头走到沟底,沟底瀰漫著硝烟味和血腥味,硝烟被风吹散了一半,但还能闻到。 陈安带著卫生队进来了。 他们从沟边开始,一个一个检查伤员。 先查自己人的,再查日军的。 绷带不够用,有的伤员只能用撕开的军装临时包扎。 一个年轻卫生员蹲在一个日军伤兵旁边,那伤兵肚子上中了一枪,血把军服浸透了。 年轻卫生员手有点抖,陈安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绷带。 “按紧。別慌。” 年轻卫生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赵刚组织俘虏押送。 他让俘虏蹲成一排,缴了枪,搜了身,然后分批往后方带。 有的俘虏脸上有血,有的在发抖,有的眼神空洞,像还没从刚才的炮火里回过神来。 赵卫国走到山崎面前。 山崎靠在石头上,右臂缠著参谋的绑带,血渗出来,把白布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著赵卫国。 赵卫国蹲下来,看著他。 “太谷县补给队,太谷县城驻军,三十六师团的部署,你能说多少说多少。” 山崎没回答。 他的眼睛里有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著赵卫国的脸,看了三秒。 赵卫国的年纪太小了,小得不像一个能指挥三道防线的人。 山崎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把头转向一边,闭上眼睛。 清点战果。 李大柱把数字报上来。 日军来了八百,歼了七百多,俘虏四十三人。 步枪缴了四百多支,轻机枪八挺,重机枪两挺毁了一挺,步兵炮一门也打废了,弹药不少。 代价是二十三条命,三十一个人躺在担架上。 赵卫国看著数字。 二十三条命。加上重伤不治的四人,一共二十七个。换来七百多个鬼子。帐不亏,但每一条命都是真的。 他把战报折起来,揣进兜里。手指在兜口停了一下,像是在按著什么。 他从沟边转身,踩著碎石往下走。硝烟还没散完。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弹壳上。身后有人在喊担架,声音被风拉得很长。 一个担架从他身边抬过去,上面躺著一个三营的兵,胸口缠著绷带,血还在往外渗。赵卫国停下脚步,伸手扶了一下担架杆。 “稳著点。” 抬担架的两个兵应了一声,放慢了脚步。 赵卫国看著担架走远,才继续往指挥所走。 赵刚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捏著俘虏名单。 “山崎不说话。让陈安先给他包扎一下?” 赵卫国没回头。 “包。死了就不值钱了。” 赵刚嗯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赵卫国走到指挥所门口,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团部沟。 沟里,俘虏被一串一串地押走。卫生队的人还在石头缝里找人。远处的山坡上,几个战士正把牺牲的战友抬下来,用棉被盖著。 一个战士抬著担架,脚下一滑,担架倾斜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扶住,担架上盖著的棉被滑落一角,露出一只苍白的脚。 风把硝烟往沟口吹,吹得人脸发疼。 赵卫国掀开指挥所的帘子,走了进去。 第116章 一碗白马水 战后第二天,天还没大亮。 白马岭的山沟里飘著残烟,风从干河沟那边过来,带著火药烧过的涩味,也带著血腥气。两种味道缠在一起,吸进肺里,让人想吐。 半个山头的松树被炮弹削成了光杆,焦黑的枝干朝天支著。地上到处是翻卷的焦土、碎弹片,还有沾著暗红血跡的烂绑腿。 一截步枪枪托斜插在泥里,木刺上掛著半截烧焦的棉衣袖子。 赵卫国踩过这些往前走。翻毛皮鞋底碾在碎石上,发出乾涩的喀嚓声。 他没穿外套,旧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风一吹,袖子空荡荡地晃。 临时医疗所设在半山腰的防空洞里。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伤兵强忍的闷哼。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线,把人往洞里拽。 赵卫国掀开帘子走进去。 洞子里光线昏暗,几盏马灯吊在土壁上,灯焰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直晃。浓烈的酒精味混著肠子破了的腥臭味,一下子撞进鼻子里,熏得人眼睛发酸。 最里面的乾草铺上,一个年轻的兵躺著。右腿齐膝没了,断口处裹著的纱布被血水浸得透湿,一滴一滴往地上淌,在身下的乾草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旁边蹲著个老兵。手里扣著一只破草鞋,鞋底还粘著暗红的泥。 他的眼神直愣愣地落在地上的血水里,肩膀绷得很紧,像是怕一动,那滩水就会漫过来。 赵卫国走过去,指尖碰了碰他的肩膀。 老兵像块石头,动都没动。 “消炎药还有多少?“ 赵卫国转头问正在洗手的军医。 军医双手沾著血水,被冷水一激,指头红得发亮。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磺胺快见底了。“他的声音有点抖,“白泽兄弟走之前留的那些,重伤员一人分半片都悬。“ 赵卫国的目光落在那个断腿的年轻兵身上。 兵的嘴唇已经白了,脸皮灰黄,疼得连哼都哼不出来,只是每隔一会儿,睫毛就颤一下。 “先紧著重伤员用。“ 赵卫国从兜里摸出仅剩的两根烟,塞进那个呆滯老兵的手里。 老兵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不敢接。 “药的事情,我想办法。“赵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都不许再死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防空洞。 帘子一掀,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洞里的马灯齐刷刷晃了一下。 --- 走到阵地南侧,一截被炮弹炸塌的坑道正在被清理。 三段粗大的承重圆木垮下来,把半个出口压死了。泥土混著碎石把缝隙堵得严实,里面隱隱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五个战士拿著铁锹和撬棍,满头大汗地在挖。铁锹刨在石缝里的声音又闷又钝。 “下面还有人没?“ 赵卫国大步走过去。 “团长!“ 带头的一个班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泪混著黑灰在脸上衝出两道印子。 “三连的栓子在里面!刚才还敲了一阵木头,这会儿没声了!这梁子太沉,撬棍都別断了两根!“ 赵卫国把铅笔塞进上衣兜。几步跨到那根最粗的承重木前。 木头是两人合抱粗的松木主干,加上上面压著的焦土和石块,少说有七八百斤。 他弯下腰,双手抠住圆木底下的缝隙。粗糙的树皮刺进手心,木头上的焦灰沾满了手掌。 “团长,不行啊,得去套两匹骡子拉。“ 班长急得直跺脚。 “来不及。“ 赵卫国双脚死死钉在泥里,腰背的肌肉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睛盯著圆木下的缝隙。 “给我起!“ 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 他抓紧了。腰沉了一下,手臂的筋一根根拉硬。 咔嚓! 深埋在泥里的圆木猛地一沉,被他撬动了一道窄缝。压在上面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砸在他的军装上,砸在脚面上。 周围的五个战士全看傻了,手里的铁锹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愣著干什么!拉人!“ 赵卫国双眼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麻绳一样凸起,双手死死托著横樑,双腿像打入地下的钢柱,纹丝不动。 几个战士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顺著缝隙往里钻。 一通死命地扒拉,终於拖出一个满脸是血的兵。兵的半个身子都被泥埋了,扒出来的时候还在往外咳黑土。 “人出来了!“ 班长大喊一声。 赵卫国双手一撤。轰隆一声,横樑重重砸回坑里,溅起半人高的土浆。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著青白。 手指活动了一下。关节没有想像中的酸。 胸口反而涌起一股热流,从脊骨往下走,顺著四肢散开,像有什么东西在筋骨里慢慢醒过来。 他皱了皱眉。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系统昨夜在窑洞里弹出的那行字,他没让任何人看见。 “反扫荡任务完成,体质强化进度结算中……“ 现在,那股热流还在皮肤底下慢腾腾地转。 赵卫国没出声,只是把拳头攥紧,又鬆开。 梔子正好从旁边的交通壕跳下来,扛著那把莫辛纳甘。她看了看那根横樑,又看了看赵卫国。 “团长,人救出来了。“ 赵卫国扯过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泥血。 “抬下去,让陈安看看。“ 梔子没再问。她转身去给担架队搭把手,肩上的枪管在晨光下闪了一下。 赵卫国看了一眼被抬上担架的栓子。栓子的手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 “所有人,去团部集合。“ --- 白马岭团部院子里,列队的人比出战前少了二十七个。 空出来的位置很扎眼。 一营少了七个,二营少了三个,三营少了十三个,团直属少了四个。 秋风从干河沟刮进院子,吹得枯树丫呜呜作响。 队列里的人站得笔直,没一个人乱动。有的脸上缠著脏兮兮的绷带,暗红色的血印子从纱布底下透出来。有的军装破成了布条,被硝烟燻得看不出原色。 赵刚站在队列最前面,手里捏著一张纸。 纸上是阵亡和重伤名单,字是他连夜写的,自来水笔的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了一点毛边。一阵风吹来,把纸张的下摆吹得哗啦作响。 赵刚指尖扣紧了纸页。他看了一眼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阵亡名单。“ 赵刚翻开本子,在空旷的院子里开口。 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像石子一样砸在地上。 “一营一连,张大牛。“ 之前在医疗所里扣著草鞋的那个老兵,就站在一营的队列前排。听到名字的瞬间,他脖子梗了一下。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步枪的木托,指甲缝里的干泥都被挤了出来。 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很久,终於顺著沾满灰土的脸颊滑下来,在下巴上聚成泥水,滴在胸前的武装带上。 “一营二连,刘根生。“ “二营一连,马福来。“ 二营那边,一个脑袋上包著纱布的年轻兵,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急忙低下头,牙齿死死咬著下嘴唇。一缕血丝从乾裂的嘴角渗出来,他硬是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三营一连,赵喜子。“ “三营二连,陈二狗。“ 二十七个名字。 每念一个,院子里的气氛就往下沉一分。风停了,只有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在队列里起伏。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擦眼泪。所有人像一根根钉死在土里的木桩。 名单念完了。赵刚没再说话,把纸对摺两次,沉默著揣进兜里。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沟里掉落碎石的回音。 --- 老周从一营的队列里大步走出来。 他手里捧著一只旧瓷碗。碗是粗瓷的,外面的青釉掉了大半,碗沿还缺了一块豁口。 碗里盛著水,水是清晨刚从白马岭涧里打上来的,清亮透底。晨光斜打在水面上,晃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斑。 老周走到赵卫国面前,脚后跟一碰,站定。 赵卫国静静看著他。 老周的右半边脸肿得老高,干河沟那块飞石划出的口子结了黑红的血痂。他没有躲避视线,只把眼睛压在手里的破碗上。 老周把碗举到齐胸高。 “团长。“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粗木头上,“我代表原孔捷部的老兵。“ 院子里更安静了,连刚才粗重的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这碗水,是白马岭涧里的冷水。“他停了一下,捧碗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我替柳树沟那些弟兄喝。喝下去,认现在的独立团。不认旧帐。“ 碗举到嘴边,仰头。 咕咚,咕咚。 水顺著嘴角漏出来,滑过黑红的血痂,流进沾满泥灰的领口。他把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右臂猛地抬到眉梢,手指併拢,停了整整三秒。老周向赵卫国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一营的老兵看著老周,看著他倒空的破碗。 那个扣过草鞋的老兵鬆开了步枪木托,抬起右臂。 唰。 然后是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 二营的人抬起手臂,三营的人抬起手臂,连后勤的伙夫都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跟著举起手。 军服摩擦的声音响成一片。院子里一千多条手臂举在半空,一千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压向台阶上的赵卫国。 赵卫国站在台阶上。他没摆任何团长的架子,也没准备任何长篇大论的训话。 他的目光落在老周那张肿胀的脸上,停了两秒,又缓慢地扫过下面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 “老周。“ 他开口了。 “独立团是孔团长带出来的。我接过来,就得拿命、拿本事撑住。“他往前跨出一步,翻毛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柳树沟的人,白马岭的人,名字都记著。旗在,团就在。“ 院子里死寂了一秒。 “团长!“ 吼声从一营那边爆出来,是那个老兵。嗓子完全嘶哑了,带著血腥气。 其他人跟著吼。 “团长!!“ 声音盖过山风,远处枯叶被震下来几片。 赵卫国看著他们,等吼声慢慢弱下去。 “老周,三天禁酒。“ 老周愣了一下,端著破碗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脸上包著纱布的兵咧开嘴笑了一声。 紧绷得快要断掉的弦,突然鬆了。笑声从前排传到后排。有人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抹眼睛,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憋了半个月的邪火、憋闷和悲痛,就这么散在了白马岭的风里。 --- 队伍解散后,赵卫国独自回到团部窑洞。 窑洞里光线暗沉。他走到粗木桌前。 桌上摆著两样东西。左边是刚出的反扫荡战报,盖著朱红的方正铜印。右边是赵刚写的那张阵亡名单。 他伸手扶住桌角。目光移到右边的阵亡名单上。 张大牛、刘根生、马福来、赵喜子、陈二狗,还有二十二个名字。有的他眼熟,有的他甚至没见过一面。 粗糙的指肚抚过纸面,停在“张大牛“三个字上。钢笔墨跡被指尖的温度捂得有些发暗。 少一个,疼一个。 他把名单重新对摺,折成一个小方块,郑重地揣进贴著左胸口的兜里,隔著军装用力按了按。 按完之后,他没立刻鬆手。胸口那股热流还在,隔著军装都能觉出皮肤底下微微发烫。 赵卫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有刚才抬横樑时磨出来的血印子,虎口裂了一道小口子。可指节握起来,力量感比平时重了一倍不止。 他拿起桌上一块裂开的旧木板,是窗框上掉下来的。拇指按在木纹上,轻轻一扣。 咔嚓。 木板从中间裂开,断口参差不齐。 赵卫国看著自己拇指按出的那个浅坑,没出声。 窗外,白马岭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柱斜斜地穿过木窗格,打在桌角散落的一小撮碎木屑上。 门外的土路上,传来担架队抬著伤员走过的细碎脚步声。 他把手里的半截木板轻轻放回桌上,又按了按胸口的名单。 门外的土路上,担架队抬著伤员走过的细碎脚步声渐渐远了。 第117章 石窑兵工厂 反扫荡后第七天。 赵卫国带著赵刚出了白马岭村,往山坳深处走。山路窄,两边是光禿禿的灌木枝条,叶子早掉光了,只剩灰白色的枝干在风中抖。 越往里走,空气里开始飘著淡淡的硝烟味和煤渣味。偶尔有金属敲击声从山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谁在胸腔里敲鼓。 拐过一道弯,一面石壁挡在前面。石壁下方掏了个洞口,勉强能容两人並排进。洞口外长满荒草,要是不仔细看,跟普通山崖没什么两样。 一个哨兵端著汉阳造,枪口压低,从草窠后面站起来。看见赵卫国,他立正敬礼,往旁边让开一步。 “里面还有一个暗哨。“赵卫国停住脚,回头对赵刚说,“进出要登记,名字、时间、事由,少一项谁也不认。“ 赵刚看著黑洞洞的入口,点了一下头。 洞里点著几盏昏黄的油灯,掛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空气闷热,混合著汗酸味和刺鼻的火药味,才进来两步,鼻尖就发起痒。 深处传来沉闷规律的金属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这地方是旅部原来的秘密仓库?“赵刚问。 “抗战前修了一半就废弃了。“赵卫国往前走了两步,“我让人重新掏了掏,能住人,也能藏机器。“ --- 第一间石窑被掏得最宽。 三张长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从战场捡回来的黄铜弹壳。桌边围著十几个少年班的孩子,眼睛熬得通红。他们按三班倒连轴转,正低头忙活。 一个少年正用硬毛刷猛捅弹壳內壁。刷头带出黑灰色的烟垢,呛得他连打两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继续抓起下一个。 旁边的人用小铁锤挨个敲击底火。 “叮、叮、噗。“ 听到那声发闷的“噗“,他把废弹壳挑出来,扔进脚边的竹筐里。 负责压装火药的少年拿著小铜勺,屏住呼吸,手腕悬空,把黑火药稳稳倒进弹壳。旁边的压杆猛地往下一压,发出咯吱一声涩响。 长桌尽头,坐著两个村里来的老铁匠。他们光著膀子,脊背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水。一个铁匠把装好火药的弹壳塞进自製铁模子,扬起锤子,“当“地砸下去。模具一震,变形的弹壳硬生生被挤回標准尺寸。 赵铁山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身上的灰布军装沾满油污,左腿稍微有点跛,眼镜腿上的细铁丝勒进鬢角,镜片后布满血丝。 “復装弹,每天能出八百发。“ 他抓起一把子弹,黄澄澄的铜壳在油灯下泛著冷光。 “最难的是底火。“他把子弹举到油灯前,“原装雷汞打空了,没材料补。这批底火,是把洋火头刮下来,混著黑火药和土硝熬的。“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满脸黑灰的少年,“熬坏了三口锅,烧脱了两层皮,才弄出这点能用的火药泥。“ 赵卫国捻起一发子弹,在指腹上搓了搓。底火边缘还有銼刀修整过的粗糙痕跡。 “每批打標识。“赵卫国把子弹放回去,“哪天做的、谁做的、抽检结果,写清楚贴箱子上。前线战士拿到手里,得知道这枪能不能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赵铁山点了一下头,从兜里掏出炭笔在墙上划了一道。墙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划了不少记號,像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帐。 赵刚站在角落没作声。他看著那些滴著汗水的肩膀和长满老茧的手。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超过十六岁,最小的才十三。搁在村子里,正是追著鸡跑、被娘追著打的年纪。可现在,他们围著火药和弹壳,眼睛熬得通红,手上动作却比大人还稳。 --- 往里走,第二间石窑的温度骤然升高。 窑底生著炉火,火光把石壁映得通红。中间架著一台从太原拆回来的旧车床,底座用青石板垫平。皮带轮连著一个粗大的木製手摇柄,两个壮劳力光著膀子,咬著牙死命摇动转把。汗水顺著他们的脖子淌下来,滴在满是铁屑的泥地上。 车床主轴发出尖锐的嘶鸣。泛蓝的钢刀头死死咬住一段铁铸的弹体粗胚,刺耳的切削声瞬间盖过了所有动静。捲曲的铁屑带著高热飞溅出来,一截通红的铁屑落在摇车床汉子的肩膀上,烫出个水泡。他连眉头都没皱,摇柄的转速一点没降。 赵铁山从旁边架子上拿下一枚刚车好的迫击炮弹外壳。表面还有一圈圈细密的刀痕,摸上去烫手。顶端的铜帽引信被打磨得鋥亮。 “这刀头不够硬。“赵铁山凑近了喊,“磨钝了只能拿砂轮慢慢蹭。炮弹壳是化出来的生铁,里面带沙眼。一刀下去,铁屑乱崩,极其容易断刀。“ 他指著地上几个表面坑洼的废弹壳,“成品率只有七成,剩下的只能回炉重造。“ 他用袖子擦了擦手里新炮弹的铜帽。 “这周出五十枚。下周一百。等三个班熟练了,一个月能出两百。“ 赵刚盯著那枚炮弹。团部沟炸翻日军步兵炮的二十三发炮弹,就是从这刀尖下抠出来的。 “引信可靠性怎么样?“赵卫国盯著弹头。 “百分之九十五。“赵铁山把炮弹放回架子,“剩下百分之五,要么瞎火,要么出膛就炸。我还在调配药管比例,爭取下个月压到百分之九十八。“ “分档。“赵卫国转过身,“抽检合格的去前线,没抽检的留作训练。混在一起,炸了自己人的膛算谁的?“ 赵铁山重新戴上眼镜,把炭笔別在耳朵后头。 “明白。“ --- 第三间石窑最深,也最闷。 这间洞室没生炉火,只有掛在墙上的两盏风灯。这里的车床比外头那台更精密,刀头只在缓慢移动。铁棒卡在卡盘上,隨著车刀走过,刮下细微的铁粉。刺鼻的机油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站著一个戴套袖的青年,手里拿著木製卡尺,眼睛贴著刀尖挪。 赵铁山走过去,捡起废料筐里的一根扭曲铁管。 “枪管难做。“他把裂开的铁管递给赵卫国,“山里温差大,没有恆温炉。淬火的水温不对,一激就裂。废了四根,车床上这根勉强没变形。“ 赵卫国摸了摸铁管上的裂纹,断口处参差不齐。 “第一根仿汉阳造枪管,七天后能完工。“赵铁山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但钢材碳含量偏低,材质太软。打个两三百发,线膛就磨平了,子弹全得飞偏。“ 赵卫国走近一步,看著车床上的铁屑。 “扩產差什么?“ 赵铁山转过身,竖起三根沾满油泥的手指。 “第一,军工级钢材。不用多好,道轨钢勉强能凑合。如果是普通生铁,车出来就是根废铁棍。“ “第二,懂车床的熟练工。我一个人带这帮生瓜蛋子,磨洋工还费料。“ 他放下手,看了一眼外面的通道。 “第三,保密。这地方日偽军来个中队就能端平。“ 赵卫国从兜里掏出半包烟,递过去一根。 “钢材找旅部要,特务连去太原黑市摸。工人你列名单,铁匠修枪的都要。“他划火柴点上烟,把火柴梗扔在脚下踩灭,“保密的事,赵刚接手。“ 赵刚往前走了一步。 “进窑的人建档,担保人、籍贯、家属情况全登底册。出事直接抓担保人。“ 赵铁山夹著烟,没急著抽。 “给我半年。“他透过镜片盯著赵卫国,“半年后,子弹和炮弹咱们自己供。总不能次次指望鬼子的运输大队长。“ “行,半年。“ 赵卫国转身往外走。 --- 走出山洞,夕阳已经掛在山脊线上。冷风一吹,吹散了两个人身上的火药味和汗酸味。 赵刚低头看了看长衫下摆。布料上沾了一层灰白的石粉,他伸手掸了两下。石粉扬起来,又被风捲走。 “卫国。“赵刚把手揣回袖子里,“下一步怎么走?“ 赵卫国看著远处光禿禿的山头。 “先扩两千人。“他吐出一口白气,“旅部给的五百新兵不够,周边村子的青壮年还得招。“他转头看向赵刚,“徵兵、征粮、收废铁,交给你。“ “然后呢?“ “找个日军大队级別的目標,砸碎它。“ 赵卫国扣紧手指。 “反扫荡刚结束,部队还在喘气。“赵刚皱了皱眉。 “不是明天就打。“赵卫国踩断了脚下的一截枯枝,“兵工厂、识字班、伤亡补报,把地基砸实。日军的交通线和据点不能一直留著过年。“ 赵刚没反驳,他从贴身衣兜掏出小本子。拔出自来水笔,在纸上划下三个词:无线电、工事、协同。 “要打据点,这三样得有。“ 赵刚合上本子。赵卫国“嗯“了一声。 两个人顺著原路往白马岭走。身后那面石壁看起来和平常山崖没两样。风把灌木丛吹得哗哗响。 那阵金属敲击声混在风里,一下,一下。 赵卫国回头看了一眼。石壁上的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 他说完,转身往白马岭方向走。 第118章 太谷情报 赵卫国接任独立团两个月后。 白马岭操场上,两千人出操。人数比两个月前多了一截,队列也比那时候齐了不少。 老兵走在前面,步子稳,枪挎在肩上,枪托朝一个方向。新兵走在后面,步子还有点乱,但至少不掉队了。游击队改编的人夹在中间,穿著五花八门的棉袄,有的还戴著毡帽,但枪都擦得鋥亮。 赵刚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著花名册。 识字班已经开了一个月,老兵能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了,新兵还在学。伤亡家属登记也建起来了,每个营都有一个本子,谁阵亡了、家里几口人、地址在哪,都写得清清楚楚。 “老周家那个伤员,抚恤粮送到了吗?“赵刚问旁边的文书。 “送到了。“文书翻了一页,“他老娘不收,说儿子没白死,粮留给还活著的弟兄。“ 赵刚没说话,只在那个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赵卫国站在团部窑洞门口,看著操场。他的旧军装又脏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靴子上沾著昨天训练场的泥。腰间的驳壳枪枪柄上缠著旧布条。 他正在看操场上一个新兵的动作。新兵端著汉阳造,枪托抵肩,瞄准姿势不对,肩膀太高,脖子歪了。旁边的老兵拍了他一下,把他的肩膀按下去。新兵重新瞄,这次对了。 赵卫国没吭声。 --- 然后梔子来了。 她从团部外面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人。那个人跑得满脸汗,棉袄敞著怀,帽子歪了,脸上有灰,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是小满。特务连情报组的,少年班的人。 小满跑到赵卫国面前,弯著腰喘了半天气,才开口。 “报告团长,太谷县內线送回情报。“ 赵卫国看著他。小满的脸上有急色,那种跑了几十里路急著把消息送到的急。他的嘴唇乾裂,裂口上有血痂,鞋底磨穿了一块,脚趾露在外面,趾甲发黑。 “说。“ 小满站直了。 “日军36师团预备大队,约一千一百人,带山炮分队和机枪中队,明日上午从太谷向陈家庄换防。走旧官道,不走公路。“ 赵卫国没立刻说话。 一千一百人。带炮带机枪。换防。明天上午。 他看著小满,停了几秒。 “你跑了多远?“ “六十里。“小满说,“走了大半天。情报是今天早上拿到的,我怕耽误,一路没停。“ 赵卫国点了一下头。六十里山路,大半天跑到,鞋底都磨穿了。情报是今天早上的,明天上午日军就出发。时间只剩一夜。 “指挥官是谁?“ “山田信夫。“ 赵卫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山崎的同期,刚补上来的。“ 山崎在团部沟被打残了,山田是补他的窟窿。日军也在补人。 “走哪条路?“ “旧官道。太谷到陈家庄,过赵家峪。“ 赵卫国的手指在地图上找到赵家峪的位置。他没抬头。 “炮兵在哪儿?“ “行军序列中间,前后各一个步兵中队。“ “后卫呢?“ “一个中队,一百五左右。“ 赵卫国想了想。 “內线的话能信多少?“ “特务连验过两回了。“小满说,“前三次情报都是准的。“ 赵卫国没再问了。他点了一下头,伸手从小满肩上把歪掉的帽子扶正。 “下去吃饭。“ 小满愣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这种话。 “是。“ 他转身走了,脚步有点跛。 --- 赵卫国走到桌前,摊开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铅笔线歪歪扭扭,但每个標点都清楚。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三个点:太谷、陈家庄、赵家峪。三个点连成一条线,线的中间,是赵家峪。 赵家峪是一条深谷,八里长,两侧是陡坡,坡上长著松树和灌木。谷底是一条土路,窄,骡马勉强能並排走。谷口窄,谷尾也窄,中间有一段稍宽,但两侧坡面陡峭,展不开队形。 赵卫国看著赵家峪,看了很久。 “梔子。赵家峪你去过没有?“ 梔子隨口搭了一句。 “路过两次。谷口两侧有石壁,一人多高。谷中间有一段塌方,石头堆在路上,骡马得绕。谷尾是一个弯,弯后面是缓坡,能撤。“ 赵卫国在地图上標了这些信息。 “一千一百人。“赵刚在旁边说,“这个数不小。“ “能打。“赵卫国嗯了一声,“但喊令打不了这种仗。“ 他看著在座的人。 “队伍拉八里长,前面开火了后面听不见。“他指著地图上的赵家峪,“必须用无线电。“ 赵铁山从石窑赶来。他的左腿还是跛的,但比上个月又好了些,走路的时候不怎么歪了。金丝边眼镜腿上的细铁丝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两台无线电收发器调好了。“他说,“一台团部固定,一台可隨指挥所机动。五公里內能保持联繫,超过五公里信號会断。“ 赵卫国一挥手。 “赵家峪八里长,五公里够用。团部指挥所设在谷口外面的小高地上,带一台机动电台。谷尾设一个观察哨,带另一台。两头通,中间断了也能联络。“ 赵铁山记下了。 “呼號怎么定?“ 赵卫国想了想。 “团部叫铁砧。一营叫铁锤,二营叫铁钳,三营叫铁壁。特务连叫铁针,炮兵连叫铁雨。“ 赵铁山在本子上写出来。 “备用信號呢?“ “旗语。“赵卫国说,“无线电断了就用旗。红旗开火,黄旗撤退,绿旗预备。旗语只传一道命令:开火、撤退、预备。复杂的用传令兵。“ 赵铁山嗯了一声,走了。 --- 当晚,团部作战会议。 赵卫国、赵刚、李大柱、老周、老钱、刘大山、梔子、陈安、赵铁山,加上各营营长和连长,二十多个人把窑洞挤得满满当当的。窑洞里烟雾繚绕,有人抽旱菸,有人抽捲菸,空气又闷又辣。 赵卫国站在地图前面。 “明天上午,日军36师团预备大队一千一百人,从太谷走旧官道去陈家庄换防。经过赵家峪。独立团第一次独立打大队。“ 窑洞里安静了一秒。 “说几件事。“ “第一件,山田大队进了赵家峪,关门打,不放走一个。“他停了一下,“第二件,山炮和机枪儘量完整缴。炮弹枪弹都缺,能不炸的別炸。“ 他又停了一下。 “第三件。“他声音低了半截,“阵亡儘量控制在五十人以內。“ 窑洞里更安静了。有人把烟掐了。 赵刚看著他。 “你这个第三件太狠了。“赵刚说,“一千一,有炮有机枪,打完不伤人不可能。“ 赵卫国没看他。 “少一个我心疼一个。“他说,“能用工事挡的別用胸膛挡,能用火力解决的別用人命填。“ 赵刚没再接话。他听出来了,赵卫国在立规矩。 李大柱站起来。 “怎么分?“ 赵卫国指著地图。 “一营在谷口。前队进了谷口就关门。“ 老周嗯了一声。 “二营在塌方段。山炮在序列中间,你把炮和护卫的步兵隔开。“ 李大柱隨口搭了一句。 “三营在谷尾。后卫进了就关门。“ 老钱没再问。 “特务连?“赵卫国看向梔子,“你们上坡,专打军官、通信兵和机枪手。“ 梔子应了一声。 “炮兵连?“他转向赵铁山,“两门迫击炮架在谷口外小高地上。復装炮弹这次打五十发,目標炮兵阵地和机枪阵地,不打步兵。“ 赵铁山在本子上记了。 “刘大山,警卫连做预备队。陈安,卫生队在谷口外面的反斜面,伤员不在谷里停。“ 两个人各自应了一声。 李大柱又站起来。 “通信断了怎么办?“ “无线电断了用旗。“赵卫国说,“红旗开火,黄旗撤,绿旗预备。复杂的用传令兵,每营两个,从特务连借。“ 老周站起来。 “伤员怎么撤?“ “阵地到反斜面,每条撤路线提前画好。重伤抬,轻伤走。路线和接应点各营一份。“ 老钱站起来。 “火力交接呢?“ “阵地上各营之间有交叉区。前一个点打完三轮停火,后一个同时开,不留空档。“赵卫国说,“交接顺序提前演练。“ 干部们没再问了。 赵卫国在地图上圈住赵家峪。 “明早四点开拔,天亮前进阵地。“ 散会了。人陆续往外走,窑洞里空下来。 --- 赵卫国站在地图前面,看著赵家峪那个圈。 赵刚走过来。 “有把握?“ 赵卫国看著地图。 “七分。“他说,“剩下三分看山田怎么走。“ 他把铅笔放下,走到窑洞门口。外面的月亮很亮,照在白马岭的山坡上,远处的山脊线在月光下泛著银色。 赵刚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把小满叫到团部来。“赵卫国忽然说,“让他再复述一遍日军行军顺序。“ “怕有错?“ “怕有漏。“ 赵卫国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台刚调好的无线电上。绿灯亮著,像一只还没眨过的眼睛。 “明天,这玩意儿得替我们喊令。“ 第119章 无线电初亮相 凌晨三点,赵家峪。 天没星,月亮不知道躲哪去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谷口两侧的石壁在黑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像两堵墙压在那里。 独立团的人开始摸黑爬坡。 一营走西坡。老周在排头,手抓著灌木根往上攀,坡陡,脚踩不住的地方就用膝盖顶著石头挪。有兵滑了一跤,枪托磕在石头上,闷响了一声。老周回头,压低嗓子骂了一句。 “轻点。“ 那兵不敢吭声了,把枪抱在怀里往上爬。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跟上。有个兵爬到一半,手抓的灌木根断了,人往下滑了半米,后面的兵用肩膀顶住他。两个人贴在一起缓了两口气,又继续往上爬。 二营上东坡。李大柱的人多,从谷中间一段塌方处翻上去。东坡比西坡陡,有的地方几乎是竖著的。兵们把绑腿解下来连成绳子,一个拽一个往上拉。后面的人拽前面的人,前面的人拽更前面的人,绳子绷得紧紧的有人被拉上去之后蹲在坡顶喘了好一会儿,汗从额头淌下来,在脏脸上衝出一道白印。 坡顶有块石头,二营的机枪手把捷克式架在上面,枪口朝下,对准谷底。拉枪机的时候卡了一下,他吐了口唾沫在机匣上,又拉了一次,这次顺了。 三营堵南口。老钱带的五百人蹲在谷尾弯道后面。弯道窄,两个人並排就挤满了。三营的兵挤在一起,枪抱著,谁都不说话。有个新兵在发抖,旁边的老兵拍了他一巴掌。 “抖什么抖,还没开打呢。“ 新兵没说话,把枪握紧了。枪托抵在胸口,心跳顺著木头传到手上,咚咚咚的。 谷里那间小山洞里,团部临时指挥所。 山洞不大,蹲七八个人就满了。里头摆著一张小桌,桌上放著电台、地图和一盏油灯。油灯的火苗晃晃悠悠的,把山洞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电台是赵铁山做的,铁壳子,上面有旋钮和接线柱,旁边连著一台手摇发电机。发电机由两个少年班的人轮流摇,摇的时候嗡嗡响,像一只困在铁壳里的蜂子。 赵刚蹲在电台旁边,盯著通信兵。 通信兵戴著耳机,手里捏著铅笔。耳机有点大,戴在他头上晃来晃去。他一只手扶著耳机,一只手拿著话筒,对著话筒说了一句。 “铁砧呼叫各营,报位。“ 耳机里传来杂音。杂音沙沙的,像风吹过秋天的玉米地。杂音里夹著人声,断断续续的,但能听清。 “铁锤就位。“老周的声音。 “铁钳就位。“李大柱的声音。 “铁壁就位。“老钱的声音。 “铁针就位。“梔子的声音。 “铁雨就位。“炮兵连长的声音。 五个方向,五秒內全部回报。 赵卫国站在山洞口,听著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三公里外,几支部队同时向他报告就位。声音通过一根电线跑到他耳朵里,带著电流的沙沙声。他在脑子里把这五个声音排了一下位置西坡、东坡、南口、北口两面坡上的狙击排、谷口外小高地上的炮兵连。 五个点,都在。 赵刚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这场仗要是打成,独立团的指挥方式就不再只靠嗓子和传令兵了。“ 赵卫国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他脑子里已经在想別的事了。 --- 早上七点半。 谷口外面的官道上扬起尘土。 赵卫国从山洞里探出头,把望远镜举起来。望远镜里,尘土从南边滚过来。先是前队,两百人左右,排成两列纵队,端著三八式,走得不快不慢。有兵点了根烟,叼在嘴里走,烟雾被风扯散了。 前队后面是中段主力,六百人,队列拉得很长。中间夹著骡马拉的山炮和弹药车,两门九四式山炮的炮管上盖著炮衣。机枪中队走在炮兵两侧,重机枪拆成零件驮在骡背上。骡子走得慢,蹄子踩在碎石上,嗒嗒嗒地响。 一个牵著骡子的日本兵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像是昨晚没睡好。 最后面是后卫,三百人,走得磨磨蹭蹭,像在殿后。有人边走边解裤子,在路边蹲下去,旁边的兵笑了几声。 山田信夫骑在马上,走在中段。 赵卫国在望远镜里看了他一眼。穿著黄呢军服,腰间掛著军刀,手里攥著韁绳。马走得一顛一顛的,他的身体也跟著一顛一顛的。他挺了一下腰,抖了抖韁绳,像是在马上坐烦了。 赵卫国把望远镜放下来,数了一下。 一千一百人。和情报一样。前队两百,中段六百,后卫三百。 他没有让三营在南口打前队。 他等。 前队走进了赵家峪。谷口窄,队伍排成单列往里进。枪挎在肩上,有的人在说话,有的人擦了把汗。走在前面的一个曹长回头喊了一声,后面的队伍加快了几步。 他们不知道两侧的坡上趴著两千支枪。 前队走过去了,走到谷中间。 中段主力跟在后面,也走进来了。山炮的轮子碾在土路上,嘎吱响。骡子慢吞吞地走,蹄子嗒嗒嗒踩在碎石上。机枪中队的重机枪零件在骡背上晃来晃去。一个弹药兵扶著弹药车,小跑著跟上队伍。 山田信夫的马也走进了谷口。 赵卫国放下望远镜,走到电台前面。 “铁砧呼叫各营。等我命令。中段主力和炮兵进入核心区域后,全团同时开火。“ 耳机里传来各营的回报。 “铁锤明白。“ “铁钳明白。“ “铁壁明白。“ 赵卫国等。 山洞里安静得只剩油灯嗞嗞的燃烧声和手摇发电机低沉的嗡嗡声。摇发电机的少年班小子额头出汗了,他换了一只手,继续摇。 八点零五分。山田中段钻进了赵家峪最窄的那一截。 炮兵被塌方的石头挡了一下,骡子绕著石堆慢慢挤过去,后面的机枪中队也被拖住了。六百多人挤在谷底,两侧陡坡夹过来,头顶只剩一线天。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 赵卫国拿起话筒。 “全团开火。“ 五秒。 第一个响的是二营的机枪。捷克式从东坡的机枪窝里喷出去,子弹扫过谷底,打在炮兵的骡马上。骡子嘶叫了一嗓子,倒下去,炮车翻了,炮管从炮衣里露出来。牵著骡子的兵也倒了,手里的韁绳还握著,人被拖了几步才鬆开。 然后西坡也响了。一营的步枪和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从两侧崖壁飞下来,打在中段的队列里。走在前面的步兵倒了四五个,有的直接栽到路边,有的趴在石头后面。刚才点菸的那个兵,烟还叼在嘴里,人已经在地上了,烟还燃著,火头冒著一缕青烟。 日军被打愣了。 但回过神来说快也快。 中段的兵在被打了三秒以后就开始还击了。一个军曹趴在石头后面,端著三八式朝东坡开了一枪。子弹打在二营机枪窝旁边的石头上,碎石溅到射手的脸上,眼睛被碎石灰迷了一下,机枪停了两秒。 军曹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没打准,子弹飞上天了。 就这两秒,谷底的日军散开了十几个。 老周在西坡上看见了,把话筒拿起来。 “铁锤呼叫铁砧,二营机枪被打停了两秒,日军在散开。“ 赵卫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语气没变。 “铁砧收到。铁雨打中段东侧,压制散兵。“ 迫击炮调了角度,两发炮弹落下去,正中散兵群中间。爆炸掀起来碎石头和泥土,把那十几个散兵埋了半截。有个日军从土里爬出来,耳朵在流血,他用手抹了一下,看见满手的血,愣在那里不动了。 二营的机枪重新响了。 南口这边,老钱的三营也开了火。子弹打在后卫的队列上,后卫被切成两截,前半截被谷里的火力钉住,后半截被三营堵死了。有个日军后队的曹长蹲在路边的水沟里,朝坡上打了一枪,打完把枪往地上一扔,缩进沟里不动了。 北口,特务连堵住了谷口。梔子的狙击排从两侧坡上开枪,第一枪打掉了山田的通讯兵,通讯兵背上的电台挨了一枪,零件散了一地。第二枪打掉了前队的一个中尉,中尉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没迈出去,直接跪在了地上。 炮兵连的迫击炮从北口小高地上发射,炮弹飞过谷口,落在日军机枪阵地上。第一轮六发,有两发打偏,在小高地上爆炸掀起来一堆碎石子,四发命中,把那两挺重机枪的枪管炸歪了。弹药箱也被掀翻了,子弹从炸裂的木箱里滚出来,落在尘土里。 五秒內,几个方向同时响了枪。谷底的日军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前后队被截断,中段主力被压在最窄处。有日军兵被压得蹲在地上,抱著头,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山田信夫从马上摔下来。 马被枪声惊了,前蹄腾空,把他掀了下来。他摔在地上,右肩膀著地,疼得眼前发黑。参谋扑过来,两个人撞在一起,把他拖到一块石头后面。 “散开!结阵!“山田喊。声音发劈,破音了。 他的兵试图散开。但赵家峪两侧的石壁太陡,根本散不开。有的人趴在路边,有的人躲到骡马后面,有的人往坡上爬,爬了几步就被坡上的火力打回来。有个兵爬了一半,腿上中了一枪,从坡上滚下来,滚到谷底就不动了。 山田命令机枪中队架起重机枪反击。机枪手扛著枪管跑到一块石头后面,刚架起来,老周在无线电里喊了。 “铁锤呼叫铁砧,日军机枪在谷中段西侧石头后面,请求炮火覆盖。“ 赵卫国看著地图,结合推演和观察哨给了一个坐標。 “铁砧呼叫铁雨,坐標东偏南五十步,打。“ 炮兵连调了角度,十二发急射。炮弹一发接一发落在日军机枪阵地上,把石头和枪管炸成了碎片。大半机枪火力被打哑了。有一门重机枪的枪管被破片削断了,前半截枪管滚到地上,还带著余温。 山田的脸色发青。 “炮兵中队!“他喊,“封住西坡!“ 他不知道三营已经在南口把他的人堵死了。他的炮兵想调转炮口打西坡,但炮车被翻倒的骡马堵住,骡马死了几匹,横在路中间,炮车过不去。炮兵被三营的火力钉在谷尾,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山田的脸从青变白。 他站在石头后面,看著谷底。他的兵被堵在最窄处,前后都被堵住,两侧坡上全是火力,头顶还有迫击炮弹在飞。有人在喊,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地上爬,爬了几步就不动了。 山田的手攥著军刀,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第120章 山田被锁 八点十五分。 山田的炮兵分队在南口,被三营堵死了。 两门九四式刚解了炮衣、火炮还没架稳,手榴弹就飞过来了。手榴弹砸在炮架旁边,气浪把周围的炮兵掀翻在地上。弹药箱被弹片打穿,里面的炮弹滚了一地,有几颗滚到路边,撞在石头上,没炸。炮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机枪手从石头后面朝他们扫,子弹打在炮管上,叮叮噹噹响成一团。 谷底中段,有兵回头看了一眼,想看看炮兵架起来没有。 炮兵没有动。 那兵骂了一声,声音被枪声淹了。 重机枪的枪管被炸弯了,射手趴在石头后面,伤在胸口,血洇开了。有人想架歪把子,歪把子刚架起来,坡上一枪打过来,枪托崩了一块,射手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人已经歪下去了。旁边的人想接过歪把子,刚伸手,又一颗子弹打在石头上,碎石溅过来,他缩了手。 前后通信也断了。传令兵想从塌方处跑回中段报信,刚跑了两步就被二营的机枪扫倒。另一个传令兵想从南口绕过去,三营的子弹把他堵了回去。 恐慌从队尾往中段传。 有人在喊,有人趴在地上装死,有人朝坡上乱开枪,打完子弹也不换弹夹,只是扣著空枪,咔嗒咔嗒响。 山田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拔出军刀。 军刀的刀刃在日头底下一闪。他眯了一下眼,把刀往西坡一指。 “西坡!仰攻!夺下高地!“ 他的兵冲了。 西坡陡,窄,跑不起来。衝锋队伍只能一排一排往上挤。前面的端著刺刀往上爬,后面的踩著前面的肩膀往上攀。坡上的灌木被踩断了,碎石被踢下来,滚到谷底,叮叮噹噹响。 有人爬了一半,脚滑了,手没抓住,滚下去把后面的人也带倒了。两个人滚在一起,砸在下面的人身上。 老周没急著打。 他等。 等鬼子衝到崖脚了,一营的步枪才响。崖脚是坡和石壁的交界处,衝到这里的人没地方躲,只能贴著石壁站著。一营的子弹从上面打下来,打在石壁上,碎石溅开,打在人的脸上、手上、脖子上。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著他的身体继续冲,又被打倒。 冲了两轮,山田的兵冲不上去。 崖脚下面堆了好些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有个人靠在石壁上没倒,站著的,但已经死了,眼睛睁著,胸前洇了一大片。旁边的兵从他那摸了几颗子弹,装进自己的弹盒里。 --- 有兵往南口退。 刚退了几步,山田就派宪兵压了上去。宪兵端著刺刀站在后面,谁退就捅谁。一个列兵转过身,想往后跑,刺刀从后腰扎进去。列兵叫了一声,扑在地上,声音被枪声盖住了。 其他的兵不敢退了。 前面是八路,后面是刺刀,他们只能往前。 赵刚在指挥所里听了匯报,皱了一下眉。 “山田这是拿兵命填坑。“ 赵卫国看著地图,没抬头。 “他没別的路了。“ 赵刚没接话。 他把油灯往边上挪了挪,凑近地图看了一会儿。地图上有赵卫国画的红线,把赵家峪圈成了一个口袋。 --- 北口方向,有人试图集中突围。 一百多人从谷底往北口冲,端著刺刀,嘴里喊著什么,声音太大,被枪声盖住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他们衝到谷口附近,踩上了工兵连的诡雷。 诡雷是地雷改装的,踩上去就炸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被弹片撕倒。后面的人踩在他们身上继续跑,又有人踩了雷。连续炸了两响后,剩下的人不敢动了,趴在乱石后面,朝北口开枪。 工兵连的机枪从战壕里扫过去,子弹打在石头上,碎石飞溅。突围的人趴在石头后面,进退不得。有个人趴在石头后面,头顶的子弹打得石头直冒火星,他趴著不敢动,裤子湿了一片。 赵卫国拿起话筒。 “铁砧呼叫铁壁。三营从南口反向推入。不急著白刃衝锋,步枪推进、机枪掩护。把包围圈往里缩。“ 老钱收到命令。 他带著三营往谷里推。一步一步推。步枪手在前面,走三步停一下,打一枪再走。机枪手在后面掩护,枪口对著谷底两侧。后面的兵踩著前面兵走过的地方,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是在收紧。 这时出了个岔子。 二营的电台突然断了。 老周的报务员摇了三下话筒,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赵刚在指挥所试了备用频率,也不通。 赵卫国盯著地图上二营的位置。东坡中段,隔著整个谷底。电台断了,东坡那边他喊不到。 三十秒后,东坡南侧的枪声突然密了。 有人在往东坡上冲。 赵卫国举起望远镜。东坡中段偏南的位置,三十多人从岩石缝隙里钻了出来,顺著一条乾沟往侧翼爬。二营的火力全压在正面,侧面没几个人。 那是二营和三营结合部的一个空当。乾沟从谷底伸上来,把防线切开了一段,大约五十米。三营往里推的时候,这边的口子露了出来,被日军摸到了。 “老钱。“赵卫国对著话筒说,“东坡南侧有三十多个人从缝隙里往坡上爬。你从南口分一个排,去堵东坡南侧的乾沟。“ 老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著跑气的喘。 “收到。二排已经往那边去了。“ 望远镜里,三营二排的人从南口方向沿著坡脚往东坡南侧跑。跑得很快,有人在跑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他们比日军晚了大约两分钟。 两分钟。 二排爬上东坡南侧的时候,日军先头已经攀到半坡。二排排长端著驳壳枪打了三枪,前面两个栽倒了。后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退路被堵了,犹豫了一下,开始往坡顶猛衝。 二营的火力调转了一部分,从正面扫向侧翼。 日军被夹在二营正面和排侧翼之间,进退不得。 五分钟以后,半坡上安静了。 赵卫国放下望远镜。电台还没恢復,他让赵刚派人跑步送命令到二营,把结合部的空当补上。 包围圈还在往里缩。 --- 山田发现南口的八路往谷里推了。 他回头看,北口冲不出去,西坡攻不上去,南口的人在往里收。东坡的火力还在打,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打在谷底的石头上。他听了一下枪声的方向和密度,四面都在响。 他盯著南口方向,嘴唇发白。 他把身边最后五十个人集结起来。全是宪兵和老兵,端著刺刀,要从北口方向硬冲。 副官拉住他的胳膊。 “中佐,突围吧。“副官说,“您是指挥官,不能死在这里。保留指挥官,回去还能带兵。“ 山田甩开他的手。 “我不信。我不信一个八路少年团长能把我一千一百人吃掉。“ 他拔出军刀,举过头顶。 “冲——“ 梔子在东坡狙击位上,莫辛纳甘的枪管从灌木间伸出去。 她已经盯住山田很久了。山田举刀指挥的时候,身体从石头后面露出来,胸口暴露在她的准星里。四百步,侧风偏右。她等了两秒,风小了。 扣扳机。 子弹打在山田的胸口上。 山田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军刀从手里飞出去,叮的一声落在尘土里。他跪倒在地,左手捂著胸口,血从胸口往下淌,洇透了军装前襟。他的眼睛还睁著,看著谷口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趴下去了。 副官扑过来,喊了一声。 山田没动。 山田一死,残部的指挥线断了。 有的人丟枪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有的人还想反抗,端著刺刀往坡上冲,被一营的步枪打中了。有的人抱著头蹲在石缝里。 赵卫国拿起话筒。 “铁砧呼叫各营。停火,別再浪费子弹。先控俘虏,搜手榴弹,救咱们的伤员。缴获不要抢,等命令分。“ 各营收到命令,开始收拢。西坡的一营先下去,把投降的日军集中到谷底空地,缴枪、搜身。有个兵跪在地上,手举得很高,军装兜里鼓鼓囊囊的,搜出来是几块乾粮。 东坡的二营清理谷中段残敌。南口的三营继续往谷里推,把散在各处的日军逼到一起。 陈安带卫生队从北口进了谷。他们从谷边开始,一个一个检查伤员。先查自己人的,再查日军的。绷带不够用了,有的伤员只能用撕开的军装临时包扎。有个伤员大腿中了一枪,陈安蹲下来剪他的裤腿,伤员没叫,只是咬著嘴唇。 赵刚安排俘虏登记和战场警戒。他让俘虏蹲成一排,一个一个登记姓名、军衔、所属部队。俘虏们蹲成一片,有的低著头不看人,有的抱著膝盖缩成一团,有的盯著地上某具尸体,一动不动。 --- 赵卫国从指挥所走到谷口。 他走到俘虏堆前,蹲下身。一个三营的兵把山田的军刀捡起来,递给了老钱。老钱看了看,递给通信兵,让他送到团部。 通信兵把军刀送到赵卫国面前。军刀是日军制式的,刀柄缠著皮绳,刀鞘是铜的,上面刻著樱花纹。刀刃上有血,在日光下泛著暗色。 赵卫国接过军刀,没看。 “独立团伤亡多少?“他问。 通信兵愣了一下。 “还没统计完。“ “去问。“赵卫国说,“战果等一下再报,先报伤亡。“ 通信兵跑了。 赵刚走到他旁边,看著那把刀。 “山田的?“ 赵卫国点头。 “梔子打的。“ 他把军刀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看著谷底。硝烟散了,谷底的尸体和碎石在阳光底下清清楚楚的。投降的日军蹲在空地上,被独立团的兵围著。 “先问伤亡。“赵卫国低声说,“战果跑不了,但每一个伤亡的名字,我都要知道。“ 第121章 白马铁旅 枪声停了之后,谷底反而更吵。 硝烟还没散尽,阳光从烟雾的缝里透下来,照在碎石和弹壳上。投降的日军蹲在空地中间,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呼吸声,有人在小声哭。独立团的兵在收枪、搜身、抬伤员,喊声和脚步声搅在一起。 赵卫国站在谷口,手里没拿那把刀。 刀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印子。风吹过来,刀鞘上沾著的尘土被吹掉了一点。 通信兵从谷底跑上来,跑得太急,踩到一块鬆动的石头,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团长,伤亡统计出来了。“ 赵卫国没看那把刀。目光落在通信兵脸上。 “说。“ “一营阵亡十一,伤二十四。二营阵亡八,伤十九。三营阵亡十二,伤三十一。工兵连阵亡三,伤五。团部直属阵亡四,伤六。“通信兵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全团阵亡三十八,伤八十五。“ 三十八。 赵卫国闭了一下眼。几秒后睁开,声音没有起伏。 “阵亡名单,天黑前报到我这里。每个人的名字、籍贯、什么时候入伍,我都要。“ 通信兵立正走了。赵卫国弯腰捡起石头上的军刀,刀鞘上的樱花纹被血糊了一半,他用拇指擦了擦,血痂掉下来,樱花纹又露出来了。 “山田的佩刀、印章、军衔標,单独收好。跟战报一起送旅部。“ 他转身看赵刚:“缴清楚了?“ “步枪登记完了。“赵刚说,“机枪和弹药还在清,老钱说南口那边还有两门山炮没拖回来。“ “拖回来。拉不动就拆零件扛,一件都不能留。“ 缴获堆在谷底空地上,摊了一长溜。三八式步枪摞在一起,枪管还带著余温,枪托上沾著泥和血。旁边是机枪,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枪管还烫手,机枪手蹲在旁边蘸水擦灰,擦一下布上冒一股热气。子弹箱摞了两层,手榴弹装了三麻袋,迫击炮弹的箱盖被撬开,露出稻草和弹体。再过去是钢盔、水壶、刺刀、皮带,堆得像座小山。一个排的兵蹲在旁边分类。 老钱蹲在枪堆旁边,隨手抽出一支三八式,拉了一下枪栓,顺滑,没卡。又抽了一支,枪管里还有火药味,膛线是好的。 “全是好枪。“他咂了咂嘴,“鬼子保养得比咱们强。“ 赵卫国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枪,看了看枪膛和枪號。“发给各连。先把旧的汉阳造换下来。“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两门山炮摆在谷口,炮管上糊著泥和草叶子。工兵连的人围著炮转,用布擦炮管,检查瞄准镜。老钱走过去,蹲在一门炮旁边,侧著头看炮管下面的復进机。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手油。 “这门好的。管子没伤,瞄准镜没碎,拉回来就能打。“ 他又走到另一门炮旁边,拍了一下炮管:“这门復进机漏气,打起来会偏。得拆零件。“ 赵卫国蹲下看了看炮管上的编號,编號是日文刻的,在管壁上印了一排小字。“拉回来自己修。把鬼子编號磨掉,刻上独立团的號。漏气的那门拆零件,能用的东西別扔。“ 老钱咧嘴笑了一下:“山田这一趟,够独立团吃到年底了。“ 赵卫国站起来,目光扫过谷底。俘虏蹲在南边的空地上一排一排的,低著头,有的在发抖。阵亡的日军尸体被抬到谷底南侧,排了一排,等著挖坑掩埋。 “阵亡的鬼子也埋了。“赵卫国说,“挖深一点,立个標。別让他们烂在山沟里。“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战报是赵卫国和赵刚一起写的。赵卫国说数字,赵刚执笔。 “歼敌九百七十三,俘虏一百一十二。步枪四百三十六,轻重机枪六,九四式山炮两,迫击炮弹一百二十发,子弹三万一千发,骡马四十七匹,粮食和军需物资另计。“ 赵刚一边写一边念,写完抬头看了看赵卫国。“阵亡和伤呢?“ “阵亡三十八,伤八十五。“ 赵刚把数字写上去,放到桌子上晾乾。赵卫国从桌上拿起山田的佩刀,用布包好,又拿起印章和军衔標,一起塞进通信兵的背包里。他在战报最后加了一行字。 赵刚低头看了一眼“以上缴获和歼敌数字有战利品和俘虏可核实,请旅部派人核对。“ 他顿了一下。 “不打个折扣?“他问,“別的部队上报通常打一半,怕上面不信。“ 赵卫国把战报折好,塞进信封。“打了一次折扣,以后每次都要打。这次我不打折扣,以后我报的数字,旅部才会直接信。“ 信封封好,通信兵骑马走了。马蹄声在白马岭的山路上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战报到旅部的时候,老旅长正在看地图。 通信兵把信封递上去,又从背包里拿出布包,打开,把山田的佩刀和印章摆在桌子上。老旅长先看到刀,手顿了一下,拿起来,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有干了的血,顺著刃线凝成一条暗色的线。 他把刀放在桌上,打开战报。 看完第一遍,没说话。又看了一遍。 “赵卫国写的?“ “是。“ 老旅长把战报拍在桌上,站起来,在地图前面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他停下来,把战报重新拿起来。 “歼敌九百七十三,缴步枪四百三十六,轻重机枪六,九四式山炮两。“ 他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这小子。“ 他把战报拍在通信兵手里:“回他。战报收到,数字旅部核对。佩刀和印章留著,往延安送一份。“ 通信兵走了以后,老旅长站在地图前面,看著太行山的位置,用手指点了一下白马岭的地方,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更像是一个当兵的看到自己人长起来了,心里踏实。 三天后,延安的批示回来了。 总部直接派人送到白马岭的。总部首长的批示写了两行字。赵卫国接过来看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看完之后,他握著纸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赵刚凑过来看,看完愣住了。 “指挥精准,战术过硬,政治工作扎实。授予三八六旅独立团白马铁旅荣誉番號。“ 赵刚念了一遍,又念了第二遍,然后抬头看赵卫国:“荣誉番號。这不是一般的嘉奖。全八路军没有几个团级单位有这个。“ 赵卫国把批示折好,放进口袋里。 “锦旗呢?“ “旅部在做。“赵刚说,“老旅长说要亲自送来。“ 老旅长是第五天来的。 他骑著一头灰驴,后头跟著两个警卫员一个通信兵。驴背上驮了一个木匣子,匣子外面包著红布。白马岭全团列队。 独立团的兵站了八排。衣服杂得很,有的穿灰军装,有的穿蓝布褂子,有的披著鬼子大衣。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枪靠在肩膀上的角度是一样的,下巴收起来的幅度也是一样的。赵卫国站在最前面,旁边是赵刚。 老旅长从驴背上下来,把木匣子抱在手里。他没急著打开,目光先扫了一遍队伍。队伍安静,没人说话。 老旅长看了一圈,点了一下头,然后打开木匣子。 红绒底,黄穗子,上面绣了四个字。 白马铁旅。 他把旗举起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旗上,四个金字在光里亮了一下。 “我代表八路军总部和一二九师,给你们送这面旗。“ 他举著旗子,在队伍前面慢慢走了一圈。旗子在风里展开了一下,又垂下去。 “三八六旅第一个荣誉番號。“ 山风停了一下,他把话往人群里送。 “不是给赵卫国一个人的。是白马岭上活著的和阵亡的每一个人,一枪一枪打出来的。“ 队伍里没人说话。有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延安说了三句话,指挥精准,战术过硬,政治工作扎实。独立团担得起。“ 老旅长走到赵卫国面前,双手递旗。赵卫国双手接。他的手上全是茧子,拇指根有裂开的口子,指甲缝里还嵌著洗不掉的黑色火药灰。他接过旗的时候,手指攥住旗杆,攥得很紧。 他举著旗,对著全团转了一圈。 “这是两千弟兄一起打出来的。三十八个阵亡的弟兄,也在旗里。“ 队伍里没人喊。有人把帽子摘下来。 赵刚站在旁边,把赵卫国那句话默默记下来了。他后来跟赵卫国说,这句话比什么政治教材都管用。赵卫国没接话,但赵刚知道他是故意的他这种人,不会隨口说一句漂亮话就算了。 锦旗掛进了团部的窑洞。 窑洞不大,正面是墙,墙上钉著地图,地图左侧是武器架,右侧是文件柜。赵卫国把白马铁旅的旗掛在中间,地图正上方。掛好以后他退了两步,確认了一下位置,又上前把旗的右下角抻平了。 然后他把山田的佩刀掛在旗的左边。刀鞘已经被擦乾净了,樱花纹在灯光下泛著黄铜色的光。 他又把赵刚写的阵亡名单掛在旗的右边。毛笔写的,三十六开纸,三十八个名字排了三行。纸上有摺痕,是通信兵从团部送到各营去核对的路上折出来的。 三样东西,在同一面墙上。 赵刚走进窑洞,看见这面墙,站住了脚。他走到名单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明天开政治课。“他说,“给每个兵讲清楚白马铁旅怎么来的。不给新兵把这事讲透,旗掛再高也没用。“ 当天下午,老旅长没走。他跟赵卫国说,在岭上转转,消消食再走。 赵卫国陪著他,从团部窑洞走出来,顺著山脊往南走。警卫员隔了二十步跟著,不凑近。老旅长走得不快,脚踩在山路上,鞋底碾碎了几颗干土疙瘩。 他停下来,看了看远处的山。山是秋色,黄的绿的交错在一起,天很高很蓝。 “独立团现在多少人?“ “三千二。“赵卫国说,“旅部补了五百新兵,补充连带了三百多青壮,加上周边过来投军的,三千二是满打满算的实额。“ “枪呢?“ “够用。子弹紧,人均不到二十发。“ 老旅长点头。“子弹的事別指望旅部。旅部也没有多的。从鬼子手里抢,从偽军手里换。“ “我明白。“ 老旅长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了。他弹了一下菸灰,沉默了一会儿。 赵卫国察觉到老旅长有话要说,没催。 “总部得了个情报。“老旅长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华北的鬼子今年秋天可能有大动作。总部在考虑,趁鬼子动手之前,先打一场大的。打掉他们的铁路线,让他们运不了兵,运不了粮。“ 赵卫国的心跳了一下。铁路线。 “什么时候?“ “年底之前。“老旅长说,“具体时间、具体目標还没定。但你得提前准备,弹药、工兵、铁路破袭训练,先搞起来。到时候別跟我说来不及。“ 赵卫国看著远处。铁路在山的那一边。他没见过正太铁路,但位置记得清清楚楚。 “来得及。“ 老旅长看了他一眼:“有把握?“ “提前一个月通知我。“ 老旅长把菸头掐灭,踩进土里。“我会提前给你消息。“ 夕阳照在白马岭上。赵卫国回到窑洞,站在那面墙前面。白马铁旅的旗在夕阳里泛著暗红色的光,山田的佩刀在光里勾出一道长影。阵亡名单上的字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在床沿上,拿出笔记本。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弹药储备:子弹五万发。 工兵训练:两周完成爆破基础训练。 铁路破袭:选地形合適的地方做演练场。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赵刚在窑洞外面整理政治课材料。他点了一盏煤油灯,在灯下写。写完之后,拿著纸吹了吹,让墨干透。 窑洞里,赵卫国还坐在床沿上。 他看著墙上的旗和名单,没开灯。光线暗下去,墙上的旗和名单慢慢沉进了阴影里。然后光线彻底收了。 他没动。 就那么坐著,在黑暗里,跟那面墙待了一会儿。 第122章 来访 白马铁旅的锦旗掛进窑洞的第三天。 李云龙来的事,赵卫国其实是有准备的。 老赵回来说,近几天的消息,李云龙在新一团坐不住,要往白马岭跑一趟。赵卫国听了点一下头,没多问。 但他没想到李云龙来得这么早。 山道上马蹄声砸过来的时候,赵卫国蹲在团部门口擦枪。枪拆开了,零件在布上排了一排。他没抬头先用耳朵听了一下。 好几匹马。跑得又急又密。 “赵卫国!“ 声音从山道上炸过来,又粗又野。 “赵卫国你个小子,牛气了是吧?白马铁旅?掛旗了也不请老子喝一碗?“ 赵卫国把枪管装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李云龙骑著一匹黑马,后头跟著张大彪和两个警卫员。马还没停稳,人就跳下来了,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一响。 他大步进了院子,没看赵卫国,先抬头看了看团部窑洞门口。 白马铁旅的旗从门缝里露出一角。 李云龙盯著那面旗看了好几秒。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口,盯著那面旗,不说话。 赵卫国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妈的。“ 李云龙骂了一句,声音不大。 赵卫国等著。 李云龙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赵卫国一遍。 “瘦了。“ 赵卫国没接这个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起来。 “你也是。“ 李云龙一摆手:“少跟我客气。走,进去。“ 他往里走了两步,赵刚正好从窑洞里出来。赵刚看见李云龙,笑了一下。 “李团长来了。“ “嗯。“ 李云龙冲他一点头,步子没停。他掀开窑洞门帘的时候,手指在帘子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掛旗的方向。 他伸手摸了一下旗角。 红绒布从他手指下滑过去。 他抿了一下嘴唇,没说什么,钻进窑洞里去了。 李云龙站在窑洞里,对著那面墙看了好一会儿。 白马铁旅的旗在中间,左边是山田的佩刀,右边是阵亡名单。 他先把刀抽出来,掂了掂,在光里看了一眼刀锋,又插回去了。 然后他看名单。一排一排的名字看过去。 “该走的都走在这上头了。“ 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跟名单说话,不是在跟赵卫国说话。 赵卫国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接这句话。 李云龙转过身来,扫了一圈窑洞。然后往凳子上一坐,凳子吱一声响。 他往桌上一靠,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行,我坐下了。你知不知道我一坐下就要东西?“ 赵卫国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来,把桌上的茶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知道。“ “那你给不给?“ “看你想要什么。“ 李云龙拍了一下大腿。 “炮弹。你那个兵工厂產的迫击炮弹。“ 赵卫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李云龙瞪著他说:“你藏什么藏?赵铁山在你那儿,復装炮弹你肯定有。新一团现在连迫击炮都不敢放开打,炮弹打一颗少一颗。白马沟那一仗,你的炮声整个山沟都听得见。“ “二十三发。“赵卫国说。 “三发瞎火,二十发有效。“ “你听听。二十三发你都打得起。“ 李云龙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给我一百发,我不多要。“ 赵卫国摇头。 “一百没有。“ “八十。“ “也没有。“ 李云龙的眉毛竖起来了。 “六十。不能再少了。“ 赵卫国没马上答。他从桌上拿起一块擦枪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擦了两下,把布丟在桌上。 “兵工厂现在一个月能復装两百枚。独立团两个迫击炮班,一个月的训练加作战消耗,底数是四十到五十枚。还得留库存。“ 李云龙盯著他,手指在桌上没动。 “你是跟我说你没有?“ “我是跟你说帐。“ 李云龙沉默了几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又吱了一声。 “那你给我个数。“ “六十。“ 赵卫国说。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刚才不是还推三阻四的吗?“ “我说一百没有。六十可以。“ 李云龙笑著伸手点了点他。 “滑头。“ 张大彪站在门口,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了。李云龙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过来看著赵卫国说: “但还有个条件。“ 赵卫国看著他。 “把赵铁山借我三天。“ “做什么?“ “新一团要建修械所。“ 李云龙说,“我现在连个像样的修械组都没有,枪坏了只能扔著。你把赵铁山借我三天,帮我把架子搭起来,教几个人怎么修枪管怎么对膛线。“ 赵卫国想了一下。 “三天可以。但有个条件。“ 李云龙瞪起眼睛:“你还有条件?“ “你必须配警卫。赵铁山不能出事。他是独立团的宝,也是全三八六旅的宝。“ 李云龙听了这话,眼神变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復成那个老痞子样。 “行,我亲自当警卫,行了吧?“ “还有。“ 李云龙一瞪眼:“还没完?“ “修械所搭起来以后,新一团修不了的枪,送到白马岭来。“ 赵卫国说,“別让枪烂在仓库里。“ 李云龙看了看他。 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老子就喜欢你这种不抠门也不败家的。“ 他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旗。 “三十八个。帐不亏。“ 赵卫国蹲在院子里重新装枪的时候,李云龙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著他。 “你每天早晨都擦这玩意儿?“ 李云龙问,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 “嗯。“ “擦多少年了?“ “上战场那天起。“ 李云龙点著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怪不得枪法准。“ 他没走,站在门框边上抽菸。抽了两口,把烟拿下来弹了一下灰。 “老孔怎么样了?“赵卫国问。 李云龙看向远处的山,沉默了一会儿。 “伤好得差不多了。在新三团养著。心里一直惦记独立团。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难受。自己带出来的团,现在换了团长,他心里那个坎过不去。“ 赵卫国在拧枪栓的螺丝。 李云龙弹了一下菸灰,菸灰被风吹散了。 “你有空去看看他吧。“ 李云龙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东西不用带,人到了就行。他心里就知道你没把他忘了。“ 赵卫国把枪装好,拉动枪栓试了一下。 “我去。“ 李云龙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枪,又吸了一口烟。 “那就行。“ 他把菸头扔地上,踩灭,靴子在碎菸头上碾了一下。 “三天后我派人来拉炮弹。“ “忘不了。“ 李云龙翻身上马,在马上看了赵卫国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只笑了一下,带住韁绳,黑马在山道上跑起来。 马蹄声在山道上越来越远,拐个弯,不见了。 赵卫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 他把枪往肩上一挎,转身回窑洞。 第二天,天刚亮,白马岭上的雾还没散。 赵卫国刚起来,正在洗漱,满嘴的牙粉沫子。一个哨兵跑过来说有人找。 “谁?“ “新二团丁团长。“ 赵卫国愣了一下,赶紧漱了口,拿袖子擦了把脸就往外走。 丁伟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灰布褂子,手里牵著一头灰骡子。 骡子背上驮著一个布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站在雾里,不像个团长,倒像个赶集串门的庄稼人。 赵卫国走出去的时候,丁伟看了他一眼。 “还没吃饭吧?“ “没有。“ “我也没吃。“ 丁伟把骡子韁绳递给一个哨兵,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正好。一块儿吃。“ 两个人在团部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各端一碗粥,手里攥著半个窝头。 丁伟喝了一口粥,没急著说话。他嚼著窝头,眼睛看著远处雾里的山,砸吧了一下嘴。 “你们这粥稠。“ “赵刚下的命令,早上必须喝稠的。“ 赵卫国咬了一口窝头,“说干一天活,稀粥撑不到中午。“ 丁伟点了一下头。 又喝了两口粥,丁伟把碗放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李云龙昨天拿了多少?“ “六十发炮弹,一个修械师傅。“ 丁伟点了点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我不是来跟他比的。“ 赵卫国等他往下说。 “我想要一台无线电。“ 赵卫国喝粥的手顿了一下。 “一台。“ 丁伟说,“赵家峪那仗,你们用无线电打的。我在二道沟听著了。“ 他说的“听著了“,是指无线电截听。赵卫国没问。 “借还是拿?“ “借。一个月。“ 丁伟说,“我自己学著用。学完了还你。“ 赵卫国没马上接话,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在腿上。 “我不白借。“ 丁伟说,“一个月以后,你这边喊话,我那边有人能对上。三个团以后打协同,总不能还靠传令兵两条腿跑。“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炮弹不要?“ “炮弹也要。四十发就够了,不跟他抢。“ “那你真正想要的是无线电。“ 丁伟没有否认。 “炮弹今天用了就没了。无线电学会了,以后一直能用。这笔帐我还是会算的。“ 赵卫国蹲在石头上,拿著空碗转了两圈,没说话。 最后他说: “无线电可以借你一个月。学会以后,把使用心得写成书面材料,每个团发一份。“ 丁伟没作声。 “频率统一。以后三个团的无线电通一个频。“ 丁伟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你已经在想这个了。“ “我是团长。“ 赵卫国说,“不能只管一亩三分地。“ 丁伟把那根烟拿下来,放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李云龙说得对。“ “说什么?“ “他说你不在乎谁占便宜谁吃亏。你在乎的是东西打到没打到鬼子身上。“ 赵卫国没接这个话。他接过哨兵递来的碗,站起来。 “到我这儿来一下。“ 两个人在窑洞里坐下来,赵卫国把无线电的电池和充电方式给丁伟说了一遍。丁伟听得仔细,问得也仔细。 说完了,丁伟要去兵工厂看看。 赵卫国带他到铁匠铺改的车间,赵铁山拄著拐杖在工位上干活。看见团长来了,放下手里的活。 丁伟绕著车间走了一圈,看得很细復装线、炮弹组装台、架子上搁著的几根枪管半成品。 他指著半成品问:“膛线是自己拉的?“ 赵铁山应了一声。 “用的什么刀?“ 赵铁山说了一个办法,是用改装的二手刀头做的。丁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个赵铁山,你在哪儿挖到的?“ 赵卫国说了两个字:“捡的。“ 丁伟笑了。 丁伟走之前,把赵卫国拉到一边。雾已经散了大半,山脊线露出来了。 “老孔的事,李云龙跟你说了?“ “说了。“ “你去看看他。腿上挨了一枪,伤好了,但落了点瘸。他不让说。“ “明天就去。“ 丁伟点了一下头。 “带老周。“ 赵卫国看著他。 “老周去了,比他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儿想老团长有用。“ 丁伟说,“铁四角缺谁都不行。李云龙能闹,我能算,老孔重情,你得把这几股绳拧到一起。“ 赵卫国没说话,看了一眼远处的山。 丁伟翻上骡子,拍了拍骡子的脖子。 灰骡子慢悠悠地走了,蹄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赵刚端著本子从窑洞里出来,站在赵卫国旁边。 “两份清单。李云龙六十发加一个师傅,丁伟四十发加一台无线电。“ “拢共一百发。“赵卫国说。 赵刚把本子夹在胳肢窝底下。 “这一下,三个团就串起来了。“ 赵卫国没接话。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枪拿过来,拉了一下枪栓,合上。 赵刚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把手里的本子放在膝盖上。 “明天去看孔捷?“ “嗯。“ “带谁?“ “老周。两个警卫。“ 赵刚想了想。 “带老周对。“ 赵卫国把枪靠在肩上。 “答应过的就得做到。“ 赵刚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台阶上,看著山道上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太阳从山脊后面升上来,照在窑洞的门帘上。 门帘下面露出一角白马铁旅的旗角。 没有风。旗角垂著,纹丝不动。 第123章 黑云岭拦路 清晨。 赵卫国在团部门口繫鞋带,蹲著,鞋带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拉紧。 老周站在旁边,背著一桿中正式步枪,枪管擦得发亮。 他在等。 梔子站在槐树下,莫辛纳甘斜挎在背后,手里拿著一个干饃在啃。 她咬一口,嚼两下,眼睛看著山道方向。 李大柱从窑洞里出来,腰上別著手枪,地图卷在帆布筒里挎在肩上。 陈安背著药箱最后一个出来,药箱扣子扣了两遍,確认扣紧了。 赵卫国站起来,踩了踩鞋。 “走吧。“ 四个人。加上他自己,五个人。 赵刚站在团部门口,看著他们。 “要不要多带一个班?“ “不用。“ 赵卫国说,“去看老团长,带大队人马像示威。“ 他停了一下。 “天黑前回来。“ 五个人沿著山道往南走。 白马岭的哨兵在坡上看著他们走远,然后收回目光。 山道是土路,两边是灌木和石头。 秋天的草已经黄了,风一吹,草叶子哗啦哗啦响。 梔子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她走一段就扫一眼两边的山脊,然后继续走。 赵卫国跟在她后面,手里没拿枪,腰上別著一把手枪。 老周走在队伍最后,步子沉,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走了一个时辰,梔子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赵卫国也停了。 他没催她,等著。 “这段路太静了。“ 梔子说,声音不大,“应该有鸟叫。“ 赵卫国看了看两边的山脊。 树在风里摇,別的什么也没有。 梔子又说:“上次我从这边过,山道上有马蹄印。不是军队的马,散蹄,没钉铁掌。“ “土匪?“ “不一定。“ 梔子想了想,“但这条路以后得多留神。“ 他没答话,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快,视线却开始往两侧山脊上扫。 老周在后面嘀咕了一句。 赵卫国没听清,回头看他。 “我说早知道多带两个人。“ 老周说,“五个人走这种路,连个策应的都没有。“ 赵卫国没接他这个茬,转回去继续走。 中午过后,五个人到了双柏沟。 新三团的驻地在沟里的一片坡地上,几排窑洞,一个操场,操场边上插著一面旗。 旗在风里耷拉著。 哨兵早就看见了他们,跑进去报告了。 赵卫国站在沟口等。 没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窑洞里出来了。 孔捷。 他穿著灰布军装,右腿还有点跛,走得慢,但没拄拐杖。 他出了窑洞,站在门口,先眯著眼扫了一下沟口的几个人。 然后他认出了赵卫国,愣了一下。 赵卫国没等他说话,直接往前走。 “老团长。“ 孔捷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老周从赵卫国身后衝上去了。 他大步走到孔捷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孔捷被老周抱住,身体晃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老周的背。 “行了,行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別抱了,老子腿还没好利索,站不稳。“ 老周鬆开他,退了一步,眼眶红了一圈。 “团长?“ “叫什么叫。“ 孔捷瞪了他一眼,声音有点抖,“老子还没死。“ 赵卫国走上来,站在孔捷面前。 “老团长。“ 孔捷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你也是。“ 孔捷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但笑了。 “进来说。“ 窑洞里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著几个碗一碗咸菜。 孔捷坐在凳子上,赵卫国坐在他对面。 老周、李大柱、陈安和梔子坐在两边。 陈安把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包磺胺粉和一卷绷带,放在桌上。 “磺胺粉。“ 陈安说。 “比缴获的纯,是吧。“ 孔捷把话接过来,拿起一包翻过来看了看,没放下。 “赵铁山造出来的?“ “对。“ 孔捷捏著那包磺胺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搁桌上,搁的动作慢了半拍。 “你们自己够用?“ “够。“ “够个屁。“ 孔捷说,“你们两千多號人,这点磺胺粉够谁用?“ 赵卫国没辩解。 孔捷也没再追问。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赵卫国倒了一碗。 酒倒到碗沿,停了一下,没倒满,放下了。 “赵家峪的帐,我算过了。“ 赵卫国端起碗,没喝。 “山田大队一千一百人。柳树沟那一夜,独立团阵亡了六十多个。“ 孔捷的声音低下去,“这笔帐,你替我算上。“ 赵卫国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 “算上了。“ 孔捷抬起头来,余光掠过他的脸。 “怎么算的?“ “山田被梔子打死的。佩刀掛在团部墙上。“ “光掛把刀就行?“ “旁边是阵亡名单。“ 赵卫国说。 孔捷没接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从喉咙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柳树沟的弟兄,也在那个名单上?“ 赵卫国没立刻回答。 “他们在头一行。“ 孔捷把碗放下了。 “你还留著他们的名字?“ “名单是我让赵刚写的。“ 赵卫国说,“你带出来的独立团,我没把它弄丟了。“ 孔捷看著桌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乾了,放下碗,抹了一下嘴。 “好。“ 丁伟也从隔壁窑洞过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赵卫国,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不是说后天来吗?“ “我说的是明天。“ “你说的后天。“ 丁伟走进来,在空凳子上坐下,“我听得很清楚,后天。“ 孔捷在旁边乐了。 “你俩还能为一天吵起来。“ “是他记错了。“ 丁伟说。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放下。 孔捷把碗往前推了推。 “你倒是说个话,哑巴了?“ 丁伟笑了一下,把碗搁在桌上,目光停在孔捷脸上。 “李云龙昨天去了趟白马岭。从卫国那儿拿了六十发炮弹,还借了一个修械师傅。“ 孔捷愣了一秒,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六十发炮弹!李云龙这狗日的,他嘴是铁打的?“ “他那张嘴,別说六十发,一百发也能啃下来。“ 笑完了,酒也喝了三巡,孔捷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卫国。“ 赵卫国看著他。 “我这腿养好了,给我个位置。“ 孔捷说,“到独立团给你当副手也行。“ 赵卫国把目光从孔捷那条腿上挪开。 “我知道你嫌我跛。“ 孔捷又说,“跛了也能打仗。“ “不是腿的事。“ “那是什么事?“ 孔捷的嗓门抬起来了,“嫌我老?嫌我管不住兵?“ 丁伟在旁边放下碗,没插嘴。 赵卫国没躲他的目光。 “老团长,你来独立团当副手,谁指挥谁?“ 孔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打了一辈子仗。“ 赵卫国说,“到我手下听我调遣,你自己受不了,我也下不去这个手。“ “什么受不受得了。“ “你受不了。“ 赵卫国打断他,“我也受不了。“ 孔捷不说话了。 他看著碗沿,手指在碗边上颳了一下。 “那我能做什么?“ 赵卫国没答。 “你让我干坐著?让我看著你们打?“ “不是。“ “那你说我干什么?“ 孔捷的声音突然哑了,“柳树沟没了,独立团没了,现在是你的,我不爭这个。但我总得干点什么吧?“ 丁伟在旁边接过话。 “老孔,你这话说的,好像谁把你踢出队伍了一样。“ 孔捷没理他,盯著赵卫国。 “你给我一句话。“ 赵卫国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先养好腿。“ “养好以后呢?“ “养好以后再说。“ “你?“ 孔捷噎了一下。 丁伟插进来:“行了行了,老孔,你腿都没好利索就想著上阵,哪个团敢要你?“ 孔捷瞪了他一眼。 丁伟没躲,继续说:“铁四角以后有的是仗打。你先把自己养利索了,別到时候真开打了你还拄著棍子上不了马。“ 孔捷没接话。 他低头看著碗里的酒,端起来抿了一口,没咽,含了一会儿才吞下去。 “我怕閒太久就废了。“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 赵卫国看了丁伟一眼,又看回孔捷。 “老团长,有件事我先和你透个底。“ 他说,“旅部那边已经在议,把双柏沟以北那一片的县大队和区小队,合编进新二团,给它配齐建制和带兵的团长。“ 孔捷的碗停在嘴边。 “新二团?“ “独立团的底子打散了,得有人重新带。“ 赵卫国说,“旅长问过我,我说合適的人只有一个。“ 孔捷把碗放下了,抹了一下嘴。 “他娘的。“ 他说,声音里带著点別的什么,“你们早算计好了吧。“ 丁伟在旁边乐了:“什么叫我们算计好了,是旅长的事。我可没插嘴。“ 赵卫国没接这茬,继续说:“你先把腿养好。等编好了,旅长会下正式命令。在那之前,不许乱动。“ 孔捷看著他,看了几秒。 “行。“ 他说,“我等著。“ 赵卫国站起来。 “你不会废。柳树沟那一仗,是我打的,旗是照你的规矩插上去的。“ 孔捷没接话。 他把碗里剩下的一点酒仰头喝了,放下碗。 “你这话说得,比酒还呛人。“ --- 返程是傍晚。 天色暗下来了,西边的山脊上还有最后一道红光。 风比白天大了,吹得路边的草叶子往一个方向倒。 五个人走了一个时辰,天就全黑了。 李大柱打开地图,借著最后一点光看了一眼。 “前面是黑云岭。翻过岭子下山,再走半个时辰就回白马岭。“ 赵卫国没作声。 “走快一点。“ 黑云岭的山道不宽,两边是密密的灌木和黑乎乎的石头。 月亮还没升起来,路上只有星光和远处山村里透出来的一点灯火。 梔子在最前面走,步子比白天慢了一点。 走到岭中段,她突然停了。 手举起来。 所有人同时停了。 赵卫国的手按上腰间的枪。 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路边的灌木里躥出七八个人。 端著枪,有步枪有火銃,枪口对著他们。 带头的是个独眼的汉子,左眼窝凹下去一块,右眼亮著,手里端著一支汉阳造。 “站住。“ 老周的火一下就上来了。 他把枪往前一横,就要往上冲。 赵卫国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別动。“ 老周咬牙,但没再动。 赵卫国往前走了一步。 “哪一路的?“ 独眼打量了他一下。 赵卫国穿著普通军装,没有团长的標誌,年纪又小。 “过路的?“ 独眼往地上啐了一口,“留下买路財。枪和马都留下,人可以走。“ 老周在后面骂了一句。 赵卫国没理会那个啐口水的动作。 “我问你哪一路的。“ 他说,声音没变高。 独眼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停得久了一点。 “黑云寨,谢宝庆的人。“ 赵卫国听到这个名字,点了一下头。 “我叫赵卫国,独立团团长,白马铁旅。“ 独眼的眼神变了。 他握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哪个独立团?“ “白马岭上的独立团。“ 赵卫国说,“总部刚授的番號,白马铁旅。赵家峪山田大队,就是我们吃的。“ 独眼盯著他看了一秒。 然后他放下枪口。 “走。“ 他的手下愣了一下。 独眼没解释。 他把枪往肩上一背,转身就往灌木里钻。 赵卫国叫住他。 “等一下。“ 独眼停下来,没回头。 “回去告诉你们大当家。“ 赵卫国说,“黑云岭是白马岭到双柏沟的路,也是商路。你们今天拦的是我,改天拦的是运粮队,这条道就算骑到独立团头上了。“ 独眼没动。 “给你们一个选择,下山归编,独立团给你们番號。三个月內不来,我亲自来。“ 独眼身后一个土匪小声嘀咕了一句。 独眼没有回答,钻进灌木里不见了。 其余几个土匪也跟著钻进去,脚步声在夜里的山上传开,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梔子的手始终按在枪上。 老周骂了一句:“狗日的土匪。“ 赵卫国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著土匪消失的方向,站了十几秒。 然后他转头看李大柱。 “黑云岭,是白马岭到新三团的必经路?“ “对。也是白马岭往南的商路。“ 李大柱说,“卡这个岭子,就等於掐了白马岭到南边几个县的路。“ 他没接,只是点了点头。 李大柱又说:“后勤、探亲、情报,走南边都要过这里。不清掉,以后每次都得绕路。“ 赵卫国从地图筒里抽出地图,在黑云岭的位置上用手指点了一下。 山里头黑,看不清楚地图上的字,但他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没挪开。 “回去再说。“ 五个人摸黑回到了白马岭。 赵刚在团部门口等著,手里端著一盏油灯。 看见人回来了,他把油灯放下来。 “怎么晚了?“ 赵卫国没答他,进了窑洞,把地图摊在桌上。 他低著头找位置,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定住了。 赵刚端著灯走过来,凑近看了一眼。 “土匪?“ “黑云寨的。“ 赵刚等他往下说。 等了一会儿,赵卫国没有开口,只把手指按在地图那个位置上。 “什么路数?“ “八个土匪,端著破枪,管我要买路钱。“ 赵刚愣了一下。 “在黑云岭?“ “嗯。“ “那你怎么办的?“ “报了名號,让他们回去了。“ 赵卫国说,“顺便带句话,三个月內不下山归编,我去亲自找他们。“ 赵刚想了想。 “他们会来吗?“ “不知道。“ “那你是真想打?“ 赵卫国的手指还按在地图上没挪开。 “那个岭子卡著白马岭往南的所有路。运粮、送信、走亲戚,全得过那儿。不清掉,以后每次出去都得绕一个时辰。“ 赵刚没接话,把灯往前递了递,让光多照到地图上一些。 “你打算怎么办?“ “先摸底。“ 赵卫国说,“人在哪、多少枪、什么路子。摸清楚了再想打不打。“ “谁去?“ “我还没想好。“ 赵刚应了一声。 “行。明天我帮你问问老乡,黑云寨什么来路。“ 赵卫国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赵卫国收起地图捲起来,塞回帆布筒里。 他走到窑洞门口,看著远处的山。 月光刚升起来,黑云岭的方向黑糊糊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的眼睛对著那个方向,没挪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去了。 墙上的白马铁旅旗在灯光里垂著,没有风。 第124章 谢宝庆送银 第二天上午。 白马岭的哨兵押进来一个人。 那人骑著一头灰骡子,黑布包头,灰布褂子,骡子背上驮了两个布袋。 布袋不重,但一路晃过来,里面叮噹响。 哨兵在团部门口把人拦住了。 “搜身。“ 那人从骡子上下来,张开胳膊,让人搜。 警卫连的兵从他腰里摸出一把短刀,又从靴筒里摸出一支土製手枪。 短刀是自打的,土枪的铁管焊得歪歪扭扭。 “还有没有?“ “没了没了。“ 警卫连的兵又把两个布袋解下来,打开一个口子看了一眼,抬头看了看赵卫国。 “团长,银元。“ 赵卫国蹲在门口擦枪,没站起来。 那人站在院子中间,黑布包头下面露出一只眼睛,四处打量了一圈。 他看见赵卫国蹲在石头上擦枪,年纪不大,愣了一下,但很快把脸色收了。 “哪个是赵团长?“ 赵卫国把枪栓装回去,拉了一下,咔嚓一声。 “我是。“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 “黑云寨二寨主,狼三。大当家谢宝庆派我来的。“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赵卫国站起来,把枪靠在墙边。 “进来说。“ 狼三跟著赵卫国进了窑洞。 他进门先抬头看见了墙上的旗。 白马铁旅四个字,红绒底黄穗子。 旗左边掛著一把日军指挥刀,刀鞘上的樱花纹磨得发亮。 旗右边贴著一张名单,毛笔写的,密密麻麻的名字。 狼三的目光在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窑洞里还坐著一个人。 赵刚,手里端著搪瓷缸喝茶,看著狼三进来,没起身,也没说话。 桌子上摊著一张地图。 赵卫国刚才和赵刚在看的那张,黑云岭的位置被手指反覆按过,纸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 狼三看见地图上的黑云岭標记,脚步顿了一下。 他很快恢復了,把布袋放在桌上。 布袋口没扎紧,银元从口子里露出几块,在窑洞的灯光下泛著白光。 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闷,像打在湿木头上。 “赵团长。“ 狼三说,“昨天的事,大当家知道了。底下人不懂事,拦了您的路。大当家让我带了点薄礼过来,给赵团长赔个不是。“ 他拍了一下布袋。 “一千大洋。大当家的意思,今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 赵卫国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元,没碰。 “狼三当家的。“ “不敢当。“ “黑云岭那条路,你们拦过多少人?“ 狼三愣了一下。 “赵团长,这?“ “商队?老百姓?运粮的?“ 狼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赵团长,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大当家说了,今后不碰白马岭的人。“ 赵卫国把地图往桌子中间拉了拉,手指点了一下黑云岭的位置。 “这条路通双柏沟,通白马岭,也通南边几个县的商路。老百姓赶集走这里,运粮队走这里,送信的也走这里。“ 他抬起头来。 “你们在山上一天,这条路就不安全。不是拦不拦我的事。“ 狼三的笑容收了。 “赵团长,话不能这么说。黑云寨几百號弟兄,都在山上吃饭。你不让我们走这条路,弟兄们吃什么?“ “下山归编,独立团给你们番號。“ 狼三沉默了一下。 “赵团长,我说句不好听的。黑云寨有山有枪,四百多號人,不是隨便哪个队伍能啃下来的。“ 赵卫国把手指按在地图边上,没急著开口。 赵刚在旁边放下搪瓷缸,声音不大。 “黑云寨四百多號人,多少条枪?“ 狼三看了他一眼。 “够用。“ “够用是多少?“ 赵刚说,“三十条?五十条?一百条?“ 狼三没答。 赵刚又说:“你们那四百多人,有多少是上个月刚被你们抓上山的?有多少是活不下去投靠的?寨里粮食够吃几顿乾的?“ 狼三的脸色变了。 外面有脚步声走近又停住,像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下,又走开了。 “赵团长,我们是来赔礼的。“ “礼我收下了。“ 赵卫国说,“银元你带回去。“ 狼三愣住了。 “赵团长?“ “我不收。这钱不乾净。“ 狼三站在桌子前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赵刚在旁边补了一句。 “狼三当家的,你把话带回去。下山归编,接受审查,独立团给你们番號。这是最后通牒,不是嚇唬人。“ 狼三看了一眼赵刚,又看了一眼赵卫国。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桌上那张地图上。 地图上黑云岭的位置標得很细,不止主寨,连副寨和山下几个据点的位置都画了圈。 他的手指在布袋上攥了一下。 风从窑洞口钻进来。 “话我带到了。“ 狼三说,拱了拱手,“但大当家听不听,我做不了主。“ 他把两个布袋提起来,银元在布袋里又叮噹响了一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赵团长,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寨里关著一个人。“ 狼三说,“山东来的,魏大勇,外號和尚。打了好几年鬼子,以前在中央军干过。大当家想让他入伙,他不干,关了快两年了。“ 赵卫国看著他。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狼三没回答这个问题。 “那个人不是一般的兵。你要是真想打黑云寨,这个人你用得著。“ 他说完就走了。 灰骡子在院子里叫了一声,蹄子踩在碎石上,一路出了白马岭。 狼三走后,赵卫国和赵刚在窑洞里坐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主动提和尚?“ 赵刚问。 “两种可能。“ 赵卫国说,“一是他真跟谢宝庆不是一条心,想借我们的手把事搅一搅。二是谢宝庆派他来试探,看我们对寨里的事知道多少。“ “你倾向哪个?“ “第一个。“ 赵卫国说,“他走之前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 赵刚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那你怎么打算?“ 赵卫国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叫了一声。 “梔子。“ 梔子从西边的窑洞里出来,擦了擦手,走过来。 “团长。“ “黑云寨的事,你去摸一趟底。“ “摸什么?“ 赵卫国回到桌边,手指点著地图。 “主寨多少人,多少条枪。副寨狼皮寨的位置。山下三个据点分別在哪儿。周边村子、盐路、猎户、商队,能问的都问。“ 梔子看著地图,点了点头。 “几天?“ “五天够不够?“ “够了。“ “还有一件事。“ 梔子看著他。 “寨里关著一个叫魏大勇的,山东人,外號和尚。“ 赵卫国说,“摸清楚他关在哪儿,什么状况。“ “要救?“ “先看情况。“ 赵卫国说,“不急著动手。摸清楚了再说。“ 梔子走了以后,赵刚把搪瓷缸放下。 “你刚才说的那两件事,摸寨子和摸和尚,哪个是重点?“ 赵卫国把地图捲起来。 “和尚。“ 赵刚看著他。 “一个被关了两年的人,你连面都没见过?“ “狼三说了,那个人打了好几年鬼子,中央军干过,不肯入伙才被关了两年。“ “就凭这个?“ 赵卫国把目光落回地图上。 “四百多人的寨子,有山有枪,你不想著怎么打,先想救一个人?“ 赵卫国把地图塞进帆布筒。 “打寨子的事是明的。人枪地形摆在那里,动起手来有办法。但里面关著个能打的,不能让他死在寨里。“ 赵刚看了他一会儿。 “行,听你的。“ 五天后。 梔子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了一个猎户做嚮导。 猎户在岭下等著,没上白马岭。 梔子自己进了窑洞,摘下帽子,帽沿上全是灰。 “团长。“ 赵卫国正在看各营的训练报告,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著说。“ 梔子没坐。 她站在地图前面,用手指在纸上画线。 “黑云寨主寨,四百一十人左右。长短枪不到一百条,剩下的是火銃、大刀和梭鏢。“ 赵卫国听著。 “副寨在狼皮沟,离主寨六里地,八十来人,四十多条枪。狼三管那个寨子。“ “狼三和谢宝庆不是一条心?“ “不是。“ 梔子说,“狼三是后入伙的,原来自己有一伙人。谢宝庆让他管副寨,是想把他调出主寨。两边不冷不热,各管各的。“ 赵卫国点了一下头。 梔子手指在图上点了三下:“山下还有三个小据点,都是二十来人,放哨用的。东边一个,西边一个,南边路口一个。“ 她说完,把地图上的位置標好了,退了一步。 赵卫国看了看地图上的標註,手指在下巴上蹭了一下。 “枪不多。“ “枪不多,但寨子修得结实。“ 梔子说,“主寨在崖顶上,只有一条路上去。路两边垒了石头墙,墙上有枪眼。强攻的话,伤亡不会小。“ 赵卫国盯著那条上山路看了一会儿。 沉默了几秒。 “那个和尚呢?“ 梔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牢房位置。 “关在主寨西北角的土牢里。土牢是石头砌的,门口有两个人守著。“ “能打?“ “猎户说的。“ 梔子说,“他说那个和尚被锁了快两年了,锁在柱子上,手脚都上了镣。每隔半个月拉出来放一次风,放风的时候他没跑过。“ 赵卫国看著她。 “猎户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猎户以前给他们送过野味。“ 梔子说,“他说有一次看见和尚放风,两个押他的土匪被他甩了一跤。甩完了没跑,又走回牢里去了。“ 赵卫国听完了,没说话。 “能搭上线吗?“ 他问。 “难。“ 梔子说,“土牢在主寨里面,外人进不去。“ “那就让他出来。“ 梔子看著他。 “打寨子的时候,让他从里面动。“ 赵卫国站起来,在窑洞里走了两步。 “先不急。狼三和谢宝庆不是一条心,这个口子能用。和尚在里面,也能用。“ 他停了一下。 “这次先救和尚,再剿黑云寨。“ 赵刚在旁边听著,从头到尾没打断。 等赵卫国说完了,他才开口。 “救人的事,你打算让谁去?“ 赵卫国看了看梔子。 梔子没躲他的目光。 “我去。但要有个由头进去。“ 赵卫国想了想。 “狼三不是缺钱吗?“ 梔子明白了。 “你让我装作送钱的?“ “不送钱。“ 赵卫国说,“送消息。“ 他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一个布袋。 昨天狼三留下的那个银元袋,空的,他让人倒空了没还回去。 他把空布袋放在桌上。 “你去告诉狼三,独立团不收银元,但收情报。让他用黑云寨的情报换活路。“ 梔子接过布袋。 “他要是不干呢?“ “那你就自己摸进去。“ 当天晚上,梔子换了便装,腰里別了一把短枪,布袋塞在怀里。 赵卫国站在团部门口,看著她。 “五天够不够?“ 梔子把布袋按了一下。 “不用五天。“ “几天?“ “三天。“ 赵卫国没再问了。 梔子翻身上马,马蹄在黑夜里响了几声,然后被夜色吞没了。 赵卫国站在门口,看著那个方向。 风从黑云岭那边吹过来,带著秋天乾草的气味。 赵刚端著一盏灯从窑洞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能行。“ 赵卫国望著黑云岭的方向,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桌上的地图没来得及收。 第125章 牢里短刀 梔子出发的时候是第四天的清晨。 她换了村妇的打扮。 蓝布褂子,黑布裤,头上包了一圈灰帕子,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骡车上堆著盐口袋,口袋是粗麻的,盐粒从麻线缝里漏出来,在车板上洒了一层白霜。 车底下藏著六把刀和三颗手榴弹。 刀用油布裹了,缠在车轴的横樑上,从外面看就是一堆破布条。 手榴弹塞在盐口袋中间的缝里,用盐粒埋著,拔出来就能用。 赵卫国站在团部门口,看了一眼骡车。 “记住,你是卖盐的。不是侦察兵,不是特务连,是逃荒到太行的卖盐村妇。“ 梔子把韁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记住了。“ “能不露刀就不露刀。把人和牢房位置摸清楚就够了。“ 梔子点了下头,翻身上了骡车。 车上六个人都换了便装,五个是特务连的老兵,一个是赶车的。 有两个故意把旧军裤反著穿,把补丁露在外面,看著就像逃荒的。 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用泥糊了一下,不那么扎眼了。 骡车出了白马岭,上了往西北去的土路。 前几天下过雨,土路被碾成深沟,骡车顛得厉害,盐口袋一晃一晃的。 梔子攥著柳条,眼睛一直在扫两边。 山是秋色,高粱茬子一片一片的禿。 远处挑担子的百姓看见骡车就远远避开。 天黑时他们在一个废弃的看瓜棚子里过了一夜。 棚子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半片能挡一点露水。 特务连的老兵把骡车卸了,骡子拴在棚子外面的树桩上。 有人掏出乾粮,就著凉水啃了两口。 “梔子姐,“一个老兵蹲在地上,压低声音,“小柳树村的盐路歇脚点,听说过,没去过。村长张老五跟寨里有关係,咱们怎么说?“ 梔子把乾粮掰开,递了一半给赶车的。 “就说逃荒的,盐是路上捡的。反正也不全是假的。“ 老兵咧嘴笑了一下。 “那两把鬼子刺刀呢?“ “那是从黑市上拿的。“ 梔子说,“你们別主动拿出来,等他问。“ 老兵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露水重,棚外草叶上全是水珠。 远处有几声狗叫。 第二天下午,骡车到了小柳树村。 二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干河沟两边,石头墙,泥巴缝,屋顶压青石板。 村口一棵大槐树,树下几个老汉盯著骡车看。 梔子把骡车停在村口的水井旁边。 一个老汉站起来,走过来打量了一下骡车。 “哪来的?“ “河北。“ 梔子说,口音带了一点保定腔,“逃荒过来的。盐也卖也换粮食。“ 老汉绕著骡车转了一圈。 眼睛在车帮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骡子。 “骡子不错。“ “借的,到了地方得还。“ 老汉指了指村西头。 “村长住那边。张老五。卖盐先找他。“ 梔子谢了一声,牵著骡车往村西走。 特务连的一个老兵走在车旁边,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那老汉看的是车底下。“ 梔子没回头。 “我知道。“ 车底下用油布裹著刀,但油布和车轴的绑法不是农家的绑法。 太规整了,像绑枪带的手法。 她没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张老五家是村西头最大的一个院子。 院墙比別家高出一截,墙头上插著碎玻璃碴子。 院子里有鸡,有羊,墙角堆著几捆柴火,柴火旁边放著两个空酒罈子。 张老五四十来岁,黑,瘦,颧骨高,嘴唇薄。 他搬了一条长凳坐在院门口,手里拿著菸袋桿子,看见骡车来了,把菸袋从嘴里拔出来。 “卖盐的?“ “卖盐的。“ 梔子说。 “哪来的盐?“ “路上捡的。日本人的运输队被打散了,盐口袋滚了一地,我们捡了几袋。“ 张老五眼睛亮了一下。 “捡的?“ “捡的。“ 张老五站起来,走到骡车旁边,伸手拍了拍盐口袋。 手指捏了一点盐,放进嘴里尝了尝。 “好盐。你们捡了多少?“ “就这六袋。“ 张老五绕著骡车走了一圈,眼睛扫过车上的人。 扫过那道用泥糊过的疤,扫过两个人裤腿上的补丁,最后落在车帮的新木板上。 “逃荒的,还敢捡日本人的盐?“ “逃荒的也是人。“ 梔子说,“饿死和被打死,都是死。“ 张老五笑了一下,露出黄牙。 “倒是个不怕死的。“ 他把菸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村里盐够了。你们往北走,黑云岭那边有人收。“ 梔子手指在韁绳上紧了一下,脸上没表情。 “黑云岭?那边不是有。“ “有寨子。“ 张老五说,菸袋的烟在风里飘,“寨里也要吃盐。你要是敢去,价钱比村里高。“ 梔子沉默了几秒,像在犹豫。 “多远?“ “一天。翻过岭就到了。“ 梔子回头看了看车上的人,又把脸转了回来。 “那行。“ 张老五应了一声,转身要回院子,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骡车。 “你们那刀,藏得不行。“ 梔子的手指在韁绳上紧了一下。 “什么刀?“ “车底下。“ 张老五说,“裹刀的手法是部队的。我一个远房侄子也在队伍上,见过他裹刺刀的样子。“ 院子外面安静了几秒。 梔子看著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侄子在哪支队伍?“ “死了。“ 张老五说,“去年鬼子扫荡,脑袋掛在村口的树上掛了三天。“ 他吸了一口烟,把菸灰弹在地上。 “你们有刀的事我不会说。寨主谢宝庆是我连襟,寨里缺能打的。你要是不光卖盐,还想找活路。我带你们上山。“ 梔子看著张老五。 这老头比她想的精。 “先卖盐。卖完了再说。“ 张老五应了一声。 “行。盐先放我院子里,明天我带你们上山。“ 当天晚上,梔子和两个特务连老兵在张老五的偏房里落脚。 偏房的墙是土坯的,墙角有老鼠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颼颼的。 梔子靠在墙根,把步枪横在膝盖上,闭著眼。 但她没睡著。 她想起自己刚到部队的时候,赵卫国问她会不会打枪。 她说会,她爹教的。 她爹是猎户,太行山里的猎户,打了一辈子野猪和山鸡。 后来日本人来了,她爹拿著猎枪去拦路,被机枪打成了筛子。 那年她二十七。 她没哭。 她把她爹的猎枪埋了,拿了一支三八式,跟著队伍走了。 从那以后她就没哭过。 另外三个人没进村,留在村外干河沟边的破庙里接应。 偏房不大,一张土炕,一个水缸,墙角堆著乾草。 梔子坐在炕沿上,把靴子脱了,脚上全是水泡。 两天骡车顛的。 一个老兵蹲在门口,耳朵贴著门缝听了一会儿,回头低声说。 “没动静。他在院子里喝了三碗酒,回屋了。“ 梔子没多说。 “明天上寨。你们两个跟我上去。“ “上去之后呢?“ “看情况。如果谢宝庆收人,你们就留下。“ 老兵愣了一下。 “那梔子姐你呢?“ “我回小柳树村等消息。你们在里面,我在外面,两头通著才行。“ 老兵嗯了一声。 梔子从怀里掏出布袋,打开,里面是两块乾粮和一捲纸。 纸上画著黑云岭的地形。 寨门朝向、主寨位置、牢房大致方向,都是赵卫国和情报员之前摸排的底子。 她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第二天早上,张老五带著梔子和两个老兵上山。 山路不好走。 从村后绕上去,先是梯田,然后是杂树林,再往上就是石头山。 路窄,骡车过不了,只能步行。 两个老兵一人背了一袋盐,梔子背了乾粮和水。 张老五走在前面,手里拄著一根棍子,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寨主姓谢,以前在外面当过兵。“ 他边走边说,“后来队伍散了,就回了黑云岭拉了寨子。“ “多少人?“ “四百来號。有老有小,有拖家带口的。不是你们想的全是土匪。“ 梔子没接话。 张老五继续说。 “寨主好面子,你见了他嘴巴甜一点,叫声大当家,他就高兴。“ “记住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道寨墙。 墙是石头垒的,两米多高,墙头插著削尖的木头桩子。 寨门是厚木板做的,门上有铁皮包著,门缝里能看见有人在走动。 张老五在门口站了一下,朝墙上喊了一声。 “是我,小柳树村的老五。“ 墙上的守卫露了头,看了看张老五,又看了看后面的人。 “带人了?“ “卖盐的。还有两个想入伙的。“ 守卫缩回去,过了一会儿,门閂响了一声,寨门开了一条缝。 梔子跟张老五往里走。 寨子不大。 正对著门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石头房子。 有的房子住人,有的堆著粮食和杂物。 路尽头是一座大院子,院墙比周围的房子高,门口插著两面旗,一面黑,一面红。 大院子门口站著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一件灰布对襟褂子,腰间別著一把驳壳枪。 脸上没什么肉,腮帮子凹进去,但眼睛很亮。 谢宝庆。 他看见张老五,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梔子身上。 “这是?“ “卖盐的。“ 张老五说,“逃荒的,捡了几袋日本人的盐。“ 谢宝庆的目光从梔子身上移到后面两个老兵身上,停在他们的手上。 虎口有茧,是握枪的手。 “盐我收了。按市价给。“ 他又看著两个老兵。 “这两个呢?“ “逃荒的,在河北当过几年团丁,想找个地方混口饭吃。“ 谢宝庆没说话,绕著两个老兵走了一圈。 “当过兵?“ “当过半年。“ “会什么?“ “会几招刀法。“ 谢宝庆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笑了。 “跟我来。“ 他领著几个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一个土台子,台子上放著几把刀,有旧的,有新的,有的刀口卷了。 谢宝庆从台子上拿起一把刀,扔给其中一个老兵。 “耍两下看看。“ 老兵接过刀,看了看刀口,然后退了两步,在场子里甩了两下。 动作不算花哨,但稳,收刀的时候手腕有力。 谢宝庆嗯了一声,又看向另一个。 另一个老兵接过刀,没耍花招,直接朝地上的木桩劈了一下。 刀落下去,木桩裂了一道缝。 “力气不小。“ 谢宝庆拍了拍手。 “行。都留下。你们两个去牢狱队,帮著看几天犯人。“ 牢狱队在寨子的最西边。 一个石砌的平房,墙厚,窗户小,门口有两个守卫。 牢房分成两间,里间关重犯,外间关轻犯。 两个老兵被分到外间的看守班,负责晚上巡牢和白天送饭。 第一天晚上,他们没见到和尚。 第二天晚上换班的时候,领班的土匪说了一句:“里面那个禿驴,別靠他太近。砸过两次铁链,被寨主灌了药才老实。“ 老兵听了,没多问。 第三天晚上,终於轮到他们巡牢。 牢房里很暗。 墙角的油灯烧得只剩一点亮,昏黄的灯光照在石壁上,把铁链的影子拉得很长。 和尚靠墙坐著。 他比正常人瘦了一圈,颧骨高,眼窝陷进去,腮帮子上有一道疤,从耳根一直拉到下巴。 手腕上锁著铁链,脚上也有,铁链的接口处磨得发亮。 那是他试图挣脱的证据。 但他眼神没变。 还在等,还在算。 两个老兵走进去,一个站在门口放哨,一个蹲下来,假装检查铁链的锁扣。 和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新来的。“ “来劝降的?“ 老兵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乾粮,放在地上。 和尚看著乾粮,没动。 “谢宝庆的人每个星期都来劝一次。先送吃的,再说好话,最后嚇唬。我都见过。“ 老兵声音放得很低。 “我不是谢宝庆的人。“ 和尚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你是什么人?“ “白马岭独立团。团长姓赵。“ 和尚的眼睛眯了一下。 “赵卫国?“ “你听说过?“ 和尚没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地上的乾粮,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继续说。“ “团长让我带句话。不肯跟土匪同流合污,就是好汉。“ 和尚嚼乾粮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问你想不想出去打鬼子。“ 和尚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乾粮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我在这里关了两年。“ 他的声音很轻,“谢宝庆每个月来一次,说跟著他干,让我当二当家。我说不。他又灌药,又锁铁链。“ 他抬起头,看著老兵。 “两年了。你是第一个说让我出去打鬼子的。“ 老兵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借著油灯的暗光递过去。 一把短刀。 刀不长,手掌宽,刃口磨过,在暗光里泛著一点冷色。 “乾粮袋里还有一把。这一把你藏在身上。“ 和尚接过短刀,在手里掂了一下。 “什么时候动手?“ “半个月。三声响箭为號。“ 和尚把短刀塞进裤腰里,用衣服下摆盖住。 “铁链呢?“ “你砸得开?“ 和尚看著他,手腕上的铁链轻轻晃了一下。 “我早就砸得开。“ 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以前砸了也没地方去。现在有地方了。“ 老兵站起来,走到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到时候就是你们先动手。南门打开,独立团就进来了。“ 和尚点了下头。 出牢房的时候,夜风颳过来,山里的寒气跟著灌进领口。 两个老兵走到南门附近,假装蹲在墙角歇脚。 南门的门栓是一根粗木槓子,两边用铁环扣著。 门栓旁边有一个值夜的,靠在墙根打盹,鼾声不大,但隔几步就能听见。 一个老兵用鞋尖在地上画了一下门栓的位置,目光扫过门两边的石墩。 另一个老兵靠在墙上,眼睛扫了一圈。 巡逻的土匪大约十分钟一趟,每趟两个人。 他们把信息记在心里,站起来往回走。 第六天晚上,梔子在小柳树村接到了暗號。 暗號写在一条破布条上,塞在盐口袋的缝里。 布条上画了几道线。 牢房方位、南门门栓结构、巡逻间隔时间,还有两个字: “见刀。“ 梔子看完布条,把它丟进灶膛里。 火苗卷了一下,纸灰被风带走了。 她回到偏房,点了一盏油灯,扯了张纸出来画线路图。 赵卫国的地图她记得很熟。 黑云岭的主寨结构、南门朝向、牢房的相对位置,她把暗號里带回来的信息填进去,一边画一边用指头顺著路线走了一遍。 然后她写了一张简讯。 “牢房方位已確认。南门门栓粗木槓,两边铁环。巡逻十分钟一趟。和尚已接刀。十四天后南门换防,谢宝庆下山收粮,寨里人手最散。三声响箭为號。“ 她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明天一早,让村外的老兵骑马送回白马岭。 第七天凌晨,天还没亮。 梔子站在小柳树村村口,看著送信的老兵骑著骡子往南走了。 骡蹄声在土路上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风从黑云岭的方向吹过来,乾草和石头的味道刮在脸上。 十四天。 她扳著指头算了一下。 这个日子是从巡逻、换防和粮车路线上扣出来的。 早一天,南门旧哨还在;晚一天,谢宝庆就回寨。 十四天后,三声响箭,这座寨子就不再是寨子了。 她回到偏房,閂上门,把那把短刀从布袋里摸出来,手指在刀刃上碰了一下,又塞回去。 刀很短,但够用了。 黑云岭上,牢房里。 和尚靠在墙上,手指隔著衣服摸到腰间的短刀。 铁链还在手腕上,夜里凉,铁链贴著皮肤冷得像冰。 但冷就冷吧。 他闭著眼睛,听著外面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脑子里一天一天地数。 两年了。 两年没摸过枪,没出过这座寨子,没晒过外面的太阳。 第126章 三声响箭 第十四天,凌晨三点。 黑云岭外围的山坳里,八百人挤在夜色的褶子里,没人出声。 露水顺著草叶往下滚,裤腿早湿透了,贴著小腿凉。山风从北边灌下来,有人牙齿磕了一下,又赶紧咬住。身边全是別人的呼吸,粗重又小心,像一群伏在地里的兽。 赵卫国蹲在一块岩石后面。 面前铺著一张手绘地图,纸边卷了角,是梔子连夜送出来的。炭笔画的圈,南门、牢房、东门小路、主寨大院,旁边標著数字。守卫几个,巡逻多久,门栓什么结构。 他借著夜色,把图看了最后一遍,折好塞进口袋。 旁边老周握著步枪,枪管缠了布条。 “团长,南门那两个內线,靠得住不?“ “靠得住。“ “你见过?“ “没见过。但梔子选的人,错不了。“ 老周没再问,猫著腰往后传令去了。 赵卫国抬头看天。东边山脊线上有一点青灰,天快亮了。八百人蹲在他身后,都朝著一个方向。 黑云寨牢房里,和尚靠墙坐著。 他没睡。手指隔著衣服,摸著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刀柄被体温焐热了,贴著皮肤,像一小块活物。 铁链在黑暗中偶尔碰一下,声音很轻。 昨天那个“新狱卒“送饭时,在他碗里多放了一块红薯。放完,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三下。 三下。 他记住了。 和尚闭著眼睛,耳朵竖著。外面有风声,有虫叫,有远处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又没了。 他在等那三声响箭。 天快亮前最黑的时候,梔子带著两个特务连的兵,摸到了黑云寨东南角的乱石堆里。 这里离南门大约八十步,刚好能看见寨墙上的哨楼。再往前没有遮掩,全是开阔地。 她从背上解下一张弓。 猎户用的那种,拉力不大,够用了。箭是三支特製的响箭,箭头上有哨孔,射出去会尖啸,大半里地都能听见。 她把弓弦掛好,三支箭插在地上,箭头朝上。 旁边的兵趴在地上,枪口对著南门哨楼,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什么时候?“ “天快亮,刚好能看清人脸的时候。“ 梔子看了看天。东边山脊的青灰色越来越亮了。 凌晨四点整。 赵卫国抬起手腕,借著云缝里的月光看了眼表。 “信號。“ 旁边的通信兵举起信號枪。 赵卫国按住他的手。 “等梔子的响箭。“ 通信兵把枪放下了。 赵卫国看著黑云岭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八百双眼睛跟著他,看著同一个方向。 东边刚泛白。 寨墙上传来脚步声。两个巡逻的土匪,一前一后,枪背在背上,边走边打哈欠。走到南门哨楼,停下来,靠著墙站了一会儿。 一个掏出菸袋,划了根火柴。 火柴的光亮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东边山脊上,第一缕灰白的光从云缝里透出来。 梔子的手指在弓弦上收紧。 就是现在。 她拉弓。弓弦绷紧的声音很轻。箭上弦,瞄准,鬆手。 第一支响箭尖啸著衝上天空。哨孔在气流里发出一声长鸣,像夜鸟被惊起,又细又长,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撕开一道口子。 寨墙上抽菸的土匪愣了一下,抬头看天。 第二支响箭紧跟著升空。尖啸声更高了,两支箭的声音在空中交错。 第三支。 三声尖啸划过黑云岭上空,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安静只持续了一秒。 牢房里,和尚猛地睁开眼睛。 三声响箭。他等了十四天的声音。 他站起来,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外面走廊上有脚步声,巡逻的土匪被惊醒了,跑过来查看。 和尚没等他们靠近。 左手抓住手腕上的铁链,右手攥成拳,拳头顶在铁链最细的接口上。两年前他就知道,那节接口的铆钉鬆了。 他吸了一口气,发力。 铁链在他的拳头上绷紧,铆钉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筋暴起来,腮帮子上的疤在用力中发白。 铆钉弹开了。铁链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甩了甩左手,又蹲下去抓脚镣。脚镣比手炼粗,但接头的弱点也一样。他早就摸清楚了。 一拳。两拳。第三拳下去,脚镣的铆钉也崩了。 他站起来,从腰里抽出短刀。 牢门是锁著的。他走过去,用刀背在锁扣上敲了一下,锁扣晃了晃。又敲一下,锁扣裂了一道缝。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没时间了。 退后两步,肩膀抵住牢门,用全身重量撞上去。 第一下,门框震了一下。第二下,木板发出断裂声。第三下,门开了。 他摔出门外,正好撞上一个跑过来的土匪。两人一起倒地,土匪的枪脱了手。和尚比他快,一刀背砸在后脑上,土匪身体一软,不动了。 和尚爬起来,喘著气,短刀握得死紧。 两年了。 他看了一眼通道尽头,那里通向南门。他跑起来。 南门那边,两名特务连內线在响箭升空的同时动手了。 一个去切门栓。门栓是一根粗木槓子,两边铁环扣著。值夜的土匪正在揉眼睛,没反应过来。 土匪张嘴想喊。另一个內线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刀横过去。 没喊出声。 两人合力把木槓从铁环里抽出来。木槓很沉,两个人抬著往外一翻,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门栓开了。 內线把厚重的寨门往两边拉。门轴太久没上油,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门缝越来越大。外面,老周已经带著一营的人衝到了五十步內。 他看到门开了,挥了一下手。 “上!“ 八百人涌进寨门。 谢宝庆是被响箭声惊醒的。 他从炕上弹起来,光著膀子,一把抓起枕头下面的驳壳枪。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外面有枪声,一阵密集的排枪,从南门方向传过来,夹杂著喊声和脚步声。 他衝出门。 院子里已经乱了。几个亲信提著枪跑过来,脸色发白。 “大当家!南门破了!“ 谢宝庆的脸抽了一下。 “谁打的?“ “不清楚。有人开了门,外面衝进来一支队伍,不是普通乡勇。“ 谢宝庆咬著牙,把驳壳枪上了膛。 “多少人?“ “看不清,满寨子都是。“ 谢宝庆没再说话。他转身往东门跑。东门有一条小路,通往后山,过了后山就是狼皮寨副寨的方向。 亲信跟著他跑。 几个人还没跑到东门,一排子弹打在门框旁边的墙上,碎石溅了一脸。 谢宝庆贴墙蹲下,往外一看。东门外面的土坡上,趴著一排人,枪口对著门。领头的蹲在土坡后面,手里握著一把短枪。是个女的。 谢宝庆的心凉了半截。 他缩回墙后。东门出不去,南门已被破,唯一的活路只有守住主寨大院,等狼皮寨的副寨来援。 “回去!“他吼了一声,“回主寨大院!“ 和尚衝出牢房通道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一些。 寨子里到处是枪声和喊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投降,有人在找自己的枪。 他站了一下,辨別方向。 南门方向人最多,枪声也最密。他往那边跑了几步,又改变主意。 先找刀。 牢房外面有一个武器架,架子上有几把刀和两支土枪。他走过去,把短刀別在腰上,抄起一把长刀掂了掂,又换了一把更重的。 刀到手了。 他转身往南门方向跑。跑到一半,迎面撞上两个土匪。 土匪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不是牢里那个禿驴吗? 和尚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脚步不停,刀顺著跑动的势头横劈出去。第一个土匪还没举枪,刀背就砸在肩膀上,人斜著倒下去。 第二个土匪往后退了一步,枪口还没抬起来,和尚已经贴到面前。左手抓住枪管往上一推,右手的刀转了个方向,刀柄顶在土匪胸口上。 土匪闷哼一声,蹲了下去。 和尚没停,跨过他们继续跑。 南门已经彻底被控制了。 老周带著一营占了门楼,两个排往左右扩散,控住了城墙和通道。另一部分人正往主寨大院推进,每一条巷子都被封了。 赵卫国走进寨门的时候,天刚亮透。 他走在寨子的土路上,两边是石头房子。有的门口蹲著抱头的土匪,独立团的兵正在逐户清场。有枪的收枪,没枪的登记,反抗的统一压制。 他走到主寨大院门口。 老周站在门口,脸上有一道灰。 “团长,谢宝庆退回主寨大院了。东门被梔子堵了,他没跑掉。狼皮寨方向还没动静,警卫连在那边守著。“ 赵卫国看了看大院。 大院是两层的石头楼,墙厚,窗户小,门口堆著沙袋。楼上有几个枪口伸出来,对著院子。 “喊话了吗?“ “喊了。没人搭腔。“ 赵卫国没急著下令。他站在大院门口,看了看楼上的窗户,又看了看周围建筑,在心里算了一下射界和距离。 “先围著。等他出来谈。“ 寨子里的枪声渐渐停了。 独立团已经控制了大部分区域。土匪死的死,降的降,被裹挟的农民蹲在墙根下,双手抱头,眼睛盯著地面。独立团的兵在逐人登记。能说清自己村子和地的人先放一边,说不清的先扣著。 和尚找到赵卫国的时候,满头满脸都是灰,衣服被木茬子撕破了一道口子,手里提著那把长刀。 他站在赵卫国面前,喘著气。 刚才那一阵跑和打,把他两年攒的力气用了大半。但他站得很直。 “团长。“ 赵卫国看著他。 “你就是魏大勇?“ “是。“ “伤哪了?“ 和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伤。“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浑身的灰,铁链磨出来的印子,嘴角有干了的血,但眼神不是被打垮的那种。 “你刚才砸的牢门?“ “砸了。“ 赵卫国点了下头。 “能打不?“ 和尚张了张嘴。 两年了。两年前他在中央军当兵,被土匪绑上山,关了两年。他以为自己就这么烂在黑云岭的牢里了。 “能打。“他说,声音有点沙,“团长,俺还能打不?“ 赵卫国看著他,过了一秒才说话。 “能打。但这回不能硬拿命填楼。“ 和尚点了点头,手在刀柄上攥紧了一下,又鬆开了。 赵卫国走到主寨大院前面。楼上的枪口还伸著。他站定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星炸开。 “谢宝庆。“ 楼上没人答应。 “你的人一半投降了,另一半被堵在东门口。狼皮寨的援兵过不来。你楼上最多还剩二十个人,枪里的子弹打完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来剿匪的。我是来问你要一个人的。“ 楼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谢宝庆的声音。 “你要谁?“ “魏大勇。“ 又是一阵沉默。 “他已经跑了。“ “我知道。“赵卫国说,“但你关了他两年,这笔帐得算。“ 楼上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窗户里传来一声咳嗽。 “你把围撤了,我把和尚送给你。其余的。“ “其余的你出来谈。“ 谢宝庆没说话。赵卫国也没催。 他站在院子里,等著。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枪声已经停了,整个寨子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里的鸟叫。 楼上楼下,就这么僵著。 第127章 和尚 对峙持续了一刻钟。 赵卫国站在主寨大院门口,没动。身后一个排的兵,枪口压著楼上窗口。没人开枪。 楼上传来小声的爭执。有人吵,有人摔东西。然后是谢宝庆的骂声,压住了所有人。 过了一会儿,窗户又开了。 谢宝庆露出半张脸,腮帮子上的肉绷著。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来要我命的?“ 赵卫国把手里的碗放下。 “我要你命的话,刚才那轮响箭就不会先打天上了。“ 谢宝庆没接话。 赵卫国又说:“黑云寨四百多人,独立团没开枪打死几个。大部分是自己缴枪的。你楼上剩的人,我也不想杀。“ “那你想要什么?“ “两件事。第一,和尚的事算了。第二,黑云寨的人,自己选。想走的走,想留的审查后编入独立团。你个人,交枪,听候处理。“ 谢宝庆的脸抽了一下。 “交枪?“ “交枪。“ “交完枪呢?你还能让我活著?“ “审查完再说。没命案的,从轻。“ 谢宝庆沉默了很久。 楼下的兵都等著,枪口对著窗口,手指搭在扳机上。赵卫国站在最前面,没拔枪,也没催。 又过了一会儿,楼上门响了。 谢宝庆推门出来。他光著膀子,腰间的枪套空了,两只手举在肩膀的高度。身后跟著七八个亲信,也都举著手。 “枪在里面桌上。“他声音沙哑,“你要的人,和尚已经到你那边了。“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对老周说:“收枪。登记。“ 老周带人进了石头楼。 赵卫国站在院子里,看著谢宝庆。谢宝庆比他高半个头,但站在那里,肩膀塌著,像被什么压住了。 “你刚才说和尚的事算了。这话算数?“ “算数。“ 谢宝庆下巴动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主寨大院清完之后,赵卫国让赵刚在寨子的广场上分类处理俘虏。 广场不大,站了三百来號人。有土匪,有被裹挟的农民,有跟著混饭吃的半大孩子。独立团的兵在四角站著,枪口对外。 赵刚站在前面,手里拿著本子。他先看了一圈,等场上彻底静下来才开口。 “黑云寨的,听好了。团长说了,分类处理。手上有人命的,自己站出来。没有的,按规矩登记。“ 底下没人动。 赵刚又说:“不站出来也行。但我这边有帐册,寨里这几年的进出帐、分粮记录、绑票名单,都在。等人查出来,和主动站出来的,处理不一样。“ 底下有人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赵刚也不急,就站在前面等著。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两个,三个。 走出来的蹲在广场左边,低著头。赵刚让兵一个一个登记。姓名、什么时候上山的、做过什么事。 剩下的人,赵刚让兵按村登记。能说清自己老家、种什么地、家里还有谁的,先站一边;说不清的,单独审。 广场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赵刚问话的声音和笔在纸上划的声音。 赵卫国站在广场边上,没插手。他看了一会儿赵刚处理这些事,转身往牢房那边走。 牢房外面的空地上,和尚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手里攥著那把长刀,刀尖戳在地上,刀刃上还有没干透的血。不是他的。 旁边站著一个老兵,是之前巡牢的那个內线。两个人正在说话。 看见赵卫国走过来,和尚站起来。 “团长。“ 赵卫国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手腕上的印子。铁链磨出来的,一圈一圈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结痂了。 “手给我。“ 和尚愣了一下,把左手伸过去。 赵卫国没说什么,站起来。 “去卫生员那里上点药。“ “不用。“ “上药。“ 和尚闭嘴了。 赵卫国看著他手腕上的铁链印。 “你在牢里蹲了两年。出来就能砸链子、开门、放倒两个土匪。本事没丟。“ 和尚没说话,但腰板直了一下。 “先休整。上药。“ 和尚点了一下头。 “俺记住了。“ 赵卫国转头叫了一个通信兵过来。 “带他去特务连报到。先编进二排,近身格斗和突击训练交给他带著。“ 通信兵立正。和尚握了一下手里的刀,站起来。 “团长。“ 赵卫国回头看他。 “俺能问一句不?“ “问。“ “你为啥要费这么大劲来救俺?“ 赵卫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不肯跟土匪同流合污的人,得救。“ 和尚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轮。 “团长,俺这条命……“ 赵卫国打断他。 “你的命是你的。打鬼子用。“ 他转身往广场那边走了。 广场上,分类已经差不多了。 赵刚拿著本子走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页。 “有人命的,七个。被裹挟的农民,一百二十三。愿意留下来接受审查的青壮,八十六。“ “剩下的呢?“ “剩下的是家眷和老弱,想走的可以走,不想走的暂时安置在寨子里。“ 赵卫国没作声。 “那七个先单独关著,审完再说。愿意改编的编进预备队,审查期三个月。“ 赵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赵刚往后指了指。 “审土匪的时候审出来一个。狼皮寨副寨扛麻袋的,狼三不锁他,让他在寨里到处跑腿。“ 赵卫国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广场边上站著一个汉子。中等个头,肩膀宽,脸上有风霜的痕跡,颧骨被太阳晒得发红,下巴上一层乱糟糟的短茬。穿一件黑棉袄,棉袄破了几处,露出里头的灰布衬里。脚上的布鞋磨得快要透了,鞋底用草绳缠著。他没看这边,低著头,手里攥著一截麻绳。 赵卫国走过去。 “你叫什么?“ 汉子抬起头。眼睛很沉,不躲不闪。 “段鹏。“ “多大?“ “二十四。“ “之前干什么的?“ 段鹏没立刻答。停了几秒。 “扛麻袋。“ “在狼皮寨?“ 段鹏点了一下头。 赵卫国看著他。这人不像土匪,也不像兵。但骨架结实,手上有厚茧,肩膀绷得笔直。能扛事。 “你愿意跟独立团走吗?“ 段鹏看了看赵卫国,又看了看赵刚。没问別的。 “走。“ 段鹏跟在赵卫国后面,手里还提著那截麻绳。 他们走到寨门口的时候,和尚已经扛著一把新发的步枪站在门口了。他的衣服换了。独立团的灰军装,有点大,袖子卷了两圈,但穿在他身上看著硬气了不少。 短刀別在腰后,刀柄从衣摆下面露出一截。 “团长。“ 赵卫国点了下头。 “走吧。“ 和尚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段鹏,挑了一下眉毛。 “这谁?“ “新来的。段鹏。“ “也是黑云寨的?“ “算是。但他没干过坏事,还给独立团带了一捲地图。“ 和尚看了段鹏一眼,段鹏也看了他一眼。 和尚没再问。他扛起枪,走在前面。 黑云岭上的枪声彻底停了。 寨子里,独立团的兵正在做最后的扫尾。清点武器弹药、登记俘虏、安置家眷。赵刚坐在广场边上的石阶上,膝盖上摊著帐册,一笔一笔地写。 梔子从东门那边走回来,短枪別在腰上,脸上的灰还没来得及擦。 她走到赵卫国面前。 “报告团长。东门布控结束,没有漏出去的。警卫连那边也传话过来了。狼皮寨副寨派人探头,被他们打了两枪嚇回去了。“ 赵卫国没作声。 “辛苦了。“ 梔子看了看院子里。和尚扛著枪站在门口,段鹏抱著一捲地图站在旁边。 “两个都带上了?“ “带上了。“ 梔子笑了一下,没多说。 当天下午,独立团押著俘虏,从黑云岭上撤了下来。 队伍排了一长溜,前面是独立团的兵,中间是被审查的俘虏,后面是愿意跟独立团走的人。 和尚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步枪扛在肩上,脚步比两年来任何时候都稳。 段鹏走在他后面不远,手里还抱著那捲地图。 赵卫国走在队伍最前面,旁边是赵刚。 山风吹过来,带著秋天乾草和土的味道。天很高,很蓝。 赵卫国回头看了一眼黑云岭。 寨子已经远了,缩成了山腰上的一个小点。 他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后面有人喊了一声。是和尚的声音,扯著嗓子喊的,带著两年牢狱里攒出来的劲。 “团长。今天晚上吃什么?“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 赵卫国没回头。 “到了就知道了。“ 和尚在后面笑了一下,脚步又稳了一些。 队伍顺著山路往下走。赵刚走在赵卫国旁边,翻开本子翻了翻今天的记录。俘虏分类完成、武器清点完毕、寨子移交给当地维持会暂管。他合上本子。 “黑云寨这事,算是了了。“ 赵卫国看著前面的路。 “还没完。“ “怎么?“ “狼皮寨副寨还在。“赵卫国说,“今天不打,是因为主寨刚破,兵累了。但副寨不能一直留著。“ 赵刚想了一下,点了下头。 “也是。“ “让警卫连明天过去摸一下。“赵卫国说,“能谈就谈,谈不拢再说。“ 第128章 公审谢宝庆 黑云寨被攻破的第二天上午,寨外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简易台子。 台子是门板和树干捆的,不高,站上去刚好能让所有人看见。台子后面站著一排独立团的兵,枪背在身后,腰板都挺得很直。风从山坳里卷过来,带著枯草和土味,吹得兵们的灰布军装下摆晃。 从附近村子赶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把半亩大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拄著拐,有人怀里抱著裹著破棉絮的孩子,还有个半大娃啃著半块硬邦邦的窝头。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绷著,是闷了好几年的那种,像压在石头底下的草,终於等到石头挪开的这天。 赵刚站在台子前面,手里拿著帐册和苦主登记本。 谢宝庆和三十多个有血债的真匪被押上台,双手捆著,低著头。 赵卫国站在台子侧面。他没有穿什么威风的行头,还是那身灰布军装,袖子卷著,腰上別著一把短枪。他等百姓聚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黑云岭的乡亲们,我是白马岭独立团团长,赵卫国。“ 台下安静了。 “昨天独立团打了黑云寨。谢宝庆和他的人,现在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台上的谢宝庆身上。 “今天不审。是让你们说话。有冤的诉冤,有仇的讲仇。“ 他退到一边,把台子让出来。 赵刚上前一步,翻开本子。 “第一个,黑石坡张刘氏。“ 台下的人群动了一下。一个瘸腿的妇人被人扶著走出来。 她五十来岁,瘦,脸色蜡黄,裤腿下面露出来的脚踝上还留著旧疤。一条腿明显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身体往一边歪,是当年爬黑云寨找人的时候摔的。 她走到台前,没有看谢宝庆,先看著赵刚,枯瘦的手攥著扶她的那个后生的胳膊。 “能说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能说。“ 妇人转过身,对著台下的人。 “我男人是前年秋天被黑云寨抓走的。他们说他偷了寨里的粮,其实没有。他只是在黑石坡下面捡了一捆柴火,那柴火是黑云寨砍的,他不晓得。“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手指抠著自己的棉袄襟,把上面的补丁都抠得卷了边。 “他们把他吊在寨门口的树上,吊了两天。第二天晚上我摸黑爬上寨去找他,看到他还没死,就给他们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求他们放人。谢宝庆说放人可以,拿二十块大洋来。我没有大洋。我卖了家里的猪、卖了三亩地、卖了……“她说到这里突然卡了,喉咙动了好几下,半天没说出下一句,好一会儿才憋出来,“卖了我闺女留了三年的嫁妆银鐲子。凑了十八块。“ 她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动得很费力。 “我送钱上去的时候,看门的小匪告诉我人已经死了,扔在后山沟里餵狼了。我找了三天,才找到半块沾著他衣服布片的骨头,昨天下葬的。“ 台下没人说话。风颳过空场地,吹得人脸疼。 妇人站在那里,她没哭,但嘴唇抖得快要说不出话,嘴角破了的地方渗了点血出来。 赵刚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看谢宝庆。 “谢宝庆,认不认?“ 谢宝庆低著头,没说话。 “帐册上有这笔帐。前年九月,黑石坡,张刘氏,十八块大洋。你收了。“ 谢宝庆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赵刚转向台下。 “记下了。“ 他翻开下一页。 “下一个,柳树沟王德厚。“ 一个独臂老汉走出来。他的右袖管空著,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走到台前,举了举空袖管。 “这条胳膊,是自己废的。“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常年不怎么说话。 “前年冬天,黑云寨的人来村里抢粮。我拦了一下,他们就打我。打完了,把我绑在村口的碾盘上,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放下空袖管。 “粮抢走了。一家人饿了一个冬天,我小闺女没撑过去。“ 他说完,没有看谢宝庆,转身走回人群里。 赵刚又记了一笔,抬头看谢宝庆。 “认不认?“ 谢宝庆沉默了好一会儿。 “认。“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台下有人骂了一声。赵刚抬手压了一下,骂声停了。 “继续。“ 台下又走出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后生,穿著一件旧孝服,白布扎的孝带已经脏了,边都磨毛了。 他站到台前,直接看著谢宝庆。 “你手上的人命,到底有多少条,你自己数得清吗?“ 谢宝庆没回答。年轻后生等了几秒,转身回去了。 “继续。“ 下一个上来的,是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 她不大,二十多岁,穿著一件满是补丁的蓝布褂子。孩子小,用布兜兜在胸前,还在睡著。 她站在台前,没有嚎,没有哭,只是看著谢宝庆。 “谢宝庆,你还记不记得八个月前被你抓上山挖坑的人?“ 谢宝庆没抬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男人就是那批人里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紧,“你抓他去挖壕沟,挖了三个月,最后一批人饿死在坑里。我去领尸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没见过他爹。“ 台上台下都安静了。 赵刚在本子上记得很慢,像是怕写漏了什么。 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台下,又翻开下一页。 苦主一个接一个。 有的讲被抢走的粮车,有的讲被打死的兄弟,有的讲被烧掉的房子。不是每个人都会说话,有的人站到台前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他害了我一家人“,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赵刚没有催他们。每一个都等,等他们说完,把话记在本子上,再向谢宝庆核实。 谢宝庆起初还硬著嘴,垂著眼说“那是手下人干的““我不知情“,手指抠著裤缝,把粗布裤料都抠得起了毛。 赵刚就翻帐册,逐笔念,每一笔都有日期、有人名、有他谢宝庆画的押。 对到第四笔的时候,谢宝庆闭上了嘴,后颈的汗顺著衣领往下淌。 对到第八笔的时候,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腿开始打晃,要不是旁边的兵架著,差点跪下去。 对到第十二笔的时候,他不再辩解了,头埋得更低,额头上的汗滴在脚边的土里,砸出小小的湿印。 等最后一个苦主说完,赵刚合上本子,纸页磕得啪的一声响。他看了赵卫国一眼。 赵卫国走上台,站到谢宝庆面前,靴子碾过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发出细碎的响。 “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宝庆抬起头。 他的脸灰得像落了一层土,眼睛里的凶光早就没了,只剩下浑浊的慌。他沉默了很久,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然后说了一句。 “给我一个体面死法。“ 赵卫国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山坳里的冰。 “体面?“ 他说完,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的声,没人敢接话。 “你害死的那些人,有没有体面?“ 台下轰的一声炸了。 有人哭出了声,有人对著谢宝庆骂,有人攥著拳头往台前挤,指节都攥得发白。独立团的兵赶紧上前拦住,但没拦得太死,只是不让人衝上台去。 赵卫国没有压,就站在那里,让他们骂,让他们哭。 等声音落下去了一些,他才转向赵刚,下巴微抬。 “举手表决。“ 赵刚站到台前,手里的本子捏得很紧。 “今天在这里的,认为谢宝庆该偿命的,举手。“ 台下几乎所有人都举了手,像一片突然冒出来的树林。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举著的手里,有缺了手指的老农的手,有抱著孩子的妇女的手,有十几岁半大孩子的手,有一半都在发抖,抖得像被风吹得晃的杨树叶。 赵刚扫了一圈,点了一下头。 “记录在案。“ 处决就放在场外一个荒坡上。 老周带人把谢宝庆和七个被確认有命案的真匪押了过去。处决由老周执行,赵卫国要求过程肃正。不许起鬨,不许虐杀,不许围观百姓靠得太近。 老周按规矩来。 一排人站好,老周检查了一遍绑绳,又瞥了赵卫国一眼。 赵卫国站在远处,点了下头。 枪响了。 荒坡上的鸟被惊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飞走了。 谢宝庆倒下去的时候是面向山坡的,脸埋在土里。 赵刚让人把尸体规整埋葬。 “杀是为公道,“他对旁边的补充连新兵说,“埋是纪律。不能因为杀的是土匪,就把自己打成土匪。“ 新兵们没说话,但都听著。 处决之后,赵卫国回到寨外的空地上。 被裹挟入伙的农民站成一排,赵刚正在给他们发盘缠和小米。 “拿了粮食,回去好好种地。“赵刚说,“以后有难处,可以到白马岭找独立团。別再回山上去了。“ 一个老汉接过小米袋,手指扣著口袋边,攥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了赵刚一眼,点了一下头。 “谢谢长官。“ 赵刚摇头。 “不是长官。是独立团的人。“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又把那袋小米攥紧了一些。 愿意改编的一百来个青壮,赵卫国让人编成一个补充连。暂时不发正式武器,先上军纪课和基础训练,每人先发一把锄头,先跟著百姓把被黑云寨毁了的地整出来。 赵刚在给他们训话的时候,赵卫国走到空地边上,摸出菸袋锅子,点了一锅,没抽,就捏在手里。 一个穿黑布棉袄的老人站在那里,手里提著一个竹篮子,篮边磨得发亮。 篮子里装著二十来个鸡蛋,都用麦草垫著,还带著点鸡窝的温度。 老人看见赵卫国走过来,把篮子放到独立团的炊事车板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灰。 “这是。“赵卫国抬了抬菸袋。 “自己家的两只老母鸡下的。“老人说,“不多。你们拿著,给伤员补补。“ 赵卫国看著那篮鸡蛋,菸袋锅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老人家,独立团有纪律,不拿百姓的东西。“ “这不是拿。是我送的。“老人眼睛红了点,“我家老二,三年前被谢宝庆抓上山,没回来。“ 老人拍了拍篮子,转身走了,背驼得很厉害。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黑云岭以后能走夜路了。“ 他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赵卫国站在炊事车旁边,目送那个背影钻进人群,菸袋锅子烧到了手,他才反应过来,把烟灭了。 当天傍晚,赵卫国让人把黑云寨大寨主的那面黑旗从杆子上拆下来。 旗子是黑布做的,边磨得发毛了,中间用红线绣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黑云寨主。 他让人在寨门口点了一堆乾柴。 旗子扔进去的时候,火苗先舔了一下边角,然后一下就把整块黑布裹住了。黑布在火里捲起来,冒起黑烟,边缘烧得发白,然后变成细碎的灰。红线在火里亮了一下,像点著的血,最后也烧没了。 赵卫国站在火堆旁边,看著那堆火,火星子被风捲起来,飘到半空,又落下去。直到旗子彻底烧尽,连一点布渣都没剩下,他才转身。 “黑云寨的事,到这里。“ 他走回团部的临时窑洞,门帘被风掀起来,带进一股烧过布的烟味。 桌上摊著地图。黑云岭那一片,他拿红笔划了一道重重的线,旁边写了一个字:清。 旁边站著赵刚、老周和梔子,油灯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了晃。 赵卫国坐了下来。 “补充连明天开始整训。狼皮寨副寨那边,梔子你带特务连去摸一下。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报回来。“ 梔子点头。 赵卫国又看了看地图。 他的手指停在黑云岭那道红线上,停了片刻,往北挪了几寸,停在一个没有標记的位置。 指尖在那里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指印。 梔子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老周也看过去。赵刚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等著。 赵卫国没有说话。 窑洞外面的风颳了一下,灯芯抖了抖,地图上的红线在灯影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129章 补充连开训 黑云寨剿匪后第三天,白马岭校场上,补充连站了满满当当一片人。 两百多號人,歪歪扭扭。有的站著抠鼻子,有的蹲在地上抽菸,有的把枪当拐棍拄著。衣服也是五花八门。有穿灰布褂子的,有穿黑棉袄的,有裹著被面的。站在独立团正规队列旁边,像两支部队。 赵卫国站在校场边上,没有上去镇场。 他对旁边的老周说了一句。 “你来。“ 老周瞥了他一下。 “团长你不上去说两句?“ “你立的规矩,你说。“ 老周点了下头,把枪背正了,大步走上校场前面的土台。 补充连的人看著老周上台,没什么反应。他们还不认识这个人。 老周站定,没拿扩音器,嗓门够大。 “我叫周大成,独立团一营营长。从今天起,补充连的军纪和训练归我管。“ 台下有人嘀咕了一声。老周耳朵尖,听见了,但没理。 “独立团有四条死规矩。不抢百姓。不打百姓。不欺辱妇孺。不当逃兵。“ 他一字一顿地说。 “犯了任何一条,军法处置。“ 他又看了看台下。 “听清楚了没有?“ 台下稀稀拉拉地回了几句“听清楚了“,声音像没吃饭一样。 老周皱了一下眉。 “没吃饭吗?“ “听清楚了!“ 这回声音大了点,但还是不齐。 老周不再纠结这个。他放下规矩,开始讲训练计划。立正、稍息、齐步走、持枪动作。从最笨的规矩练起。 台下的补充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在笑,觉得练这个有什么意义。 老周也不解释,直接喊口令。 “全体都有了。立正!“ 站起来的姿势五花八门。有人挺著肚子,有人歪著肩膀。 老周一个一个纠正。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妈的,练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还不如教两招刀法。“ 老周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个黑瘦的汉子,颧骨高,穿著一件黑色对襟棉袄,腰上別著一把短刀。他站得不直,一条腿撑著,一条腿弯著。 “你叫什么?“ “秦三。“ “以前在山上是干什么的?“ “跑腿。给大当家的传话。“ 老周看著他。 “你有不服?“ 秦三梗了一下脖子。 “不是不服。我是觉得练这玩意儿,到了真打的时候没用。“ 老周没有立刻反驳他。他朝校场边上看了一眼。 “和尚。“ 和尚站的地方离校场不远。他本是在边上看著补充连站队的,听见老周叫他,走了过来。 他穿著一身半新的灰军装,腰上別著独立团发的刺刀,但肩膀上还扛著他那把从黑云寨里拿出来的长刀。刀身被阳光照了一下,泛著冷光。 他走到秦三面前。 “还认得我吗?“ 秦三的脸变了。 他当然认得。两年前和尚被关进黑云寨牢房的时候,秦三给谢宝庆送过饭,也帮著按过和尚的手。那时候和尚被铁链锁著,瘦得皮包骨,但他记得和尚瞪他的眼神。那是他没被铁链锁住的眼神。 “认得。“秦三的声音低了一些。 和尚看著他,没再说別的。 他把长刀从肩上放下来,刀尖朝下,往地上一插。 噗的一声,刀尖入土半寸,立住了。 “打一场。“ 秦三愣了一下。 “打一场。你贏了,以后不用听老周的规矩。你输了,换上独立团的灰布军装,好好站队。“ 秦三看了看地上的刀,看了看和尚,又看了看老周。 “我要是把你打伤了。“ “打伤了算我的。“ 秦三咬著牙,把短刀拔了出来。 校场上安静了。补充连的人都往这边看。 秦三摆了个架势。他练过几年刀,在黑云寨也算能打的。短刀在手里转了一下,脚步一前一后,重心压低了。 和尚站在原地,没动。 秦三先出手。 他踏前一步,短刀从左往右横劈。速度不慢,刀刃擦出风声。 和尚侧身一闪。短刀擦著他的衣襟过去了。 秦三没停,手腕一转,刀又横著扫回来。 和尚往后一仰。第二刀又空了。 秦三咬了一下牙,第三刀直刺。往和尚胸口去。 和尚这一次没躲。 他伸手,握住秦三的刀背,往旁边一带。秦三整个人被带偏了重心,往前踉蹌了一步。和尚趁这个空当,一脚踢在他小腿上,秦三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短刀脱手,噹啷一声落在石板上。 和尚鬆开手,退了一步。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和尚没踩下去,也没再骂。他收住脚,走到秦三面前蹲下,把地上的短刀捡起来,瞥了一眼刀刃,递迴去。 “独立团是打鬼子的地方,不是山寨。“ 秦三跪在地上,喘著气,没接刀。 “你再犯规矩,下次就不是刀背了。“ 和尚站起来,拔出地上的长刀,扛回肩上。他转身的时候刀鞘磕在石板上,响了一声。 补充连的人站著,没有一个再歪著肩膀了。 老周在旁边看著,清了一下嗓子。 “立正!“ 这一次,所有人笔直。连地上那个没捡起来的菸头都没人敢弯腰去捡。 下午,训练继续。 老周带著补充连在校场上练队列,赵刚搬了一张桌子和几块黑板,在军纪课之后加了一堂识字课和诉苦课。 识字课教最简单的內容。写自己的名字、写“独立团“三个字。 大部分人握笔的姿势都不对,一根粉笔攥在拳头里,在石板上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赵刚一个一个教,不急。 诉苦课是让这些过去在黑云寨待过的人讲自己为什么上山。 有人是因为家里地被抢了,没活路。有人是被抓上去的。也有人承认一开始確实觉得当土匪能吃得好一点。 赵刚每个都听。听完之后,他只说一句话。 “以前上山的事,独立团不再追究。以后跟著独立团,走正道。“ 下课的时候,有人把粉笔揣进口袋里带走了。赵刚看见了,没拦。 校场另一边,刘大山带著少年班练匍匐前进。少年班的人不大,都是十二三岁到十五六岁。补充连下午也练了同一项,黑云寨下来的成年人爬得参差不齐。 段鹏蹲在队列尾巴上,跟著练。他爬得不算快,但中途没抬头,也没喊累。刘大山注意到了,没多问。 傍晚,训练结束。 补充连的人解散了。秦三走在队列里。下午和尚那三刀让他老实了,他回营房之后第一件事,是把短刀交到老周手里。 “换了。“ 老周看著他。 “换什么?“ 秦三把那把短刀放在桌上,又从墙角拿起一支独立团发的木枪。 “这个练起来,比刀有用。“ 老周没多说,接过了短刀,放在柜子里。 秦三扛著木枪走出去的时候,老周在后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步子比以前稳了一点。 旁边一个补充连的兵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营长,木枪练了能干啥“,老周说“练稳了才能发真枪。你以为独立团的枪是隨便给的?“那兵缩了一下脖子,跑回队列里去了。 校场边,和尚坐在一块石头上,用一块油布擦他的长刀。 刀刃在傍晚的光里闪著暗沉沉的光。 刀上有好几个豁口,有的深,有的浅。都是从黑云寨到独立团这一路砍出来的。他用磨刀石一个一个磨平,动作很慢。 段鹏蹲在旁边不远的地方,没说话。他身上还穿著补充连的旧黑棉袄,灰扑扑的,跟和尚的灰军装不是一个顏色。他蹲的姿势跟和尚有点像,都是背挺直,手搁在膝盖上。 和尚磨完刀,把它往肩上一扛。看了段鹏一眼。 段鹏也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和尚扛著刀走了。 校场上空的暮色沉了,炊烟从营房那边飘过来。有人在喊开饭,补充连的新兵们端著碗排队打饭,队伍歪著,但好歹是一条了。 段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著队伍走。 第130章 大任务將至 补充连开训后没几天,老旅长来了。 来的时候快中午了。他没提前打招呼,也没派人送信,只带著警卫员、通信兵和一个参谋,骑著那头灰驴到了白马岭团部门口。 赵卫国正在窑洞里看地图,通信兵跑进来报告说旅长到了,他放下铅笔走出去的时候,老旅长已经从驴背上下来了。 “旅长。“ 老旅长点了一下头,没看锦旗,没进窑洞,张口就问。 “黑云岭清乾净了?“ “主寨和副寨都清了。补充连在训。“ “有尾巴没?“ “山下还有三个小据点。白龙沟、黑石坡、青羊崖。正准备扫。“ 老旅长站在团部门口的空地上,看著赵卫国。 “走。“ “去哪?“ “你说的那三个小据点。我跟你去看。“ 赵卫国目光扫过来,没多问,转身喊了一声老周。 老旅长坚持跟著去。他说“看不完整我不放心“,赵卫国就没再劝了。 和尚在前面带路。他走过这些山,哪条路近、哪条路隱蔽,他心里有数。 老周带了一营的兵,分了三路。 第一路打白龙沟。 白龙沟的据点在沟口,五六间石头房围了一个院子,墙头上架著土枪。据点是黑云寨的外围。谢宝庆放在这里收过路费的。 老周没有直接冲。他让一个班从正面摸过去,靠近了先喊话,另一部分人从侧翼的山坡上绕到院子后面。 正面交火的时候,土枪响了。老周在侧翼等了一会儿,听见土枪的声音判断了位置,然后带人从后墙翻进去。据点里的人前后被夹住,打了几枪就放下了武器。 缴了一挺老旧的轻机枪,子弹不多,但能用。 老旅长站在远处看了全程,没说话。 第二路打黑石坡。 和尚带路。他是本地人,六年前在这一带跑过,哪条沟能走人、哪块石头能翻过去,他都不用看地图。他摸到哨位的时候,土匪正在哨棚里打盹,等他走到跟前哨兵才睁眼。睁开眼就看到一把刀横在脖子前面了。 哨被摸掉之后,老周的人从两个方向围上去。黑石坡的据点比白龙沟大一些,但土匪有一个跑出去看见哨倒了,回身就喊投降。 从交火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 第三路打青羊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青羊崖的据点听见前两处的枪声了。老周带人到了的时候,看见据点门口站了一个人。举著一根木棍,棍子顶端绑了一条白布。 “不用打了,我们降。“ 老周看了一下那个人,又看了一下后面。据点里的人蹲了一排,枪放在地上,码得整整齐齐。 回到白马岭已经是傍晚了。 老旅长骑在驴上,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到进了团部的窑洞,他坐在炕沿上,接过赵刚递来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才开口。 “白龙沟那挺老机枪,缴得值。“ 赵卫国坐在对面。 “轻机枪。子弹能找到的话,能用。“ 老旅长放下搪瓷缸。 “老周会打。那个和尚会带路。你也会用人。“ 赵卫国没接话。 老旅长余光掠过他的脸。 “三个小据点,半天拿下,没伤亡。独立团现在打仗有样子了。大仗能打,小仗也不含糊。“ 赵卫国这才说了一句。 “他们也练了一阵了。“ 老旅长“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去看看你的补充连。“ 补充连正在收操。 一天的训练下来,队列比早上整齐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人动作不標准,但没有人再歪著站了。老周喊了一声解散,补充连的人散开,有的去打水洗脸,有的蹲在墙角抽菸。 老旅长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不听说的,只看站的。站著像兵了。“ 赵卫国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老旅长又看了看校场上。训练器材正在被收拢起来,段鹏蹲在地上,把几个没码齐的木头墩子一个一个码好。 “那小子是谁?“ “段鹏。黑云寨带出来的。能打,沉得住气。“ “多大?“ “二十四。“ 老旅长点了点头,没再问。 下午,赵卫国带老旅长去兵工厂。 兵工厂在白马岭后山的一个石窑里。窑洞门口堆著几捆废铁,窑洞里面被分成几个工位。有人復装子弹,有人在修枪械,有人在车床上做零件。 赵铁山正在拆一支坏掉的三八式步枪,把枪机拆出来泡在煤油里。 看见赵卫国进来,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团长。“ “这是老旅长。“ 赵铁山立正。老旅长看了他一眼,绕著他的工位走了一圈,看了看车床上正在车的零件。 “这是什么?“ “迫击炮底座环。“赵铁山说,“原来的底座环太薄,打几发就变形。我加厚了三毫米,耐用一些。“ 老旅长把那块铁环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能干多少?“ “现在一天復装子弹八百发,修理枪械十几支,造手榴弹拉环一百多个。“ “够不够?“ 赵铁山看了赵卫国一眼。 赵卫国替他回答了。 “不够。如果要打大会战,现在的產能还差一大截。炸药缺口最大。復装弹的底火可以用旧弹壳改,但炸药没来源。现有的最多够炸十段铁轨。“ 老旅长的手在车床上停了一下。 “大会战“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他没有接腔。 老旅长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声。 “继续干。“ 从兵工厂出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赵卫国走在老旅长旁边,两个人沿著白马岭的山脊走了一段路。 夕阳在西边烧成一片红,把山脊和树冠都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远处,模糊的山影层层叠叠地往远处推,最远的地方几乎和天空分不开了。 老旅长站在山脊上,看了好一会儿那片夕阳。 “过完这个月,到旅部来开个会。“ 赵卫国站在他旁边,等著。 “规模比白马岭和赵家峪都大。“ 赵卫国没有追问。他看著远处的夕阳,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具体什么时候?“ “月底。等通知。“ “哪些部队参加?“ 老旅长侧头看了他一眼。 “不止三八六旅。太行、太岳、冀南的部队都会动。“ 赵卫国的手指在裤缝上紧了一下。 “提前准备什么?“ 老旅长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弹药多攒。工兵多练。铁路破袭的东西多造。“ 赵卫国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炸药缺口很大。现有的最多够炸十段铁轨。“ 老旅长想了一下。 “旅部有一批炸药,月底前分一批给你。不多,但够你开个头。“ “够了。“ 老旅长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往回走。 “今天晚上我在这儿吃一顿再走。“ 赵卫国跟在他后面,走下山脊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方向。天暗了,山和天的分界线已经模糊了。 铁路在山的那一边。 傍晚,老旅长走了之后,赵卫国回到团部窑洞。 赵刚正在油灯下面整理材料。 “旅长说什么了吗?“ “说了。过完这个月到旅部开会。“ 赵刚等著。 “规模比白马岭都大。太行、太岳、冀南都会动。“ 赵刚笔尖停在纸上。他把手里的材料往前翻了几页,刚写好的动员草稿露出来,標题下压著一行字:“为什么要破袭交通线“。 “那我这材料方向是对的。“ “对。继续写。到时候用得上。“ 梔子也从旁边走过来。 “我这边呢?“ 赵卫国看了看她。 “特务连提前摸铁路沿线。太原到石家庄这一段的物资点、据点兵力。为后续破袭做准备。“ 梔子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你先做准备。“ 梔子转身出去了。 赵卫国坐在炕沿上,拿出笔记本。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弹药。工兵。破袭工具。情报底图。 四个词,白纸黑字。 他看了一会儿,又在每个词后面加了数字。 弹药,五万发保底。工兵,两周內完成基础爆破训练。破袭工具,铁锹、镐头、撬棍各备一百把。情报底图,梔子三天后出发,先摸娘子关到阳泉段。 写完,他合上本子。 赵刚在旁边没说话。他记住了那几个数字。 赵卫国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看著外面的夜色。站了一会儿,他又走回桌前,拿起铅笔,在地图的华北交通线上画了一个圈。正太铁路,娘子关到阳泉段。 赵刚盯著那个圈,没问。 赵卫国放下铅笔。铅笔搁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窑洞里很清晰。 他看著地图上那个圈,用铅笔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打。 第131章 密令与铁路线 七月中旬,白马岭团部收到旅部急令。 通信兵跑进窑洞的时候满头是汗,信封上贴著三道鸡毛。最高级別的急件。 赵卫国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带上赵刚、梔子和电台兵,明早到前沿小会场。不许多带人。“ 没有落款,但他认得老旅长的笔跡。 赵卫国把信折好,放进兜里。 第二天天没亮,他带了赵刚和梔子,一个通信兵背著电台,四个人骑著骡子出发了。 前沿小会场在白马岭和旅部中间的一个村子。一间土坯房,窗户用黑布蒙著,门口站了两个哨兵。 赵卫国掀帘子进去的时候,老旅长已经到了。 土炕上摊著一张地图。地图很大,覆盖了整个正太铁路的全线。从石家庄到太原,几百公里的铁路线在纸上被画成一条黑线,黑线旁边標著密密麻麻的地名和据点符號。 老旅长站在炕边,手里拿著一根卷好的纸菸。看见赵卫国进来,他把纸菸往嘴里一叼,没点,直接开口。 “阳泉到寿阳,三十公里。你敢不敢接?“ 赵卫国走到地图前面,低头看。 阳泉。寿阳。两个地名之间的铁路线,在纸上不过一巴掌的距离,三十公里,中间扎著八个据点。 “独立团的活?“ “你的活。“老旅长把纸菸从嘴里拔出来,在桌上磕了一下,“总部决定搞一次大的。多部队同时破袭正太铁路,打断鬼子在华北的运输命脉。各部队分段负责。三八六旅这段,你自己挑。“ 赵卫国没急著答应。 他盯著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阳泉到寿阳的线上慢慢划了一遍。 “这段为什么重要?“ 老旅长点上了烟,吸了一口,烟在昏暗的窑洞里散开。 “阳泉有矿,有车站。寿阳是太原方向的门户。这段断了,鬼子想从太原往东支援,要么绕远路,要么靠公路慢慢爬。“ 赵卫国的手指在线上的几个据点符號上停了一下。 “八个据点。兵力多少?“ “旅部的情报不细。鬼子一个中队加偽军,大约八百到一千。具体每个点多少人,你自己摸。“ 赵卫国收回手,站直了。 “我接了。“ 老旅长看著他,没立刻说话。 “接了就得拿下。总部那边已经排了计划。八月二十日凌晨四点,全线同时发起。“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旅长把烟掐了,“总攻定了时间,到点必须打。你晚一分钟,別的部队就多扛一分钟的鬼子援军。“ 赵卫国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半个月。“ “什么?“ “半个月侦察。八个据点的兵力、火力、电话线、补给线、换岗时间,都要摸清楚。否则破袭就是拿人命探路。“ 老旅长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你有半个月。八月十八號之前,情报必须到团部。“ 回白马岭的路上,赵卫国骑在骡子上,一直没说话。 赵刚跟在旁边,也没催他。 到了团部门口,赵卫国翻身下来,走进窑洞,把门帘子掀到一边。桌上摊著的地图还是白马岭周边的那张,他看了一眼,把它揭起来,从柜子里抽出一张更大的。正太铁路全图。 他把地图铺在桌上。 阳泉。寿阳。八个据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 “叫梔子过来。“ 梔子到的时候,赵卫国正在地图上用铅笔標点。一个一个標过去,八个据点標完,铅笔头钝了。 他放下铅笔。 “旅部刚给任务了。正太铁路,阳泉到寿阳段,三十公里。独立团负责这一段。“ 梔子站在桌前,看著那八个圈。 “三十公里,八个据点。不摸清楚没法打。“ 梔子没接话,等著。 赵卫国把铅笔转了一个方向。 “特务连有多少人?“ “六十。“ “够不够?“ 梔子想了一下。 “够。“ “怎么装?“ 梔子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几个地名上点了一下。 “六十个人分八组。商贩带布匹针线,进城不扎眼。农民扛锄头带乾粮,能在铁路边蹲一整天。逃难队里塞两个妇孺,鬼子和偽军查得松。货郎担最管用,偽军好赌,往牌桌边一蹲,什么口风都听得见。“ 赵卫国听完,沉默了几秒。 “再加一条。“ “你说。“ “不光要报人数。“赵卫国说,“还要报指挥官性格。机枪摆在哪。炮位能不能被我的迫击炮够到。水井和粮仓的位置。附近百姓对这据点的態度。“ 梔子把这些记在心里。 “什么时候出发?“ “分批走。明天一早。“ 梔子点头,转身要走。赵卫国又叫住她。 “等一下。“ 梔子回头。 赵卫国从抽屉里拿出八张空白宣纸,捲成筒,用麻线扎了,递给梔子。 “每组一张。回来的时候,纸上必须有路。“ 梔子接过竹筒,绑在背上。 “有。“ 七月二十四日清晨,特务连的人分批离开白马岭。 第一批是栓子带的两个人。栓子扮成卖布伙计,推了一辆骡车,车上堆著几匹蓝布和灰布,布匹中间夹著一桿秤和一把剪刀。 三个人都穿著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看著像走村串户的货郎。 他们走大路往东,目標。寒口火车站。 寒口不大,但位置重要。铁路在这里有一个小站,站台边有一个砖砌的兵营,兵营外面架著电话线。站台上堆著煤和枕木,有几个偽军靠著墙根抽菸。 栓子推著车到站台外面,把骡子拴在水井边的桩子上。他蹲下来,假装给骡子饮水,眼睛扫了一圈。 兵营在北侧,砖房,窗户朝南,门口有一挺轻机枪。站台北侧有三个机枪位。两个在地上,一个在站台顶的沙袋工事里。 一个鬼子伍长走了过来。 他穿著黄军装,腰上掛著一把刺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扫了一眼骡车上的布匹,伸手翻了一下。 “什么的干活?“ 栓子堆起笑脸。 “卖布的。太原来的货,往村里送。“ “有证明吗?“ 栓子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过去。纸上盖著镇公所的章。地图上找到的,在路上找村里老会计刻的。 鬼子扫了一眼,把纸还给他,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栓子牵骡子去水井边。水井旁边有一个偽军蹲著洗脸。 栓子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兄弟,来一根?“ 偽军抬头看了看他,接过烟。 栓子蹲下来,也给自己点了一根。 “这站上几个人啊?看著挺忙。“ “忙什么忙。“偽军吸了一口烟,“就那几个鬼子,加上咱们,五六十號人。守著这个小站,鸟不拉屎。“ 栓子笑了一下,把菸灰弹在地上。 “那个台子上架著的是啥?“ “轻机枪。“偽军说,“鬼子的。谁上去都不让碰。“ 栓子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他蹲著抽完那根烟,站起来,牵著骡子走了。 他记住了。 鬼子和偽军每天换两次岗,半夜十点一次,凌晨两点一次。 站台北侧摆著三个机枪位,靠沙袋工事藏了一个。兵营的窗户全朝南开,后墙连扇门都没有。 八月一日,情报陆续回到小柳树村。 八组人。八份图。梔子熬了一整夜,把口述、草图、偽军閒话整理成一份《阳泉—寿阳段侦察表》。 八月三日清晨,梔子带著八张拼接的宣纸地图回到了白马岭。 她把地图铺在赵卫国的桌上。 八张纸拼在一起,覆盖了阳泉到寿阳的整段铁路线。地形、岔路、水井、桥樑、炮位。全標了。比旅部的军图细得多。旅部军图上只標据点和兵力估算,梔子的图上连据点门口的厕所和偽军晒衣服的竹竿都画了。 赵卫国趴在地图上看了一个多小时。 看完之后,他站直了。 “讲。“ 梔子翻开本子。 “八个据点,总兵力大约八百八十人。寒口五十,魏家庄六十,小荆山两百,常家沟五十五,张家湾六十五,桑林镇一百一,赵庄六十,寿阳南站三百。“ 赵卫国在地图上的几个据点旁画了圈。 “六个软点,两个硬点。“ “寒口、魏家庄、常家沟、张家湾、桑林镇、赵庄。好打。快打快撤。“ 梔子等了一下。 “小荆山和寿阳南站呢?“ 赵卫国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两下。 “小荆山两百人,有炮,工事硬。寿阳南站三百人,是这一段的枢纽。这两个不能快打,得围、磨、打援。“ 梔子想了一下。 “那第一枪开在哪?“ 赵卫国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 “寒口。打完寒口,一路往寿阳推。先软后硬,先把周边清了,让硬点孤起来。“ 梔子收起本子。 “火车班次。每天四班。早班、午班、晚班、夜班各一趟。夜班常运弹药和煤。“ 赵卫国看了看日历。 八月二十日凌晨。 他把地图捲起来,交给赵刚。 “让赵铁山复製一份。原图收好。“ 然后他看著梔子。 “半月侦察,你做得细。“ 梔子没说话,只是站著。 赵卫国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的华北地图上。阳泉到寿阳那条黑线,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八月二十號,把它切断。“ 第132章 截物资 八月五日傍晚,梔子带回一份补充情报。 东孟村。 赵卫国把情报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推到桌子对面,让坐在灯下的和尚看。 和尚看完,没说话。 赵卫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清单,摆在他旁边。 两张纸並排放在一起。一张是梔子的情报。另一张是赵卫国写的。独立团破袭所需物资清单。 和尚把两张纸比了一下。 “缺多少?“ 赵卫国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掛著的地图前,手指在正太铁路线上划了一下。 “三十公里铁路,八个据点。没有足够炸药,破袭只能砸铁轨,炸不动桥。没有无线电,四路同时行动会乱。“ 和尚把纸抽过去,扫了一眼数字。三十公里,八个据点,缺炸药缺钢材缺电台。 “今晚拿回来。“ 赵卫国回过头,又看了和尚一眼。 赵刚在旁边放下笔。 “夜袭会暴露大战前的准备。“ 赵卫国没立刻接话。整个独立团都在暗处,鬼子还没察觉任何异常。东孟村一出事,沿线会加岗,月底的总攻就丟了突袭的便宜。 他坐回桌前,想了想。 “不拿这批物资,我们就算到了八月二十號,也用不上那点炸药。钢材不够,赵铁山造不出炮弹壳。无线电没有,四路同时指挥全靠传令兵跑腿,三十公里路跑死人。“ 赵刚沉默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怎么打?“ 赵卫国转头看和尚。 “你带四十个人。三十支步枪、五挺轻机枪、手榴弹八十个。老石头跟著去。他会拆箱,会认雷管。“ 和尚站起来,把清单折好揣进兜里。 “这么大阵仗,打一个小军需站,值不值?“ 赵卫国把清单的內容又念了一遍,没有解释,只是念。 “钢材,能给赵铁山造炮弹壳。黄色炸药,能炸桥。电台,能把指挥距离拉开。“ 和尚听完了。 “值。“ 二十一点整,和尚带人从白马岭出发。 四十个人骑马。马蹄上裹了布,人不说话,只有马鞍上的铁环偶尔碰出一点声音。 出了岭口,和尚转头对栓子说。 “到东孟村外三公里下马。马拴进树林,最后一段步行。“ 栓子点头。 四十个人骑了半小时,在东孟村外的树林边停下。所有人翻身下马,把马韁绳交到后方掩护的两个人手里。剩下的三十八个人步行前进。 和尚走在前头,大砍刀扛在肩上,刀鞘用布裹了几层,不会反光。 半夜,队伍到了东孟村外。 和尚趴在一道土坎后面,探头看。 军需站不大。三面砖墙,一面木柵栏。站里有三间土库房,西北角立著一座小炮台。不高,大约三层楼,顶上架著两挺九二式。 大门开在南侧,门口一个偽军站岗,背靠著墙,脑袋一点一点的。犯困了。 兵营的灯还亮著。透过窗户能看到鬼子在屋里说话。 和尚盯著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土坎后面。 他把人分成三组。 “我带十五个人摸炮台。老石头,你带十五个人夺库房。剩下的十个人在外围,负责阻援和看马车。记住,先打炮台。机枪不哑,库房队进去也出不来。“ 所有人都没作声。 二十三点四十五分。 和尚摸到炮台西侧。 西侧是盲区。炮台上的机枪口朝南和朝东,西面是一堵砖墙,墙上没有窗户。和尚贴著墙根走过去,到了墙角,探头看了一眼。 两个机枪手坐在炮台上层的沙袋后面,一个正低头抽菸,另一个在擦枪。 和尚把大砍刀从鞘里拔出来。 他单手攀上砖墙的接缝处,脚在墙上一蹬,整个人翻了上去。 炮台上层的木板被他的动作压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抽菸的鬼子刚抬头,和尚的刀背已经砸在他的后颈上。刀背,不是刀刃。那人往前一栽,脸砸在沙袋上,没出声。 另一个机枪手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和尚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嘴,右手转刀,刀柄磕在太阳穴上。 机枪口一下沉了,炮台里只剩水泥墙上的闷响。 和尚把两个人拖到沙袋后面,自己架起那挺九二式,对准了底下的兵营。 他衝下面吹了一声口哨。 老石头开始动了。 两个守门的鬼子站在库房门口,腰间的刺刀在月光下白了一下。老石头从暗处出来,脚步轻得像猫。 第一个鬼子看见他的时候,老石头已经到他面前了。左手卡住步枪枪身往上一抬,右手从下面塞过去,一记短拳砸在喉结上。 人倒了,没出声音。 第二个刚转身,老石头的胳膊已经绞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前后脚落地,枪都没来得及摸。 老石头把他们的步枪捡起来,交给身后的队员。他用手势比了一下。库房门。 门是锁的。 老石头掏出匕首,撬了一下门栓的缝隙。运气不错,木门框,栓子插得不紧。匕首一撬,门开了。 三间库房。 第一间里堆的全是钢材。钢板,六毫米和八毫米的,一层一层摞著,大约有一吨八。 第二间是军需被服。冬棉衣、棉裤、棉鞋、军毯,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 第三间,老石头推开门的时候,火摺子的光照到了一个木箱上的红字。“火工品“。 他蹲下来,撬开箱盖。 黄色炸药。 二百公斤,整整齐齐码成两排。旁边还有雷管、导火索,成捲地堆在木箱里。 老石头屏住气。 他正要转身招呼人搬货,手在第三个木箱下面碰到了什么。一个铁皮箱子,比炸药箱小,掂了一下,分量不重。 他把铁皮箱拖出来,撬开。 一台无线电。 外形方方正正的,面板上刻著德文。旁边放著备用电池、耳机、一本操作手册。机器的金属外壳在火摺子的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 老石头不认识德文。箱子里那玩意儿,准比十箱罐头都值钱。 他回头对门口的人说。 “叫和尚。就说找到好东西了。“ 和尚还没下来。 兵营里的鬼子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一个鬼子兵从营房窗户探出头来,看见炮台上黑洞洞的机枪口,愣了一下。 和尚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扣下扳机。 一梭子九二式子弹扫在兵营的门框上,木屑飞溅。那个探头的鬼子脖子一缩,倒回了屋里。 紧接著,老石头的人从库房里封住了窗户。衝著没人的方向先打了一轮,把窗户上的玻璃全震碎了。五挺机枪架住窗口,火光照亮了半面墙。 “別放了!“和尚在炮台上喊,“留著子弹抬钢材!“ 兵营里的鬼子被堵在屋里,出不来了。 二十几个人赤著脚去抓枪,刚衝到门口就被机枪钉回去。有人试图从后窗翻出去,栓子带著外围组守在五十米外,一枪打中了那个最先爬窗的。肩膀,不是脑袋。 军曹在门口指挥,吼著让部下集结。栓子在院墙外瞄准了那个方向。 一枪。 军曹的喊声被截断了。他整个人撞在门框上,滑下去。剩下的鬼子没了指挥官,更加混乱。 鬼子的少尉在屋里试图组织反扑。他让人堵住门,想在机枪换弹的间隙衝出去。 但和尚没给他机会。 “投弹。“他在炮台上喊。 两颗手榴弹从窗户扔进去。 爆炸盖过了其他声音。 几秒钟后,屋里传来一句蹩脚的中文。“降了!降了!“ 剩下的十几个鬼子扔了枪。一个重伤的被拖出来,剩下的被栓子带人按住。 偽军那边更简单。十四个人正在喝酒,听见枪声还没反应过来,老石头的人已经踹开了门。 “枪放下!“ 偽军们看了看桌上还没喝完的酒,又看了看门口黑洞洞的枪口,把手举了起来。 有一个偽军趁乱翻窗跑了。 栓子追了几步没追上,回来报告和尚。 和尚看了一眼东面漆黑的田野。 “算了。由他跑。让鬼子知道这一带有队伍,反而不敢乱动。“ 二十四点整,战斗结束。 独立团这边,轻伤三人,无人阵亡。 鬼子二十五人,大部分被歼,一个重伤俘虏带回审问。偽军十四人投降,一人逃跑。 和尚衝进三间库房。 第一间,钢材一吨八。用骡子驮,一辆马车能拉完。 第二间,冬棉衣、棉裤、棉鞋、军毯,一共三百六十套。 第三间,黄色炸药二百公斤,雷管五百枚,导火索三十卷。 还有一台无线电。 和尚蹲在无线电前面,拿手电照了照上面的德文铭牌。 “这东西谁会用?“ 老石头摇头。 和尚把操作手册翻了几页。全是德文。他把手册合上,一起塞进背包里。 “带回去。团长懂这玩意儿。“ 凌晨两点,队伍撤离。 四辆鬼子的马车,加上十头缴获的骡子,全用上了。钢材、被服、炸药、雷管、无线电,分装五辆车。 和尚让人在外围的东面留了一串假马蹄印。往东去,方向是另一个县的偽军辖区。 追兵要是来了,先往错的方向追一程。 八月六日清晨六点,物资进了白马岭兵工厂。 赵铁山看见钢材的时候,眼睛直了。 他走过去,用手摸了一下钢板的边缘,又蹲下来看了一眼厚度。 “六毫米加八毫米。造炮弹壳够了。枪管也能修一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卫国呢?“ “在团部。“ 赵铁山自己往团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兵工厂的人喊。 “清点入库。一块钢板都不能淋雨。“ 团部里,赵刚正在分物资。黄色炸药划给破袭队,每段铁轨和桥樑的用量標好了。被服优先补给一线老兵和伤员。 赵卫国把无线电放在桌子上,看著它。几天前丁伟那边缺电台,赵卫国让和尚把其中一台先送过去用,算是借的。 赵刚分完物资走过来,也看著无线电。 “会用吗?“ 赵卫国把面板上的德文铭牌看了一遍。德律风根一九三七型。他没说话,把耳机插孔接上,打开开关。 耳机里传出杂音。 吱吱的电流声。 赵卫国听了一会儿,把音量调小,然后关了。 “能响。备用电池也是满的。“ 赵刚鬆了口气。 赵卫国把操作手册翻了翻,放回桌上。 “有了它,多路同时打,能调得动。“ 赵刚拿起手册翻了翻,也没看懂德文。 “找谁翻译?“ 赵卫国想了想。 “我认识一个人。过两天我去找他。“ 他把耳机又插上,杂音又响了起来。他听了一会儿那片杂音,然后关掉了。 第133章 战前 八月十八日。清晨五点,白马岭后山。 赵铁山站在试验场上,面前是一门六十迫击炮。炮管擦得鋥亮,底座固定在夯土上。旁边立著三个木桩。分別標著三个距离:一千五、一千八、两千。 炮弹在旁边的木箱里排好。 三发试射弹。 头一发打一千五百米,先看准头。下一发拉到一千八百米,试改良后的射程。最后一发再往外推,看它到底能打多远。 赵卫国站在十米外,赵刚站在他旁边。试验场边上还聚著不少人。兵工厂的学徒、几个老兵、赵铁山的两个徒弟,都在等。 赵铁山弯腰,拿起第一发炮弹。他检查弹体上的编號,確认无误,然后把炮弹放进炮管。 “放。“ 炮弹滑进炮管,一声闷响。 炮弹出膛。 所有人仰头。炮弹在晨雾里拉出一道弧线,飞向一千五百米外那个秫秸搭的靶。靶子用木桩支在地上,形状像一个小据点。 大约四秒后,炮弹落了下去。 轰。 靶子被炸成两半,秫秸飞起来,在空中散开。 第一发,命中。 赵铁山脸色没动,继续装第二发。一千八百米。 炮弹上膛,击发。 这次弧线稍高。炮弹飞到將近两千米才落下。爆炸点比靶標偏了大约三十米。但仍在靶圈內。 赵铁山眯起眼,盯著远处山坡上那团烟尘看了一会儿。 “风偏了。第二发可以接受。“ 第三发,两千米。 击发。 这次炮弹飞得更远,但落地的时候偏了將近八十米。爆炸声在远处的山坡上响了一下,烟尘升起来,离靶標远得很。 赵铁山把炮管放回原位。 “极限不行。“ 赵卫国走过去,站在炮旁边,抬眼找到远处偏弹的落点。然后他转头。 “你建议多少?“ “一千八百米以內。稳定距离。“ 赵卫国没作声。 “战场只用一千八百米。“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弹壳,拇指摸了摸底火。 “新弹还有多少?“ “五十枚。“ “旧版迫击炮弹呢?“ “两百八十枚。“ “手榴弹?“ “手榴弹和雷管都够第一阶段。但不能浪费。“ 赵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够。“ 上午十一点,老旅长到了白马岭。 这次他没骑骡子,骑了一匹黑马,后面跟著两个警卫员。他的军装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衬衫领子。 进团部窑洞,他也没客套,直接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油纸包的地图,在桌上摊开。 “作战部署。“ 赵卫国和赵刚站到桌边。 老旅长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印著一个表格。参战部队识別码錶。 “总部统一的。各部队用代號,不用番號。高层在报文里只称老总大长老。“ 赵卫国接过表格,视线从上扫到下。 “独立团的代號呢?“ “独立团是白马。“ 赵卫国把表格收好。 老旅长的手在地图上落下来,指在阳泉到寿阳的线段上。 “独立团负责阳泉到寿阳这一段。八月二十日凌晨四点,和兄弟部队同时发起。“ “目標是据点、铁路、桥樑、通信线一起断。不是打一段铁路就完事,要让它三个月修不通。“ 赵卫国把梔子的侦察地图铺在老旅长的地图旁边。 老旅长低头扫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 “谁的图?“ “梔子的。特务连半个月侦察的。“ 老旅长视线在地图上的標註停了停,又落到赵卫国脸上。 “比旅部的情报细。“ 赵卫国没接这个话。他指著地图上的几个据点,开始讲。 “八个据点。六个软,两个硬。我打算分三个阶段打。“ 老旅长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说。“ 赵卫国的手在图上移。 “第一天。八月二十日凌晨四点到天黑,打四个软点。寒口、魏家庄、常家沟、张家湾。这四个点兵力在五十到六十五人之间,工事不厚,快打快撤。每个点用两百人打五十人,火力、夜袭、无线电,三样占优。“ “第二天。打桑林镇和赵庄。这是两个中等硬度的点,同时准备打援。打下桑林镇和赵庄之后,阳泉到寿阳之间就只剩两个点了。“ “第三阶段。炸铁路,围小荆山,最后压向寿阳南站。“ 老旅长听完,放下搪瓷缸。 “分兵四点,会不会被各个击破?“ 赵卫国张嘴要答,顿了一下,又把嘴合上。 “不会。四个软据点兵少,我们人多,夜里打,有火力,有无线电,还能先动手。“ “要点就一个:快。打完就撤,別给鬼子回神的工夫。“ 他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 “寒口到魏家庄,骑马走路四十分钟。打完寒口调兵去魏家庄,时间完全够。“ 老旅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为什么不一口气打小荆山和寿阳?“ “硬点。小荆山两百人,有炮。寿阳南站三百人,工事最硬。火力厚,能等援军。必须先割掉周边软点,让它们孤起来。“ 老旅长站起来,在窑洞里走了两步,回头看赵卫国。 “可以。“ 他把识別码錶放在桌上。 “总部补给独立团五万发子弹、一百枚雷管。这两天会陆续送到。“ 赵卫国没作声。 老旅长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战之后,总部要见你。让我安排。“ 赵卫国张了张嘴,没立刻接话。 老旅长没多解释,掀帘子出去了。 下午四点,白马岭大校场。 全团两千五百人列队。白马岭留守七百——兵工厂、补充连、看俘虏,一个不能少。场面不小。校场四周插著用木棍绑的红旗,旗子在乾燥的风里卷著边。 赵卫国站在台子上,面前的木桌上铺著作战图。他没拿稿子,直接念。 “独立团百团大战作战令。“ 全场安静。 “一营,老周带队,分四段。第一段打寒口,第二段打魏家庄,第三段打常家沟,第四段打张家湾。四个点同时打。“ 老周在队列前面站著,点了一下头。 “二营,李大柱带队。第二天打桑林镇和赵庄。“ “特务连和和尚的部队。作为机动突击力量,负责打援、摸炮位、破袭关键桥樑。“ “警卫连,刘大山。负责留守和看押俘虏。“ “赵铁山。负责修械和弹药补给。“ 丁伟前天把借走的那台无线电还了回来,还附了一箱手榴弹当利息。这台连同赵铁山自製的另一台、缴获的那台德制机,团部现在有三台能用。 赵卫国念完了,合上纸。 他侧身让出位置。 赵刚走上台子。 “同志们。“ 全场又静了点。 赵刚没拿稿子。他平时做政治动员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但今天他没有刻意站直。他往台子中间走了半步,开口了。 “铁路为什么必须炸?道理不复杂。鬼子靠铁路运煤,煤换成枪炮子弹。“ 校场上没人说话,他的话落下去,像石头落进井里。 “铁路通一天,扫荡就多一天。“ “都明白了吗?“ 台下没有喊口號的声音。但有人点了头。 赵刚退回去。 老周在台下,把拳头往胸口砸了一下。 一营的士兵跟著做了同一动作。拳头砸胸。八百个人一起做的时候,校场上盖过了一阵风声。 傍晚,老周回到一营驻地。 他没有直接布置任务,而是先坐在炕上,抽了一根烟。 烟雾在狭窄的房间里散开。 一营的几个连长也坐在旁边,等著他说话。但老周只是抽菸。 抽完了,他把菸头在炕沿上碾灭。 “我老家山东的。“ 他开口了。 几个人看他。 “三七年鬼子进村。爹娘没了。媳妇也没了。“ 老周说话的声调平平的。 “我儿子。当年十四岁。靠地窖活下来的。我那时候在外面当兵,回不去。后来听说他天天在村口等,见著穿军装的就追上去问。“ 老周停了一下。 “问我爹打过鬼子没。“ 房间里安静了。 几个连长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有人摸了一下枪带。有人咬了咬牙。 老周没煽情,也没再接著说。 他只说了一句。 “明天打的不是几根铁轨。是让娃知道。“ 没人鼓掌。没有人喊话。 但所有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坐著,没有一个人离开。 夜里十点,赵卫国独自回到了团部的窑洞。 桌上摊著作战图。寒口、小荆山、寿阳。三个红圈。 他没有坐在桌前,站在桌边,盯著地图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到炕沿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骆驼牌。 他从没抽过这个牌子。老旅长中午落下一包,他没还。烟盒是打开的,里面还剩两根。 他拿出一根,点上。 第一口吸进去,烟在嘴里烧了一下。他咳了。 他把烟拿下来,盯著燃烧的菸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烟按灭了。 他只是不喜欢烟味。 他把剩下的半根烟放回烟盒里,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 外面的夜色是黑的。山脊的轮廓在月光下压著。 远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又盯了一会儿外面的黑,才把门帘放下。 “传令兵。“ 通信兵跑过来。 “通知各营。明晚提前吃饭。天黑之后。人到位,枪擦亮。“ 第135章 四点同破 八月二十日凌晨四点整。 白马岭团部的窑洞里,赵卫国对著话筒说了三个字。 四个耳机里,四个方向,同时听到同一个声音。 寒口方向,老周的人在四分钟前已经进入了站台。魏家庄方向,老胡趴在距离据点五百米的山头上,正等著那两个机枪位的方位確认。常家沟方向,老郑还在等迫击炮的射距校准。张家湾方向,老牛的人在铁丝网外面刚刚剪到第三根。 一声令下,四个方向同时动了起来。 时间回到三分钟前。 老胡趴在魏家庄北面的山坡上,面前架著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他旁边还趴著一个人。栓子排里调来的神枪手,姓孙,以前在晋绥军干过两年,后来跑到独立团来当兵。 栓子蹲在两人后面,用望远镜看著魏家庄据点。 据点不大。站台加一个兵营加两座炮楼。炮楼不高,东边一座五米高,西边一座六米高,上面各架著一挺轻机枪。两座炮楼之间的距离大约三百米,互相能照应。据点里大约三十个鬼子、三十个偽军。 老胡看了一会儿,说:“先打东边那个。风向偏西,东边的枪声盖得住西边的耳朵。“ 姓孙的神枪手没说话,把枪口对准了东边炮楼的射击口。 零点几秒后,他扣了扳机。 东边炮楼的机枪手往后一仰,机枪哑了。 西边炮楼的机枪手还没反应过来,老胡自己架的第二支枪响了。西边炮楼的机枪手趴在机枪上不动了。 两枪间隔不超过两秒。 老胡站起来,对著下面打了个手势。 一百个人从北面破门。另一百个人堵西侧小路。 魏家庄的偽军巡逻队刚反应过来,就被老胡的三八枪打倒了领头的。剩下的偽军趴在地上,有人在喊“投降、投降“。 三十个鬼子从兵营里衝出来,军曹在喊话,试图把队伍往西边小路撤。西边小路被老胡的人堵住了。 鬼子军曹带著十几个人往回跑,被手榴弹堵住了路。军曹被气浪掀翻在地,手里的指挥刀飞到了一边。他趴在土堆上乱摸,摸到皮夹子里夹著的照片。照片上是女人和孩子,他盯著看了一眼,手就不动了。 老胡的人衝到面前时,他没有再反抗。 一个独立团的新兵端著枪,看著军曹被人拖走。他转了个身,靠著墙吐了。 栓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吐完了把枪拿稳。后面还有仗。“ 新兵擦了擦嘴,点了点头。 五点半,魏家庄拿下。 鬼子三十人或死或伤或俘。三十个偽军全部投降。老胡把两座炮楼炸了,把铁轨道岔也炸了。 老胡的人没有重大阵亡。 常家沟方向。 老郑站在据点西南侧大约一千五百米的山坡上,面前架著四门六十毫米迫击炮。旁边的弹药箱里码著炮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常家沟据点的格局和魏家庄不一样。这里没有炮楼,碉堡是修在院子里的半地下式。据点里大约三十个鬼子、二十五个偽军、两挺机枪、一门掷弹筒。院墙不高,但院內火力集中,正面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老郑决定先打八发。 头一炮偏到院墙外,差了大约十五米。炮手修正角度后,炮弹落在碉堡旁边的掩体上。再往后却又偏大,炸到了据点的厨房顶上。 老郑走到炮手旁边说:“偏了。往右调两格。“ 炮手调了角度。 第四发落在碉堡顶部。碉堡上的碎石飞起来。 第五发、第六发连续落在碉堡和兵营之间。第七发打中了电话亭,电话线被炸断。第八发落在了北门的机枪位上。 八发打完,碉堡塌了一角,电话亭没了,机枪位冒烟了。 据点里乱了。 老郑喊了一声冲。 两百个人从三个方向扑过去。院墙被手榴弹炸开了几个缺口。偽军最先投降,二十五个偽军蹲在墙角,枪放在地上。鬼子少尉从碉堡后面衝出来,脸上糊著菸灰和烧伤,手里举著指挥刀,想带人衝锋。 身后没有人跟。 机枪响了。少尉倒下去。 六点十五分。常家沟拿下。 鬼子死伤俘合计全部解决。老郑缴了那门掷弹筒,带人把据点炸了,把两侧铁轨炸断了一百米。 最硬的是张家湾。 张家湾据点不大,但哨兵很警醒。 老牛的人在凌晨三点就已经摸到了据点的铁丝网外围。特务连负责剪铁丝网开道,前两道都很顺。到最后一道时,一个战士的手背碰到了掛在铁丝网上的铃鐺。 铃鐺响了。 据点里的哨兵立刻拉了警报。 老牛的原计划是摸进去,先打掉机枪位再围兵营。警报一响,原计划就废了。他只能硬上。 赵卫国在团部听见了张家湾方向传来的密集枪声。他按住耳机问了一句。 张家湾枪声太大,对面听不清楚。 “老牛。你那边什么情况。“ 老牛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回来,带著杂音:“被发现了,只能强攻。“ 赵卫国:“別恋战。先压机枪,再进院。“ 老牛在耳机里应了一声。 据点里的机枪已经响了。老牛的人被压制在铁丝网外面,趴在地上抬不起头。一个班长拽著身边的战士从侧面绕过去,往机枪位连扔手榴弹。靠左那挺机枪哑了。 老牛趁著这个空隙带了三十个人从被炸开的铁丝网缺口衝进去。 第二挺机枪还在响。一个战士倒在了缺口旁边。 老牛衝到离第二挺机枪大约二十米的位置,把手榴弹扔了过去。机枪哑了。 据点里的鬼子开始往外冲。老牛的人从缺口中涌进来,把他们堵了回去。 张家湾打了一个小时。 七点,张家湾拿下。 代价是最大的一个。阵亡十二个,重伤八个,轻伤近二十个。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兵倒在铁丝网缺口处,胸口中了两枪。他的手里还攥著一颗手榴弹,没有拉弦。他把手榴弹塞回旁边战友的手里说了一句。旁边的人说他说的好像是“別丟了“,然后人就没有了声音。 老牛看见了这个少年兵。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蹲下去把少年兵的眼皮合上了。然后站起来,命令人先夺机枪、再逼偽军投降。 三十五个鬼子基本被歼或俘。偽军大部分投降了。 老牛把少年兵的名字报给了老周。 中午十二点。 寒口、魏家庄、常家沟、张家湾,四个据点的爆炸声都停了。 一营四个段在桑林镇西边三公里的白杨林匯合休整。两百多匹马拉的缴获物资堆在林子边上,俘虏靠在一棵大树下面蹲著。 老周匯总了战果。 几处据点合计歼灭、俘虏鬼子偽军约二百一十余人。 独立团这边,阵亡十七人,重伤十二人,轻伤三十五人。 缴获堆在林子边上够装两辆大车。老周没细数,只看了一眼,重机枪、轻机枪、步枪、弹药,够装备一个营还有余。 老周在无线电里向赵卫国匯报了数字。 赵卫国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 “一营今晚不再强攻。休整,看押俘虏,转运缴获。明日由二营李大柱接手桑林镇和赵庄。“ 老周应了一声,放下了耳机。 他走到白杨林的边缘。那个十六岁少年兵的尸体已经被抬到了树下,身上盖著一块从鬼子军装上扯下来的灰布。 老周蹲下去,把布角掖了掖。 旁边没人说话。 第136章 狼又回来了 八月二十日打完四点同破以后,独立团又啃了桑林镇、赵庄、小荆山和寿阳南站四个据点,仗打得不轻鬆,但每一仗都没伤筋动骨。到了十一月,秋季反扫荡的尾巴收了尾,部队才腾出手来整训。 训练场换了样子。 天不亮號兵先吹起床號。两千多人在山沟里跑操,脚步声砸在冻土上,灰尘扬起来半天散不掉。政治处的人在操场边搭了识字班,用木板钉了块黑板,每天下午教新兵认一百个字。老周把一营拉到后山练山地衝锋,从山脚到山顶四百米,五分钟內全员到位。 文件堆了三摞。左边是训练报表,中间是弹药清点,右边是新兵花名册。他翻完一页,笔尖在数字下面画一道线,再翻下一页。赵刚坐在对面写政工报告,毛笔蘸墨的声音在窑洞里很轻。 十一月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摊开的纸页上。 没有预兆。没有渐进。系统面板在眼前弹开,红色大字横著铺开。 高危目標:山本一木。 战术推演等级:提升。 目標意图:独立团指挥体系。 赵卫国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把面前那张报表拿起来,重新翻了一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赵刚抬头瞥了他一下。他刚才停顿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他走出团部窑洞。一排新兵正蹲在操场上练枪械分解结合,士官在旁边数秒,有人手慢了被骂两句。他从操场边缘绕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没人注意。 他走到后山一间窑洞前面。窑洞原本放杂物,被他腾出一半当了仓库。铁锹、麻绳、几桶桐油堆在角落。他在一个木箱上坐下来,闭眼把那道预警重新调出来。 红色预警还在。 他往下翻了一段。 身体状况的数据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底下多了一行灰色小字,得翻到第二页才看见,是系统藏起来的,不主动显示。没有成就提示,没有闪光特效,只是一条摺叠菜单最底下的旧项,顏色比上次浅了一点。 赵卫国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把面板合上。 他抬手按了一下胸口。隔著棉衣,骨头和肌肉都硬,旧伤的位置没有疼。他又捏了捏右臂,指腹下的筋肉绷得紧,和几个月前不一样。 他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日军不会因为他身体硬一点就少开一枪。但这是一条信息。 他把面板重新打开,翻到山本的详细页。 山本特工队在太原方向重新集结。柳树沟一败,方面军加强的那批人折损大半,他直属的核心也只剩几个。在太原重招编训,直属编制扩至三十人。新装备包括缴获的中国民服、仿製中正式步枪、短波便携电台。训练期约为两个月。 两个月。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时间窗口还在。但不会太久。 他从窑洞里出来,走回团部。赵刚还在写报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赵卫国坐回桌边,拿起笔,没有说山本的事,只说了一句。 “老赵,你帮我把最近三个月太行山方向的异常情报匯总一下。“ 赵刚放下笔:“什么方面的异常?“ “失踪的哨兵。被翻过的送信路线。不认识的商队。什么都行。“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翻开一个本子把要求记下来。他写了两行,又抬起头说:“有两件事我一直想跟你提。一个多月前,常家沟那边有个老汉说,半夜听见铁轨方向有人说话,不像本地口音。当时以为是过路的,没当回事。还有一件,上个月送去旅部的信,有一封在路上耽搁了三天,送信的战士说路上遇了一场大雨,绕了路。“ 赵卫国没有抬头。 “那封信里写的什么?“ “弹药清册和训练进度。“ 赵卫国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送信路线上有几个点可以绕路?“ 赵刚愣了一下,翻了翻本子。“三条路,大路走石门口,小路走干河沟和白马沟。送信那个走的是干河沟。“ 赵卫国没有评价。他拿起笔,在报表边缘画了一个圈。 “从今天起,所有送信路线每十天轮换一次。不问为什么,执行。“ 赵刚看著他,等了几秒。 “你在找什么?“ 赵卫国翻了一页报表。 “找一只没死透的狼。“ 傍晚的时候,梔子从外围侦察回来了。 她进了团部,在台阶上把鞋上的泥蹭掉,走进来。赵刚给她倒水,她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 “阳泉方向有人在打听我们。“ 赵卫国抬起头。 “打听什么?“ “换岗时间、巡逻路线、团部位置。“梔子说,“问的人自称药材商,说想找独立团买点山货。但口音不对。“ “什么口音?“ “关东军系统。我在安阳听过那个口音,一模一样。“梔子说,“那人说他常年在太行跑药材,穿的是本地衣裳,说话也儘量往山西方音上靠,但有几个词,时间和位置,咬字的方式是东北那边训练出来的。“ 赵卫国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梔子这条消息和那道预警对上了。山本的人已经摸到太行边缘。他把椅子往后推开,走到门口站了片刻,又转回身。 “去叫老周和和尚来。“ 老周进来的时候腰里还別著训练用的木枪。和尚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落地很稳。赵卫国关上门,在桌上摊开太行地图,白马岭、阳泉方向、太原方向,几个位置已经標好了。 赵卫国说了一句话。 “山本一木还活著。“ 窑洞里的空气紧了一下。老周的手停在半空,杯子里茶凉了也没喝。和尚原本靠著墙的,听完站直了。 “他在太原重新集结。柳树沟那仗,方面军加强给他的人折得差不多了,他直属的也只剩几个。重新招人编训,扩到三十人。新装备换了,不纯粹是特工队的配置。目標是独立团。“ 老周把杯子放下了。 “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赵卫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著地图,手指从太原方向画到阳泉,再从阳泉画到白马岭。 “梔子今天在阳泉发现有人打听我们的驻防规律。关东军系统出身的口音。时间对得上。“ 老周没接话。他在地图旁边站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一截。 “上次让他跑了。“ “所以这次不能让他再跑一次。“赵卫国说。 和尚没坐下。他站在桌边,一只手搭在腰里短刀的刀柄上。他没说话,但手没拿开。 赵卫国没有立刻部署反击。他在桌边坐下,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说了一件事。 “明天开始,外围警戒升级。“ 他说得很细。各营从明晚开始换口令,原来的明哨不动,另加暗哨。 暗哨藏在三十步外,不和明哨搭话。口令提前一天送达,信封封口,当天拆阅。 老周问了一句:“要不要往阳泉方向派人?“ 赵卫国说先不急。 “山本不会从阳泉方向打过来。阳泉方向的动静是试探。“ “你怎么知道是试探?“ “上次输了以后,他不会照老路走。“赵卫国说,“外围挡不住,他心里清楚。阳泉那边越热闹,越像是在拽我们的眼睛。“ 老周想了一会儿,点了头。 “那他从哪里打?“ “我也不確定。“赵卫国说,“但我知道他会怎么打。他不会正面打,会找一个我没注意到的地方。“ 和尚这时候开口了。他说话很慢。 “你说的是不是那种打法,先从里面裂个口子,再从外面往里灌?“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和尚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但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你是不是见过这种打法?“赵卫国问。 和尚沉默了几秒。 “见过。土匪劫寨子,常这么干。“ 赵卫国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那就把里面也守住。“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又放下帘子,转过身。 “从明天起,各营每天报一次人员异常。谁突然请病假、谁无故离队、谁情绪反常,都报。不声张,报到我这里。“ 老周点了头。和尚又摸了一下腰里那把短刀,嘴紧著。 他们散了以后,赵卫国一个人留在团部。煤油灯烧了小半夜,火苗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歪向一边。赵刚走之前把匯总好的异常情报本子放在桌角,他翻了两页,停在常家沟老汉那条记录上,盯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他重新打开了系统界面。 界面上,山本的名字还亮著。战术评级那一栏比上次高了一点。旁边的简化地图挤著太原、太行和几个据点,白马岭方向被特意圈了出来。 赵卫国看著那个名字。 第137章 山本的棋盘 太原郊外有一座废弃的当铺。 当铺临街的门面已经封死了,木板条从里面钉死,外面刷了一层灰浆,看起来像是早就没人管了。但后院的院墙內侧挖了一条暗道,通向隔壁一座民居的地下室。地下室不大,三面是砖墙,一面是通往暗道的木门。墙上钉著一张太行山区的军用地图,地图边缘被油灯熏出了一圈黄印。 一九四零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第一场雪落在当铺屋顶上的时候,山本一木已经在地下室里坐了四十多天,没出过门。外面风声紧,独立团在山里又打了几场硬仗,秋季反扫荡的尾巴收了又起。外围的封锁线加厚了一层,进去的路比入夏时难走三倍。他把三十个新队员筛了三遍,装备一批批发下去,枪法一场场试过。 山本一木坐在桌边,用一把短刀削著手里的一根木头。 油灯的火苗在他侧脸上跳了一下。他把木屑从刀刃上吹掉,把削好的木块放在桌上。桌上还摆著三张照片。第一张是赵卫国的远景偷拍,应该是从某个山坡上用长焦镜头拍的,一个小个子穿灰军装,站在一群士兵前面,看不清五官,但站姿很稳。第二张是孔捷的战报头像,模糊不清。第三张是老旅长的侧面剪影,从某次集会上拍的。 山本把短刀插回刀鞘。他没有看那三张照片,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地道的木门被推开了。田中让走进来,靴子上沾著泥。他走到桌边,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匯报了新队员的情况。 三十个人,六个小组,每组五人。装备已经全部分发下去了。缴获的中国民服每人两套,仿製的中正式步枪每人一支,短波便携电台每个小组一台。不再是纯粹的特工队配置了。山本把编制改成了混合型。每个小组里一个爆破手、一个通讯手、两个战斗手、一个组长。能渗透、能爆破、能通讯、能暗杀。 田中说完了新装备和分组名单后,又补了一条信息。新队员里有几个是从关东军调过来的侦察兵,在东北干过三年,其中一个在深山雪地里跟抗联周旋过两年,熟悉山地作战。山本听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没有表情,但他把短刀放了下来。 “带他们去后面靶场试过枪了吗。“ “试过了。中正式步枪的精度比三八式差,但他们已经適应了。打二百米固定靶,平均都在七环以上。“ 山本点了一下头。他把短刀放在桌上,刀尖朝著地图的方向。 “你復盘上次的结果了吗。“ 田中的声音低了一点。 “復盘了。结论是赵卫国的战术推演不是猜,是把我们日军的標准作战流程全部算死了。“ 山本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半阴影一半亮。 田中没有接话。 山本没有回答田中的话。他站起来,走到地道的角落里,蹲下来,把那块削好的木头放在地上。木头已经被削出了形状,一头尖一头平,像一枚没有装药的弹头。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到桌边。 “不再从外围渗透。他的外围防得太死了。从里面找。“ 田中皱眉。 “从里面?“ “独立团扩编太快。“山本说。“收编了黑云寨的残兵和当地拉来的壮丁。这些人不是经过长期训练的正规兵,他们对赵卫国的忠诚度有限。总有一个不满的人。“ 田中明白了。 “找一个缺口。“ “找一个不满的。“ 地道门又响了。中村走了进来。他穿著一身本地衣裳,肩上挎著一个旧布褡褳,灰布鞋面上沾著泥点,看起来像一个走街串巷卖针线火柴的货郎。他把褡褳放在墙角,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纸边已经起了毛,是反覆摺叠过的痕跡。 “有一条线索。“ 山本接过纸,展开看了看。纸上记了几行字。一个名字,一个原属,一段经歷。字是铅笔写的,笔画潦草。 “马四。“山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黑云寨的排长,谢宝庆的部下。“中村说。“公审的时候没被枪毙,编进了独立团的补充连。“ “他是什么態度。“ “据说对赵卫国一直有怨气。公审谢宝庆的时候他在台下站著,没敢说话。但事后跟人喝酒的时候骂过。说他大哥被整了,他只能在旁边看著。“ 山本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什么级別?“ “排长。“ “手下多少人?“ “一个排,三四十人。驻在白马岭外围的刘家坡。“ “离团部多远?“ “大约三里地。“ 山本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用短刀压住一角。刀锋贴著纸边,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中村和田中都以为他会说“接触他“或者“策反他“。但山本说的是另一句话。 “不需要策反他。“ 中村和田中都看著他。 “不需要让他叛变。“山本说。他的声音很稳。“只需要利用他的情绪。让他做一件小事。一件看起来不像背叛的事。“ 田中问了一句:“比如?“ 山本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桌边站起来,重新走到地图前面。太行山的地图在油灯光下泛著黄。他的目光从白马岭的位置移开,看了阳泉方向,又看了旅部方向,再回到白马岭外围。 “三路佯动。“ 他在地图上划了三道线。第一道从太原指向阳泉方向。第二道指向旅部方向。第三道指向白马岭外围。 “一路在阳泉方向製造军需运输的假象。让赵卫国以为我们的目標是兵工厂。“ 田中点了头。 “一路在旅部方向製造侦察活动。让赵卫国以为我们的目標是他的老旅长。“ 中村点了头。 “一路在白马岭外围製造小规模袭扰。让赵卫国以为我们还和上次一样,从外面硬打。“ 他停了一下。 “等他同时看到三条线的消息,他的注意力就会分散到三个方向。他会想,哪个是真的。然后他会在三个方向都布防。等他兵力分散了。“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握成拳。 “真正的刀口,从里面捅进去。“ 田中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地图上的三道线,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写著“马四“的纸。他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明白山本说的“刀口“是什么意思了。 “马四的那件小事是什么?“田中问。 山本没有回答。他回到桌边坐下,把油灯往地图的方向推近了一点,让光打在白马岭外围的刘家坡位置上。 “到时候他会知道的。他只需要做一件他认为正確的事。“ 中村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墙边,从褡褳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几粒干枣,扔进嘴里嚼了。田中站在地图前面,把三道线和刘家坡的位置看了一眼。 山本坐回桌边,拿起短刀,又开始削第二根木头。刀锋刮过木头的声响在地下室里很清晰。田中和中村都没有动。空气里只有刀刃削木头的沙沙声。 山本削了几刀,停下,把刀刃上的木屑吹掉。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写著马四名字的纸。 “我不需要贏他。“ 他把短刀搁在桌上,又拿起那根新的木头。马四的名字就在这张纸上。 地图上三道线和一个名字在昏暗的光线中铺开。刀锋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又响起来。 山本低下头,继续削他的木头。 田中看了中村一眼。中村嚼完了枣,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握了一下,放进口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山本的局已经布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等赵卫国看到那三条线的消息。等马四的那件小事发生。等白马岭从里面裂开。 山本把削好的第二根木头放在桌上,和第一根排在一起。两根木头,形状一样,像一对。 他伸手把油灯调亮了一点。 第138章 三条线一个点 白马岭外围的明哨设在东侧山腰上,视野能覆盖下面那条通往阳泉的土路。凌晨那班哨兵姓刘,在哨位上蹲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发现远处林子边缘有几只乌鸦飞起来又落下。他盯著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林子里没有动静。但他不放心,叫醒副哨,两个人端枪摸过去看了看。 林子里没有人。地上有几个菸头,洋火的,不是本地人卷的旱菸。脚印往阳泉方向去了。 哨兵把菸头装进兜里,下了哨以后交给了班长。班长看了一眼,交给了排长。排长派人送到团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 赵卫国把那几个菸头放在桌上看了看。 “洋火。日本烟。“ 赵刚没接话。他把菸头拿起来对著窗户的光看了一下,搁回桌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菸头是洋火的,洋火是日本货。几个菸头说明不了什么,但眼下这个时间点任何异常都值得记住。 赵卫国把菸头收进抽屉里。他没下令加强警戒,也没多说什么。但那几个菸头的位置和方向已经刻在脑子里了。林子里,洋火菸头,脚印往阳泉。 到了上午过半,阳泉方向的情报送到了。 送信的是旅部转来的电报。阳泉西侧发现一队自称日军运输队的车马在活动,电报上附了一句:该区域无日军仓库,驻防报告无运输计划。 赵卫国把电报看完,在地图上阳泉方向画了一个小圈。他没评价这份电报的分量,但把这个圈留在了那里。 中午,第二件事来了。 旅部的电报。老旅长亲自签发的。有人在旅部外围打听独立团和旅长的行踪,问的人穿便装,自称是过路客商,但说的路线不对。老旅长在电文末加了一句话:你们那边最近有没有事? 赵卫国看完,在旅部方向又画了一个圈。两份电报並排摊著,一份指向阳泉,一份指向旅部,地点隔得远,时间却都压在同一天。 他没有回电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两条消息放在一起想了一会儿。桌外训练场上新兵正在列队跑步,脚步声整齐,灰尘扬起来。 他回到桌前刚坐下,第三件事就来了。 白马岭外围的暗哨报告:刘家坡方向发现五六个人活动,不像是本地农民。暗哨跟了一段,那些人消失在一片槐树林里,没追上。暗哨在林子边找到一条丟下的麻绳,旧绳子,看不出来歷。 赵卫国在白马岭外围画了第三个圈。 三个圈。阳泉。旅部。刘家坡。 他退后一步,看著地图上这三个点。三条线从不同方向伸出来,最后都扎向白马岭周围。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还是把面板叫了出来。 面板上没有任何预警。 他又翻了一页,仍旧没有新消息。山本的战术评级停在那里,一点变化也没有,更没有方向提示。它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能提前替他把山本的每一步算出来。 赵卫国合上了面板。 他叫来赵刚和老周。两个人进来的时候,他正站在地图前面。三个红圈標在上面。 “山本在试我。“ 赵刚和老周都看了一眼地图。 赵卫国指著阳泉方向那个圈:“这个不是真的。阳泉没有日军仓库,他弄一队假运输车在那里转,是想让我以为他的目標是兵工厂。我如果往阳泉方向布防,兵力就出去了。“ 他又指向旅部方向那个圈:“这个也不是真的。他在旅部外围打听消息,是想让我以为他要打老旅长。如果我在旅部方向布防,兵力也出去了。“ 最后指向刘家坡方向那个圈:“这个是前哨。他在试我的哨位密度。他想知道我在白马岭外围放了多少明哨和暗哨。“ 老周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地图前面站定,把三个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那刀口从哪里进来?“ 赵卫国的手停在地图上方。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圈,落在它们中间那片区域。 “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刀口在哪里,就不用站在这里猜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这三条线都像是摆出来给我们看的。山本真要下刀,应该不在这上头。“ 赵刚一直没说话。在旁边站著听完了赵卫国的分析,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哪个方向还没收到消息?“ 赵卫国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他低头看著地图上三个圈的中间。那里没有任何標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赵卫国的手在地图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刘家坡。 马四的排在补充连驻地西侧,离村子大约一里地。一排人住在三间民房里,门口挖了一条浅沟当掩体。这几天训练照常,出操、擦枪、吃饭,没什么特別的。但马四最近几天总爱往村口张望。 下午的时候,一个货郎推著车从村口进来。 货郎穿灰布衣裳,帽檐压得很低,车上摆著针线、火柴、粗盐和几包捲菸。他在村口吆喝了两声,几个妇女围过去看了看。马四排里有几个士兵也过去转了转,买了两包烟。 货郎在村里待了一个多时辰,挨家挨户走了一圈。天黑之前,他在马四驻地外面的路边停下来,蹲下去假装修车轮。这个位置选得很准,从驻地门口出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马四从驻地出来,看见那个货郎蹲在路边。他走过去,还没开口,货郎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马排长。“ 马四愣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人,前两天在村口卖过烟。 货郎的声音不高:“有人想跟马排长做一笔生意。事成之后,三十块大洋。“ 马四站在原地,没说话。货郎继续低头修车轮。 “什么生意。“ “小事。不杀人,不放火。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马四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枪带上搓了两下。三十块大洋,他当兵一年半都攒不下这个数。风吹过去,把货郎车上的布帘吹了一下。 “我考虑考虑。“ 货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等。“ 说完他推著车走了。马四站在原地,一直站到货郎的推车声消失在路拐角后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一层薄汗。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往货郎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驻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天快黑了,村口的槐树只剩一个轮廓。 天黑了。 赵卫国一个人在团部。桌上的煤油灯烧著。地图上三个红圈还留在那里。老周和赵刚走了以后他没有叫人,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 他盯著地图看了很久,目光在阳泉、旅部、刘家坡三个圈之间来回挪。三条线都朝白马岭靠,可越是整齐,越像摆给他看的。山本不会老老实实沿著这些方向打进来。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三个圈中间那片空白上。那里没有地名,没有標高,也没有路线標记,乾净得反常。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眼睛还钉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没动笔。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光线暗了一下又恢復。直觉告诉他自己漏掉了什么,但抓不住。 那里没有標註。 第139章 请君入瓮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让赵刚调刘家坡补充连的花名册和近一周的值哨记录。 赵刚把册子拿回来翻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人员齐整,没有人请假,没有人无故离队。他把册子递给赵卫国:“都对得上。“ 赵卫国没接。他看了一眼册子封皮,说了一句:“查一下最近三天有没有人请假或者外出。尤其是西侧那排的人。“ 赵刚打了一个电话到刘家坡。接电话的是补充连的王连长。王连长在电话那头说人都齐,没人请假,没人外出。赵刚掛了电话,对赵卫国摇了一下头。 赵卫国没说什么。册面上的数据看不出问题,但他脑子里还留著昨晚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的位置。三个红圈的几何中心。他坐了一会儿。 “让老周以训练交流的名义去一趟刘家坡。不声张,就看一眼。“ 刘家坡这边,中村第二次来了。 他还是那身灰布衣裳,还是推著那辆板车。这次车上没有货,空车,看起来像是路过。他把车停在老槐树底下,坐下来,拿出一块乾粮慢慢嚼。 马四从驻地里走出来。他看见老槐树底下坐著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中村没站起来,也没抬头。他嚼著乾粮,等马四走到跟前,才开口。 “马排长想好了?“ 马四蹲下来,像是繫鞋带。他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周围,没有人。 “什么事。“ “小事。“中村咬了一口乾粮,“明晚你值后半夜的哨。到时候把刘家坡西侧的哨位往后撤五十步。留一个盲区。“ 马四蹲在那里,手停在鞋带上。 中村从怀里掏出三块大洋,放在身边的树根上。大洋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剩下的二十七块。“ 马四看著那三块大洋,看了很长时间。他在独立团一个月餉钱两块大洋,三十块够他不吃不喝乾十五个月。他又想到了公审那天站在人群里什么都不敢说的自己。大洋硌著树根上的裂纹,在日光下发亮。 “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只是路过。不会有人知道是你放的。你把哨位移了就行,別的什么都不用管。“ 马四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地上的几片落叶卷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驻地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大洋。三块大洋在树根上摆著,上面刻的花纹被磨得有些模糊了,银色的光泽还在。 他伸手把大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大洋硌著他的掌纹,凉的。手指关节白了一下,塞进口袋里。他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一个字。 中村没多话。把最后一块乾粮塞进嘴里,站起来推著空车走了。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老周到了刘家坡。 他带了两个参谋,穿的都是普通军装,没有佩指挥官的標誌。他让参谋在操场上跟补充连的人搭话,自己绕著驻地走了一圈。 马四的排在驻地西侧。老周路过的时候,马四正带著人擦枪。老周远远站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操场上转了一圈,走到马四旁边蹲下来,隨手拿起一支擦好的枪看了看枪管。 “枪擦得不错。“老周说。 马四叫他“周副团长“,声音不大,眼神一直在往別处飘。老周问他最近训练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排里有没有什么困难,他说没有。每句话都很短,说完就闭嘴,不主动找话,眼睛始终不看老周的脸。 老周注意到一个细节。马四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裤子上擦,擦了两三次。没出汗的天,他在擦手心。 老周没多待。拍了拍马四的肩膀说好好干,然后带著参谋走了。 回到白马岭,老周进了团部,把门关上。赵卫国坐在桌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马四有问题。我去的时候他在擦枪。跟他说话,他眼睛不敢看我,一直往旁边瞟。手心往裤子上擦了好几次。不是正常的紧张。“老周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干这行十几年了,这个人心里有鬼。他就是你要找的那个缺口。“ 赵卫国听完没说话。老周站在门口没走,等他回应。赵卫国走到地图前面站定,没回头。三个红圈还留在那里,中间那片空白区域他昨晚盯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三个红圈上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中间那片空白处。如果山本要走刘家坡这个口子进来,他选哪条路线?从地图上看,刘家坡往白马岭方向走三里地,有一条东西走向的狭长山谷。两侧是矮山,沟底最窄处不到二十米。当地老乡管那里叫棺材沟。他在地图上找到那个位置,用手指量了一下距离。三里地,步行大约二十分钟。山谷两侧的山脊不算高,但足够藏人。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棺材沟的地形走了一遍。山本的三十人进沟之后,队形会被拉长。前哨组五人探路,主力二十人拉在中段,后卫五人拖尾。沟中段是最窄的地方,两侧山脊上如果能锁住火力,沟底的人就抬不起头。 他睁开眼。 “把他放进来。在棺材沟打。“ 老周没多问。他跟了赵卫国这么久,知道这句话后面意味著什么。转身出门去传令了。 他连夜布阵。刘家坡外围的暗哨不动,马四的明哨位不揭穿,让他留那个口子。棺材沟两翼山脊各放一个排的暗伏兵,沟口和沟尾各封一个班。梔子带冷枪手上南侧山脊,和尚带近战组埋伏在沟中段的乱石堆后面。老周带突击组埋伏在沟口外的灌木丛中,等山本的人全部进入棺材沟后封口。 每一个位置赵卫国都在地图上標了出来。他让传令兵分头出发,命令口述,不留文字。各部的出发时间和到位时间全部错开,不在路上形成交叉。整个部署从下达到完成,不到两个小时。 临出发前,和尚站在团部门口,看了赵卫国一眼。 和尚没再多说。 赵卫国还放了一条消息出去:明夜白马岭有一批缴获物资要转运到旅部,从刘家坡方向经过。这条消息通过几个不经意的渠道流出去。补充连的司务长听赵刚提了一句,炊事班的老张听团部的人说了一嘴。等它传到中村耳朵里的时候,听起来就像是真的。 傍晚,中村坐在老槐树底下等到了马四值哨的时刻。马四从驻地走出来,往西边走了几步,回头扫了一眼。没人注意他。他把哨位往后移了大约五十步,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把枪靠在肩上。 中村確认了哨位移动的信號。他在夜色里打了三声夜鸟叫,停顿了几秒,又打了两声。 一刻钟后,棺材沟。 山本的三十人特工队从沟口进入。队形是標准的夜间渗入编队:前哨组五人,主力组二十人,后卫组五人。田中带前哨组走在前头,山本亲率主力组居中。后卫组和前面拉开了一段距离,跟在沟口附近的阴影里。 沟底的路不好走。两侧山脊的阴影压下来,月光只剩窄窄一条。前哨组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田中走在最前头,手里的短枪枪口朝下,脚步不快不慢。 主力组走到沟中最窄处的时候,山本停了下来。这段沟底两侧的土坎大约一人高,如果有人在上面开枪,沟底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他抬头往两侧山脊上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脖子僵住了半秒。 他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后卫组也在沟口附近停住了脚步。 寂静持续了几秒。风从沟口灌进来,把沟底的枯草吹得贴在地面上。山本没动,他在听。 南侧山脊上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扳机扣动之前的金属碰擦声。那个声音在寂静的沟底传得很远。 山本的头往南侧转了一半。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上。 南侧山脊上,赵卫国趴在草丛里,看著沟底那些停下来的黑影。他没动。山本停在了最窄的地方,没继续往前走,也没后退。他在判断。赵卫国的手没离开扳机。他在等山本继续往前走,或者掉头。无论山本选哪条路,棺材沟的出口和入口都已经被封住了。两侧山脊上的伏兵已经就位,从沟口到沟尾的每一个火力点都已经对准了沟底。只要赵卫国一声令下,沟底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著走出去。 赵卫国低声说了两个字。 “关门。“ 南侧山脊上,梔子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沟底最前方那个黑影。田中让。和尚的手已经握住了手榴弹的拉环。老周在沟口外握紧了枪。 棺材沟里的风停了一下。 第140章 棺材沟 沟底的风在枪响之前停了。 赵卫国趴在南侧山脊的草丛里,能闻到草叶上的露水味和远处沟底传来的硝烟味。夜色很浓,山脊两侧的矮树只能看到一团一团的黑影。 他的左臂肘关节顶著一块凸起的石头,右手握著驳壳枪,枪口朝下。 然后枪声响了。 面板上三十个红色標记同时亮了一下。標记在面板上排成三列,每一列对应沟底一组人。最前那一列是前哨组。 前哨组五个標记同时亮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灭掉。 四秒內灭了三个。剩下的两个往沟底两侧的土坎后面滚。 视野覆盖整条棺材沟,从沟口到沟尾大约一百八十米。梔子的位置在山脊最高处。灭掉第一个的是她。 赵卫国的嘴没有动。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对趴在旁边的老周说了三个字。 “压进去。“ 老周没有回话。他从山脊上翻下去,灌木丛里带出七八个人影。突击组从沟口北端突入,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老周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驳壳枪枪口朝前,每隔二十步就停下来打一个三发短点射。 老周身后的人分成两列,贴著沟底两侧的土坎往前推进。左边三人,右边四人,交替掩护。 前面一组蹲下开火的时候,后面一组弯腰往前跑二十步,然后蹲下接替火力。 突击组推进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到一个新的射击位置,先打两个短点射把对面的头压下去,然后才起身往前跑。 碎石在脚下嘎吱作响,有人踩到鬆动的石块滑了一下,旁边的战友拽了他一把,两个人继续往前。 沟底的碎石被子弹打得四处飞溅。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田中让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枪声。 他的位置在沟中段偏南,五个人贴著一道土坎匍匐前进。前面三十步远的地方有一块巨石,大约两人高,表面布满苔蘚。 占住那块巨石,就能在沟中段立一个防御支点,把整条沟的火力从中间截断。 田中让挥了一下手。五个人同时起身,弯腰冲向巨石。 第一枪从另一侧山脊飞来。 子弹打在最后面那个人的后背上,那人往前栽倒,脸磕在碎石上,没有出声。田中让没有回头。 他衝到巨石后面,背靠石壁喘了一口气,然后从侧面向外看了一眼。 第二枪打在他刚才探头的位置,子弹嵌进巨石边缘,崩出一片碎石渣。碎石渣弹到田中让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梔子在对面山脊上。 她用的是缴获的三八大盖,枪托抵在肩窝里,右眼贴著准星。她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枪管从岩石边缘伸出去大约十厘米。 她的呼吸很稳,每一次呼气的末尾扣扳机,枪身几乎不晃。打一枪换一个位置,每次不超过三秒。 射击、收枪、横向移动两步、趴下、举枪、再来。 她的脸上有麻子,夜色里看不清楚。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嚇人,钉在山脊上不动。 田中让缩回巨石后面。他的人还剩四个,两个趴在巨石脚下的沟壑里,一个靠在土坎后面,还有一个正在往回爬。 那个人的右小腿上有一个弹孔,血把裤腿浸透了,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 田中让做了一个手势。放弃巨石。 四个人贴著沟底往中段撤退,退进一处天然凹坑。凹坑大约五米宽、三米深,四周是不规则的石壁。底部铺著一层碎石和枯草。 山本的主力组已经在那里了。 他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呼吸很沉,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点嘶嘶的声响。 赵卫国从战斗声响和手榴弹落点的方向判断出了他的位置,凹坑中心偏东,距离南侧山脊大约六十米。 凹坑里架起了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机枪手把枪架在凹坑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枪口对准南侧山脊。 山本从主力组里抽了两个人给机枪手当弹药手,剩下的八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守北面,一组守东面。 田中让带著他的四个人加入北面那组。凹坑里的总兵力变成了十三个人。山本在凹坑底部走了一圈,检查每个人的位置和弹药。 他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话。 机枪响了。 短点射,三发一组,打在南侧山脊的草丛里。子弹从赵卫国头顶两米的地方飞过去,带著嗖嗖的声响。 那种声响很尖,像是有人在耳边撕布。梔子被火力按住。她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头没法抬起来。 山本爭取到了三分钟的喘息时间。 赵卫国从面板上看到凹坑里的標记在重新排列。山本在收缩防线,把散布在沟底的残兵往凹坑里收。 標记从分散状態聚拢成一个密集的簇。 他没有急。 老周的突击组已经推进到沟口北端往里大约六十米的位置,距离凹坑还有四十米。 和尚的近战组埋伏在凹坑南侧大约十五米处的乱石堆后面,一直没有暴露。 和尚蹲在乱石堆后面,手里攥著两颗手榴弹,拉环掛在小指上。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赵卫国等的是一个窗口。 凹坑里,山本的机枪手在换弹匣。弹匣卡榫发出一声金属脆响。 和尚听到了。 他从乱石堆后面起身,弯腰跑了三步,到了凹坑上方。他趴在地上,探头往下瞥了一眼。 凹坑底部,机枪手蹲在枪后面,弹药手在拆弹匣包装纸,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著纸边。 山本靠在凹坑东侧的石壁上,左手按著腰间的枪套,右手食指在石壁上无意识地敲著。 和尚拉了环。 手榴弹从凹坑边缘滚落,在石壁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滚到机枪脚架旁边。机枪手低头看了一眼。 爆炸。 气浪从凹坑底部往上冲,捲起碎石和枯草。机枪手的身体被掀翻,撞在石壁上,然后瘫倒在碎石堆里。 弹药箱被气浪推出去半米,箱盖弹开,子弹散落一地,叮叮噹噹地滚进石缝。机枪哑了。 和尚在手榴弹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尽的时候跳进了凹坑。 他的脚落在碎石上,身体往前倾,右手的匕首已经亮出来了。刀刃上沾著灰尘,在火光里反了一下。 山本的两个卫兵从凹坑两侧同时扑过来。 左边那个端著刺刀,刀尖朝和尚的腹部捅。和尚侧身让过刀尖,左手抓住枪管往下一按,右手的匕首从下往上划过那人的手腕。 刀刃切开皮肤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撕开一块湿布。那人手一松,枪掉了。 和尚没有停,膝盖顶进那人的腹部,等那人弯腰的瞬间,匕首从他的颈侧捅进去。刀刃没入两寸,卡在颈椎骨缝里。 和尚把刀拧了一下拔出来,血喷在他袖子上。 右边那个卫兵已经衝到和尚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和尚没有回头。 他把匕首从第一个人的颈侧拔出来的同时,身体往左转了半圈,用第一个人的身体挡住第二个人的视线。 第二个人的刺刀扎进了第一个人的后背,刀尖从肩胛骨旁边穿出来。 和尚趁这个间隙,右手的匕首刺入第二个人的肋下,刀刃斜著往上走,切断了两根肋骨。那人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碎石上。 和尚把匕首抽出来,又补了一刀,捅在那人的后颈。 两个人倒下的时间间隔不到十秒。 和尚站在凹坑底部,脸上溅了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血在袖子上洇开一片。他抬头看向凹坑东侧。 山本不在那里了。 凹坑东侧的石壁下面有一条浅沟,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沟底有新鲜的擦痕,碎石被翻起来,露出下面的湿土。 山本在手榴弹爆炸的瞬间就滚进了那条浅沟。和尚看到浅沟的方向通向凹坑更深处的一片乱石堆。 他没有追。 凹坑北面,田中让看到机枪哑了、两个卫兵被解决,知道凹坑守不住了。 他带著最后三个人从凹坑北侧的出口衝出去,想趁乱突入北面的灌木丛。四个人弯著腰,沿著沟底的阴影往外跑。 老周在那里等著。 突击组在沟口北端的灌木丛里布了一道半月形的火力网。老周蹲在最中间,驳壳枪架在一块石头上。 他的眼睛盯著沟底,看到四个黑影从凹坑方向跑过来。 第一个黑影跑出掩体不到十米。老周的驳壳枪响了。三发短点射。 第一发打在那个人的胸口偏左,第二发打在胸口偏右,第三发打在左肩。 那个人的身体往前栽倒,脸朝下摔在碎石上,手里的短枪甩出去半米远。 田中让。 他身后的三个人被突击组的火力覆盖。两秒內全部倒下。沟底恢復了安静,只剩下弹壳落地的叮噹声和伤兵的呻吟。 田中让脸朝下趴在棺材沟的碎石上,后背三个弹孔,血把军装浸透了一大片。 赵卫国把目光从面板上移开,看向沟底。月光从山脊的缝隙里漏下来,沟里一明一暗。 凹坑里的火光还在烧,手榴弹引爆了一部分弹药,橘红色的火苗舔著石壁,把凹坑照得忽明忽暗。 火光里能看到散落的弹壳和碎布,还有倒在凹坑边缘的尸体。 和尚站在凹坑边缘,朝赵卫国的方向举了一下拳头。他的袖子上全是血,在火光里发黑。 赵卫国没有回应。他在数。 面板上的標记还剩十二个。 刚才一共有三十个。十八个已经灭了,其中四个是击伤后失去战斗力,標记变灰;十四个是击毙,標记消失。 十二个標记聚在棺材沟最深处的一小片区域里,紧贴著东侧石壁。那是山本最后的力量。 赵卫国抬头看了一眼东方。天际线上有一条灰白色的缝,很窄。鱼肚白。 他站起来,膝盖在草丛里跪得有些发麻,左腿的裤管被露水浸湿了一截。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沟底的枪声已经停了。只有凹坑里的火还在烧,偶尔有子弹被烤爆,发出一两声闷响。风从沟口灌进来,带著火药味和血腥气。 他扫了一眼面板。十二个標记聚在棺材沟最深处,紧贴著东侧石壁,一动不动。山本在等天亮。 赵卫国把驳壳枪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下。还有八发子弹。他把弹匣推回去,枪栓拉了一下,子弹上膛。 天亮前结束。 老周带人从沟口往里压。每推进二十步,先扔两颗手榴弹,再起一次短点射。沟底的石头被血浸得发黏,靴底踩上去打滑。 和尚带近战组从凹坑南侧绕到东侧石壁上方。山本剩的十二个人贴著石壁蹲成一排,枪口一律朝外。最里头那个,左手按著腰间枪套,右手握著一柄短刀,刀尖朝下。 和尚没给山本开口的工夫。 第一颗手榴弹从石壁上方滚下来,落在那排人脚边。第二颗砸在石壁上弹了一下,落进人堆里。 爆炸声叠在一起。碎石和弹片在狭长的石壁间来回弹,找不到出口。十二个標记里有六个同时灭掉。 剩下的六个往外冲。前头四个被老周的突击组堵在沟底,三发点射一组,二十四秒打完。后头两个是山本和最后一名卫兵。 卫兵扑上来抱和尚的腰。和尚侧身,膝盖顶进他胸口,顺手一刀扎进他锁骨下。山本趁这两秒往石壁顶上爬,左手抠住石缝,右手短刀往石壁上一插借力。 梔子的枪从南侧山脊响了一声。 子弹打在山本右肩,他整个人往下一沉,短刀脱手掉进沟底,磕在石头上弹了两下。他的左手还抠著石缝,但已经使不上劲了。 和尚扑上去,一只手扣住山本的领口,把他从石壁上扯下来按在碎石上。膝盖顶进他后腰,双手把山本两条胳膊反剪到背后。 山本没挣扎。 他侧过脸,嘴角有血,眼睛在月光里盯著和尚看了一秒。然后他不动了。 赵卫国从山脊上下来。沟底硝烟还没散尽,呛人。他走到和尚跟前。 和尚把山本拎起来。两条胳膊反剪著,肩上的枪伤在渗血,军装后背一片湿。 “团长。活的。“ 赵卫国看了一眼。 他没过去。原来老旅长那句“大战之后,总部要见你“是说不久之后的事,他想到这里心里有点数,没说出来。 他转头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三个字。 “捆结实。“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沟尾。东方的天已经透出一线灰白,把沟底的硝烟照出一层淡蓝。棺材沟里的风又起了,把火药味和血腥气往沟口方向送。沟口外头,老周正带人收尸,把枪一挺一挺码在路边。 赵卫国把驳壳枪插回枪套。弹匣里还剩六发子弹。他要带走的活口已然捆结实了。下一步往哪儿走,他心里有数。 总部要见他。山本也要送过去。 两件事一起办。 第141章 山本断臂 棺材沟沟口的硝烟还没散尽,风把火药味往北吹。 赵卫国站在沟口外一棵歪脖子枣树底下,驳壳枪还插在枪套里,弹匣里剩六发子弹。他没看沟里,沟里的事老周在收尾。 东方那条灰白的缝比半个时辰前宽了一指。 和尚把山本从沟底拎上来。山本两条胳膊反剪在背后,绳头是和尚亲手打的死结,肩上那枪在渗血,军装后背一大片湿。他没挣扎,也没出声,脚在碎石上拖著走,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尘土。 赵卫国没过去。他扫了山本一眼,目光在山本右肩那片湿上停了不到一秒,又挪开。 “和尚。“ “到。“ “带两个人走北山道。“赵卫国把菸捲从耳朵上拿下来,没点,在手指间碾著。“天亮前到旅部,把人交了。“ “是。“ “搜身。“ 和尚把山本按在沟口外一块青石上,从领口摸到裤脚。军装上衣口袋里一截短刀刀鞘,空的,刀不在里头。腰带里一支白朗寧手枪,弹匣满的。左裤兜一小卷纱布,右裤兜一张太原周边地图,纸边磨毛了。內衬里没东西。和尚把搜出来的东西往地上一摊,回头看赵卫国。 赵卫国走过去,用脚尖翻了翻那张地图。 “皮带扣翻过来看。“ 和尚把山本的皮带从裤绊里抽出来,扣背朝上。铜扣背面是平的,有一层绿锈。和尚用指甲颳了一下,锈掉了一片,底下还是铜。 “乾净。“和尚说。 赵卫国没再说话。他把菸捲塞回耳朵上,转身往沟口里走,去看老周收尸。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和尚叫上两个老兵。一个姓刘,背一挺捷克式;一个姓孙,挎一桿三八大盖。两个人把山本架在中间,和尚在左边扶著山本左肩,右手扣著山本反剪的双手。 北山道从沟口北面分出去,顺山腰往东北走,三十里下去就是旅部。路面铺著碎石和青石板,夜露把石面打得一层雾。天还没真亮,山道两侧的灌木丛黑乎乎一团一团的。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头是一段缓坡。 坡中段横著一块青石板,半块在坡上,半块悬在外面,一边角已经鬆动。石板下头是空的,能看见底下的湿土和枯草。 和尚先一步踩上去,脚在石板上试了一下,石板往下一沉,咔的一声。 “扶一把。“山本开口了。声音很轻,带著嘶哑。 和尚回头。山本站在石板前头那一步,右肩歪著,脚步拖在原地没动。反剪的双手在背后攥成拳,指节发白。 “我说扶一把。“山本又说。中文。咬字很准。 和尚瞥了一眼后头那两个老兵。刘老兵的捷克式枪口抬了半寸,孙老兵的三八大盖没动。 和尚伸出左手,从山本左腋下穿过去,搭在山本左大臂上。 “过。“ 山本抬脚踩上石板。石板往下沉了半寸。山本身子往左偏了一下,左肩往岩壁那一边靠过去。 岩壁在石板內侧,紧贴著山道。岩壁上有一截尖角凸出来,约莫一拃长,灰白面上带一根黑石英脉。 山本的右肩对上了那截尖角。 布料撕开的声音很轻,撕在布料底下那一下更轻。 山本身子往下一沉,肩膀撞上岩壁尖角,尖角顶进右肩伤口里头。 和尚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嘶“。那声音从山本肩膀里头出来,没从嘴里出来。 他下意识扣紧了山本左臂。 “站住。“ 山本没站住。 他的右肩往后別了一下,岩壁尖角从伤口里头撤出来,带出一小片血,血在岩壁尖角上发黑。 和尚听见“咔“的一声响。 那声响从山本右肩关节那个位置传出来,又闷又脆,像是有人把一截干树枝在膝盖上掰了一下。 山本身子一矮,右手从反剪的绳套里头慢慢往一边滑。 和尚这才看见山本右手。 山本的右手不在反剪位置上了。绳套还捆著,但捆的是一只正在往脱了去的胳膊。 铜。 山本右手掌心里捏著一枚三厘米长的铜壳。引线铜壳。日军特工隨身配的,地雷起爆备用件。铜壳一头窄一头宽,窄头朝肩骨缝那一边。 和尚扑上去按山本右肩。掌心底下没有骨头,只有一截正在错开的骨茬,硌得他手掌里头一阵发麻。 骨头错位的声音这一次很清楚。“咔“,又是一声,从肩关节窝里头传出来,带著一点黏。 山本咬著牙,牙缝里漏出一口血。 和尚的手被山本右肩渗出来的血泡湿了。他使不上力。打滑。 山本右手往肩骨缝里塞那枚铜壳。铜壳塞进骨缝里头,塞到一半,卡住。山本的左手使不上劲,使一点还是能使的。他左手按住右臂肩头,身体往岩壁尖角上靠了一下。 岩壁尖角顶住铜壳宽头。 山本拧。 铜壳在肩骨缝里头转了半圈。 骨茬错位的口子被那半圈撑开。 山本一声没出。他的脸贴在岩壁上,脸颊蹭在灰白的石头上,蹭出一道血印。眼睛睁著,没看和尚,也没看岩壁,看著岩壁上方那一线灰白天光。 铜壳再拧半圈。 “咔。“ 第三声。 右臂从肩关节窝里头脱出来。 整条右臂连著反剪的绳套一起从山本身上掉了下来。 肩膀那头留著一截断了的骨茬和一滩正在涌出来的血。血在岩壁尖角上掛了一片,顺著石面往下淌,滴在脚边的碎石上,滴答滴答。 山本往左侧一歪。 他从石板边缘滚了下去。 陡坡窄,灌木丛和碎石沟一段一段的,山本的身子在碎石上弹了一下,撞在一截枯树根上,又弹了一下,滚进灌木丛里。灌木丛里头黑,看不见人,只能听见枝杈被挤断的声音,和一声很闷的闷哼。 和尚追两步,在陡坡边收住脚。 陡坡湿,夜露把灌木叶子泡得发滑。坡底下是碎石沟,大小石头摞著,黑乎乎看不见底。山本是独臂,还在渗血,跑不远。可陡坡这样滑,夜这样黑,和尚自己跳下去,脚底打滑一步,枪在石头上磕一下,装备给坡底那傢伙留个空档。独臂伤员,也敢跟他拼这一下。 刘老兵的捷克式枪口对著陡坡下方。 “连长,下不下去?“ 和尚没说话。 他盯著陡坡上那道灌木丛被碾断的痕跡看了两秒。痕跡尽头是一片更密的灌木,再往后就看不清了。 和尚右手在腿侧攥了一下,又鬆开。 陡坡边那块青石板上还留著山本的右臂和那枚引线铜壳。铜壳卡在肩骨缝里头没拿出来,断臂连著绳套歪在石板上,血在石板上积了一小摊。 赵卫国从北山道上来的时候,和尚还跪在陡坡边那块石板前头。 赵卫国走得不算快。沟口到松石板不过两百步,他一路走一路看脚下,看石头上那摊血,看石板边缘那一道蹭出来的灰白印子。 他走到陡坡边,在和尚身后停下来。 往下看了一眼。 陡坡下面黑。灌木丛被碾断的痕跡尽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露水从灌木叶子上滑下来,滴在碎石上,滴答,滴答。 和尚跪在那儿没回头。 赵卫国没问他。 沟口那边老周带人赶上来了。老周身后跟著两个突击组的兵,一个人手里拎著一卷油布,一个人手里拎著一只急救包。 赵卫国回头看了一眼老周,抬手指了指陡坡下面。 “下到底。“ 老周把油布往腰上一系,带著两个人从陡坡侧面的羊道绕下去。羊道窄,一个人宽,碎石在脚下哗啦响。三个人走了约莫半刻钟才下到底。 陡坡底下是一条南北向的碎石沟,沟里头灌木丛密,枝杈刮人。老周用手扒开一丛灌木,看见底下那截断臂。 断臂连著绳套,绳头是和尚打的死结,结没松。臂头那截骨茬错位,肩关节窝里头卡著那枚引线铜壳。铜壳三厘米长,铜质,一头窄一头宽,宽头朝外。铜壳面上沾著血和一截被拧断的肌肉纤维。臂身上止血带碎布断成两截,一截还在臂上,一截掉在旁边碎石缝里。 老周蹲下来,把铜壳从骨缝里头抠出来,在油布上摆好,把断臂也摆在油布上,把那一截止血带碎布也拣起来放好。油布四角一裹,系成一个小包袱。 “留个记號。“他对身后的兵说。 一个兵从急救包里头摸出一截红布条,系在沟边那截枯树根上。 老周拎著油布包袱爬上来。 他把包袱摆在赵卫国脚边。 赵卫国蹲下去,把油布一角掀开看了一眼。 铜壳上头那一层血已经发黑。断臂那头,骨茬截面上还沾著山本肩窝里头的一截肌肉组织。肩关节窝空了。骨头脱出去之后没回来。 赵卫国把油布角盖回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山道更远的方向。东边那条灰白的缝已经漫到山脊上,再过一刻钟天就真亮了。陡坡下那条碎石沟往南延伸,沟尽头是一片更高的山脊,山脊后头是土黄色的丘陵。丘陵上没有人家,只有几个废弃的炭窑,窑口塌了一半,远远看过去像几个黑洞。 赵卫国站起来。 他没有再看那片丘陵。 沟口面板上的红色標记还亮著。山本一木的位置標在偏西那一片山脊后头,生命体徵条比之前短了一截,任务等级那一栏在持续往下掉。 面板右下角弹出一行字。 【高危目標脱离包围圈。生命体徵微弱。战术推演等级持续下降。】 赵卫国看了那行字两秒。 他抬手把面板关了。 和尚还跪在陡坡边那块石板前头。 赵卫国走到他旁边,没扶他,也没喊他。 陡坡下面滴答滴答的露水声还在。沟口那边的硝烟被风往北吹,顺著山道翻过去,翻到看不见的另一道山脊后面。 赵卫国看著陡坡下面那片黑。 “別追。“ 和尚肩膀往下一沉,头低下去,但没起来。 赵卫国没再说话。他在陡坡边站了一会儿,把菸捲从耳朵上拿下来叼上,没点。 “妈的。“ 菸捲被他咬断了一截。菸丝漏出来,落在脚边碎石上。 东边那条灰白的缝终於撑开了山脊。 天亮了。 十里外。 土黄色丘陵的背阴处有一座废弃炭窑,窑口塌了一半,黑乎乎的窑洞里散著陈年炭灰味。窑口外头几丛枯草被夜风吹得倒向一边。 山本侧身从窑口塌出来的那一缝钻进去,靠在窑壁上坐下。窑壁冰凉,把他后背那一大片湿吸走了半边。 他的右肩空著。断口上止血带绑了三圈,是他在路上用左手和牙齿配合著扎的。绑得不紧,血还在渗,但已经比刚才慢了。 窑洞里头很暗。山本的脸贴在窑壁上,脸颊上那道岩壁尖角蹭出来的血印已经干了一层。 他闭著眼。 呼吸很沉,每一次吸气都带一点嘶嘶的声响,像是从一个漏风的口子里头挤出来的。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窑口外那一丛枯草在风里倒向一边,又倒回来。 “这个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 “是个恶魔。“ 是中文。他没用日语。 窑洞里头没有人接话。陈年炭灰味顺著窑口那道缝往外渗,被晨风吹到丘陵背阴处的几块碎石上,散了。 第142章 战后 棺材沟沟口的硝烟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被晨风往北翻过去,翻到看不见的那道山脊后头。 沟外那片空地上,21具日军尸体排成两行。军装上凝结的血被晨露化开,顺著军装褶皱往碎石里渗,渗出的顏色发黑。老周带两个突击组的兵从西头往东头数过去,每数一具就在脚边插一截枯枝做记號。 赵卫国站在空地北沿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他没看尸体,眼睛盯著沟口外那条北山道。陡坡上那块松石板还搁著山本的右臂和引线铜壳,没人去收。他一夜没合眼,眼下那片青发乌,肩膀往下沉著一寸。 “团长。“老周走过来,手里捏著一卷油布。“陡坡底下的也都收上来了。“ 赵卫国看他。 老周把油布摊开一角。里头是昨夜那截断臂、铜壳、止血带碎布,血已经干成黑褐色。铜壳三厘米长,一头窄一头宽,宽头那一面沾著一截被拧断的肌肉纤维。 “21具。“老周说。“加上田中让,22。“ “山本不算。“ “算不了。“老周把油布角盖回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周的眼睛今天比平时老一些。眼底那一片血丝没散,左眼皮往下垂著半寸,像是昨夜下山坡时被灌木枝颳了一下。 “文件呢。“ 老周回头喊了一声。一个兵跑过来,怀里抱一沓油纸文件。赵卫国接过去翻。最上头是田中让那张太原周边地图,纸边磨毛了。下头一张纸是士兵持具清单,毛笔字,竖排,每一行写著人名、配枪、配刀、配具。最末一行写著“引线铜壳一枚,隨身配,备地雷起爆“。赵卫国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翻第二张。第三张。 “和尚呢。“ “在南山道那头。“老周说。“陡坡边那块石板上坐著。“ “叫过来。“ 老周没动。他看了一眼赵卫国,又看了一眼那块松石板方向,没说话。 赵卫国也没催他。 东边那条灰白天光已经漫过山脊,沟口外的空地亮起来。21具尸体上那一层晨露开始散,散成一缕一缕的白汽。 和尚从南山道那头走过来。他走得慢,脚在碎石上拖。走到赵卫国跟前停下,没立正,肩膀往下一沉,头低下去但没起来。 “陡坡的事,我看见了。“赵卫国说。 “嗯。“ “为啥不追。“ 和尚抬头看了赵卫国一眼,又把目光挪开。“打滑。下去一步,枪在石头上磕一下,他空档就出来了。“ “独臂还在渗血。“ “独臂也敢拼这一下。“和尚说。“昨晚我手鬆了一下,本来不该松的。“ 赵卫国没接话。他把那沓文件叠好递给老周,老周接过去塞进文件包。 “是条汉子。“和尚说。 赵卫国看他。 “山本。“和尚说。“我说山本。“ “是条野狼。“赵卫国说。“汉子不走回头路。他不光走,还把胳膊留在这了。“ 和尚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低头看自己右手。右手掌心还留著昨夜按山本右肩时硌出来的那道骨茬印,掌心那一块皮发白。他把右手攥了一下,又鬆开。 “今天起,押送规程从头过一遍。“赵卫国说。“搜身翻几道,谁能搜谁不能搜,绑法换不换。你回去把昨夜那块石板上的痕跡画下来,回头给赵刚看。“ “嗯。“ “去吧。“ 和尚转身往南山道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卫国一眼,目光在赵卫国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挪开。他没说话,转回去接著走。 空地东头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摆著两张行军桌。赵刚坐在桌后头,桌上摊著一张纸,纸边压著一块石头。纸上是马四通敌案的口供和物证清单。三个见证人签字,按了手印。 马四被反绑双手蹲在桌前空地上。旁边两个押队的兵挎著三八大盖。马四脸发白,嘴唇乾,下巴底下那一截胡茬发青。他眼睛盯著桌面,不抬头。 赵卫国走过去,在赵刚旁边站著。赵刚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那张口供纸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赵卫国低头看。 口供电文上写著:三块大洋定金,27块尾款,刘家坡西侧哨位后撤50步留盲区。见证人:刘大山、栓子、梔子。三人签字画押齐整。 物证清单另写一张:大洋三块,铜元九枚,马四本人白布褂子一件(內衬缝有日军短刀刀鞘带),关东军仿中正式子弹三发。 赵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马四。“ 马四抬头。 “刘家坡西侧哨位后撤50步,是为给日军留盲区。“ “是。“ “三块大洋定金,27块尾款。“ “是。“ “你认。“ “我认。“ 马四的喉结动了一下。他那是吞咽。不是吞口水,是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硬压下去。 “为啥。“赵刚问。 马四没立刻答。他低头看自己反绑的双手,手背上青筋绷起来又松下去。 “义气。“他说。 赵刚没动。他没有立刻接话,眼睛盯著马四看了足有两秒。马四的目光往上抬到赵刚下巴那里就停住了,没敢再看高。 “义气。“赵刚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刘大山家里给你送过两袋棒子麵,你叫他大哥。栓子去年帮你缝过被血泡烂的鞋底,你叫他兄弟。这叫义气,我认。“ 马四的目光动了一下。 “可你后撤50步,刘家坡西侧哨位那一段盲区是给日军让的。“赵刚说。“昨夜要不是团长早有布置,棺材沟那30人是冲你这块盲区进来的。衝进来杀谁?杀刘大山。杀栓子。杀刘家坡那一个排的弟兄。“ 马四肩膀抖了一下。他的牙关咬紧,腮帮子鼓起来。 “义气不是帮日本人杀自己人。“ 赵刚这句话一落,空地上没有人接话。旁边那两个押队的兵挎著的三八大盖枪带在肩上沉了一沉。老周站在赵卫国身后那一棵枣树底下,手心捏著那捲油布包袱,捏得指节发白。 马四的眼眶红了。一颗眼泪沿著他下巴底下那一截青胡茬滚下来,砸在碎石上。 “政委。“马四说。“给个痛快的。“ 赵刚没说话。他把那张口供纸折好,物证清单折好,压在桌面上那块石头底下。他看了赵卫国一眼。 赵卫国没点头也没摇头。这事赵刚主持,赵刚说了算。 赵刚从桌后头站起来。他把驳壳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挪了一下保险。枪口朝下。 “带走。“ 押队的兵把马四从空地上拎起来,往沟口外那一片碎石沟里走。沟里头两棵歪脖子榆树底下,一片新挖的土堆。土堆旁边站著行刑队的一个兵,手里挎著三八大盖。 马四被按在土堆前跪下。 赵刚站在十步开外。他没举手,没喊口號。他只看了一眼那个挎三八的兵。 枪响了。 一声。 马四身子往前一栽,脸贴在那片新挖的土上。 空地上没有人说话。沟口那边的风把硝烟味往北翻过去,翻过那一道看不见的山脊。 赵卫国走过赵刚身边的时候,赵刚把驳壳枪插回枪套,没看他。 “下午我去一趟刘家坡。“赵刚说。 “嗯。“ “刘家坡那个排,我得自己去一趟。“ “你去。“ 赵刚转身往行军桌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团长。“ “嗯。“ “这事的责任不在和尚。“ 赵卫国没接话。 “押送规程是团里的规程。“赵刚说。“和尚那一下是手鬆,规程松在团里。会上一併提。“ “嗯。“ 赵刚走回行军桌那边坐下,把那张口供纸再展开。 刘大山从西侧那段山道走过来。他那一个警卫连昨夜在外围警戒,刘大山左脸上一道擦伤,军装袖口破了一截。 “团长。“刘大山在赵卫国跟前立正。“外围清完了。“ “多少。“ “警卫连一处擦伤,没人重伤。“刘大山顿了一下。“警戒线没漏网。“ “嗯。“ 刘大山眼睛往沟口空地上那21具尸体那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担架队把伤员运回卫生队了。“他说。“重伤两个。一个胸口,一个肚子。杨秀琴说胸口那个怕是撑不过今日。“ 赵卫国没说话。他把目光从那21具尸体上挪开,挪到刘大山脸上。 “叫什么。“ “胸口那个叫孙小满,19岁,独子,家是沧州的。“刘大山说。“肚子那个叫周栓牢,22岁,有一个瞎眼老娘在寿阳南。“ 赵卫国把这两个名字在嗓子里头默念了一遍。 “我去看看。“ 刘大山让到一边。赵卫国往沟外那一片担架队脚印的方向走。 卫生队在白马岭北侧那片石窑里头。窑口外头两担柴烧著热水。杨秀琴扎著围裙从窑里头出来,手上沾著血,水盆里的水是红的。 赵卫国进了窑。两排草铺。草铺上躺著7个伤员。呼吸声此起彼伏,有的重有的轻。 最里头那张草铺上是孙小满。他胸口缠著三层纱布,纱布外头洇出一摊暗红。脸上没血色,嘴唇发青。眼睛半睁著,看见赵卫国进来,想抬一下头,没抬起来。 赵卫国蹲在他旁边。 “別动。“ 孙小满的喉结动了一下。 “团长。“他声音很轻。 赵卫国伸手把他草铺边那一截被角掖了一下。 “歇著。“赵卫国说。“啥也別想。“ 孙小满的眼睛合了一下,又睁开。他没说啥,只是看著赵卫国。 赵卫国把他的名字记下来。19岁。沧州。独子。 下一张草铺是周栓牢。肚子缠著纱布,呼吸浅。他闭著眼,没醒。赵卫国在他草铺边站了一会儿,记下他的名字。22岁。寿阳南。瞎眼老娘。 杨秀琴在外头喊了一声。“团长,胸口那个怕是撑不过今日。肚子那个还得看明天。“ 赵卫国没应。 他从最里头那张草铺往外走,每一张草铺边都停一下。第三张是栓子堂弟栓柱,腿上一枪贯通,醒著,点头。第四张是刘家坡补充连新兵李铁,胳膊擦伤,看见团长进来脸涨红。剩下三张,他一张一张记下名字。 他从窑里出来时,外头那担柴的热水又开了一锅。杨秀琴蹲在窑口洗手,手背上的血洗到水盆里又红了一盆。 “杨秀琴。“ “团长。“ “孙小满和周栓牢的名字,写清楚,记到我名下。“ 杨秀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啥,点头。 赵卫国走回沟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行军桌上摆著电报纸。老周已经在那边等他。 “电报想好了?“老周问。 “想好了。“ 赵卫国在桌后头坐下,把那张电报纸拉过来。 “独立团团长赵卫国报。“他一边念一边写,写到每一个字停一下。“棺材沟围歼战,击毙田中让以下日军特工队22人,缴获日军文件地图一份、引线铜壳一枚。山本一木押送途中借扶撞岩壁尖角二次撕肩伤,用引线铜壳拧下右臂脱绳套滚陡坡独臂脱逃,搜山未获,押送失败责任在我。马四通敌案证据確凿,现已枪决,详情另电。“ 写到“押送失败责任在我“这一行,他的笔尖停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再写下去。 “独立团伤亡轻微,重伤2人。请旅部示下。“ 他把笔搁下。电报纸上墨跡未乾。 老周把那张电报纸拿起来吹了一下,折好,递给通信兵。通信兵敬礼,跑步往白马岭那台德制无线电那边去。 赵卫国没看那张电报纸。 桌角那块石头底下压著马四的口供纸。赵刚还坐在旁边,没走。赵刚抬头看了赵卫国一眼。 “押送失败责任在我。“赵刚把这一行念了一遍。“你这句子写得重。“ “该重。“ “总部那边未必这么看。“ “总部怎么看是总部的事。“赵卫国说。“我这里就这么写。“ 赵刚没说话。他把口供纸重新展开。 午后未时,白马岭那台德制无线电那边送来回电。 赵卫国在行军桌后头拆信封。信封上盖著三八六旅部的大印。信纸一张。旅部作战参谋的字,最末一行是老旅长亲笔批的七个字。 赵卫国看那一行。 “山本跑了就跑了。“ 他把电报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旅部作战参谋那一段。“独立团扩编至5000人,准。装备补给另电。下月军政会议期间团长赵卫国到旅部述职。“ 第二遍看老旅长那七个字。这七个字不签在末尾,签在那一行“准“字旁边。墨跡粗,笔压重。 赵卫国没立刻把电报放下。他把电报折好,折成四方小块,搁在桌面上。他抬头看了一眼行军桌外头那一片空地。空地上21具尸体已经被担架队运走,地面剩著一摊一摊发黑的血跡。沟口外那条北山道方向,南山道那一块松石板上昨夜那截断臂和铜壳已经被老周收进了文件包。 赵卫国没说话。他没骂,也没嘆气。他把折好的电报搁进上衣內袋,扣上扣子。 “老周。“ “在。“ “独立团扩编到5000人。下月我去旅部述职。“ “嗯。“ 老周没追问山本的事。他把菸捲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指间碾了一下,没点,又塞回去。 赵卫国的右侧口袋里头程序面板闪了一下红光。 【任务结算完成。评级:甲级】 【奖励:体质强化小剂x1】 【当前体质等级:lv3(强化至 lv3.1)】 【甲类任务表示对手级目標脱离战斗,未达到 boss 级结算標准。】 赵卫国把面板关了。 他没再看那一行“对手级目標脱离战斗“第二遍。这一仗打的山本,山本是钉子。钉子拔了就拔了,钉子背后那一片更大的战场不在这一仗里头。老旅长那七个字他读了两遍。 赵卫国从桌后头站起来,走到沟口外那块平石边上。平石上掏著一柄驳壳枪,一个弹匣,一盒枪油,一块擦枪布。他坐下,把驳壳枪从枪套里抽出来,退弹匣,拉枪栓,確认膛內无弹。 擦枪布浸了枪油,沿著枪管往后拉。布面上沾上一层灰黑。他把布翻一面,再拉一遍。 枪管发凉。手指贴上去那种凉,比晨露凉,比石头凉。是一种被磨过的金属的凉。 他一油刷没沾够,又蘸了一杯。布沿著枪管往后拉的节奏稳。一拉一停,一拉一停。沟口外那条山道上有担架队走过,脚步声碎。沟口那一片发黑的血跡上,又有晨露化开第二遍,顏色发淡。 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停在一个动作的中间,是停在一个动作和下一个动作之间。布贴在枪管上,没拉,也没松。手指那个发力点上停了一下。 老周从枣树那边走过来。他走得轻,脚下碎石没怎么响。他在赵卫国旁边那块平石上坐下,没说话,先掏出自己的菸捲。 “团长。“ “嗯。“ 老周把菸捲点著,吸了一口,烟往北翻。 “你知道山本为什么会选我们?“ 赵卫国擦枪的手没立刻动。 他把那块布从枪管上挪开,搁在膝盖上。他没看老周。眼睛盯著沟口外那一片发黑的血跡。 沟口那边的硝烟已经全散了。东边山脊上的天光又亮了一寸。 第143章 结算与来电 白马岭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卷著斜斜地落下来,落在团部门口还没干透的血跡上。血跡是棺材沟战后运伤员时留下的,从卫生队一直延伸到团部台阶,被踩得发黑。雪粒落在上面,几秒钟就化了,变成淡红色的水渍。 赵卫国站在团部门口看了一会儿。 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著松针和湿土的味道。他的棉衣领子竖著,手插在口袋里,搪瓷缸子夹在胳膊下面。远处的山脊已经被雪盖了一层薄白,灌木和石头的轮廓变得模糊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雪粒落在台阶旁边的枯草上。枯草已经黄了,茎秆上还沾著泥点。雪粒落在上面,把泥点盖住了一层白。 他转身回屋。 团部窑洞里生著一盆炭火,炭火烧得发红,偶尔噼啪一声崩出火星。赵刚坐在桌前整理文件,面前摊著一沓纸,是各营报上来的人数和武器清单。赵卫国在桌对面坐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结算出来了。山本特工队伏击战完成度甲级,山本逃脱扣一级。 积分入帐八千六百点,累计一万两千四百。兑换清单里刷新了药品和步枪,磺胺粉有十包。 赵卫国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他没有在意。八千六百积分够换十包磺胺粉还剩不少,但他没有急著换。 “开会。“ 营级以上会议在团部窑洞里开。老周、梔子、和尚、陈安、各营营长副营长到场。窑洞不大,十几个人站了一圈,有的靠墙,有的蹲在炭火旁边。空气里瀰漫著炭火的乾燥气息和人身上的汗味。 赵卫国没有长篇总结。 “每人三句话。这一仗自己打得好的地方、打得不好的地方、下次要改什么。老周先来。“ 老周站在炭火旁边,右手还缠著纱布。他想了一下。 “突击组推进速度够快,从沟口到凹坑北端用了不到四分钟。不好的地方,进凹坑的时候队形散了,有两个人差点被自己人的手榴弹破片伤到。下次,进凹坑之前先喊停,整理队形再突。“ 赵卫国点了一下头。 “梔子。“ 梔子靠在墙角,三八大盖立在身边。她脸上的麻子在炭火光里看得很清楚。 “压制田中那组的时候,第一枪打偏了。打在石头上,跳弹才打中人。距离判断有误差,以为一百二,实际一百五。下次,开枪之前用准星量两遍。“ “和尚。“ 和尚站在门口,胳膊上的纱布换过了,但还吊著绷带。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挠了一下头。 “近战的时候杀了两个,但第三个差点从侧面捅到我。不好,进石缝之前没看两侧。下次,先扔一颗手雷进去再进。“ 赵卫国听完三个人的话,沉默了几秒。 “我也一样。让他跑了就是我做得不够的地方。“ 没有人接话。窑洞外面的风大了一些,把炭火吹得明灭不定。 赵卫国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面。地图上標著白马岭周围的地形,红色的箭头是棺材沟的进攻路线,蓝色的叉是山本逃脱的方向。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冬季训练,三个重点。“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 “第一,夜战。山本的特工队最擅长夜间渗透,我们在棺材沟打了半夜,但那是有准备的伏击。如果下次是被渗透,能不能在夜里发现他们、截住他们?老周,从一营挑三十个人,组建夜战战术班,每周训练两个夜间科目。“ 老周点头。 “第二,冷枪手。梔子,从全团挑二十个枪法好的,组建冷枪排。“ “不光要打得准,还要会潜伏、会转移、会在三百米外连续开枪不暴露位置。训练周期两个月。“ 梔子,只是点了一下头。 “第三,通讯。陈安,缴获的那部短波电台,加上赵铁山正在调试的两部,一共三部。一营、二营、团部各一部,建立营级通讯网。以后打仗,各营的位置和状態我坐在团部就能看到。“ 陈安应了一声。 赵刚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接过话头。 “扩编进度报告。全团现有四千八百七十二人,距离五千人编制还差一百二十八人。“ “各营新兵正在训练,按三个月周期,明年二月可以满编。“ 赵卫国摇头。 “太长了。压缩到两个月。“ 赵刚看著他。 “两个月训练周期,新兵上战场的风险会大很多。“ “三个月后不一定还有时间训练。“ 赵刚没有再爭。他把文件合上,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训练周期改为两个月。 赵卫国在地图上又標了几个位置,是赵铁山兵工厂的弹药储备点和各营的补给线。他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没有说话。 会议散场。各营长副营长陆续出了窑洞,踩著薄雪往各自的驻地走。有的在低声討论刚才的训练安排,有的搓著手往炊事班方向去。老周最后一个出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卫国。赵卫国坐在桌前没动,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眼睛还盯著墙上的地图。 老周走了。 窑洞里只剩下赵卫国和赵刚。炭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发红的炭块。赵刚往炭盆里加了几块木炭,火星子飞起来。 团部门口传来马蹄声。 很急。马蹄踩在薄雪上发出扑扑的声响,然后停在门口。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台阶上咚咚响。 窑洞门被推开。冷风裹著雪粒灌进来,炭火星子被吹得乱飞。一个浑身是雪的通信兵站在门口,脸冻得发紫,嘴唇乾裂,军装上结了一层薄冰,手里攥著一个油纸包。 “旅部加急命令。“ 赵卫国站起来,接过油纸包。油纸外面裹著一层布,布上有雪水。他把布解开,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纸,纸上的字是秦参谋的手笔,但最后一行是老旅长亲笔批的。 他看了一遍。纸上只写了几行:旅部命令独立团主攻平安县城,新一团、新三团协同,十天內完成准备。 他把纸递给赵刚。 赵刚看完,抬头看著赵卫国。 “平安县城?“赵刚吸了口气,“城墙八米,四角炮楼,守军至少一个联队。旅部这是让咱们啃硬骨头。“ 赵卫国把命令折好,放进口袋里。 “旅部让打,就打。“ 赵刚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窑洞门口,看著外面的雪。雪比刚才大了一些,山脊上的松树已经被白色盖住了。 通信兵被陈安带去吃东西。窑洞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赵卫国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化了,棉衣肩头湿了一片。他端著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想到平安县城。八米城墙,四角炮楼,一个联队三千人。棺材沟那种伏击战解决不了。 老周从旁边的窑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著远处的山脊,都没有说话。雪粒打在脸上,有一点疼。远处炊事班的方向飘来熬粥的气味,混在冷风里,闻著有一股甜味。 老周先开口。 “团长,平安县城,你心里有谱吗?“ 赵卫国喝了口水。水凉得扎牙。 “有。但我得先去看看。“ 第144章 平安县城 平安县城在白马岭以南六十里,坐落在两道山樑之间的平地上。 赵卫国、和尚、陈安三个人天没亮就出发了。赵卫国穿了一件灰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上裹著一条看不出顏色的围巾。 和尚推著一辆独轮车,车上绑著两捆柴。陈安走在后面,背上背著一个破布袋,里面装著几个红薯。 三个人看起来就像附近村子里来卖柴的。 城墙从晨雾里露出来的时候,赵卫国放慢了脚步。 城墙很高,灰色的砖砌得整齐,顶上每隔二十步有一个垛口。 他把独轮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面,蹲下来假装整理车上的柴捆,眼睛从柴捆的缝隙里往城墙上看。 “和尚,你数一下北门城楼上有几个射击孔。“ 和尚站在他旁边,弯著腰假装繫鞋带。 “八个。左边四个,右边四个。“ 赵卫国把数字记在心里。他站起来,推著独轮车沿著城墙根往东走。路面是夯土压出来的,坑坑洼洼,独轮车在上面顛得厉害。 他走了一段,停下来蹲在路边,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笔。他在量城墙的高度,用的是步幅。 他的步幅是固定的,每步二尺五,从城墙根到护城河边一共十四步。 城墙大约八米高。比他在地图上估算的矮了半米,但八米对於没有云梯的步兵来说,已经是一道够高的墙了。 护城河不宽,三米左右,河水已经冻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有裂纹,看起来冻得不算厚。如果人在上面走,十有八九会踩破。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过河的时候会暴露在城墙上的射击范围里。 他继续往东走。东门比北门矮了一截,大概七米出头,但城门口架著两道拒马,拒马后面有一挺重机枪的枪管露在外面。 枪管擦得发亮,说明天天在用。 和尚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东门守得多。至少一个排。沙袋堆了两层,后面还有一门掷弹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卫国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他把独轮车推到东门外的一个茶摊旁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枚铜板放在桌上,要了一碗热水。 茶摊老板是个老头,脸上全是皱纹,穿了件破棉袍,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赵卫国喝著热水,从碗沿上面看著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日军巡逻队每半小时经过一次,四个人一组,带著一条狼狗。 狼狗的鼻子贴著地面嗅,走过茶摊的时候朝赵卫国的方向停了一下,被牵狗的士兵拽走了。 他在心里把所有的数字过了一遍。城墙八米,护城河三米,北门八个射击孔,东门重机枪加拒马加掷弹筒,巡逻频率半小时。 南门还没看,但他已经猜到了。 够了。回去再看南门,白天不能绕一整圈。 梔子是前一天进城的。 她穿了一件蓝色的棉袄,头上包著一块黑布,挎著一个竹篮,篮子里装著十几个鸡蛋。 她走路的姿势变了,背佝了一点,脚步放慢了,看起来像一个走亲戚的农妇。 平安县城是她长大的地方。东街的豆腐坊、南巷的裁缝铺、城隍庙后面的水井,她闭著眼睛都能走到。 三年前她跟著八路军走了,这次回来,街面上的铺子换了一半,但巷子的格局没变。 她花了一个上午走完了四条街。每条街走一遍就够了,她不需要停下来看,走路的余光就够用了。 联队部在城西老县衙,门口站著两排岗哨,院子里面能看到天线杆,至少三部电台的天线。 北门驻了一个中队,营房在城门內侧左边,门口晾著两排军装。东门也有一个中队,弹药箱堆在城墙根底下,用帆布盖著。 南门靠河,守备最弱,只有一个班的日军带著十几个偽军,偽军坐在城墙根底下打牌,日军在碉堡里面。 弹药库在东城粮仓,门口停著两辆卡车。 梔子买完鸡蛋往回走的时候,在城南药铺门口碰到了一个熟人。药铺老板姓方,五十多岁,以前给她爹看过病。 他看到她愣了一下,把她拉进铺子,放下门帘。 “你怎么回来了?城里全是日本人。“ 梔子压低声音。 “方叔,我问你个事。前几天城外抓的人,你听说了没有?“ 方老板犹豫了一下,往门帘外面看了一眼。 “你说的是沈家庄那个?三天前,巡逻队在城西五里的沈家庄截住了一个女医生,穿八路军军装的。“ “听说是在给老百姓治伤的时候被盯上的。人押进大牢了,在城西南角。“ 梔子的手指在竹篮的提手上收紧了。 “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听说是卫生队的队长,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梔子没有再问。她从篮子里拿出五个鸡蛋放在柜檯上,出了药铺。走了两条街之后她的脚步才恢復正常。 竹篮里的鸡蛋少了五个,在篮底滚来滚去,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城外五里,赵卫国在一处乾涸的河沟里等梔子。河沟两侧的土坡上长著枯草,风从坡上吹过来,带著冻土的味道。 和尚在河沟上面放哨,陈安蹲在沟底啃红薯。 梔子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沿著河沟的边沿走过来,脚步很快,呼吸平稳。赵卫国看她的表情,知道她带回来的不止城防情报。 梔子把城防情况说了一遍。联队部、四门兵力、弹药库的位置,和赵卫国查的能对上。两个人分头摸进去,看到的没什么出入。 赵卫国在河沟的土坡上用树枝画了一个圈。四个城门的位置、兵力分布、弹药库、联队部,全標在圈里。 然后梔子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独立团卫生队队长杨秀琴,三天前在城西沈家庄收治伤员的时候被日军巡逻队截住了,关在县城大牢里。“ 赵卫国没有说话。 和尚在旁边骂了一句。 “他娘的。“ 赵卫国蹲在河沟里,用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了两笔。划的是平安县城的大致轮廓,北门、东门、南门的位置,大牢在西南角靠近城墙根。 他把树枝插在代表大牢的位置上,盯著地上的线条看了一会儿。 和尚蹲在旁边,看著地上的图。 “从南门进去离大牢最近,但南门靠河,过了河全是开阔地,没有掩体。“ 赵卫国没有接话。他把树枝拔出来,扔到一边。 “仗照打。人也救。“ 梔子看著他。 “大牢在城西南角,靠著城墙根。如果从南门突破,离大牢最近。“ 赵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远处的平安县城亮起了几盏灯,稀稀拉拉的。 “回去开会。“ 连夜回白马岭。三个人摸黑走山路,独轮车扔在了河沟里。赵卫国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和尚和陈安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团部窑洞里灯没灭。赵刚在等他。赵卫国把平安县城的城防情况一条一条说了一遍,赵刚在纸上记。 老周、和尚、梔子站在旁边,没有人插话。 说到杨秀琴的时候,赵卫国的语速没有变。 “杨秀琴被抓了,关在城西南大牢。攻城的理由有一个,救人的理由也得有。两个一起打。“ 赵刚放下笔。 “先救人再攻城?“ 赵卫国摇头。 “救人和打城是一回事。都得先打进去。打进去之后,一营打联队部,冷枪排直插大牢。同时干。“ 赵刚在纸上画了一个方块,代表平安县城,又在方块里面標了两个叉。 一个是联队部,一个是大牢。他看著这两个叉,沉默了几秒。 “守军三千人,我们独立团加上三个团的协同,最多能调六千人。六千打三千,兵力两比一,不算悬殊。但攻城战守方有城墙优势,实际战力可能持平。“ 赵卫国接了一句。 “硬攻打不下。得先打他们的指挥和通讯,让他们乱起来。三千人变成三千个不知道该往哪跑的人。“ 战役触发:平安县城攻坚战。目標一,攻克县城。目標二,营救杨秀琴。建议铁四角协同可提升战役成功率。 赵卫国合上面板。战役建议是参考,不是命令。铁四角协同这件事他心里已经盘算了一路。 “通信兵出发。传令李云龙、丁伟、孔捷:独立团准备打平安县城,各团按协同方案调防。三天后开打。“ 赵刚把记录整理好,站起来去安排通信兵。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卫国一眼。 赵卫国坐在桌前,手里握著铅笔,在一张纸上画平安县城的轮廓。线条很粗,但位置很准。 “杨秀琴的事,要不要报旅部?“ “报。但不等批覆。“ 赵刚点头,出了窑洞。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窑洞里那张平安县城的轮廓图被风吹得抖了一下,铅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寸。 赵卫国伸手把铅笔按住。 他的手指停在城西南角的位置。那里画了一个小方块,方块旁边写著两个字:大牢。 他没有抬头。他把铅笔重新拿起来,在那个小方块上又描了一遍。线条更深了。 外面,和尚站在门口没动。窑洞顶上一颗土块鬆了,掉下来,砸在赵卫国的肩膀上,扑了一片土。他没有去掸。 铅笔在大牢那个方块上又描了一遍。 第145章 铁四角碰头 白马岭团部入夜后灯火通明。 窑洞里点了两盏油灯,灯芯拨到最大,火苗子在灯罩里晃。赵刚坐在桌前整理情报匯总,面前摊著三张纸,一张是赵卫国画的平安县城草图,一张是梔子口述的城防记录,一张是他自己写的兵力对比表。 赵卫国蹲在沙盘前面。 沙盘是老周带工兵排用泥巴和石子堆的,花了一天半。泥巴是从河沟里挖的黄泥,石子是从山涧里捡的。平安县城的城墙、四门、护城河、联队部、大牢、弹药库全都標了出来,城墙用石片竖著插了一排,护城河用碎木棍围了一圈。赵卫国用小木棍在沙盘上插了几面旗子,红色的代表独立团,蓝色的代表守军。 他正把最后一面红旗插在北门外面。这面旗子代表一营的突击方向。 老周推门进来,身上带著冷风和雪粒。军装外面披了一件羊皮袄,领口上结了一层霜。 “各团传令兵都到了。团长们隨后就到。李云龙最快,已经到山脚了,十分钟就能上来。丁伟还有半小时。孔捷最远,估计得一个钟头。“ 赵卫国抬头看了老周一眼。 “孔捷调去新二团了?“ “上个月的事。“老周把帽子上的雪抖了抖,“旅部让他带新二团,原团长调去延安学习。伤养了大半年,右腿还有点跛,但能骑马了。“ 赵卫国下巴动了一下,没再说。 赵卫国站起来,把沙盘上的旗子调了一下位置。 “赵刚,准备茶。“ 李云龙第一个到。 他推开门就骂了一句。 “他娘的平安县城,老子早就想打了。“ 他的声音在窑洞里迴荡了两圈,把油灯的火苗子都震了一下。赵刚递了一碗热水过去,李云龙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水顺著鬍子流下来几滴,他用手背一擦。碗往桌上一顿,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 他的眼睛落在沙盘上,收起玩笑,走过去蹲下看。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城墙的石片,量了量护城河的宽度。 “这沙盘谁堆的?不错。比例对的。“ “老周带工兵排堆的。“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老周这人能干。以前在孔捷手下没显出来。“ 丁伟和孔捷前后脚到。丁伟进门先看了一圈窑洞,眼睛在沙盘上停了几秒,走到赵刚身边站定,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铅笔夹在指间。孔捷走得慢一些,右腿还是有一点跛。他进了窑洞没说话,朝赵卫国点了一下头,走到沙盘的另一边站著。眼睛在沙盘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代表南门的位置上。 四个人围著沙盘站了一圈。 赵卫国没有先开口。他让赵刚把平安县城的城防情况通报了一遍。 赵刚站起来,拿著记录本,一条一条地念。窑洞很安静,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都能听见。 “城墙高八米,灰砖砌筑,顶上每隔二十步一个垛口。四角有炮楼,每个炮楼配一挺重机枪。北门城楼上有八个射击孔,射界覆盖正面一百八十度。东门有两道拒马、一挺重机枪加一门掷弹筒。南门靠河,守备最弱,一个班日军加十几个偽军,偽军纪律涣散,日军蹲碉堡。“ 他翻了一页。 “守军约三千人,联队部在城西老县衙,门口两排岗哨加三根天线杆。弹药库在东城粮仓,门口停两辆卡车。日军巡逻队每半小时一次,四人一组带一条狼狗。另外,独立团卫生队队长杨秀琴三天前在城外被俘,关在城西南大牢。“ 赵刚合上记录本。 李云龙听完,蹲下来用手指在沙盘上量了一下城墙的宽度。 “八米城墙,没炮打不了。炮弹也不够轰开一面墙的。小赵,你哪来的炮?“ “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 赵卫国接话。 “有办法。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炮弹还剩三十多发。集中打北门一个点,够在城墙上轰开口子。“ “前提是日军不知道我们的主攻方向在北门。“ 他看著李云龙。 “老李,东门归你。打得越响越好,让里面的人以为你要从东门硬攻。“ 李云龙咧了一下嘴。 “佯攻?行。老子的新一团当了几回主力了,佯攻就佯攻。你放心,佯攻我也给你打出主力的气势来。东门那两道拒马,老子用炸药包给他掀了。“ 赵卫国看著他。 “佯攻的目的是让日军把预备队调到东门。你打得越猛,北门越空。“ 李云龙拍了一下沙盘的边框。 “懂了。要声响,不要战果。“ 丁伟站在沙盘的另一边,手指点在平安县城西面的一条公路上。公路在沙盘上用一根白线標著,从县城西门一直延伸到沙盘的边缘。 “太原方向的增援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一下。平安县城离太原一百余里,日军汽车四个小时就能赶到。沙盘上那条路直得刺眼,谁都明白:攻城拖久了,太原援军一到,外头的部队就可能被反包围。 赵卫国在沙盘上比划了三条线。 “三道阻击线。第一道在平安县城西面十五里的石桥,炸桥可以拖两个小时。第二道在三十里的杨树岭,地形有利,可以再拖两个小时。第三道在孔捷的新二团阵地,公路两侧的山樑,至少能顶住六个小时。“ 他看著孔捷。 “老孔,六个小时,你那边有没有问题?“ 孔捷想了一下。他的右腿虽然还有点跛,脑子没跛。他在沙盘上量了从太原到平安县城的距离,用指甲在公路上划了一道印子。 “新二团满编,弹药也够。杨树岭两侧的山樑我去看过,公路从中间穿过去,两边坡陡,汽车上不去。“ “只要占了两侧山樑,六个小时够了。打完怎么撤?“ 赵卫国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 “打完就不撤了。平安县城打下来就是我们的。“ 窑洞里安静了几秒。油灯的火苗子跳了一下,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李云龙先笑了一声。 “你小子,比你哥哥我还有种。“ 丁伟没有笑。他用手指在沙盘上量了一下从白马岭到平安县城的距离,量了一下从太原到平安县城的距离。他在笔记本上算了一下,写下几个数字。 “六个小时是极限。从开打到占领县城,不能超过八个小时。超过了,援军就到了。“ “还有一点,太原的日军如果提前得到消息,四个小时可能变成三个小时。我们的通信不安全,日军能截获电报。“ 赵卫国点头。 “所以不用电报传作战命令。各团传令兵骑马口头传达,不留纸面。日军截不到。“ 丁伟抬了一下眉毛。 “口头传达?四个团的协同方案全靠嘴传?“ “够用。方案就这么多,各团长记在脑子里比写在纸上安全。“ 赵卫国用小木棍在沙盘上比划。 “三天后开打。三天够各团到位、弹药分配、通信线路架好。开打之后,步兵炮集中轰北门,三十发打完必须开口子。独立团一营从北门突入,冷枪排直插城西南大牢救人,二营打联队部。新一团在东门佯攻牵制,新三团封西面退路。新二团在外线阻击。“ 他把沙盘上的旗子最后调了一遍。红色的旗子围住了蓝色的旗子,只有一个方向留了一个口子,那是西面,丁伟的新三团封口的方向。 赵刚在旁边把每个团的弹药需求记了一遍。步兵炮炮弹三十发,各团迫击炮弹分配,手榴弹按人头配发。他把数字算了两遍,在纸上標了星號,表示需要赵铁山兵工厂加班赶製。 老旅长在会议快结束时到场。 他是骑骡子来的,身上裹著一件灰棉大衣,帽子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也沾了白。通信兵在后面牵著骡子,骡子的鼻孔喷著白气,蹄子在雪地上踩出深坑。老旅长翻身下骡的时候腿稍微顿了一下,通信兵伸手扶了一把,被他拨开了。 老旅长进了窑洞,冷风跟著灌进来,油灯的火苗子歪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沙盘上的部署,看了一眼四个团长,没马上说话,先走到炭火旁边烤了烤手,把帽子上的雪拍掉了。 老旅长听赵卫国把整个方案又说了一遍。赵卫国说的时候用小木棍在沙盘上指,每说到一个团的部署,把对应的红旗往前面推一下。老旅长的眼睛跟著木棍走,没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十几秒。 “四团联合作战,这是咱们旅第一次。打好了,平安县城就是太行扎在日军肋上的一根钉子。打不好,四团一起挨处分。“ 没有人说话。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子往上飘了几寸就灭了。窑洞外面的风把门帘吹得贴在墙上,放下来,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 老旅长看著赵卫国。 “你有几成把握?“ 赵卫国想了一下。 “七成。剩下三成看临场。“ 老旅长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追问那三成是什么。 “好。按你的方案打。“ 赵刚从炊事班端来了一盆地瓜烧,热气还在往上冒,酒香在窑洞里散开。五个搪瓷缸子摆成一排,每个缸子里倒了大半碗。赵刚最后一个端,缸子里的酒还烫手。 老旅长端起缸子,四个人跟著端起来。 五个人站在窑洞里,端著搪瓷缸子碰了一下。缸子碰缸子的声音在窑洞里响了一声,闷闷的。地瓜烧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混著炭火的乾燥和窑洞里的汗味。 老旅长喝了一口,砸了一下嘴。 “好酒。赵刚你从哪弄的?“ “炊事班老胡酿的。地瓜乾的。“ “老胡能干。等打完仗,让他再酿一锅。“ 热酒下肚,每个人的脸上都泛起一层红。窑洞外面的雪还在下,风把门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赵卫国放下缸子,看著沙盘上那几面红旗。窑洞里安静了几秒。油灯的火苗子稳定下来,把沙盘上的旗子影子投在泥墙上,红的蓝的混在一起。 李云龙把缸子里的酒喝乾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行了。散了回去准备。“ 丁伟合上笔记本。孔捷站起来,右腿撑了一下才站稳。老旅长把缸子交给赵刚,走到门口。 四个人陆续出了窑洞。门外面的雪停了,地上一层薄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是各团的马在等主人。 赵卫国站在窑洞门口,看著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端著空缸子,缸子里的地瓜烧已经喝完了,只剩一股辣味留在舌尖上。 “明天天黑前,我在平安县城北门城楼上等你们。“ 第146章 四面开花 凌晨四点二十分。 天还没亮。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把山的轮廓从黑夜里挑出来。赵卫国蹲在北门外一个土坡后面,面前是那门九二式步兵炮,炮管斜著指向前方。炮手孙得胜趴在炮后面,眼睛贴著瞄准具,左手扶著炮架的把手。九二式的轮子陷在冻土里,炮架下面的木楔子敲实了。 赵卫国用望远镜看城墙。 北门城楼上的射击孔在晨光里像八个黑窟窿。城楼顶上的日偽旗没动,旗面贴在旗杆上,没有风。城墙上的沙袋工事可以看见沙袋的轮廓,沙袋后面偶尔有皮盔的弧形闪过。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吐出一口白气。 “第一轮三发试射。不准也得打。“ 孙得胜回头看了他一眼。 “五百米打城墙顶部,差一米都是事儿。“ “打。打哪算哪。“ 孙得胜转头看炮膛,把那发黄铜弹壳推进去。弹壳的铜皮在晨光里发亮。 “放。“ 炮口喷出一团火光,炮身往后坐了一下。炮弹拖著一道白烟从城墙顶上方飞过,砸在城墙后面三十米的民房上,炸起一团砖石和黑烟。 第二发。偏左。砸在城墙外壁的半腰,砖皮被炸飞一片。 第三发。中了。 炮弹在城墙顶部偏左的位置炸开,把一个垛口连同上面的沙袋一起掀翻,碎砖从八米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护城河边的冻土里。城墙上传来日军短促的叫喊。 “修正。向左两密位。“ 孙得胜不回头,左手拧著炮架的转轮。身旁的弹药手把第二发炮弹塞进炮膛,炮閂合上,金属撞击的声音闷闷的。 第二轮三发。 第一发落在城墙顶偏左,砖石和沙袋被掀起一片。第二发贴著外壁炸开,只把灰砖啃掉一块。 第三发还是压不住,擦著城楼上方过去,后头那根天线杆咔嚓断了。 “低。再低。“ 赵卫国蹲在炮旁,用望远镜看城墙。 城墙的灰砖在爆炸的位置出现了裂纹。裂纹从垛口往两边延伸,长度接近三米。日军在城墙上跑动,皮靴踩在碎砖上的声音隔著护城河都能听见。 第三轮。 这一轮赵卫国没改口令。 “三发。集中打城墙底部。“ 孙得胜的左手往下压了半圈。 第一发。砸在城墙底部偏右。炸起一团冻土和砖石,城墙的底部出现一个比脸盆大些的坑。 第二发。坑被扩大。 第三发。 炮弹钻进了第二发的坑里。 一声闷响比前两发都大。城墙底部的一个扇面被炸开,砖石往两边飞,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层。夯土层立刻开始塌陷,上面的砖面失去支撑,跟著塌下来。 一个缺口在城墙的底部出现。 缺口不大。一米多宽,半人多高。烟尘还没散。 “够了。“ 赵卫国把望远镜往兜里一塞。 “传令兵。“ 陈安从土坡后面跑过来。 “告诉老周,第一梯队上。“ 东门方向先响。 李云龙在东门外二百米的土墙后面架著望远镜。 他把新一团的轻机枪和迫击炮全压到了东门正面,二十具掷弹筒分散在两侧。机枪手趴在土墙后面,枪口咬著城门口那两道拒马;迫击炮的炮管斜指城门楼。这个架势摆出来,不像佯攻,倒像真要啃县城。 “打。“ 李云龙挥了一下手。 第一排迫击炮弹落在城门楼前面二十米,炸起几根木柱。第二排往前推,落在了拒马后面。第三排往前打,落在了城门洞的顶子上。日军的重机枪立刻还击,子弹从城楼上扫下来,打在土墙上的声音像爆豆子。 “再打。“ 李云龙的命令很短。 他不需要打进东门。他要的是让城楼上的日军觉得他要打进东门。 新一团的轻机枪先扫城墙,子弹擦著灰砖爆出一溜火星。城楼上的日军立刻调转重机枪,枪口压向土墙后那几处火力点。后面又推出来两门掷弹筒,榴弹砸在土墙前后,泥土扑了李云龙一脸。 “老子的人不是死的。“ 李云龙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告诉新一团三个营,轮流打。每五分钟换一次位置。让他们觉得我们在集结重兵。“ 传令兵跑下去。 李云龙抹了把脸上的土,嘴角咧了一下。东门的墙太硬,他本来也没打算从这儿钻进去。只要城楼上的鬼子开始往东门调预备队,这一阵炮火就不算白响。 丁伟在新三团的阵地上。 新三团的阵地不在城內。丁伟把阵地放在平安县城通往太原的公路两侧。他的工兵排已经在平安县城西面十五里的石桥下面埋了炸药。石桥是公路过河的必经之路。 工兵排长从桥下爬上来,棉衣上沾著泥。 “炸药埋好了。一百五十斤。“ “引线多长?“ “五十米。够。“ 丁伟点了一下头。 “杨树岭的阻击阵地呢?“ “王怀宝连已经在山上挖好了工事。公路从山樑中间穿过去,地形对他有利。“ “孔捷的新二团呢?“ “在新三团阵地后五里。已经到位。“ 丁伟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下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分。 他从望远镜里看平安县城方向。城东方向有火光和烟尘冒起来,是东门方向的新一团在打。 “孔捷的阻击要打六个钟头。我们的预备弹药够吗?“ “够。打八个钟头没问题。“ 丁伟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北门。 和尚蹲在缺口外面。 他身后是二十个突击队员,每人一把短枪、一把砍刀。这是巷战的標准配置。砍刀是赵铁山从缴获的日军物资里挑出来的,刀刃上还有日本字的钢印。 缺口里的烟尘已经落了一半。 和尚用左手摸了摸缺口边缘的砖,砖还是热的。 “上。“ 他的声音很低。 二十个人贴著城墙根往缺口摸过去。和尚第一个到缺口。他没有马上进去,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瓮城。 北门瓮城被三面城墙夹著,进去就是一截半圆形的死地。里面的沙袋和木板堆到半人高,临时工事堵在正中。 后头两挺轻机枪正衝著缺口,枪口黑得像两个窟窿。 和尚缩回头。 “两挺机枪。“ 他身后的人都没动。 和尚从腰里摸出两枚手榴弹。手榴弹是晋造木柄的,弹头上的漆掉了几个字。他把环扣在手指上,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我先扔。你往左滚。“ 他没等回答。 和尚把手榴弹往地上一磕,胳膊一甩,两枚手榴弹一前一后从缺口飞进去。弹体在空中划过两道弧线,落在沙袋工事的后面。 第一声炸。 沙袋被打飞了一个,碎土和木屑往两边飞。第二声紧跟著响。机枪的射击声停了。 和尚起身。 他从缺口衝进去。脚下的砖地不平,鞋底踩在碎砖上打了一个趔趄。他没停,左手抄起砍刀,猫著腰往沙袋后面跑。 第二挺机枪还在响。 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在城墙的砖墙上。 和尚扑到沙袋后面。 机枪手在他左边三步远,正要拉枪栓。和尚的砍刀没停,从下往上挑了一下。刀刃切进日军的手臂,机枪手惨叫一声,枪从手里掉下来。 和尚身后的人跟上来。 日军在瓮城里只有四个人。一个被手榴弹炸死,两个被突击队的短枪打倒。剩下一个想从瓮城另一头的门跑,被赵卫国的驳壳枪一枪打在腿上,倒在门槛上。 瓮城清了。 赵卫国从缺口进来。 他没在瓮城停留。他要的是瓮城后面的城门洞。 城门洞的木头门板被日军从里面顶死了,七八根木头横著撑在门板上。和尚和两个人一起踹了三脚,门板连著横木往里倒,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 门洞通了。 北门外的光从门洞里照进来,把地上的灰尘照得发亮。门洞外面是城內的主街。街道不宽,两边是民房和店铺的土墙。日军在主街对面筑了沙袋工事,工事后面有日军在跑动。 “机枪掩护。“ 赵卫国对身后的陈安说。 陈安趴在一处被炸塌的民房后架上机枪,枪口对著主街对面,扣下扳机。机枪连响了一串,子弹打在沙袋上,迸出火星。日军被火力压住,缩在工事后面。 赵卫国用望远镜扫了一眼街道的纵深。 街道再往前,就是那个十字路口。东北角的小楼只露出半截楼顶,偽装网下面压著一挺重机枪;西南角的粮店被炸塌了,断梁和砖堆之间又垒了一层沙袋。 日军的主力在十字路口。 “传令兵。“ 陈安从机枪后面转头。 “告诉一营,从左侧民房穿过去,绕到十字路口的西面。二营从正面压。“ 传令兵跑下去。 赵卫国把驳壳枪的弹匣检查了一下。驳壳枪的木壳枪身上有几道磨痕,是黄槐沟那次留下的。他把枪插回腰上的皮套里,看了一眼那门九二式步兵炮。步兵炮还架在城外。炮管斜著指天。 他把望远镜对准城內深处。 街道往前五百米的地方有一片低矮的灰瓦房,是老县衙的方位。老县衙的屋顶上能看见天线杆的尖。联队部在那里。大牢在老县衙的西面靠城墙根。 杨秀琴在那里。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 “老周。“ 老周从后面跑过来,身上沾著碎砖和土。 “十字路口你带著一营打。“ “是。“ “我带突击队从侧面进。城西的巷子窄,日军的机枪展不开。“ 老周没有问赵卫国要去哪里。 他知道。 一营从左侧民房穿过去。 战士们用刺刀撬开民房的土墙,一个接一个往洞里钻。最前面的刚探出半个身子,院里就响了枪,子弹穿过土墙,泥灰哗啦往下掉。 一营长贴著洞口还了一枪,院子里立刻没了声。 一营穿过了两排民房,到达十字路口的西面。 二营从正面压。 十几挺轻机枪对著十字路口的日军工事同时开火。日军的重机枪从楼顶上往下打,子弹打在民房的土墙上,钻进土里。土墙被打得扑扑掉土。 一营从西面包抄过来。 日军发现自己被三面围住,开始往后撤。重机枪被丟在楼顶上,机枪手往西面的小巷里钻。楼底下有人点了一把火,火苗子躥到半人高,把整条街的烟都燻黑了。 老周没有让一营去追。 “先占住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被一营和二营控制。 赵卫国站在十字路口的东北角。他用望远镜看西面。 西面的街道在烟尘里变得模糊。烟是日军点的。日军在烟里往城西撤。 他看见几个日军从街角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民房的山墙。日军进了巷子就看不见了。 “一营。“ 一营长跑过来。 “从这条巷子追。但不要追进老县衙。占住巷口就行。“ 一营长带著人往巷子里摸。 赵卫国转身看老县衙的方向。 老县衙的屋顶在烟里只能看见轮廓。天线杆的尖还在。联队部的电波应该还在发。日军联队长还在那里。 他的目光往南偏了一下。 老县衙的西面。 大牢。 大牢的屋顶是平的,灰色的,比周围的民房矮一截。屋顶上没有人。 他收回望远镜。 “和尚。“ 和尚从沙袋后面跑过来。他的砍刀刀刃上沾了血,手背上有一道擦伤。 “跟我走。“ 赵卫国没有再说话。他把驳壳枪从皮套里抽出来,握在手里。和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砖上发出细碎的响。 他们往西面的小巷走。 第147章 巷战 十字路口被一营控制住之后,巷战从北门往城西压过去。 老周把三个营分成三组。一营从左翼民房穿过去,二营从右翼巷子插,三营中路正面推。 三组交替掩护前进,每组之间隔著一个院子的距离。任何一组被日军火力钉住,另外两组就从侧面打。 一营在左翼的第一条街被钉住了。 日军在街道两侧的屋顶上架了三个火力点。一挺轻机枪在二楼的窗口,射界覆盖整条街。两侧屋顶上的步兵用手榴弹往下扔。 一营长趴在一堵矮墙后面,手里的驳壳枪打了一个长点射。子弹打在二楼的窗口,窗框被打飞一块。日军缩回去,又从窗口的另一侧伸出来。 “火力太密。“ 他看了一眼自己这边。一营的机枪手把机枪架在矮墙上,对著窗口打了一个扇面。子弹打在墙上,没打进去。 日军用的是青砖。青砖比土墙硬。 老周从后面跑过来。 “怎么样?“ “屋顶上有三个火力点。前进不了。“ 老周抬头看屋顶。日军的皮盔在瓦片后面闪了一下。 “调两门掷弹筒上来。“ “掷弹筒在后面。“ “让人去抬。“ 一营长派了两个传令兵跑下去。 老周没有走。他蹲在矮墙后面,盯著屋顶。日军的皮盔又闪了一下。 他把驳壳枪的木壳握紧了一下。 “我在这盯著。你去催掷弹筒。“ 一营长从矮墙后面滚出去。 赵卫国没在前面的街上。十分钟后,他和通信兵周远爬上了十字路口东北角那座两层小楼。 小楼是日军丟下的。楼顶的日军重机枪被炸坏了,枪管歪著。楼梯上有一具日军的尸体,是刚才被一营的爆破组打死的。赵卫国从尸体旁边绕过去,上了楼顶。 周远跟在他后面,背上背著一台无线电收发器。 楼顶能看到城內的西半部分。 赵卫国用望远镜看。 城西方向有几道烟柱。烟柱下面能看见日军的皮盔在跑。日军在收缩。 他往西面移镜头。 老县衙。 老县衙的屋顶在烟尘里露出来。屋顶上的天线杆还在。天线杆的旁边有两根旗杆,旗杆上的旗子看不清顏色,但有一面是膏药旗。 老县衙的门口有几道沙袋工事。工事后面有日军在调动。 大牢在老县衙的西面靠城墙根。 大牢的屋顶是平的,比周围的民房矮一截。屋顶上没有天线。屋顶上也没有日军。 赵卫国把望远镜的焦距往大牢的院子里调了一下。 院子里有四个日军。三个在门口站岗,一个在院子里转。 他把镜头往回收。 街道上陆续有日军从各个方向往老县衙方向退。退的日军带著沙袋、弹药箱、伤员。 他们在收缩兵力。 院子西面的目標是大牢,东北面的目標是弹药库。三者形成了一个三角。 日军要在这三个点死守。 “周远。“ 周远从墙角探出头。 “传令兵。去找老周。告诉他日军在收缩。让他不要急。占住街区就行。“ 周远从楼梯跑下去。 赵卫国没有下楼。 他在楼顶等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前面的枪声没有停。轻机枪的噠噠声和手榴弹的闷响交替。日军在顶。但是顶得越来越弱。 一个传令兵从楼底跑上来。 “团长。一营攻进左翼第一条街了。掷弹筒把屋顶的火力点炸掉了。“ “伤亡呢?“ “阵亡三个。重伤五个。“ “知道了。“ 传令兵下去。 赵卫国把望远镜又举起来。 他看到城西方向有更多的烟。 传令兵再上来。 “团长。丁团长的传令兵到了。“ “让他上来。“ 丁伟的传令兵从楼梯跑上来。他的军装上沾著灰,额头上有汗。 “丁团长让我告诉团长,太原方向有增援出城了。汽车运输。天亮前能到石桥。“ “石桥的炸药呢?“ “已经埋好。但是炸桥需要等日军先头过了桥。“ “孔捷的阵地呢?“ “孔团长的新二团已经在杨树岭两侧山樑到位。“ 赵卫国把时间在心里算了一下。 凌晨五点,离天亮还有半个钟头。日军的汽车到石桥要一个多钟头。 如果丁伟炸桥能拖两个小时,孔捷的杨树岭再拖两个小时,第三道阻击线再拖两个小时。 最多四个小时。 “告诉丁团长。炸桥之后派人到杨树岭接应孔捷。“ “是。“ 传令兵跑下去。 赵卫国从楼顶下来。 十字路口的街角有一个被炸塌的民房。 民房的后院是空的。院子里有半截没倒的土墙,墙根下有一个入口。入口的盖板是石头的,上面盖著土和草。 赵卫国蹲在入口旁边,用手指抠了抠石板的边缘。石板没有动。 和尚蹲在他旁边。 “这是下水道?“ “嗯。梔子前几天摸过。从这里能通到大牢的方向。“ 和尚低头闻了一下。 “臭。“ “下面比上面臭。“ 梔子从院子的墙后面绕过来。她的脸上抹了一层土,鼻子上有一道擦伤。 “我下去过。管道窄但能走。中间有两处转弯。第三个转弯之后往左,能到大牢的茅房。“ “日军用过这段管道吗?“ “茅房是日军在用。管道里面没人。但是管道上面的地面有日军巡逻。“ “什么频率?“ “五分钟一趟。四个日军加一条狗。“ 赵卫国想了一下。 “下水道进去之后多久到茅房?“ “十五分钟。爬著走。“ “管道里能站直吗?“ “不能。最高的地方一米三。“ 赵卫国看了一眼梔子。梔子的个子小,钻这种地方確实合適。 “周远。“ 周远跑过来。 “传令兵去找老周。告诉他日军在收缩兵力到老县衙、大牢、弹药库三个点。我带一个分队从下水道潜进大牢方向。让他三面围住县衙不急著攻。等我的信號。“ “是。“ “还有。告诉他围县衙的时候不要用炮。炸塌了老县衙我进不去。“ “是。“ 周远跑下去。 赵卫国从腰上抽出驳壳枪,把弹匣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又插回去。 “和尚。跟我下去。“ 和尚没作声。 “梔子。你在前面带路。“ 梔子点头。 她走到石板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石板和土墙之间的缝隙。石板被撬起来一点,她用肩膀顶了一下。石板往一边翻过去,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下面是一段石砌的台阶,台阶上有一层发亮的黏液。 一股臭味从洞口里涌出来。 和尚皱了一下鼻子。 “娘的。“ “忍一忍。“ 梔子先下去。她半个身子探进洞口,脚踩在台阶上,台阶上滑了一下。她稳住自己,往里走。 和尚第二个下去。他把砍刀咬在嘴里,两只手扶著石壁。 赵卫国最后。 他把石板重新盖上。盖上之后洞里的光彻底没了。 黑。 彻底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空气是闷的,臭的,潮湿的。一股凉风从前面吹过来,夹著下水道特有的酸腐味。 “跟紧。“ 梔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的声音在管道里迴响了一下。 赵卫国用手摸著管壁往前爬。管壁是石砌的,缝隙里长著青苔,滑得抓不住。他的膝盖和手掌压在湿的石头上,裤子在十几秒內就湿了。 管道很窄。肩膀两侧离管壁只有几寸。 他往前爬。 爬了几十米,梔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停。“ 赵卫国停下来。 头顶有声音。 皮靴踩在石头上的声音。还有狗爪子在石板上划过的声音。狗爪子划过的声音比人的脚步声更尖。 声音从头顶过去。过去了。 “等。“ 梔子的声音。 赵卫国蹲在管道里。管道里的空气让他喘不上来。他用手捂住鼻子。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走。“ 声音没有了。 赵卫国继续爬。 管道的方向变了。一个转弯。转弯之后又是一个转弯。梔子在前面带路,她的呼吸声在管道里很清晰。 “第三个转弯。往左。“ 第三个转弯之后,梔子停了一下。 “到了。“ 赵卫国听到她推开什么东西的声音。一道光从前面漏进来。 梔子爬出洞口。 赵卫国跟在她后面。 洞口在大牢后院的茅房旁边。茅房是露天的,墙只有半人高。茅房的旁边是一道土墙。土墙的另一边是大牢的院子。 赵卫国从洞口出来。他先蹲在墙根下没动。 院子里的情况他先用眼睛扫了一遍。 院子里有四个日军。 三个在门口站岗。一个在院子里转。 站岗的三个日军背著枪,眼睛看著院子外面。转的那个日军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木棍上挑著一串什么东西在院子的泥地上画。 大牢的门是开著的。门里面黑洞洞的。 赵卫国看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墙根距离大牢的门有十步。 三个站岗的日军背对著他。 “和尚。“ 和尚蹲在他旁边。他的砍刀在黑暗里没有反光。 “你从左边上。梔子从右边上。我从中间。“ “动手之前我比数。三、二、一。“ “是。“ 和尚和梔子贴著墙根往两边摸。 赵卫国摸了一下驳壳枪的枪柄。 三个站岗的日军还没察觉。 他数。 三。 二。 一。 和尚从左边扑出去。砍刀划在第一个日军的脖子上。日军没来得及叫,脖子上的血喷出来,整个人往地上倒。 梔子的短枪从右边打了一枪。第二个日军胸口中弹,倒在沙袋上。 赵卫国的驳壳枪对著第三个日军打了两枪。第一枪打中肩膀,第二枪打中胸口。 三个站岗的日军在一秒內倒在地上。 院子里转的那个日军丟了木棍就要往大牢的门里钻。 赵卫国第二枪打在他的腿上。日军倒在地上,枪从手里掉下来。 “別动。“ 赵卫国走过去,把驳壳枪对著他的头。 日军不动了。他的手按在腰上的手雷上。 “手拿开。“ 日军没听。他要拉。 赵卫国开了一枪。日军的手雷还没拉响,人已经倒了。 大牢的门开著。 赵卫国往门里看了一眼。 门里面是一个大堂。大堂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排木栏杆。木栏杆后面是牢房。牢房里有人。 有人影在木栏杆后面动。 “梔子。“ “在。“ “看著院子。“ “是。“ 赵卫国往大堂里走。 和尚跟在他后面,砍刀上的血往地上滴。 大堂里很暗。墙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快要烧完了,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 赵卫国走到最近的一排木栏杆前面。栏杆后面关著十几个人。他们穿著破棉袄,脸上有土。看见赵卫国穿八路军装,有一个人张嘴要喊。 赵卫国摇了一下头。 那人把嘴闭上了。 赵卫国沿著木栏杆往后走。牢房一间挨著一间,每间关一两个人。 最里面的一间。 单独一间。 栏杆后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靠著墙。脸上白得没有血色。腰侧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块黑红色的硬壳。头髮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抬起头。 是杨秀琴。 赵卫国看著她。他想起白马岭窑洞里,她蹲在伤员旁边的样子。 她看见赵卫国,嘴唇动了一下。 “团长。“ 赵卫国把驳壳枪插回腰上的皮套。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日军丟下的手榴弹木柄,用木柄的尖端去撬牢房的锁。 锁是铁的。锁芯被撬动了一下。 他用力。 锁掉了。 他推开栏杆门走进去,蹲在杨秀琴面前。 “伤在哪?“ “腰。“ “刺刀?“ “嗯。“ 赵卫国伸手把她的衣服掀开一点。伤口在左肋下,刺刀的口子大概三指宽。伤口的边缘发白,没看到血再往外流。 “我背你出去。“ 杨秀琴没动。 她看著赵卫国。 “我的药箱。他们把我的药箱拿走了。在联队部那边。“ 赵卫国看著她。 “知道了。明天给你送过来。“ 他转身对和尚。 “背她。“ 第148章 大牢 和尚蹲下来。 杨秀琴看著和尚,没动。 “大姐,我背你出去。“ 杨秀琴的嘴唇动了一下。 “別动我腰。“ “知道了。“ 和尚半跪在牢房地上,让杨秀琴趴在他背上。杨秀琴的胳膊搂在和尚的脖子上,搂得很紧。她的头贴在和尚的肩胛骨上。和尚的背被她的重量压了一下,没出声。 赵卫国用绑腿带子把杨秀琴固定在和尚背上。绑腿从和尚的胸前绕过去,又从腰后绕回来,在另一侧打死结。 杨秀琴的脸白得像纸。 “疼不疼?“ 杨秀琴没答。她的牙咬著下嘴唇。 赵卫国从日军尸体上扯下一块纱布,摁在她的伤口上。纱布本来是白的,摁上去不到一秒就洇成红色。 “走。“ 和尚往牢房外面走。他的腰弯著,因为杨秀琴在他的背上,他没法站直。他的脚步儘量稳,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梔子在院子里等著。 她把四个日军的尸体都拖到了墙根下,用沙袋盖了一下。院子里看起来和刚才一样。站岗的“日军“是沙袋。 “下水道。“ “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和尚走到茅房旁边的洞口。洞口的石板已经被推开。洞口只有半人高。 和尚没法钻。他的背上有人。 赵卫国在他身后蹲下来。 “我把石板再开大一点。“ 他用砍刀撬石板的边缘。石板是石砌的,被撬开之后整块往一边滑。石板滑开之后洞口大了一些,但和尚的背没法直接钻进去。 “我先进去。“ 梔子先钻进洞口。她的身子瘦,半个身子探进洞里就钻没了。 “我把石板顶一下。“ 梔子的声音从洞里传上来。 “和尚大哥,你把头低一点。我在里面把石头往后顶。“ 和尚把头低下去。他的头顶几乎贴著石板。 梔子在洞里用肩膀顶石板。石板往后挪了两寸。 洞口够和尚钻了。 和尚把头先探进洞里。他的背上有杨秀琴,杨秀琴的脚悬在洞口的边沿。和尚的胳膊撑著洞口的两边,把杨秀琴往洞里送。 赵卫国在后面推。 “慢点。別撞她伤口。“ 和尚的膝盖先落地,然后是脚。他蹲在管道里,背后的杨秀琴靠著他的背。 “进。“ 和尚往管道里爬。 赵卫国最后一个下去。他把石板盖回原位。 管道里又黑又臭。 和尚爬得很慢。杨秀琴在他的背上,每爬一步杨秀琴的身体都会跟著动一下。赵卫国跟在他后面,听见杨秀琴吸了一口气。 “疼?“ “没事。“ 赵卫国用一只手扶著和尚的脚踝。和尚的脚踝很粗,骨节硬。他的腿一直在抖。 “能不能爬?“ 和尚没回答。他的手臂撑著管壁往前推。 管道里的空气让赵卫国喘不上来。他用手捂住鼻子。臭味从指缝里钻进来。 爬了十分钟。 梔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有声音。“ 三个人都停下了。头顶有声音。皮靴。还有狗。 声音比第一次过管道的时候更近。狗的爪子划在石头上,刺啦刺啦的响。 梔子伸出手,按住杨秀琴的肩。 赵卫国憋住呼吸,把手按在管壁上。杨秀琴趴在和尚背上,闭著眼。和尚蹲著,膝盖已经麻了。 声音从头顶过去。过去之后。 赵卫国数了六十下,又数了六十下。 “走。“ 和尚往前爬。 第三个转弯。往左。爬出洞口。 洞口在城西的一处民房后院。 后院有土墙。土墙外面是一条巷子。巷子里没有人。 和尚从洞口爬出来。他的背上有杨秀琴。杨秀琴的脸贴著和尚的肩,闭著眼睛。 赵卫国从洞口出来。他蹲在土墙根下没动。 巷子北面有脚步声。 不是日军。 是陈安。 陈安带著两个担架员从巷子口跑过来。他的脸上全是汗,军装上沾著土。 “团长。“ “担架。“ 两个担架员把担架放在地上。 和尚把杨秀琴从背上放下来。杨秀琴的脚落地的时候,她的腿软了一下,被担架员扶住。 “大姐。“ “嗯。“ 杨秀琴被放到担架上。担架员把绑带系好。 “从后面绕到城北。“赵卫国对陈安说。“去找卫生队。让她们先做止血。“ “是。“ 担架员抬起担架,从巷子往北走。 杨秀琴的头从担架上抬起来。她看了一眼赵卫国。 “团长。“ “说。“ “老周在县衙那边是不是?“ “嗯。“ “让他別动炮。里面有关著的人。“ 赵卫国看著杨秀琴。 “知道了。“ 担架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北面传来爆炸声。 老周在县衙动手了。 赵卫国听出那是集束炸药包的声音。集束炸药包是赵铁山做的,三个手榴弹绑在一起,威力比单个手榴弹大三倍。 爆炸声连续响了两次。 县衙的南墙被炸开了。 老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冲。“ 枪声密集起来。 赵卫国没有往县衙方向去。 他蹲在巷子里的土墙后面,听枪声。枪声从南面来,老周从南面攻。东面也有枪声,是李云龙的新一团从东面攻。 日军在两面挨打。 “传令兵。“ 周远从墙后面探出头。 “告诉老周。北面我先不动。让他从南面顶。“ “是。“ 周远跑下去。 赵卫国把驳壳枪从腰上抽出来。他把弹匣检查了一下。弹匣里还有九发。 他往大牢的方向走。 大牢的院子里还有几具日军尸体。他要回大牢。 日军换班的人快来了。 赵卫国回到大牢。 大牢的院子里还是刚才的样子。沙袋后面站著日军,其实是沙袋盖著尸体。 赵卫国把几具尸体往门口拖了一下。 他把门板拉过来,立在门里面。门板是木头的,两寸厚。他蹲在门板后面。 驳壳枪的枪口对著门外的院子。 他等。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三个人以上。还有枪托碰衣服的声音。 门外的日军在说话。 赵卫国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但他能听出脚步的节奏。日军在列队。 一个人走到门口。 他推门。 门开了一半。 赵卫国在门板后面开了一枪。 第一发打中推门的日军的肚子。日军往后倒,撞在门框上。 门外的日军反应过来。 有两把枪同时对著门里面打。子弹打在门板上,把门板打出两个洞。 赵卫国把头缩在门板后面。 他的驳壳枪对门板打了两发。子弹穿过门板的洞,可能打中了一个。 门外面的日军叫了一声。 门外的脚步往后退了几步。 赵卫国把门板往前推了一下。门板在地上擦出声音。 门板后面又开了一枪。 这一枪打中门外的另一个日军。日军倒在地上。 第三枪。 驳壳枪的弹匣空了。 赵卫国把空弹匣退出来,从兜里摸出一个满的弹匣塞进去。驳壳枪的枪机往后拉了一下,发出一声金属的响。 门外的日军没动静。 他们可能撤了。也可能在等。 赵卫国在门板后面蹲了三十秒。 门外的脚步没有再来。 他把门板推开。 院子里躺著两具日军尸体。 从大牢门口往院子看,能看到院子外面的巷子。巷子里没有人。日军撤了。 赵卫国把驳壳枪插回腰上。 他蹲在门板后面。 外面的枪声还在响。 老周在县衙那边打。 老周在县衙。 县衙的南墙被炸药炸开了一个三米宽的缺口。缺口里往外冒著烟。老周带著一营从缺口衝进去。 一进院子。 院子里有日军的沙袋工事。工事后面有几个日军在打枪。一营的爆破组把手榴弹往工事后面扔。手榴弹炸开之后日军被堵在工事后面。 一营的两个排从两侧包抄。 日军从工事后面撤,往第二进院子退。 老周跟著衝进第二进院子。 第二进院子的日军比第一进多。他们用沙袋和木板在院子中央搭了一个半人高的掩体。掩体后面有四五个日军。一挺轻机枪架在掩体后面。 老周的两个排被机枪钉住了。 “调掷弹筒。“ 掷弹筒从后面抬上来。掷弹筒手蹲在院子的墙根后面,把炮弹塞进筒里。 “放。“ 炮弹从掷弹筒里飞出来,砸在掩体后面。掩体被打飞了半边。轻机枪被弹片削断。 一营的爆破组衝上去。 日军往第三进院子退。 老周没有追。 “围住。“ 一营从三面把第三进院子围住。院子里的日军被围在中间。 第三进院子是老县衙的最后一进。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站著一个日军军官。 他穿著呢子大衣,腰上掛著指挥刀。他的身后有十几个日军。院子里还有一台电台。电台的天线从屋顶伸出去。 日军联队长。 老周没有下令攻。 他让一营把第三进院子围住。机枪架在院子的三个角上。日军被围在中间。 “告诉赵团长。我围住了。“ 东面也响枪。 李云龙的新一团从东面攻进了县衙。 李云龙的打法很李云龙。他让人在东墙外面架了三门迫击炮,对著东墙轰。轰了十发,东墙塌了一段。新一团从塌了的墙衝进去。 新一团进的是第二进院子。 老周的一营也在第二进院子。两边碰头的时候李云龙不在,他的传令兵在。 传令兵看见老周。 “周营长。我们团长让我告诉你。东门那两挺重机枪我们打掉了。你们独立团打巷战够疯的。“ 老周没空答话。 “告诉李团长。日军联队长在第三进院子。“ 传令兵跑下去。 李云龙的部队从第二进院子往第三进院子合围。第三进院子被围得更死了。 老周让一个排守著第二进院子,自己带剩下的人到第三进院子的南面。 院子南面。 赵卫国从大牢方向过来了。 他从大牢的墙根绕到老县衙的南面。老县衙的南墙被炸开的缺口还有烟。他从缺口走进去。 老周看见他。 “围住了。联队长在里面。“ 赵卫国没作声。 他走到第三进院子的南墙下面。墙头上有几个日军的皮盔。他没抬头看。 他往院子的门口走。 门口没有日军挡。门口沙袋工事后面空著。沙袋被手榴弹打烂了一半。 赵卫国往院子里面走。 院子里的日军看见他。 十几个日军把联队长围在中间。联队长站在槐树下。他的手按在指挥刀的刀柄上。 赵卫国停在院子中央。 他看著联队长。 联队长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联队长抽出指挥刀。 刀刃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联队长举刀往赵卫国衝过来。 赵卫国的驳壳枪对著联队长的胸口打了一枪。 联队长的刀举在头顶,停了一秒。 他往前倒。脸朝下。刀掉在地上。 赵卫国往前走了一步,对著联队长的头补了第二枪。 院子里的日军没动。 赵卫国身后传来脚步声。 和尚从屋顶跳下来。他一脚踢开正房的门,进去看了一圈。 “电台废了。“ 和尚从正房出来。 院子里剩下的日军开始往墙角缩。有人在举手。 老周从院子的南门衝进来。 “不要打了。放下枪的不杀。“ 日军陆续把枪放在地上。 第三进院子清了。 老周从一具日军尸体上解下膏药旗,爬到正房的屋顶上。 他用驳壳枪的刺刀把旗杆上的绳子割断。膏药旗从旗杆上掉下来。 老周把红旗插上旗杆。 风把红旗吹开。 老县衙的天线杆底下。 赵卫国蹲在电台旁边。电台的天线被和尚踢歪了。电台的机壳上有几个弹孔。 电台废了。 他从机壳里把电报稿纸抽出来。稿纸上有日文。 稿纸的最后一行写著: “平安失守。诀別。“ 老县衙西面的大牢方向。 陈安从巷子口跑过来。 “团长。“ “说。“ “太原方向有增援。汽车运输。孔团长的传令兵说第一道阻击线已经被突破。第二道阻击线打了两小时。“ “丁团长呢?“ “丁团长的传令兵说,援军被堵在十八里舖。孔团长伤亡超过两百。但阵地没丟。“ 赵卫国站起来。 “杨秀琴呢?“ “卫生队说没事。刺刀偏了一寸。没伤到臟器。“ 赵卫国没作声。 他往老县衙的屋顶看。 红旗在屋顶上飘。 天黑透了。他往老县衙走,还有事没做完。 第149章 收城 红旗在县衙屋顶上飘了半个钟头。 风把旗面吹得猎猎响。旗杆上的绳子被和尚用刺刀割断的时候留了一截,那一截绳子在风里晃,碰到旗杆上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赵卫国蹲在县衙正房的门槛上。 正房的门被和尚踢坏了。门板歪在一边,门轴的铜皮被踩扁了。正房里面的电台已经砸成了一堆铁零件和碎木片。联队长的指挥刀被和尚捡起来,刀鞘上的铜饰还在,刀刃上有血。 赵卫国把指挥刀放在门槛旁边。刀太长了,他拿不了。 “伤亡。“ 赵刚从外面走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张纸。纸是从县衙的文件柜里翻出来的,背面是日文的公文,正面是赵刚用铅笔写的数字。他的手指上有灰,灰是从文件柜上蹭的。 “独立团。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一百一十三人。轻伤不算。“ 赵卫国接过纸看了一眼。 “弹药?“ “消耗过半。步兵炮的三十发全打完了。迫击炮弹还剩四十多发。轻机枪子弹每个连还能打两个基数。手榴弹基本见底。“ 赵卫国把纸还给赵刚。 “李云龙那边呢?“ “新一团阵亡四十多人。他的弹药消耗不大,佯攻用的迫击炮弹多,子弹打得少。“ “丁伟呢?“ “丁伟的传令兵刚走。他的工兵排在石桥下面埋了一百五十斤炸药,等日军先头过了桥就炸。杨树岭那边王怀宝连在山上,地形挡著,汽车上不去。“ “孔捷呢?“ 赵刚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 “孔捷的传令兵来的最早。杨树岭阻击打了將近三个钟头。日军衝锋了五次。孔捷阵亡超过两百,弹药快见底了。但阵地没丟。“ 赵卫国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红旗。风把旗面吹开了一瞬,旗面上有弹孔。弹孔的边沿焦黑。 “传令兵。“ 陈安从院子里跑过来。他的军装上全是土,脸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痕,是刚才巷战里被砖头砸的。 “去找丁伟。告诉他石桥炸了之后派人到杨树岭接应孔捷。孔捷的弹药不够了。“ “是。“ “还有。问丁伟,他的新三团还能打多久。“ “是。“ 陈安跑出去。 赵卫国走出门槛。 院子里的日军尸体已经被搬到了墙根下。一排十三个。联队长的尸体在正房门口,盖了一块从屋里扯下来的白布。白布上有血渍。 和尚在院子角落里用日军的钢盔煮水。钢盔架在三块砖头上,底下烧著劈柴。水开了,和尚从怀里掏出一把炒麵,往钢盔里一倒,搅了两下。炒麵在开水里化开,变成一碗灰色的糊。 他用日军的一个铁杯子舀了一杯端过来。 “喝一口。“ 赵卫国接过来喝了一口。糊是热的,有一股焦味。炒麵放的时间长了,有哈喇味。 “从哪弄的炒麵?“ “上次出发前老胡塞给我的。揣了三天了。“ 赵卫国把杯子还给和尚。 “让老周过来。“ 和尚端著钢盔去找老周。 老周从第二进院子走过来。他的军装上全是灰,左手的袖子被撕了一条,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上有血,但不多。 “县衙清完了。第一进院子还有三个活的日军,投降了。弹药库那边我派人去看过了,东城粮仓里面的弹药箱被日军搬走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足够补一轮。“ “大牢那边呢?“ “大牢里关著二十多个人,有老百姓,有穿八路军装的。杨秀琴已经被卫生队接走了。其他人我让人从北门送出去了。“ 赵卫国“嗯“了一声。 院子里有脚步声。 李云龙从院门走进来。 他的军装比老周的还脏。灰棉袄上沾著砖灰和菸灰。他的骡子在外面,韁绳拴在院门口的一棵歪脖子树上。他走进来先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红旗。 “嚯。这旗是你插的?“ “老周。“ “老周能干。“ 李云龙走到正房门口,低头瞥了一眼盖著白布的联队长。 “这军官是谁?“ “联队长。“ “你打的?“ “我打的。“ 李云龙蹲下来,掀开白布瞥了一眼。联队长的胸口有两个弹孔,头部有一个。脸朝下,看不见表情。 “两枪胸口一枪头。你小子够利索。“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县城打下来了。但太原的援军还在路上。孔捷那边的情况你听说了吗?“ “阵亡超过两百。阵地没丟。“ 李云龙的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收起了刚才的笑。 “两百。孔捷那个新二团满编也就三千人。两百是十五分之一。“ 他没有再说。 “你的新一团还有多少弹药?“ “迫击炮弹基本打完了。子弹还行。我的人今天打的是佯攻,消耗不大。“ “能打吗?“ “打什么?“ “太原援军。“ 李云龙咧了一下嘴。 “你小子,刚打完城就要打援?“ “打完城不打援,城就守不住。“ 李云龙想了一下。他把手伸进棉袄里摸了摸,摸出一根捲菸。捲菸被揣扁了,菸丝从纸缝里露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火柴盒上印著日本字。是缴获的。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菸头的火光照了他的脸一下。 “行。打。“ 赵卫国蹲下来,用树枝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画了一张简图。 “县城在这里。太原在这里。中间这条公路经过十八里舖。丁伟在十八里舖的两侧高地设了阻击。孔捷在杨树岭。“ 他在县城和十八里舖之间画了一个叉。 “援军被堵在十八里舖。如果丁伟的阻击被打穿,援军直推到县城西门外,我们在城里面守不住。弹药不够。“ “所以不打守城?“ “不打守城。“ 赵卫国在县城的南面画了一个箭头。 “留一个营守城。主力从南门出去,绕过十八里舖,从侧翼插到援军后面。“ 李云龙吸了一口烟。 “从后面打?“ “从后面打。迫击炮集中打他的輜重车队。车队一炸,弹药和粮食就没了。援军没了輜重,在山里撑不了两天。“ “你带主力出去,城里留谁?“ “老周。“ 老周站在院子角落里。他听到自己的名字。 “一个营。守北门和东门。弹药库里剩下的弹药你全带走。“ 老周走过来。 “是。“ “县衙里缴获的日军弹药箱,能用的全部搬去北门。“ “是。“ 李云龙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行。我回去集结。半个钟头能出发。“ “不用集结。你的人从东门直接出去。在南门外面的柳树沟会合。“ “好。“ 李云龙转身往院门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赵卫国。“ “嗯。“ “你们独立团打巷战够疯的。疯总比死好。“ 他推开院门走了。骡子在门外面叫了一声。 赵刚蹲在赵卫国旁边,看著地上的简图。 “带多少人出去?“ “独立团两个营。新一团全部。“ “丁伟呢?“ “丁伟守十八里舖。他不能动。他一动,援军就直接衝过来。“ “弹药够吗?“ “把城里缴获的日军弹药全部带上。三八步枪的子弹我们也能用。“ 赵刚点了一下头。他用铅笔在纸上记了一下数字。 “阵亡名单怎么办?“ “先记著。打完这一仗再报。“ 赵刚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 赵卫国站起来。他把院子里的简图用脚抹平。 “和尚。“ 和尚从墙根下站起来。他刚喝完那碗炒麵糊,嘴角上还有灰色的印子。 “叫梔子来。带上短枪。半个钟头后南门集合。“ 和尚跑出去了。 赵卫国往院门走。走到院子中央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风还在吹。旗面上的弹孔在风里一开一合。 他转过头,往南门方向走。 陈安在院子外面等著。他牵著两匹从日军缴获的骡子。骡子的背上绑著弹药箱。弹药箱的木盖上刻著日军的番號。 “弹药箱里有多少?“ “三八步枪子弹三千发。手榴弹两百枚。掷弹筒弹六十发。“ 赵卫国应了一声。 他翻身上骡子。 骡子的蹄子在石板路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南门的方向有枪声。但枪声很远了。那是孔捷在杨树岭。 骡子驮著他往杨树岭方向去。南门的枪声越来越远。 第150章 守 城 柳树沟在平安县城南面五里。 沟里的柳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树干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像一排骨头。沟底有一条冻了的溪,冰面上有裂纹。 赵卫国蹲在沟沿上。 他的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地图。地图是赵刚从县衙缴获的日军作战图,上面標著平安县城周围的地形和公路。日军的地图比八路军的精细,等高线画到了五米一级。 赵刚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支从日军联队长办公桌上拿来的红蓝铅笔。铅笔是新的,笔尖削得很尖。 “援军在哪?“ “十八里舖东面。丁伟的传令兵说,日军先头过石桥时被炸了,桥断了。“ “日军在河对面架浮桥,耽误了一个钟头。现在主力已经过河,扎在十八里舖东面。“ “多少人?“ “传令兵说看到了十几辆汽车。步兵至少一个大队。可能有一千人。“ 赵卫国用手指在地图上量了一下。从十八里舖到杨树岭是五里。从杨树岭到平安县城西门是十里。孔捷在中间。 “孔捷的弹药还剩多少?“ “传令兵说步枪弹每人还剩十发左右。手榴弹基本没了。“ 赵卫国把红蓝铅笔拿过来,在地图上画了三个点。 第一个点在十八里舖东面。那是日军的位置。 第二个点在杨树岭。那是孔捷的位置。 第三个点在十八里舖西面。那是他准备打的位置。 “从这里打。“ 他的铅笔点在第三个点上。 “从后面打他的车队。“ 赵刚看了一眼地图。 “他的车队在后面?“ “十几辆汽车。步兵大队出来打仗,汽车不会跟著冲。汽车停在后面当輜重。“ 赵刚没有再问。他把红蓝铅笔收起来。 部队从柳树沟出发。 独立团两个营在前,李云龙的新一团跟在后面。两个团加起来约两千五百人。 天黑,山路不好走,队列拉得很长。赵卫国让通信兵在队列中间插人,隔一段传一次口令。 口令是“锤子“。回令是“砧“。 走了半个钟头。 赵卫国在前面停下来。 “和尚。“ 和尚从队列前面跑回来。他的砍刀別在腰后面,短枪插在皮带里。 “前面有条沟。过了沟是十八里舖西面的小高地。高地上有日军哨兵。“ “几个?“ “两个。“ “摸掉。“ 和尚带了两三个人往前走。 五分钟后回来。 “清了。“ 部队过了沟。 赵卫国趴在高地上用望远镜看。 高地下面是一片平地。平地上停著十几辆卡车。卡车排成两排,车头朝著公路的方向。车和车之间有日军在走动。走动的日军不多,大部分人在卡车后面的帐篷里。帐篷是灰色的,一共有四个。 一个帐篷的门口有火光。有人在煮东西。 “迫击炮。“ 赵卫国回头说。 迫击炮手从后面抬上来。两门迫击炮。炮管上裹著草,防止反光。 “先打车队。中间那排。从左边数第五辆开始打。“ 迫击炮手趴在地上,调整角度。 “放。“ 第一发炮弹落在两排卡车之间的空地上。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车队。卡车被火光照出轮廓,车头的挡风玻璃上反射出亮光。 第二发。 打中了左边第五辆卡车的车头。车头被炸塌了,引擎盖飞起来,落在一辆旁边的卡车上。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炮弹连续落在车队中间。一辆卡车的油箱被打中了。火从油箱的位置喷出来,把整辆车烧著了。火光照亮了旁边的几辆车。 日军的帐篷里炸了窝。 人从帐篷里跑出来。有人穿著军靴,有人穿著袜子。大部分人手里没拿枪。枪架在帐篷外面的木架上。木架离帐篷有十几步远。 “打。“ 赵卫国的命令很短。 两门迫击炮继续打。每发间隔五秒。炮弹落在车队和帐篷之间。 步枪也响了。独立团的步枪手趴在高地上对著下面打。子弹打在卡车的铁皮上,噹噹响。有人被打中,倒在帐篷门口。 日军的反应很快。 一部分人往卡车后面跑,试图组织抵抗。但他们的枪在木架上。木架在帐篷外面。独立团的火力把帐篷和木架之间的空地封住了。 有人试图衝到木架那边拿枪。被步枪打倒了。 两辆卡车著了火。火把把周围照得通亮。在火光里,日军跑动的身影很清楚。 李云龙的新一团从右翼包抄过来。 李云龙的人没有从高地上面走。他们从高地右侧的沟底绕过去,从侧面插到了车队西面。 新一团的轻机枪对著帐篷打了一个扇面。子弹打在帐篷的帆布上,帐篷被打穿了十几个洞。帐篷里的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迫击炮又打了十发。 车队被打烂了。十二辆卡车有七辆著火。火把天都照红了。 日军的抵抗在三分钟后基本停止。 剩下的人往东面跑。跑的方向是十八里舖,是援军主力的方向。赵卫国没有让人追。 “停。“ 枪声停了。 火还在烧。 赵卫国从高地上走下来。 卡车还在烧。火的热量隔著十几步都能感觉到。空气中瀰漫著柴油、烧焦的帆布和烤肉的混合气味。 他走到最近的一辆卡车旁边。卡车的车厢里装的是弹药箱。弹药箱被火烧了,有几箱炸了,弹片散了一地。但大部分弹药箱只是外壳被烤黑了,里面的子弹和炮弹没炸。 “搬。“ 和尚带人上去搬弹药箱。 弹药箱很沉。一箱三八步枪子弹有四十斤。和尚一次扛两箱,从卡车走到高地上放下来,再回去扛。 缴获清点在火光下进行。弹药够补一轮,粮食够吃三天,药品两箱是意外之喜。 还有一箱军用饼乾。 和尚撬开饼乾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硬。“ 他递给赵卫国一块。 赵卫国咬了一口。饼乾又硬又干,嚼在嘴里嘎嘣响。粮食味倒是足。 “给孔捷带过去。“ 和尚把饼乾箱重新盖上。 十八里舖东面。 援军的主力在十八里舖东面听到后面传来的爆炸声。 爆炸声持续了五分钟。 援军指挥官派了一个小队回去查看。小队到了车队位置的时候,车队还在烧。卡车只剩骨架了。輜重全部损失。 援军指挥官得到消息后沉默了一分钟。 他的车队没了,弹药粮食撑两天。前面打不穿。 他下令撤退。 丁伟在高地上看见日军动了。 他派传令兵去告诉赵卫国。 传令兵跑了一个来回。 “日军撤了。往太原方向。丁团长说不追。弹药消耗太大。“ 赵卫国“嗯“了一声。 “告诉丁伟。守住十八里舖。今晚不撤。明天天亮后再看。“ “是。“ 赵卫国转向赵刚。 “统计一下。“ 赵刚从兜里掏出那张纸。 “车队这边,歼敌约四十人,烧毁卡车十二辆。缴获步枪子弹八千发,手榴弹三百枚,掷弹筒弹四十发。“ “我方阵亡三人,重伤七人。“ “孔捷那边呢?“ “还没报上来。但杨树岭的枪声停了。应该是打完了。“ 赵卫国让部队在柳树沟休整。 他骑骡子回城。 平安县城。 北门城墙上站著老周。 老周在城墙上等了一个晚上。城墙上的沙袋工事还在,但沙袋上多了十几个弹孔。北门被炸开的缺口已经用日军的卡车残骸堵了一半。 赵卫国从南门进城,沿主街走到北门。 老周从城墙上下来。 “援军撤了?“ “撤了。“ “孔捷呢?“ “杨树岭的枪声停了。明天去接他。“ 赵卫国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和攻城那天凌晨一样的光。但今天的城是他们的了。 他下了城墙。 “清理战场的事怎么样了?“ “城內的日军尸体清了三百多具。俘虏七十八人。联队部的文件装了两箱,在县衙里锁著。弹药库里的东西搬了一半到北门。“ “伤亡名单呢?“ “赵刚政委在整理。快完了。“ 赵卫国应了一声,往城西走。 城西。大牢方向。 大牢的门口站著两个独立团的哨兵。大牢里的老百姓和被关押的八路军都已经送出去了。大牢里空了。 他从大牢门口走过,往南拐了五十步。 卫生队的帐篷搭在一片民房前面的空地上。帐篷是从缴获的日军物资里翻出来的,灰色的帆布,上面有日军的印记。帐篷里点著煤油灯。 他掀开帐篷的门帘。 帐篷里有四张简易担架。三张空著。一张上面躺著人。 杨秀琴。 她躺在担架上。军装被脱了,身上盖著一条灰色的军毯。军毯下面能看到绷带缠在她的腰侧。绷带是白的,上面没有洇出新血。脸色比在大牢里好了一些,但还是白。 卫生队长从帐篷角落里站起来。 “团长。“ “怎么样?“ “刺刀从左肋下捅进去。偏了一寸。没伤到肝臟。肠子没破。已经做了止血和缝合。烧退了一些。没危险了。“ 赵卫国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他走到担架旁边站著。 杨秀琴的眼睛闭著。她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看不太出来。 他站了一分钟。 杨秀琴的眼睛动了一下。她睁开眼。 她看见赵卫国。 “团长。“ “嗯。“ “仗打完了?“ “打完了。“ 杨秀琴的眼角动了一下。她想笑。但笑到一半被绷带里的疼打断了,她的脸抽了一下。 “药箱呢?“ 赵卫国看著她。 “找回来了。明天给你送过来。“ “里面的手术钳別弄丟了,就那一把趁手的。“ 赵卫国点了一下头。他在担架旁边又站了一会儿。 杨秀琴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好。“ 她闭上了眼睛。 赵卫国站了一会儿。他掀开门帘走出去。 帐篷外面的风很冷。天快亮了。 然后他转身往县衙方向走。 还有事要做。伤亡名单要看。俘虏要处理。弹药要分配。城墙的缺口要补。明天要接孔捷。还要给老旅长发战报。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那块军用饼乾。咬了一口。饼乾又硬又干。 他嚼著饼乾往县衙走。 第151章 结算与春天 平安县城南门外的百姓正从窑洞里往外搬被褥。 天还冷著,呼出来的气是白的。几家合住的窑洞被炮弹震塌了半边,剩下的那半边还能住人。被褥捲成捆,用绳子绑了,扛在肩上挑在扁担上,往城外能避风的山坳里搬。 独立团的兵在帮他们。 两个兵抬一扇门板。门板被炮弹震裂了,裂成了两半。抬到路边一放,裂的那一半脱手掉在地上,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老妇人从窑洞口探出头,往外张了一眼,看见兵把门板抬走了,没作声。 她重新缩回去了。 赵卫国在南门城墙上看著。 城墙的缺口在北面,是他自己用九二式步兵炮轰开的。一发炮弹打在外墙上,崩掉了一大片青砖。缺口有一丈多宽。 现在缺口前堆著沙袋。沙袋是装了一半土的草袋子,摞了三层。独立团的工兵在补墙。补墙不是把青砖补回去。青砖早碎成了拳头大的块,根本拼不回去。补墙是把那些碎砖拣出来,码在新砌的土坯墙里。 工兵连长蹲在缺口边。他用手指敲了敲新砌的土坯。 “团长。“ 赵卫国回过头。 “再过两天能走人。一个月能走车。“ “行。“ 赵卫国蹲下来,也用手敲了敲新砌的土坯。土坯的表面还没干透,手指按下去一个浅坑。 他收回手。 他站起来。 “我去县衙一趟。四团的防区会议。“ 工兵连长应了一声。 赵卫国从南门城墙下来,穿过主街。 主街上的弹坑已经填了。填的是碎砖和黄土。踩上去咯吱响。路两边的房子有一半被炸塌了,剩下的一半掛著“皇军仁政“的木牌。木牌还没摘。 他走进县衙。 县衙的正堂改成了会议室。四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桌面上铺著一张大地图。地图是赵刚前天从县衙仓库里翻出来的,比日军那张作战图还大。 李云龙坐在桌子北面。 他一只脚踩在条凳上,嘴里嚼著一块饼乾,和赵卫国前天吃的同一款。嚼起来嘎嘣响。 “来了。“ “嗯。“ 丁伟坐在西面。他没嚼东西。他在看地图。 孔捷坐在东面。他来得最晚。他的左肩还有点僵,坐下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条凳。 老旅长坐在正中。桌上铺的那张地图就是他的。 “坐。“ 赵卫国在老旅长右手边坐下。 老旅长没寒暄。 “四团。重新划防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四个圈。 “独立团驻平安县城及辐射范围。“ 第一个圈画在地图正中。圈的边缘往东扩到了白马岭,往南扩到了十八里舖。 “新一团驻北线。对阳泉方向。“ 第二个圈画在地图北面。圈覆盖了杏树坪和老虎口。 “新三团驻西线。对太原方向。“ 第三个圈画在地图西面。圈覆盖了寒口和黑云岭。 “新二团。休整。补充新兵。“ 第四个圈画在地图东北。 “各自把驻防要点报上来。三天內匯总。“ 李云龙把嘴里的饼乾咽下去。 “老旅长,这防区偏北啊。“ “靠北有靠北的打法。“ 丁伟看著自己那个圈。 “太原方向。压力大。“ “压力是有的。“ 老旅长把手收回来。 “春上不会太平。但现在刚打完平安县城,敌军要重新集结。这段时间是窗口。“ 他没再多说。 “散会。“ 会散了。 人走得很快。李云龙先出去。丁伟跟在后面。孔捷走得最慢,他的左肩还没完全好。 赵卫国站起来。 “老旅长。“ 老旅长没走。 “留一下。“ 李云龙和丁伟已经出了门。孔捷的背影还在门口。门帘子合上了。 老旅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份文件。 文件是竖排铅印的。封面上盖著红戳。 他递给赵卫国。 “看看。“ 赵卫国接过来。 文件的抬头写著“晋冀鲁豫野战军第三八六旅命令“。 “旅字第二七一號。“ 內容很简短。 “兹令:独立团升格为主力团。“ “兹令:独立团团长赵卫国,授予正规编制团长衔。“ “兹令:独立团政委赵刚,授予正团级政委衔。“ 赵卫国把文件看完。 他没表情。 他把文件折起来,揣进上衣口袋。 “老旅长。“ “嗯。“ “我当团长那会儿是七百人。“ 老旅长看著他。 “现在五千。“ “嗯。“ “七百人的时候我就是团长了。“ 老旅长笑了一下。 “你小子。“ 他没接话。 他站起来,从条凳后面拿过自己的军帽。 “文件收好。回去给赵刚也看看。“ 赵卫国把军帽搁在老旅长手里。 “老旅长。还有一件事。“ “说。“ “平安县城的城墙。我自己轰的。我自己补。“ 老旅长看了他一会儿。 “补就补吧。“ 他出了门。 县衙正堂空了。 赵卫国一个人站在正堂里。 他站了一会儿。 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到那份文件。纸张的边角被体温捂得有点软。 他把手抽回来。 他出门。 街上弹坑填得差不多了。碎砖和黄土混在一起,被脚踩得咯吱响。路两边“皇军仁政“的木牌还没摘。 他没摘。 他往南走。 三天后。 杨秀琴的绷带拆了。 她腰上的伤已经结了痂。痂是暗红色的,边缘翘起来一点。 她能走路了。走得不快,步子也小。但能走。 她找到赵卫国的时候,他在县衙西厢的缮后办看城墙修復的图纸。 缮后办是临时设的。一张条桌,一把椅子。桌上摊著城墙缺口修復的施工图。施工图是工兵连长画的,画得粗糙,但每一块土坯的位置都標了。 赵卫国听见门响。 杨秀琴站在门口。 她的左手里提著那个药箱。 “团长。“ “进来。“ 杨秀琴走进来了。她的步子比三天前稳了一些。 她把药箱放在条桌边上。 “找回来了。“ “嗯。“ “里面少了三卷纱布。一盒磺胺。“ 赵卫国没抬头。 “记在公帐上。“ 杨秀琴的手指在药箱盖子上停了一下。 “团长。“ “嗯。“ “那个。“ 她没说完。 她把药箱的盖子扣上了。扣的动作比开的动作慢。 “行。我先回去了。“ 她提著药箱出门。 她的步子到了门口顿了一下。 “团长。“ “嗯。“ “谢谢。“ 赵卫国没抬头。 杨秀琴出了门。 缮后办又空了。 赵卫国把施工图捲起来。 他把施工图靠在墙边。 他又把药箱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卷纱布。一盒磺胺。 公帐上会有。 下午。 李云龙来看赵卫国。 县衙门口有家麵摊。麵摊是一对老夫妇开的,灶台是临时砌的,面是手擀的。 赵卫国和李云龙一人捧一碗麵。 面是白菜肉末的。肉不多。白菜帮子多。但麵条是手擀的,筋道。 李云龙吸溜了一口面。 “老弟。“ “嗯。“ “你把平安县城打下来了。“ “嗯。“ “算是替我出了一口气。“ 赵卫国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不是替你出的。“ 李云龙抬头。 “嗯?“ “是替我自己出的。“ 李云龙看著他。 他吸溜了一口面。 “行。“ 他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坐在麵摊上吃麵。 面碗里的热气飘上来,混著初春还冷的空气。 李云龙吃完面。 他把面碗放在桌上。 “我先回去了。北线那边还要看看。“ “嗯。“ 李云龙走了。 赵卫国一个人坐在麵摊上。 他把面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麵汤喝了。 麵汤烫。 他喝完了麵汤,把碗搁在一边。 平安县城城墙上。 赵卫国站在城墙上。 城外的山还是灰色的。但灰色的山脊线上开始有了顏色。远处的田埂上有一点绿。 冰雪开始化了。城墙根下的水沟里有水流的声音。水声很细,但能听见。 赵刚走到他旁边。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旅部转来的。“ 他递给赵卫国。 赵卫国接过来。 文件的抬头是“华北方面军敌情通报“。 內容很简短。 “驻阳泉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集结兵力约两千。“ “驻太原日军独立混成第九旅团,集结兵力约一千八百。“ “两部於二月二十五日同时出动。预计三月初进至我根据地边缘。“ “判断:日军春季扫荡。“ 赵卫国把文件折起来。 “三月初。“ 赵刚看著他。 “还有二十天。“ 赵卫国把文件揣进上衣口袋。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转身走下城墙。 第152章 旅部的命令 平安县城开春了。 街道上重新有了叫卖声。一个挑担子的老头从南门进来,担子两头是柳条筐,筐里装著咸菜和糠饼。守南门的哨兵认得他,验了一下路条就放行了。城西的布铺开了门,铺子前面掛著一块打了补丁的蓝布幌子,风一吹,幌子拍在门板上。一个背著孩子的女人在布铺门口停下来,要了二尺白布。 街边有个剃头匠支了个摊子。剃头匠是本地人,一个月前躲在地窖里没出来,现在把傢伙什搬出来了。一把推子、一把剪刀、一块盪刀布。盪刀布掛在扁担头上,风一吹,布条子飘著。 剃头匠给一个独立团的兵剃头。兵坐在条凳上,脖子上围著白布,闭著眼。剃头匠的推子从鬢角往上推,推下来的头髮掉在白布上,黑的。 赵卫国从北门城墙上往下看。 城里不再像一个月前那样了。一个月前北门城墙上还架著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沙袋上留著弹孔,地上还有没清乾净的血。现在九二式已经搬到城楼下面的仓库里锁著,沙袋换了新的,弹孔用土填平。街道上的百姓比刚攻城那几天多了一些,脸上的神情也不一样了。刚攻城那几天百姓见到穿灰军装的都绕著走,现在有几个胆大的小贩敢在街边摆摊了。 操场那边传来號子声。新兵连在城外跑步。號子喊得不太齐,有人快了有人慢了。带队的老兵骂了一句,號子声才齐了一点。 “团长。“ 赵刚从前面的马道上来。手里拿著一张纸。 “旅部来的。“ 赵卫国从城墙上下来,接过那张纸。纸不大,是一张电报纸,对摺成两半。电报纸的边角有一点皱。他展开看了两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 旅部令独立团:敌春季扫荡重点北线,南线空虚。命独立团趁此窗口南进襄垣、潞城,扩大根据地。限十日內完成第一阶段。 赵卫国把电报纸折好。揣进兜里。 “走。回团部。“ 他下了城墙没说话。赵刚跟在后面,也没问。 两人骑马。城里不让快跑,骡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有点打滑。出了南门,骡子的步子才放开。柳树沟的柳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禿禿的树枝在路两边列著。 赵刚在马上侧头看了赵卫国一眼。 “打不打?“ “回去再说。“ 团部在县城南门外三里的一个祠堂里。祠堂原来是两进院,前院被炮火打塌了一角,漏著天。后院完整,堂屋做了赵卫国的办公室,东厢做了赵刚的办公室,西厢做了通信室。赵卫国把骡子拴在前院的石墩上,径直进了堂屋。 堂屋里点著一盏油灯。桌上摊著地图。 他关上门。 门閂落下去的声音在屋里响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系统面板在视野里浮出来。半透明的界面悬在眼前,【高级战术推演】模块亮了一下,进度条从 82% 跳到 85%。他把襄垣和潞城两个县城的名字输进去,又把“日军扫荡北线,南线空虚“作为参数填上。 推演跑起来。 数字在面板上翻。日军在南线的部署:两个守备大队加一个偽军团,约四千人,分散在襄垣、潞城、长治、屯留四个据点。扫荡兵力集中在北线太行腹地,回防南线需要集结、补给、机动,至少十天。 推演结束。结论跳出来。 推演结果很快出来:可行性高,时间窗口在十到十四天之间。 赵卫国把面板关了。 他打开地图。 地图是赵铁山从缴获的日军测绘本里抄出来的,比他自己画的精细。 襄垣在平安东南方向,潞城在襄垣南面。两个县城像两颗钉子,钉在晋中平原的西北角上。 “打是可以打。“ 赵卫国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第一条线从平安县城出发,绕开公路,走山间小道,指向襄垣县城北面。第二条线从襄垣出发,顺著漳河支流的山谷往南,指向潞城。 “但要从快。“ 赵刚凑过来看。 “十天內打襄垣,再从襄垣打潞城。中间还要算上回防兵力集结的时间。日军扫荡完了往回撤,最快十天到襄垣。慢了的话,两周以上。“ 赵刚没说话。他盯著地图看了半分钟。 “要不要等老李他们?“ “这次旅部只点了独立团的名。“ 赵卫国把红蓝铅笔搁下。 “平安县城是四团一起打的。这次不是。“ 赵刚抿了一下嘴。他想说什么,没说。 “去叫老周和各营营长来。“ 赵刚出了门。 赵卫国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油灯的火苗子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看著地图上那两个县城的名字。襄垣。潞城。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太行山到晋中平原去打仗。山地和平原不一样。平原上无险可守,仗打起来是另一回事。 他点开系统面板,把襄垣县城的数据调出来。 城墙六米高,土筑,不如平安县城的砖墙结实。守军约一个大队加一个偽军连,一千二百人上下。 城防薄弱处有两处,南门和西门。城南有漳河支流经过,城墙修得矮。 他盯著城南那段城墙看了几秒。 门响了。 老周先进来。他的左肩绑著绷带,胳膊活动还不太灵便。他进门先扫了一眼赵卫国的脸,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后面跟著二营营长和三营营长。三营长是新任的,原来的三营长在平安县城战役里伤了腿,转到后方去了。 赵卫国等四个人站定。 “旅部的命令。“ 他把电报纸递给老周。老周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二营长。二营长看完递给三营长。 “南线日军空虚。旅部让我们十天之內拿下襄垣。拿下襄垣再打潞城。“ 老周没问“打不打“。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襄垣多少人?“ “一千二百。日军一个大队加一个偽军连。“ “城墙什么情况?“ “土筑。六米。不如平安县城。“ 老周点了一下头。他的眼睛在地图上扫了一圈,把襄垣县城周围的道路、河流、山势都看了一遍。他打仗靠的是经验,不是地图。但地图能让他少走弯路。 赵卫国拿起红蓝铅笔,在襄垣县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第一阶段目標。襄垣。“ 他把铅笔尖点在襄垣县城南面那段城墙的位置上。 “襄垣城南靠水。漳河支流。城墙在那一段最矮。如果在上游筑坝截流,等水蓄到一定高度再放下来,可以衝掉那段城墙。“ 二营长抬了一下眉毛。 “水攻?“ “水攻。“ 三营长没说话。他在脑子里算蓄水量。 “老周。“ 赵卫国看向老周。 “派人去襄垣县城上游。把水文情况摸清楚。河道多宽,水流多大,附近有没有筑坝的地形。这些东西摸清楚了才能定放水的时间和水头的高度。“ 老周应了一声。 “我去。“ “不用你去。让侦察排先去。你带工兵排隨后。“ 赵卫国把红蓝铅笔搁下。他合上地图,捲起来插回图筒里。 “水文情况不摸清楚,谁都別想。水不是炮弹,能炸开也能补上。“ 他顿了一下。 “带著工兵排,跟我去看襄垣的水。“ 堂屋里安静了一秒。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要团长亲自去。他没再问。 “我去叫工兵排集合。“ 老周出了门。 赵刚在门边站著。他看著赵卫国。 “我也去。“ “你留下。城里刚接手,事情多。俘虏要处理,伤亡名单要造册,城墙缺口要补,缴获要分配。“ 赵刚想反驳。嘴张了张又合上。 “行。“ 赵卫国从桌上拿起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赵刚。另一半塞进自己兜里。 “我去几天。城里的事你盯著。“ 赵刚接过干饼,没吃。 赵卫国掀开门帘出去。 前院里老周已经在叫工兵排了。工兵排三十几个人正从祠堂西边的厢房里出来,扛著铁锹和十字镐,背上还背著工兵铲。集合的动静把院子里的麻雀惊起来一群,扑稜稜飞过塌了的那角屋檐。 赵卫国从石墩上解下骡子的韁绳,翻身上骡。 骡子打了个响鼻。 赵卫国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祠堂塌了的那角屋檐露著椽子,椽子上的瓦片碎了几块。赵刚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捏著那半块干饼,没吃。 赵卫国拉了一下韁绳,骡子往南门去了。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在巷子里回了几遍。 第153章 水 刘家坡的地图钉在祠堂正堂的墙上,纸边被风捲起来一角,露出底下描摹的墨线。 赵卫国站在图前,红蓝铅笔的笔尖在刘家坡外围停了一下。阳泉到寿阳那段正太线在图上是条粗槓,刘家坡贴在它南侧,像一颗没钉牢的楔子。他拿笔在刘家坡身上圈了一道,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满屋的人都听见了。 “首攻刘家坡。“他把笔搁下,转身面对屋里的人。 老周凑上去看那张描下来的日军测绘本。纸面边角的註记全是日文,他认不得几个,可刘家坡的地形他一看就知道,北面那道旧水堰在图上標了一道虚线,上游河道从山坳里弯过来,正兜在城北那片低洼的城关底下。他把菸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帮上磕了磕:“团长,这堰能用?“ “能用。“赵卫国又把身体转回图前,手指点在堰的位置上,“城北比城南低。旧堰一决,水头灌进北关,鬼子那几处据点全泡在水洼里,想架枪都架不稳。“ 段鹏在后面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白牙:“那咱不费劲攻城了,放水泡他狗日的就是。“ “泡水也得有人逼。“赵卫国没笑,视线从段鹏脸上扫到老周身上,再到赵铁山,“老周,你一营正面压南门,大张旗鼓,把鬼子的眼睛钉在南边。段鹏,你三营绕城西,把东逃的路封死。赵铁山,炮兵营把炮拉上北山樑,专打城头火力点,不让他们上墙。“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梔子:“太原那边,你的人盯住。鬼子要往刘家坡抽兵,必经十八里舖。“ 梔子把辫子往耳后一拢:“交给我。“ 赵刚把作战命令一份份接过去,走到每张条凳前分下去。老周接了令,蹲在门边又点了一锅烟。段鹏没坐,靠在门框上看图。 赵卫国没急著走。他又站回图前,视线沿著那道单薄的红圈往下走。刘家坡守军拢共三百出头,一个中队加半个偽军小队。可它卡在阳泉和寿阳的支路上,正太线的肋骨上顶著的这颗楔子,太原方向的鬼子绝不会眼睁睁看它被人撬开。 他用手指肚蹭了一下图上那道水堰线。七分靠水。三分看丁伟能不能把援兵拖在十八里舖。 入夜以后,工兵营摸上了山。 旧水堰的坝体塌了大半截,可底石还在。工兵们借著几盏遮了光的马灯挖渠,把上游支流的水一节一节往堰口前头引。冻了半夜的土硬得铁锹下去擦出火星子,咔嚓咔嚓的声音贴著山坡传了老远。一个年轻工兵搓了搓冻僵的手,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又攥紧锹把继续挖。 赵铁山带著炮兵营把两门山炮推上北山樑。炮位选在几棵歪脖子树后头,树枝和积雪盖上去,从城头望过来就是一片荒坡。赵铁山蹲在炮位上,用手指摸了一下炮管,冰得扎手。他把炮衣撩开一条缝,朝刘家坡城头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老周的一营天没亮就到了刘家坡南门外。 他没有隱蔽。队伍拉得散散的,田埂上点起火堆,红旗插得满坡都是。司號员隔一会儿吹几声衝锋號,號音贴著麦田滚过去,撞在城墙上又盪回来。南门的鬼子哨兵趴在墙垛后面往下看,满眼都是灰布军装的人影,火堆的烟把半边天熏成了灰白色。 “营长,咱是不是太招摇了?“通信兵压著嗓子问。 老周往地上啐了一口:“就是要他们看见。南门越热闹,北关的水越安稳。“ 段鹏的三营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们绕过刘家坡西面的山樑,摸到城东那条土路边上。路很窄,连一辆骡车都错不开,两边是冻硬了的麦田,田垄上覆了一层薄霜。段鹏把人散在麦田里,自己趴在一道田埂后头,下巴贴在冻土上,盯著那条唯一的退路。 “东面这条路,鬼子要是想跑,非得走这儿。“他回头跟排长低了一句,“把机枪架那棵槐树底下,枪口封路。“ 排长猫著腰把歪把子拖过去,架好以后朝他比了个手势。 段鹏没动,又趴了一会儿。风从北面灌过来,裹著水汽。他吸了吸鼻子,闻见一股泥腥味。 上游的水蓄到第二天傍黑才满。 赵卫国站在堰口边,把右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水冷得扎骨头,指尖三秒就麻了。水面离堰顶只差不到半尺,再蓄就要漫过坝体自己往外溢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了北山樑上赵铁山的方向一眼,那边两门炮的炮管在暮色里泛著暗光。又看了南门方向一眼,老周那边的火堆烧得正旺,隱约能有操练的號子声传过来。 “决堰。“他说。 工兵营长把事先埋好的炸药引线点著。导火索嗤嗤地烧进土里,过了七八秒,一声闷响从堰底传上来。紧接著是一阵轰隆隆的水响声,旧堰底下的土石垮了,蓄了一天一夜的水从决口里挤出去,顺著新掘的渠沟往下游扑。 水头来得又快又沉。 刘家坡北关本就低洼,鬼子那几处据点就修在洼地的边沿上。第一波水灌过去,阵地上的沙袋被冲得东倒西歪。值守的鬼子光著脚从据点里往外跑,踩进及膝的泥水里,枪托举得比脑袋还高,水花溅了满身。 赵铁山在观察所里看见了。他扭头朝炮兵喊了一声,两发山炮弹擦著暮色落在城头上。左边一发把城墙垛口掀掉一块,右边一发落在城楼边上,碎砖和木屑扬起来,正打算往城墙上架机枪的鬼子被气浪推倒在地。 南门的鬼子听见北关炸了锅,开始往北调人。老周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一脚踩灭面前的半截火堆,朝身后喊了一嗓子,一营从正面压上去,不拼命打,只缠住守军不放。步枪声、机枪声从南门外头一波接一波响起来,鬼子刚往北跑了半截,又得掉头回来守南门。 段鹏那边更安静。东面的退路空著,可没有一个鬼子从那条路上跑出来。北关的水把他们全堵在城里了。他趴在田埂上,看见城里的火光映在水面上,水光一晃一晃的。 梔子的人在入夜以后送回第一份情报。条子在通信兵手里捏得发皱,递到赵卫国手上的时候还带著体温:太原日军抽了一个大队往南增援,走的正是十八里舖那条路。丁伟的新一团已经在那道隘口上扎了口子,把援兵的尖头堵在山道里。鬼子攻了一下午没攻过去,被卡在路上一动不能动,连刘家坡这边发出去的求救信號都没接住。 赵卫国把条子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兜里。丁伟卡住了。援兵过不来。 水还在往北关里灌。 到后半夜,北关已经成了一片浑水潭。浸了水的墙根开始往外塌泥浆,据点里的泥地踩上去咕嘰咕嘰响。守军的意志跟那道堰坝一样,被水泡著泡著就垮了,残余的鬼子弃了高地据点,拖著枪往城北的洼地外头跑。鞋子踩在泥里拔不出来,有人乾脆甩了鞋光著脚踩水跑。 段鹏等了一整夜,等的就是这一刻。 溃兵刚从北关的泥水里钻出来,一头撞进三营的阵地上。段鹏没开枪,让战士们从三面围上去,把这一锅端了。鬼子仓皇之间连架枪的姿势都没来得及摆,就被缴了枪,湿透的军装在夜风里冻得发硬。 赵卫国天快亮的时候进的城。 刘家坡的街巷窄,墙头还掛著鬼子没来得及摘的膏药旗。骡车的軲轆碾过被水泡软的土路,压出两道深辙。他没在城里多停,骑马直奔西头那处药库,库门是被炮火震开的,铁锁掛在门鼻上晃荡,里头的木架子上码著成箱的磺胺、绷带和止痛药。 “搬。“他只说了一个字。 工兵营的兵从骡车上跳下来,一箱一箱往外抬。赵卫国站在库门口,手扶著门框,看著这座刚刚到手的小城。街上积水还没退乾净,几个战士正拿铁锹把水往排水沟里推。没有人叫他,没有人问他接下来占不占地盘。他们知道规矩,搬完就走了。 他转身上马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这一仗,独立团在编添了五百,到了五千五。 骡车出了城,朝襄垣方向走。赵卫国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刘家坡浸在水雾里的轮廓。城墙根还是湿的,水汽从北关那边升起来,在晨光里拧成一道薄雾。 他把马头拨正,没再看。 骡车的軲轆碾过冻硬的土路,一车车的磺胺和绷带在板车上顛著,布条从綑扎的绳子缝里露出来,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摆。 第154章 水淹襄垣 襄垣的地图钉上墙的时候,漳河支流那道红线已经画好了。 赵卫国用红蓝铅笔沿著襄垣城南划了一道弧。漳河的一条支流贴著城根拐了个弯,河水不算深,可城是低地。水一决就漫得上来。他把笔尖点在城南那段城墙的位置上,铅笔头在纸面上停了两秒,抬头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襄垣在正太线东南,上党东北。“他说,声音不高,屋里每个角落都听得见,“卡著长治到太原的支路。城低,南面临水,跟刘家坡一个路子,决了支流的水,灌他南关。“ 老周把刘家坡那股水劲还带在身上。他靠在门框上听赵卫国说话,听到“灌“字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团长,“他把菸袋从嘴角拔下来,“这回还让我正面热闹?“ “你一营正面牵制南门,越热闹越好。“赵卫国把视线从老周身上移到段鹏那边,“段鹏,你三营绕城西,把鬼子退路断了,別叫一个人从西门溜掉。赵铁山,炮兵营压城头,把鬼子钉在墙根底下,不让他们上墙。“ 他停了停,手指在图上的北面点了一下:“丁伟的新一团卡在北面,太原要是来援,先叫他顶住。“ “这一回进了城,不急著走。“赵卫国把铅笔搁下,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粮仓开给百姓,兵工厂要的钢材和工具机毛坯,能拆的全都拆走。“ 赵刚在旁边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开始分作战命令。 部署下去以后,各营连夜动身。 襄垣比刘家坡大。城墙也齐整些,可城南那截確实矮。漳河支流就在那片城墙外面拐弯,河滩上的枯草和淤泥露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层灰白的光。 赵铁山带著炮兵营把山炮推上北山。他选的位置离城三里,刚好在城头火力射程外边。炮手们猫著腰把炮轮子推过坑坑洼洼的山路,有人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哼了一声,又爬起来继续推。赵铁山蹲在预设阵地上,用指节敲了敲冻硬的土,回头交代弹药手:“炮弹码在炮位后面三步远,別堆一块儿。“ 弹药手把木箱撬开,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弹头,铜壳在月光下泛著暗黄的光。 工兵营摸黑下了漳河支堤。堤身的土被水泡了一冬,鬆软。工兵营长拿探条沿著堤根扎了几个眼试水深,回头画了记號,让人按记號的点往下挖。铁锹扎下去的声音被河水声盖住,传到河滩那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老周的一营照例不藏著掖著。南门外头,他叫人点起一排火堆,把旗插得满坡都是。火苗在夜风里一躥一躥的,映得城墙上的砖缝都看得见。司號员吹了几次衝锋號,號声贴著漳河水面滚出去,把河滩上的野鸭子都惊飞了。 南门的鬼子哨兵蹲在墙垛后面,一晚上没敢合眼。火堆那边的灰布军装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守军不敢冒险,把兵力全堆在了南墙上。 段鹏的三营绕到城西。这条路他白天已经让人摸过一遍了。西门外的地形是一片洼地,枯草有半人高,正好藏人。他把人散在枯草里,自己趴在西门外的土坎后头。城里头南面水响、炮响,西门这一带静得只剩风从墙缝里钻过去的哨音。 他歪头听了会儿,乐了。鬼子全叫南门勾走了。西门这根弦,松得很。 丁伟在北面也没閒著。新一团在襄垣往太原的道上扎了一口袋。路窄,两边是土坡,正適合打阻击。他把两个连撒在坡上,机枪架在土坎后头。通信兵每隔一个时辰上线一次,往襄垣方向摇一摇电话,確认那边还没打响。 天將亮的时候,赵卫国下了令。 工兵营长把最后几锹土从堤上铲掉。漳河支流的水蓄了一夜,水位涨了將近一尺,堤身中间那道新挖的口子被水一衝开始往外崩。先是几块碎土掉进水里,接著整片土壁往下一塌,积了一夜的水从决口处挤出去,轰隆一声砸进南关的滩地上。 头一波水先是漫了滩上的枯草。接著漫上了城墙根。鬼子修在洼地里的据点挨了一上午的水泡。沙袋湿透了往下坠,机枪架在水里打转,土筑的工事开始一块一块往下塌泥。 守军乱了。 南关的鬼子从据点里往外跑,踩著及膝的水往城墙根上攀,枪举过头顶,水从袖口灌进去。城头上的鬼子想下墙支援,赵铁山的山炮响了。一发炮弹落在城墙马面上,把正要往下跳的几个鬼子掀翻在地。接著第二发、第三发,炮火把城头钉得死死的。 老周趁势从正面压了上去。一营的兵从火堆后面衝出去,贴著南门外的土坡往上推。他们不硬攻城,只把南门的守军缠住。放几枪,换一个位置,再放几枪。鬼子想往北撤又不敢撤,怕南门真的被冲开。 段鹏那边更轻鬆。西门洞开著,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三营顺著城墙根摸进去,从西门一直推到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几个骑著骡子想从西门跑的偽军连人带骡被堵了个正著,骡背上驮著包袱,包袱皮被扯破了,露出半截女人的衣裳。 “跑什么跑。“段鹏拿枪管把那包袱挑了一下,没再看,对身后的战士摆了摆下巴,“街上清的清,別跟老百姓起衝突。“ 水灌了小半个时辰,南关成了一片汪洋。残余的守军撑不住了,弃了城,从城北的旱路往外溃退,跑出不到半里地就撞进了段鹏三营绑好的口袋里。段鹏没费多大力气。溃兵连跑带爬,子弹都不知道往哪边打,三营从两面围过去,连人带枪全收了。 赵卫国是上午进的城。 襄垣的百姓挤在街口看这支打水里走进来的队伍。灰布军装的兵扛著枪从泥泞的南关走上来,鞋帮上糊了一层黄泥,后头跟著骡车,车上堆著拆下来的木箱和铁件。一个挎著篮子的老太太站在街边看了好一会儿,终於忍不住问了一个最近的兵: “你们……不抢东西?“ 那兵愣了一下,扭头往后喊了一声:“政委说了,粮仓开了,按户放粮!“ 赵卫国正好骑马路过,听见了,没停。他偏头朝赵刚看了一眼,赵刚已经带著人在城北的粮仓那边卸门板了。白米白面从仓里扛出来,码在街边的石板上,百姓凭户籍排队领。头一天就放出去一千多斤。 一个领了粮的老汉捧著袋子,站在路边看著赵卫国的背影。马背上的少年没回头,军装肩头被水汽洇湿了一片。 “这队伍,“老汉嘟囔,“跟头回的鬼子不一样。“ 兵工厂的人也进了城。赵铁山带人在城西的日军修械所里翻出一批钢材和工具机毛坯——钢锭码在墙角,用油纸裹了几层,打开来还泛著光。赵铁山蹲下来,用手掌触了一下钢锭的表面,又拿指节敲了敲,回头对赵卫国说: “团长,这批料够石窑撑一阵子。等母机到位,扩產就有底了。“ 赵卫国蹲下来,把那层油纸掀开一角看了看。钢锭的断面是灰白色的,质地均匀。他把油纸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装车。“ 他没有在襄垣多留。这座城他守不住,拿下它的意思,本就是卡住长治到太原的支路,再把要紧的东西拆走。粮济了民,钢拆了厂,仗就算贏了。 骡车出城的时候,南关的水还没退乾净。赵卫国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襄垣的城墙——墙根被水泡出一条深色的水线,城墙垛口被赵铁山的炮弹削掉了一块,缺口处露著碎砖茬子。 他把视线收回来,算了算数:这一仗,独立团在编又添了五百,到了六千。 骡车在土路上往前顛。马打著响鼻,蒙蒙的水汽从城那边漫过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赵刚骑马追上来,跟他並排走著。两人都没说话。前头是下一座城。 第155章 间隙 整补的令子一落,各营就开始往后撤了。 赵卫国站在祠堂台阶上看著队伍从村口过去。灰布军装在山道上拉成一条长线,刺刀尖在日光底下一闪一闪的,走到远了就看不清了。通信兵从队伍里跑回来,在他面前停住敬了个礼,说一营已经拉到河滩上了。 他点了点头。 老周把一营的人带到河滩上的时候,太阳刚爬到山头。河滩上的石头被夜里的霜冻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新补进来的兵有从平安县那边征的,也有从襄垣跟过来的,灰布军装还没洗过,领口硬邦邦地立著,有几个人的袖口还折著出厂时的折印。老周让他们排成三列,在河滩上来回走正步。步子踩在鹅卵石上哗啦哗啦响,有几个新兵走顺拐了也不自知,胳膊和腿往同一个方向甩。 老周蹲在河岸上看了两眼,没站起来,嘴里叼著菸袋桿子,含混地喊了一声:“右边那个,你是在走路还是在划船?“ 队伍里有人闷笑了一声。那新兵脸涨红了,步子乱了两步才跟上节奏。 段鹏的三营在河滩另一头练队形。段鹏自己也蹲在河岸上,嘴里叼了根草茎,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朝队列里喊了一句:“后头那排,枪托別夹胳肢窝里,端出去。“队伍里一阵窸窸窣窣的调整声,枪带在肩膀上蹭得沙沙响。 赵卫国站在祠堂门口看了一阵,没过去。晨风从山沟里灌进来,把祠堂门上的旧对联吹得哗啦哗啦响。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指摸到一张折好的纸。骑兵营前出的侦察路线,还没细看。 他转身进了祠堂。 赵刚坐在祠堂里核连战的缴获。桌上摊著几本帐册,铅笔头削了又断,断了又削,桌面上落了一圈铅灰色的碎末。子弹、粮食、药品一笔一笔地记进去,缴了多少、消耗了多少、还剩多少,分门別类码了好几个格子。赵刚写字的动作不快,每写完一个数字都用指头在纸上点一下,像是在心里復算了一遍。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揉了揉右手虎口。桌上那一排数字加起来,够下一仗顶著打,省著点用还能有富余。他偏头看了赵卫国一眼。 “够用。“ 赵卫国走到桌边,把那张骑兵路线图掏出来展开,扫了一眼又折好收回去。 “够用就行。我去石窑一趟。“ 赵刚点了点头,没问去干什么,把铅笔重新拿起来翻到下一页帐册。 山道走了十几里。骑马走了一段,到沟口马过不去了就下来走。路窄,两边是乾枯的灌木丛,枝条被风吹得硬邦邦的,刮在军裤上嗤嗤响。脚下的土冻得发硬,踩上去脚底板能感觉到地面的稜角。赵卫国走得快,军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身后跟著一个通信兵,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停下来换口气。 到石窑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 窑洞里炉火烧得正旺。铁砧和煤炉的味道从窑口涌出来,裹著一层热浪扑到脸上,跟外头的冷风撞在一起,在脸上结了冰火两重的触感。赵卫国站在窑口缓了一下,等眼睛適应了窑洞里的昏暗,才走进去。 几个工兵光著膀子,就著煤油灯打磨枪管和炮弹壳。煤油灯的玻璃罩被熏得发黄,光从罩子里透出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枪管架在手工铰床上,人要弓著腰,一下一下把铰刀从管壁里推过去。推出来的铁屑落在围裙上,薄得像纸片,沾了汗就贴在大腿上揭不下来。铰刀每推一下,枪管就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赵铁山蹲在窑尾,面前堆著半成品。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膝盖上的灰已经拍不掉了。油和铁屑渗进布纹里,在膝头结成一层黑亮亮的硬壳。 “团长,您看。“他侧过身,让赵卫国看见墙角码著的枪管,“月產步枪卡在五百支上不来了。弟兄们两班倒,手磨出血泡都不歇。可没有精密工具机,枪管和弹壳全靠手工,產能就到顶了。“ 他蹲下去,用指节敲了敲一根没铰完的枪管。声音很闷,余音短促,没有金属该有的清脆。“再扩產,得有好车床。石窑地方窄,母机进来转不开身。“ 赵卫国蹲在赵铁山旁边,把那根没铰完的枪管拿起来,举到灯底下看。管口內壁的纹路在煤油灯的光照下清清楚楚。几道不规则的划痕,深浅不一,铰刀偏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台阶,指腹摸过去能感觉到棱。手工铰的,公差压不稳,打几十发子弹膛线就磨偏了,弹道也跟著偏。 他把枪管放下,手指在管身上停了一下。铁的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还有铰刀留下的余温,淡淡的,像人离开后还留著的体温。 他脑子里浮起系统面板。图纸栏里有一张高精密工具机的图样,標著主轴精度、导轨公差、进给机构的参数。那些数字他看过很多遍了,每一条线的位置都在脑子里。现在不是点开它的时候。窑还没扩好,母机进场也没地方摆。看了也白看。 他把枪管搁回墙角,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铁屑和土。 “先扩窑。“他说,声音不大,被熔炉里的风箱声盖了一半,“旁边那两孔废窑砌出来。要能摆得开,母机进场有地方放。“ 赵铁山跟著站起来,看了赵卫国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成。我这就叫人动手。“ 他转身的时候,赵卫国看见他后背的衬衣被汗湿透了,布贴在脊梁骨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那件衬衣领口磨得快透了,线头散著,没来得及缝。 工兵营开进石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了。挑砖的、和泥的、把塌了顶的旧窑重新苫上的,窑口外面热闹得像赶集。锤声和撬棍声在太行山的褶皱里响了整整一天,中间没怎么停过。有人蹲在窑口边上啃乾粮,啃两口就放下锤子接著干,啃过的窝窝头上沾了一层灰。 通信营顺著山樑拉了线。一个通信兵骑在电线桿上拧螺丝,腰间的工具袋掛下来,兜著钳子和几圈铁丝,在风里一晃一晃的。他低头朝下面喊了一声什么,下面的兵仰头回了一句,声音被风扯散了。 卫生营的人背著药箱在各工棚间转,给铰枪管磨破手的工兵换药。有的手上缠了一圈白纱布,纱布缝里渗出一小片红。卫生员蹲在地上,把旧的纱布揭下来,拿碘酒在伤口上擦了一下。工兵咬著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没出声。 赵卫国站在窑口看了一阵。他看见赵铁山蹲在正在砌的窑基旁边,拿水平尺在水泥面上比了一下,又蹲下来用抹子抹了抹。尺子搁在还未乾的水泥上,气泡从抹平的表面浮起来又破了,留下一个个针尖大的小坑。赵铁山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粉笔,在尺子读数的位置画了一道。 他转身走了。 骑兵营没歇著。他们奉命前出,替下一座城侦察选点。连长骑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马鞍上掛著一张草图。纸被汗和露水洇皱了好几块,马鞍上的汗又在纸背面印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把韁绳往胳膊上一绕,在赵卫国面前把草图摊开。 “团长,寿阳东头那处据点,卡在支路上。“他拿手指点了点图上一个红圈,“守得空。围墙不高,壕沟也不深。下回打它,合適。“ 他说话的时候还在喘气,胸口起伏著,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顺著眉骨的弧度流进眼角,他拿袖子擦了一把。 赵卫国把草图接过来。纸面被马汗打湿了,墨线有些洇开了,但地形轮廓还看得清楚。一段围墙的走向,一处壕沟的位置,几条通向据点的土路,画得不算精细,关键信息都在。他把草图叠好,揣进怀里。 “歇著去。“ 连长应了一声,牵著马往马厩的方向走了。马蹄在山石上踩出嗒嗒的声响,越来越远。 少年军校那边,陈安带著一帮骨干在学机加。 旧车床摆在窑口旁边的一间小屋里,铁皮屋顶,光线从窗户斜著照进来,在车床的导轨上拉出一道亮的反光。光带里浮著细细的金属粉尘,在空气里缓缓打转。一个老工匠站在车床旁边做示范,怎么对刀、怎么卡活,每一刀进给多少,手稳不稳,全在手上。车刀推过去,铁屑捲成一条细丝落下来,带著切削油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 陈安站在最前头,手里攥著一块沾了机油的棉纱,眼睛盯著车刀在工件表面留下的纹路。他看得太专心了,旁边的人叫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的时候眼睛里还带著刀痕的残影。 “学得怎么样?“赵卫国走到门口,没进去,靠著门框问了一句。 陈安转过身,把手里的油棉纱往裤子上蹭了蹭。棉纱在裤子上留下一道油印子,他没在意。“能上手了。对刀还欠稳,再练两天差不多。“ 赵卫国看了他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陈安的手上也有油,指甲缝里黑了一圈。他跟那群少年待久了,手上的茧子也厚了一层。 他转身走了。 日头落山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新窑的窑口前,看新砌的窑基一砖一砖往上长。水泥还没干透,表面上浮著一层细细的水珠,在夕阳底下泛著暗光。石窑里的炉火映在他脸上,把眉眼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暖的只有表面,背阴那半边脸被风吹著,凉颼颼的。 赵铁山那句话还掛在脑子里:產能到顶了。他手插在兜里,摸到骑兵营长给的那张草图的纸边,纸角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 等母机落地,石窑的枪管和炮弹壳能翻著倍地往外冒。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放下了。 他转身回祠堂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桌上的煤油灯还亮著,下一城的图摊在上面,寿阳东据点的红圈已经画好了一条粗线。他没急著展开看,先把石窑扩窑的进度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笔记本的封面沾了机油,翻开来有一页夹了一片干透的枪管铁屑。铁屑薄得像纸,边缘挺利,捏在指间能感觉到铁的脆硬。他把铁屑夹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合上本子。 月光底下,新窑的基还湿著。窑口里头的炉火一明一暗,把新砌的砖缝照出来,又暗下去。 第156章 佯攻 佯动令下的时候,阳泉方向先起了火。 赵卫国把正太线的图铺在祠堂正堂的方桌上,四角用茶缸和地图尺压住。茶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缸沿上结了一圈锈跡。图上的铅笔线已经很密了。寿阳东侧据点画著一个红圈,那才是真要吃的骨头。可要啃它,得先把鬼子的眼睛从那边引开。 “真目標是寿阳东侧据点。“赵卫国把红蓝铅笔从寿阳移向东北方向,在阳泉的位置点了一下,“一营大张旗鼓逼阳泉,烟火造足,让鬼子觉得我要打阳泉。“ 老周把菸袋锅从嘴里拔出来,凑近看图。他没说话,等赵卫国往下说。 “段鹏的三营往榆次方向佯动。“赵卫国的笔尖又移到南边,“扯出要抄南面的架势。两处一闹,鬼子的兵力就得往两头抽。寿阳那边的守备自然就薄了。“ 老周把菸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抬眼看他:“阳泉那边鬼子扎得实。咱装样子,他会不会当真?“ “就怕他不当真。“赵卫国抬头,嘴角动了动,“阳泉是正太线的大站,鬼子守得重。他寧可信其有,不敢赌。你越热闹,他越慌。“ 老周琢磨了一下这话,把菸袋叼回嘴里,没再问了。 段鹏靠在门框上,偏头看了一眼图上的榆次方向和寿阳方向的位置差,心里大概有了数,转头去部署了。他的脚步声在祠堂门外的石板地上响了没几声,就走远了。 当夜,老周的一营就开到了阳泉外围。 他没隱蔽。山樑上火堆点了一排,红旗插得满坡都是。火苗被夜风扯成一条一条的,在坡顶上一躥一躥的,老远就能看见。司號员隔一阵吹几声衝锋號,號音贴著山樑滚下去,在阳泉城头的墙砖上撞散了,又弹回来,在山谷里迴荡几圈才消失。 阳泉城头的探照灯扫过来,灯柱在山坡上划过来划过去,每到一处都照见灰布军装的人影。老周蹲在火堆旁边,拿棍子拨了拨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些。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的袖子上,烧出几个小洞,他没管。 鬼子不敢睡。城墙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守军从城墙这头跑到那头,往南墙上搬弹药箱。探照灯的钨丝髮烫,光柱里浮著一层灰尘,被照得清清楚楚。 老周把菸袋叼在嘴里,看著城头的动静,没说话。一个排长蹲到他旁边,低声问了一句:“营长,咱真打?“ “打个屁。“老周没回头,眼睛盯著城头的探照灯,“把火看好,號吹响就行。“ 段鹏的三营走得更远。他们贴著榆次方向运动,不隱蔽也不交战,只在几个村子口留下伙食担子,又在路口让骑兵跑了几趟,把土路踩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蹄印,像是大部队刚刚经过的痕跡。几个村民蹲在村口看他们过去,端著碗,筷子悬在半空没动,看著这支队伍从村前经过,又看著他们消失在路那头。 段鹏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人弄出来的动静,没停,继续往前走。他的马鞍上掛著一支步枪,枪管在月光底下泛著暗灰色的光。 梔子的人在第三天夜里把情报送回团部的。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是用饭粒粘的。赵卫国撕开信封的时候听见饭粒干透后碎裂的咔嚓声,很轻,像是折断了一根乾草茎。梔子亲笔写的,字不大,纸是那种粗糙的草纸,纸面上还能看见草筋的纹路。 阳泉抽了一个中队,往南门方向增防。榆次抽了一个中队,往南面追你们的佯动队伍去了。寿阳东据点,守备没动,还是原来那点人。 赵卫国把条子看了两遍。他伸手指在纸面上压了压,把摺痕抚平,折好压在桌上镇尺下面,转头对赵刚说:“真目標方向的主力群,可以动了。“ 赵刚把夹在耳朵上的铅笔拿下来,翻开本子,没写,抬头看了他一眼。“传哪几路?“ “老周留一个排在阳泉继续放火,主力撤出来往寿阳方向靠。段鹏也一样,留点人兜圈子,三营主力拉回来。炮兵营和骑兵营现在就动。“ 赵刚点了点头,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站起来走出去找通信兵了。他走路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心里已经在过一道又一道的命令。 主力群是这几仗攒出来的临时编组。老周和段鹏的各营,加上炮兵、工兵、特务、骑兵,拢成一把尖刀。平时不显形,用时才亮出来。通信兵把令传出去以后,队伍借著夜色开始往寿阳方向运动。 骡马的蹄子裹了布条,踩在石头上只有闷响,像拳头落在厚布上。车轴上了油,转动的时候没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一路摸黑走,不点灯,不说话,前后传令靠拍肩膀。前面的人拍后面的人一下,表示停;拍两下,表示走。整支队伍像一条没有声音的河,在山沟里贴著地面流。赵卫国站在路边的岩石上,看著队伍从脚底下过去。夜色太黑,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人影一个接一个地从面前移过去,枪刺的轮廓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通信兵蹲在线杆底下,手摇著试了几次话机,確认通了,才朝指挥部打了个手势。 赵铁山带著炮兵营先把阵地预置了。六门山炮推到北山道背后,炮位选在陡坡下头。从据点方向望过来,那片坡地光禿禿的,只有几丛枯草,什么也看不出来。树枝和积雪盖在炮身上,炮管伸出去的角度压得低,连炮口的反光都遮了。弹药手把炮弹箱码在炮位后面,箱盖撬开一半,保证打响的时候一伸手就能够到。 赵铁山蹲在最后一门炮旁边,拿手摸了一下炮管的角度,又站起来往据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月光底下,据点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蹲在地上的黑影。他回头朝弹药手说了句什么,弹药手点了点头,把炮弹箱又往前挪了半尺。 通信营的多路电话在线杆上掛好,顺著山脊拉到团部。通信兵拉著线往前走,线轴在他手里转得飞快,铜线从线轴上剥下来,在月光底下闪著细碎的光。 骑兵营走得最远。他们沿著黑松沟一带来回游弋。沟里的土路是鬼子斥候常走的线。骑兵们散在沟两侧的灌木丛后面,见著鬼子的斥候就吞掉。不打死,摸上去捂住嘴、缴了枪、堵了嘴,捆了手扔进沟里看管。骑兵连长的刀没出鞘,只在腰侧晃著,刀刃上凝了一层月光。 斥候连著两天没有回去报信,据点那边就成了瞎子。据点里的鬼子不知道阳泉那边的火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榆次那边的蹄印是什么队伍留下的。整条正太线这一段的斥候网断了,消息传不出去也收不进来。 几天下来,寿阳东据点的守备果然空了不少。原本一个中队的兵力,被太原方面的调度抽走了小半去补阳泉和榆次。剩下的守军守著一座人少了半数的据点,巡逻的间隔越拉越长。头两天还一天三班轮著巡,到第三天就只剩上午一趟、傍晚一趟了。蹲在树上的侦察兵把望远镜放下,在纸上记了一笔,又举起来看了一会儿,確认没看错,才从树上滑下来。 赵卫国站在祠堂正堂的图前,看著图上被他拨弄得东倒西歪的鬼子部署。铅笔头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住了。 阳泉方向的佯动线標著红箭头,榆次方向的佯动线標著蓝箭头,寿阳东据点的真实进攻方向標著粗黑线。三条线在图上一字排开。鬼子被他拨弄成了他想看的样子。他往图前站了很久,看著那三条线。铅笔头在他手指间又转了一圈,没有落下。 主力群已经贴到寿阳东头了。赵铁山的炮兵压住了北山。骑兵封锁了黑松沟。整盘棋布完了。 他伸手把寿阳东据点的红圈又描粗了一道。铅笔芯在纸上磨出一声轻响,然后断了。他把断芯从笔桿上旋下来,从桌上捡了一截新的塞进去。 “主力群就位了。“他开口说,声音不大,“剩下的,等四角再聚。“ 他偏头看了一眼赵刚。赵刚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捏著记录本,铅笔夹在耳朵上,也在看图。 “传令,“赵卫国说,“四角会议,明天下午到团部。“ 赵刚翻开本子,拿铅笔写了一笔,抬起头看了赵卫国一眼,没多问,合上本子走出去了。 窗外,阳泉方向的火堆还在烧。风吹过来,裹著一股烟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从门缝里出去了。赵卫国把断掉的铅笔芯搁在桌上,站到窗前,看著远处山樑上那一片火光。火堆在夜风里一明一暗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呼吸。 第157章 铁四角再聚 正太线的总图铺在祠堂正堂的方桌上,四角压了茶缸和地图尺。桌上的油灯添过一次油,灯芯剪过一截,光稳了些。 祠堂里冷。正堂的香案还在,香炉里的香灰结了硬壳,案上的木烛台落了一层灰。这间祠堂已经很久没人来上香了,木头的味道被冬天的乾冷压住,只剩一股凉颼颼的气息从青砖缝里往上冒。赵卫国在这股凉气里站了有一会儿了,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在桌边,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没再喝。 他站在桌边,手里攥著红蓝铅笔,笔尖对著图中央寿阳东据点那道红圈。没坐下。今天来的人不坐也行。他等的人还没到齐。门外有风,把门板吹得轻轻撞了一下门框,又弹回去。 李云龙是头一个到的。黑骡子拴在祠堂外面的槐树上,他翻身下来的时候韁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隨手打了个活结。进门看见墙上的图,先把身上的土拍了一遍,啪啪啪的,土扬起来在光柱里飘了一阵才落下去。拍完了才开口:“赵卫国,你这回又憋什么招?“ “寿阳东据点。“赵卫国手里的铅笔在图上点了一下,“总攻首標。它卡著阳泉到寿阳的支路,拿下来,正太线侧翼就撕开了。“ 李云龙走到图前,弯下腰看了一眼,摸了摸下巴。下巴上的胡茬长得快,两三天没刮就冒出一层青茬,手摸上去沙沙响。他没说话。他伸手在图上比了一下据点的大小,指头在纸面上停了几秒才收回去。 丁伟隨后到的。他手里转著一截铅笔头,进门先没看人,目光扫到墙上的图。他在门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铅笔夹在耳朵上,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菸捲叼上。火柴划了两下没著,第三下才燃起来,火苗在菸头上跳了一下。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眼睛还是看著图的方位。 孔捷最后进来的。右腿拖著,走路比从前慢了大半拍。从门口走到桌边那段路,他走了好一会儿,中间停了一次,换了一下重心才又迈步。进门看见满屋的人,在门框上靠了一下,喘了口气,摆了摆手:“別叫我团长,我现在不是。“他走到桌边,一只手撑著桌沿,右腿缓了一下才把身子站直了。 赵卫国等他们三个都站定了,才把红蓝铅笔重新点在图中央。 “寿阳东据点,首標。“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屋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它卡著阳泉到寿阳的支路。拿下它,正太线侧翼就撕出一道口子。连著前头刘家坡和襄垣,这一片就活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图的一角掀了一下。赵卫国伸手压住了。他的手指在图边上压了几秒,等纸角不再翘起来才鬆开。 “李云龙,你打北。“他把笔移到图的北侧,没抬头,“丁伟,你卡西。孔捷,你堵南逃。“ 铅笔又移回据点正中央:“独立团主力群做正面尖刀,老周和段鹏带营压上去。四面一合,据点里的鬼子一个也跑不了。“ 赵刚在旁边接了一句:“政工我带,隨军稳新区。收粮扩基,叫这块地方站住脚。“ 李云龙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没爭没抢,只说了一个字:“成。“ 丁伟点了点头,把耳朵上的铅笔摘下来,在图西侧画了一道线,標了自己的卡位。画完他把铅笔头收回到口袋里,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孔捷往前凑了半步。右腿不太听使唤,撑著桌沿才稳住重心。他看了图上的南面一会儿,开口说:“赵卫国,南面那道口子交给我。腿是不利索,堵路还堵得住。“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那条腿上停了一瞬,话顿了一下。 “跛归跛,又不是断了。“孔捷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烟燻黄的牙,“给我两个连,我替你把南逃的路钉死。“ 赵卫国看了他两秒,没再劝。他把图南面的箭头朝孔捷的方向偏了偏,铅笔在纸面上画出一道弧线。 满屋的將,围著一个少年定策。 李云龙三十出头,丁伟和孔捷也都是三十上下的人。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可此刻他们站在这间祠堂里,听一个半大孩子分派任务,没有一个人觉得哪里不对。前头刘家坡的水、襄垣的淹、寿阳东的佯动,桩桩件件摆在那儿。这少年手里的棋,落得比谁都准。 李云龙靠在桌沿上,偏头看了一眼丁伟,低声说了句什么。丁伟没接话,只是把菸捲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角上磕了一下菸灰。他的目光还在图上,在卡位那条线上的位置又扫了一下。 梔子从门外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她手里攥著一张折好的纸,走到赵卫国旁边递给他。赵卫国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眉心轻轻一皱,隨即鬆开。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纸上从头扫到尾,又倒回去看了中间一行。 “太原日军有异动。“梔子说,声音压得低但清楚,“一个大队在往南调,走得比预想快。“ 赵卫国把条子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是梔子亲笔,每个字都写得紧,像是走得急,笔划没放开。纸边还带著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在他指间停了好一会儿才被体温捂暖。他把纸条折好,搁在桌上地图尺旁边,指节在尺面上叩了两下。 屋里几个人都看著他。 “总攻令,三日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个人,“三日內各就各位。打响以后,北、西、南三面合围,独立团正面尖刀切入。“ 李云龙听完,把手里的烟掐了,站起来去解槐树上的骡子韁绳。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三日后,北面见。“他翻身上骡,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然后嗒嗒地走远了。骡蹄声顺著村道越走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丁伟把铅笔头收进口袋,冲赵卫国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翻身上马。马蹄声从祠堂外面传进来,越来越远。他在马背上没有回头。 孔捷拄著桌沿直起身,右腿沉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南面的口子,你放心。“他走出去的时候走得比来时慢,右腿拖著地,在青砖地面上蹭出一道细细的声响,出了门,那声响也没有了。 三个人都走了。 屋里剩了赵卫国和赵刚。 赵卫国站回图前。正太线的总图从他面前铺开到桌沿,红蓝箭头从四面指向寿阳东据点,像一只攥紧的拳头。他盯著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没动。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图纸上投出一块晃动的影子。 在编到了七千。主力群、铁四角、炮兵、骑兵。这一盘棋,他调度得越来越顺手。可太原那边抽出来的那个大队还在路上,三天的时间窗口,卡得刚好够用。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他把寿阳东据点的红圈又描了一道。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传令各营。“他说,没有回头,“进入临战。“ 赵刚在身后应了一声,脚步声朝门外去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门外暗下来的天色,才迈出去。 祠堂里剩赵卫国一个人。他把铅笔搁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压在尺边的梔子那张纸条。纸边被弄皱了,他展平了一下,没再管它。纸条上的字在煤油灯底下泛著暗黄色的光,笔划紧巴巴的,像是写的人捏著笔用了很大的力气。他想起梔子进门时递纸的手指,指节冻得发白。 门外有人在解骡子韁绳,有人在喊通信兵。暮色从天井上面落下来,把地图上那些红箭头染成了暗色。赵卫国站在图前没动,手指还压在纸条的摺痕上,等那摺痕被体温捂平了才鬆手。 暮色沉透了。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他伸手拿剪刀剪了一下,火苗又亮起来,照著地图上那个被描粗的红圈。他把剪刀搁回原处,在桌边站了片刻,目光还是落在那个红圈上。 三天。他在心里把这数字过了一遍。前头刘家坡的水还泡著北关的墙根,襄垣的粮已经分到了百姓锅里,寿阳东这道口子是接下来要撬的楔子。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印子上,脚印叠著脚印,走到这儿没绕路。他想起李云龙临出门那句“北面见“,丁伟点头时耳朵上那截铅笔头,孔捷撑著桌沿说“南面交给我“时右腿沉下去的那一下。三个比他年长一截的人,把各自的口子认了,没有一个人问他凭什么。 他把灯捻调了一下,光又稳了些。门外通信兵的马蹄声早远了,祠堂里只剩下油灯和这张铺开的图。赵卫国伸手,把寿阳东据点那个红圈又描了一道,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158章 钉子 总攻令落下去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赵卫国在作战室里把正太线总图重新铺了一次。煤油灯的光在纸面上照出一圈昏黄,他的铅笔点在寿阳东据点那个已经被描粗了的红圈上。祠堂会开完不到一个时辰,各营的通信兵已经跑了一圈。 老周站在桌子对面,脚边搁著一把铁锹,锹刃上还沾著白天挖工事的干泥。他的军装领口敞著,脖子上的汗还没干透,在灯底下泛著一层亮。 “老周,你一营钉寿阳东前哨。“赵卫国把笔尖点在东南角,声音没抬,屋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先把前哨端了再往里推。“ 老周没说话,点了一下头,把铁锹从地上提起来,锹刃在砖地上磕了一下,当的一声。 “段鹏,你三营钉榆次北的小堡。“铅笔移到另一处,“那个小堡卡著两条土路的交叉口,是鬼子的联络站。端了它,寿阳到榆次这条线的消息就断一截。“ 段鹏蹲在门边,手里攥著一截麻绳,听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点了一下头。 铅笔尖从据点往外划了三道,画到图边沿:“李云龙打北,丁伟卡西,孔捷堵南。三向合围,不给鬼子留退路。“ 赵卫国停了停,偏头看赵铁山。 赵铁山倚著门框站著,手插在袖筒里,袖子口沾著一片铁灰。他一直在等这个安排。 “炮兵营排炮开路。“赵卫国说,“据点外头的鹿砦和铁丝网,一发炮弹掀一道豁子。“ 赵铁山抽出手,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快了两步,步子跨得大了些,像是赶著去做什么。 令一下,几路人马同时动身。 老周的一营贴著寿阳东的方向摸上去。天黑得瓷实,没有月亮,星星也稀。前哨是个小据点,一个排的鬼子守著。壕沟浅,挖得也敷衍,一个成年人跨两步就能过去。电网也不密,铁丝绷得松垮垮的,有几段垂下来拖在地上,风一吹就晃一下。 工兵拿钳子剪电网的时候蹲在壕沟边上。铁丝被钳子咬断的声音在夜风里传不远。工兵剪一段,停一下,听一听,再剪一段。剪了五六个口子以后,他回头朝老周打了手势。 老周蹲在壕沟对面的土坎后面,看见手势把菸头掐了,菸蒂摁进土里,站起来朝后面摆了摆手。 突击队从剪开的缺口鱼贯而入,脚踩在干土上没发出什么动静。前哨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突击队从三面压上去,有两个人端著刺刀抵住了门,另几个从窗户翻进去,枪托砸在炕沿上。里头有人喊了一声,声音被砸断了。半个时辰不到,前哨就换了主。 老周站在前哨围墙上头,拿手电往据点主阵地那边照了一下。光柱在暗夜里跑了一截就被黑夜吞了,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电关了,站了一会儿,听见据点主阵地方向有电话铃在响,响了三四声,断了。 段鹏的三营走的是榆次北的方向。那座小堡卡在两条土路的交叉口上,是据点与据点之间的联络站。段鹏带人从侧翼插上去的时候,堡里的通讯兵正趴在电报机上发报,嘀嘀嗒嗒的声音从射击孔里漏出来。段鹏贴著墙根听了几秒,回头朝工兵指了指堡墙底下的裂缝。 工兵把炸药塞进裂缝里,引线一拉。闷响在夜风里没传多远,像是谁在山坳里放了一个闷炮。墙根塌了一块,砖头碎在地上。堡里的鬼子还没弄清哪边来的兵,就被灌进去的尘土和烟呛得睁不开眼。段鹏第一个从缺口钻进去,手里的枪托先砸了一个,又补了一枪。 北、西、南三面,李云龙、丁伟、孔捷的队伍也压上来了。枪声从三个方向传过来,在夜风里乱成一团,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孔捷的右腿跛著,走山路慢,可他堵路有一套。两个连往南逃的路口上一横。路口窄,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土路。孔捷让人在坡上架了两挺机枪,枪口封著路。 他拄著一根削过的树枝当拐杖,站在坡顶上看了一会儿路面的宽度,从路上搬了几块石头堆在路中间。搬完又觉得不够,又在石头堆边上加了两块大的,把退路堵得更死了。他自己也在坡顶上蹲下来,把树枝搁在旁边,手搭在机枪枪管上,等著。 赵铁山的炮兵营这回打足了排场。六门山炮推到前沿,炮管在暗夜里泛著冷光。赵铁山自己蹲在头一门炮旁边,拿手电照了一下炮管指向,又在心里算了算距离。 第一轮齐射响了。山炮的后坐力把地面震得抖了一下,炮口的火光在暗夜里炸开了一瞬,把周围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据点外围的火力点被炮弹直接掀了一层。土筑的机枪掩体被炮弹轰塌,沙袋飞起来散了架,里面的机枪手连滚带爬地往外撤。 第二轮齐射落在据点围墙上。石灰和碎砖扬起一片,墙被撕开一个能容人钻过去的口子。赵铁山蹲在地上看著落点,拿手电照了一下裂口的宽度,回头朝工兵营打了个手势。 工兵营紧隨突击队破障。鹿砦被撬开,铁丝网被剪断,壕沟上面架了木板。 骑兵营最灵活,顺著空隙往里插,见著往据点外头跑的鬼子兜头一截。有几个鬼子骑著自行车从据点后门衝出来,车軲轆在土路上顛得噹噹响。骑兵从两边一夹,车轮卡在石头缝里翻了,人摔在路面上,刚爬起来就被骑兵的马刀截住了。 梔子的人在各钉点之间跑。情报一份接一份送回作战室:前哨端了,小堡端了,合围成形了。通信兵把条子递到赵卫国手上的时候,纸面还带著跑回来的热乎气,纸边被汗浸潮了一点。 赵卫国听著匯报,没说话。他把铅笔倒过来,拿橡皮头在图上连了几条线。寿阳东据点,榆次北小堡,加上李云龙、丁伟、孔捷堵住的三面,被拔掉的据点连起来,在正太线的防线上形成了一道断口。 他放下笔,看了赵刚一眼。 “传第二条令,“他说,“不拔死守。拔一处,拆资运走一处。弹药、钢材、药品,能搬走的全搬走,不留。“ 赵刚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连克的三处据点,没一处留人。 老周的人进堡先奔库房。弹药箱摞在墙角,揭开盖子,里面码著整整齐齐的子弹,铜壳在煤油灯底下泛著暗黄色的光。老周蹲下来数了数箱数,站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声“搬“,自己先扛了一箱往外走。弹药箱压在他肩膀上,他步子没放慢,绕过围墙的缺口出了据点。 钢材堆在后院。几根钢轨和一堆铁锭,用油布盖著。油布掀开的时候结了一层薄霜,铁锭面上泛著冷光。老周的人一人扛一根铁锭,扛起来的时候手指扣进铁锭底下的缝隙里,指节绷得发白。 段鹏那边更利索。小堡里的通讯器材全拆了。发电机、电话机、几卷铜线,装了三麻袋。哨所外面的电线桿也放倒了,线捲成捆扛上骡车。段鹏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根从墙上抠下来的电话线缠在手腕上绕了几圈,塞进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铁山在三个据点之间来回跑了一遍。回来的时候裤腿沾了半截泥,鞋底上粘了一层碎石子。他蹲在骡车边上清点钢材的数量,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点了两遍才放心。第二遍点了几个,停顿了一下,又回头点了第一堆里的两根。 “团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这一夜的缴获够石窑吃一阵子。等母机到位,正好接上。“ 赵卫国站在最后一个据点的围墙上头。墙已经被炮火掀掉了一角,碎砖在脚底下硌著鞋底。他朝北面看了看。正太线的铁轨在月光底下泛著暗光,像一条僵死的蛇。防线上的缺口已经撕开了。鬼子的联络断了一截,剩下的据点各自为战,像一串珠子断了线,滚得满地都是。 封锁的雏形在他手里一点一点长出来了。石窑的窑基已经砌好,母机的图纸在系统里等他去点。这一夜拆回去的钢材,正是母机落地要用的东西。 在编稳在七千。连续攻城的势头没收口,只是换了一种打法。从破城改成了钉钉子。 他从墙头跳下来,鞋底落在地上,震了一下膝盖。赵刚站在墙根底下,手里拿著记录本,铅笔夹在耳朵上。本子里记著缴获的数字,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母机的事,“赵卫国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没停,“可以办了。“ 他走出据点大门的时候,东面已经泛了鱼肚白。骡车一列一列地从据点里出来,车上是码好的弹药箱和钢材。车軲轆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辙,朝著石窑的方向去了。辙印在干土里印得很深,像是用什么重东西在天地上划了一刀。 赵卫国站在大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列骡车,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梔子递来的那张。太原那个大队的具体动向还没全摸清楚,但三天的窗口已经过了一天半。剩下的时间,够把钉子打完,够把钢材运回去,够让母机落地。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转身朝作战室走。步子不大不小,跟平时一样。 第159章 母机 石窑外的车轮声,响了整整一夜。 最后一辆骡车进门时,天边刚泛白。 车上没有军旗,只有油布、麻绳和一层没拍乾净的黄土。赶车的人把鞭子夹在腋下,翻身跳下来,先看了眼赵刚,又看赵卫国。 “团长,寿阳东边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赵刚没接话,走到第一辆车前,伸手掀开油布。 钢材压在车板上,边角还沾著黑灰。铜线盘成一圈一圈,旁边是拆下来的发电机和几只铁皮箱。箱子上有日军的封条,封条已经被揭过,又用麻绳重新扎了回去。 “谁动过?”赵刚问。 赶车的老兵指了指身后的伤员:“路上有一匹骡子瘸了,拆了一箱药,给它们的腿上了药。剩下的没动。” 赵刚点头,在本子上写下:药品一箱,途中使用若干,具体数量重清。 写完,他把铅笔递给旁边的通讯员。 “照这个记。別怕麻烦,也別怕难看。少一盒就是少一盒,回头谁也別拿战果帐糊弄人。” 赵卫国站在车旁,没有先看钢材,而是看那台发电机。 外壳上有弹孔,飞轮边缘缺了一块。两名工兵把它从车上卸下来时,手臂都在抖。那不是累,是怕把最后一台能用的动力机摔坏。 赵铁山从人群里挤过来,手上还沾著窑灰。 “发电机功率不够。” “能带母机吗?” “空转能带,吃上负载就得停。” 赵铁山蹲下去,拍了拍发电机外壳。 “这东西本来是给车站照明和抽水用的。拿来带母机,差一截。轴承也不行,转速上去之后会发热。” “差多少?” “说不准。三成,或许四成。” “那就按三成算。”赵卫国道,“先把能做的做出来。” 赵铁山抬头:“你想先做什么?” “主轴、轴承、量具,还有图纸上那几件我们现在做不出来的东西。” 赵卫国伸手摸了摸钢材断面。 “剩下的,自己造。” 赵铁山没立刻答应。 石窑里的人都知道,赵卫国手里有些他们不懂的东西。可知道归知道,真要把一座兵工厂从几张图纸和一堆缴获物资里搭起来,没人敢把话说满。 尤其是这台母机。 它不是一门炮,也不是一车子弹。它一旦装起来,就要吃钢、吃电、吃人,还要吃掉大量时间。做错一个尺寸,后面出来的每一根枪管、每一枚炮弹壳都可能变成废铁。 赵卫国把手收回来。 “先把东西分开。” 赵刚抬眼。 “战斗缴获、军需消耗、民用救济,三栏。” “军需还要细分。” “弹药、药品、车辆、工业材料。” “工业材料里再分钢、铜、动力机。”赵卫国看向赵铁山,“母机用料单今天下午给我。不是估算,是能落到每一根螺栓的清单。” 赵铁山咧了咧嘴:“你是真把我当厂长用了。” “你本来就是。” “那厂址呢?” 赵卫国转身指向石窑。 “窑里。” 石窑不是一间屋子。 它原先是烧砖和藏粮的窑洞,后来加了侧洞、通风道和一处能遮住火光的后门。前些日子,赵铁山带人把窑底夯实,又从废弃车站拆回几根钢轨,埋进地面当基础。 条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可正太线上的据点也简陋。那里的鬼子不愿意相信,一群山沟里的八路能在夜里把铁路钉死,更不愿意相信被他们当成废铁的设备会被重新利用。 “太原的增援到了哪儿?”赵卫国问。 梔子从后面走来,脚上全是泥。 她把一张折过三次的纸递给赵卫国。 “太原出来的增援大队,昨夜过了第一处联络点。前面有汽车,后面跟著步兵,人数暂时只摸到一个大队和两支偽军队伍。” “多久到寿阳?” “顺利的话,两天。道路被我们炸过,可能三天。” “他们知道石窑吗?” “不知道石窑,知道这一带有缴获物资回运。” 赵卫国把纸折回去。 “那就是知道了。” 梔子没反驳。 她做情报,最怕的就是这种模糊的知道。敌人不需要知道窑洞在哪儿,只需要知道有一批东西在往山里走,就会沿路搜车、抓人、问村。 赵刚合上帐本。 “要不要先转移?” 窑里的人手停了一下。 转移意味著母机要拆,基础要砸,刚铺好的地面要重新找地方。三天之內不可能恢復。 赵铁山没说话,手掌按在那台发电机上。 赵卫国看著石窑的入口。 “不转。” “敌人两天就到。” “所以今天点火。” 赵刚盯著他:“还没装完。” “装不完也要装。” “出了事故怎么办?” “停机。死人了就记名,坏了就拆开重做。” 赵卫国顿了顿。 “但不能因为怕坏,就永远不用。” 这句话落下,石窑里的人又动了起来。 工兵去拆车站的传动轮,炮兵把一张旧木桌锯成量具台,伤员能走动的去剥铜线皮,村里的木匠抱著木楔和铁锤钻进窑里。没有人喊口號,也没有人把它叫成什么伟大的工程。 他们只知道,太原的鬼子正在路上。 母机要在鬼子到之前响起来。 赵卫国走到窑底时,赵铁山正拿著水平尺贴地。 “左边低两分。” “垫钢片。” “钢片不够。” “把那批废炮管切了。” 赵铁山抬头:“那是炮管。” “裂过的,留著也不能上炮。” 赵铁山咬了咬牙,指著角落:“那边三根,先切一根。” “三根都切。” “你倒是大方。” 赵卫国蹲下,看著地基上那道细缝。 “母机要转,地基不能晃。” “知道。” 赵铁山低头继续调水平。 过了半个时辰,主轴吊了上去。 那是一根不算粗的黑色钢轴,表面磨得不够亮,靠近端头的地方还有两道细小的刀痕。它来自系统兑换的核心部件,赵卫国没有把整套设备兑换出来,只换了根据地暂时无法加工的部分。 兑换次数和积分都有限。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所有人养成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的习惯。 主轴一落位,赵铁山拿著塞尺一点点找间隙。塞尺是新做的,薄片边缘不够齐,他试了三次,才把数字记在纸上。 “偏了。” “多少?” “头尾差一丝半。” “能转吗?” “能。” “那先转。” “赵团长。”赵铁山抬起脸,“你要是想让它活久点,就別拿能转当合格。” 窑里安静了一下。 赵卫国看著他,点头。 “你说得对。” 他走到窑口,对赵刚道:“把这句话记进规矩。能用和合格分开,合格和耐用再分开。” 赵刚在本子上写下这行字。 下午,第一轮装配完成。 发电机被四个人抬进来,电线沿墙掛起,开关用旧电话机的闸刀改成。赵铁山带人给轴承加油,老周则从外线回来,身后跟著一个营的战士。 “太原那边又动了。”老周说,“前锋换成了汽车队,走得快。” “你那边怎么安排?” “寿阳东南两条路,各放一队。真要过来,我先把他们引到沟里。” “別打石窑。” 老周瞥了一眼窑洞深处。 “你还真把这东西当命根子。” “比命根子麻烦。”赵卫国道,“命没了还能换人,母机坏了,得从头再来。” 老周笑了一声,笑意很快收住。 “那我给你守好。” “守不住就撤,不许拿人填。” “知道。” “你不知道。”赵卫国看著他,“今天开始,石窑外线三层。第一层迟滯,第二层示警,第三层才交火。谁把鬼子引到窑口,赵刚先记他的名字。” 赵刚头也没抬:“已经记上了。” 老周摸了摸鼻子。 “团长,你这规矩越来越多。” “人多了,规矩少了就要死人。” 天黑之前,母机第一次点火。 赵铁山站在开关旁,额头上的汗顺著鼻樑往下落。他没有立刻扳闸,而是回头看了赵卫国一眼。 “要是主轴抖,立刻断电。” “你来断。” “我来。” 闸刀合上。 发电机先咳了一声。 窑洞里的灯泡暗下去,主轴隨即慢慢转动。钢轮和皮带互相咬住,发出一阵乾涩的摩擦声。 第一圈过去。 第二圈,地面开始发颤。 赵铁山的手已经搭在闸刀上。 “停。”赵卫国道。 闸刀被拉开。 皮带还在惯性里甩动,主轴停得很慢。墙角一块灰土被震落,砸在赵铁山的肩头。 “地基共振。”赵卫国说。 赵铁山抹掉灰:“你看出来了?” “墙在抖。” “我也看见墙在抖。” “那就把墙下的空腔填了。” “填了还得重新找水平。” “今晚做完。” 赵铁山盯著主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知道最麻烦的是什么吗?” “说。” “它真的能转。” 赵卫国没笑。 赵铁山却已经带人去拆地基。 第二次点火是在子夜。 这一次,主轴转得慢,却稳。 赵铁山把一块钢坯送到刀头下,手臂绷得像一根绳。刀头吃进钢面,火星从窑洞里一闪一闪地跳出来。 所有人都没说话。 一根標准枪管毛坯,终於从母机下面推出。 它还不能装枪,內壁也需要继续精磨。可外径、长度和端面已经落进了量具的范围。 赵刚把记录本摊开。 “编號?” 赵铁山拿起粉笔,在木牌上写下:一號枪管毛坯。 接著,第一枚炮弹壳被送进衝压模。 模具落下时,窑洞里像多了一声闷雷。 炮弹壳出来,边缘有一道细裂纹。 赵铁山拿起来,对著灯看了看。 “废品。” 旁边有人脸色一白。 赵卫国伸手接过来,指腹在裂纹上划了一下。 “为什么裂?” “铜板退火不够,衝压太急。” “重做。” “材料只够两次。”赵刚道。 赵卫国看向那台还在转的母机。 “那就把第二次做成合格品。” 赵铁山重新调模。 这一次,衝压速度放慢,铜板先过火,再入模。第二枚炮弹壳落下时,边口完整,底部没有裂痕。 赵刚把它拿在手里,敲了一下。 声音清脆。 “合格。” 石窑里终於有人吐出一口气。 赵卫国从他手里接过炮弹壳,放进自己的口袋。 “明天,让鬼子替咱们验货。” 窑外,风从正太线方向吹来。 更远处,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断断续续,隔著山樑传进夜里。 太原的增援已经在路上。 而石窑里,母机还在转。赵铁山没有停机,赵刚也没有合上帐本。天亮之前,他们还要把下一批合格件做出来。 第160章 试验场 第一发復装炮弹落在靶圈外。 炮声从採石场那头滚过来,碎石簌簌往下掉。 赵卫国抬起望远镜,只看见白烟贴著山壁散开。木靶没有倒,旁边的土坡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泥石溅到十几步外。 赵铁山抱著记录板跑过去,蹲在弹坑旁量深度。 “偏了三十七步。” “炮口?” “炮口没问题。” “装药?” 赵铁山翻开纸袋,抽出一张装药记录。 “三发不是一个班做的。第一发是甲班,第二发乙班,第三发丙班。” 赵卫国看向后面的工棚。 三组工匠都站在那儿。有人低著头,有人盯著炮身,还有人把手藏在袖子里,指节上全是煤灰。 “把三组装药全部封存。” 一名年轻工匠急了:“团长,第二发还没试。” “所以才封。” 赵卫国把记录板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们现在不是缺一发炮弹,是缺一套能把每一发炮弹做成同样东西的办法。今天谁做出来的都不算数,三组一起查,查到原因再放行。”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赵刚走过来,身后跟著两个抱箱子的战士。 “合格炮弹一共九发。” 赵卫国问:“刚才用掉几发?” “一发。” “剩八发。先別拿去打仗。” 赵刚看他:“太原增援已经进寿阳东南了。” “越急越不能拿没验过的东西上阵。” 赵刚看了眼山口,压低声音:“老周已经在外线布置。要是只靠旧炮,未必挡得住他们的汽车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卫国把望远镜递给他。 “那就先把能用的验出来。” 第二组试验是枪管。 一支旧步枪被固定在木架上,枪身下垫著麻袋。赵铁山换上母机做出的標准枪管,枪栓合拢时没有卡顿,准星也比原先正。 第一发,靶纸上留下一个洞。 第二发,弹著点向右偏了半寸。 第三发,仍在半尺范围內。 围观的战士鬆了口气。 赵铁山却没有笑。 他让射手继续打。 十发之后,枪管发红。 二十发之后,枪身开始烫手。 三十发,枪口的火焰拖长了一截。 “停。”赵卫国喊。 射手鬆开枪。 赵铁山用钳子夹住枪管,放到木板上。水汽从钢面上窜起,留下几道白印。 “手工作坊的管子,十几发就会偏。” “这个呢?” “三十发还能打。再往上,得看冷却。” “够不够给精锐营换?”赵刚问。 “不够全换。”赵铁山道,“先给射手和炮兵观察组。普通步枪继续用旧管,別把新东西糟蹋在不会保养的人手里。” 赵卫国点头。 这就是第一条使用规定。 赵刚翻开本子,写下:新制枪管连续射击三十发后必须冷却,未设冷却轮换者不得领用。 “写上原因。”赵卫国道。 “规定里还要写原因?” “不写原因,过两天就有人嫌麻烦。写清楚是因为过热,不是因为谁胆小。” 赵刚停了停,在后面补上四个字:防止炸裂。 採石场另一侧,三块装甲钢板立在土坡前。 钢板不大,每块只够挡住半个人。它们由缴获钢材和系统提供的配方混合轧制,边缘还留著铆钉孔。赵铁山说,这种东西离坦克装甲还早,只能先做车板和挡板。 第一轮是三八式步枪。 三十步,五十步,八十步。 子弹打在钢板上,留下一个个浅坑。最深的一处在边缘,钢板向后鼓起,却没有穿透。 围观的战士爆出一阵叫好。 赵卫国抬手,声音不高,却把那阵声音截住。 “换重机枪。” 九二式重机枪被推上来,枪身旁边放著一只弹箱。机枪手跪在土坡后,试著调整射角。 赵铁山皱眉:“距离太近。” “样车遇见的也不会是礼貌距离。”赵卫国道,“三十步。” 机枪响了。 子弹打在钢板正中,火星连成一片。第一串过去,钢板上只是凹进去。第二串过去,凹坑边缘裂开。第三串打完,钢板背面鼓起一块,铆钉孔旁边出现细纹。 赵铁山走过去,用小锤敲了敲。 声音变了。 “三十步挡不住九二式连续射击。” “退到六十步再试。” 六十步,钢板承受了两串子弹,裂纹小了很多。 赵刚把距离和射击时间记下来。 “车板不能正面硬扛。” “它也没打算当炮塔。”赵卫国看向採石场出口,“样车只负责侧面压住火力,別让它往敌人最硬的地方撞。” 梔子就在这时赶到。 她没有进靶场,站在一块白石旁边,等赵卫国看过去。 “太原的侦察队已经进了寿阳东南。” “多少人?” “前出骑兵二十余,后面还有一支步兵搜索队。带了电台,没发现石窑。” 赵卫国看了眼天色。 “他们会发现。” “为什么?”赵刚问。 “刚才炮响了。” 採石场里的人一下全停了手。 赵卫国指著三块钢板。 “试验声太大。现在开始,所有东西转入实战测试。” 老周从南侧山坡上下来,背著一支旧步枪。 “那群侦察兵已经看见烟了。” “你怎么引?” “我带人从东沟走,把他们往採石场赶。” “別进靶场。” “我知道。” 赵卫国把八发合格炮弹交给炮兵。 “只打临时火力点,不打人群。” 炮兵愣了一下。 “团长,他们要是全扑过来呢?” “先打机枪和电台。剩下的让老周收口。” 段鹏带著一个排从北边绕出去。他个子不高,走路却快,经过赵卫国身边时停了一下。 “样车放哪儿?” “西侧矮坡。只许侧著走,车头別露给重机枪。” “要是车坏了?” “人下车,把车拖回来。” 段鹏看了眼那辆刚拼出来的装甲样车。 车身是钢板和木架拼的,外面涂著一层不均匀的黑漆。车轮从缴获卡车上拆下来,发动机声音发闷,排气管还冒著蓝烟。 “这玩意儿真能上?” “今天不上,明天也只能停在窑外。” 段鹏咧嘴:“那就上。” 老周的枪声先从东沟响起。 两声,停。 又三声,往南移。 太原侦察队追著枪声进了採石场。骑兵先到,后面是端著步枪的步兵。日军军官站在一块高石后面,抬手示意散开。 他们没有看到老周,只看到一条空沟和几只被故意丟下的弹药箱。 军官挥手让人去捡。 炮声响了。 这一次,炮弹落进了日军临时机枪位。 土石和枪架一起翻起来,机枪手被掀倒在地。炮弹没有落在队伍中央,可那一门机枪没能再响。 “合格。”炮兵在后面喊。 第二发打在电台旁边,碎石砸烂了天线。 日军开始后退。 段鹏的样车从西坡露出半边,车上的机枪手没有开火,先把枪口对准了退路。发动机突然咳了一声,车身往前一顿。 “传动轴!”段鹏喊。 驾驶员赶紧收油,样车停在坡腰。 日军回头看见钢板车,立刻把步枪打了过来。 子弹敲在车板上,声音又密又硬。车身被打出一排浅坑,驾驶员缩著脖子,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 “往侧面走!”段鹏喊,“別冲!” 样车歪著车身,沿著坡腰横过去。它没有衝进人堆,只把一挺机枪架到了日军侧面。 车上的机枪手开火。 日军的队形被打散。 老周从东沟翻出来,带人堵住后路。 “缴枪!” 有人跪下,有人还在找掩体。 赵卫国没有上前,只盯著那台样车。 一串九二式子弹从採石场外打来,距离比靶场更近。车板上连续跳起火星,右侧铆钉被打松,驾驶员猛地转向。 “退!”赵卫国喊。 样车倒著退下坡,车轮陷进碎石。段鹏跳上车尾,和驾驶员一起把车拽出射界。 炮兵最后一发炮弹打掉了日军重机枪。 採石场安静下来。 地上有两名日军伤员,七名俘虏,另有几匹被惊散的战马。赵刚带人清点武器和电台,老周把缴枪的人分到一边,先给伤员包扎。 赵卫国走到样车旁。 钢板没有穿透,正中却留下几道深凹。右侧传动轴已经弯了,车轮转起来一跳一跳。 赵铁山蹲在车下,手电筒的光沿著轴承扫过去。 “轴承烧了。” “还能修吗?” “能修。可下一次不能靠缴获车轴拼。” “油呢?”赵卫国问。 赵铁山从车底钻出来,手上全是黑油。 “油料只够三辆车跑两趟。再多就得拆日军仓库。” 赵刚拿著统计纸走来。 “合格炮弹打掉三发,剩五发。样车损伤一辆,枪管没裂,装甲板挡住步枪,三十步重机枪会打裂铆接。” 赵卫国接过纸,扫完递迴去。 “写成规定。” 赵刚问:“怎么写?” “装甲车不得正面迎击九二式重机枪。五十步內必须侧向运动,连续中弹超过两串,立刻撤换。炮弹先打火力点,別拿合格弹去试运气。” 赵刚点头,在纸上写了三条。 赵铁山看著那辆车,忽然开口:“只造三辆。” “为什么?” “钢板、轴承、油料和人都不够。造十辆,十辆都能动。可坏一辆,就没东西修。” 赵卫国看著採石场外的山路。 寿阳东的方向,日军搜索队正在撤。更远处,太原增援大队的汽车声已经能听见。 “那就三辆。” “不扩了?” “先把三辆改好。” 赵卫国伸手在车板的凹痕上敲了两下。 “今天它替咱们挡了一串子弹,也告诉咱们哪里会死人。” 赵铁山低头看著弯掉的传动轴。 “这话我记下了。” 天黑后,三辆样车被油布蒙住,停在石窑外的土坡下。 赵刚把五发合格炮弹锁进木箱,箱盖上加了两道封条。 “谁领、谁打、谁把空壳带回来,全部记名。”他对身边的通讯员说,“少一发,先查炮位,再查人。” 赵卫国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圈住寿阳东据点。 老周站在他身后:“下一仗真用这三辆车?” “用。” “车轴还没换。” “今晚换。” “炮弹只有五发。” “五发够打五个该打的地方。” 赵卫国把铅笔放下。 “试完了。” 他看著地图上的那个圈。 “下一次,不是靶子。” “天亮前,把寿阳东据点的地图铺到我桌上。” 山外的汽车声又响了一遍,这一次离石窑更近。 第161章 铁甲 北山道上的夜还沉。风不是吹,是刮,贴著脖梗子往下灌,像有人拿冰碴子一寸寸往衣领里塞。人一开口,白气短促地喷出来,还没散利索,就被风撕了。 半山腰上,两门九二式步兵炮裹著麻布。十几个战士前拽后顶,炮轮子碾过冻土,咯吱咯吱地叫。赵铁山蹲在炮尾左边,指甲抠开第一道封条。封条底下,弹头码得齐整,黄铜色在暗里泛著冷光。他手指在弹头上停了一瞬。头一回压这批弹壳时,底火崩在掌心的那下烫,这会儿指尖还记著,像块没散净的疤。他才撕到底。 老周从旁边凑上来,盯著箱子,喉咙动了动,眼窝里的血丝比赵铁山还重——昨儿夜里就没合眼。 “四十发?” 赵铁山没抬头:“三天做了五十二。六发打靶,四发装药不匀,两发尺寸不对。” “那不都废了?” “锁回窑里了。”赵铁山这才抬眼,眼底两道红丝,是连夜熬出来的,“能码在这儿的,才叫炮弹。” 老周伸手要去拎箱沿。赵铁山胳膊一横,把箱子挡回去。 “你会看批號?” “我他娘的不会看批號,”老周咧了咧嘴,牙缝里还嵌著乾粮渣,那渣也不知道是昨天的还是前天的,“我会打鬼子。” “那就等炮响。別碰我的弹。” 老周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没再吭声。山道对面,寿阳东据点伏在半山腰。三座碉堡卡住主路,两侧矮墙跟泥腰带似的缠了半圈。昨儿夜里梔子摸进去,数清了五挺机枪、两具掷弹筒,里头约莫一百四十个鬼子。数字说得轻鬆,赵铁山心里算了算,一百四十人,他们这边八百,按说不吃亏。可打据点,不是算人头。 赵卫国把地图按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冰得硌手,他掌心那层老茧反倒觉不出凉。石头缝里渗著潮气,像谁在底下偷偷喘气。他低头看地图,铅笔尖在山路拐弯处戳了个浅印。 “一营八百,正面。” 老周蹲下来,膝头抵著冻硬的土。土块硌得膝盖骨疼,他往旁边挪了半寸,挪完了才觉得膝盖更冷了:“炮一停我就上。” “炮停两分钟,装甲车先走。” “那鬼子够爬回射孔了。” “所以车上架著机枪。” 老周嘖了一声,攥了把冻泥又鬆开。泥里裹著冰碴子,攥在手里化成黑水,顺著指缝往下淌。他看著那黑水,忽然笑了,笑得没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塌回去:“那还叫铁甲?铁甲不就该——” “叫什么不重要。”赵卫国铅笔点在山路拐弯处,纸面被戳出一个凹坑,“三辆车,只到围墙外五十米。不准撞门,不准爬坡,不准追人。工兵跟车,一营跟工兵。车要是停了,人绕过去。谁为了三块钢板把一个连钉在山道上,我扒了他的皮。” 老周一愣。嘴唇动了动,像要顶,又咽回去。他瞥了眼赵卫国,那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十五岁的脸,说话跟三十岁的老兵油子一样。老周闷声憋出一句:“……知道了。” 段鹏的三营早绕到据点东北。那边只有乾沟和乱石坡,没路,鬼子觉得没人会从那边来。炮声一响,三营堵住往寿阳撤的路。山口还留著一个连,太原的增援大队没散,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再扑回来。赵刚把电话接进炮位,线从指缝里勒过去,冻得发木,像勒在骨头上。他缩了缩手指,手指不听使唤,半天才攥住话筒。 “三营到了。爆破筒二十四根,炸药包十二个。” 赵铁山接了话:“两辆车能跑满程。一號车换了传动轴,右前轮轂还烫手,最多跑六里。” “藏车沟到围墙?” “四里半。” “够了。” “回来呢?”赵铁山问。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半句没说出口的话噎在喉咙里:先別想回来。他只道:“先让它活著到墙边。” 山风卷著碎石子从炮位前头滚过去。没人说话。冻土底下像有股闷气,从脚心往上顶。 拂晓前,探照灯擦著炮位上头扫过去。光柱子扫过人脸时,人人都把下巴埋进衣领。灯光是冷的,白得发蓝,照在人脸上跟照在死人脸上一个色。赵卫国抬手。手悬在半空,停了大概半秒,落下。 第一发復装弹推进炮膛。炮閂合上,金属撞金属,一声闷响顺著脚底板传上来。赵铁山站在炮尾左边,手里攥著记录板。他没看碉堡,只盯著炮身和闭锁。冷风把记录纸吹得直翻,他用小指头摁住角。指头冻得发白,指甲盖泛著紫。 “一號炮,三发校射。” 赵卫国的手落下。 第一炮砸在碉堡顶沿,半截沙袋飞出十几米,土块砸在炮位前的石上,噗噗地响。有个战士下意识缩脖子,脑袋撞在炮轮子上,疼得齜牙却没出声。 “低半尺!”赵铁山吼。 第二发钻进射孔下沿,整面墙鼓出一团灰。两个鬼子跟著碎砖滚下土坡,一个滚到半坡不动了,另一个还在爬,腿拖著,像条断了脊樑的狗。没人顾得上看他。第三发落在碉堡左侧。 偏了。炮弹在土坡上炸出一个坑,冻土翻起来,露出底下暗红的土芯。 赵铁山低头记了一笔。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笔跡歪歪扭扭:“丙二批,第三发偏左。”他的手有点僵,写字的力道却没松,每一笔都像在刻。 老周趴在土坎后头,手指头把冻泥抠出一道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泥里掺著昨儿的炮灰,抠深了能闻到硝石的呛味。他往炮位方向瞥了一眼,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都塌两座了,还校个什么劲!” 赵卫国接过话筒,没立刻说。他先看了一眼赵铁山记的表,表上三行字,前两行对勾,第三行打了个叉。他才开口,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电流的杂音,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老周,你听好。炮弹是咱自己造的。头一仗,更得把每一发打明白。你敢抢在炮停前露头,我就让预备队替你上。” 土坎下静了两秒。闷闷的一声从冻土底下顶上来,是老周的骂声,低得几乎听不见:“……操。” 人没动。老周的手指还抠在泥沟里,抠得更深了。 二號炮接著校射。六发过后,两门炮的数据併到一处。赵铁山改了装药修正,手指冻得有点僵,掰装药的时候指头不听使唤,装药包掉了一次,他捡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灰,重新塞进去。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 “可以打。” 木箱全打开。弹头在暗里泛著光,像一排排黄铜色的牙齿。 两门炮打三发就停一次,查炮閂,擦掉药室边的火药渣。火药渣黏在布上,黑得发亮,闻起来像烧糊的头髮。第四发砸塌下层射孔,里头有人惨叫,叫了一半被砖埋了。第七发掀掉掷弹筒阵地,掷弹筒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扎在土坡上。第十一发打进第二座碉堡侧面,砖墙裂开一道大口子,有人往外跑,刚衝下十几步,就叫一营机枪钉回沟里。血溅在沟沿上,很快被冻土吸进去,只剩一道暗红的印子。 两枚掷榴弹落在炮位右边。第一枚炸翻一名送弹手,人歪在炮轮子后头,半天没爬起来。第二枚切断了电话线,线头耷拉在土坷垃上,滋滋地冒火星,像条垂死的蛇。 通讯员抱起线轴要直著冲。赵刚一把按住他,手劲大得通讯员一个趔趄,差点摔在炮位上。赵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走反斜面!” “要多绕两百步!” “那也比少一条腿快。” 通讯员愣了一瞬,转身跑了。赵刚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一层汗。第十八发落下,最上头的碉堡终於垮了。房顶先往里陷,像有人从里头掏空了。前墙跟著扑进山道,轰隆一声,腾起的灰遮住半面山坡。机枪和人一起埋在砖石底下,只剩半截枪管露在外头,枪带还掛在断木上晃,晃了两下,停了。 赵铁山瞥了眼怀表,表面蒙著一层炮灰,灰底下指针还在走:“二十七分钟。两发偏出半丈,十六发有效。” “两门炮各留十一发。”赵卫国道。 “不接著打了?” “该车走了。” 三声短哨从谷底响起。哨音尖得扎耳,像针一样往耳膜里钻。 油布掀开。三辆装甲汽车钻出藏车沟。车身钢板顏色不一,东一块灰西一块黑,铆钉一排排钉在接缝上,车顶只架著捷克式机枪。不像铁兽,倒像三只拿钢板缝起来的铁盒子,缝里头还露著没銼净的毛边。车长探出头,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帽檐往下拉。 可铁盒子一上道,据点里的机枪全转了过来。子弹砸在前车钢板上,声密得像铁锤乱敲。火星从车头一路跳到车门,溅在泥里灭了,溅在车长脸上,烫出几个白点。车长眨了眨眼,没揉。 “別走直线!左!” 汽车猛地拐向路边,右轮碾过石块,整个车身歪了一下。车顶机枪手肩膀撞上钢板,咳出一口带铁腥的唾沫,唾沫溅在枪栓上。他顾不上擦,枪口还追著射孔扫。曳光弹在暗里画出亮线,亮的刺眼,暗的瘮人。 第二辆跟著碾上。第三辆落了后头,右前轮开始冒烟,烟里裹著焦糊味,像烧糊的鞋底。赵铁山抓起望远镜,贴到眼前,眼眶让镜框硌出两道红印:“轮轂发热了!” “离墙多远?” “七十步!” “拐到土坡后头停,机枪接著打。” 一串九二式重机枪子弹扫来。第一辆车侧板猛地一颤,两颗铆钉被打飞,接缝裂开一道细口。车里那名弹药手捂著脸栽下去,钢板没透,崩掉的铁屑却钻了进来,血从指缝里慢慢洇出来,洇在裤腿上,暗红一片。他没叫,只是闷哼了一声。 车长抬脚踹了踹驾驶座:“转过去!別拿侧缝冲它!” 汽车偏转,车头厚板顶住射线。两挺捷克式交替射击,矮墙后的泥屑被打得乱飞,溅在车长后颈上,他浑然不觉。后颈上沾著泥和血,分不清是谁的。 老周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嗓子眼里梗著一股劲,不上不下,堵得胸口发疼。他看了眼身旁的战士,那孩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还在数数。老周没数,他盯著装甲车侧面的弹痕,数那些火星。一颗,两颗,三颗…… “一营!” 八百多人分成三股衝出去。头两股跟著装甲车,第三股贴著右边石坡往上爬。有个战士跑得太急,被自己人拽了一把才没撞上弹道。拽他的那个是个老兵,脸上没表情,只是骂了一句:“看著点!”骂完就往前扑了。工兵扛著爆破筒跑在最前,每隔十几步臥倒一次,等机枪换弹再往前扑。有个工兵臥倒的时候头磕在石头上,血从额角流下来,他抹了一把,继续跑,血抹在脸上,像画了半张红脸。 一枚掷榴弹砸在墙下,把三个人掀翻。后头的战士接过爆破筒,没回头,沿墙根接著跑,鞋底在碎石上打滑,滑一步撑一步,像走在冰面上。 “缺口左边!”和尚趴在车后头喊,嗓子喊劈了,声音像撕开的布。 两根爆破筒塞进墙基。轰的一声,矮墙塌下去两丈多宽。碎石还没落净,老周已经带人冲了进去,靴底踩在热乎乎的砖灰上,烫得脚底板发疼。他吸了口气,空气里全是硝石和砖粉,呛得肺管子疼。据点东北同时响枪。段鹏的三营先打掉通信室,再堵住往寿阳的小路。二十多个鬼子刚从后门衝出,就撞上乱石坡后的两挺轻机枪,跑在前头的栽进沟里,再没起来。后头的愣了一瞬,掉头往回跑,被三营的掷弹筒追了一发,炸在墙根下。 前头是装甲车。后头是三营。剩下的鬼子全被逼进营房。一名军曹带十几个人退进仓库,手榴弹接连从窗缝扔出。一营头回冲门,倒下七个,最后一个栽在门槛上,手还扒著门框,手指抠进门缝里,抠得指甲翻了。老周还要带人上。赵刚拽住他的武装带,指甲掐进布里,掐得老周腰一紧。 “炮还在。” “这么近怎么打?” “不打仓库,打旁边的墙。” 炮兵把一门九二式推到山道转角,改平射。一发炮弹砸在仓库旁的砖墙上,炸出一个能钻人的洞,砖沫子溅了老周一脸。老周呸了一口,吐出一颗碎牙——不知道什么时候硌的。 和尚带著十几名战士钻进去。里头响过一阵短促枪声,密得像炒豆,又像谁拿锤子砸铁钉。一支步枪先从门里扔出来。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枪托磕在砖上,闷响。十一名鬼子举著手走出来,胳膊举得参差不齐。最后那名军曹手还往兜里摸,被和尚一枪托砸倒,脸贴著地,半天没动。和尚喘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眼那军曹,没补枪,只是啐了一口。 上午九点,枪声停了。停得突兀。方才还震得耳膜发麻,这会儿只剩风声,和远处谁在喘。那喘气声断断续续,像破了的风箱。老周站在仓库门口,手撑著门框,门框上还粘著血。他低头看自己手,手在抖,抖得撑不住,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三座碉堡全塌。两处机枪阵地被炮火掀开,围墙炸出三个缺口。一营和三营顺著六里纵深清残敌,最远追到寿阳方向的岔路口,没再往前。赵刚在残墙底下蹲著,拿铅笔往本子上划。铅笔尖断了两次,他拿牙咬掉木屑,重新写。木屑渣子粘在嘴唇上,他舔了舔,没舔掉。本子被风吹得翻页,他用膝盖压住。 “鬼子尸首九十二,俘三十一,跑十七个。机枪五挺,掷弹筒两具,步枪一百零三。仓库里汽油二十七桶,机枪弹四十六箱。” 他说完,笔尖悬在纸上,没抬眼。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下脖子,那缩脖子的动作慢了一拍,像身体比意识慢。赵卫国:“咱们的?” 赵刚嗓子发紧,像被人掐著。他咽了口,咽不下去,喉结动了动:“阵亡十八。重伤十三,轻伤二十八。”他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最后一个字碎了,像掉在地上的瓷片,“工兵,七个人没回来。” 风把纸角掀起来,赵刚用胳膊按住,指节泛白。他没再写,铅笔悬在那儿,笔尖的墨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老周坐在断墙根,手里还攥著那截没拉响的导火索,攥得掌心出了汗,指节发白。他低头看自己鞋面上的泥,泥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半天没言语。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咽回去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变成一声没出声的嘆息。 赵卫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蹲的姿势跟老周一样,膝盖顶著胸,两手搭在膝头上。他看著老周手里的导火索,那截导火索被攥得变了形,外皮上留著指印。 “早冲那两分钟,”赵卫国说,声音不高,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会多死多少,你心里有数。” 老周一伸脖子,想顶一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瞥见赵刚本子上那行字,眼珠子定在那儿,喉头滚了滚:“……我记住了。” “別记我的话。”赵卫国声音更低了,像说给自己听的,“记炮打到哪儿,车碾到哪儿。人,才能到哪儿。” 老周抬起头,目光落在车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坑上。弹坑像麻子,大的能塞进拳头,小的只有指甲盖大。钢板上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锈。半晌,他憋出一句:“下回,我盯炮旗。” 赵铁山正带著人拆第一辆车的侧板。接缝没打穿,可三颗铆钉鬆了,钢板內侧裂开两寸多长的纹,边缘是新鲜铁茬,蹭一下就拉手。他捡了截粉笔,把裂纹圈住,在旁边写了个“废”字。粉笔灰落进裂纹里,白灰嵌在黑纹里,像道伤疤。 车长急了,凑过来,帽檐还歪著,脸上汗泥混著炮灰,黑一道白一道:“这板还能挡弹呢,怎么就废了?” “废的是这块板,不是车。”赵铁山敲了敲裂纹,敲出空心的迴响,那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棺材板上,“再挨一串,口子就从铆钉眼撕开。回去把铆钉间距改了,焊口也得换法子。”他顿了顿,呼出一口白气,“每一块板都得有名有姓,哪块挨了哪发弹,得记下来。不然下回挨弹的就不是板,是人。” 赵卫国转头:“炮弹呢?” 赵铁山合上记录板,板面被炮火熏得发黑,黑得发亮:“用了二十九,剩十一。没哑火,没炸膛,三发偏的都能查到批次。”他顿了顿,呼出的白气在冷里凝了一下,像一团没散尽的魂,“能扩一条復装线。就是底火、铜料、熟手都不够。一天撑死十五发。” “先按十五发走。” 赵铁山瞥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半句没说出口的话:有人准嫌慢。他没说,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 赵卫国没接,扭头看老周。老周脸一黑,把手里那截导火索往地上一摜,溅起一小片干土:“你看我干啥?我现在听炮旗!” 旁边不知谁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咽回去了。笑声短得像放了个屁,在冷风里一下子没了。 十八个阵亡的已经抬到山道边,军毯一张张盖上去。毯子底下,有人还攥著爆破筒的提环,手指头僵成鉤,掰都掰不开。工兵排长蹲在那儿,挨个摸他们胸前的名牌,摸到第三个,手停了停,指腹在刻字上多蹭了两下。刻字是 “王铁柱“,三个字,笔画简单,刻得却深。工兵排长没抬头,只是肩膀抖了一下,抖得很轻,像风把军毯吹动了一下。 “名字记全。”赵卫国道。他没走过去,站在原地,声音传过去,被风削薄了。 赵刚点头,在本子上又添一行。写字的时候手抖,字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娃:“每家再加二十斤粮。” “工兵那七家,”赵卫国补上,顿了顿,那顿顿得有点长,像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才出来,“加工具和耕畜。不许拿纸条顶帐。” 午前,独立团的旗插上最高一座碉堡残骸。旗角让风扯得啪啪响,旗面上的弹孔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张著的嘴。赵卫国踩著碎砖走上去。碎砖在脚下打滑,他踩稳了才迈步。东面山口之外,正太铁路贴著山势向阳泉延伸。铁轨在日光下露出一小截,银亮亮的,像谁在灰扑扑的山上划了一道。远远的,还有火车喷出的黑烟,拖在山线上,散得很慢,像一根烧到尽头的香。 两门步兵炮停在山道上。三辆装甲汽车满身弹痕,一辆右前轮已经拆下,轮轂还温著,摸著烫手。工兵扩宽缺口,镐头砸在石头上,火星子乱迸。通讯兵重新架线,线这迴绕了反斜面,被石头稜角磨得外头皮开了,露出里头铜丝。卫生队抬著伤员往后送,担架上的呻吟闷得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赵刚站到他旁边,望著底下满身弹坑的车。车身上那些弹坑被日光照著,边缘泛著亮,像一张张睁开的眼睛。他看了半天,问:“这就叫合成作战?” 赵卫国摇头:“差得远。” “差在哪儿?” 赵卫国没马上答。他踩了踩脚下的碎砖,砖缝里还冒著硝烟的热气,烫著鞋底,烫得他想跳脚,又忍住。他拿铅笔尖点了点正太线那截黑烟,铅笔尖在日光下晃了一下:“炮不够,车也不够。电话线一炸就断,工兵跟车太近——今天伤亡,大半出在工兵身上。” 他收回铅笔,在指节上转了一圈,铅笔灰沾在手指上,像层没洗掉的泥:“可路,走对了。” 山风从碉堡破口灌进来,捲起地上的炮灰,扑了两人一脸。灰进眼里,赵卫国眨了眨,没揉。他看著远处那截铁轨,铁轨在日光下亮著,像条银蛇,一直往阳泉那边爬。他把手插进兜里,兜里揣著赵铁山给的炮弹记录纸,纸角硌著大腿。 “下一步,正太路。” 风把他的话撕成碎片,散在山道里。赵刚没听清最后几个字,但他没问。他只是把本子合上,铅笔插进本子的铁丝圈里,铁丝被撑得变形了,他也没管。 山道上,有人开始唱。唱的是首老调,词儿听不清,调子也跑调了,但在风里飘著,像根没断的线。赵卫国听著,没回头。他站在碉堡顶上,影子被日光钉在碎砖上,短促,固执,像个还没长开的人,却已经在想很远的事。 第162章 正太路 北山道大据点的轮廓在晨雾里露出来。 九座碉堡。沿山道两侧排开,像一排豁了牙的磨盘,卡在阳泉和寿阳之间的山口上。雾气贴著地面爬,把碉堡下半截吞了,只露出顶上的射击孔和水泥帽。孔里头黑洞洞的,看不见人,但能听见发电机嗡嗡地响,像谁在底下拉著风箱。 工兵营长蹲在山脊后头,指甲抠著冻土。他身后四百人趴了一夜。炸药六百公斤,分九组埋到北墙根和两侧矮墙底下,导火索接了五十米,沿反斜面引到山脊后头。从昨晚十点埋到凌晨两点,冻土硬得像铁,镐头砸下去只崩出白印。有人的虎口震裂了,血混在泥里,拿袖子抹了一把,接著挖。 赵卫国把地图铺在膝盖上。地图边上压著两块石头,石头缝里渗著霜。他用铅笔在九座碉堡上各画了个圈,编了號。一號在左,九號在右,中间隔著四百米山道和两道矮墙。 “六门山炮,两门步兵炮。八门对九座。一號到七號,每炮定一座。八號炮打两座,先打八號碉堡,再转火九號。“ 赵铁山蹲在炮位后头,记录板搁在膝盖上,铅笔夹在耳朵后头。他抬头看了一眼赵卫国,又低头在板上画炮位分布图。铅笔尖细,线条直,画到拐弯处手一抖,线歪了。他擦掉重画。 “每炮定额三十五发,骡队两梯次补弹。“ “復装弹多少?“ “三十发。上一仗剩十一,昨夜赶出十九。“ 赵卫国铅笔尖在“三十“上顿了一下。三十发,八门炮分,不到四发一门。他把铅笔收回去,插进胸袋。 “三十发全部用於首轮压制。打完换缴获弹。“ 赵铁山没吭声,只在板上写了个“30“,后头画了个括號,括號里写“28中2偏“。还没打就先记了预判。 老周从一营阵地爬过来。帽子上沾著霜,眉毛上也一层白。爬到赵卫国旁边蹲下,膝头抵著冻土,跟昨天在寿阳东据点外一模一样的姿势。 “几点起爆?“ “三点半。“ “炮打多久?“ “三分钟。“ “三分钟够什么?我带人衝到墙根只要两分钟。“ 赵刚从电话线后头伸过头。手里攥著话筒,线从指缝里勒过去,冻得发木。他看了一眼老周,又看了一眼赵卫国,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赵卫国没看老周,只看著地图。 “老周,你听好。昨天寿阳东,炮一停你就上。工兵七个人没回来。“ 老周脖子梗了一下。嘴张了张,像要顶,又咽回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还沾著昨天抠冻土留下的黑泥,泥里嵌著炮灰。 “今天,“赵卫国铅笔点在地图上的北墙缺口位置,“炮旗不倒,人不准动。“ “什么旗?“ 赵卫国从背囊里掏出一块红布。布不大,巴掌大小,皱巴巴的,边角磨了毛。他把它绑在一根竹竿上,竹竿插在炮位和步兵阵地之间的高处。 “红布在,炮在打。红布倒了,炮停了,人再上。中间隔一分钟。“ “一分钟够鬼子爬回射孔了。“ “所以炮旗倒以后,炮再打两轮校射。然后你上。“ 老周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他看了眼那块红布,又看了眼一营阵地上趴著的人。人趴得密,都把脸埋在冻土里,脊背上的棉衣被霜打白了。嘴唇动了动。 “记住了。“ 赵刚把话筒贴到耳边。线那头是赵铁山的炮位。话筒里只有电流的杂音,和远处冻土裂开的闷响。 凌晨三点半。 工兵营长攥紧导火索末端。手在抖,是冷。冻土里的寒气顺著导火索传上来,浸到指头里。他回头看了眼山脊后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趴著的人影和雾。 他拉了。 导火索滋滋地响,火星子沿反斜面躥下去,快得像条火蛇。三秒后,北墙根炸了。 一道白光先到,白得刺眼,把雾气劈开一条缝。声音是嘭的一声,闷的,像有人拿铁锤砸在空木箱上。地面一颤,冻土从脚底板往上顶,膝盖跟著一弹。 北墙塌了。缺口约八米宽。碎砖和冻土块飞起来,在雾里画了一道弧,又砸下来,砸在工兵隱蔽壕前头,噗噗地响。有块碎砖砸在钢盔上,钢盔凹了一块,人没事,耳朵嗡了好半天。 红布竿子立著。炮旗在。 赵铁山在炮位后头喊了一声。声音被雾吃掉了一半,传到步兵阵地上只剩个“打“字。八门炮同时开火。 一號炮打一號碉堡。復装弹第一发钻进射孔上沿,碎砖往外喷。第二发低了半尺,砸在墙根。赵铁山在板上记“一號,二发一中一偏“。字写得快,笔画歪,但每个数字清楚。 二號炮打二號碉堡。一发命中。碉堡顶上炸开一个坑,水泥帽裂了,钢筋支出来,像断了的肋骨。 三號、四號、五號。炮声密得像连串的闷雷。每响一声,赵铁山记一笔。弹壳从炮膛退出来,烫得发红,滚在冻土上,把霜蒸成白气。 六號炮第一发偏了。弹落在碉堡右侧十米处的土坡上,炸出一个坑。赵铁山吼了声“修正!“炮手调了標尺,第二发钻进射孔。 七號、八號碉堡是八號炮打的。先打七號,两发命中。转火打八號,第一发偏低,打在墙面上。第二发钻进射击孔,里头的机枪哑了。 九號碉堡在山道东头,最远。赵卫国把九號留给两门步兵炮。步兵炮口径小,打不动厚墙。两发打了,碉堡只崩了角。赵铁山看了一眼,在板上写“九號,步兵炮两发无效,改用山炮补“。 六號山炮转火。一发命中。九號碉堡侧面裂了,沙袋从裂缝里挤出来,像肠子往外淌。 三十发打完。二十八发命中,两发偏。赵铁山的板上记得清清楚楚。他把铅笔搁在板上,铅笔滚了一下,被他按住。 炮旗倒了。 老周的手往枪把上摸。手抬了一半。 赵刚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过来,不急不慢,每个字咬得清楚:“老周,第三波观察还没回来。等。“ 老周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头攥著枪把,指节发白。他盯著那根倒下的竹竿,竿上红布耷拉在冻土上,被炮灰染成了灰红色。 手放下了。 赵卫国看了赵刚一眼。赵刚没看他,只盯著表。錶蒙子上蒙了一层炮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乾净。 “炮兵,再打两轮校射。间隔一分钟。“ 赵铁山换了缴获弹。弹壳顏色不一样,黄铜色深了些,底火也旧。第一发出膛,弹道偏左。他调了標尺,第二发命中。间隔一分钟。第二轮又打了两发。碉堡里头的枪彻底哑了。 炮旗第二次倒了。 这次没人拦。老周带著一营八百人从缺口涌进去。靴底踩在热砖灰上,烫得脚底板发疼。硝石味呛得肺管子疼。有人咳了一路,咳得弯腰,被后头的人推了一把,踉蹌著往前跑。 段鹏的三营从东樑上下来。八百人分成两股,一股堵住往寿阳方向的退路,一股切通信室。通信室里两名日军正在摇电话,摇了半天没人接。门被踹开时,一个日军抓起听筒砸过来,砸在段鹏肩膀上。段鹏一枪托把他撂倒。 李大柱的二营在北坡。六百人预备队,等著打阳泉来的援军。援军没来。阳泉方向只响了几声零碎枪响,像试探,又像走火,然后就安静了。 六个小时。 九座碉堡从一號打到九號,一座一座拔。有几座是炮打塌以后步兵衝进去补的手尾。有几座炮弹没打透,步兵扛著爆破筒上去,塞进射孔,人退回去,墙就塌了。有一座碉堡最后还剩三个鬼子,退到地下室里不出来。老周让人往通风口灌了半桶汽油,点了把火。烟从射击孔冒出来,黑的。三个鬼子呛得从地下室爬出来,手举著,脸熏得乌黑,咳得直不起腰。 下午三点半,枪声停了。 赵刚蹲在断墙根底下记帐。铅笔尖断了三次,他拿刀削,削得短了,手指捏不住,就在笔尾绑了截树枝。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数字一笔一划写得清。 “敌毙四百零八,俘一百六十七,逃四十五。缴获步枪三百余支,轻机枪八挺,迫击炮四门,掷弹筒六具。仓库里粮食够吃半个月,弹药三十六箱。“ 他翻了一页,手停了停。铅笔尖在纸上悬著。 “阵亡四十三。重伤三十一,轻伤六十五。“ 他没有马上写下去。风灌进断墙缺口,把本子吹得翻了一页。他用膝盖压住,补了一行:“工兵阵亡九人。七组埋药时两人被流弹击中,送后方途中牺牲。“ “在编多少?“赵卫国问。 “七千三百。县大队前天补进来三百人,伤愈归队十一个,都放在輜重和卫生上了。“赵刚翻回前面一页,指著另一行数字。“阵亡四十三从在编里核销,明天补人再说。“ 赵卫国站在北墙缺口上。缺口边上的碎砖还温著,踩上去咯脚。他往下看。山道两侧的碉堡全塌了,塌得七零八落,像被人掰开的牙。烟雾从废墟里往外冒,灰白色的,被风往山沟里灌。远处铁轨在日光下亮了一截。 赵铁山在拆装甲车。三號车的履带外轮销子断了,断口崭新,铁茬子泛亮。他在旁边写了个“修“字。一號车的右前轮轂又发热了,钢板铆接缝裂了一道口。他用粉笔圈住裂纹。旁边,一门山炮的復进簧弹力不够了,炮閂退不到位。他记了一笔,列入检修单。 老周坐在碉堡残骸上,手里攥著一截红布。布是从炮旗上扯下来的,边角焦了。他把布折了两折,塞进胸袋。赵刚走过来时,他没抬头。 “你拦了我那一下。“老周说。嗓子哑,像含了口沙。 “第三波观察时间不够。“赵刚蹲下,在老周旁边,把本子翻开,指著那行字。“四十三人。昨天寿阳东是十八人。今天多了一倍。你要是早冲那两分钟,得多多少?“ 老周没吭声。他低头看自己的靴子。靴面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是谁的。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下回我盯旗。“ “不只盯旗。“赵卫国的声音从缺口上传下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写进命令。“ 赵刚抬头。赵卫国站在缺口上方,逆著光,影子落在碎砖上。 “从今天起,炮兵未完成校射,步兵不得越线。签字核到营。两次衝锋间隔不少於一分钟。写进战斗命令。“ 赵刚把这几句话写进本子。写完,他签了自己的名字,又递给老周。老周接过铅笔,在名字旁画了个圈。圈画得歪,手还在抖。赵刚补签了一行:“政委,赵刚。“ 赵卫国从缺口上跳下来。碎砖在脚下打滑,他踩稳了才迈步。 和尚从据点仓库里跑出来,手里抱著一个铁皮箱。箱子不沉,锁著。他拿枪托砸开锁,里头是一摞纸。最上面那张印著日文和中文对照,標题写著“黑松沟车站轮班表“。 “站长室墙缝里抠出来的。“和尚把箱子递过去,手上沾著灰和蜘蛛网。“还有张纸条,上头写了个词:山樱。“ 赵卫国接过纸条。纸条巴掌大,边角毛了。上面就两个字,铅笔写的,字跡歪,像匆忙记的。 “山樱。“他念了一遍。“回令呢?“ “没有。“和尚挠了挠后脑勺,指甲刮过头髮,沙沙响。“光有口令,回令对不上。“ 赵卫国把纸条和轮班表一起折好,塞进胸袋。胸袋里还揣著赵铁山给的炮弹记录纸,纸角硌著肋骨。他往东看。东面山口之外,正太铁路贴著山势延伸。铁轨亮著,像一条银线。 “山樱是口令。“他道。“回令在偽军嘴里。“ 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她没说话,只把手伸出来。赵卫国把纸条递给她。她接过去,指尖在“山樱“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我去取。“ 赵卫国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头捏著纸条边缘,捏得纸角卷了。 “天黑前出发。把回令带回来。“ 梔子把纸条贴胸收好,转身走了。她走路没声,棉鞋踩在碎砖上,碎砖没响。 赵卫国立在缺口前。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衣摆翻卷。他看著远处那截铁轨,铁轨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夜袭车站。“他道,声音不高,像说给自己听的。 “把正太线彻底卡死。“ 第163章 夜袭车站 晚上十点,黑松沟车站还掛著绿灯。 西边刚过去一列煤车,轮子碾过接头,咣当声一节一节钻进山沟。煤烟压得低,隔了半里都呛嗓子。梔子趴在土坡后,把轮班表铺在膝盖上,风一掀纸角,她就伸手压回去。 “日军七十二,偽军三十四,巡道队二十。十点换过一班。十一点四十前后,阳泉那边有空车进站加水。” 和尚问:“口令呢?” “山樱。回令,三月雪。” 和尚在嘴里念了一遍,嫌这词绕口:“小鬼子站个岗,还得惦记花呀雪呀。” 梔子把纸折起来:“你要是念成三月水,人家惦记的就是你的脑袋。” 和尚没再贫。他会的日本话凑不满一只手,四个字记错一个,侧门外的十五个人就得硬闯。 土坡背面摆著一扇卸下来的门板。车站图铺在门板上,四个角压了煤矸石。 北山道的帐下午才核完,又有二百四十三人赶到。四十三人补进前一仗的缺额,净增二百,独立团正式在编七千五百。新来的没另起炉灶,懂铁路的六十三人拨给李大柱,其余分去运弹、抬担架、守退路。 七千五百人不可能全挤进一座车站。今晚铺在铁路东西十六公里內的约两千人。三辆装甲汽车、重炮和大队伤员留在后面,前头只放三门迫击炮、三个炸药组、野战电话和每人两日份弹药。 赵卫国用半截铅笔点著东侧道岔。 “空车没进站,轨道先別动。车进来,段鹏封东口,李大柱封西口。扣得下就扣。装甲列车要是从阳泉出来,再炸东边弯道。” 李大柱问:“还炸十五米?” “够它停车。多炸一尺,往后都得咱们补。” “水塔留不留?” “留。没水,机车走不了。有水,咱们兴许能用。” 赵铁山蹲在门板另一头,手指量了量兵营到正线的距离:“三门迫击炮架在南坡,八百米。夜里一发偏了,车皮也得穿窟窿。” 赵卫国把铅笔横在图上:“没命令不许打。” 赵刚取出怀表,又把赵卫国那块表摆在旁边。两块旧錶壳磨得发白,秒针走到一处时,一块快了七秒。 “用我的。” 他把表递给梔子。 电话房、信號楼、兵营,三处要同时掐住。外线断早了,空车会停在站外;断晚了,报警电报就能发到阳泉。十五名特勤已经贴近侧门,段鹏的六百人伏在东边,老周的六百人守在正门外。什么时候动,全等她报时。 梔子接表时,手背碰到赵刚的指节。两个人的手都凉。她把表贴在耳边听了两下,又放回掌心。 “十一点三十八分剪线。空车晚到,行动也不改。” 李大柱皱眉:“车不要了?” “等车等过四十分,巡道队会换第二遍岗。人比车值钱。” 赵刚在行动表上写下二十三时三十八分,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就按这个。” 梔子嗯了一声,把怀表塞进棉衣內袋。她以前只管把消息送回来,真到开枪的时候,別人怎么打,不归她。今晚两千人的快慢全看那根秒针,她反倒不再摸表了。 十点四十,和尚领人下坡。 十五个人分成三拨,前一拨套了巡道队的破棉衣,肩上扛著工具袋;后一拨贴著排水沟走。沟里结著薄冰,脚踩下去会咔嚓响,他们就把脚尖先伸到冰下,再一点点压碎。 侧门里掛著一盏煤油灯。守门的偽军缩著脖子,枪背在身后,隔著门缝先问口令。 和尚答了山樱。 门里的人又问回令。 “三月雪。” 门閂只抬起一半,煤油灯忽地晃了三下。 那是內线的信號。 和尚用肩顶开门,手先捂嘴,刀柄隨后砸在哨兵耳根。旁边的日军刚转身,消音短枪闷响两次。人倒在煤渣地上,棉帽滚进墙根。 內线是个扳道工,脸瘦得凹进去。他弯腰捡起棉帽,又扔下,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信號楼上还有三个。” 和尚拍了拍他的胳膊:“回屋趴著。今夜別再出来。” 十一点二十六分,特勤摸到信號楼下。 段鹏的人也贴近东侧铁丝网。五十米铁丝网不能一口气剪,钳口咬一下,旁边的人便用棉布裹住断头。铁丝绷得紧,有一处没按牢,弹回去抽在战士手背上。那人疼得肩膀一缩,手还死死捂住铁丝,直到后头的人接过去。 老周在正门外等得窝火。他面前明明有六百人,却得缩在冻沟里听车站里的人咳嗽。一个新兵鼻子堵得厉害,想吸气又不敢出声,只能用袖口捂住脸。老周回头瞪他,瞪完又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塞进那人手里。 “裹住。敢咳一声,回去给老子刷一个月锅。” 十一点三十七分,西边传来汽笛。 声音还远,正线先抖起来。梔子蹲在电话杆下,手指扣住剪线钳。秒针过了十二,她收紧钳口。 铜线啪地断开。 另一名通信兵把断头拽进草沟,拿湿泥压住。站內电话房的灯仍亮著,值班员还不知道外线已经没了。 十一点四十一分,机车顶著十二节空车厢进站。车轮擦出一阵尖响,停在水塔下。司炉工跳下来接水管,站台值班员提灯往前走。 梔子抬手。 东侧铁丝网同时倒下。段鹏没喊,六百人踩著棉布铺出的缺口往里冲。正门外两声短促爆炸挤在一起,门板向內翻,老周第一个从烟里钻进去。 信號楼上的日军听见动静,抓枪扑向窗边。和尚已经上了二层,撞门时没撞开,退半步又上肩。门轴裂了,屋里那人隔门开枪,子弹穿过木板,擦著和尚肋下过去。 和尚低头看了眼棉衣上的口子,骂了一声,抬手朝门缝打了两枪。 枪声一响,车站便再也静不住。 兵营里的日军冲向月台,东边被段鹏堵住,西边又叫李大柱的人打回去。三挺机枪从窗內往外扫,煤场墙头顿时落下一层碎砖。老周刚抬脚,一名班长从后面抱住他腰,把他硬拖回墙根。 “团长有令,机枪没哑,不许过线!” “撒手!” “你枪毙我也得等!” 老周抡起胳膊,到底没砸下去。他趴在砖堆后数枪口火光,数清三处,抓起电话摇柄:“赵铁山,兵营东窗两挺,煤棚后一挺。別轰月台!” 南坡上,三门迫击炮终於开火。 第一轮三发,两发落进兵营院內,一发砸在煤棚后。机枪停了两处。老周等够一分钟,抬手往前一指。正门的人越过倒塌门板,没有再挤成一团。 电话房里的值班员这时才发现外线不通。他把报警电报拍到一半,窗纸被人撞破。守在外头的通信兵刚伸手夺电键,胸口便挨了一枪。他坐倒在桌腿边,仍抓住电线往下一扯。 总机从桌上翻下来,插头散了一地。那封电报停在“黑松沟遭”四个字上。 赵刚赶进来时,通信兵还醒著。卫生员剪开棉衣,血已经浸到腰下。通信兵看不见伤口,只盯著地上的线,问了一句:“没出去吧?” 赵刚蹲下,把那截断线塞进他手里:“没出去。” 通信兵攥了攥,手指很快又鬆开。 十二点二十分,兵营里最后一处抵抗停下。偽军有人扔枪,也有人翻过西墙往山里跑。段鹏没有追,只叫人守住道岔和东侧弯道。李大柱带那六十三名懂铁路的新兵扑向水塔、煤场和机车,先把炉火收小,再找司机。 司机早没影了。抓到的司炉工只会添煤看水,不敢碰制动。几个铁路工爬进驾驶室,围著阀门吵了半天,谁都不肯先伸手。 李大柱站在下面急得直拍车轮:“平时一个个都说摸过火车,真叫你们开,手咋全缩回去了?” 老巡道工陈师傅从人后挤出来:“我没开过,我认管路。先松哪一个,我能说。” “那就你说,別人动。弄坏了记我的帐。” 机车先往后退了半尺,接著猛衝一下,十二节空车厢撞得咣咣乱响。月台上的伤员都抬头看,李大柱骂得更响,车总算一点点挪进煤场侧线。 凌晨一点刚过,阳泉方向传来急促汽笛。西侧观察哨的电话也打进站长室。 “装甲列车出动,距车站二十里!” 赵卫国看表:“西线不炸。段鹏,东弯道十五米。炸完上坡,不守断口。” 工兵把炸药塞进枕木下。起爆前,一个人趴在地上又摸了一遍引线接头,冻土硌得下巴发疼。十五米铁轨连同枕木掀上半空,落下时砸出两道黑坑。 装甲列车在十里外吃到旗语,汽笛拖了很久。车头灯停在山口,过了一阵,向东退了。 段鹏的人伏在高坡上,看著那团灯光缩回去。没人下坡追。 老周赶到站长室,张口就问为什么不咬一口。问完,他看见门边摆著三副刚钉好的担架,话又吞了回去。 枪声停下,站里反倒更乱。 重伤员先抬进候车室。白布不够,赵刚叫人拆了站长室的窗帘,裁成布条系在重伤员袖口。一个三营战士两条腿各中一枪,疼得把袖子咬出窟窿。旁边的轻伤员要给他腾门板,刚站起来,眼前一黑,脑袋撞上墙。 赵刚把人按回去:“能走也排后头。先叫卫生员看。” 名字、伤口、后送地点,一项项写。铅笔禿了,他拿小刀削。削下来的木屑沾到血,粘在本子边上,怎么掸也掸不净。 敌军死亡六十一,俘四十九,逃散十六。三项合计一百二十六,与车站原有兵力相符。 独立团阵亡九人,伤十七人。电话房那名通信兵起初记在重伤,没撑到后送,凌晨两点改入阵亡。缴步枪八十三支、轻机枪三挺、电话总机一台、电报机一部;机车一台,空车厢十二节,另帐封存。 赵刚把九个名字重新抄了一遍。九具遗体排在货棚后,身上盖著缴来的军毯。最边上那具就是电话房的通信兵,右手洗过了,指甲缝里仍嵌著电线外皮的黑屑。 赵刚把名单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俘虏押走前要查伤,铁路工人留下帮忙也要登记。陈师傅排在第六个,手指缝全是油垢。 赵刚问:“愿意留下?” “管饭就留。俺也去別处,也还是修这条路。” “算支前,不算入伍。想回家,提前报。” 陈师傅点头,又问:“那车要是开不走,拆不拆?” 赵刚没替赵卫国做主,只在名字后画了个圈:“先封。等命令。” 最后留下二十多人。 梔子在站长室夹墙里找到一张正太线局部图。刘家镇被红笔圈住,旁边记著守军轮换、粮车日期和阳泉援军最快出动时刻。东门守兵最少,其中一半是偽军。 赵卫国看完问:“谁送出来的?” “侧门那个內线。” “记功。” 梔子把地图折到一半,没折下去:“他家还在阳泉。” 她的指甲压在纸上,压出一道白痕。 赵卫国改口:“家属先转。名字不上通报。” 梔子这才把图折好。她没说谢,把內线姓名写在地图背后,又多包了一层纸,塞进棉衣最里头。 凌晨四点,东西各八公里的警戒全部到位。伤员和遗体先撤,俘虏分批后押。李大柱留一个连守水塔、煤场和机车。电话房拆下来的备用线轴,两个人抬一盘,走不出多远就得换肩。 机车到底能不能拖走,谁也不敢担保。赵铁山蹲在轮轴边看了半天,决定先拆几件关键操纵件。能开就开,开不了也不能完整留下。水塔只卸手轮,不毁阀门;煤能装多少装多少,剩下的浇水压实。 月台信號扳成红色。 赵卫国站在灯下,手里捏著刘家镇地图。黑松沟的电话断了,东侧铁路断了,阳泉的装甲列车退回山口。可货棚后还躺著九个人,候车室里还有十七个伤员。一座车站到手,帐並不轻。 赵刚走过来:“守不守?” “主力天亮前撤。” “机车呢?” “能拖就拖。拖不走就拆。” 赵卫国用指甲按住图上的刘家镇东门。那里的红圈已经叫梔子折出一道印。 “下一仗,强攻县城。” 第164章 强攻 拂晓之前,铁甲车的引擎声已经压住了刘家镇东门的城垣。两辆装甲汽车一前一后伏在晨雾里,车灯全灭了,发动机却没熄。低沉的震动贴著冻硬的土路传出去,护城沟边的薄冰裂出细细的白纹。城头探照灯扫下来时,两辆车就停住,黑漆漆的钢板上凝著一层白霜;光柱刚挪开,驾驶员便松一点离合,机器又闷闷地往前拱。 城上的人听得清,看不清。第三辆装甲汽车留在后方。右后钢板拆开以后,两道焊缝全裂了,赵铁山蹲在车底下摸了半夜,起身只说了一句:“这车今天不能上。” 老周当时就急了,问他少一辆拿什么撞门。赵铁山把沾满黑油的手往棉衣上蹭了蹭,没给面子:“拿你的脑袋撞也不能拿它撞。钢板崩开,里头一车人都得交代。” 现在东门外只有两辆车,也没真指望它们去撞那道包了铁皮的瓮门。车停在三百步开外,隔著护城沟压城头机枪,炮口一亮,它们就换位置。驾驶员的手冻得发僵,隔一会儿便在裤腿上狠搓两下,再去握方向盘。 南侧土岭上,赵卫国把望远镜贴在眼前,镜筒边沿冰得眼眶发疼。刘家镇的城垣就在雾后。地方不大,城內约莫三平方公里,东门外加了一道瓮门,北墙脚下通著一条排水沟,南面是一道不算陡的土岭。城里日偽军一千一百人,东门城楼摆著两挺重机枪,迫击炮藏在墙后。阳泉另有八百人待命,若是县域联防合上,独立团再咬这座城,牙就得崩掉几颗。 车站丟掉第三十六个小时,刘家镇外已经围上了人。黑松沟阵亡九人,名册上刚销帐。北山道周边三支县大队按整编命令送来三百零九名合格骨干,补进各连以后,独立团在编七千八百。新来的兵没有参加攻城衝锋,枪还没摸熟,先编进运输、卫生和外围警戒,扛炮弹,抬担架,守山口。 南岭反斜面下架著几口大锅。炊事员没敢生明火,只把昨夜剩下的窝头塞进棉袄里焐软。卫生队的担架一副挨一副靠在土坎上,白布都翻过去铺,免得在天亮后扎眼。一个年轻卫生员蹲在背风处剪绷带,剪刀咬到最后一层棉布时发涩,她用牙帮著扯了一下,布边留下几根乱线。 赵刚掀开指挥棚的帆布钻进来,肩头落著白霜。 “丁伟的联络员到了。” 跟进来的战士满腿泥,绑腿有一截已经散开,湿布条拖在脚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了几层的纸,递过来时,十个指节冻得发白。 丁伟在榆次方向动了六百人,敲铁路以北两个据点,牵住那边的机动兵力。他不来刘家镇,也不把队伍交过来,只按约定守住该守的节点。 赵卫国看完,在纸背写下“按时撤回”。铅笔只剩下短短一截,他捏得很低,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的印子透到了正面。 联络员接回纸,没有马上走。 “赵团长,俺们不用靠过来?” “不用。” “丁团长说,东门真开了缺口,他那边能再抽人。” 赵卫国把铅笔塞回胸前口袋:“你们把北边钉住。缺口开不开,是独立团的事。”联络员还想再问,赵刚先把一碗温水递给他。战士两手捧著碗,嘴唇贴上去才发现水不烫,他一口灌了大半,喉结连著滚了几下。 “原话带回去。”赵刚说,“到点就撤,別叫鬼子从榆次方向咬住。” 战士点头,抹了把嘴,下岭时步子仍旧急,散开的绑腿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湿印。赵刚站在棚口看了一会儿,回身问:“这次不请友邻靠上来?” “人家有自己的番號,也有自己的指挥。”赵卫国把城防图摊在木箱上,“咱们只对任务,不对人下命令。” 图上压著几块石头,风还是从纸角钻进去,哗啦啦地掀。老周蹲在东门那条红线上,粗手指按住瓮门;段鹏在南岭;李大柱守著北墙外的沟地。几个人身上都带著冻土和烟味,挤在一张图前,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老周的一营打东门,炮火、装甲汽车、工兵装药车都摆在他面前。这一面要响,要狠,要让守军把能搬动的枪全搬过来。 段鹏带人先切南岭,再沿西巷往城里压,封住南门和西门。二营七百人伏在北侧沟地。炮击时不动,东门衝锋时也不动。他们等的是排水沟那一声响。 老周盯著北墙那条细线:“东门打两个钟头,我的人就干看著?” “你的人要把戏唱真。” “炮弹是真打,车也是真开,咋还算唱戏?” 赵卫国抬眼:“因为你进城不从门洞里挤。”老周的手停在图上。北墙下面那条排水沟年久失修,沟口窄,里面全是臭水、碎砖和烂草。工兵在里头爬了六个钟头,裤子湿到大腿根,手肘和膝盖磨得火辣。守军嫌那地方臭,巡逻时都绕著走。六十公斤炸药已经塞进沟口內墙,引线沿水沟拖到百步外,接头用油布裹了三层。 “北沟炸开十五分钟,你再进。”赵卫国说。 老周皱起脸:“还得等十五分钟?” “守军刚听见北面响,第一反应是从东门抽人。你这时压上去,他们搬枪、转炮、调队伍,全撞在一块。” 老周咂了一下嘴。前两次抢早吃的亏还掛在伤亡簿上,他没再爭,只把帽檐往下一扯。 “十五分钟。多一口气都不等。” 赵铁山在旁边把炮弹定额本翻开:“一百八十发。谁打过数,我先找谁。”老周瞥他:“城还没打,你先护上炮弹了。” “炮弹不护,拿嘴给你轰城墙?” 赵卫国在东门城楼上画了个圈:“开头五分钟压城头,后面慢打。別图响,哪儿露火力打哪儿。城门没开之前,装甲汽车不许过標杆。” 赵铁山把本子一合:“听见没有?车也归我盯。”老周嘴里嘟囔了一句,到底没顶。早上五点,山炮先开火。 第一发落在东门城楼左边,墙头腾起一团灰,砖块砸在城门洞顶上,噼里啪啦滚下来。紧接著,另外几门炮一齐发声。炮焰把未亮的天映出一层橘红,震动从土岭脚下顶上来,木箱上的铅笔跳了一下,滚到赵刚手背边。 四门山炮、六门迫击炮和配属的两门步兵炮分在几处阵地,按標定诸元往城垣上砸。起头五分钟打得最密,东门城楼、两侧垛口和瓮门后方接连翻起烟柱。木樑被炸断,半截屋檐斜著掉下来,悬在城门上方晃了几下,终於砸进尘土里。 两辆装甲汽车沿著標杆后的土路来回跑,机枪朝城头短点。弹壳在车里叮叮噹噹滚,硝烟混著汽油味,呛得射手眼睛直流泪。他不敢抬手擦,打完一条弹带才把脸往肩头蹭了一下,眼皮上留下一道黑印。 守军还击得很快。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头车前方,冻土被掀开,碎泥和冰碴扑了满车头。驾驶员脚下一紧,装甲汽车猛地往前窜。车长从后面薅住他的棉袖,手背在铁皮上磕出血。 “往后倒!標杆后面!” 驾驶员牙关咬得发酸,硬把车倒回来。底盘蹭过石头,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另一辆车接著开火,枪口的亮点隔著烟一闪一闪,硬把城头刚露出来的机枪压了回去。 炮击打了半个钟头,东门外的土已经被车轮碾成黑泥。老周的人伏在交通壕里,头顶不断有碎土掉下来。最前面的战士把枪搁在臂弯里,嘴里含著一小块凉透的窝头,嚼不动也不敢吐。炮一响,他后槽牙就跟著磕一下,窝头渣子沾在嘴角。 炮声从五点一直压到將近七点,足足两个钟头。守军的眼睛和炮口也被东门拴了两个钟头。 老周从壕里走过去,弯腰挨个看。有人抬头问是不是要上,他只摆手。 “没听见北边响,谁也別给老子冒头。” 东门炮楼挨了几轮,守军果然把预备队往这边填。望远镜里,沙袋越垒越厚,穿黄军装和灰军装的人挤在垛口后,机枪从一处搬到另一处。城里的迫击炮也转向东面,炮弹时而落在装甲汽车附近,时而砸进空壕,泥柱一根接一根竖起来。 东门闹得像整座城都要从这里撞开。北侧排水沟里只有水声。工兵连长趴在淤泥中,半张脸贴著湿冷的沟壁。他的棉裤早被臭水泡透,腿肚子一阵阵抽筋。前面负责塞炸药的小战士缩在墙洞边,手指冻得没知觉,火柴盒就在胸口,他却总觉得自己摸不到。 城墙上有脚步走过来。两个偽军从垛口探头往下看。沟里黑乎乎的,绿水上浮著一层烂草,其中一人刚低下头便捂住鼻子,骂了句脏话。另一人往沟里吐了一口,两人踩著冻泥走远,鞋底咯吱咯吱响。 工兵连长等那声音断了,才慢慢抬起手。三根手指全是黑泥。他收回一根。又收回一根。最后那根手指落下去,小战士把火柴往盒边一划。第一根断在手里,第二根冒出一点蓝火。他用掌心护著,火苗贴上引线时,手抖得几乎把火掐灭。 “走。” 几个人在水里转身,肩膀蹭著沟壁往外退。后面的战士扯住前一个人的腰带,谁也快不起来。引线燃烧的嗤嗤声贴著水面追来,混在东门炮声里,小得只有他们自己听见。 炸药在城墙里面爆开。沟底先被一股热气顶满,工兵连长后背撞上石壁,耳朵里骤然一空。他看见前面的人张嘴喊,什么也听不到。泥水、碎砖、烂木头从头顶落下来,劈头盖脸把人埋了半身。 北墙脚下鼓起一团土,墙根裂开,砖块往里塌出一道丈余宽的口子。洞不大,只够两三个人並排钻,边缘还不断掉土。 李大柱伏在沟沿后,眼睛一直盯著那里。爆炸的烟刚涌出来,他就把胳膊往前一挥。 “一连进沟,二连上墙,三连护口!” 七百人没有全往洞口挤。第一批战士踩进排水沟,臭水没到膝盖,拔腿时噗嗤作响。有人脚下踩到碎砖,身子一歪,后头的人托住他的弹药袋,没让枪掉进水里。最前面的两人从缺口钻进去,先贴墙蹲住,枪口一左一右指向街口。 北墙上的偽军低头看见人从脚底下冒出来,愣了片刻。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慌著拉枪栓,子弹却卡在枪膛里。二营没有追,先抢墙梯和绞盘。两架云梯从城內放下来,更多战士翻上墙头,鞋底踩碎薄霜,白渣子沿著砖缝簌簌往下掉。 一挺机枪在北街屋顶开火,子弹擦著墙垛过去。二营的机枪手趴在缺口边还了一梭子,瓦片被打碎,屋顶那人缩了回去。几名战士借著空当衝过街口,把一捆手榴弹塞进屋门旁的土墙洞里,手指压住引线,先断了那处火力的退路。 钟楼的钟忽然响了。沉闷的一声压过近处枪响,隨后又是一声。进城的人已经抢到绞盘,钟声是给外面的信號。 赵卫国低头看怀表。夜光针还泛著绿,表盖上落了一层细灰。 “北沟成了。东门再打十发,炮火往里移。” 赵铁山听见命令,抓起电话报诸元。他一边报,一边在定额本上划数。炮位上的装填手已经脱了棉手套,掌心被炮弹壳冰得发红。炮閂开合,金属撞击声又脆又急,十发炮弹越过东门,向城內守军集结处延伸。 老周在交通壕里等满了十五分钟。最后一发炮弹飞过头顶,他抬起手,整条壕里的战士都把枪端了起来。 “上!” 工兵的炸药车推到瓮门外便停下。东门前的护城沟和障碍会把车和人堵在火力下面,工兵贴著残墙摸到门侧,把门轴炸断一边,又把钢索套上门扇。缴获来的卡车倒著靠上去,轮胎在烂泥里空转,黑烟从车屁股一股股冒出来。 钢索绷直,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响。包铁皮的门扇先裂出一条缝。城里一挺重机枪对准缝隙扫射,子弹打在铁皮和石墙上,火星往外蹦。两辆装甲汽车这才越过標杆,压到护城沟外,並排把机枪口对准门缝。 车內射手看不见人,只看见火光。他把枪口往那点火光上一压,两条弹道交叉钻进去。重机枪还响了几声,街口的步兵炮便平射一发,炮弹擦著门框砸进后面的掩体,机枪架和沙袋一起翻开。 门没有完全倒,缝隙却够人侧身进去。老周第一个钻过瓮门,肩头蹭过断木,棉衣被撕开一道口子。他落地时脚底全是碎砖,差点跪下,身后的战士一把扶住他。 他没有朝县衙方向冲,抹掉嘴边的灰,回头吼得嗓子都劈了。 “钟楼!弹药库!” 一个连直奔钟楼,一个连沿东街切向弹药库,机枪贴著巷口架,余下的人顺屋檐往前推。遇见敞开的街面,他们先扔烟罐,再贴墙过;看见院门半开,也不一窝蜂往里钻,先从窗下送手榴弹,再让两个人进。 老周经过一处磨坊,门后突然伸出一支枪。他身边的战士扑过来把枪口撞偏,子弹打进门框,木屑扎了满脸。老周反手把人拽到墙根,自己一脚踹开磨坊门。屋里是两个偽军,一个手里还攥著枪,另一个已经把帽子摘了,贴墙蹲著。 “枪扔出来!” 攥枪的那人手腕抖了几下,枪落在地上。老周没进去,叫后头的人捆。他低头看扶自己的战士,脸上全是细木刺,血珠子从鼻樑往下滚。 “能走不?” “能。” “去卫生队。” “就这点伤。” 老周抓住他的后领,直接把人推给担架队:“眼珠子扎坏了,你拿啥瞄准?”北墙被破,东门又进了人,守军朝东摆好的阵形开始往回倒。机枪从城头往街里搬,迫击炮班拖著炮架找射界,传令兵在屋脊下乱跑。几个命令撞在一起,有人让守东门,有人叫堵北街,还有人往南门送信。 南门的信送不出去了。段鹏的人早已切上南岭。炊事和卫生都设在岭后,战斗队顺著背坡摸到城南。日军传令兵骑马衝出门时,马蹄刚踏上斜坡,前面枪一响,人从鞍子上翻进臭沟。受惊的马原地甩头,韁绳拖在泥里,怎么也不肯再往城外跑。 三营压住南门,沿西巷往城心推进。西门也被堵死,只剩北门方向还留著一条窄路。李大柱派人来问要不要封口。 赵卫国看著地图,手指在北门外停了一会儿。 “留著。” 赵刚把刚送来的伤亡条压在地图角上:“给城里的人跑?” “也给阳泉的人看。” 赵刚没再问,拿铅笔在北门旁边写了两个小字:不堵。从北沟破口到午后两点,成片的巷战打了七个钟头。 城里的偽军开始成片放下枪。先是几个人把枪靠在墙角,举著手从院里出来,后面的人见没有当场挨枪子,也跟著往外走。枪枝一根根排在墙根,枪栓卸下来另装一筐。政工干部让他们蹲在空院里,逐个问姓名、原部队和家乡,日军军官单独押走。 日军没有投降,退到县衙、钟楼附近和弹药库周围,借砖墙继续顶。老周的人先抢到钟楼。楼梯窄,木板上都是灰,一名战士刚探头便被上面一枪打中肩膀,整个人顺楼梯滚下来。和尚从后面挤过去,没往楼梯口再送人。他从侧墙翻上低屋顶,踩著檐口贴到钟楼窗外,先把一枚手榴弹从破窗塞进去。 爆炸震得钟身乱摆。和尚翻窗进去时,里面的人耳朵都被震懵了。一个日军还想去抓枪,他用枪托砸开对方手腕,肩膀顶住胸口,把人撞到钟架下。另一个从木柱后扑来,刺刀擦著和尚棉衣划过去,和尚侧身卡住枪桿,膝盖撞在对方腹下。两个人滚进尘土里,钟锤在头顶晃,发出沉沉的余音。 楼下的人再衝上去,只看见和尚坐在台阶边喘气,袖子被划破了,胳膊上渗出一条血线。 “死不了。”他把缴来的短枪扔给后面的人,“楼顶架机枪,盯县衙。” 弹药库更难拿。院墙外堆著麻袋,日军守军隔著墙洞开枪。独立团没有硬撞院门,先占两侧屋顶,把手榴弹往墙后送。烟一起,工兵再把小包炸药贴上门栓。门板向里拍倒,老周带人衝进院子时,正看见一名日军军官蹲在木箱旁点火。 枪先响了。军官肩头一歪,火柴却落进了散开的油布上。火舌舔到两箱手榴弹,沿著木屑迅速爬开。 “趴下!” 爆炸把半间仓房掀了起来。木樑、瓦片和弹药箱板飞过院墙,气浪顺街撞出去,附近三座民房的屋顶被掀开,碎瓦砸得满街乱响。县衙方向正要往东街突围的日军也被这一声炸乱,前队仍在冲,后队却回头看,队形顿时挤成一团。 午后两点光景,一辆装甲汽车横在瓮门外。它没有往人堆里撞,两挺机枪交叉封住街口。屋顶上的战士压低身体,把手榴弹扔到突围队伍后侧。前面的人被火力钉在石板路上,后面又被弹药库的浓烟和爆炸堵住,进退都乱了。 街角丟下三门掷弹筒,步枪散了约六十支。有人还想把枪捡回去,手刚伸出去,子弹便打在枪托旁边,石屑崩了满脸。他趴回去,再没敢动。 弹药库的火却顺著屋檐往外舔。赵刚赶到时,半条东街都罩在烟里。他用湿袖子捂住口鼻,还是咳得弯下腰。运输队砸开路边水缸,几个战士抬著缸往火边挪,缸底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响声。 “先救火!” 有人从烟里吼:“县衙还没拿下!”赵刚抬手指向屋顶:“火过去,半条街都得烧。留一个连盯县衙,其余能动的先提水!” 地窖门一扇扇打开。躲了一上午的百姓探出头,看见八路在拆自家相连的草檐,先是捨不得,后来见火星已经落上去,也开始拿木叉挑草。水桶从井边一只只传过来,桶沿磕在石板上,噹噹直响。一个老汉爬上房顶揭瓦,脚下踩空,半条腿陷进椽子缝里,两个战士把他拽出来,他还抱著瓦不肯撒手。 枪声隔著两条街继续响,东街却挤满了提水的人。浓烟把每个人的脸熏得乌黑,眼泪顺脸颊衝出一道道白痕。卫生队在墙根铺开绷带,轻伤员包住伤口就去递水,重伤员抬走时,担架布上不断往下滴血。 赵卫国进城后先看了弹药库,再走到县衙外。县衙四周是厚砖墙,门窗都被堵死,剩下的日军不到一百人。硬冲当然能拿下来,可街口已经躺著自己的人。一名战士腹部中弹,卫生员按著纱布,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涌。他嘴唇发白,手却一直抓著弹药袋,说里面还有两排子弹,別给丟了。 赵卫国蹲下,把弹药袋从他手里解开,交给旁边的人。 “你的,记著名字。” 战士像是没听清,眼皮费力地抬了一下。担架抬起来时,他的手还悬在半空,直到卫生员把那只手塞回棉被里。 赵卫国站起身,没有催总攻。 “步兵炮推过来。一面墙一面墙打,別拿人填门。” 炮轮碾过碎砖,几个人在后面推,鞋底直打滑。炮口对准县衙外墙,每打一发便换一个位置。砖沫子从墙面簌簌落下,墙后枪声越来越稀。有人想从屋顶探头,被钟楼机枪逼了回去。 赵铁山跟著炮位进城,袖口全是黑油和炮灰。他每打一发就看一次本子,炮手急著装下一发,他伸手按住炮尾。 “等烟散。看见打哪儿没有?” 炮手抹了把脸:“墙根。” “偏右半尺,再打。” 这一发砸开墙角,露出后面堵门的木柜。步兵把枪口压住缺口,等墙后的烟往外散。县衙里有人朝外扔手榴弹,手榴弹撞在碎砖上弹了回来,落在墙里炸开,里面顿时乱了一阵。 黄昏前,残余日军从县衙正门衝出来。刺刀在烟里一排排晃,脚步踩过砖石,叫喊声挤在一起。独立团没人迎上去拼刺刀。机枪先扫腿,步枪从两侧截住退路。冲在前头的人摔倒,后面的人被绊得向前扑,队形很快堆在门外。 还有人想继续爬,和尚从墙后探出枪口,连开两枪。那人伏在地上,刺刀从手里滑出去,铁刃刮过石板,发出一声细响。 活著的人被缴了械。伤员拖到墙根包扎,绷带不够,便撕开衬衣接上。一个俘虏咬著牙不让碰腿上的伤,卫生员照著他脸上就是一巴掌,趁他发愣把裤腿剪开。弹片卡在肉里,血和泥冻在一起,剪刀下去时整条腿都抽了一下。 傍晚六点,刘家镇的枪声停了。天色已经发暗,城里仍到处有动静。有人在废墟里找伤员,有人把枪枝搬到钟楼下,有人在井边洗掉脸上的黑灰。水一遍遍换,最后还是红褐色。战士坐在墙根喘气,手指还保持著扣扳机的弯曲,一时伸不直。 战场数字一项项报到赵刚桌前。敌军尸体六百零三具,俘虏三百二十七人,约一百七十人从北门逃散。 独立团阵亡七十一人,重伤五十二人,轻伤一百三十一人,共伤一百八十三人。赵刚先把“七十一”写进伤亡簿。铅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木桿被他捏出一道汗印。各营报来的名单还不齐,有的只写了姓名,有的连籍贯都没来得及补。他叫人把缺的地方圈出来,天亮以前必须问清,尸身、遗物、欠餉和家属去处分开登记。 镇內十九间民房受损,六间被烧毁。东街的火已经扑下去,几处墙根仍往外冒烟。焦糊味混著湿灰,贴在鼻腔里散不开。一个老太太坐在半截烧焦的房梁旁,两只手来回摸那块黑木头,指腹蹭得全是炭。別人劝她去县衙空院,她只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屋里还有粮缸。 卫生队把粮缸从塌墙后抬出来,缸口磕掉一块,里面的高粱面没湿。老太太看见粮缸,肩膀才松下来一点。两个女战士把她的铺盖也抱过去,陪她在空院里坐下,她还隔一会儿回头看东街冒烟的方向。 钟楼下支起三张桌子。一张登记伤员,一张登记受损房屋,一张登记缴获。哪家少了房梁,哪口缸摔破,哪袋粮被火浇湿,都要街坊四邻互相作证。排队的人冻得跺脚,谁也不敢往前挤,桌边就一盏罩著铁皮的灯,光只够照亮帐本。 有人说自家丟了两头牛。旁边邻居立刻拆他:“你家牛去年秋里就卖了,俺帮你牵去的集上。”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说丟牛的人脸一下涨红,低著头往后缩,脚跟都退到台阶下。赵刚把一块写著號码的木牌推过去。 “东街缺人抬瓦。干完再来登记你家真坏的东西。” 那人攥著木牌站了一会儿,灰溜溜往东街走。没过多久,他真扛著一摞瓦回来,肩头沾满黑灰。 百姓起初离独立团的人很远。后来见没人进屋翻粮,也没人顺手拿东西,才有人把自家的梯子、水桶和木料搬到钟楼下。一个木匠抱来两根还没刨平的椽子,手一直按在木头上,像怕別人记不清是谁家的。登记员问完名字,在椽子上用粉笔写了號,他这才鬆手。 县衙仓库里查出粮食一千七百石。赵刚让通信员拿浆糊和纸条来,门、窗和粮袋垛口全部贴封。浆糊刷得不匀,有一张纸角总翘起来,通信员按了几回还是不服帖,最后用掌心捂热了才粘住。 “先封著。”赵刚说,“受灾户从这里出粮,另开一页帐。部队不动镇里的民粮。” 赵卫国从伤员登记桌边走过来:“炮弹呢?”赵铁山翻开已经沾灰的定额本:“一百八十发,打了一百六十三发。剩十七发,分箱封存。两辆车都能走,一號车前板多了两个凹坑,回去要拆开看。” “第三辆?” “最快明晚修好。焊缝没验过,我不放车。” 赵卫国点了下头,没有催。城头插起独立团的旗时,风已经转冷。旗角被扯得啪啪响,声音传到北门外。那条路上散著日偽军丟下的钢盔、绑腿和空弹盒,越往外越乱。 老周又叫人在路边扔了两副担架和几只空弹药箱。车辙从北门一直朝柳沟方向压,泥里留下深槽。几个战士把血衣翻出来搭在担架上,远处看去,像攻城的人伤得撑不住,已经仓促往北撤。 二营七百人留在城內和北侧沟地,专门藏兵。白天藏住人,夜里多烧几处火,叫外面只看得见一座刚打完硬仗、兵力空虚的城。 梔子拿著截获的电报上城。纸边留著译电员的铅笔印,她一路顶著风,拇指始终压在纸角,没让电报捲起来。 “阳泉在集结。”她把纸递给赵卫国,“约八百人,有车辆,两辆装甲车。” “问什么?” “问刘家镇还能不能守。” 赵卫国站在北门城头,低头看那条故意留下的路。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把大衣往里拢了一下。 “回短报。八路已退,守军残部正在追击。” 梔子没有立刻应。她看著电报上的呼號,指腹沿著纸面压过去,停在呼號末尾。 “阳泉会核对呼號。” “用车站缴来的那套。” “发报手?” “从俘虏里找。肯合作,登记清楚。短报发完,人单独看押。” 梔子点头,把电报重新折好。她不多问成不成,只把来源和风险留在桌面上。赵刚把柳沟、石桥和刘家镇北门连成一条弧线。铅笔从北门外划出去,经过石桥,停在沟口。 “老周带一营往北真撤,队伍拉散。段鹏先去柳沟。空弹药箱、担架、坏车辙都留在路上。二营守城,夜里把火烧得乱一点。” “桥后弹药?”赵卫国问。 “两车,够打三个小时。” “再加一车手榴弹。卫生队前出到石桥南坡,炊事留在反斜面。” 赵刚在纸上补了两笔。铅笔划到“七十一”那页时,他手腕停了一下,隨后把伤亡簿合上,压在地图边。 远处的柳沟只剩一片发青的山影,石桥和土路都藏进暮色里。北门外有人拖著空箱往指定位置走,木板磕在地上,一声接一声。 赵刚问:“刘家镇就是瓮城?”赵卫国的铅笔点在石桥后方,纸面被戳出一个小洞。 “柳沟才是。” 他看向阳泉方向。 “把阳泉的鬼子引出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