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好贤孙,曹魏可行三代!》 第1章 穿越接著当孙子 (想看正史的可以走了,本文纯属野史,只为博君一笑!) 注:本文由诸多三国影视剧,三国演义,游戏加作者原创结合而成,至於有哪些,你自己猜。 最后,作者飘零半生,如果各位读者大大们不嫌弃,作者愿拜你们为义父义母,决不捅人! “哐当!” 作者君看了看掉在身后的方天画戟,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將露出来的戟把藏到一边。 [感谢各位义父义母的阅读,我先拜为敬!下面,请把你们的脑子交给我,等看到大结局后再来找我领取,谢谢!] 野史开始! “李奶奶的,凌晨两点半不回家准没好事居然是真的!还真他娘的撞大运了,爱情公寓果然诚不欺我!”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子正揉著脑袋跪坐在铜镜前不断抱怨。 “艾玛,这是给我干哪来了,我咋变这么小了?这还是国內吗?” 曹瑞好奇的打量著四周的环境,一股子古代建筑风格。 曹瑞闭起眼睛开始消化脑中信息,没一会儿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哎,悠悠苍天,何薄於我!在现代给人当孙子就已经够憋屈了,没想到穿越了还是给人当孙子。” 是的,他穿越成魏武帝曹操的孙子曹叡了。作为三国后期唯一拿得出手的帝王,曹叡自幼聪慧过人,博闻强识。 曹操常將他带在身边,甚至让他与朝中重臣並列,曾感慨道:“我的基业有了你,就可以继承三代了。” 然而谁能想到,这锦衣玉食的小公子,日后將经歷母亲被赐死的变故,在隱忍中长大,最终成为那位能驾驭群臣、让司马懿胆战心惊的魏明帝。 “可惜就是短命了点。”曹瑞不由惋惜道。 一想到未来的司马家夺权篡位和五胡乱华等局面,曹瑞便愤怒不已,不过眼下这些事都还未发生,那么自己一定要改变未来! 这时,曹瑞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系统,在不在?” [叮!检测到宿主穿越成功,请问是否领取新手大礼包?] “嗯?你不先绑定吗?” [宿主还有十秒选择时间,超时系统默认宿主拒绝新手大礼包。十,七,三] “不是,系统,你数学谁教的?” [一] “领取!” [叮,恭喜宿主领取成功,发放新手大礼包,恭喜宿主获得巔峰项羽模板。祝宿主在三国体验愉快,等你寿终正寢后我来接你,886!] “嗯?统子哥你啥意思?” 曹瑞顿时慌了,这系统才来就跑路?在经过多次呼唤未果后,曹瑞这才確定自己被系统拋弃了。 “统子哥啊,做系统要厚道!离谱的系统我见多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离谱的系统!才来就跑啊?” 曹瑞在內心问候了发明这套系统的人,並表示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投诉! “算了,好歹有了项羽的模板,总比啥都没有的好。” 曹瑞回忆了一下,现在是建安十五年,也就是210年,赤壁之战已经结束,三国鼎立的基础已经定下。 曹瑞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歷史,这一年发生的大事好像是周瑜病逝和曹操建铜雀台等。 “哎,不好搞啊,前期有名的文臣武將基本上都有主了。要不委屈一下曹操,去他那挖墙脚?” 这时,曹瑞脑海里突然蹦出两个人的身影。 “对啊!我怎么把他俩给忘了?这俩有机会!” 曹瑞不再多想,现在他要去试试系统刚刚给他的新手大礼包。 曹瑞集中精神,默念激活巔峰项羽模板。剎那间,一股磅礴的力量涌遍全身,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身板竟隱隱有了几分霸气他感觉自己仿佛拥有了力拔山兮的伟力。 曹瑞来到后院的池塘边,看著池塘边的巨石,他嘴角上扬,运足力气,大喝一声,伸手就朝一块巨石抓去。 那巨石足有上百斤重,可在激活了巔峰项羽模板的曹瑞手中,竟轻鬆被举起。 曹瑞兴奋不已,这巔峰项羽模板果然厉害。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 曹瑞回到房间,就在这时侍女春兰来报:“公子,夫人唤您过去。” 甄宓?自己那个洛神娘亲? 曹瑞整理了下衣衫,跟著春兰前往甄宓住处。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目的地,只见一绝色美妇正站在那里带著柔和的目光看向自己。 曹瑞暗自打量著面前的便宜娘亲,一瞬间便想到了曹植那首洛神赋里的诗词: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颻兮若流风之回雪! “娘,唤孩儿何事?” 甄宓看著眼前聪慧的儿子,慈爱地说道:“叡儿,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 “母亲放心,孩儿已经做完了。” 甄宓一脸欣慰的看著曹瑞,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叮嘱道:“叡儿,一会儿你祖父会派人来接你过去用膳,你准备一下,可能你祖父会抽查你最近的学习状况。” 这么快就要见曹老板了吗?曹瑞乖巧地点点头,心中却在盘算著一会儿在这位梟雄面前该怎么表现。 没过一会儿,曹操派来的人就到了。曹瑞跟著来人很快便到了曹操的住处,曹瑞深吸了一口气,从现在开始,自己就是曹叡了! 曹叡在侍卫的带领下走了进去,只见曹操正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分別坐著曹丕和曹植。 曹叡上前恭敬行礼:“祖父,父亲,四叔。” 曹操看著曹叡,眼中满是喜爱,招了招手,示意曹叡坐到自己身边。 曹叡心领神会,立马来到曹操身边坐下。席间,曹操问起曹叡的学业,曹叡凭藉脑中的记忆也是对答如流,曹操听后也是十分满意。 酒过三巡,曹操又忽然开口:“叡儿今年应该也有五六岁了吧?可有先生教导?” “回父亲,叡儿今年已经六岁了,目前尚未拜师。”曹丕回答道。 曹操一听立马就来火了,直接表演了一波曹式盖饭。 “你这个爹是怎么当的?自己的儿子都这么不上心?自从我打完仗回来你就没做过一件让我满意的事!” 曹丕被骂得满脸通红,低著头不敢言语,曹植眼看自家老爹生气了,连忙低下头乾饭,生怕这火烧到自己。 曹叡见状,赶忙起身,恭敬地说道:“祖父莫要动怒,身体要紧。父亲事务繁忙,或许是一时疏忽,还请祖父原谅。” 第2章 曹家三代同堂 说完的同时,曹叡向自己的便宜老爹使了个眼色,曹丕立马心领神会,拱手道:“是是是,还请父亲大人莫要动怒,叡儿拜师一事孩儿明天就去办!” 曹操听了,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不过还是拒绝了曹丕的提议。 “算了,这件事就不劳烦你了,我自己来。” 隨即,曹操又跟变了个人似的,温和的看向曹叡:“叡儿,你心里有没有想拜的老师啊,跟爷爷说,爷爷身边的谋士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任你挑选。” 这一瞬间的態度转变差点惊掉了曹丕曹植的下巴。敢情自家老爹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曹丕:如果父亲这么对我该多好啊。 曹植:爹爹要是对我能对侄子这样就好了。(曹丕:我骂过) 二人心里直呼比不了,果然还是隔代亲。 不过看著父亲这么疼爱自己的儿子,曹丕也是感到庆幸,毕竟曹植没有儿子,在爭宠这方面自己虽然不如曹植,但自己还有好大儿帮自己! 想到这,曹丕开始思索该怎样和自己的好大儿增进一下感情了。 “全凭祖父安排。”曹叡乖巧地回答。 “我擬了几个人选。”曹操拿起案上的一片竹简,“荀彧、程昱、刘曄,都是足智多谋之士。你觉得哪个合適?” 曹叡这边则是陷入了沉思,毕竟老曹身边厉害的谋士还是挺多的,该挑谁好呢? 曹叡脑子里飞快地转著。荀彧太正,程昱太狠,刘曄……刘曄和曹丕的关係好像一般? 眼见曹叡迟迟没有给答案,曹操索性便给了曹叡一晚上的时间去思考。 曹叡听后欣喜若狂,在曹操的脸蛋上亲了两口,隨后欢快的跑了出去。 曹丕见状赶忙请辞,立马跟了出去,徒留曹操傻呵呵的在原地站著。 “父亲?父亲!” 一旁的曹植见曹操一直傻笑著,以为曹操中了邪,赶忙伸手在曹操眼前晃了晃。 曹操回过神来,立马收起了笑容:“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抱孙子?” 曹植听后尷尬一笑,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曹操无奈摇了摇头,年长的儿子里他最喜欢的就是曹植,可现在孙子里又跳出来一个曹叡,他也不知道该选谁了。 毫无疑问,在曹操眼里曹叡就是曹家第三代的最佳继承人。可是这第二代,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號了。 不是曹丕不够优秀,而是曹植更討自己欢心,就是没儿子是个硬伤,曹操现在年纪也大了,就喜欢孙子。 一想到这,曹操又开始心烦了,见曹植还跟个二愣子似的站在一旁,也是没好气道:“吃饱了没?” “饱了。” “那你还不回去,怎么,今儿打算住我这丞相府了?滚!” “好勒爹。” 这边曹丕追著曹叡出了门,笑著喊:“叡儿,等等为父。” 曹叡停下脚步打量著面前的便宜老爹,这位未来的魏国开国皇帝,只见他身著华服,气质倒也不凡,只是那眼神中隱隱透著一丝算计。 曹叡看著他內心闪过一丝心疼,他是曹操最不受宠的儿子,曹操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其他儿子,但却把天下留给了这个最像他的儿子。 可是自己这个便宜老爹,想要的到底是天下还是爷爷的爱呢? 不知为何,曹丕感觉曹叡看自己的眼神中居然带有一丝怜悯。难道是最近太过操劳出现幻觉了? 曹丕摇了摇头,打算今天晚上去找甄宓交流一下感情。 “叡儿,为父见你深得祖父喜爱,心中欢喜。你明日选老师一事,可有想法?为父可帮你参谋参谋。”曹丕笑著说道。 曹叡眼珠一转,答道:“父亲,我听闻郭嘉郭奉孝先生智谋过人,只是可惜英年早逝。若能有像他一般的老师教导我,那便再好不过了。” 曹丕听后,心中一凛,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他思索片刻,道:“郭先生的確是难得的奇才,如今虽已不在,但荀彧荀令君也是智谋超群,为父觉得他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曹叡笑了笑,並未直接回应,只是说:“父亲的建议叡儿记下了,今晚我再好好想想。” 隨后父子俩又閒聊了几句,便回到了家中,此时的甄宓早已等候多时。 甄宓见他们回来,盈盈起身,温柔笑道:“夫君,辛苦了,可还安好?” 曹丕笑著点点头,拉著甄宓的手:“今日叡儿在丞相府很是得父亲欢心,父亲还让他亲自选老师呢。” 甄宓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看向曹叡:“我儿真是有出息了,那你可有心仪的老师?” 曹叡把自己和曹丕的对话说了一遍。甄宓思索片刻道:“荀令君確实德才兼备,只是他政务繁忙,怕是不能全心教导你。” 曹叡听后认真地点点头,说:“母亲所言极是,我会好好考虑。” 曹丕也觉得甄宓说得有理,便开口道:“既然如此,今晚你再好好思量,明日给祖父一个答覆。” “是。” 眼见天色不早,甄宓便吩咐春兰带曹叡下去休息。曹叡看著面前恩爱的俩人,又想到以后二人的遭遇,心中不免一阵唏嘘。 但他也明白,歷史的车轮不会因他的怜悯而停下,看来自己还要找个机会解决郭照这个麻烦了。 不过眼下距离郭照嫁给曹丕还有三年时间,这件事倒是不急。回到房间,曹叡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思绪万千。 荀彧,稳重老成的忧鬱人士。 程昱?狠人一个,出过用人肉做军粮的主意。 刘曄?汉室宗亲,擅长奇谋。 都是狠角色,但貌似不够狠啊。 等一下,说到狠,曹叡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活到了七十七岁,歷经三朝,安然善终的人。 与其说他狠,其实毒更適合他! 这个人便是贾詡!他善用奇谋,算无遗策,还深諳明哲保身之道。 曹叡越想越觉得贾詡是最佳老师人选。他能在乱世中保全自己,还能为君主出谋划策,这正是曹叡所需要学习的。 第3章 毒士的考验 翌日,曹叡早早来到曹操面前,恭敬说道:“祖父,孙儿想拜贾詡贾文和先生为师。” 曹操愣了一下。 贾文和?”他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会想到他?” “听说他足智多谋。”曹叡说,“而且……他话少。” 这话说出来,曹叡自己都觉得像个六岁孩子能说的。果然,曹操一听便笑了。 “话少?”他捋著短须,“你这孩子,倒是会挑人。”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转头看著曹叡:“你知不知道,贾文和之前跟过谁?” “知道。”曹叡回答道:“李傕、段煨、张绣。” “那你知不知道,他害死了你的大伯和堂叔?” 曹叡垂下了眼睛。 我当然知道。宛城之战,张绣降而復叛,曹昂战死,典韦战死,老曹自己也差点交代在那儿。而这一切的幕后策划者,就是贾詡。 不过说到底还不是您老人家自己管不住二弟,这才导致一炮害三贤,可以说贾詡的成功离不开您老人家的帮助。 当然,这些话曹叡也就只敢在心里说说,你让他当著老曹的面说那是不可能的。 “知道。” “那你还要拜他为师?” “要。” 屋里安静了片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曹操看著曹叡,眼神复杂。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像夜梟在远处啼鸣。 “好!那便让你去试试。不过,贾文和这个人,可不是谁都能拜的。他若不肯收你,我也没办法。” 曹叡心中一喜,忙拱手道:“多谢祖父成全,孙儿定当竭尽全力让贾先生收我。” 隨即,曹叡便带著礼物前往贾詡住处。 贾詡的府邸在城西,不大,但幽静。曹叡带著僕从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很快便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 曹叡上前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曹叡当即表明来意,老僕一听是曹丞相的孙子,立马將曹叡引了进去。 穿过前厅,绕过一小丛竹林,曹叡看到一个老者坐在廊下,手里拿著一个酒壶,正在往杯子里倒酒。 他穿著灰色粗布衣服,头髮花白,脸上皱纹深刻,眼睛半眯著,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曹叡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曹叡,拜见贾先生。” 贾詡没动,也没看曹叡,只是把酒杯举到唇边,慢慢抿了一口。 “曹叡?” 他说话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曹丕的儿子?” “是。” “六岁?” “是。” “六岁就想拜我为师?”他终於转过头来,眼睛睁开一条缝,盯著曹叡。 那目光很平淡,没有锐利,没有审视,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路过的蚂蚁。 但曹叡却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是。”曹叡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曹叡深吸一口气:“因为先生是聪明人。我想跟聪明人学。” 贾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聪明?”他摇了摇头,“我不过是运气好,活得久一点罢了。” 贾詡放下酒杯,慢慢站起身来。他身量不高,甚至有些佝僂,但站在那里,却让曹叡觉得像一座山。 “丞相让你来的?” “是。” “他有没有告诉你,我曾经害死过他的儿子?” “有。” “那你还要拜?” “要。” 贾詡又看了曹叡一眼,这回那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 良久,贾詡开口了。 “好,”他说,“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贾詡伸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看见了吗?” 曹叡点点头。 “你今天要是能让它开口说话,我就收你为徒。” 曹叡顿时愣住了。 让石头开口说话? 这算什么考验?神仙考题?还是说他在耍我? 曹叡看著他,他的表情依然平淡,看不出任何端倪。 让石头开口说话…… 曹叡脑子里飞快地转著。这是个陷阱?还是字面意思?物理上不可能让石头说话,那只能是比喻?或者是让我证明什么? 石头……石头…… 忽然,曹叡脑子里灵光一闪。 “先生。”曹叡开口了,“石头不会说话,但人会说。若有人指著这块石头,说它昨夜开口了,说得有鼻子有眼,您信不信?” 贾詡没说话。 “若我再让三个人、五个人、十个人都这么说呢?”曹叡继续说,“若这消息传到市井,传到军营,传到许都的大街小巷呢?百姓信不信?守城的士兵信不信?” “您说石头不会说话,但百姓会说石头说话了。若有心怀不轨之人,借这石头编造几句讖言,比如『石言於许,天下易主』,您猜,会不会有人信?” 贾詡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曹叡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石头不说话,但谣言可以。谣言说一千遍,就比真话还真。到那时候,信的人多了,石头开不开口,还重要吗?” 院子里安静极了。 贾詡看著曹叡,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审视,而是……打量。 “六岁?”他忽然问。 “六岁。”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屋里走。 曹叡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这是……没通过?还是说—— “还站著干什么?”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依旧沙哑,依旧平淡,“进来吧。拜师要磕头的。”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来了!” 曹叡快步跟上。 走到门口时,曹叡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阳光照在石头上,普普通通,沉默无声。 我忽然想起那条毒计的后半段,刚才没说完。 石头不说话,没关係。只要人信了,它就是活的。等到人心乱了,再让谣言的目標自己跳出来闢谣——那才是绝杀。闢谣的人,会被人当成心虚;沉默的人,会被人当成默认。 贾詡会喜欢这条计策的。 屋里光线昏暗,贾詡已经在席上坐了,面前摆著两个酒杯。 “坐。”他指了指对面。 曹叡跪坐下来,膝盖压在地席上,有点硌。六岁的小身板跪久了估计够呛,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第4章 老狐狸的「调教」 贾詡给曹叡倒了一杯酒。 “喝过吗?” 曹叡摇头。开什么玩笑,人家可是好孩子,未成年从不饮酒。 他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看著我,忽然问:“那条计策,谁教你的?” 曹叡心里一紧。就知道会有这一问。一个六岁的孩子,张嘴就是谣言杀人、舆论攻城,这合理吗?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但是我是穿越者,所以合理。 “没人教。” 曹叡迎著他的目光,“就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贾詡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著曹叡:“六岁孩童能有如此心计,当真是奇才。不过,这世间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曹叡心中暗叫不好,面上却依旧镇定:“先生若不信,我也无话可说,事实便是如此。” 贾詡放下酒杯,起身在屋內踱步:“也罢,不管是谁教你的,此计的確妙极。只是你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手段,日后不可轻易示人。” 曹叡连忙点头:“先生教诲,我记下了。” 贾詡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让石头开口吗?” 曹叡想了想:“先生想看看,我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不。”他摇头,“我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一颗狠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世家子弟,聪明的不难找。从小读书识字,耳濡目染,有几个不聪明的?但狠心的少。真正狠心的人,不是能杀人,是能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什么念头?” “仁义道德,君臣大义,那些东西。”贾詡看著曹叡的眼睛,“你那条计策,用谣言乱人心,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敌人自乱阵脚。能用这种计的人,得先明白一件事——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信什么。” 曹叡点点头。 “但你还漏了一步。” 曹叡一愣。 “你说,谣言说一千遍,比真话还真。这话对。”他慢悠悠地说,“但你想过没有,说一千遍谣言的人,自己信不信?” 曹叡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自己信不信? “造谣的人,自己当然不信。” “那如果,造谣的人自己也信了呢?” 曹叡愣住了。 贾詡看著曹叡,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最毒的谣言,不是骗別人,是连自己都骗。你以为你在编瞎话,但编著编著,你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到那时候,你说的话,才真正无懈可击。” 曹叡听得后背发凉。 这已经不是阴谋诡计的范畴了,这是……把自己也搭进去的玩法。一个连自己都骗的人,还有什么底线可言? “先生的意思是……”曹叡试探著问。 “我的意思是,你那条计,还差点火候。”他端起酒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不过,六岁能想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行了,磕头吧。”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赶紧趴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以后每天巳时过来,我教你一个时辰。” “是,先生。” 曹叡站起身,正准备告辞,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生,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当年给张绣出计,让他降而復叛,害死了我大伯曹昂。您后悔过吗?” 屋里安静了片刻。 贾詡端著酒杯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把酒饮尽。 “后悔?”他放下酒杯,“我那是在救他。” “救谁?” “张绣。”他看了曹叡一眼,“你以为,他第一次投降的时候,你祖父就真信他了?你祖父那人心思深,当时不发作,以后迟早要找由头收拾他。 只有让他再反一次,再降一次,让你祖父吃个大亏,记住这个教训,才能显出张绣的价值。” “那大伯的死……” “意外。”贾詡打断了曹叡接下来的话,“那天的事,我也没想到会闹那么大。你大伯本可以不死的,是他自己把马让给了你祖父。” 曹叡沉默了。曹昂把马让给曹操,自己战死。这件事读史书时就知道。但从贾詡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人活一世,谁手上没沾过血?”贾詡的声音很平静,“你大伯死了,我认。但你要是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我当时吃的是张绣的饭,就得替张绣办事。这是本分。” 他看著曹叡,忽然笑了一下:“你以后也会遇到这种事的。你祖父,你父亲,你將来要替谁办事,手里要不要沾血,你自己想清楚。” 曹叡沉默片刻,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教诲。” 贾詡拍了拍曹叡的肩膀:“这酒,你虽未喝过,却也可浅尝一口,就当是庆祝你拜师成功。” 曹叡犹豫了一下,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不辣,微甜,还不如马尿。不过曹叡还是装作被辣的样子,假装咳嗽起来。 贾詡看著他的模样,哈哈大笑:“日后多歷练歷练,酒量自然就好了。” 去吧。”他摆摆手,“明天记得准时来。” 曹叡坐在马车里,脑子里还在想著刚才的对话。 “贾詡这个人,比我想像的还要深。他不光算计敌人,连自己主公都算计,连自己都不放过。那句“最毒的谣言是连自己都骗”,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但他说得对。 我那条谣言计,確实还差一点火候。我能想到用谣言乱人心,但没想到造谣的人自己要不要信。这个思路一打开,很多问题就豁然开朗了。” “寧我负人,毋人负我。”这句话,曹操到底是说给別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他只是骗別人,那他是梟雄;如果他连自己都骗,真信了这套,那他是…… 曹叡有点不敢往下想了。 很快车便停在了丞相府。 曹叡来到书房,便看见曹操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见曹叡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文和收你了?” “收了。” 他点点头,放下笔,示意曹叡坐下。 “他怎么考的?” 曹叡犹豫了一下,把让石头开口的事说了一遍,包括自己的回答。 第5章 另一个老狐狸的「调教」 曹操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石头开口,谣言杀人。”他摇了摇头,“这个贾文和,还真是……” 他没说完,但曹叡能感觉到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答得不错。不过,你要记住一件事。” “祖父请讲。” “文和教你什么,你学什么,但有一条——他的话,你只能信一半。” 曹操看著曹叡,目光深邃,“这人太精了,精到连他自己说的话,都未必全信。你要是把他每句话都当真,早晚要吃亏。” 曹叡点点头:“孙儿记住了。” 曹操嗯了一声,挥挥手:“去吧,好好学。过些日子,我给你安排点別的事做。” 从书房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夜风一吹,曹叡才发现自己后背又出了一层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今天这一天,信息量太大了。 贾詡的“连自己都骗”,曹操的“只能信一半”,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深。 既然穿越成了曹叡,既然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就得学会他们的玩法。学不会,就只能像曹植那样,被圈养一辈子;或者像曹彰那样,莫名其妙地死掉。 曹叡抬起头,看著天上稀疏的星星。距离我那个“皇帝”身份,还有……十六年。 我有十六年的时间,慢慢学。慢慢变强。 回到自己房里,曹叡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著今天的事。 贾詡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心里迴响:“最毒的谣言,不是骗別人,是连自己都骗。” 曹叡想起后世那些被谣言毁掉的人,那些被舆论裹挟的时代。传谣的人,有几个真信?闢谣的人,有几个真清白?真相重要吗?重要。但当所有人都信了另一个“真相”的时候,真的那个反而成了假的。 这是人性。也是权力最深的秘密。 曹叡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见贾詡。不知道这个老狐狸,还会给自己出什么难题。但不管是什么,自己都接著。 次日巳时,曹叡准时出现在贾詡府上。 老狐狸今日没在廊下喝酒,而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地图。 “来了?”他头也不抬,“坐。” 曹叡跪坐下来,瞄了一眼那张地图——是江东的地形图,长江、柴桑、建业,標註得清清楚楚。 “先生今日要教我什么?” 贾詡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你想学什么?” 曹叡心里一动。这老头儿,问得可真直接。 索性自己也不绕弯子:“我想学怎么挖人。” 贾詡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顿了顿,慢慢抬起头来。 “挖谁?” “庞统。庞士元。” 贾詡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子上,眼睛又眯成了那条缝。 “凤雏?”他慢悠悠地说,“你倒是会挑。不过,你知道你祖父跟他有过节吗?” 曹叡点头:“知道。赤壁之战,庞统献连环计,害得我祖父损兵折將。” “那你还要挖?” “要。” 贾詡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说说看,为什么?” 曹叡深吸一口气,把昨晚想好的思路捋了一遍:“我祖父连先生都能容,怎么会容不下庞统?” 贾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曹叡继续说:“当年宛城之战,先生给张绣出计,害死了我大伯曹昂、堂叔曹安民,还有典韦將军。我祖父损失惨重,连自己的接班人都折在里面。 可后来呢?张绣投降,先生跟著来了,我祖父有杀先生吗?没有。他不仅没杀,还重用先生,让先生官至太中大夫。” 曹叡顿了顿,看著贾詡的眼睛:“我祖父连杀子之仇都能放下,庞统那个连环计,算什么?”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良久,贾詡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倒是会举例子。”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不过,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你祖父確实能容人。杀子之仇,他能容;火烧战船,他也能容。但这有个前提——” 贾詡放下茶杯,看著曹叡:“你得让他觉得,容下这个人,值。” 曹叡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那先生觉得,庞统值不值?” 贾詡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你祖父为什么能容我吗?” “这个,我怕我说出来先生不乐意听。” 贾詡嘴角上扬,“但说无妨,童言无忌嘛。” 曹叡一听贾詡这么说顿时就来劲了,直言不讳道:“那是因为先生太毒了!先生这种人,杀了可惜,用了缺德,放了害怕,不如留在身边养著,还费不了几个钱。” 闻听此言,贾詡脸立马黑了下来,赏了曹叡一个爆栗子。 “重新想。” 曹叡委屈的揉了揉脑袋,小声嘀咕:“老狐狸玩不起,耍不开。” 感受到贾詡的眼神杀,曹叡立马闭嘴,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思索片刻后曹叡这才开口:“因为先生有用?” “有用的人多了。”贾詡淡淡道,“程昱有用,刘曄有用,荀彧更有用。但那些人,跟你祖父是一条心吗?” 曹叡愣住了。 “荀彧跟你祖父,是一条心吗?”贾詡又问了一遍。 曹叡沉默了。 荀彧……他是曹操的首席谋士,是“王佐之才”,但他心里装的是汉室,不是曹家。曹操称公,他反对;曹操加九锡,他反对。到最后,他死了——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 “我跟你祖父,也不是一条心。”贾詡的声音很平静,“我跟他,是互相利用。他给我荣华富贵,我给他出谋划策。 他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但我们俩都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害他。” “当年我给张绣出计,那是各为其主。后来我跟他了,我就再没动过別的心思。” 贾詡看著曹叡,“你祖父容我,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看得出来,我这把老骨头,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想折腾了。” “那庞统呢?” “庞统不一样。庞统年轻,心高,有本事。他来投你祖父,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走投无路暂时棲身,还是想干一番事业?这个,你祖父得看清楚。”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贾詡话锋一转,“你说的也有道理。你祖父连我都能容,庞统那个连环计,確实不算什么。 赤壁之战,你祖父输了,但他输给的是周瑜,不是庞统。庞统不过是周瑜手里的一颗棋子,你祖父心里明白。” 第6章 挖人计划 “那先生的意思是,可以挖?” 贾詡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知道庞统现在在哪儿吗?” “江东。周瑜帐下,任功曹。” 贾詡点了点头,没问曹叡怎么知道的。 “那你知不知道,庞统在江东过得如何?” 曹叡想了想演义上的记载:“不太好吧。听说他长得丑,说话冲,江东那些人不太待见他。” “对。”贾詡说,“周瑜赏识他,但周瑜下面那些人,未必待见他。而且——” 他顿了顿,看著曹叡的眼睛:“周瑜快死了。” 曹叡心里一惊。自己读过演义,当然知道,贾詡是怎么知道的? “先生,奇变偶不变!” “嗯?” “宫廷玉液酒!哈基米!” 贾詡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曹叡。 曹叡尷尬一笑。“那个先生,你当我刚刚犯病了。你继续说,周瑜快死了,先生怎么知道?” 贾詡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周瑜在南郡受的箭伤,一直没好利索。入冬之后,天寒地冻,这种旧伤最容易要人命。 而且周瑜那人,心气太高,打了胜仗还想打,得了荆州还想取益州。这种心气,最耗人。” 原来如此,曹叡这才恍然大悟,刚刚他差点以为碰到老乡了,不过这老头儿,简直是把人心看透了。 所以周瑜一死,庞统在江东就没了根基。孙权那人,喜欢的是张昭、顾雍那样的世家子弟。庞统这样的,他看不上。到时候,庞统在江东待不下去,自然要走。” “去投刘备?” “两个地方。”贾詡伸出两根手指,“你说的没错,其中之一就是荆州,投刘备。他跟诸葛亮有旧,臥龙凤雏,凑一块儿正好。” “那二是?” “二是咱们这儿。” 贾詡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你祖父虽然吃了连环计的亏,但他求贤若渴,这点天下皆知。庞统若来,他不会拒之门外。” 曹叡眼睛一亮:“那先生觉得,他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三成。” “这么低?” 贾詡放下茶杯,看著曹叡:“庞统是荆州人,跟诸葛亮、徐庶那些人走得近。你祖父当年南下,杀了多少人?荆州世家大族,有多少人头落地?庞统心里能没疙瘩?” 曹叡沉默了。这个他倒是没想到。 “不过——”贾詡话锋一转,“三成也不少了。天下谋士,能让老夫说有三成可能来投的,不超过五个。” “那剩下的七成呢?” “看你。”贾詡指了指曹叡,“你若有本事把这三成变成七成,庞统就是你的人。” 曹叡愣住了:“我?我才六岁!” “六岁怎么了?”贾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昨天不是挺能说的吗?谣言杀人,石头开口,一套一套的。怎么,真让你去挖人,就怂了?” 曹叡被噎了一下。 他不是怂,是……这也太离谱了。让一个六岁娃娃去挖凤雏?说出去谁信? 但转念一想,贾詡这话,怕是有深意。 “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去江东?” 贾詡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曹叡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去江东……见庞统……这事儿听起来荒唐,但细想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六岁孩子,不引人注意。去江东,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娃娃。而且——自己是曹操的孙子,这个身份,足够让庞统多看两眼。 “可是祖父能同意吗?” “这就看你的本事了。”贾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曹叡,“你祖父最近在忙什么,你知道吗?” 曹叡想了想:“建铜雀台?” “铜雀台是给文人墨客玩的地方。”贾詡头也不回,“你祖父真正在忙的,是招揽人才。赤壁输了,他面上不说,心里憋著火。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能帮他雪耻的人。” “庞统若能来,你祖父面上有光,心里解气。当年连环计的仇,变成化敌为友的美谈。这笔帐,他会算。” “那先生觉得,我该怎么说服祖父?” 贾詡转过身来,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杀子之仇都能容,连环计算什么?这句话,去跟你祖父说一遍。” 曹叡愣了愣,隨即明白了。 这老头儿,是在教他怎么跟曹操说话。 “多谢先生指点。” 贾詡摆摆手:“別谢太早。你祖父那边过了,还有一关。” “什么关?” “你父亲。” 曹叡心里一沉。对,曹丕。 曹丕这个人,心思深,疑心重。自己一个六岁孩子,突然要去江东挖人,他能不起疑? “你父亲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贾詡重新坐回席上,“老夫只能教你谋略,不能替你过日子。” 曹叡点点头,起身行礼:“多谢先生,我这就回去想想。” 等等。”贾詡叫住他,指了指案上的地图,“这张地图,你带走。回去好好看看,江东的地形,长江的水势,心里要有数。” 曹叡接过地图,郑重地收好。 回到家里,曹叡把自己关在房里,对著那张地图看了半天。 长江,柴桑,建业,濡须口……这些地名,他学歷史时都见过。但真正摊开在眼前,感觉完全不一样。 从许都到江东,要经过汝南、合肥,渡濡须水,才能到建业。这一路,少说也要走半个月。 一个六岁孩子,怎么去? 曹叡正想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叡儿?”甄宓的声音传来。 曹叡赶紧把地图收起来,开门出去。 甄宓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盘点心,温柔地看著他:“听说你从贾先生那里回来了,饿不饿?娘给你做了点心。” 曹叡心里一暖,接过点心:“谢谢娘。” 甄宓走进屋里,看了看四周,忽然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曹叡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没什么,先生给我讲了些地理,让我回来再看看。” 甄宓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叡儿,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曹叡愣了一下:“娘怎么这么问?” “你是娘生的,娘能看不出来?”甄宓拉著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你以前虽然也聪明,但没这么……没这么沉。最近这几天,你眼睛里好像装著很多东西,娘看不透。” 曹叡沉默了。 甄宓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能从郭照手里活下来,能在这深宅大院里保全自己和儿子,靠的就是这份敏锐。 第7章 曹叡的坦言 他知道甄宓说的是什么。自己穿越过来这几天,脑子里装的都是歷史、权谋、挖人、保命,哪还有半点六岁孩童该有的样子? “娘,我没事。”曹叡挤出一个笑容,“就是贾先生教的东西有点深,我在想呢。” 甄宓看著他,眼眶微红:“你爹小时候也是这样,小小年纪就心事重重的。后来……后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曹叡知道她想说什么。曹丕小时候也不受曹操待见,处处谨慎,步步为营,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了那个心思深沉的模样。 “娘放心,我跟爹不一样。”曹叡认真道,“我有娘疼,有祖父宠,还有贾先生教,我好著呢。” 甄宓被他逗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子:“就你会说话。行了,吃点东西,別饿著,注意劳逸结合。” 曹叡点了点头,看著甄宓离开的背影,曹叡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保住这个娘。 甄宓不能被赐死。郭照那档子事,得提前想办法。不过眼下,还是先想想怎么去江东。 晚上,曹丕回来了。 曹叡特意等在门口,见曹丕下马,赶紧迎上去:“父亲辛苦了。” 曹丕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那笑容在曹叡看来,多少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 “叡儿怎么在这等著?”曹丕弯腰把他抱起来,“走,进屋说话。” 曹叡心里嘆了口气。这个便宜老爹,其实挺可怜的。曹操不怎么待见他,弟弟们一个比一个出彩,他只能自己憋著劲儿往上爬。现在儿子对他亲近一点,他能高兴成这样。 进了屋,甄宓已经摆好了饭。一家人坐下来,曹丕难得话多,问了曹叡拜师的事,又问贾詡教了什么。 曹叡挑著能说的说了,最后试探著开口:“父亲,祖父让我拜贾先生为师,是想让我多学点本事。我今天听先生说,江东那边……” “江东?”曹丕的筷子顿了一下,“怎么了?” 曹叡装作天真无邪的样子:“贾先生说,周瑜快死了。周瑜一死,江东肯定要乱一阵子。他还说,庞统在江东不受待见,到时候可能会走。” 曹丕的眼睛眯了起来,这孩子口中的话是贾詡教的,还是他自己想的? “叡儿,你跟父亲说实话。”曹丕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想打庞统的主意?” 曹叡心里一惊。这便宜老爹,脑子转得够快的啊。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一脸茫然:“父亲说什么?庞统是谁?我就是听贾先生讲故事,觉得好玩,回来跟父亲说说。” 曹丕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了,別装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你是我儿子,我还能不知道你?你这几天眼神都不对,肯定在琢磨什么。说吧,想干什么?” 曹叡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曹丕不是傻子。 歷史上,曹丕能从一个不受宠的世子,一步步爬上魏王之位,最后逼汉献帝禪让,建立大魏,靠的可不只是运气。这个人,心思深得很。既然瞒不住,不如直说。 “父亲英明。”曹叡坐直身子,“孩儿確实在想一件事——能不能把庞统挖过来。” 曹丕的筷子停在半空,甄宓也愣住了,看著自己六岁的儿子,半天说不出话。 曹丕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听得出来是真的开心。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我曹丕的儿子,六岁就知道替家里挖人,好!” 曹叡懵了。这什么反应? 曹丕笑完,看著曹叡,目光里满是欣慰:“叡儿,你知道为父为什么高兴吗?” 曹叡摇头。 “因为你有心了。”曹丕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你祖父麾下谋士如云,但那些都是你祖父的人,不是我的。 將来……將来若有一天,为父能独当一面,身边得有自己的人。” 曹叡听懂了,曹丕这是在考虑自己的班底了。 “所以父亲支持孩儿去挖庞统?” “支持。”曹丕点点头,“但你得想清楚,怎么挖,怎么让你祖父同意。这些事,为父可以帮你,但不能替你。” 曹叡心里一暖。这个便宜老爹,虽然心思深,但对儿子是真不错。 “多谢父亲。孩儿已经想好了,明天就去跟祖父说。” “这么急?” “周瑜快死了。”曹叡认真地说,“这种事,赶早不赶晚。” 曹丕看著他,目光复杂。这孩子,说话做事,哪像六岁?但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行,明天为父陪你一起去。” 翌日,丞相府。 曹操正在院子里舞剑,见曹丕带著曹叡来了,收剑入鞘,擦了把汗。 “哟,稀客啊。”他看著曹丕,语气不阴不阳,“怎么,今天不用忙你那点破事了?” 曹丕脸一红,躬身行礼:“父亲说笑了,孩儿今日是陪叡儿来的。” 曹操看向曹叡,脸色立马柔和下来:“叡儿来了?过来让爷爷看看。” 曹叡走过去,曹操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嗯,重了点,文和餵你吃好的了?” “先生家的饭菜清淡,不过先生教的东西,比饭菜有味道。” “哦?”曹操来了兴趣,“教什么了?” 曹叡想了想,决定单刀直入。 “祖父,先生教了我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曹操的眉毛挑了一下。“比如呢?” “比如……”曹叡看著曹操的眼睛,“比如庞统。” 曹操的脸色变了一下。曹丕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这孩子,怎么上来就提庞统?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但曹操没发火,只是把曹叡放下来,示意他坐下。 “继续说。” 曹叡深吸一口气:“祖父,赤壁之战,庞统献连环计,害得咱们损兵折將。这事儿,天下皆知。 但孙儿在想,庞统是周瑜的人,他替周瑜办事,是天经地义的事。换了他跟在祖父身边,他也会替祖父办事。” 曹操没说话。 “祖父连贾先生都能容,怎么会容不下庞统?”曹叡继续说,“当年宛城之战,贾先生害死了大伯和典韦將军,祖父后来不也重用他了吗?杀子之仇都能放下,连环计算什么?” 第8章 周瑜死,曹叡入江东 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著曹叡,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开口了。 “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贾文和教的?” “一半一半。”曹叡老实回答,“先生说,祖父能容他,是因为他不会害祖父。孙儿想,庞统若来,也不会害祖父。” 曹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小子,六岁就敢跟我提庞统。”他伸手揉了揉曹叡的脑袋,“胆子不小。” “那祖父同意吗?” 曹操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庞统这人,我见过。”他背对著曹叡,声音低沉,“长得丑,说话冲,但肚子里有货。赤壁那会儿,他给我献连环计,我竟然没看出来——那是我的失误,不怪他。” 他转过身,看著曹叡:“你知道他为什么去江东吗?” 曹叡摇头。 “因为他看不上我。”曹操苦笑了一下,“他觉得我是奸雄,是篡汉的贼。他去找周瑜,是因为周瑜是汉臣,孙权是汉臣。他要在那边,匡扶汉室。” 曹叡沉默了,这个角度,他倒是没想到。 “那祖父还想要他吗?” “要。”曹操斩钉截铁道,“越是这样的人,我越想要。” 他看著曹叡,目光里有一丝复杂:“当年荀彧也是这样,心里装的是汉室,不是曹家。但我不也用了二十多年?庞统若来,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磨他。” 曹叡心里一动,曹操这话,是在教他用人。 “可是祖父,周瑜快死了。” 曹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贾先生说的。”曹叡把贾詡那套说辞搬出来,“周瑜在南郡受的箭伤一直没好,入冬天寒,旧伤復发。而且他心气太高,最耗人。” 曹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文和这话,有道理。” 他重新坐下来,看著曹叡:“所以你的意思是,趁周瑜死了,庞统在江东待不下去,把他挖过来?” “是。” “你想怎么挖?” 曹叡深吸一口气,说出酝酿已久的话:“孙儿想去江东。” 屋里安静了。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曹丕在一旁冷汗都下来了。这孩子,疯了吧?六岁去江东?但曹操没说话,只是看著曹叡。良久,他开口了。 “为什么是你去?” “因为孙儿是孩子。”曹叡迎著他的目光,“六岁孩子去江东,没人会在意。孙儿可以慢慢接近庞统,看看他是什么人,想要什么。等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孙儿再出面。” “你出面?”曹操似笑非笑,“你一个六岁娃娃,能跟他说什么?” 曹叡想了想,决定赌一把。 “孙儿会跟他说:凤雏先生,我祖父在许都等你。你去了,他扫榻相迎。你不想去,没人逼你。但你若想在江东受那些世家子弟的气,那你就在这待著。” 曹操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这些?” “还有。”曹叡继续说,“孙儿会告诉他:先生心里装的是汉室,我祖父心里装的也是汉室。 只不过,我祖父觉得汉室该换个活法了,先生觉得汉室该原样留著。这事儿,可以慢慢聊,不急著定。” 曹操愣住了,他看著曹叡,目光里第一次有了震惊。 “这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孙儿自己想出来的。” 曹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很大,把外面的侍卫都嚇了一跳。 “好!好!”他连说了几个好字,“我曹操的孙子,果然不一样!” 他一把抱起曹叡,转了两圈,放下来,看著他,眼眶居然有点红。 “你比你爹强,比你四叔也强。你像……你像你大伯。”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去就去吧。我派几个人跟著你,暗中保护。到了江东,別惹事,也別怕事。庞统若愿来,我重重赏你;若不愿来,就当出去见见世面。” 曹叡大喜,跪下磕头:“多谢祖父!” “起来吧。”曹操拉起他,“回去准备准备,过几天就走。周瑜那边,我让人盯著,他一死,你就动身。” 从丞相府出来,曹丕一路没说话。快到家里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看著曹叡。 “叡儿。” “父亲有何吩咐?” 曹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没什么。就是……你比爹强。” 曹叡看著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个便宜老爹,一辈子活在曹操的阴影下,活在曹植的阴影下,现在连六岁的儿子都比他有魄力。他心里,得有多憋屈? “父亲。” “孩儿再强,也是父亲的儿子。將来孩儿若有了出息,父亲脸上也有光。” 曹丕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难得的真诚。 “好,好。”他揉了揉曹叡的脑袋,“走,回家,让你娘给你做顿好的。” 五天后,周瑜死讯传来。 曹操当天就召见了曹叡。 “周瑜死了。”他把一份军报递给曹叡——虽然他觉得曹叡未必全看得懂,“庞统在江东没了根基,是时候了。” 曹叡点点头。 “我给你准备了十个人。明面上是你的隨从,暗地里都是百战精锐。万一出事,保你安全。” “多谢祖父。” “还有——”曹操拿出一块玉佩,亲手掛在曹叡腰上,“这是我年轻时候戴的。到了江东,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孙子。 若有人为难你,你就说——我曹操的孙子,来江东是做客的,不是来受气的。” 曹叡心里一热,重重点头。 三日后,许都城门口。 甄宓红著眼眶,一遍遍叮嘱:“路上小心,別乱跑,听叔伯们的话,早点回来……” 曹叡被她抱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出来,笑著说:“娘放心,孩儿就是去玩玩,过些日子就回来。” 曹丕站在一旁,脸色复杂。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曹操亲自来送行,拍了拍曹叡的肩膀:“去吧。记住,你是我曹操的孙子。” 曹叡点点头,翻身上马——当然,是被人抱上去的。六岁的小短腿,根本够不著马鐙。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曹叡回头看了一眼,许都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大。 这一去,能不能挖到庞统,他心里也没底。 但他知道一件事——歷史的车轮,从现在开始,要拐弯了。 第9章 第一次出门就被打劫 车队一路向南。 走了三天,过了汝南,快到合肥的时候,曹叡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公子,前面有山贼。”领队的护卫统领名叫许虎,是许褚的远房侄子,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咱们绕道走?” 曹叡掀开车帘,看了看前面的山路。(別问为什么不骑马,问就是屁股疼) “山贼多少人?” “探子匯报,大概百十號人。” “咱们有多少人?” “连公子在內,十五个。” 十五对一百,这比例有点悬殊。但许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曹叡沉思片刻。十五对一百,娘希匹,优势在我! “许叔,咱们的人,能打吗?” 许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公子放心,丞相挑的,都是百战老兵。一百个山贼,不够塞牙缝的。” 曹叡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那就不绕了。走过去。” 许虎愣了一下:“公子,真要打?” “不,不打。”曹叡摇摇头,“咱们走过去,让他们自己来。” 许虎一脸茫然,但还是照办了。车队继续前进,不紧不慢地进了山道。 走了不到二里地,两边山坡上忽然冒出无数人影,手持刀枪,吶喊著衝下来。 “站住!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许虎勒住马,冷冷地看著这群山贼,没有动手。山贼头子是个独眼大汉,见这队人居然不跑不慌,反而有点懵。 “你们……不跑?” 曹叡从车里探出脑袋,笑眯眯地看著他。 “这位好汉,敢问尊姓大名?” 独眼大汉愣住了。这什么情况?一个小娃娃,问他名字? “老子叫什么关你屁事!”他挥了挥大刀,“识相的把值钱的东西留下,饶你们一命!” 曹叡没理他,继续问:“好汉是哪的人?怎么干上这行了?家里还有没有人?” 独眼大汉彻底懵了,难道世道变了?现在小孩都不怕山贼了? 他干山贼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不跑不降不反抗,反而跟他嘮起家常来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曹叡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子。 “好汉,你看这个。” 独眼大汉眼睛都直了。那块金子,少说也有十两。 “这样好不好,你放我们过去,这块金子归你。” 独眼大汉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曹叡,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护卫,心里飞速地盘算。 十两金子,够他们这些人吃三个月了。而且这队人看起来也不简单,真打起来,自己这边就算贏,也得死不少人…… “成交!”他一挥手,“放行!” 许虎愣住了。这就完了?他看向曹叡,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曹叡把金子扔给独眼大汉,笑眯眯地说:“好汉,后会有期。” 车队继续前进。 走出去老远,许虎忍不住问:“公子,为什么不打?那些山贼,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曹叡摇摇头:“许叔,咱们去江东是挖人的,不是打仗的。这一路上,能不惹事就不惹事。万一打起来,死几个人,或者咱们有人受伤,耽误了行程,得不偿失。” 许虎沉默了。他看著这个六岁的孩子,忽然明白丞相为什么敢让他一个人去江东了。 十天后,曹叡一行人抵达建业。 江东的繁华,出乎他的意料。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吴儂软语此起彼伏。曹叡掀开车帘,好奇地打量著这座千年后的南京城——当然,现在还叫建业。 “公子,咱们住哪儿?”许虎问。 曹叡想了想:“找个不起眼的客栈,別惊动官府。” 许虎点点头,吩咐下去。安顿好后,曹叡把许虎叫到跟前。 “许叔,帮我打听个人。” “谁?” “庞统,庞士元。以前在周瑜帐下当功曹,现在应该在柴桑。打听一下他最近在干什么,住在哪儿,跟谁来往。” 许虎领命而去。 三日后,消息传来。 庞统在柴桑,过得很不如意。 周瑜一死,他在江东就没了靠山。孙权不喜欢他,张昭顾雍那些世家子弟更看不上他——长得丑,说话冲,还总是一副“你们都是蠢货”的表情。 他现在住在柴桑城外的一个小院子里,整天喝酒,谁也不见。 曹叡听完,沉默了片刻。 “备车,去柴桑。” “公子,现在去?” “现在去。” 柴桑城外,一间破旧的小院。 院门半掩,里面传来一股酒气。曹叡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抬手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应。 曹叡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酒罈子扔得到处都是。一个男人坐在廊下,背靠著柱子,手里拿著一个酒壶,正在往嘴里灌。 他穿著粗布衣服,头髮散乱,脸上鬍子拉碴——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曹叡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庞先生?” 那人没动,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哪来的小娃娃?” 曹叡笑了笑,拱手行礼:“晚辈曹叡,从许都来,特来拜见庞先生。”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 “曹叡?”他把酒壶放下,眼睛眯了起来,“曹操的孙子?” “是。” 庞统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有意思。曹操的孙子,跑到江东来干什么?不怕我把你绑了,送给孙权?” 曹叡摇摇头:“先生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先生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干这种蠢事。” 庞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迴荡,惊起一群麻雀。 “好!好!”他笑完了,看著曹叡,“小娃娃,你来找我,想干什么?” 曹叡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请先生去许都。” 庞统的笑声停了。他看著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目光里第一次有了认真的神色。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请我去许都?” “是。” “你知不知道,你祖父在赤壁输得有多惨?” “知道。” “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有我一份功劳?” “知道。” “那你还要请我去?” 曹叡点点头,认真地说:“先生,我祖父连贾文和都能容,怎么会容不下先生?” 庞统的眼睛眯了起来。 “贾文和?”他重复了一遍,“你跟他什么关係?” “我是他徒弟。”曹叡老老实实地回答,“刚拜的师,还没学几天。” 第10章 凤雏庞统 庞统沉默了。他重新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柱子上,看著天上的云。 “小娃娃,你回去吧。我不会去许都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去。” 曹叡没动。他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看著庞统,不说话,也不走。 庞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坐直身子,瞪著他:“你怎么还不走?” “先生还没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就是我不想去!” 曹叡摇头:“先生骗人。先生若真不想去,刚才就不会问我那些问题。” 庞统被噎了一下。这小娃娃,有点邪门啊。 他重新打量著曹叡——六岁左右,白白净净,穿著虽然普通,但腰上那块玉佩一看就不是凡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看穿。 “你真的是曹操的孙子?” “如假包换。” 庞统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刚才说,你拜了贾文和为师?” “是。” “他教了你什么?” 曹叡想了想,说:“先生教了我一个道理——最毒的谣言,不是骗別人,是连自己都骗。” 庞统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曹叡斟酌著说,“先生教了我怎么看人。他说,这世上的人,分成三种。一种是为利的,一种是为名的,一种是为心的。 为利的,给够钱就行;为名的,给够面子就行;为心的,得让他自己愿意。” 庞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点复杂的意味。 “贾文和这老狐狸,倒是会教徒弟。”他站起身来,走到曹叡面前,低头看著他,“小娃娃,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曹叡迎著他的目光,说:“先生是为心的。” “为什么?” “因为先生若为利,在江东也能过得不错。孙权虽然不喜欢先生,但也不会亏待先生。 先生若为名,去许都早就去了,我祖父求贤若渴,不会亏待先生。可先生偏偏在这里喝酒——这说明,先生心里有事,解不开。” 庞统愣住了。他看著曹叡,目光里第一次有了震惊。良久,他嘆了口气。 “你贏了。”他说,“我確实有心事。” 他转过身,背对著曹叡,声音低沉:“当年在赤壁,我给曹操献连环计,是因为我觉得他是汉贼,该杀。可后来……”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曹叡静静地等著。 “后来我到了江东,发现孙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庞统苦笑了一下,“他嘴上说要匡扶汉室,心里想的是自己当皇帝。张昭那些人,天天琢磨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家业。周瑜……” 说到周瑜,他的声音顿住了。 “周瑜是真心想匡扶汉室的。”他说,“可惜,他死了。” 曹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庞统不是在犹豫去哪,他是在怀疑自己——怀疑自己这些年做的事,到底对不对。 “先生。”曹叡开口了。 庞统没回头。 “我祖父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寧我负人,毋人负我。” 庞统转过身,看著他,目光复杂。 “这话你祖父说过,我知道。” “那先生知道,我祖父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吗?” 庞统愣了一下。 曹叡继续说:“那是他年轻时,杀了吕伯奢一家之后说的。他当时以为吕伯奢要杀他,所以先下了手。后来发现杀错了,他心里难受,才说了那句话。” 曹叡顿了顿,看著庞统的眼睛:“先生说,我祖父说那句话,是在替自己开脱,还是在安慰自己?” 庞统沉默了。 “我觉得,他是在安慰自己。他杀了人,心里难受,所以告诉自己——寧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信了,心里就好受一点。” “可问题是——”曹叡一字一句地说,“他信了,別人也信了。天下人都觉得他是个奸雄,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魔。可我知道,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容下了贾文和。杀子之仇都能容下的人,能坏到哪去?” 庞统愣住了。他看著曹叡,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六岁娃娃。” 他走到曹叡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来著?” “曹叡。” “曹叡。”他念了一遍,“我记住你了。这样吧,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让我去许都的理由。只要你能说服我,我就跟你走。” 曹叡心里一喜,但面上不显。 他想了想,说:“先生,我只有一个问题。” “问。” “先生在江东,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吗?” “先生在江东,能匡扶汉室吗?” 庞统的脸色变了一下。 “先生若去许都,就算不能马上匡扶汉室,至少能跟我祖父聊一聊——聊一聊什么叫汉室,什么叫天下,什么叫苍生。 我祖父这个人,虽然嘴上说寧我负人,可他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天下太平?” 庞统看著他,目光深邃。“还有吗?” “还有——”曹叡深吸一口气,“先生若不放心,可以先去看看。去了,觉得不合適,再走。我祖父绝不强留。” 庞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曹叡的脑袋。 “好!我跟你去。” 曹叡大喜,差点跳起来,这就成了? “真的?” “真的。”庞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不过有个条件。” “先生请讲。” “你得请我喝酒。”庞统咧嘴一笑,“你们曹家那么有钱,请我喝顿酒不过分吧?” 曹叡愣了愣,隨即笑了。 “不过分!我请!” 当天晚上,柴桑城最大的酒楼。 庞统坐在窗边,手里端著酒杯,看著窗外的夜景。 曹叡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抿著茶——他还是个孩子,不能喝酒。 “小娃娃。”庞统忽然开口。 “先生有何吩咐?” “你刚才说,你拜了贾文和为师。那他教了你几天了?” “没几天,就几天。” “几天就能教你这么多?”庞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確定不是你自己的主意?” 第11章 拦路虎吴下阿蒙 曹叡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茫然:“先生说什么?” 庞统哈哈大笑,指著他:“行了,別装了。你刚才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贾文和那老狐狸就算能教,也得教个十年八年才能教出这种水平。你分明是自己想的。” 这庞统,眼睛够毒的。 “不过你放心。”庞统灌了一口酒,“我不会多问。这世上的奇人异事多了,六岁能看透人心的,也不是没有。我只是好奇——你还有什么本事?” 曹叡想了想,决定坦白一部分。 “先生,我其实……力气挺大的。” 庞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力气大?有多大?” 曹叡看了看四周,指著角落里一个石墩子——那是酒楼用来顶门用的,少说也有两百斤。 “那个,我能举起来。” 庞统差点被酒呛到。 “你说什么?” 曹叡没说话,站起身,走到角落里,双手抱住那个石墩子,一用力—— 石墩子离地而起。 庞统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洒了一身。 曹叡把石墩子放下,拍拍手,走回来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先生,喝酒。” 庞统看著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你……你是妖怪吗?” 曹叡摇摇头,认真地说:“我不是妖怪,我就是力气大。” 庞统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曹操这孙子,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笑完了,他抹了抹眼泪,看著曹叡:“小娃娃,你这力气,是怎么来的?” 曹叡想了想,说:“天生的。我从小就这样。” 他没撒谎——激活了项羽模板之后,这力气確实跟天生的差不多。 庞统点点头,没有多问。 但他看曹叡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这顿饭吃了两个时辰。 庞统喝得酩酊大醉,曹叡让许虎把他扶回房间。 第二天一早,曹叡过来找他的时候,庞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走吧,去许都。” 曹叡愣了愣:“先生不反悔?” “反什么悔?”庞统白了他一眼,“我庞士元说话算话。再说了,不去许都,难道在这破地方继续喝酒?” 曹叡笑了。车队启程,离开柴桑,一路向北。 走了三天,快到合肥的时候,曹叡遇到了第二个麻烦——比山贼更大的麻烦。 “公子,前面有人拦路。”许虎来报,脸色凝重,“是江东的兵。” 曹叡心里一沉。 “多少人?” “大概五百。” “谁带的队?” “吕蒙。” 曹叡倒吸一口冷气。吕蒙!他怎么会在这?曹叡掀开车帘,看向前方。 官道上,一队人马横在路中间,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著甲冑,面容冷峻,正冷冷地看著这边。 庞统从后面的马车里探出头来,看见这阵势,脸色也变了。 “小娃娃,这下麻烦了。” 曹叡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先生別急,我去会会他。” “你去?”庞统愣住了,“你一个六岁娃娃……” “先生放心。”曹叡跳下马车,“我祖父说过,我曹操的孙子,到哪都不怕。” 他迈开小短腿,一步步走向吕蒙。 吕蒙看著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朝自己走来,眉头皱了起来。 “站住。”他喝道,“你是什么人?” 曹叡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著他,拱了拱手:“晚辈曹叡,见过吕將军。” 吕蒙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吕將军大名,如雷贯耳。” 吕蒙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曹操的孙子,跑到江东来干什么?还带著庞统——別以为我不知道,那马车里藏的是谁。” 曹叡心里一紧,面上却镇定自若。 “吕將军既然知道,那晚辈就不瞒著了。”他说,“庞先生想去许都看看,晚辈陪他走一趟。” “去许都?”吕蒙冷笑一声,“庞统是大都督的人,大都督刚死,他就投敌——这是叛逃,你懂不懂?” 曹叡摇摇头:“吕將军此言差矣。庞先生不是周瑜的人,他是汉臣。汉臣去哪,都是汉土。江东是汉土,许都也是汉土。他想去看看,有什么问题?” 吕蒙被噎了一下。这小娃娃,嘴皮子够利的。 “少跟我扯这些。”他一挥手,“把人留下,你们走。否则——” 他身后的士兵齐刷刷地举起刀枪。 曹叡看著那些明晃晃的刀刃,心里有点发毛。但他没动。 “吕將军。”他深吸一口气,“晚辈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將军是想要庞先生,还是想要我?” 吕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曹叡指了指自己:“晚辈是曹操的孙子。若將军把晚辈抓了,送去给孙权,孙將军会不会重赏將军?” 吕蒙的眼睛眯了起来。 “但將军若抓了庞先生,孙將军会怎么想?”曹叡继续说,“庞先生是周瑜的人,周瑜刚死,將军就抓他的人——孙將军会不会觉得,將军是在趁机剷除异己?” 吕蒙的脸色变了一下。 曹叡见状心里一喜,继续循循善诱:“將军若放我们走,回去就说没追上。你家主公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毕竟庞先生是去是留,对他来说无所谓。” “可將军若抓了我——”曹叡指著自己的鼻子,“那就不一样了。曹操的孙子被江东抓了,曹操会怎么做? 他肯定会发兵来打。到时候,孙將军是把我交出去,还是不交?交出去,丟面子;不交,打仗。” “孙將军若打仗贏了还好说,若输了——將军觉得,他会怪谁?” 吕蒙沉默了。他看著曹叡,目光里第一次有了忌惮。这小娃娃,太能说了。 “將军若现在放我们走,什么事都没有。將军回去就说,追了半天没追上。孙將军不会怪將军,庞先生的事也跟將军无关。大家皆大欢喜。” “將军若非要拦——”曹叡顿了顿,挺直了小身板,“那晚辈只好认命。不过晚辈劝將军想清楚——是抓一个曹操的孙子换一场大战,还是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走换几天清閒。” 第12章 返回许都,又多一个老师 吕蒙不说话了,他身后那些士兵,看著自家將军,又看看那个小娃娃,面面相覷。 良久,吕蒙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娃娃!”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收起刀枪,让开一条路。 “走吧,今天就当我没见过你们。” 曹叡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拱手行礼:“多谢吕將军。” 吕蒙看著他,忽然问:“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来著?” “曹叡。” “曹叡。”吕蒙念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你了。將来若有机会,我倒想跟你在战场上斗斗。” 曹叡笑了笑:“晚辈隨时恭候。” 车队继续前进。 走出去老远,庞统看著曹叡,目光复杂。 “小娃娃,你刚才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曹叡摇摇头:“没人教。临时想的。” 庞统看著这个六岁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这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 当天晚上,车队在一个小镇上落脚。 曹叡躺在马车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吕蒙……这人將来是江东的大都督,偷袭荆州,活捉关羽。 还有庞统,终於挖到手了。但到了许都,曹操会怎么安排他?曹丕会怎么对他?自己这个六岁的“挖人功臣”,接下来该怎么走? 正想著,忽然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隱藏任务:成功招募凤雏庞统。奖励发放中……】 曹叡一下子坐起来。 系统?统子哥?你不是跑路了吗? 【系统从未跑路,只是休眠了一段时间。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获得奖励:项羽的武器——天龙破城戟,以及项羽的鎧甲——乌金甲。】 曹叡愣住了。 项羽的武器?鎧甲? 【奖励已发放至宿主隨身空间,宿主可隨时取用。使用方法:默念“取”即可。行了我走了,886】 曹叡试著默念了一声“取”。 眼前白光一闪,一桿大戟凭空出现,差点把马车顶穿。 曹叡嚇得赶紧把它收回去。 “我的天!这戟,少说也有上百斤!通体乌黑,戟刃泛著寒光,上面隱约有龙纹盘绕——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龙破城戟?” 曹叡又默念了一声“取鎧甲”。 顿时一套漆黑的鎧甲出现在面前,头盔、护肩、护胸、护腿、战靴,一应俱全。甲片上隱隱有金光流动,一看就不是凡品。 曹叡摸著这套鎧甲,心里激动得不行。。项羽的装备啊!霸王项羽!有了这玩意儿,自己以后还怕谁?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这东西,不能隨便用。一个六岁的孩子,忽然拿出这种神兵利器,不被人当成妖怪才怪。得找个合適的时机,合適的方式,慢慢露出来。 曹叡把装备收回空间,躺下来,嘴角带著笑。这次江东之行,收穫太大了。不仅挖到了庞统,还得了项羽的装备。 接下来——先回许都,把庞统安顿好。然后,慢慢发育。唯一美中不足的,自己这次去江东不仅没遇见江东二乔,就连诸葛亮和常山魔王护的面都没碰到,曹叡对此不免感到有些惋惜。 第二天一早,车队继续北上。走了五天,终於看到了许都的城墙。 城门口,曹操亲自带著人迎接。看见车队,他策马上前,目光落在庞统身上。 “庞士元。”曹操开口了,声音低沉,“別来无恙。” 庞统看著他,目光复杂。良久,他拱了拱手:“曹丞相,久违了。” 曹操笑了,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进城。我请你喝酒。” 庞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多谢丞相!” 曹叡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赤壁之战的仇人,就这么握手言和了? 歷史,真的变了。 曹操忽然转过头,看著曹叡,脸上满是笑意。 “好孙子!”他一把抱起曹叡,“干得漂亮!” 曹叡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挣扎著说:“祖父,轻点,轻点我要喘不过气了……” 曹操哈哈大笑,把他举得更高了。 “我曹操的孙子,六岁就能闯江东拐贤臣!好!太好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 曹丕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眶有点红。甄宓捂著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只有贾詡,站在人群后面,眯著眼睛,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著曹叡,心里想的是——这小子,以后不得了。 当晚,丞相府大摆宴席。曹操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荀彧、程昱、刘曄等谋士,右手边是曹丕、曹植等儿子。庞统坐在客位,面前摆满了酒菜。 曹叡坐在曹操身边,小口小口地吃著菜。酒过三巡,曹操忽然开口。 “士元啊。” 庞统抬起头:“丞相有何吩咐?” “你刚来,我给你安排个什么职位好呢?” 庞统想了想,说:“丞相隨意,庞某不挑。” 曹操笑了,指了指曹叡:“要不,你也教教我这孙子?” 庞统愣了一下,看向曹叡。曹叡也愣住了。让庞统教自己? “丞相的意思是……”庞统试探著问。 “我这孙子,刚拜了贾文和为师。”曹操说,“你来了,正好再教教他。一个贾文和,一个庞士元,两个教一个,总能教出点东西来。” 庞统看著曹叡,目光复杂。这小娃娃,確实值得教。 “丞相,庞某愿意。” 曹叡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作淡定,起身行礼:“多谢先生。” 庞统摆摆手:“別谢太早。我可是很严格的。” 曹叡点点头:“先生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曹操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他心里想的是,两个顶尖谋士教出来的孙子,將来能差到哪去? 宴席散后,曹叡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他深吸一口气,默念了一声“取”。 天龙破城戟出现在手中。他握著这杆大戟,感受著那股磅礴的力量,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有了这玩意儿,再加上贾詡和庞统的教导,自己还怕什么? 司马懿?趴著。 诸葛亮?握著。 五胡乱华?想的美!这一世,我曹叡,要让歷史彻底改写! 窗外,月光如水。许都城在夜色中沉睡。曹叡收起大戟,躺在床上,嘴角带著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13章 铜雀台曹植赋诗,曹叡初见司马懿 建安十五年,铜雀台落成。 这座高十丈的楼台,矗立在鄴城西北角,俯视著漳河水。曹操站在台上,看著远处连绵的群山,心里想的却不是眼前的风景。 “父亲。”曹丕凑上来,“铜雀台落成,天下文人雅士皆来恭贺,父亲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曹操头也不回。 “要不要让子建赋诗一首?”曹丕试探著说,“子建文采斐然,定能为铜雀台增色不少。” 曹操转过身,看著曹丕,目光复杂。 “你是真心想让你弟弟出风头?” 曹丕脸色一僵。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装了。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看不出来?” 曹丕低下头,不敢说话。 曹操嘆了口气,看著远处的天空。 “子建確实有文采,这点我承认。但文采能当饭吃吗?能打仗吗?能治国吗?” 曹丕抬起头,看著父亲,目光里有一丝希冀。 “你不一样。你虽然文采不如子建,但你稳。稳重,才能成大事。” 曹丕愣住了。这是曹操第一次,当著他的面,夸他“稳重”。 “行了,去准备吧。”曹操摆摆手,“明天铜雀台大宴,让子建赋诗一首,也让天下人看看,我曹操的儿子,不是只会打仗的粗人。” 曹丕应了一声,退了下去。曹操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出来吧。” 台下的阴影里,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祖父怎么知道我在这?” 曹操笑了:“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我?” 曹叡嘿嘿一笑,跑上来,站在曹操身边。 “祖父,明天四叔真要赋诗?” “怎么,你想抢他风头?” 曹叡摇摇头:“我才不抢。四叔的诗,那是真厉害,我比不了。”(笑话,你让我去和曹植拼文采,你难道不懂才高八斗的含金量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这孩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盲目爭强,难得。 “那你明天想干什么?” 曹叡想了想,说:“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人。” 曹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那就看看。” 第二天,铜雀台。 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荀彧、程昱、刘曄、贾詡等谋士坐在左侧,曹丕、曹植、曹彰等儿子坐在右侧。再往下,是各路文臣武將,以及从各地赶来的文人雅士。 曹操坐在主位上,曹叡坐在他身边——这是曹操特意安排的。 “今日铜雀台落成。”曹操举起酒杯,“诸君共饮!” 眾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曹操看向曹植。 “子建,今日良辰美景,何不赋诗一首,以助酒兴?” 曹植起身,拱手道:“父亲有命,孩儿不敢推辞。” 他走到台前,看著远处的群山,看著脚下的漳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闕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一首《铜雀台赋》,洋洋洒洒,气吞山河。 满座宾客,鸦雀无声。 待他念完最后一个字,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诗!” “子建公子真乃天人也!” “曹丞相有此麒麟儿,可喜可贺!” 曹操捋著鬍鬚,脸上满是笑意。 曹植回到座位上,看了曹丕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得意。 曹丕低著头,面无表情。 曹叡坐在曹操身边,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曹植的诗不好——那诗確实好,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是因为曹植看曹丕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而曹丕低著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但曹叡知道,这个便宜老爹,心里肯定不好受。 “想什么呢?”曹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曹叡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四叔的诗真好。” 曹操看著他,目光深邃。 “只是觉得诗好?” 曹叡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茫然:“祖父说什么?” 曹操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了,別装了。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 曹操看著远处的曹植,又看看低著头的曹丕,轻轻嘆了口气。 “你四叔確实有才,可惜……” 他没说完,但曹叡懂。 可惜,只有才。 宴席继续,杯觥交错。曹操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到台前,向满座宾客一拱手,朗声说道: “诸公,今日铜雀台落成,子建赋诗,才气纵横,然我尚有几句肺腑之言,愿与诸公共听。” 眾人闻言,纷纷放下杯箸,肃然静听。 曹操目光扫过台下文武,声音沉缓而有力: “我本愚陋之人,始举孝廉。后来天下大乱,我在家乡构筑房舍,本想以此离世避祸,春夏读书,秋冬狩猎,以此度日,等待天下太平。 不想朝廷征我从军,封为典军校尉。从此告別以往閒散生活,替国家效力,征討四方贼寇。 初时我之愿望,是死后在墓碑上题曰,汉故征西將军曹侯之墓。 然而,自从剿黄巾始,討董卓,除袁术,破吕布,灭袁绍,定刘表。终於荡平天下,威加四海。 如今我已身为丞相,人臣之贵已到极点,復又何望哉。如国家无我一人,真不知將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有人见我权重,妄加猜度,疑我有异心,此大谬也。然而欲使我交出兵权,封侯归国,实不可行,诚恐为奸徒所害。 我败则国家倾危,天下必定大乱,我岂能慕虚名而招大祸。此番苦心,诸公未必能知啊——”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电,又重复道:“有谁能知我心,有谁能知我心,有谁能知我心?” 铜雀台上下一片寂然,连风声都似乎停了。良久,程昱起身,拱手肃然道:“丞相肺腑之言,字字恳切,我等岂敢不明?丞相为汉室操劳半生,天下共见,若有妄议者,实为不忠不义。” 眾人纷纷附和。曹操摆了摆手,笑道:“酒酣耳热之语,诸公莫要介怀。来,再饮一杯!” 气氛復又热闹起来。 待酒喝得差不多了,曹操忽然开口。 “仲达。” 角落里,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深沉,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让人看不透的气息。 “丞相有何吩咐?” 曹操看著他,笑著说:“仲达来我麾下也有几年了,今日难得高兴,何不也赋诗一首?” 司马懿摇摇头:“臣不擅诗词,恐貽笑大方。” “那你会什么?” 司马懿沉默了一下,说:“臣只会看书。” 曹操哈哈大笑,指著他:“你呀,就会装傻。” 司马懿笑了笑,没有说话。曹叡盯著他,目光一刻也没离开。 司马懿。 这个名字,在歷史上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高平陵之变,诛杀曹爽,架空魏室,为司马家篡位铺平道路。 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中年人,將来会把曹家三代打下来的江山,一点点吞掉。 “你在看他?”曹操的声音忽然响起。 曹叡回过神,点点头。 “觉得他怎么样?” 曹叡想了想,说:“看不透。” “哦?”曹操来了兴趣,“怎么个看不透法?” 曹叡斟酌著说:“他看起来老实,但眼睛……眼睛不老实。” 曹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眼睛不老实?”他重复了一遍,“这话有意思。” 他看著司马懿,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仲达这个人,確实不简单。当年我请他出山,他装病不来。后来我派人去催,他才勉强来了。来了之后,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做事四平八稳,让人挑不出毛病。” “祖父觉得他忠心吗?” 曹操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人心隔肚皮。他忠心不忠心,只有他自己知道。我能做的,就是用他,但也不完全信他。” 第14章 铜雀台射箭比试 曹操看著曹叡,目光深邃:“这句话,你记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是骗人的。 真正聪明的人,是用人也疑,疑人也用。关键是要看得住,镇得住。” 曹叡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接下来就到了武將们展示的时刻了。 “今日武將比射分为两队!曹氏宗族皆著红袍,其余將士则穿绿袍,各带雕弓良箭,將一领西川蜀锦战袍,悬掛垂杨之上。 袍下设一垛箭靶,百步为界,能射中箭垛红心者,可取树上红袍!射不中者,罚白水一杯!” 隨著奏乐声响起,诸位將领都摩拳擦掌开始准备。 “丞相,按理丞相今日也该穿红,为何却以绿袍加身?” 面对程昱的询问,曹操並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公以为此是何意啊?” 程昱笑著摸了摸自己的鬍鬚,“我愚鲁不化,实是不知啊,还请丞相解惑!” 曹叡没好气的白了二人一眼,这两老狐狸如果没有事先串通好,自己曹叡两个字倒过来写! 这时曹操又看向曹叡:“叡儿,你可知晓?” 曹叡摇了摇头:“孙儿愚钝,也不知祖父是何用意。” “你啊!”曹操摸了摸曹叡的脑袋他很清楚曹叡肯定是知道自己用意的,不说是故意装糊涂。 “也罢,且听我道来。我著绿袍,便是要告诉眾人,不论宗族还是外姓將士,在我心中皆一视同仁。 今日比射,不论红袍绿袍,能者便可夺袍,如此可激励眾將奋勇爭先。”曹操缓缓说道。 “原来如此,丞相真是公正无私,用心良苦啊!” “是啊是啊。”百官齐声道。 曹叡心中暗赞,祖父此举,既平衡了宗族与外姓的关係,又激发了將士们的斗志。 此时,比赛正式开始。 只见一员红袍战將率先策马而来。 “走!看我曹休箭法!” 曹休快马奔腾,到百步之外,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箭正中箭垛红心。 在场將士见此纷纷叫好。 曹操见状大喜,急忙起身夸讚:“好!休儿真是曹家千里驹也!快將锦袍赐予休儿!” “丞相且慢!锦袍应先外姓人先取!怎可偏向宗族?看我箭法!” 曹叡循声望去,居然是文聘!这傢伙可是出了名的守城猛將啊,不仅多次击退关羽的进攻,还打退过孙权。 只见文聘也是直接射出一箭,正好射中箭垛,可惜的是並没有射中箭垛红心,只是和曹休一样接近红心,不过细看貌似比曹休的要更接近红心一些。 “快取袍来!” “文烈先射,为何爭先?看我曹洪为二位解箭!” 曹洪催马而出,挽弓搭箭,“嗖”的一声,那箭不偏不倚正中红心。眾人皆惊嘆, 曹洪勒马站定,高声道:“此袍我取了!” 文聘正要爭辩,又有一员绿袍將领纵马而来,正是张郃。张郃大笑道:“且慢!箭法平平,看我手段。” 他弯弓连射三箭,箭箭都在红心上,且三箭连在一起,技艺之精湛令人咋舌。 “红袍该我取!” 眾人皆欢呼起来,张郃下马,伸手就要去取锦袍。 此时,夏侯渊纵马飞奔而至,大喝一声:“张郃且退!”说罢,他张弓搭箭,一箭射去,竟將张郃射在箭垛上的三箭全部射落,而后自己的箭稳稳钉在红心上。 夏侯渊高声道:“此箭可得锦袍乎!”眾將纷纷议论,场面一时有些混乱,而一旁的曹操见此却不由得连连拍手叫好。 曹叡则是兴致平平,毕竟自己现在有了项羽的模板,射个箭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也就黄忠和吕布的箭法能让自己感兴趣了,和这些人相比,自己如果出手那就是老叟戏顽童了。 不过看著下方的诸將,曹叡也是不免感慨,曹魏集团真是人才济济呀! 曹操看著这激烈的竞爭,哈哈大笑道:“诸位將军技艺皆高超,各赐蜀锦一匹!” 眾將听后也是齐声道谢。 宴席散后,曹叡回到府上。 刚进门,就看见庞统坐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酒壶,正对著月亮发呆。 “先生?”曹叡走过去,“怎么在这喝酒?” 庞统看了他一眼,拍拍旁边的石凳。 “坐。” 曹叡坐下来,看著他。 庞统灌了一口酒,忽然问:“今天看见司马懿了?” 曹叡心里一惊:“先生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庞统笑了,“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整个宴席,你盯著人家看了至少半个时辰,瞎子都看得出来。” 曹叡沉默了。 “觉得他不对劲?” 曹叡点点头。 庞统嘆了口气,又灌了一口酒。 “你感觉没错。那个人,確实不对劲。” “先生也这么觉得?” “不是我觉得,是你师父觉得。贾文和那老狐狸,早就盯上他了。” 曹叡愣住了。 “你师父说,司马懿这个人,是鹰视狼顾之相。什么叫狼顾之相?就是身子不动,头能转一百八十度,像狼一样。这种人,心里藏得深,野心大,轻易不会表露。” 曹叡倒吸一口冷气。 狼顾之相!歷史上確实有这种说法! “那先生还说了什么?” 庞统看著他,目光复杂。 “你师父说,这个人,要么不用,要用就得压死。压不死,將来必成大患。” 曹叡沉默了。庞统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你放心,你祖父还在呢。有他在,司马懿翻不出什么浪花。你还有时间,慢慢看,慢慢学。” 曹叡点点头。两人坐在院子里,一个喝酒,一个看月亮,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曹叡准时去贾詡府上。 刚进门,就看见贾詡和庞统坐在一起,面前摆著一盘棋。 “二位先生”曹叡愣住了,“你们怎么……” “下棋。”贾詡头也不抬,“过来看看。” 曹叡凑过去,看著棋盘。 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看不出谁占优势。 “谁贏了?” “还没下完。你师父太磨嘰,一步棋想半天。” 贾詡慢悠悠地落下一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庞统瞪了他一眼,低头看著棋盘,眉头皱了起来。 曹叡在旁边看著,忽然问:“贾先生,庞先生,你们今天教什么?” 第15章 棋內见正章 贾詡抬起头,看著曹叡。 “昨天在铜雀台,看见司马懿了?” 曹叡点点头。 “觉得他怎么样?” 曹叡把昨晚对曹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看不透,眼睛不老实。” 贾詡点点头,落下一子。 “那你觉得,该怎么对付这种人?” 曹叡想了想,说:“用,但不完全信。看得住,镇得住。” 贾詡的手顿了一下。他看著曹叡,目光里有一丝惊讶。 “这话,谁教你的?” “祖父教的。” 贾詡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祖父这话,说得对。”他落下一子,“不过,还不够。” “请先生指点。” 贾詡指了指棋盘:“你看这盘棋。” 曹叡看著棋盘。 “黑子是我,白子是士元。我们俩,谁占优势?” 曹叡仔细看了看,道:“目前看,差不多。” “对,差不多。但你知道为什么差不多吗?” 曹叡摇头。 “因为我们都留了后手。你看这里——” 贾詡指了指棋盘一角:“我这一片黑子,看起来被围死了,但角落里还藏著两个气眼。只要我愿意,隨时可以活过来。”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庞统这一片白子,看起来攻势凶猛,但背后空虚。我若在这里落一子,就能断他的后路。” 曹叡看著棋盘,若有所思。 “对付司马懿这样的人,也是一样。你不能只想著看得住、镇得住。你得给他留气眼,让他觉得自己有机会。但同时,你得把他的后路堵死,让他翻不了身。” 曹叡愣住了。 “给他留气眼?那不是养虎为患吗?” “你不给他留气眼,他怎么肯出力?这种人,你把他压死了,他就真死了——不是人死,是心死。心死了,留著还有什么用?” “可万一他借著气眼活了……” “那就看他活到什么程度。”贾詡落下一子,“你让他活,但不能让他活得太舒服。你让他觉得自己有机会,但不能让他真的抓住机会。这中间的度,你自己把握。”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曹叡不说话了,贾詡这番话,太深了。庞统在旁边听著,忽然开口。 “老狐狸,你这是教他玩火啊。” 贾詡看了他一眼:“玩火怎么了?不会玩火,怎么取暖?” 庞统摇摇头,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我可不教这些。我只教他怎么写文章,怎么做人。” 贾詡笑了:“你那是教小孩子。我这是教……” 他没说完,但曹叡懂。 教帝王之术。 接下来的日子,曹叡每天两头跑。 上午去贾詡府上,学谋略、学人心、学怎么跟人斗。 下午去庞统那里,学诗文、学礼仪、学怎么做个“正常人”。 两个老师,两种风格。 贾詡阴,庞统直;贾詡毒,庞统正;贾詡说话拐弯抹角,庞统说话直来直去。 曹叡夹在中间,有时候觉得自己快分裂了。 但神奇的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教导,居然慢慢在他脑子里融合了。 贾詡教的那些阴谋诡计,配上庞统教的那些仁义道德,居然能自圆其说。 “用阴谋,是为了行正道。”庞统有一次喝醉了,拍著他的肩膀,“你记住这句话。没有阴谋,正道走不通。没有正道,阴谋走不远。” 曹叡点点头,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铜雀台落成后的第七日,许都下了第一场雪。 曹叡裹著一件貂裘,站在贾詡府邸的廊下,看雪花簌簌落在院中那棵老梅树上。贾詡坐在屋里,面前摆著一局残棋,手里捧著一杯热酒,眼睛半眯著,似乎又变回一只正在打盹的老猫。 “先生,”曹叡回过头,“您说这雪能下多久?” 贾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怎么,急著去哪儿?” “庞先生说今日要教我作赋,让我早点过去。” 贾詡嗤笑一声,抿了口酒:“作赋?那玩意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打仗?” 曹叡嘿嘿一笑,走回屋里,在贾詡对面坐下:“先生,您这话可不能让庞先生听见,他听了该跟您急了。” “他急他的,我喝我的。”贾詡慢悠悠地落下一子,“再说了,他那点本事,也就教教你写写文章。真要论人心鬼蜮、阴谋算计,他还差得远。” 曹叡眨眨眼:“那先生今日教我什么?” 贾詡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知道你祖父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建铜雀台吗?” 曹叡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真没细想过。曹操建铜雀台,歷史上记载得清清楚楚——为了彰显功绩,为了宴请群臣,为了……为了什么来著? “不是……为了庆祝?” 贾詡摇摇头,又落下一子。 “庆祝?庆祝什么?赤壁输了,庆祝什么?” 曹叡不说话了。 贾詡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你祖父这人,心思深得很。赤壁输了,他心里憋著火,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丞相,是天下人心中的梟雄。他要是把火发出来,底下人就得跟著遭殃。所以他得找个由头,让大家高兴高兴。” “铜雀台,就是这个由头?” “对。”贾詡点点头,“铜雀台一落成,天下文人雅士都来了,你四叔一首赋,满堂喝彩。大家一高兴,谁还记得赤壁那档子事?”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可是……先生,这跟您今天要教我的有什么关係?” 贾詡看著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我想教你的就是——有些事,你得反过来看。” “反过来看?” “对。”贾詡指了指窗外,“你看这雪,下得挺大,对吧?” “可你知道,这雪底下埋著什么吗?” 贾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声音低沉:“这雪底下,埋著去年的麦子。麦子冻死了,明年就得闹粮荒。粮荒一来,百姓就得饿肚子。百姓一饿肚子,就容易出事。” 曹叡倒吸一口冷气。 “先生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贾詡转过身,看著他,“我只是提醒你——看事不能只看表面。铜雀台热闹,那是表面。底下藏著什么,你得自己想。” 曹叡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点头。 “多谢先生教诲。” 贾詡摆摆手,重新坐回席上:“行了,去你庞先生那儿吧。再不去,他又该骂我误人子弟了。” 曹叡嘿嘿一笑,起身行礼,一溜烟跑了出去。 第16章 曹植的鹤 庞统的住处离贾詡府上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曹叡进门的时候,庞统正坐在火盆边,手里拿著一卷竹简,看得入神。 “先生?” 庞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来了?坐。” 曹叡凑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捲竹简——《孟子》。 “先生今日要讲孟子?” “不讲。”庞统把竹简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百家讲坛,谈笑古今,今日我们不讲书。” “那讲什么?” 庞统看著他,忽然问:“你刚才从贾文和那儿来,他又教你什么歪门邪道了?” 曹叡嘿嘿一笑:“先生说,看事不能只看表面。” 庞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话倒是没错。”他放下茶杯,“不过,他有没有告诉你,什么叫表面,什么叫里面?” 曹叡摇摇头。 庞统指了指窗外的雪:“你看这雪,好看不好看?” “好看。” “那你知不知道,这雪要是下得太大,会压塌房子,冻死人?” 曹叡点点头。 “那你觉得,雪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曹叡想了想,说:“看情况。” 庞统笑了:“对,看情况。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东西,也没有绝对的坏东西。雪能冻死麦子,也能冻死害虫;能压塌房子,也能让来年庄稼长得更好。关键看你怎么用它。” “贾文和教你反过来看,我教你正著看。你俩都学了,才能看得全。”庞统站起身,走到窗前,“就像你祖父建铜雀台,表面上是庆祝,实际上是为了稳定人心。但再往深处想,稳定人心是为了什么?” “为了……积蓄力量?” “对。”庞统转过身,看著他,“赤壁输了,但日子还得过。你祖父要做的,不是天天想著报仇,是把这口气咽下去,把人心稳住,把力量攒起来。等时机到了,再打回去。” 曹叡眼睛一亮:“先生是说,我祖父要打回去?” 庞统摇摇头:“我没说。我只是告诉你,这世上没有白费功夫的事。你祖父建铜雀台,请天下文人来,让你四叔赋诗,表面上是风花雪月,实际上是在告诉天下人——我曹操,还站得稳稳的。” 曹叡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两人正说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曹叡探头一看,只见许虎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古怪。 “公子,出事了。” “什么事?” 许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庞统看了他一眼:“说吧,什么事?” 许虎挠了挠头,说:“丞相府那边传来消息,说……说曹植公子养的那只白鹤,飞走了。” 曹叡愣住了。 “白鹤?飞走了?” “对。”许虎苦著脸,“那白鹤是曹植公子的心头肉,养了三四年了,今天一早不知道怎么回事,笼子没关好,飞了。曹植公子现在正在府里闹呢,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来。” 曹叡嘴角抽了抽。曹植养白鹤这事,他知道。那只白鹤是曹植的一个门客送的,通体雪白,很是漂亮。 曹植喜欢得不得了,天天亲自餵食,还专门让人做了个漂亮的笼子。 没想到今天飞走了。 庞统听完,哈哈大笑。 “好!好!”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曹子建啊曹子建,让你天天写诗,这回诗没写成,鹤先飞了!” 曹叡哭笑不得:“先生,您就別笑了。四叔现在肯定急死了。” “急就急唄。”庞统摆摆手,“一只鹤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曹叡想了想,忽然问:“许叔,祖父怎么说?” 许虎摇摇头:“丞相没说话。不过听说,丞相知道这事后,笑了半天。”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曹操这是在笑什么——笑曹植这孩子气。 一个快二十岁的人了,为一只鹤急成这样,像什么话? “行了,我知道了。”曹叡摆摆手,“许叔,你也去打听打听,那只鹤往哪个方向飞了。要是能找到,儘量找回来。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许虎领命而去。 庞统看著曹叡,目光里有一丝讚许。 “你倒是想得开。” 曹叡苦笑:“先生,不是我想要想得开,是这事……它就不算个事。” 庞统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你四叔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当回事。诗写得好,但诗能当饭吃吗?鹤养得漂亮,但鹤能帮他什么?” 曹叡沉默了。他知道庞统在说什么。曹植的问题,从来不是没才华,是太有才华,反而被才华困住了。 “先生,我明白了。” 庞统拍拍他的肩膀:“明白就好。行了,今日就到这吧。你回去看看,別让你四叔太难过。” 曹叡点点头,起身告辞。出了门,曹叡先去了曹植的住处。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哀嚎。 “我的鹤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我对你不好吗?天天餵你吃最好的穀子,给你住最暖和的笼子,你怎么就……” 曹叡推门进去,看见曹植正蹲在空荡荡的笼子前,一脸悲戚。 “四叔。” 曹植回过头,看见是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叡儿来了?” 曹叡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看著那个空笼子。 “四叔,鹤没了可以再养,您別太难过。” 曹植嘆了口气,摇摇头:“你不懂。这只鹤,跟了我三四年了。每天早上,它都会叫两声,提醒我起床。 我写诗的时候,它就在旁边站著,一动不动。有时候我写累了,跟它说说话,它虽然不会回答,但我知道它在听。” 曹叡听著,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曹植这人,和老林一样,实在是太孤独了。 他有才华,有地位,有名声,但他没有朋友。(杨修可能算半个)曹丕跟他不亲,曹操对他期望太高,那些门客幕僚,又都是衝著曹家的权势来的。唯一能陪他的,就是这只鹤。 现在鹤飞走了。 “四叔,”曹叡忽然说,“您要是想找人说话,可以来找我。” 曹植愣了一下,看著他。 曹叡认真地说:“我不会写诗,但我可以听。您说什么我都听著。” 曹植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难得的真诚。 “好。”他伸手揉了揉曹叡的脑袋,“四叔记住了。” 从曹植那儿出来,曹叡心里闷闷的。他知道曹植的结局——被曹丕逼得七步成诗,最后鬱鬱而终。 但他能做什么呢? 曹丕是他爹,曹植是他四叔。手心手背都是肉,帮谁都不对。 第17章 曹丕会来事,马腾来许都 正想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想什么呢?” 曹叡回头一看,是曹丕。 “父亲。” 曹丕走过来,跟他並肩站著,看著远处的天空。 “去看你四叔了?” 曹叡点点头。 曹丕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他怎么样?” 曹叡想了想,说:“难过。” 曹丕没说话。 良久,他忽然嘆了口气。 “那只鹤,是我让人放走的。” 曹叡愣住了,疑惑的看向曹丕。 “父亲?” 曹丕看著他,目光复杂:“你四叔这人,太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当回事了。整天对著那只鹤说话,像什么话?我让人把笼子打开,让它飞走,是想让他清醒清醒。” 曹叡不知道该说什么。曹丕的做法,他能理解。但曹植的难过,他也能体会。 “父亲,”他斟酌著说,“四叔他……只是太孤独了。” 曹丕愣了一下。 “孤独?” “对。”曹叡点点头,“四叔没什么朋友,那只鹤,是他唯一能说话的东西。” 曹丕沉默了。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点苦涩。 “你倒是看得清楚。” 他拍拍曹叡的肩膀:“行了,回去吧。这事你別管了,我来处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曹叡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曹丕还站在原地,看著曹植住处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曹叡听说了一件事。曹丕让人送了一只小狗给曹植。 那狗是西域来的品种,毛茸茸的,很可爱。曹植一开始不肯要,后来那狗跑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他就不忍心赶了。 现在,那只狗正趴在曹植的院子里,取代了白鹤的位置。 曹叡听完,笑了。 这个便宜老爹,有时候还挺会来事的。 时间一晃,就到了建安十六年,春。 许都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折腾了整整一个冬天,终於在开春的时候消停了些。 曹叡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感觉骨头都长了一截——七岁了,时间过得真快。 “公子,贾先生那边来人催了。”许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曹叡应了一声,裹上裘衣往外走。这一年多来,他每天雷打不动两头跑——上午贾詡,下午庞统。 两个老师一个教阴一个教阳,一个教毒一个教正,生生把他这个穿越者掰成了两半又揉在一起。 贾詡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著酒壶,眼睛半眯著。 “来了?”他头也不抬,“坐。”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等著今天的题目。 “你祖父昨日收到消息。”贾詡慢悠悠地说,“马腾带著家眷,已经到潁川了。” 曹叡愣了一下。马腾?那个西凉军阀?伏波將军马援的后代? “来做什么?” “入朝。”贾詡抿了口酒,“曹操徵召,他不敢不来。带著两个儿子,全家老小都来了。留长子马超在那边守著。” 曹叡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建安十六年,马腾入朝,马超留守……这確实是歷史上的大事。后面马超起兵反曹,马腾被杀,夷灭三族。 “先生怎么看?” 贾詡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祖父想收服西凉。马腾入朝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怎么让马超也低头。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马超那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贾詡放下酒壶,“年轻气盛,野心大,又有本事。他肯让他爹入朝,未必肯自己入朝。” 曹叡点点头。这个他知道,歷史上马超確实反了。 “那先生觉得,这事儿能成吗?” 贾詡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知道马腾当年干过什么事吗?” 曹叡摇头。 “衣带詔。” 曹叡心里一跳。 “建安四年,车骑將军董承受献帝衣带中密詔,与刘备等人谋诛你祖父。那上面,有马腾的名字。” 曹叡倒吸一口冷气。衣带詔他当然知道,但那上面有马腾?他仔细回想歷史,好像確实有说法马腾参与过衣带詔——虽然正史记载不详,但《三国演义》里確实写过。 “那祖父还让他入朝?” 贾詡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发毛。 “让他入朝,就是要看看他敢不敢动。他若老实待著,这事儿就翻篇了。他若不老实——” 贾詡做了个切的手势。 曹叡沉默了。曹操的狠,他从来不怀疑。 “那先生今日教我的,就是这个?” “不。”贾詡摇摇头,“今日教你的,是怎么看人。” 他指了指窗外:“马腾快到了,你祖父肯定要设宴接风。到时候,你跟著去看看。看看马腾是什么人,看看他那几个儿子是什么人,能从这些人身上看出什么。”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贾詡府上出来,曹叡去了庞统那儿。 庞统正在喝酒,见他进来,招招手:“来,坐。” 曹叡坐下,看著他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哭笑不得:“先生,大白天的就喝?” “不喝乾什么?”庞统翻了个白眼,“你师父又教你什么阴招了?” 曹叡把马腾入朝的事说了一遍,包括衣带詔那一段。 庞统听完,沉默了一下,忽然嘆了口气。 “马腾这人,我知道。当年在西凉,也算个人物。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那个长子。”庞统灌了一口酒,“马孟起,我听说过。勇冠西州,有樊噲、英布之勇。可惜这种人,不好驾驭。” 曹叡点点头。马超的勇猛,后世皆知。但马超的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打,而是听不听话。 “先生觉得,马腾会反吗?” 庞统摇摇头:“他不会。他年纪大了,又有家眷在许都,想反也反不了。但他那个儿子——” 他顿了顿,没说完。 曹叡懂。马超会不会反,谁也说不准。 三日后,马腾抵达许都。 曹操亲自出城迎接,给足了面子。曹叡跟在曹操身边,看著那一队人马缓缓驶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身长八尺有余,面鼻雄异,浓眉虎目,虽然上了年纪,但那股子威风凛凛的气势,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 这就是马腾。 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十七八岁,应该是马休和马铁。 第18章 好像是心动的感觉 但曹叡的目光,却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那是一个少女。 她骑在马上,一身劲装,乌黑的头髮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 柳眉星眼,鼻樑高挺,唇若点朱,肤如凝脂——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著西凉的星河。 她跟在马腾身后,目光越过人群,忽然——对上了曹叡的眼睛。 曹叡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好像是心动的感觉。 那女子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曹叡回过神来,心跳得厉害。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你是穿越者,你是曹叡,你不能…… 不能什么? 他偷偷抬起头,又看了那女子一眼。 她还在看他。 曹叡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烫。 “想什么呢?”曹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曹叡嚇了一跳,赶紧收回目光:“没、没什么。” 曹操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那是马腾的女儿。” 曹叡心里一跳。马腾的女儿?歷史上马腾有女儿吗?他怎么不知道? “叫马云禄。”曹操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听说武艺不错,跟著哥哥们练出来的。马腾爱女如命,一直想给她找个好夫婿。” 曹叡低著头,不敢接话。 但曹操没放过他,弯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怎么,看上了?” 曹叡脸更烫了:“祖父!我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曹操哈哈大笑,“七岁就不能看上人家了?我跟你说,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 他没说完,但那个表情,曹叡懂。 当天晚上,丞相府大摆宴席,为马腾接风。 曹叡坐在曹操身边,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对面瞟。 马云禄坐在马腾身后,换了一身温婉的装束,但还是掩盖不住那股子英气。 她似乎感觉到了曹叡的目光,抬头看过来,又笑了一下。曹叡赶紧低头扒饭。 “叡儿。”曹操的声音响起。 曹叡抬起头:“祖父?” “去,给马將军敬杯酒。”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这是让他去刷脸。 他端起酒杯,走到马腾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晚辈曹叡,久仰马將军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敬將军一杯。” 马腾看著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好!”他端起酒杯,“曹丞相的孙子,果然一表人才。” 他喝完酒,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七岁。” “七岁?”马腾眼睛一亮,“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山里砍柴呢。” 曹叡笑了笑,正想说话,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他转过头,对上了马云禄的眼睛。 她就坐在马腾身边,正盯著他看,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曹叡心跳又快了。 “这是小女,马云禄。”马腾注意到他的目光,笑著说,“比你大几岁,今年……十五了。” 曹叡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十五,七,差八岁。 “云禄,见过曹公子。”马腾说。 马云禄站起身,走到曹叡面前,微微欠身:“曹公子。” 她的声音清亮,带著一丝西凉的口音,听起来格外舒服。 曹叡拱手回礼:“马姑娘。”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马云禄忽然问:“曹公子可会骑马?” 曹叡愣了一下:“会……一点。” “那改日,我带你去城外跑马。”她说完,转身回去了。 曹叡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这是……被约了?家人们,告诉族长我不回去了。 宴席散后,曹叡回到府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那个笑容,那句话——“我带你去城外跑马”。 第二天一早,曹叡去找贾詡。 贾詡看著他,忽然笑了。 “怎么,有心事?” 曹叡犹豫了一下,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贾詡听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马云禄……马腾的女儿,我知道。十五岁,没许人家,马腾想给她找个盖世英雄。” 他看了曹叡一眼,似笑非笑:“你是盖世英雄吗?” 曹叡脸一红:“先生!我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贾詡放下酒杯,“你六岁就能去江东挖庞统,六岁就能跟你祖父侃侃而谈,七岁就能让我和庞士元两个教一个。怎么,七岁就不能喜欢人家姑娘了?” 曹叡被噎得说不出话。 贾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 “马腾这个女儿,不简单。西凉那地方,能活下来的女人,都不是善茬。你要是真看上了,就得想清楚——你想娶她,得先过马腾那关,再过马超那关。” 曹叡沉默了。 贾詡转过身,看著他:“不过,这事儿也不是没可能。你祖父现在想收服西凉,联姻是个好办法。你要是能促成这桩婚事,对你,对曹家,都是好事。” 曹叡心里一跳。联姻? “先生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贾詡摆摆手,“你自己想。” 从贾詡府上出来,曹叡脑子里乱糟糟的。 联姻……娶马云禄……他才七岁,想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但那张脸,总是往脑子里钻。 下午去庞统那儿,庞统看了他一眼,直接问:“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曹叡犹豫了一下,又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庞统听完,哈哈大笑。 “好!好!”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七岁就知道喜欢姑娘了,有出息!” 曹叡哭笑不得:“先生!您別笑了!” 庞统笑完了,抹了抹眼泪,正色道:“行了,说正经的。你真看上人家了?” 曹叡想了想,点点头。 庞统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那你可得努力了。马云禄那姑娘,我听说过。武艺高强,心气也高。她那个哥哥马超,更是眼高於顶。你想娶他妹妹,没点本事可不行。” 曹叡点点头:“我知道。” 庞统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这事儿我帮不上忙。你自己琢磨吧。” 第19章 情竇初开的曹叡 自马腾入朝那日算起,曹叡已经七天没睡好觉了。 不是失眠,是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张脸——英气逼人的眉眼,似笑非笑的唇角,还有那句“我带你去城外跑马”。 自己才多大?就算是前世还是个母胎单身的牛马,曹叡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那张脸,就是赶不走。 “公子,您又走神了。”许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曹叡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柄天龙破城戟——当然,是缩小版的。 他让许都最好的铁匠,按原样打了一柄小號的,二十斤重,刚好適合他现在用。 “没什么。”他把戟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许叔,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许虎凑过来,压低声音:“马家暂住在城西的驛馆,马腾將军每日去丞相府议事,他那几个儿子倒是常在街上走动。至於那位马姑娘——”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听说每日清晨都会出城跑马,从西门出去,沿著官道跑二十里,再回来。” 曹叡心里一跳。西门,清晨,跑马。 “许叔,明天一早,咱们也去西门。”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曹叡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劲装,骑著那匹曹操送的小马——据说是西域良驹的后代,虽然个头不大,但跑起来稳得很——带著许虎和两个护卫,往西门而去。 春日的晨风还带著凉意,路上行人稀少。曹叡勒马站在城门口,装作在看风景。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蹄声由远及近。 曹叡抬头,看见一匹枣红马从城內奔来,马上的人一身红衣,长发高高束起,在晨风中猎猎飞扬。 正是马云禄。 她似乎也看见了曹叡,勒住马,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曹公子?” 曹叡心跳得厉害,面上却装作镇定,拱手道:“马姑娘,好巧。” 马云禄催马过来,围著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那匹小马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就是你说的『会一点』?” 曹叡脸一红。他那点骑术,在现代算不错,但在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马云禄面前,確实不够看。 “我……还在学。” 马云禄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仰头看著他——曹叡坐在马上,她站在地上。 “下来。”她说。 曹叡愣了一下,乖乖下马。 马云禄接过他的韁绳,仔细看了看他那匹马,点点头:“西域马,血统不错,就是还没调教好。” 她翻身上了曹叡的马,双腿一夹,那马便小跑起来。她在城门口跑了两圈,又跑了回来。忽然一勒韁绳,那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稳稳站住。 “看见了吗?”她跳下马,把韁绳还给曹叡,“骑马不是骑,是跟马配合。你跟它配合好,它才听你的。” 曹叡接过韁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衝动。 “马姑娘,能教我吗?” 马云禄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一个丞相府的公子,学这个干什么?” 曹叡迎著她的目光,认真地说:“因为我將来要上战场。” 马云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了许多。 “好。”她说,“明天这个时辰,还是这里。” 说完,她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双腿一夹,疾驰而去。 曹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许虎凑过来,憋著笑:“公子,回吧,人都走远了。” 曹叡瞪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回城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七岁的身体,三十多岁的灵魂,怎么就栽在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手里了? 但那个笑容,那句话,那个翻身上马的姿势,就是印在脑子里,赶不走。 从那天起,曹叡每天清晨都去西门。 马云禄教他骑马,教他怎么跟马配合,教他怎么在马上保持平衡。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曹叡的骑术突飞猛进。 “你学得很快。”有一天,马云禄忽然说。 曹叡心里一喜,面上却装作淡定:“是马姑娘教得好。” 马云禄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为什想上战场?” 曹叡想了想,道:“因为我祖父说,曹家的男人,都得在战场上立得住。” “那你呢?你自己想不想?” 曹叡沉默了。 他想吗?当然想。他有项羽的模板,有天龙破城戟,有乌金甲,他天生就该是战场上的霸主。但这些,他不能说。 “我想。”他最终说,“我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马云禄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意味。 “你知道我为什么学骑马射箭吗?” “愿闻其详。” “因为我想跟我哥哥们一起上战场。” “西凉那地方,乱得很。男人打仗,女人在家里等消息,等著等著,可能就等不回来了。我不想等,我要跟著去。” 曹叡愣住了。这个时代,有这种想法的女人,简直是凤毛麟角。 “你哥哥们同意?” 马云禄撇撇嘴:“他们不同意。但我爹同意。”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我爹说,我这性子,嫁出去也是祸害人家,不如留在家里,想干什么干什么。” 曹叡被她笑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想嫁人吗?” 这话一问出口,曹叡就后悔了。 马云禄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促狭:“怎么,你想娶我?” 曹叡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云禄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行了,不逗你了。”她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你才七岁,想这个太早了。” 她催马往前跑了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不过,你要是能长成一个盖世英雄,我倒是不介意等等你。” 说完,她一夹马腿,疾驰而去。 曹叡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这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丞相府。 曹操正与马腾对坐,面前摆著一局棋。 “寿成,”曹操落下一子,“令郎在西凉,可还安好?” 马腾的手顿了顿,看著棋盘,沉默了片刻。 “超儿年轻气盛,性子烈,臣也管不住他。” 曹操笑了笑,又落下一子。 “年轻气盛是好事。咱们这个年纪,想气盛也盛不起来了。” 马腾没接话,盯著棋盘,眉头微皱。 第20章 这事讲究你情我愿 曹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寿成,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丞相请讲。” “衣带詔那事,你掺和了多少?” 马腾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棋子差点掉落。 他抬起头,看著曹操。曹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就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丞相,”马腾深吸一口气,“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曹操点点头,“我就是问问。当年董承拿著衣带詔找你,你怎么想的?” 马腾沉默了良久,忽然站起身,跪倒在地。 “臣罪该万死。” 曹操没动,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良久,曹操站起身,走到马腾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 “寿成,”他说,“那事儿,过去了。” 马腾愣住了。 “当年的事,各有各的立场。你是汉臣,心里装的是汉室,我理解。”曹操拍拍他的肩膀,“现在你来了,就是自己人。过去的事,翻篇了。” 马腾看著曹操,眼眶忽然有点红。 “丞相……” “行了。”曹操摆摆手,“坐下,接著下棋。这盘棋,你还没输呢。” 两人重新落座,继续下棋。 但马腾的心思,已经不在棋盘上了。 他忽然开口:“丞相,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那个女儿,云禄,今年十五了。”马腾斟酌著说,“臣想给她找个好人家。” 曹操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寿成看上谁了?” 马腾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令孙,曹叡。” 曹操愣住了。隨即,他哈哈大笑。 “好!好!”他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寿成,你这眼光,毒啊!” 马腾也笑了:“丞相不嫌弃?” “嫌弃什么?”曹操摆摆手,“你那闺女,我见过,英气勃勃,是个好苗子。我那孙子,你也见过,六岁就能去江东挖庞统,將来差不了。这俩凑一块儿,合適!” 马腾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他还是加了一句:“不过丞相,这事儿还得看孩子们的意思。云禄那丫头,性子烈,她若不愿意,臣也拧不过她。” 曹操点点头:“这是自然。我那孙子,虽然才七岁,但主意正得很。他若不愿意,我也没法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当天晚上,曹操把曹叡叫到书房。 曹叡进门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难道自己每天去西门的事被发现了? “祖父。”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笑意。 “叡儿,你觉得马家那姑娘怎么样?” 曹叡心里一跳,面上却装作镇定:“祖父说的是马云禄马姑娘?” “还能有谁?” 曹叡沉默了一下,说:“挺好的。” “挺好?”曹操笑了,“挺好是什么意思?” 曹叡低著头,不说话。 曹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看著他。 “我跟你说,马腾今天跟我提亲了。” 曹叡猛地抬起头。 “提……提亲?” “对。”曹操点点头,“想把闺女嫁给你。” 曹叡脑子里嗡的一声。 嫁给他?他才七岁!马云禄十五!这…… 但他隨即反应过来——这是娃娃亲,定了亲,等长大了再成婚。 “祖父怎么说?” “我说,得看你愿不愿意。”曹操看著他,“你愿意吗?” 曹叡张了张嘴,想说“我才七岁,想这个太早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她……她愿意吗?” 曹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小子,问得在点子上。”他拍拍曹叡的肩膀,“这事儿,得两头都愿意才行。明天,你去问问她。” 第二天清晨,西门。 曹叡到的时候,马云禄已经在等著了。 她今天没穿红衣,换了一身青色劲装,头髮依旧高高束起,在晨光中格外好看。 “来了?”她看著他,“今天跑哪儿?” 曹叡深吸一口气,说:“马姑娘,我有话跟你说。” 马云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什么话,说吧。” 曹叡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祖父说,你父亲提亲了。” 马云禄的笑容顿了一下。 “提亲?” “对。”曹叡点点头,“想把你嫁给我。” 马云禄陷入了沉思。 曹叡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硬著头皮继续说:“我祖父问我愿不愿意。我说,得看你的意思。你愿意吗?” 马云禄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意味。 良久,她忽然笑了。 “你一个七岁的小娃娃,知道什么叫愿意不愿意?” 曹叡迎著她的目光,认真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每天想见你。”曹叡说,“我知道你教我骑马的时候,我心里高兴。我知道你说我要是能长成盖世英雄,你愿意等我——那句话,我记在心里了。” 马云禄愣住了。她看著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逗弄,不是玩笑,是认真。 “你……” 曹叡打断她:“我知道我小,我知道我现在配不上你。但给我十年,十年后,我一定长成盖世英雄。到时候,我来娶你。” 马云禄思考了良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都好看。 “好。”她说,“我等你。” 曹叡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忽然觉得天都亮了。 “那……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马云禄点点头,翻身上马。 “说定了。”她看著他,“不过你得快点长大。我可不想等太久。” 说完,她一夹马腿,疾驰而去。 曹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大喊了一声: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远处,马云禄的身影顿了一下,隨即更快地消失在官道尽头。 消息很快传到马腾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和曹操在下棋。 “云禄答应了?”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这丫头,居然还真看上了那个小娃娃。” 曹操落下一子,慢悠悠地说:“我那孙子,虽然小,但心眼多,会来事。你闺女有眼光。” 马腾点点头,也落下一子。 “丞相,那这事儿……” “定了。”曹操一锤定音,“等叡儿十五岁,就成婚。” 第21章 马超韩遂反了 马腾心里一喜,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侍卫跑进来,单膝跪地:“丞相,西凉急报!” 曹操脸色一变,接过军报,快速扫了一眼。 看完,他沉默了片刻,把军报递给马腾。 “寿成兄,看看吧。” 马腾接过军报,一看之下,脸色大变。 “超儿他……他要反?” 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马超在凉州聚兵,与韩遂联合,打出“討曹”旗號,扬言要为父报仇。 曹操看著马腾,目光深邃。 “寿成兄,你怎么看?” 马腾手都在抖。他刚刚和曹操定了儿女亲家,儿子却在西凉造反——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丞相,臣……” 曹操摆摆手,打断他。 “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马超那小子,我见过,心高气傲,不是能低头的人。他要反,早就想反了,跟你没关係。” 马腾愣住了。 “丞相不怀疑臣?”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若想反,就不会带著全家老小来许都。你若想反,就不会把闺女嫁给我孙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马腾。 “寿成兄,你在这儿待著,哪儿也別去。西凉那边,我来处理。” 马腾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丞相大恩,臣没齿难忘!” 曹操摆摆手,没回头。 从那天起,许都的气氛就紧张起来。 曹操每日召集谋士议事,调兵遣將,准备西征。荀彧、程昱、刘曄、贾詡、庞统——所有谋士都在出谋划策。 曹叡虽然小,但也感觉到了那股紧张的气氛。 他依旧每天去见贾詡和庞统,但学的东西变了——从谋略人心,变成了军略地理。 “西凉那地方,地势险要,骑兵厉害。”贾詡指著地图,“马超、韩遂,都是能打的人。这一仗,不好打。” 曹叡盯著地图,心里飞快地转著。 歷史上,曹操西征马超韩遂,打得很艰苦。最后是靠离间计,让马超和韩遂內訌,才贏了。 离间计…… “先生,离间计能用吗?” 贾詡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讚许。 “能用。但得看怎么用。马超和韩遂,虽然是联军,但各有各的心思。韩遂那老狐狸,跟马腾是兄弟,跟马超却是两辈人。若能让他们互相猜忌,这事儿就好办了。” 曹叡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下午去庞统那儿,庞统正对著地图发愁。 “这一仗,不好打。”他灌了一口酒,“马超那小子,勇得很。听说在凉州,没人能挡他三合。” 曹叡想了想,说:“勇將不可怕,怕的是有脑子的勇將。” 庞统愣了一下,看著他。 “马超有脑子吗?” 曹叡回忆了一下歷史上的记载——马超这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后来投了刘备,也没见出什么奇谋妙计。 “应该……没有。” 庞统笑了:“那不就结了。没脑子的勇將,再勇也有办法对付。怕就怕那种又勇又有脑子的,比如——”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曹叡知道他想说谁。 诸葛亮。 建安十六年三月,曹操亲率大军西征。 临行前,他把曹叡叫到跟前。 “叡儿,这次出征,你跟不跟?” 曹叡愣了一下。他才七岁,上战场? 但曹操接下来的话,让他明白了。 “不是让你打仗。是让你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 曹叡想了想,点点头。 “孙儿去。” 曹操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好。这才是我曹操的孙子。” 马云禄听说这事后,找到曹叡。 “你要去西凉?” 曹叡点点头。 马云禄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西凉那地方,我熟。你去了,替我看看我哥。” 曹叡愣住了。“你哥?马超?” “对。”马云禄点点头,“他是我亲哥,从小疼我。现在他要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曹叡沉默了一下,说:“你想让我带什么话?” 马云禄想了想,说:“告诉他,爹在许都好好的,妹妹也好好的。他若还想认这个爹,认这个妹妹,就別把事情做绝。” 曹叡点点头。“我记住了。” 马云禄看著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小心点。別死了。” 曹叡心里一暖,认真地说:“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得回来娶你呢。” 马云禄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三日后,大军出发。 曹叡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许都城。 城门口,马云禄骑著枣红马,远远地看著这边。 她没靠近,就那么看著。 曹叡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大军渐行渐远,那座城,那个人,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曹叡抓紧,深吸一口气。西凉,马超,韩遂——我来了。 这一仗,不仅要贏,还要把马超那小子收服了。 毕竟,那是未来的大舅哥。 大军很快行至潼关,斥候来报:马超、韩遂联军已抵渭南,扎下连营二十里,气势汹汹。 曹操站在关城上,眺望西方。春日的风还带著凉意,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父亲。”曹丕凑上来,“儿臣愿为先锋,先破敌营。” 曹操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够。” 曹丕脸色一僵。 曹操转过身,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往日的责备,反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马超那小子,號称有霸王之勇。你去了,是送死。” 曹丕低下头,不说话了。 曹操扫了一眼身边的將领——夏侯渊、曹仁、徐晃、张郃,一个个都跃跃欲试,但又都心里没底。 “仲达。”曹操忽然开口。 司马懿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躬身行礼:“丞相。” “你怎么看?” 司马懿沉默了一下,开口:“马超勇则勇矣,然有勇无谋。韩遂老谋深算,然与马超並非一心。此战,可离间之。” 曹操点点头,又看向贾詡。 “文和,你说。” 贾詡眯著眼睛,慢悠悠地说:“仲达说得对。不过,离间需要时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打一仗,杀杀他们的锐气。” 曹操笑了。 “好。那就先打一仗。” 第22章 许褚裸衣斗马超 曹操目光扫过眾將,最后落在一个壮汉身上。 “许褚!” 许褚大步上前,抱拳道:“丞相!” “你去,会会马超。” 许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末將遵命!” 曹叡站在人群后面,看著这一幕,心里有点紧张。 许褚对马超——这戏码,想想就让人期待。 他悄悄往贾詡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先生,许將军能打过马超吗?” 贾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曹叡心里一沉。 连贾詡都不看好?那许褚这一去…… 但曹操似乎並不担心。他拍了拍许褚的肩膀,说:“仲康,记住,不是让你贏,是让你摸摸他的底,你的安全最重要!” 许褚点点头,转身下了关城。 当天下午,渭南平原上,两军对垒。 许褚横刀立马,衝著对面大喊:“马超小儿,出来受死!” 联军阵中,一匹白马疾驰而出。马上的人银甲白袍,手持一桿长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马超。 曹叡站在关城上,远远地看著那道身影,心里不由得感嘆:不愧是“锦马超”,这卖相,確实能打。 马超勒马站定,看著许褚,冷冷一笑:“你就是虎侯许褚?” “正是你爷爷我!恶虎食马,看吾如何生擒汝!” 马超大怒,催马就上。两人战在一处,枪来刀往,杀得尘土飞扬。 曹叡看得目不转睛。他有项羽的模板,能看出门道——许褚力大,马超枪快,两人斗了百余回合,不分胜负。 二人缠斗在一起,却突然分开,似乎在商量什么,隨后二人分道扬鑣。 “许褚,你怎么回来了?” 面对曹仁疑惑不解的目光,许褚解释道:“我俩皆坐骑乏力,约好回营换马再战!” 说完,许褚看向曹操:“丞相,借您的大青龙一用!” 与此同时,马超也返回了营地。 “叔父,快快借小侄良驹!我定要生擒许褚!” “侄儿当心啊!曹贼诡计多端,恐其使诈!” 面对韩遂的善意提醒,马超並没有当一回事,只是一味出言安慰韩遂。 曹营这边,许褚突然心血来潮,直接命令侍从褪去自己身上的沉重甲冑,隨后直接脱下上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曹叡见状顿时眼睛一亮,许褚裸衣斗马超! 一旁的曹操却担忧不已,眼见许褚已经翻身上马,也是忍不住提醒:“马儿悍勇,虎侯当心!” “主公勿忧!看我如何生擒他!取我刀来!” 许褚提刀纵马,再次冲向马超。马超换了新马,精神抖擞,见许褚裸衣而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两人再次交锋,枪刀碰撞之声更响。许褚力大,每一刀都带著千钧之力;马超枪快,枪影如电,让人防不胜防。 战至激烈处,许褚一刀砍去,马超侧身闪过,枪尖顺势刺向许褚胸口。许褚反应极快,用刀一挡,却因没了甲冑,手臂被枪尖擦过,划出一道血痕。但他丝毫不惧,怒吼一声,反手一刀砍向马超脖颈。马超急忙后仰,躲过这致命一击,同时手中长枪猛地刺向许褚腹部。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曹操担心许褚有失,下令鸣金收兵。许褚虽杀得兴起,但不敢违抗军令,勒马回营。马超见状,也不追赶,收枪回阵。 当天晚上,大帐里,气氛沉闷。 眾將都不说话,许褚更是低著头,一脸惭愧。 曹操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一卷军报,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都怎么了?打输了?” 没人接话。 曹操放下军报,看著许褚:“仲康,你今天做得不错。” 许褚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不是让你贏,是让你摸摸他的底。你摸到了吗?” 许褚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摸到了。那小子枪快,但力气不如我。若再战五十合,末將未必会输。” 曹操笑了:“对,这就是我要的。”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马超的底,摸清了。现在,该摸韩遂的了。” 曹叡坐在角落里,听著曹操和谋士们商议军务,心里忽然一动。 野史上,曹操离间马超和韩遂,用的是贾詡的计策——写了一封信给韩遂,故意涂改,让马超起疑。 现在,贾詡就在这儿,这计策肯定还会用。 但自己能不能做点什么?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贾詡的声音。 “丞相,老夫有一计。” 曹操看向他:“文和请讲。” 贾詡慢悠悠地说:“马超和韩遂,名为联军,实则各怀鬼胎。若能让他们互相猜忌,此战可胜。” “如何让他们猜忌?” “写信。”贾詡说,“写一封信给韩遂,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故意在信上涂改几处。马超若问起,韩遂必说只是寻常书信。马超多疑,必不信。” 曹操听完,眼睛亮了。 “好计!” 他当即命人擬信,派人送往韩遂营中。 曹叡看著这一幕,心里有点复杂。这计策,他当然知道。但真正发生在眼前,还是觉得贾詡这老狐狸,太毒了。 不过,这还不够。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 “祖父,孙儿有一言。” 曹操看向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说。” 曹叡走到地图前,指著渭南一带。 “韩遂营地在西,马超营地在东。两营相距二十里,中间隔著一条渭水。孙儿在想,若是派人假扮马超的人,去韩遂营中闹事——或者假扮韩遂的人,去马超营中放火——他们会不会先打起来?”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 曹操盯著他,目光里有一丝震惊。 贾詡眯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庞统站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好小子,你这是要把离间计玩出花来啊。” 曹操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他站起身,走到曹叡面前,一把把他抱起来,“我曹操的孙子,真是了不起!小小年纪就能出这样的计,好!” 曹叡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心里却很高兴。 这计策,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虽然不是多高明,但至少证明——这些日子跟贾詡庞统学的,没白学。 曹操把他放下,看著贾詡。 “文和,你觉得这计可行?” 贾詡点点头:“可行。不过,得选精干之人,不能露了马脚。” 曹操目光扫过眾將,最后落在一个中年人身上。 “文则。” 于禁站出来,抱拳道:“末將在。” 第23章 离间计 “这事交给你。挑几个机灵的,今夜就去办。” 于禁领命而去。 当夜,韩遂营中。 一队人马趁著夜色摸进来,见人就砍,见帐就烧,嘴里还喊著:“奉马將军令,诛杀韩遂老贼!” 韩遂从梦中惊醒,衝出去一看,营地火光冲天,到处乱成一团。 “马超小儿!”他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老子跟他结盟,他居然来这一手!” 手下人连忙劝:“將军息怒,说不定是曹操的人假扮的……” “假扮?”韩遂怒道,“那些人喊的是凉州口音!马超的人,老子还能听不出来?” 与此同时,马超营中。 另一队人马也摸进来,同样放火杀人,喊著:“奉韩將军令,诛杀马超小儿!” 马超提枪杀出来,看见那些人的身影,脸色铁青。 “韩遂!”他一枪扎在地上,“我敬你是叔父,你竟敢如此待我!” 手下人劝他冷静,他一脚把人踹开。 “冷静什么?人家都杀上门了!” 第二天一早,两军阵前,马超和韩遂差点打起来。 “韩遂!你昨夜派人袭我营寨,是何道理?” “放屁!是你先派人袭我营寨!”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谁都不肯让步。 最后还是韩遂年纪大些,先冷静下来。 “孟起,”他说,“这事不对劲。说不定是曹操派人假扮的,故意挑拨咱们。” 马超冷笑:“假扮?我的人喊的是凉州口音,曹操手下哪有凉州人?” 韩遂被噎住了。 是啊,凉州口音,这怎么假扮? 就在这时,曹操的信使到了。 “韩將军,曹丞相有书信呈上。” 韩遂接过信,打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上写的都是些寻常问候的话,但有几处涂改得很明显,像是故意抹去的。 马超凑过来一看,冷笑道:“叔父,这信里写了什么,能让我看看吗?” 韩遂把信递给他。马超看完,脸色更难看了。 “叔父,这涂改的是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话不能让我知道?” 韩遂急了:“孟起,这信送来就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马超看著他,目光里满是怀疑。 “叔父,咱们两家结盟,是衝著曹操去的。你若有什么別的心思,咱们趁早散伙。” 说完,他拔马就走。 韩遂愣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当天晚上,韩遂把几个心腹叫到帐中。 “马超这小子,疑心太重。这样下去,咱们的联盟非散不可。” 手下人劝他:“將军,要不咱们先去找曹操谈谈?探探他的底?” 韩遂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也好。你派人去,悄悄地去,別让马超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他派去的人,刚出营门,就被马超的人盯上了。 第二天,马超气势汹汹地衝进韩遂营中。 “韩遂!你派人去见曹操,当我不知道?” 韩遂懵了:“孟起,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马超一枪指著他,“我拿你当叔父,你拿我当傻子?” 韩遂也火了:“马孟起!我跟你父亲是结义兄弟,我会害你?” “结义兄弟?”马超冷笑,“那你怎么解释那封信?怎么解释你派人去见曹操?”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不欢而散。 消息传到曹营,曹操大笑。 “好!好!”他看著曹叡,目光里满是讚赏,“叡儿,你这计,比文和的还毒!” 曹叡挠挠头,嘿嘿一笑。 “孙儿就是瞎想的。” 贾詡在旁边慢悠悠地说:“瞎想能想成这样,將来还得了?” 庞统也笑了:“这小子,以后肯定比咱们俩都坏。” 曹叡哭笑不得:“先生,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眾人皆笑。 只有司马懿站在角落里,看著曹叡,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目光,被贾詡捕捉到了。 老头子眯著眼睛,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接下来的日子,曹军按兵不动。 马超和韩遂的联军,却一天比一天离心。两营之间,互相提防,巡逻的士兵见了面都横眉冷对。 曹操每日在帐中议事,曹叡都跟在旁边听。他不说话,只是听,听谋士们怎么分析局势,听將领们怎么议论敌情。 贾詡有一次问他:“听了这么多天,听出什么了?” 曹叡想了想,说:“听出大家都在等。” “等什么?” “等马超和韩遂自己打起来。” 贾詡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他们会打起来吗?” 曹叡摇摇头:“不知道。但就算不打起来,他们的心也散了。心散了,就好打了。” 贾詡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不错,有长进。” 这天夜里,曹叡睡不著,走出帐篷透气。 月光下,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背对著他,看著远处的敌营。 是司马懿。 曹叡心里一动,悄悄走过去。 “司马先生。” 司马懿转过身,看见是他,微微一愣,隨即拱手道:“曹公子。” 曹叡站在他身边,也看向远处的敌营。 “先生在看什么?” 司马懿沉默了一下,说:“看星星。” 曹叡愣了一下,抬头看天。今晚的星星確实很多,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 “先生懂星象?” “略懂。”司马懿淡淡地说,“当年在家读书的时候,学过一些。” 曹叡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將来会夺了曹家的江山。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谋士,站在月光下,看著星星。 “先生,”曹叡忽然问,“您觉得这场仗,会贏吗?”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说:“会。” “为什么?” “因为马超必败。” 曹叡心里一跳:“先生怎么知道?” 司马懿指著远处的敌营:“您看那边的灯火。” 曹叡看过去,敌营里灯火通明,隱隱能看见巡逻的人影。 “两座营,离得这么近,却各自为政。巡逻的人只守自己的地盘,不去管那边。这说明什么?” 曹叡想了想,说:“说明他们不信任对方。” “对。”司马懿点点头,“不信任的联军,不如一支孤军。孤军会死战,不信任的联军,只会各自逃命。” 曹叡沉默了。 司马懿这番话,说得透彻。 他忽然想起歷史上的一句话——司马懿善“观人於微”。 看灯火就能看出敌情,这份眼力,確实不一般。 “多谢先生指点。”曹叡拱手道。 司马懿摇摇头:“公子不必谢。这些事,贾先生和庞先生都会教您的。” 他顿了顿,忽然又说:“公子天资聪颖,將来必成大器。只是——” “只是什么?” 司马懿看著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只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公子要记住——有时候,藏拙比露才更重要。”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曹叡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这句话,是善意,还是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第24章 马超的愤怒,贾詡的棋局 建安十六年四月,渭南平原上,两座军营隔著五里地对峙,中间那条渭水河,如今成了划分敌我的天然界线。 可惜这界线,划的不是曹军与联军,而是联军自己。 马超的营地在东岸,韩遂的营地在西岸。自从那夜“袭营事件”之后,两营之间再无往来。白天巡逻的士兵遇见,都恨不得啐对方一口;晚上更是各自加派双岗,生怕对方再来一把火。 “將军,粮草不多了。”马岱掀开帐帘,走到马超面前,压低声音说,“韩遂那边不肯借粮,说要留著自己用。” 马超正坐在案前擦枪,闻言手一顿,银亮的枪刃上倒映出他铁青的脸。 “不肯借?”他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怒火,“我爹跟他结义兄弟,他就这么对我?” 马岱嘆了口气:“堂哥,这事不对劲。那夜袭营的人,我后来查了,有几个是生面孔,不像是韩遂的人。” “那你说像谁的人?” 马岱沉默了一下,说:“像曹操的人假扮的。” 马超冷笑一声,把枪往案上一拍:“假扮?凉州口音怎么假扮?你倒是给我找个会说凉州话的中原来!” 马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是啊,凉州口音,这怎么假扮?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两人正说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马超眉头一皱,提枪就往外走。 营门口,几个士兵正围著一个人。那人穿著破烂衣裳,脸上脏兮兮的,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怎么回事?”马超走过去。 “將军,这人说是从许都来的,要见您。”士兵让开一条路。 马超打量著眼前这人——二十来岁,身材精壮,一看就是练家子。他眯起眼睛:“许都来的?曹操派你来的?” 那人抱拳行礼:“马將军,小人许虎,奉曹丞相之命,送一封信来。” “信?”马超冷笑,“又是那种涂涂抹抹的信?” 许虎摇头:“这封信,不涂抹。”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马超接过,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孟起將军如晤:令尊在许都安好,令妹亦安好。將军若念父子之情、兄妹之义,可遣人来许都一敘。曹操顿首。” 马超看完,沉默了很久。 马岱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这……”马岱看著马超,“堂哥,曹操这是什么意思?” 马超没说话,把那封信折好,揣进怀里。 他看著许虎,目光复杂:“我爹……真安好?” 许虎点头:“马將军在许都,丞相以上宾待之。每日有人伺候,饮食起居无不如意。” “我妹妹呢?” “马姑娘也很好。”许虎顿了顿,忽然笑了,“马姑娘还让小人带句话给將军。” “什么话?” “她说,哥哥若还认这个妹妹,就別把事情做绝。” 马超愣住了。 马岱在旁边小声说:“堂哥,要不……咱们再想想?” 马超瞪了他一眼:“想什么?我兵都聚了,仗都打了,现在收手?” 他挥挥手,对许虎说:“你回去吧。告诉我爹,告诉我妹妹——我马超,一心匡扶汉室?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我马家世代忠良,岂能与他为伍?” 许虎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將军这话,小人一定带到。”他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营地老远,许虎回头看了一眼。马超还站在营门口,手里攥著那封信,一动不动。 许虎嘆了口气,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许虎回到曹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曹叡正坐在贾詡帐中,听老头子讲棋。 “你看这盘棋。”贾詡指著面前的棋盘,“黑子是我,白子是马超。现在局势如何?” 曹叡盯著棋盘看了半天,说:“黑子包围了白子,但白子还在挣扎。” “对。”贾詡落下一子,“那你说,白子还能活吗?” 曹叡想了想,摇摇头:“活不了。虽然还有几口气,但大势已去。” 贾詡笑了,抬起头看著他:“那你觉得,马超是那种明知活不了还要挣扎的人吗?” 这时许虎掀帘进来,单膝跪地:“公子,贾先生,信送到了。” 曹叡忙问:“马超怎么说?” 许虎把马超的话复述了一遍。 曹叡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他还是不肯降?” 贾詡却笑了,笑得眯起了眼睛。 “不肯降就对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要是肯降,那就不是马超了。” 曹叡看著他:“先生,您什么意思?” 贾詡指了指棋盘:“你看这盘棋,黑子虽然包围了白子,但白子还有几口气。你现在逼他投降,他肯定不干。 你得让他把那几口气喘完,喘到喘不动了,他自然就降了。”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先生觉得,他还能喘多久?” 贾詡算了算日子,说:“十天。” “十天?” “对。”贾詡放下酒杯,“十天之內,韩遂必降。韩遂一降,马超就成了孤军。到时候,他想喘也喘不动了。” 曹叡眼睛一亮:“先生怎么知道韩遂会降?” 贾詡指了指帐外:“你听。” 曹叡侧耳倾听,隱隱约约听见远处传来喊杀声。 “那是马超和韩遂的人打起来了。”贾詡慢悠悠地说,“我今天早上派人去韩遂营外转了一圈,穿著马超那边的衣服。 韩遂的人看见了,回去一报,韩遂肯定坐不住。他派人去质问马超,马超那脾气,能忍?两人一见面,准打起来。” 曹叡听得目瞪口呆。 “先生,您这也太……” “太什么?”贾詡看著他。 曹叡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太缺德了。” 贾詡哈哈大笑,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 “缺德?我跟你说,打仗这事儿,缺德的就是贏家。你不缺德,人家缺德,你就得输。” 曹叡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正说著,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庞统掀帘进来,看见贾詡那副得意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老狐狸,又在教坏小孩子?” 贾詡指了指曹叡:“你看看,这是小孩子吗?” 庞统看了曹叡一眼,摇摇头:“不是。是个小狐狸。” 曹叡哭笑不得:“二位先生,你们又开始损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25章 曹丕的烦恼 庞统在贾詡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刚才从丞相那边过来。”他灌了一口酒,“丞相说,韩遂派人来了。” 贾詡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说什么?” “说想投降。”庞统看著贾詡,“条件是,保他一家老小平安,给他个官做。” 贾詡点点头:“正常。那老狐狸,早就不想打了。” “丞相怎么说?” “丞相说,降可以,得先把马超收拾了。”庞统笑了:“韩遂能干?” 贾詡摇摇头:“他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他现在骑虎难下,不把马超收拾了,曹操这边不收他,马超那边也得罪了,他往哪跑?” 曹叡在旁边听著,心里忽然有点同情韩遂。 这老狐狸,被贾詡算计得死死的。 当天晚上,曹叡回到自己帐篷,看见曹丕正坐在里面发呆。 “父亲?”曹叡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曹丕回过神,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叡儿,坐。”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等著他说话。 曹丕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觉得,你祖父这次会让为父立功吗?” 曹叡疑惑的看著曹丕。 曹丕看著他,苦笑了一下:“你看,连你都不知道。” 曹叡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曹丕这人,一生都活在曹操的阴影下。他想立功,想表现,想让曹操高看他一眼。 但曹操每次出征,带的都是夏侯渊、曹仁、徐晃那些人,把他留在后方。 这次西征,曹丕好不容易跟来了,但曹操还是没给他任务。每天就是在大帐里旁听,看著別人出谋划策,看著別人领兵出战。 “父亲,”曹叡斟酌开口,“祖父可能有他的考虑。” 曹丕摇摇头:“考虑?他就是觉得我没用。” 曹叡沉默了。歷史上曹丕的结局——篡汉自立,建立魏国。但现在,这个未来的魏国开国皇帝,只是一个渴望父亲认可的儿子。 “父亲,您想不想立一功?” 曹丕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曹叡压低声音:“韩遂要投降,但条件是收拾马超。这事儿,祖父肯定会派人去办。您要是能抢到这个差事……” 曹丕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 “你祖父不会让我去的。” 曹叡摇摇头:“父亲,您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曹丕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挣扎。 “你觉得,为父能行?” 曹叡认真看著曹丕:“父亲,您是我见过最能忍的人。能忍的人,往往能成大事。” 曹丕愣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七岁的儿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站起身,“为父这就去试试。” 曹丕走后,曹叡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想著刚才的事。 他知道曹丕將来会贏,会坐上那个位置。但他也知道,曹丕贏得有多辛苦,多憋屈。 如果能让曹丕早一点得到曹操的认可,也许他的心態会不一样,也许他对曹植、对甄宓的態度会不一样…… 曹叡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想太多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曹操派曹丕去韩遂营中,商议受降事宜。 曹叡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开始。 曹丕去韩遂营中的第三天,曹叡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许都送来的,信封上写著“曹叡亲启”四个字,字跡清秀有力。 曹叡心里一跳,拆开一看—— “曹叡:好久没收到你的消息了,我特意写信来问问,你可还活著? 西凉那地方我熟,风沙大,日头毒,你那张小白脸,別给晒黑了。 我哥那边,你见著了吗?他是不是还那么倔?你要是见著他,替我再问一句:他还认不认我这个妹妹? 我在许都挺好的,每日骑马射箭,偶尔去城外跑跑。你祖父给我拨了个院子,还送了几匹好马,我天天骑著它们跑,比在西凉还自在。 你快点长大,早点回来。 云禄” 曹叡看完信,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著。 许虎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了:“公子,马姑娘写什么了?” 曹叡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许虎憋著笑:“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就是看公子笑得跟捡了金子似的,隨便问问。” 曹叡脸一红,挥挥手:“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 许虎笑著退了出去。 曹叡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 “你快点长大,早点回来。”他默念著这句话,心里甜滋滋的。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拿出纸笔,开始回信。 “云禄: 来信收悉。我还活著,活得好好的,脸也没晒黑——我天天躲在帐篷里,不出去。 你哥我见著了,確实倔,比你说的还倔。不过你放心,他会认你这个妹妹的。等他倔不动了,自然会想明白。 你在许都好好的,別总往城外跑,小心遇到坏人。 等我打完仗就回去。 曹叡” 写完后,他把信折好,交给许虎。 “许叔,找人送回许都,要快。” 许虎接过信,憋著笑走了。 韩遂营中,曹丕正坐在客位上,面前摆著酒菜。 韩遂坐在主位上,脸上堆著笑,但眼睛里透著一丝算计。 “曹公子,”他端起酒杯,“久仰久仰。令尊曹丞相,老夫仰慕已久。今日能见到令郎,真是三生有幸。” 曹丕端起酒杯,客气地回礼:“韩將军客气了。” 两人喝了几杯,韩遂忽然嘆了口气。 “曹公子,老夫心里苦啊。” 曹丕看著他:“韩將军有何苦处,不妨直说。” 韩遂摇摇头,一脸无奈:“老夫与马腾是结义兄弟,马超是老夫的侄儿。老夫本想与他一起归降曹公。 谁知那马超,年轻气盛,目中无人,处处与老夫作对。前些日子,还派人袭老夫营寨,你说,这还怎么联手?” 曹丕听著,心里冷笑。这老狐狸,演戏演得挺像。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同情地点点头:“韩將军受委屈了。” 韩遂见他上道,继续道:“老夫思来想去,觉得与曹公为敌,实属不智。曹公天命所归,岂是老夫能抗衡的?老夫愿降,只求曹公能保老夫一家老小平安,给老夫一个官做。” 曹丕点点头:“韩將军的意思,在下明白。在下回去后,定当稟明家父。” 韩遂大喜,又敬了曹丕一杯。 第26章 醉酒的庞统 酒过三巡,韩遂忽然压低声音说:“曹公子,老夫有一计,可助曹公破马超。” 曹丕心里一动,面上却装作隨意:“韩將军请讲。” 韩遂凑过来,小声说:“马超那小子,勇则勇矣,却无谋。老夫与他联军,深知他的底细。 他营中粮草,撑不了几天了。再过三五日,他必来向老夫借粮。到时候,老夫假意借他,暗中在粮草里下药……” 曹丕眼睛一亮。这老狐狸,够狠。 “韩將军此计甚妙。”他点点头,“在下回去后,定当稟明家父。” 韩遂笑著摆摆手:“曹公子客气了。老夫既降,自然要为曹公分忧。” 曹丕回到曹营,直接去了曹操大帐。 曹操正在看地图,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如何?” 曹丕把韩遂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那“下药”之计。 曹操听完,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这老狐狸,倒是会算计。”他看著曹丕,“你觉得,这计能用吗?” 曹丕想了想,说:“可用,但得防著韩遂使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曹操点点头:“说下去。” 曹丕继续说:“韩遂此人,素来狡诈。他今日献计,明日也可能反水。咱们用他的计,但不能全信他。最好暗中派人盯著他,看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讚许。 “不错,有长进。” 曹丕心里一喜,面上却装作淡定:“父亲过奖。” 曹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这次的事,办得不错。” 曹丕愣住了。这是曹操第一次,当面夸他。 “行了,下去歇著吧。”曹操摆摆手,“明天还有事要你办。” 曹丕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走出大帐,他抬头看著天上的星星,眼眶忽然有点红。 第二天一早,曹叡照例去贾詡帐中。 贾詡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坐在席上,面前摆著一壶酒,一盘棋。 “来了?”他头也不抬,“坐。” 曹叡坐下,看著棋盘上的残局。 “先生,今天教什么?” 贾詡慢悠悠地落下一子:“今天教你,怎么看人。” 曹叡愣了一下:“看人?” “对。”贾詡指著棋盘,“你看这盘棋,黑子是我,白子是韩遂。你觉得韩遂是什么人?” 曹叡想了想,说:“老狐狸。” 贾詡笑了:“老狐狸?那是你师父我。韩遂?他顶多算只老山羊。” 曹叡忍不住笑了。 贾詡继续说:“韩遂这人,狡猾是狡猾,但没胆子。他敢反,是觉得有机会;他肯降,是觉得没机会。 这种人,可用,但不能信。你给他好处,他就听你的;你给不了他好处,他就跑。” 曹叡点点头。 “那马超呢?” 贾詡想了想,说:“马超是头狼。狼有狼性,寧折不弯。你打死他,他都不低头。这种人,不好收服,但一旦收服了,就死心塌地。”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贾詡看著他,忽然问:“你觉得你父亲是什么人?” 曹叡愣住了。 贾詡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了。 “我父亲……” 贾詡摆摆手:“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记住一句话——看人,不能只看他现在什么样,要看他將来会变成什么样。” 曹叡心里一凛。贾詡这话,意有所指。 “多谢先生教诲。” 贾詡点点头,又落下一子。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下午去庞士元那儿,让他教你点別的。” 曹叡起身行礼,退出帐外。 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贾詡的帐篷。这个老头子,到底看出了什么? 下午,曹叡去了庞统帐中。 庞统正在喝酒,见他进来,招招手:“来,坐。” 曹叡坐下,看著他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哭笑不得。 “先生,又大白天的就喝?” 庞统翻了个白眼:“不喝乾什么?你师父那边把仗都打完了,我这边连个献策的机会都没有。” 曹叡忍不住笑了:“先生这是吃醋了?” 庞统瞪了他一眼:“吃醋?我是那种人吗?” 曹叡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庞统被他看得心虚,摆摆手:“行了行了,我就是有点不服气。那老狐狸,天天算计来算计去,我这边天天喝酒,显得我多没用似的。” 曹叡认真地说:“先生,您有用。您的用处,不在打仗上。” 庞统愣了一下:“那在哪儿?” 曹叡想了想,道:“在以后。” “以后?” “对。”曹叡点点头,“打仗总有打完的一天。打完了,要治国,要安民,要教化天下。这些事,贾先生做不了,我能做得了的,只有您。” 庞统愣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你这话,是认真的?” 曹叡认真地点点头。庞统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在以后』!”他端起酒杯,一口乾了,“冲你这句话,我以后少喝点酒,多教你点东西。” 曹叡笑了:“先生不必少喝,只要別喝醉了就行。” 庞统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会说话。” 两人正说著,外面传来一阵喧譁声。 曹叡探头一看,只见许虎急匆匆地跑进来。 “公子,出事了!” 曹叡心里一紧:“什么事?” 许虎喘著气说:“马超营中派人来,说要见您!” 曹叡愣住了。 “见我?” “对!”许虎点头,“指名道姓,要见曹叡曹公子!” 庞统放下酒杯,眼睛眯了起来。 “有意思。马超见你干什么?” 曹叡想了想,忽然想起那封信。 “可能是因为……我给他写过信?” 庞统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给他写信?什么时候?” 曹叡把冒充曹操让许虎送信的事说了一遍。 庞统听完,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好小子,你比你师父还精。”他站起身,“走,我陪你去看看。” 曹叡跟著庞统来到营门口,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那儿。 那人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目光机警——正是马岱。 “曹公子?”马岱看见曹叡,拱手行礼,“末將马岱,奉家兄之命,请曹公子过营一敘。” 曹叡心里一跳,面上却装作镇定。 “马將军请我何事?” 马岱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家兄说,想见见那个给他写信的人。” 第27章 大舅哥的试探 曹叡陷入了沉思。自己这是哪里露出马脚了?这都能被马超发现。 庞统在旁边插话:“马將军,曹公子才七岁,去你们营中,安全吗?” 马岱摇摇头:“庞先生放心,家兄虽然脾气不好,但还不屑於欺负一个孩童。” 庞统看著曹叡,等他拿主意。 曹叡想了想,说:“我去。” 庞统眉头一皱:“你真去?” 曹叡点点头:“人家都上门请了,不去不合適。再说了——” 他顿了顿,笑著说:“我也想见见这位大舅哥。” 庞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大舅哥?”他瞪大眼睛,“难道我喝假酒了?你不是还没定亲吗?” 曹叡嘿嘿一笑,没解释。 在得到曹操的允许后,曹叡跟著马岱,穿过两军之间的空地,来到马超营中。 一路上,马岱不停打量他,目光里满是好奇。 “小娃娃,你今年真的七岁?” 曹叡点点头。 马岱嘖嘖称奇:“七岁就能给我堂哥写信?那封信我看了,写得挺好啊。” 曹叡笑了笑:“马將军过奖。” 马岱摇摇头:“不是过奖,是真的好。我堂哥看完那封信,愣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曹叡心里一动:“他说什么了吗?” 马岱想了想,说:“他就说了一句话——『这小子,有点意思。』” 这时,曹叡忽然起了玩心,不由得开口道:“马將军,我听说令兄被你们称为锦马超,可有此事?” 马岱点了点头,颇为自豪道:“正是。我兄长武艺高强,容貌俊朗,一袭白衣银甲,在战场上犹如天神下凡,故而有此美誉。” 曹叡眼睛一亮:“那不知將军可有美誉?” 马岱闻言尷尬一笑,摇了摇头。 “我没兄长那本事,自然就没有美誉。” “那我送將军一个,如何?” 马岱听后顿时眼睛一亮,毕竟谁不想有个响亮的美誉。 他连忙说道:“那真是再好不过。” 曹叡歪著头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我看將军英姿颯爽,就送將军『雅马岱』这一美誉如何?” 马岱听后一脸茫然,“雅马岱?这……这是何意?” 曹叡强忍著笑意解释道:“將军为人儒雅,行事稳重,这『雅』字正贴合將军气质,与令兄的『锦』字交相辉映,岂不是妙哉。” 马岱听后,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他拱手道:“多谢小公子,日后若有用得著马岱之处,儘管开口。” 曹叡摆了摆手,嘴角憋不住的笑。 两人很快便来到中军大帐,马岱掀开帐帘:“小公子,请。” 曹叡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帐中,马超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著那封信,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看向曹叡。曹叡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马超忽然笑了。 “你就是曹叡?” 曹叡拱手行礼:“晚辈曹叡,见过马將军。” 马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七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是七岁,没错。可这信——” 他扬了扬手里的信:“这信,是你写的?” 曹叡点点头:“是晚辈写的。” 马超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你跟我妹妹,怎么回事?” 曹叡心里一跳,面上却装作镇定:“马姑娘教晚辈骑马,晚辈很感激她。” 马超冷笑一声:“感激?就感激到要定亲?” 曹叡尷尬的笑了笑。 马超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我妹妹那个人,我知道。她要是看不上的人,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她能教你骑马,能答应等你——说明她是真看上你了。”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曹叡的肩膀。 “小子,我妹妹既然看上了你,我就不说什么了。但有一条——” 他凑到曹叡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敢欺负她,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我马超第一个饶不了你。” 曹叡忍著疼,认真地说:“马將军放心,晚辈绝不会欺负马姑娘。” 马超盯著他看了半天,鬆开手。 “行,这话我记住了。” 他回到案前坐下,看著曹叡。 “坐吧。既然来了,就聊聊。”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等著他开口。 马超沉默了一下,忽然问:“我爹在许都,真的安好?” 曹叡点点头:“马將军在许都,祖父以上宾待之。每日有人伺候,饮食起居无不如意。” 马超又问:“我妹妹呢?” 曹叡心里一动,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这是马姑娘写给晚辈的信,將军若想看……” 马超接过信,看了一遍,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把信折好,还给曹叡。 “这丫头,还跟小时候一样,整天骑马射箭,閒不住。” 曹叡接过信,小心地揣回怀里。马超看著他这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你小子,对我妹妹倒是上心。” 曹叡脸一红,没说话。马超忽然嘆了口气。 “我知道,我这次反了,对不起我爹,对不起我妹妹。但我没办法——曹操那老贼,我咽不下这口气。” 曹叡看著他,忽然问:“將军咽不下的是什么气?” 马超愣了一下。 曹叡继续说:“是祖父杀了將军的家人?没有。是祖父抢了將军的地盘?也没有。將军咽不下的,无非是祖父的名声,是『汉贼』这两个字。” 马超脸色一变。 曹叡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將军说祖父是汉贼,那將军可知道,祖父这些年做了些什么? 他平黄巾,討董卓,灭袁绍,征乌桓,哪一件不是为了天下太平?他若真是汉贼,为何不直接篡位,还要等到今天?” 马超不说话了。 曹叡站起身,看著他道:“將军,晚辈今日来,不是来劝降的。只是想告诉將军一句话——天下事,不是非黑即白。 祖父是奸雄还是英雄,等將军去了许都,亲眼看了,再做定论也不迟。”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只给马超留下一个瀟洒的背影。 马超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 这时马岱凑过来,小声说:“堂哥,这小子……” 马超摆摆手,打断他。 “別说了。让我静静。” 第28章 马超逃往汉中,班师回朝 曹叡回到曹营,刚进大帐,就看见曹操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曹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把把他抱起来,“不愧是我曹家的麒麟儿!” 曹叡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挣扎著说:“祖父,轻点……” 曹操把他放下,看著他,目光里满是讚赏。 “你跟马超说什么了?” 曹叡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曹操听完,沉默了一下,忽然嘆了口气。 “你说得对。天下事,不是非黑即白。” 他看著曹叡,目光深邃。 “叡儿,你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打贏仗,是让人心服。马超那小子,能让他心服的,不是我曹操,是你。” 曹叡愣住了。 “我?” “对。”曹操点点头,“你今天这番话,比十万大军都管用。” 曹叡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祖父的意思是……” 曹操摆摆手:“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从大帐出来,曹叡回到自己帐篷,躺下来,想著今天的事。 马超那张脸,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那个人,明明是个反贼,但不知道为什么,曹叡对他恨不起来。 可能是因为他是马云禄的哥哥? 也可能是因为,他本质上不是坏人,只是一个被时代裹挟的可怜人。 曹叡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一趟,值了。 五天后,韩遂的计策奏效了。 马超营中粮草耗尽,派人来韩遂营中借粮。韩遂假意答应,在粮草里下了药。 当天夜里,马超营中一片哀嚎。士兵们吃了有毒的粮草,上吐下泻,浑身无力。 韩遂趁机发兵,一举攻破马超大营。 马超带著残兵败將,仓皇逃往汉中。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许都的方向,喃喃地说了一句:“妹妹,哥哥对不起你。” 然后,他策马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消息很快传到曹营,曹操大喜。 “好!”他拍案而起,“韩遂这老狐狸,总算办了件好事!” 他当即下令,嘉奖韩遂,封他为西凉侯,留在许都任职。 韩遂接到封赏,喜出望外,连忙派人来谢恩。 曹叡站在曹操身后,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韩遂贏了,贏了一条命,贏了一个官。 但他输掉的,是自己的名声,是自己的良心。 而马超输了,输了一场仗,输了一块地盘。 但他贏得的,是马岱的忠诚,是西凉百姓的同情。 这世上的输贏,谁说得清呢? 西徵结束,大军凯旋,对此曹叡表示深感遗憾,毕竟这次出去不仅没把马超挖过来,甚至连马超追老曹的好戏都被自己搅和了。 曹叡暗自后悔,早知道就晚点实施计划了,白丟了一场好戏。 回到许都那天,曹叡远远就看见城门口站著一群人。 为首的,是甄宓。 她穿著素雅的衣裳,站在那里,看见曹叡,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曹叡心里一热,跳下马,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娘!” 甄宓抱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瘦了……晒黑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著?” 曹叡被她问得应接不暇,只好笑著说:“娘,我没事,我好著呢。” 甄宓这才破涕为笑,拉著他的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曹丕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脸上难得露出温柔的笑容。 曹操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这次表现不错。” 曹丕愣住了,隨即眼眶有点红。 “多谢父亲。” 曹操点点头,又看向甄宓。 “儿媳妇,把叡儿养好了,过几天让他来丞相府,我有事跟他说。” 甄宓连忙应下。 当天晚上,曹操大摆宴席,庆祝凯旋。 曹植带著他的狗来了——就是曹丕送的那只,如今已经长大,毛茸茸的,很可爱。 “叡儿!”曹植一进门就喊,“听说你独闯敌营,跟马超侃侃而谈?快跟四叔说说!” 曹叡哭笑不得,只好把那天的事又说了一遍。 曹植听完,嘖嘖称奇。 “厉害!七岁就能干这种事,四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背《诗经》呢。” 曹丕在旁边插话:“你背《诗经》的时候,也没閒著,整天跟那些门客吟诗作对。” 曹植不以为意,抱起那只狗,对曹叡说:“你看,这是我给它取的名字——小白。” 曹叡嘴角抽了抽。 “四叔,它是黄的。” 曹植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但它是白的。” 曹叡:“……” 曹丕在旁边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曹操在一旁看见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子建,你这取名水平,跟你写诗的水平,真是两个极端。” 曹植嘿嘿一笑,不以为耻。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著饭,聊著天,气氛难得的温馨。 曹叡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就是曹家二代——曹操威严,曹丕深沉,曹植率真。 他们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心思,但此刻,他们是一家人。 第二天,曹叡照例去贾詡府上。 贾詡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坐在廊下,手里拿著酒壶,看著院子里的老梅树。 “来了?”他头也不抬,“坐。” 曹叡在他旁边坐下,等著他开口。 贾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马超那小子,你见著了?” 曹叡点点头。 “觉得他怎么样?” 曹叡想了想,说:“是个汉子。” 贾詡笑了,笑得眯起了眼睛。 “汉子?这年头,汉子可不多了。” 他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你知道吗,当年我在西凉的时候,见过马腾。那时候马超还小,跟在他爹后面,虎头虎脑的,看著就让人喜欢。” 曹叡听著,没说话。 贾詡继续说:“后来我给张绣出计,害死了你大伯。再后来,我跟了你祖父,就再没见过马超。” 他顿了顿,忽然嘆了口气。 “那小子,命苦。从小没了娘,他爹又管得严,长大了又摊上这种事。他想反,不是真的想反,是咽不下那口气。” 曹叡点点头:“我知道。” 贾詡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曹叡想了想,说:“我知道他为什么咽不下那口气。因为他觉得自己没错,他觉得自己在匡扶汉室。” 贾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小子,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灌了一口酒,又说:“那你觉得,他以后会怎么样?” 曹叡想了想,说:“他会去汉中,投张鲁。然后,他会遇到刘备,投了刘备。” 第29章 鹰视狼顾之相 贾詡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曹叡心里一跳,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他赶紧圆回来:“我猜的。汉中离西凉近,张鲁跟他没仇。刘备那边,有诸葛亮,当初诸葛亮就是凭藉三寸不烂之舌舌战江东群儒。 我想诸葛亮肯定会去劝说马超投降的。” 贾詡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猜的?你倒是会猜。” 曹叡嘿嘿一笑,没接话。 贾詡也没追问,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下午去庞士元那儿,让他教你点別的。” 曹叡起身行礼,退出府外。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贾詡还坐在廊下,手里拿著酒壶,一动不动。阳光下,那个佝僂的身影,显得有些孤独。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几天,这天曹叡站在贾詡府邸的院子里,手里握著那柄缩小版的天龙破城戟,一招一式地练著。 七岁的身体配上项羽的模板,这套戟法使得虎虎生风,院里的落叶被他卷得满天飞。 “行了行了,別糟蹋我这院子了。”贾詡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懒洋洋的,“叶子都让你打禿了。” 曹叡收戟而立,嘿嘿一笑,跑过去在贾詡对面坐下。 “先生,今日教什么?” 贾詡眯著眼睛,手里捧著茶壶,慢悠悠地说:“教你个新鲜事——你祖父昨天问我,司马懿这人怎么样。” “先生怎么说的?” 贾詡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说,此人可用,但不可大用。” “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藏著东西。”贾詡灌了一口酒,“藏著东西的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就是自討苦吃。”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贾詡看著他,忽然问:“你觉得,你祖父会怎么用他?” 曹叡想了想,开口:“祖父会试他。” “试什么?” “试他的心。” 贾詡笑了,笑得眯起了眼睛。 “好小子,有长进。你祖父明天要在丞相府设宴,请了几个年轻才俊。 司马懿、杨修、还有几个世家子弟都会去。你跟著去看看,看看你能看出什么。” 曹叡点点头,心里暗暗记下。 第二天,丞相府。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酒菜。左右两边坐著几个年轻人——左边是司马懿,右边是杨修,往下还有几个世家子弟,都是许都这两年冒出来的青年才俊。 曹叡坐在曹操身边,目光在司马懿和杨修之间来回扫。 司马懿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深沉,穿著一身朴素的青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杨修三十多岁,眉清目秀,目光灵动,穿著一身华服,时不时跟旁边的人说笑两句,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机灵劲儿。 “仲达。”曹操忽然开口。 司马懿起身,拱手道:“丞相。” “听说你最近在读《左传》?” “是。閒来无事,隨便翻翻。” 曹操点点头,又看向杨修。 “德祖,你呢?” 杨修笑著说:“臣在读《庄子》。逍遥游、齐物论,读来有趣得很。” 曹操笑了:“年轻人读《庄子》,是想学庄周梦蝶,还是想学庖丁解牛?” 杨修眨眨眼:“都想学。梦蝶能忘忧,解牛能存身。” 曹操哈哈大笑,指著他:“你呀,就会耍嘴皮子。” 杨修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曹叡在旁边看著,心里默默给两人打上標籤。 司马懿——话少,沉稳,滴水不漏。杨修——话多,机灵,锋芒毕露。 一个藏,一个露。 一个深不见底,一个一眼看穿。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曹操说:“仲达,我听说你有个本事——能学狼叫?” 司马懿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復平静。 “丞相说笑了,臣不会。” “不会?”曹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可我听说,你年轻时在家读书,晚上常学狼叫,嚇唬那些偷东西的贼。” 司马懿沉默了一下,说:“那是年少无知,闹著玩的。” 曹操放下酒杯,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现在呢?还能叫两声让我听听吗?” 满座寂静。所有人都看著司马懿。 司马懿抬起头,看著曹操,目光平静。 “丞相想听,臣就叫两声。”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 “嗷呜——” 那声音,像极了荒野上的孤狼。 曹操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了,別叫了。”他摆摆手,“再叫,外面的狗该衝进来了。” 司马懿收声,坐回原位,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但曹叡注意到,他的后背,湿了一片。 宴席结束后,曹操单独留下了司马懿和曹叡。 “我听说你有鹰视狼顾之相,可是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曹操仔细端详著司马懿的面貌,司马懿呈现的完全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司马懿闻言,立刻伏地,恭敬道:“丞相,那不过是坊间流言,不足为信。” 这时,曹叡突然凑到曹操身旁在他耳边呢喃道:“爷爷想测试司马懿有没有鹰视狼顾之相还不简单?孙儿有一个法子......” 曹操听后眼睛一亮,又仔细打量了司马懿一番,这才挥手示意他退下。 眼见矇混过关,司马懿急忙转身离去,可他没注意到的是,此时的曹叡手上已经抓起了一把棋子,直接拋在了地上。 棋子落地的声音很快便吸引到了司马懿,司马懿下意识回头去看。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他的头颅几乎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眼睛锐利如鹰,冷冷扫视著后方,那模样,活脱脱一只伺机而动的恶狼。 司马懿意识到自己失態,心中暗叫不好,赶忙恢復常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然而曹操却笑了,笑得很平常。 “没事了,回去吧。” 司马懿走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曹操坐在案前,手里摩挲著那枚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曹叡站在一旁,偷偷打量著祖父的脸色。 “叡儿。”曹操忽然开口。 “孙儿在。” “你觉得,刚才那一下,值不值?” 第30章 二人对司马懿的看法 曹叡想了想,回答道:“值。知道了他是狼,总比不知道强。” 曹操笑了,把棋子扔回棋篓里。 “知道他是狼,然后呢?” “然后……”曹叡斟酌著说,“要么打死,要么拴紧。”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讚许。 “你这话,是你师父教的,还是自己想的?” “各占一半。”曹叡老实回答,“先生教过,看人要看透。但怎么处置,孙儿自己想。” 曹操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司马懿这人,我早就听说过。他爹司马防,当年举过我孝廉。说起来,他还是我恩人之子。” 曹叡没说话,等著下文。 “但他那个鹰视狼顾的相,我也听说过。”曹操转过身,看著曹叡,“今天试出来了,是真的。” “那祖父打算怎么处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曹操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处置?为什么要处置?” 曹叡愣住了。 曹操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叡儿,你记住——有本事的人,没几个是省油的灯。司马懿有本事,有野心,这是他的毛病,也是他的价值。 你要用他,就得容得下他的毛病。你要杀他,就得担得起杀他的后果。”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祖父是打算用他?” 曹操点点头:“用。但用得小心。让他做事,但不给他兵权。让他出谋划策,但不让他独当一面。让他觉得自己有机会,但永远差那么一点。” 曹叡心里一动。这不就是贾詡说的“留气眼,堵后路”吗? “爷爷高明。” 曹操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了,回去吧。明天你师父那边,把这事跟他说说,看他怎么说。” 曹叡点点头,起身告辞。 走出书房,外面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丞相府的屋檐染成金色,几个僕人在廊下穿梭,准备掌灯。 曹叡正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公子。” 曹叡回头一看,是杨修。 他站在迴廊的另一头,笑眯眯地看著曹叡。 “杨先生有事?” 杨修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著他。 “今天在宴席上,公子一直在看在下。在下想问问,公子看出什么了?” 曹叡心里一跳。这杨修,眼睛够尖的。 他面上却装作天真:“杨先生说话有趣,我喜欢听。” 杨修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有趣?在下说的话,真的有趣?” 曹叡点点头:“有趣。梦蝶能忘忧,解牛能存身——这话,不是一般人能说出来的。” 杨修的笑容顿了一下,看著曹叡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公子今年七岁?” “七岁。” 杨修点点头,若有所思。 “七岁能听懂这话,不简单。”他拱了拱手,“公子慢走,在下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曹叡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杨修这人,聪明外露,锋芒毕现。这种人,好用,但容易出事。 回到家里,曹叡把今天的事跟甄宓说了一遍——当然,隱去了鹰视狼顾那段。 甄宓听完,嘆了口气。 “你祖父这是要把你当大人用了。” 曹叡靠在她身边,说:“娘,我不想当大人。我想一直当小孩,天天陪著娘。” 甄宓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子。 “就会说好听的。你呀,比你爹还会哄人。” 曹叡嘿嘿一笑,没接话。 第二天,曹叡准时去了贾詡府上。 贾詡听完他的复述,眯著眼睛想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祖父这是要把司马懿当刀使。” “当刀使?” “对。”贾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刀能杀人,也能伤己。关键看握刀的人。你祖父觉得自己能握得住,那就让他握。” 曹叡想了想,问:“先生觉得,祖父握得住吗?” 贾詡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呢?” 曹叡沉默了一下,说:“祖父在,握得住。祖父不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贾詡点点头,又灌了一口酒。 “那就让你祖父多在几年。” 曹叡心里一跳。这话,意有所指。 “先生的意思是……” 贾詡摆摆手,打断他。 “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想。”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从贾詡府上出来,曹叡去了庞统那儿。 庞统今天没喝酒,难得地清醒著,正在院子里逗曹植送的那只狗——当然,是曹叡带过来的。 “先生,您怎么玩起狗来了?” 庞统头也不回:“这狗有意思。比人实在,给它吃的,它就跟你亲。不像有些人,给多少好处都餵不熟。” 曹叡知道他在说谁,没接话。 庞统逗了一会儿狗,忽然问:“听说昨天你祖父试司马懿了?” 曹叡点点头。 “试出什么了?” 曹叡把鹰视狼顾的事说了一遍。 庞统听完,沉默了一下,忽然嘆了口气。 “狼顾之相……这东西,我听说过。当年在荆州,水镜先生跟我提过一句——凡有此相者,必非常人。” “水镜先生?” “司马徽。就是那位提出『臥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的水镜先生。” 曹叡心里一动。司马徽,那可是个大人物。 “他说什么了?” 庞统想了想,开口道:“他说,司马懿这人有大才,但也有大患。用好了,是兴国之臣;用不好,是乱国之贼。” 曹叡沉默了。这话,跟贾詡说的差不多。 “那先生觉得,该怎么用?” 庞统摇摇头:“我不知道。这种事,你问你师父去。我只管教你写文章,不管教你玩心眼。” 曹叡笑了:“先生,您这不是在玩心眼?” 庞统瞪了他一眼:“我这是看人,不是玩心眼。” 曹叡憋著笑,没说话。 丞相府,曹操单独喊来了荀彧。 “令君,几日前你和我提到立储一事,我思考许久,今日我就给你看一看,当日奉孝选的世子。” 说著,曹操取出一个木匣子,里面有两份竹简。 曹操摸著留有郭嘉字跡的竹简,內心不由感慨万分:“墨跡犹存,斯人已矣。哀哉奉孝啊。” 第31章 曹操的考验 曹操將两份竹简逐一摆在荀彧面前,指尖微微一顿。 “令君写的是『立长』。” 荀彧垂眸,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曹操目光落在另一份竹简上,声音沉了几分,“奉孝写的是『立贤』。可惜如今没法问他,这『贤』——究竟是指哪一个?” 荀彧沉吟片刻,缓声道:“丞相膝下诸位公子,子桓、子文、子建皆已年长,各有才干。至於谁可为贤……”他略一停顿,“奉孝虽不在了,但丞相心中,想必早有思量。” “子文不肯读书,终究是將才。”曹操摇了摇头,“比不得子桓、子建,通文墨、諳韜略。”他忽然沉默了一瞬,目光微黯,“若非我那冲儿早夭……” 话未说完,他抬手按住竹简,指节微微发白。 “我又何愁无储可立。”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曹操脸上的皱纹忽深忽浅。 荀彧看著那两份竹简,沉默良久,忽然开口:“丞相,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奉孝选『贤』,臣选『长』,这两条路,其实並不相悖。”荀彧缓声道,“长者可贤,贤者可长。 如今公子子桓、子建皆已成年,何不让他们做些事,让丞相亲眼看看,也让群臣亲眼看看?” 曹操抬起眼皮看他:“令君的意思是……” “给他们差事。”荀彧说,“不必大,但要能看出人的本事。谁能把差事办得好,谁就有资格承继大业。” 曹操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令君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子桓稳重,子建聪慧,两个人各有长处。但光在我眼皮底下看,看不出什么。得让他们办办事。” 他转过身,看著荀彧:“令君觉得,给个什么差事合適?” 荀彧想了想,提醒道:“丞相最近不是打算伐吴吗?” 曹操恍然大悟。 当晚,曹丕便收到了曹操的指示。 “丞相召令!曹洪征吴,明日於城南出师,特召曹丕明日一早出於东门,携丞相令旗,犒师相送。 辰时令旗不到,以延误军机之罪严惩不贷!” “臣,谨奉召!” 许褚將詔书递给曹丕,此时的曹丕也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许將军,我有一事相问。” “公子请讲。” “曹洪大军既然在城南,为何我要从东门走?这岂不是绕远路了?” “因为子建公子明日早上要从西门出发。”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东门和西门到城南距离相等,如此,谁也不吃亏。” 曹丕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那捲帛书。 “子建也去?” “对。”许褚將令旗交到他手上,那面小小的令旗在夜色里看不出顏色,却沉甸甸的,“曹洪明日只收一面令旗,二位公子谁先到,他收谁的。” 说完,许褚便告辞去往曹植府上下达命令。 “这么说,曹丕公子也收到了同样的召令?”杨修端详著手中的令旗,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曹植將詔书递过去,杨修接过展开细读。 “正是。唯一的差別在於,二哥自东门出,我自西门出。” “严惩不贷……”杨修沉吟片刻,缓缓抬起头,眸中已有瞭然之色,“这不是召令,这是考题啊!” “你是说,父亲有意在考校我与二哥?” “你看,同样的詔书,同样的令旗,时辰相同,东西二门距城南等远——而曹洪將军,只会收一人的令旗。” 杨修將令旗轻放在案上,声音低沉下来,“至於另一人,自然要背负那『延误军机』的重罪。这若非考题,又是什么?” “东西二门到城南,快马不过一个时辰。”曹植眉头微皱,“父亲若要考校,断不会是比谁的马快。只怕明日出城,必有阻拦。” “他考的,自然不是马快。”杨修嘴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丞相这是要让二位公子都没有退路啊。你看——亲自下召令,又亲自设阻拦。 这考的不是別的,正是二位公子临机应变的胆识与手腕。”他顿了顿,眸光渐沉,“明日定有人拦。至於如何应对……” 杨修沉默良久,终於开口:“斩杀了吧。” “杀了?”曹植愕然。 “你是公子,无人敢与你动手。” “父亲的官吏,我若杀了……这未免——” “丞相要的,是能平定天下的帝王之才!”杨修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精芒逼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为一道题目,为一时的输贏,就要杀人?”曹植的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抗拒。 “子建啊……”杨修忽地嘆了口气,那锐利的气势收敛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与悲凉,“我们现在爭的,早已不是输贏,是生死。 这纷乱的大爭之世,哪里还有恭俭礼让、双手清白可走的路?哪里还有?”他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看著曹植, “你知道臣为何总爱穿这一身白衣么?因为臣要时时提醒自己——莫让这颗心,也染脏了。臣只盼等这一切纷乱过去,等公子终有一日能实现心中理想,那时,能给臣,给这天下,一个清清白白的人间。” “我隨父亲上过战场,见过杀伐鲜血,並不畏惧。”曹植的声音沉了下来,却依然坚定,“可我,不能杀一个无辜之人。” “这世上……”杨修轻嘆一声,目光悠远,“哪还有什么无辜之人呢?” 他转过头来,神色已復平静:“明日,臣与公子同去。助公子,一臂之力。” 与此同时,荀彧府中。 荀攸放下茶盏,眉间微蹙:“叔叔,依您看,明日这局,二位公子谁能先將令旗送至?” 荀彧並未直接作答,目光落向窗外渐沉的夜色,缓缓道:“表面是考二位公子,实则是试司马懿与杨修。” 荀攸神色一凝:“没想到立储之爭,竟来得如此之快。明日东西城门,必生阻碍。只怕……丞相心中,还是更偏向子建公子一些。” 话音刚落,荀彧却忽然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未必。” 荀攸微微一怔,旋即似有所悟:“叔叔的意思……是看好丕公子?” 荀彧转回目光,神色平静却隱隱透著深意: “你莫要忘了——曹叡公子这个变数。” 第32章 府內议事 “曹叡公子?” 见荀攸还要再问,荀彧却摆手打断了他。 “丞相的心思,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的。”他抬眼望向庭院深处,声音沉静,“既然出了考题,那便是公正。你我坐等结果便是。” 荀攸微微一怔,也不再追问,转而道:“离卯时开城,还有两个多时辰。叔叔不如先歇息片刻?我派人去城门盯著,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荀彧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必了。”他缓步走向窗前,负手而立,“从今夜起,多的是耿耿不寐的长夜。我就在这里,等著天明。” 曹丕府中,烛火摇曳,气氛凝重。 “两封詔书,只取一旗!”曹真一拍案几,声如洪钟,“子桓你放心,明日我亲率府兵护送你出城!若有人胆敢阻拦——”他手按剑柄,目光凌厉,“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陈群已皱起眉头:“將军且慢。若阻拦之人,奉的正是丞相之命呢?” “这……”曹真语塞,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曹丕不动声色,目光缓缓转向席间一人——司马懿。司马懿被曹操指给了曹丕,刚入府不久,他还未及深用,今夜正是试他才略的时候。 “仲达,”曹丕语气平和,“明日之事,你如何看?” 司马懿垂眸片刻,缓缓开口:“丞相乃当世雄才。我等要听他所说,思他所想,更要听懂他未曾说、未曾想。” 曹丕眉头微蹙:“未曾说……未曾想?” “瞧瞧!”曹真忍不住了,“连子桓都没听懂!我说司马懿,你能不能讲句人能听懂的?” 司马懿不恼不怒,神色平静:“丞相心深似海,非我等可以轻易洞悉。须得细想,不可造次。” “不可造次?”曹真急得站起身,“我说司马老兄,离卯时开城可就剩两个时辰了!两个时辰!杨修那边肯定早就定下计策,你还要『细想』?你这不消遣子桓吗?” “我的才思,確实不如杨主簿敏捷。”司马懿起身,微微一揖,“若將军信不过我,在下告退便是。” “哎我这暴脾气——”曹真腾地站起。 “仲达!”曹丕抬手虚按,声音不大,却自有分量,“坐。” 司马懿顿住,看了曹丕一眼,缓缓落座。 曹真急得直跺脚:“子桓!只剩两个时辰了!两个时辰!” 曹丕语气淡然:“子丹,烫酒。” 曹真一愣,张了张嘴,终究无奈退回席中。 东方既白,晨光初透窗欞。 荀攸抬眼望向天色,起身道:“叔叔,天亮了。我这就派人去东西城门守著。” 话音方落,门外忽传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僕从躬身而入,双手奉上一卷帛书:“稟大人,丞相府急令——东西两城即刻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荀攸面色倏变:“这……”他接过帛书匆匆一览,眉头紧锁,“城门紧闭,令旗如何送出?叔叔,丞相此举究竟何意?” 荀彧负手而立,並不答话。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窗欞,投向那渐明的天色。 远处,晨雾未散,城门的方向一片沉寂。荀攸望著叔父沉静的侧脸,忽然噤了声。 此时的曹丕府中一片沉寂。 甄宓轻步踏入正堂,身后跟著端水的侍女。见眾人和衣而臥、沉沉睡去,她眼中掠过一丝心疼,径直走到曹丕身边,俯身拧乾帕巾,轻柔地为他擦拭面颊。 曹丕倏然惊醒,待看清是甄宓,紧绷的身子才鬆弛下来。 “夫君,擦把脸,提提神。”甄宓低声道。 那边管家也是轻唤出声:“诸位从事,天亮了,洗把脸醒醒神吧。” 曹真、陈群等人陆续醒来,揉著惺忪睡眼起身就著铜盆盥洗。唯独司马懿仍跪坐在原处,头颅低垂,纹丝不动。 曹真抹了把脸,正待清醒些,忽闻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鼾声。他循声望去,竟是司马懿睡得正酣,鼾声起伏。 曹真凑过去,对著他耳边吹了几声口哨。司马懿毫无反应,鼾声依旧。 “司马懿!”曹真猛地一拍几案。 司马懿身子一抖,仍迷迷瞪瞪。 “让你想办法,你倒睡得打呼嚕了?”曹真瞪圆了眼,“办法想出来没有?” 司马懿眼神涣散,显然还没彻底醒神。 曹真等不得了,腾地起身:“子恆,来不及了!我这就去调兵!” “不可调兵!”司马懿如遭电击,猛然清醒,脱口而出,“不可调兵啊!” 陈群忙道:“仲达想出办法了?將军且留步,仲达快讲!” 司马懿揉了揉眉心,缓缓道:“办法……还没想出来。但有一个道理,想明白了——不违臣礼,不违子道。” “呸!”曹真啐了一口,“想了一宿,就想出这么个三岁小孩都会背的狗屁道理?子恆,你听听——” “三岁孩童易懂,七旬老翁难行。”司马懿不紧不慢。 曹丕眼神一动:“你是说……不爭输贏,只问对错?” 司马懿頷首。 曹丕静默片刻,忽然一笑:“好。那就由你陪我去。”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都洗把脸。跟我走的人,就算去赴死,也得仪容整洁。” “赴死?”曹真一愣,“为什么赴死啊?” 曹丕回头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三个字,语带玩笑,却让人听不出几分真假。 第二天,卯时。 天还没亮透,许都的东西两座城门已经挤满了人。 曹叡站在东城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透过窗缝往下看。许虎站在他身后,手里攥著一把短刀,一脸警惕。 “公子,咱们这么早来,能看到什么?” 曹叡头也不回:“看人。” 东城门下,曹丕一行人已经到了。 曹丕骑在马上,身后跟著曹真、陈群,还有几个隨从。司马懿骑著马跟在最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雕塑。 城门口,守城的校尉带著一队士兵,横在路中间。 “站住!”校尉抬手,“奉丞相令,今日卯时起,东西两城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曹真脸色一变,催马上前:“我等奉丞相召令,出城犒军!你敢拦?” 校尉不卑不亢:“將军息怒。末將也是奉令行事。丞相有令,今日城门紧闭,除非有丞相亲笔手諭,否则一概不放行。” 曹真大怒,手按剑柄:“你——” “子丹。”曹丕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曹真回头,看著曹丕。 曹丕翻身下马,走到校尉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捲詔书。 第33章 令旗之爭 “这是丞相的詔令,上面有丞相的印璽。你看看,算不算亲笔手諭?” 校尉接过詔书,仔细看了一遍,又还给他。 “公子,这詔书是真的,末將不敢怀疑。但丞相今早又传了一道令——今日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出。两道令,末將不知道该听哪一道。” 曹丕沉默了一下,问:“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校尉摇摇头:“末將不敢擅专。公子若想出去,要么等丞相的新令,要么……从末將的尸体上踏过去。” 曹丕看著他,目光平静。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等。” 曹真急了:“子恆!等什么等?再等下去,令旗就送不到了!” 曹丕没理他,走到城门边,找了个阴凉处,盘腿坐下。 司马懿也下了马,走到他身边,同样坐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曹真气急败坏,一脚踢在城墙上,疼得齜牙咧嘴。 曹叡在茶楼上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佩服这个便宜老爹。 能忍。 这种时候还能忍,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西边传来一阵喧譁声。 曹叡心里一动,对许虎说:“许叔,走,去西城门。” 西城门下,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曹植骑在马上,一身白衣,风姿翩翩。杨修跟在他身侧,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守城的校尉同样拦在路中间,说了同样的话:“奉丞相令,今日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曹植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杨修已经催马上前。 “校尉大人,”杨修笑眯眯地说,“你刚才说,除非有丞相亲笔手諭,否则一概不放行?” 校尉点头:“正是。” 杨修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递过去:“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校尉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封手諭,上面有曹操的印璽,写著:“特许曹植出城,任何人不得阻拦。” “这……”校尉抬起头,看著杨修,“这是真的?” 杨修笑了:“丞相的印璽,你认不出来?” 校尉仔细看了看,確实是丞相的印璽。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丞相今早明明传令说任何人不得进出,怎么又给曹植单独写了一道手諭? “这手諭……什么时候发的?” 杨修眨眨眼:“昨晚。丞相连夜写的,让我今早带在身上。” 校尉犹豫了。 按说,有手諭就该放行。但这手諭和今早的令衝突,他不知道该听哪个。 杨修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校尉大人,你在为难什么?丞相给了手諭,就是想让你放行。你若不放,那就是违抗丞相之命。” 校尉咬咬牙:“可今早的令……” “今早的令是给所有人的。”杨修打断他,“但丞相后来又单独给子建公子写了手諭。你觉得,丞相是想让子建公子出去,还是不想?” 校尉被问住了。 杨修又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子,递过去。 “校尉大人,拿著。给兄弟们买碗酒喝。” 校尉看著那块金子,咽了口唾沫。 但他还是没接。 “杨主簿,不是末將不给面子。实在是……今早的令,丞相说得清楚,任何人不得进出。末將要是放了,那就是违令。” 杨修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把金子收回去,看著校尉,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校尉大人,你叫什么名字?” 校尉挺起胸膛:“末將王虎!” 杨修点点头:“王虎,好名字。” 他忽然拔剑,一剑刺进王虎的胸口。 王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他,缓缓倒下。 周围的士兵大惊,纷纷拔刀。 杨修举著剑,剑尖还在滴血,脸上却带著淡淡的笑意。 “诸位,”他说,“丞相手諭在此,放行。谁若再拦,与王虎同罪。” 士兵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动。 杨修收起剑,回头看了曹植一眼。 “公子,走吧。” 曹植坐在马上,脸色苍白。 他看著地上王虎的尸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杨修催马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公子,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曹植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前。 一行人穿过城门,消失在官道尽头。 茶楼上,曹叡看著这一幕,后背一阵发凉。 杨修……杀人了。 就为了出一道城门,杀了一个无辜的校尉。 他忽然想起歷史上对杨修的评价——聪明外露,恃才放旷,最终被曹操以“扰乱军心”的罪名处死。 今天这一幕,就是最好的註解。 曹叡转身下楼。 “许叔,回东城门。” 东城门下,曹丕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头皮发麻。曹真在城门口转来转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陈群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司马懿坐在曹丕身边,依旧面无表情。 曹叡走过去,在曹丕面前站定。 “父亲。” 曹丕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叡儿?你怎么来了?” 曹叡没回答,反而问:“父亲,您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曹丕沉默了一下,说:“等到城门开。” “如果城门一直不开呢?” 曹丕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那就一直等。” 曹叡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看司马懿,又看了看曹丕,转身离去。 走出去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曹丕还坐在那儿,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巳时三刻,城南大营。 曹洪站在点將台上,看著官道尽头。 等了半天,终於看见一队人马从远处奔来。 为首的,是一身白衣的曹植。 曹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点將台下,双手捧著那面令旗。 “曹洪將军,令旗送到。” 曹洪接过令旗,看了看,点点头。 “子建公子辛苦了。” 他顿了顿,又问:“丕公子呢?” 曹植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我走的是西门,二哥走的是东门,应该……也快到了吧?” 曹洪没说话,只是把令旗收好。 午时,许都丞相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摆著两份军报。 一份写著:“子建公子巳时三刻送达令旗。” 一份写著:“丕公子午时一刻仍未出城。” 他抬起头,看著站在面前的许褚。 “东西两门,都发生了什么?” 许褚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曹操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人看不透是什么意思。 第34章 分出结果 “杨修杀了守门校尉?” “是。” “司马懿陪著子恆在城门口坐著?” “是。”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 “仲康,你说,今天这场考校,谁贏了?” 许褚想了想,说:“子建公子贏了。他把令旗送到了。” 曹操摇摇头。 “你错了。” 许褚愣住了。 曹操转过身,看著他。 “子建贏了令旗,但输了人心。杨修杀了一个校尉,但杀了丞相府的信誉。从今以后,谁还敢给他办事?谁还敢拦他?拦他就是死,那还拦什么?” 许褚若有所思。 曹操继续说:“子恆输了令旗,但贏了一个道理——不违臣礼,不违子道。他等在那儿,不是因为没办法,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做。”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能忍的人,才能成大事。” 当天下午,丞相府发布了两道詔令。 一道是:曹丕封五官中郎將,副丞相,录尚书事。 一道是:曹植被封平原侯,食邑五千户,开府治事。 消息传出,满城譁然。 谁也没想到,输掉令旗的曹丕,反而得到了更大的封赏。 而贏下令旗的曹植,只被封了个侯。 当天晚上,曹丕府上。 曹真正在喝酒,喝得满脸通红。 “子恆!我就说嘛!你肯定能贏!那个杨修,杀了人又怎么样?咱们不杀人,照样贏!” 陈群在旁边笑著点头:“丕公子今日之举,深得丞相之心。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 曹丕坐在主位上,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人身上。司马懿。 他依旧面无表情,坐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曹丕端起酒杯,走到他面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仲达。” 司马懿起身,拱手道:“公子。” 曹丕看著他,目光复杂。 “今天的事,多谢了。” 司马懿摇摇头:“公子言重了。臣只是陪公子坐著,什么都没做。” 曹丕笑了。 “什么都没做,就是最大的功劳。”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司马懿也举起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曹叡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个司马懿,太能藏了。 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但他让曹丕做对了事,让曹丕贏得了这场看不见的胜利。 这种人,比杨修可怕一百倍。 与此同时,曹植府上。 曹植坐在院子里,抱著那只叫小白的狗,一言不发。 杨修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酒壶,脸色也不好看。 “子建,”杨修开口了,“今天的事,是我想得不周全。” 曹植摇摇头:“不怪先生。是我自己没用。” 杨修嘆了口气,灌了一口酒。 “丞相对你的期望,太高了。”他说,“他封你为侯,给你开府治事,是想让你有自己的班底。但今天的事,让他失望了。” 曹植苦笑:“我知道。我没杀那个校尉,但我默许先生杀了他。这比我自己杀的还恶劣。” 杨修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子建,你太善良了。” 曹植摇摇头:“我不是善良。我是懦弱。”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星星。 “二哥能在城门口坐一上午,我做不到。先生能杀人,我也做不到。我只会写诗,只会喝酒,只会抱著狗发呆。” 他顿了顿,眼眶忽然有点红。 “父亲想要的,是能继承大业的人。我不是那个人。” 杨修沉默了。良久,他站起身,走到曹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建,你別这么说。你有你的长处。丞相对你寄予厚望,不是没有道理的。” 曹植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抱著那只狗,坐了一夜。 第二天,曹叡照例去了贾詡府上。 贾詡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坐在廊下,手里拿著酒壶。 “来了?”他头也不抬,“坐。” 曹叡在他旁边坐下,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贾詡听完,眯著眼睛想了半天,忽然笑了。 “杨修那小子,聪明反被聪明误。” 曹叡点点头:“先生说得对。他太急了。” 贾詡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急了就容易出错。他以为杀了人就能贏,却不知道,他杀的不是一个校尉,是丞相府的规矩。”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司马懿呢?” 贾詡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讚许。 “司马懿那小子,才是真正的高手。他什么都没做,却让曹丕做对了事。他让曹丕等,等的是机会,等的是人心。” 贾詡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你祖父封你父亲为五官中郎將,副丞相吗?” 曹叡想了想,说:“因为父亲稳。” “对。”贾詡点点头,“稳才能成大事。你四叔不稳,太飘。杨修也不稳,太急。你父亲稳,司马懿更稳。这俩人凑一块儿,將来能成事。” 曹叡心里一凛。將来能成事——这话,意有所指。 “先生是说,司马懿会帮父亲?” 贾詡摇摇头:“不是帮。是互相利用。你父亲用司马懿的才,司马懿用你父亲的势。两人各取所需。” 曹叡沉默了一下,问:“那將来呢?” 贾詡看著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將来?將来你父亲坐稳了,司马懿想动也动不了。或者你父亲没坐稳,司马懿动了。就这么简单。” 曹叡心里一沉。贾詡这话,说得太透了。 “行了,”贾詡摆摆手,“今天就这样吧。下午去庞士元那儿,让他教你点別的。” 曹叡起身行礼,退出府外。 下午,曹叡去了庞统那儿。 庞统今天没喝酒,正在院子里写字。看见曹叡进来,招招手。 “来,看看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曹叡凑过去一看,是一幅行书,写的是《诗经》里的一句——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曹叡心里一动。 “先生写这个干什么?” 庞统放下笔,看著他。 “给你看的。” 曹叡愣了一下。庞统嘆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父亲贏了,你四叔输了。” 曹叡点点头。 庞统继续说:“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贏吗?” 曹叡想了想,说:“因为他稳。” “对。”庞统点点头,“但稳不是天生的。稳是练出来的,是忍出来的,是憋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著曹叡的眼睛。 “你父亲这一辈子,都在忍。忍你祖父的偏心,忍你四叔的风头,忍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他忍了这么多年,才换来昨天那一坐。” 庞统继续道:“你现在七岁,就开始学这些。將来你也会忍,也会憋,也会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指了指那幅字。 “这句话,你记住。將来你站得越高,就越要记得——你脚下踩的,是薄冰。” 曹叡看著那幅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郑重地点点头。 “先生,我记住了。” 庞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了,去吧。明天接著来。” 曹叡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庞统又拿起笔,继续写字。阳光下,那个落寞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第35章 马云禄入曹府 (这里提一嘴,这本小说曹操在当魏王前一直在许都,不在鄴城,与歷史有些不符,请勿介意。) 许都的夏天热得让人发慌。 曹叡刚从贾詡府上出来,后背已经湿透了一片。七岁的小身板顶著大太阳走了一路,好不容易蹭到树荫底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就不想动了。 “公子,回府吧?”许虎跟在他身后,手里撑著一把伞,“这日头毒,別中暑了。” “不回。”曹叡摆摆手,“让我歇会儿,喘口气再走。” 许虎无奈,只好举著伞在旁边站著。 正歇著,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曹叡抬头一看,只见一匹枣红马从街角拐出来,马上的人一身红衣,长发高束——正是马云禄。 “曹叡!”马云禄勒住马,低头看著他,“你怎么在这儿?” 曹叡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云禄?你怎么来了?” 马云禄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皱:“瘦了。” 曹叡嘿嘿一笑:“哪有,我可强壮著呢。” 马云禄哼了一声,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骗谁呢?” 曹叡被她捏得脸疼,但心里甜滋滋的,也不躲。 “对了,你这是打算去哪里?” 马云禄鬆开手,嘆了口气:“我爹让我来的。说我在西凉野惯了,该学点规矩了。让我来你家住一阵子,跟著你娘学学怎么当大家闺秀。”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像不出来你当大家闺秀的样子。” 马云禄瞪了他一眼,抬手作势要打。曹叡赶紧往后躲,结果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马云禄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曹叡坐在地上,看著她笑,自己也跟著傻笑起来。 许虎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直嘀咕:公子这模样,哪还有半点在战场上算计马超的样子? “行了,起来吧。”马云禄笑够了,伸手把他拉起来,“带我去见你娘。我爹说让我住你们府上,跟你娘学规矩。” 曹叡心里一喜,面上却装作淡定:“好,我带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曹丕府上走去。甄宓已经在门口等著了。看见马云禄,她眼睛一亮,迎上去拉住她的手。 “云禄,你可终於来了,来来来,快进屋,外面热。” 马云禄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跟著进去了。 曹叡跟在后面,看著自己娘亲拉著马云禄的手嘘寒问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画面,怎么有点像婆婆见儿媳?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才七岁,想这个太早了。 晚上,曹丕回府,看见马云禄坐在厅里,愣了一下。 甄宓笑著介绍:“夫君,这是马腾將军的女儿,云禄。来咱们府上住一阵子,跟我学礼仪规矩。” 曹丕点点头,目光在马云禄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曹叡身上。 曹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父亲,怎么了?” 曹丕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第二天一早,曹叡照例去贾詡府上。 贾詡看见他,眯著眼睛问:“听说马家那姑娘去你家了?” 曹叡点点头:“先生消息真灵通。” 贾詡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不是我灵通,是你祖父昨天在朝上提了一嘴。” 曹叡心里一跳:“祖父提这个干什么?” 贾詡看著他,似笑非笑:“你说呢?” 曹叡脸一红,没接话。 贾詡也不追问,只是说:“行了,坐下吧。今天教你点新鲜的。”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等著他开口。 贾詡指了指窗外的天:“你看这天,热不热?” 曹叡点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热吗?” 曹叡愣了一下,这什么问题?太阳大,当然热。 贾詡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因为太阳离得近。可你知道吗,太阳离咱们老远老远,远得你想像不到。就这么远的太阳,还能让咱们热成这样——这说明什么?” 曹叡想了想,试探著说:“说明距离不是问题?” 贾詡笑了:“对。距离不是问题。有些人离你很远,但能影响你。有些人就在你身边,但跟你没关係。” 他顿了顿,看著曹叡的眼睛:“马超现在在汉中,离许都老远。但他能影响你吗?” 曹叡心里一凛。马超——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想了。 “先生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贾詡摆摆手,“就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人,你以为他走了就跟你没关係了,其实不是。他可能还会回来。”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从贾詡府上出来,曹叡一路上都在想那句话——他可能还会回来。 马超会回来吗?什么时候?以什么身份? 他不知道。但贾詡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下午,曹叡去庞统那儿。 庞统今天没喝酒,正坐在院子里看书。见曹叡进来,招招手。 “来,坐下。今天不讲书,说说话。”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等著他开口。 庞统放下书,看著他:“听说马家那姑娘住你们府上了?” 曹叡点点头。 庞统笑了笑:“你小子,有福气。” 曹叡脸一红:“先生,我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庞统瞪了他一眼,“七岁定亲,十五成婚,这不是正合適吗?” 曹叡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庞统嘆了口气,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成亲吗?” 曹叡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为什么?” 庞统看著远处的天空,目光悠远:“因为我年轻时喜欢一个人。那人,不喜欢我。” 单相思? 庞统继续说:“后来那人嫁了別人,我就再没想过这事。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现在就剩下喝酒这点爱好了。” 他转过头,看著曹叡:“你小子比我有福。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你。这种缘分,不是谁都能有的。” 曹叡心里一暖,认真地说:“先生,我记住了。” 庞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了,去吧。別在我这儿耗著了,回去陪陪人家姑娘。” 曹叡嘿嘿一笑,起身告辞。 第36章 曹叡製冰 回到府上,曹叡刚进门,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笑声。 他走过去一看,只见马云禄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把剑,正在舞剑。甄宓坐在廊下,笑盈盈地看著。 马云禄的剑法凌厉,每一招都带著风声。一套剑舞完,她收剑而立,额头微微见汗。 “好!”甄宓拍手,“云禄这剑法,真好看!” 马云禄擦了擦汗,笑著说:“婶婶过奖了。我这是野路子,没正经学过。” 曹叡站在门口,看得入神。 马云禄看见他,招招手:“曹叡!过来!” 曹叡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马云禄把剑递给他:“来,舞一套我看看。” 曹叡接过剑,有点懵。他有项羽的模板,力气大,但剑法……他还真没练过。 “我不会。” 马云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不会?你不是要当盖世英雄吗?盖世英雄不会剑法?” 曹叡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忽然灵机一动。 “剑法我不会,但我会戟法。” “戟法?”马云禄眼睛一亮,“舞来看看!” 曹叡让许虎去取他那柄小號的天龙破城戟。不一会儿,许虎扛著戟来了。 曹叡接过戟,深吸一口气,在院子里舞了起来。 这套戟法,是他自己琢磨的——有项羽的模板在身,那些招式就像刻在骨子里一样,一使出来就顺理成章。 戟影翻飞,风声呼呼。一套戟舞完,曹叡收戟而立,额头微微见汗。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马云禄看著他,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逗弄,不是玩笑,是认真。 “你这戟法,谁教的?” 曹叡摇摇头:“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马云禄沉默了。 甄宓在旁边看著,心里又惊又喜。自己这个儿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云禄,”甄宓开口了,“你觉得叡儿这戟法怎么样?” 马云禄回过神,看著曹叡,嘴角微微上扬。 “还行。就是力气使大了,有些地方收不住。得多练。” 曹叡点点头:“云禄说得对,我记住了。” 马云禄看著他,忽然说:“以后我陪你练。” 曹叡心里一喜:“真的?” “真的。”马云禄点点头,“你不是要当盖世英雄吗?我帮你。” 曹叡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从那天起,曹叡每天多了一件事——下午从庞统那儿回来,就陪马云禄练武。 一个七岁,一个十五。一个使戟,一个使剑。两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打得热火朝天。 甄宓每天坐在廊下看著,脸上带著笑。 许虎站在一旁,心里直嘀咕:这俩人,怎么看怎么像一对。 这日,曹叡刚从贾詡府上出来,就碰到了马云禄。 “曹叡,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狼狈?” “刚从贾先生那儿回来。”曹叡抹了把额头的汗,“热死了,先生那边连块冰都没有,就靠著一把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马云禄听了,忍不住笑了:“冰?那东西金贵著呢。我在西凉的时候,夏天也没冰用。也就是你们许都这边,达官贵人家才有冰窖。 我爹说,你祖父在鄴城建的冰井台,专门藏冰,夏天拿出来用,那才叫气派。” 曹叡愣了一下。冰井台?曹操建的? 他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是说……祖父有冰窖?” “对啊。”马云禄点点头,“你不知道?冰井台和铜雀台是一起建的,专门用来藏冰的。冬天把冰存进去,夏天拿出来用。听说冰井台有好几口深井,冰就藏在井里,能存到夏天都不化。” 曹叡陷入了沉思。 他当然知道古代有冰窖——早在周代就有“凌人”专门负责藏冰,《诗经》里都写著“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於凌阴”。但那是冬天存的冰,不是夏天造的冰。 夏天能不能造冰?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现代人怎么製冰?有冰箱,有製冷剂。古代呢?古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夏天製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硝石。 硝石溶於水会吸热,能让水结冰。这个原理,他初中化学课就学过。唐朝人就发现了这个现象,开始用硝石製冰。 现在是三国,硝石肯定已经有了——硝石是造火药的材料,虽然火药还没发明,但硝石矿肯定存在。 如果能用硝石在夏天製冰…… “云禄!”曹叡忽然抓住马云禄的手,“你刚才说什么?” 马云禄被他嚇了一跳:“我说……冰井台?” “不是,后面那句!” “后面?后面我说冰存井里能存到夏天……” “对!”曹叡眼睛亮了,“存冰!你说冬天存的冰能存到夏天,那如果夏天能造冰呢?” 马云禄一脸茫然:“夏天造冰?你热糊涂了吧?” 曹叡没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著。硝石製冰的原理,他记得大概:把硝石放进水里,硝石溶解会吸收大量热量,让水温降低,最后结冰。 硝石还能重复使用——把硝石溶液蒸发,硝石就会结晶析出,可以再用。 这个技术,在唐朝才被发明。如果他现在就能搞出来…… “许叔!”曹叡转头看向许虎,“你知道哪里有卖硝石的吗?” 许虎愣住了:“硝石?公子要那玩意儿干什么?那是炼丹用的,药铺里有卖的。” “走,去药铺!” 曹叡拉著马云禄就往城里跑。马云禄被他拽得踉踉蹌蹌,一脸莫名其妙:“你干什么?大白天的发什么疯?” “我没疯!”曹叡回头冲她笑,“我要给你变个戏法!” 半个时辰后,曹叡抱著一包硝石,蹲在院子里。 面前摆著两个陶罐——一个大,一个小。小的装清水,大的装一半水,再把小罐放进大罐里。 马云禄蹲在他旁边,双手托著下巴,一脸狐疑地看著他。 “你这是干什么?炼丹?” “不是。”曹叡小心翼翼地往大罐里撒硝石,“你看著。” 硝石入水,咕嘟嘟冒泡。曹叡不停地加,一边加一边盯著小罐里的水。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小罐里的水,开始结冰。 先是水面出现一层薄薄的冰碴,然后冰碴越来越多,越来越厚,最后——整罐水都冻成了冰。 第37章 曹叡的计划 马云禄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这怎么可能?!” 曹叡把那罐冰抱出来,举到她面前,得意地笑:“怎么样?夏天造冰,我做到了!” 马云禄伸手摸了摸那罐冰,冰得她一个激灵。 “你是……妖怪吗?” 曹叡哈哈大笑:“我不是妖怪,我是天才!”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曹府。 甄宓赶过来的时候,曹叡已经用那罐冰做了一碗冰镇绿豆汤——当然,绿豆汤是厨房熬的,冰是他造的。 甄宓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叡儿,这真是你弄出来的?” 曹叡点点头,把硝石製冰的原理讲了一遍。甄宓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件事她听懂了——她儿子,能在夏天造冰。 “娘,我想去丞相府。”曹叡放下碗,“这事儿,得让祖父知道。” 当天傍晚,曹叡带著那罐冰,去了丞相府。 曹操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书,热得满头大汗。见曹叡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他怀里抱著一个罐子,罐口冒著白气。 “这是什么?” 曹叡把罐子放在案上,恭恭敬敬地说:“祖父,孙儿给您送冰来了。” 曹操愣了一下,伸手一摸——冰的。 “哪儿来的?冰井台的冰还没启呢。” 曹叡笑了:“不是冰井台的,是孙儿自己造的。” 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 “自己造的?夏天造冰?” 曹叡把硝石製冰的原理又说了一遍。曹操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曹叡面前,弯腰看著他。 “这法子,谁教你的?” 曹叡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没人教。孙儿听云禄说祖父有冰井台,冬天存冰夏天用。孙儿就想,能不能夏天直接造冰? 想了半天,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硝石放进水里能让水变凉。孙儿试了试,果然能结冰。”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震惊,有一丝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良久,他直起身,忽然笑了。 他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侍卫吩咐:“去,把贾詡、庞统、荀彧、程昱都叫来!” 不一会儿,几位谋士陆续到了。看见案上那罐冰,都愣住了。 曹操指著那罐冰,把曹叡的话复述了一遍。 眾人听完,齐刷刷看向曹叡。 贾詡眯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 庞统直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罐冰,又伸手摸了摸,嘖嘖称奇:“好小子,你这是要上天啊?” 荀彧沉吟片刻,开口道:“丞相,此事若真能推广,夏日用冰,便不必再局限於冬日所藏。此乃利国利民之事。” 程昱点点头:“令君说得对。硝石可重复使用,成本不高。若能推广开来,民间亦可享夏日之冰。” 曹操捋著鬍鬚,看著曹叡,目光里满是讚赏。 “叡儿,这法子,你打算怎么办?” 曹叡想了想,说:“孙儿想先试试能不能多做些。若可行,就教给府里的人,先在咱们府上用。等稳妥了,再往外传。” 曹操点点头:“好。这事就交给你去办。需要什么,直接说。” 曹叡心里一喜,拱手道:“多谢祖父!” 从丞相府出来,已经是晚上了。 曹叡抱著那罐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美滋滋的。 夏天造冰——这东西,在三国可是独一份。以后热了,隨时可以造冰。冰镇绿豆汤、冰镇西瓜、冰镇酒……想想就美。 而且,这玩意儿还能赚钱。 硝石可以重复使用,成本低。要是开个冰铺,夏天卖冰,冬天卖热饮,一年四季都有生意……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曹叡。” 曹叡回头一看,是马云禄。 她站在月光下,还是那身红衣,长发被夜风吹起,眉眼间带著笑意。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马云禄走过来,看著他,“你那戏法,真厉害。” 曹叡嘿嘿一笑:“还行吧。” 马云禄看著他,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你说,你还有什么本事?” 曹叡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还会打架。你不是见过吗?” 马云禄笑了,笑得很开心。 “行,那以后我跟你打架,你贏了,我给你做冰镇绿豆汤。你输了,你给我做。” 曹叡点点头:“成交。” 两人並肩走在月光下,谁也没说话。 身后,许虎远远跟著,脸上带著憋不住的笑。 第二天,曹叡开始正式研究硝石製冰。 他让许虎买了几十斤硝石,又让人搬来十几个陶罐,在院子里摆开阵势。 马云禄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递个东西,帮个忙。 甄宓坐在廊下,手里拿著针线,一边缝衣服一边看著两个孩子,脸上带著笑。 曹叡试了几次,终於摸清了规律——硝石和水的比例,大概一比三左右。硝石放得越多,结冰越快。但也不能太多,太多反而会减慢速度。 他还发现,硝石可以重复使用——把结冰后的硝石溶液倒出来,放在太阳下晒乾,硝石就会结晶析出,可以再用。 “云禄,你看!”曹叡举著一块晒乾的硝石,得意洋洋,“这个还能再用!” 马云禄接过来看了看,嘖嘖称奇:“这东西,真神了。” 曹叡把硝石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 “云禄,你说,要是咱们开个冰铺,夏天卖冰,能赚钱吗?” 马云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开铺子?你是丞相府的公子,开什么铺子?” 曹叡摇摇头:“公子怎么了?公子就不能做生意了?” 马云禄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是真想干?” 曹叡点点头。 马云禄想了想,说:“那得找个可靠的人帮你管著。你不能自己出面,不合適。” 曹叡眼睛一亮:“你有合適的人?” 马云禄笑了:“我没有。” 曹叡顿感失望。 马云禄见此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 “曹叡呀曹叡,亏你自詡聪明,可结果却想不到合適的人,你莫不是忘了婶婶原先是做什么的?” 曹叡眼睛一亮,对啊,自己怎么把甄宓给忘了? 第38章 开冰室 第二天一早,曹叡就去找甄宓。 “娘,云禄说您原先做过生意?” 甄宓正在梳妆,闻言愣了一下,从铜镜里看著站在身后的儿子。 “怎么突然问这个?” 曹叡凑过去,把自己想开冰铺的事说了一遍。 甄宓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儿这脑子,到底隨谁了?”她转过身,拉著曹叡的手,“你外公家是做生意的。娘小时候,跟著你外公看过帐本,管过铺子。后来嫁给你爹,这些事就放下了。” 曹叡眼睛一亮:“那娘能帮我管冰铺吗?” 甄宓摇摇头:“娘不能出面。你爹现在是五官中郎將,副丞相,他的夫人去开铺子,像什么话?” 曹叡愣了一下,有点失望。 甄宓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不过,娘可以帮你找人。你外公家还有些老人在许都,做了一辈子生意,可靠得很。” 曹叡大喜:“谢谢娘!” 甄宓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子:“別谢太早。做生意不是闹著玩的,你才七岁,能行吗?” 曹叡挺起小胸脯:“娘放心,有您和云禄帮我,肯定行!” 甄宓看著他,目光里满是宠溺。 “行,那娘就帮你张罗。不过有一条——赚的钱,你得拿出一半来,给你祖父。” 曹叡愣住了:“为什么?” 甄宓认真地说:“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但没你祖父点头,你开不了铺子。拿出一半给他,是敬他,也是堵別人的嘴。”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娘说得对,我记住了。” 三天后,许都东市边上,悄无声地开了一家小铺子。 铺面不大,也就两间房大小,门口掛著一块招牌,上头写著两个字——“冰室”。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甄,是甄宓娘家的老管家。帐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王,也是甄家的人。店里就两个伙计,负责搬货卖货。 开业第一天,门口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甄掌柜站在柜檯后面,看著空荡荡的街道,有点发愁。 “公子,这……没人来啊。” 曹叡站在铺子里,脸上戴著个面具——马云禄给他做的,说是怕人认出来。面具是木头雕的,涂成白色,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著有点嚇人。 “不急。”曹叡说,“这玩意儿新鲜,没人见过。等人尝过,就知道好了。” 他让人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著一碗冰——不是整块的冰,是碎冰,上面浇著蜂蜜,看著晶莹剔透。 “去,吆喝两声。” 伙计走到门口,清了清嗓子,大喊:“新店开业!免费品尝!蜂蜜冰沙,不要钱!” 喊了十几声,终於有人围过来了。 “这是什么?” “冰啊,还能是什么?” “胡说,大夏天的哪来的冰?” “不信你尝尝!” 那人將信將疑地接过一碗冰沙,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冰的!真的是冰的!”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冰室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曹叡站在铺子里,看著外面的人山人海,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甄掌柜捋著鬍鬚,笑呵呵地说:“公子这法子,真神了。照这架势,今天准备的冰,半个时辰就得卖光。” 曹叡点点头:“卖光就收摊。这东西金贵,不能敞开了卖。” 甄掌柜愣了一下:“为啥?” 曹叡笑了:“甄爷爷,您想啊,这东西夏天独一份。要是敞开了卖,一天就卖完了,明天怎么办?得细水长流,每天限量,让人天天来排队。” 甄掌柜眼睛一亮:“公子高明!” 曹叡摆摆手,转身从后门溜了。 刚出门,就看见马云禄站在巷子里,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生意不错?” 曹叡嘿嘿一笑:“还行。” 马云禄走过来,伸手摘下他的面具,打量了一番。 “戴著这玩意儿,丑死了。” 曹叡抢过面具,又戴上了:“丑也得戴。让人认出来就麻烦了。” 马云禄哼了一声,忽然问:“赚了多少钱?” 曹叡愣了:“这才第一天,还没算呢。” “那你打算怎么花?” 曹叡想了想,说:“一半给祖父,一半留著。留著的那一半,再分三份——一份给娘,一份给你,一份我自己留著。” 马云禄愣住了。 “给我?” 曹叡点点头:“对。冰铺是你提醒我开的,赚了钱当然有你一份。” 马云禄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意味。 良久,她忽然笑了。 “行,那我等著。” 冰铺开业第七天,曹叡正在院子里跟马云禄练武,许虎急匆匆跑进来。 “公子,丞相派人来了,让您马上去丞相府。” 曹叡心里一跳,放下戟,跟著许虎去了丞相府。 曹操正在书房里等他,见他进来,招招手。 “过来坐。” 曹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曹操看著他,脸上带著笑意。 “听说你那个冰铺,生意不错?” 曹叡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镇定:“祖父消息真灵通。” 曹操笑了:“灵通?满许都都传遍了,说东市新开了家冰室,大夏天的卖冰,冰里还浇蜂蜜,好吃得不得了。我能不知道?” 曹叡低著头,不说话。 曹操也不追问,只是说:“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跟你说。” “祖父请讲。”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 “马超在汉中,投了张鲁。” 曹叡心里一跳。 曹操继续说:“张鲁那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马超在他那儿,待不久的。” 曹叡想了想,问:“祖父的意思是……” 曹操转过身,看著他:“刘备最近在荆州动作不小。诸葛亮帮他整顿內政,关羽张飞帮他练兵。再过几年,荆州就是他的天下。” 曹叡没说话,等著下文。 曹操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深邃。 “叡儿,你说,將来这天下,会是怎样的局面?” 曹叡沉默了一下,开口:“孙儿以为,將来会是三分天下。” 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分?” “对。”曹叡点点头,“北方是咱们的,江东是孙权的,荆州——將来可能是刘备的。三家各据一方,谁也吃不掉谁。”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震惊。 “这话,谁教你的?” 曹叡摇摇头:“没人教。孙儿自己想的。” 曹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三分天下……好一个三分天下。” 他看著曹叡,目光复杂。 “叡儿,你比你爹强,比你四叔也强。你像……你像你大伯。” 曹叡心里一动。这已经是曹操第二次说他像曹昂了。 “祖父,大伯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操愣了一下,目光悠远起来。 “你大伯……是个好人。太好的好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把马让给我,自己死了。他是替我死的。” 曹叡不说话了。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不说这个了。你那个冰铺,好好开。赚了钱,自己留著用。不用给我。” 曹叡愣了一下:“祖父?” 曹操摆摆手:“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拿出一半给我,是想堵別人的嘴。可我不需要。你是我的孙子,你想做什么,儘管做。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曹叡心里一热,跪下磕头:“多谢祖父!” 曹操拉起他,笑著说:“行了,回去吧。下次来,给我带碗冰沙。听说浇了蜂蜜的,好吃。” 曹叡笑著应下。 从丞相府出来,曹叡心情大好。 有曹操这句话,冰铺的事就稳了。 第39章 马云禄拜师 许都的夏天还没过完,冰室的生意已经火得一塌糊涂。 每天天不亮,东市口就排起长队,从冰室门口一直拐到巷子深处,少说也有百十號人。 有穿绸缎的世家子弟,有粗布短打的平头百姓,甚至还有几个穿著官服的——翘了早朝来买冰沙,被御史逮著了,罚了半年俸禄,第二天照样来排队。 “公子,今天的冰又卖光了。”甄掌柜擦著汗,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这才开张一个时辰,就卖了一百二十碗。一碗五文钱,您算算……” “六百文。”曹叡坐在柜檯后面,戴著那个白色面具,声音不咸不淡,“甄爷爷,明天別卖那么快。放慢点,半个时辰卖一碗,让人等著。” 甄掌柜愣住了:“公子,有钱不赚?” “赚,但不是这么赚的。”曹叡跳下椅子,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长队,“您看这些人,排队的比买冰的多。 他们在这儿站著,就是在给咱们做活招牌。人越多,越有人来。越有人来,名声越大。名声大了,东西就值钱了。” 甄掌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过几天,把价钱提到十文一碗。” “十文?”甄掌柜瞪大眼睛,“公子,这……” “冰室只此一家,爱买不买。”曹叡的声音透过面具,听不出什么情绪,“等哪天排队的人少了,再降回来。这叫——隨行就市。” 甄掌柜看著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心里直嘀咕。这哪是七岁娃娃,分明是个老狐狸。 曹叡从后门溜出来,摘了面具,长出一口气。面具戴著闷得慌,但没办法——让曹操的孙子在街头卖冰,传出去不好听。 “曹叡!” 他抬头,看见马云禄坐在墙头上,手里举著一碗冰沙——浇了蜂蜜,还放了碎果子,看著就馋人。 “你怎么又上墙了?”曹叡走过去,“我娘不是让你学规矩吗?” “学了。”马云禄舀了一口冰沙,含含糊糊地呢喃著,“上午学的,下午就忘了。” 曹叡听后有些哭笑不得。 马云禄从墙上跳下来,把手里的冰沙递给他:“吃不吃?” 曹叡接过来,舀了一口,冰得齜牙咧嘴。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马云禄白了他一眼,“对了,你娘今天问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读书。” 曹叡差点被冰沙呛到:“读书?” “对啊。”马云禄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你娘说,你每天去贾先生和庞先生那儿上课,回来就练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让我跟著你一块儿去,顺便也学点东西。” 曹叡心里一喜,面上却装作淡定:“那你去不去?” 马云禄想了想,道:“去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读书不行,別指望我跟你似的。” 曹叡笑了:“行,你只管去,听不懂的我教你。” 马云禄哼了一声:“你教我?你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七岁就能教你。” 马云禄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转身走了。曹叡揉著脑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曹叡带著马云禄去了贾詡府上。 贾詡正在廊下喝酒,看见马云禄跟在曹叡身后进来,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地上。 “这……”他眯著眼睛看了看马云禄,又看了看曹叡,“怎么回事?” 曹叡把甄宓的话说了一遍。贾詡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那就一起学。”他指了指廊下的蒲团,“坐吧。” 马云禄也不客气,直接跪坐,腰杆挺得笔直。贾詡看著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丫头,你知道我这儿教什么吗?” 马云禄摇摇头。 “教怎么害人。”贾詡慢悠悠地说。 马云禄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曹叡。曹叡赶紧说:“先生开玩笑的。先生教的是谋略,不是害人。” 贾詡哼了一声:“谋略就是害人。害人害得好,叫谋略。害人害不好,叫蠢才。” 马云禄听著,嘴角微微抽了抽。但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坐著。 贾詡看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好,有定力。”他灌了一口酒,“那就一起教吧。” 趁著陪同贾詡回屋拿酒的间隙,曹叡忍不住出声:“先生,你不是轻易不收徒弟的嘛?您老人家这放水放的也太明显了吧,考都不带考一下的。” 贾詡捋了捋鬍子,笑眯眯地看著曹叡,目光里有一种老狐狸特有的狡黠。 “放水?”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老夫收徒弟,向来不看考不考,只看值不值。” 曹叡挑眉:“那云禄值在哪儿?” “她姓马。”贾詡放下酒盏,声音压低了半分,“西凉马腾的女儿,马超的妹妹。你爷爷今年跟马超打得你死我活,现在你爷爷把马腾招安了,可人心这东西——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捂热的。” 曹叡沉默了。 “你娘把她送到你身边,你以为真是让你有个说话的伴儿?”贾詡看了他一眼,“甄夫人聪慧得很。马云禄在你身边长大,將来就是一座桥。西凉铁骑的桥。” 曹叡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再说了,”贾詡忽然又笑起来,恢復了那副懒散模样,“这丫头性子野,天不怕地不怕,正好治治你这小老成。整天戴著个面具装大人,累不累?” 正说著,马云禄从廊下探出头来:“先生,你这茶怎么是苦的?没放蜜?” 贾詡头也不回:“那是茶,不是蜜水。要喝甜的回家喝去。” 马云禄撇撇嘴,缩回去了。 曹叡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先生倒是挺惯著她。” “老夫惯什么了?”贾詡瞪眼,“老夫这是——隨行就市。” 曹叡一愣,隨即笑出了声。这话,他昨天刚说过。 贾詡看著他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去吧,”他挥了挥手,“今天讲『势』,让你那个小娘子也听听。能听懂多少算多少。” 曹叡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先生,你说我娘把她送来,是为了將来拉拢马家。那……先生愿意收她,又是为了什么?” 第40章 马超又反了 贾詡端著酒盏,沉默了好一会儿。 “为了让你,”他慢慢说道,“有个真正信得过的人。” 曹叡怔住了。 “这世道,聪明人太多了。”贾詡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爹聪明,你爷爷更聪明,满朝文武没有一个傻子。可聪明人跟聪明人在一起,除了算计还是算计。 你身边得有这么一个人——她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才跟著你,她就是因为你这个人。” 曹叡站在廊下,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马云禄就是这种人。”贾詡说完,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去吧,別让她等急了。” 曹叡深深看了贾詡一眼,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贾詡慢悠悠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放水……不过是有人值得你破例罢了。” 上午的课,讲的是“势”。 贾詡指著棋盘,慢悠悠地说:“什么是势?势就是力量,但不是你自己的力量,是你能借的力量。 水往低处流,是势;火往高处烧,是势;人心向背,也是势。” 曹叡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马云禄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插嘴,就那么瞪著大眼睛看著贾詡。 “会下棋吗?”贾詡忽然问马云禄。 马云禄摇摇头:“不会。”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学不学?” “学。” 贾詡把棋盘推到她面前:“那从今天起,先学棋。棋下好了,谋略就懂了一半。” 马云禄看著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格子,眉头微皱。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从贾詡府上出来,曹叡问:“怎么样?听得懂吗?” 马云禄摇摇头:“听不懂。但那个老头子,不简单。” 曹叡笑了:“那当然。他是我师父。” “你师父?”马云禄看著他,“就教你怎么害人?” 曹叡被噎了一下,赶紧解释:“不是害人,是谋略。谋略这东西,用在正道上,就是治国安邦。用在歪道上,才是害人。” 马云禄想了想,忽然说:“那你用的时候小心点。別把自己害了。” 曹叡心里一暖,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不会。” 下午,两人去了庞统那儿。 庞统正在院子里喝酒,看见马云禄跟著曹叡进来,也是一愣。等曹叡解释完,他哈哈大笑。 “好!好!”他笑得前仰后合,“贾文和那老狐狸教谋略,我这儿教什么?教写诗?教喝酒?” 马云禄赶紧说:“先生教什么我学什么。” 庞统看著她,目光里有一丝讚赏。 “行,那我教你——怎么做一个明白人。” “明白人?” “对。”庞统放下酒杯,正色道,“这世上的人,大多糊涂。稀里糊涂地活著,稀里糊涂地死了。 你要做的,就是看清这个世界,看清你自己。看清了,就明白了。明白了,就不糊涂了。” 马云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庞统又灌了一口酒,忽然问:“丫头,你觉得你哥马超,是个明白人吗?” 马云禄愣了一下,沉默了。良久,她摇摇头:“不是。他太倔了。” 庞统点点头:“对,太倔了。倔的人,容易钻牛角尖。钻进去就出不来。你哥就是这样,他觉得自己在匡扶汉室,觉得曹操是汉贼。可他有没有想过——汉室还扶不扶得起来?曹操到底是贼还是雄?” 马云禄不说话了。庞统看著她,目光柔和下来:“不过你放心,你哥会想明白的。等他碰够了钉子,自然就明白了。” 马云禄眼眶有点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曹叡在旁边看著,心里暗暗佩服。这姑娘,够硬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曹叡每天上午跟贾詡学谋略,下午跟庞统学“做人”,晚上陪马云禄练武。中间还要抽空去冰室看看生意,去丞相府陪曹操说说话。 忙得像陀螺,但充实得很。 建安十六年七月,许都出了件大事。 马超在汉中,联合了韩遂的旧部——韩遂虽然降了曹操,但他那些旧部並没有全跟著来许都,有一部分留在西凉,被马超收编了——兵力扩充到两万,扬言要东进攻打长安。 消息传到许都,朝野震动。 “马超小儿!”曹操拍案而起,“我饶他一命,他倒蹬鼻子上脸了!” 群臣噤声,没人敢说话。 荀彧站出来,缓声道:“丞相息怒。马超虽然兵进长安,但未必能成气候。张鲁在汉中,与马超並非一条心。马超若攻长安,张鲁未必肯出兵相助。” 程昱也点头:“令君说得对。马超勇则勇矣,但根基不稳。他那些兵,大多是韩遂的旧部,人心不齐。只要咱们守住长安,耗他几个月,他自己就散了。” 曹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就守。曹仁!” “末將在!” “你去长安,给我守住了。马超不来便罢,来了——让他碰个头破血流。” 曹仁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曹丕府上,已经是傍晚了。 曹丕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地图,眉头紧锁。司马懿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 “仲达,你看马超这次,能成事吗?” 司马懿沉默了一下,说:“不能。” “为什么?” “因为马超没有根基。”司马懿指著地图,“您看,他虽然有兵,但粮草从哪来?西凉这几年天灾不断,收成本来就不好。韩遂的旧部虽然跟著他,但未必真心。 张鲁在汉中,更是各怀鬼胎。没有粮草,没有后援,他拿什么打长安?” 曹丕点点头,又问:“那父亲为什么还派曹仁去守长安?直接打过去不行吗?” 司马懿摇摇头:“不能打。长安到汉中,山路崎嶇,粮草难运。若是打过去,马超据险而守,我军劳师远征,胜负难料。不如让他来攻,以逸待劳。” 曹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曹叡端著一碗冰沙走进来。 “父亲,先生,吃碗冰沙解解暑。” 曹丕接过碗,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叡儿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司马懿也接过碗,浅尝一口,忽然问:“公子这冰,是用硝石做的?” 曹叡心里一跳,面上却装作淡定:“先生也知道硝石?” 司马懿点点头:“硝石能製冰,这事我听说过。但一直以为是传言,没想到公子真的做到了。” 曹叡笑了笑:“就是瞎琢磨出来的。” 司马懿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公子天资聪颖,將来必成大器。” 曹叡摇摇头:“先生过奖了。我就是个孩子,哪懂什么大器。” 司马懿没再说话,低头吃冰沙。曹叡看著他,心里暗暗警惕。这人,太精了。 第41章 刘备驻军葭萌关 八月初,长安传来消息——马超兵临城下,曹仁坚守不出,双方在城下对峙了半个月,马超粮草不济,退兵了。 消息传到许都,曹操大笑。 “好!曹仁干得漂亮!” 群臣齐声恭贺。曹操摆摆手,看著荀彧:“令君,你觉得马超下一步会怎么走?” 荀彧沉吟片刻,说:“马超此败,必然不甘心。他可能会去投张鲁,也可能……去投刘备。” 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 “刘备?” “对。”荀彧点点头,“刘备在荆州,最近动作不小。诸葛亮帮他整顿內政,关羽张飞帮他练兵。 马超若去投他,刘备必然收留。到时候,刘备就有了西凉骑兵,势力大增。” 曹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去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刘备收马超,无非是想借他的兵。可马超那性子,能听刘备的?到时候,刘备有兵没將,有將没帅,闹不好还得內訌。” 荀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建安十六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许都城外的官道上,落叶被秋风捲起,打在行人的脸上,生疼。曹叡裹著一件新做的裘衣,骑在那匹西域小马上,跟著曹操的车驾往城外走。 “祖父,咱们这是去哪儿?” 曹操掀开车帘,看著骑在马上缩成一团的孙子,忍不住笑了:“怎么,冷?” 曹叡点点头。七岁的小身板,確实扛不住这秋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让你多穿点,你不听。”曹操伸手把他拽上车,裹在自己那件大氅里,“去城外看看秋收。今年收成不错,该让百姓知道,朝廷惦记著他们。” 曹叡靠在曹操怀里,暖烘烘的,舒服得直想打瞌睡。 “別睡。”曹操拍了拍他的脑袋,“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曹操沉默了一下,开口:“刘备入蜀了。” 曹叡一下子清醒了。 刘备入蜀——这事他知道。建安十六年,刘璋邀请刘备入益州,协助討伐张鲁。刘备率军数万入蜀,屯兵葭萌关。名义上是帮刘璋,实际上…… “祖父怎么看?” 曹操看著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声音低沉:“刘璋那小子,引狼入室。刘备这一去,益州就不是他的了。” 曹叡没说话,等著下文。 曹操继续说:“诸葛亮在荆州整顿內政,关羽张飞练兵,现在刘备又入蜀——若让他得了益州,荆州益州连成一片,將来就是心腹大患。” 曹叡想了想,说:“祖父,那咱们怎么办?” 曹操低下头,看著他:“你觉得呢?” 曹叡斟酌著说:“孙儿以为,现在不能打。刘备入蜀,师出有名,是刘璋请去的。咱们要是打他,就是打刘璋,益州百姓不会向著咱们。” 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 “而且——”曹叡顿了顿,“孙权那边也不会坐视不管。刘备若得了益州,荆州就在他手里,孙权也睡不安稳。” 曹操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像远处的闷雷。 “好小子,你倒是看得明白。”他揉了揉曹叡的脑袋,“那你觉得,孙权会怎么做?” 曹叡想了想,道:“孙权会跟刘备爭荆州。两家迟早打起来。” 曹操点点头,目光深邃。 “所以,咱们现在不动。等他们打起来,再坐收渔利。” 曹叡心里暗暗佩服。这就是曹操——能忍,能等,能在一团乱麻里找出最该走的那条路。 车驾在田野间穿行,沿途的百姓看见曹操的旗號,纷纷跪地叩首。曹操不时下车,跟老农说几句话,问问收成,问问税赋。 曹叡跟在后面,看著祖父蹲在田埂上,跟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农聊今年的雨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是奸雄还是英雄?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想平定天下的老人,只不过手段比別人狠,心思比別人深。 回城的路上,曹操忽然问:“你那个冰铺,还开著?” 曹叡点点头:“开著。生意不错。” “赚了多少?” 曹叡老老实实地从怀里取出帐本递过去。曹操翻了几页,眉毛挑了起来。 “一个月赚了六十贯?” 曹叡点头:“多的时候一天能卖两百碗,一碗十文。除去成本,净赚六十贯。”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打算怎么花这钱?” 曹叡想了想,回答道:“一半留著,一半散出去。” “散给谁?” “散给穷人。”曹叡认真地说,“冰这东西,有钱人想吃,穷人也想吃。可穷人吃不起。孙儿想著,每天留出二十碗,不要钱,送给那些吃不起的人。” 曹操愣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好!好!”他把曹叡抱起来,“我曹操的孙子,有这份心,好!” 曹叡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但心里暖烘烘的。 当天晚上,曹操把曹丕叫到书房。 曹丕进门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这几天没犯什么错啊? 曹操坐在案前,面前摆著那本帐册。 “你看看。”他把帐册推过去。 曹丕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这……叡儿的?” 曹操点点头。 曹丕放下帐册,沉默了一下,说:“叡儿这孩子,有出息。”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子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看这个吗?” 曹丕摇头。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 “你那个儿子,七岁就能想到散財济民。你呢?你三十多了,想过这些吗?” 曹丕低下头,不说话。 曹操转过身,看著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疲惫。 “子桓,我不是在骂你。我是想告诉你——將来这天下,是要交到你手里的。可交到你手里之前,你得先学会一件事。” 曹丕抬起头:“请父亲指点。” “学会做人。”曹操一字一句地说,“你聪明,你稳重,你能忍。可你缺一样东西——人心。叡儿有,你没有。” 第42章 丞相府议事 曹丕愣住了。曹操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低沉下来。 “你知道为什么许都的百姓叫我『曹贼』吗?因为我杀人太多,手段太狠。可你知道为什么我还能坐在这丞相府里,没人敢动我吗?” 曹丕摇了摇头。 “因为我也给他们活路。我打仗,但我劝农桑。我杀人,但我减赋税。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仁。” 他顿了顿,看著曹丕的眼睛:“你太狠了。狠得让人害怕。你得学著软一点,学著让人心向你。” 曹丕沉默了良久,点了点头。 “儿臣记住了。” 曹操摆摆手:“行了,回去吧。明天带叡儿来,让他跟你一块儿上朝。” 曹丕愣了一下:“上朝?他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曹操瞪了他一眼,“七岁就能开冰铺济民,七岁就能看透刘备入蜀的局势。你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曹丕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曹叡就被曹丕从被窝里薅出来,此时天还没亮。 “父亲,干什么……”他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 “上朝。”曹丕把他抱到铜镜前,让春兰给他换衣服。 曹叡一下子清醒了:“上朝?我?” “你祖父钦点的。”曹丕帮他系好腰带,退后一步看了看,“嗯,像那么回事。” 曹叡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缩小版的朝服,袖口和领口都改了尺寸,穿在身上倒也有模有样。 “这衣服什么时候做的?” “你娘连夜赶的。”曹丕蹲下来,帮他正了正帽子,“去了別乱说话,多听多看。不懂的回来问。” 曹叡点点头,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上朝——见那些三国时期的顶级谋士武將——这事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现在居然要亲身经歷了。 卯时三刻,丞相府议事厅。 曹操坐在主位上,两侧文武分列。文官以荀彧为首,武將以夏侯惇为首,黑压压站了一片。 曹叡站在曹丕身后,小身板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曹操看见了,招招手:“叡儿,过来。” 曹叡从人缝里挤过去,走到曹操身边。 满朝文武都看著这个七岁的孩子,目光各异。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屑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也来上朝? 曹操把曹叡拉到身边,让他坐在自己脚边的小凳子上。 “今日议事,先说两件事。”曹操环视一周,声音不怒自威,“第一,刘备入蜀,屯兵葭萌关。刘璋暗弱,引狼入室。诸位怎么看?” 荀彧站出来,缓声道:“丞相,刘备入蜀,表面是助刘璋討张鲁,实则是取益州之地。若让他得了益州,荆州益州连成一片,將来必成大患。” 程昱点头:“令君说得对。但眼下咱们不能动。西凉未定,马超还在汉中,若再打益州,三面作战,力不从心。” 曹操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还有呢?” 刘曄站出来:“丞相,臣以为,可遣使去江东,与孙权结盟。刘备若得益州,孙权也睡不安稳。两家联手,可制衡刘备。” 曹操沉吟片刻,忽然低头看了看曹叡。 “叡儿,你觉得呢?”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坐在小凳子上的孩子。 曹叡抬起头,迎著曹操的目光,想了想,说:“孙儿以为,刘曄先生说得对,但现在不是时候。” 曹操来了兴趣:“哦?为什么?” 曹叡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是掛在议事厅墙上的一幅天下舆图,比他整个人都高。 他指著荆州:“刘备现在在益州,荆州是关羽守著。孙权早就想要荆州,两家迟早翻脸。咱们现在去跟孙权结盟,他肯定答应——可答应了之后呢?”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眾人:“孙权那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跟咱们结盟,明天就能跟刘备联手。与其跟他结盟,不如等他跟刘备打起来,咱们再出手。”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荀彧看著这个七岁的孩子,目光里有一丝震惊。 程昱捋著鬍鬚,嘴角微微上扬。 刘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曹操哈哈大笑,一把把曹叡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好!好!”他看著眾人,“听见了吗?我孙子七岁就能说出这种话,你们这些大人,还好意思偷懒?” 眾人面面相覷,有笑的,有摇头的,也有脸色不太好看的。 曹叡坐在曹操腿上,心里美滋滋的,但面上还是装作淡定。 “第二件事。”曹操放下曹叡,正色道,“孙权在江东,最近动作不小。他让人在濡须口筑城,又在巢湖训练水军。这是要干什么?” 贾詡慢悠悠地开口:“丞相,孙权这是要做两手准备。一面防著咱们,一面准备打荆州。” 曹操点点头,看向司马懿:“仲达,你说。” 司马懿站出来,拱手道:“丞相,臣以为,孙权短时间內不会跟咱们翻脸。他筑濡须城,是守势,不是攻势。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刘备得势。” 曹操沉吟片刻,忽然问:“那咱们该怎么办?” 这时杨修站了出来諫言:“丞相,我们可以以静制动。等孙刘相爭,再伺机而动。” 曹操点点头,没有再问。 朝会散后,眾人陆续退出。曹叡从曹操腿上跳下来,正准备跟曹丕回去,忽然被人叫住了。 “小公子。” 曹叡回头一看,是荀彧。 他站在廊下,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一身官服衬得他儒雅端方,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正气。 “荀令君。”曹叡拱手行礼。 荀彧走过来,低头看著他,目光温和。 “今日朝上那番话,是你自己想的?” 曹叡点点头。荀彧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好。”他伸手揉了揉曹叡的脑袋,“有空来我府上坐坐。我教你读书。” 曹叡心里一跳。荀彧要教他读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连忙行礼:“多谢令君!” 荀彧笑了笑,转身离去。曹叡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是曹操的首席谋士,是“王佐之才”。可他心里装的是汉室,不是曹家。 曹操称公,他反对;曹操加九锡,他反对。到最后,他死了——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 荀彧…… 曹叡心里暗暗想,这一世,能不能让他活下来? 第43章 蜂窝煤问世 许都的秋天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还没喘匀最后一口气,冬天就一脚踹开了门。 十月刚过,北风就开始在城里横衝直撞,把街上行人的脸颳得像冻柿子。 曹叡裹著一件新做的貂裘,缩在马车里,还是觉得冷。他往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透过车窗看见外面的百姓缩著脖子走路。 “许叔,今年怎么这么冷?” 许虎骑在马上,哈出一口白气:“公子,这才十月呢。往年十一月才开始冷,今年邪性,怕是得有大雪。” 曹叡没说话,脑子里却转开了。 他现在是曹操的孙子,曹丕的儿子,锦衣玉食,貂裘暖炉一样不缺。可这满城的百姓呢?那些连棉衣都穿不起的人呢? 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曹叡跳下车,一路小跑进了书房。曹操正坐在炭盆边上烤火,手里拿著一卷竹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祖父。” 曹操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舒展了些:“来了?坐,烤烤火。” 曹叡凑过去,在炭盆边上蹲下,伸手烤了烤。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可离远了就不暖和,离近了又烤得慌。 “祖父,这炭盆是不是不太好用?” 曹操嘆了口气:“能用就不错了。这玩意儿,自古就这样。热的地方热死,冷的地方冷死。你要是嫌冷,多穿点。” 曹叡盯著炭盆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蜂窝煤。 不对,蜂窝煤是煤做的,可这个时代虽然有煤,但用得少,大家主要还是烧木炭。 木炭的燃烧值低,热量散得快,而且形状不规则,堆在一起烧,中间的火大,边上的火小,確实不好用。 那要是把煤和粘土混合,做成蜂窝状的煤球呢? 他心里一阵激动,但面上不显,只是隨口问了一句:“祖父,咱们府上用的炭,是从哪儿买的?” “司农寺管的炭场。”曹操隨口答道,“怎么,你那个冰铺赚了钱,想改行卖炭了?” 曹叡嘿嘿一笑:“孙儿就是隨便问问。” 曹操也没当回事,继续看他的竹简。 曹叡从丞相府出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许虎拐去了东市。 “公子,您要买炭?”许虎一脸不解,“府上的炭不是够用吗?” “不买炭,买煤。” “煤?”许虎愣了一下,“那东西黑乎乎的,烧起来烟气大,谁用那个?” 曹叡摆摆手:“你別管,帮我找找。” 东市上卖煤的不多,只有几家。曹叡转了一圈,买了十几斤煤,又去买了些粘土,然后让许虎扛著回了府。 马云禄正在院子里练剑,看见曹叡带著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回来,收剑走过来,用剑尖戳了戳那堆煤。 “这什么玩意儿?脏兮兮的。” “煤。”曹叡蹲下来,捏起一块看了看,“这东西烧起来比木炭热。” 马云禄皱眉:“煤?这玩意儿烧起来全是烟,呛死人了。” “所以得处理一下。”曹叡让人拿来一个大木盆,把煤倒进去,又加了些粘土和水,开始搅拌。 马云禄蹲在旁边,双手托著下巴,一脸狐疑地看著他:“你这是要和泥巴?” 曹叡没理她,专心致志地搅和。煤和粘土的比例大概是三比一,水要適量,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 搅匀之后,他让人找来一个圆筒状的模子——是厨房里用来做糕点的——把煤泥填进去,压实,再倒出来。 一个圆圆的、带著十几个小孔的煤球,就这么诞生了。 马云禄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戳了戳:“这什么玩意儿?蜂窝?” “对,就叫蜂窝煤。”曹叡满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这东西,比木炭好使多了。” 马云禄將信將疑:“你试过?” “还没。得晾乾了才能烧。” 曹叡让人把做好的蜂窝煤搬到院子里,整整齐齐地码好,等著风乾。他又让人去找铁匠,打一个铁皮炉子——圆筒形,上面可以放锅,侧面开一个门用来添煤,底下留个通风口。 铁匠没听过这种东西,曹叡比划了半天,又画了张图,铁匠才勉强明白了。 “公子,这东西打出来能用吗?” “你只管打,能不能用是我的事。” 三天后,铁皮炉子打好了。蜂窝煤也晾乾了。 曹叡让人把炉子搬到院子里,在底下垫了几块砖,塞了些刨花和木柴引火,等火烧旺了,把一块蜂窝煤放进去。 所有人都围在旁边看。 许虎蹲在地上,盯著炉子里的火。马云禄双手抱胸,一脸怀疑。甄宓站在廊下,手里攥著帕子,有点担心。 火苗舔上蜂窝煤,煤球开始冒烟。烟气不小,但比直接烧煤好了很多。过了一会儿,煤球烧红了,那十几个小孔里透出红通通的火光,热浪扑面而来。 许虎伸手试了试,嚇了一跳:“好傢伙,这么热!” 马云禄也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这东西……比炭盆热多了!” 曹叡得意地笑了:“那当然。蜂窝煤中间有孔,空气流通,烧得透。而且煤的热值比木炭高,当然更热。” 他把炉子上的盖子揭开,热气呼呼往外冒。许虎站在三步之外,都感觉脸上发烫。 “这东西要是放到屋里,比炭盆暖和十倍。” 甄宓走过来,伸手试了试温度,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叡儿,这真是你想出来的?” 曹叡点点头:“娘,这东西不光暖和,还省。一块煤能烧一个时辰,比烧木炭便宜多了。” 甄宓看著那炉子里红通通的火光,忽然嘆了口气:“这东西要是能推广开,冬天不知道能少冻死多少人。” 曹叡心里一暖。他娘想到的不是赚钱,是百姓。 “娘放心,这东西我本来就打算推广。等试好了,就教给百姓用。” 蜂窝煤和火炉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曹操耳朵里。 没办法,许虎那张嘴,藏不住事。曹操听完许虎添油加醋的匯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让人把曹叡叫来。 曹叡到的时候,曹操正站在书房里,面前摆著那个铁皮炉子,里面烧著一块蜂窝煤。他伸手试了试温度,又蹲下来看了看炉子的结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叡儿,这东西真是你弄的?” “是。” 曹操站起身,看著他,目光复杂:“你这孩子。夏天造冰,冬天造炉子。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第44章 不能没有火锅 “孙儿就是喜欢琢磨。夏天的时候想,天热能造冰,那天冷能不能有更好的取暖法子?想了很久,试了很多次,才弄出这个。”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喜欢琢磨。”他拍了拍曹叡的肩膀,“这东西,比炭盆好使。明天让工坊的人来学,如果效果不错的话再批量生產。” 曹叡心里一喜,但马上想到一个问题:“祖父,煤从哪儿来?” “冀州有煤矿。”曹操说,“之前用得少,没怎么开採。现在有用了,让百姓去挖就是了。” 曹叡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祖父,孙儿还有个想法。” “说。” “煤这东西,直接烧烟气大,对身体不好。蜂窝煤虽然好了些,但还是有烟。孙儿想,能不能在炉子上加个烟囱,把烟排到屋外去?这样人在屋里就不会中毒了。” 曹操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炉子,又看了看曹叡,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他一把抱起曹叡,“我曹操的孙子,果然是麒麟儿!” 曹叡被抱得喘不过气,挣扎著说:“祖父,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蜂窝煤得用铁炉子烧。铁贵,百姓买不起。孙儿想,能不能用陶土做炉子?便宜,家家都用得起。” 曹操把他放下,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这事,我来办。” 当天晚上,曹操把工坊的匠人叫来,让他们照著曹叡画的图纸做蜂窝煤模具和火炉。 匠人们研究了半天,又改良了几个地方,做出了更结实的铁炉子和更方便的模具。 曹操又让人去冀州,组织百姓开採煤矿。同时下令,明年冬天之前,许都家家户户都要用上蜂窝煤和火炉。 消息传到朝堂上,群臣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奇技淫巧,有人说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最后荀彧站出来,说了一句:“丞相,此事若能推广,冬天冻死的人,至少能少一半。” 曹操点点头,一锤定音。 蜂窝煤和火炉的事刚告一段落,曹叡又琢磨起了一件事——火锅。 是的,穿越者穿越到了冬天不能没有火锅,就像辛勤码字的作者不能没有读者大大的催更。 说起来,火锅这东西,古代早就有。商周时期的“鼎”,就是用来煮东西的。战国时期有“温鼎”,汉代有“染炉”,都是类似火锅的器具。 但这个时代吃火锅,一是没有合適的锅,二是没有合適的燃料,三是没有合適的蘸料。 现在,锅有了——火炉上面加个铁锅,就是现成的火锅。燃料有了——蜂窝煤,火力猛,持续时间长。 蘸料呢?芝麻酱、蒜泥、韭菜花、辣椒——等等,辣椒还没有。辣椒是明朝才传入中国的,现在才三国,没有辣椒。 没有辣椒,就用茱萸代替。茱萸有辣味,虽然比不上辣椒,但也能凑合。 曹叡越想越兴奋,第二天一早就去找厨房的管事。 “李叔,咱们厨房有没有铁锅?就是那种中间有个烟囱,底下能加炭的那种?” 李管事一脸茫然:“公子说的什么锅?老奴没见过。” 曹叡比划了半天,李管事还是不明白。最后曹叡乾脆自己画了张图——中间一个烟囱,烟囱周围是锅,烟囱底下可以加炭。炭火烧起来,热量通过烟囱传导,锅里的汤就一直沸腾。 李管事看了半天,恍然大悟:“公子说的是『暖锅』吧?这东西有,老奴见过。前些年有个川蜀来的厨子,带过一个,说是他们那儿冬天吃的。中间加炭,边上涮肉。” 曹叡大喜:“对,就是那个!能做吗?” “能做。”李管事点点头,“老奴找铁匠打一个就是了。” 三天后,铁锅打好了。 曹叡让人把火炉搬到院子里,上面架上铜锅,锅里加上骨头汤,底下点上蜂窝煤。汤烧开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热气腾腾。 马云禄凑过来,探头看了看锅里:“你这是要干什么?” “吃火锅。”曹叡让人把切好的羊肉片、鹿肉、白菜、豆腐、蘑菇端上来,还有一碗调好的蘸料——芝麻酱、蒜泥、韭菜花、茱萸汁,搅在一起,香气扑鼻。 他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等肉变了色,捞出来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烫、鲜、香、辣——虽然没有辣椒,但茱萸的辣味配上芝麻酱的醇厚,味道出奇地好。 曹叡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吃!” 马云禄將信將疑地也涮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亮了。 “这……这是什么神仙吃法?” 她二话不说,自己动手涮了起来。一片接一片,吃得满嘴流油,根本停不下来。 许虎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公子,能不能……” “吃!都来吃!”曹叡大手一挥,“许叔,去把我爹、我娘、还有祖父都叫来!今天吃火锅!” 趁著人还没齐,曹叡又將豆腐下进锅里,隨后夹起一块放进碗里细细品尝,忍不住哼哧道:“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美的很啊!” 不一会儿,曹丕、甄宓、曹操都来了。 “哟,祖父,父亲,母亲,你们可算来了!” 曹操看著院子里那个冒著热气的铁锅,愣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火锅!”曹叡得意地介绍,“祖父,您尝尝,保证好吃。” 曹操坐下来,学著曹叡的样子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片。 又夹了一片。 连吃了五六片,他才放下筷子,看著曹叡,目光复杂。 “叡儿,你老实告诉祖父,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曹叡嘿嘿一笑:“祖父喜欢就好。” 曹操又夹了一片羊肉,慢悠悠地说:“喜欢。这东西,冬天吃最合適。热乎,热闹。” 他看了看围坐在一起的人——曹丕、甄宓、马云禄、曹叡,还有站在旁边咽口水的许虎——忽然笑了。 “来,都坐下,一块儿吃。” 那天晚上,曹府院子里热气腾腾,欢声笑语。曹操吃得满头大汗,曹丕被茱萸辣得直灌水,甄宓捂著嘴笑,马云禄一个人干掉了半盘羊肉,曹叡抱著碗吃得肚子溜圆。 许虎坐在旁边,手里端著一碗蘸料,眼巴巴地看著锅里最后一片羊肉。 曹叡看见了,夹起来放到他碗里:“许叔,辛苦了。” 许虎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红。 “多谢公子……” 第45章 荀彧授课 建安十六年冬,十月底。 蜂窝煤和火炉在丞相府试用了一个月,效果出奇地好。 曹操让人在议事厅里也装了一个大號的火炉,上面接了一根铁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 整个议事厅暖烘烘的,群臣上朝再不用裹著厚棉袄缩成一团了。 “丞相,这东西好啊!”程昱搓著手,难得露出笑容,“臣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冬天上朝不用挨冻。” 荀彧也点点头:“这东西若推广到民间,功德无量。” 曹操捋著鬍鬚,脸上带著笑意:“这事,是我孙子曹叡弄出来的。” 群臣面面相覷。又是那个七岁的娃娃? “丞相,曹叡公子天资聪颖,实乃曹家之福啊。”刘曄笑著说。 曹操摆摆手:“聪明是聪明,但也不能惯著。该读书读书,该练武练武。令君——” 他看向荀彧:“上次你说要教他读书,什么时候开始?” 荀彧拱手道:“隨时可以。” “那就从明天开始。让他上午去你那儿,下午去文和和士元那儿。晚上回来练武。”曹操想了想,“对了,马家那个丫头也跟著一块儿学。” 荀彧愣了一下:“马云禄?” “对。那丫头跟叡儿定了亲,將来是一家人。让她也跟著学学。” 荀彧点点头:“臣遵命。” 消息很快传到曹丕府上,曹叡正在院子里跟马云禄涮火锅。 “又要多一个老师?”曹叡嘴里含著一片羊肉,含含糊糊地说。 甄宓坐在旁边,帮他擦了擦嘴角的油:“荀令君是当世大儒,能跟他读书,是你的福气。” 马云禄咬著筷子,有点担心:“我……我也去?荀令君会不会嫌我笨?” “不会。”曹叡摆摆手,“令君那人,温和得很。” 马云禄还是有点忐忑。她虽然在西凉长大,不怎么读书,但荀彧的名声她还是知道的——王佐之才,当世楷模。让这么一个大学问家教她读书,她心里直打鼓。 “別怕。”曹叡夹了一片白菜给她,“有我呢。听不懂的我教你。” 马云禄瞪了他一眼:“你教我?” “对啊,怎么了?” 马云禄哼了一声,低头吃白菜,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曹叡带著马云禄去了荀彧府上。 曹叡进门的时候,荀彧正坐在书房里看书。他穿著一身素净的青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儒雅端方的气质。 “来了?”他放下书,看著曹叡和马云禄,“坐。” 两人在他对面坐下。荀彧看了看马云禄,目光温和:“你就是马腾將军的女儿?” 马云禄点点头,有点紧张:“荀令君好。” 荀彧笑了笑:“不用紧张。我这儿不讲究那些虚礼。你们来了,就是我的学生。我只教两样东西——读书,做人。” 马云禄听著,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荀彧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展开,是一篇《论语》。 “读书之前,先要明白为什么要读书。”他看著两人,“小公子,你说说,为什么要读书?” 曹叡想了想,道:“明事理,知兴替,辨是非。” 荀彧点点头,又看向马云禄:“云禄,你说呢?” 马云禄愣了一下,憋了半天,实话实说道:“我……我不知道。我就是跟著来学的。” 荀彧笑了,笑得很温和。 “好,不知道就不知道。不知道,才要学。”他指著那捲《论语》,“从今天起,你们每天来我这里读一个时辰的书。不求背诵如流,但求明白其中的道理。” 曹叡心里暗暗佩服。荀彧教书,不像贾詡那样处处藏著机锋,也不像庞统那样隨性洒脱。他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类型,让人觉得舒服,又不敢懈怠。 上午的课结束,曹叡和马云禄从荀彧府上出来。马云禄长出一口气:“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会考我。” 曹叡笑了:“令君不是那种人。他教书,不是为了显摆自己学问大,是为了让你真学到东西。” 马云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说话確实好听,不像你师父,开口就是『谋略就是害人』。” 曹叡哈哈大笑:“贾先生那是逗你玩的。” 下午,两人去了贾詡府上。贾詡看见他们,眯著眼睛问:“听说你们上午去荀彧那儿了?” 曹叡点点头。 贾詡哼了一声:“学什么?学《论语》?” “是。” 贾詡慢悠悠地说:“《论语》是好东西。但光会背《论语》,成不了事。他荀彧就是个例子,满肚子仁义道德,最后——算了,不说了。” 曹叡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最后,荀彧因为反对曹操称公,被逼自杀。满肚子仁义道德,救不了自己。 “先生,您今天教什么?” 贾詡指了指棋盘:“今天不教谋略,教你们下棋。” 马云禄眼睛一亮:“这个我会!” “会?”贾詡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会什么?五子棋?” 马云禄被噎住了。 贾詡把棋盘推到两人面前:“下棋,跟打仗一样。你要看全局,不能只看局部。要算三步、五步、十步之后的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他指了指曹叡:“你先来。” 曹叡拿起黑子,落在棋盘上。贾詡拿起白子,隨手一落。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十几手。曹叡额头开始冒汗——贾詡的棋,看著松松垮垮,但每一子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上。他的黑子明明占了优势,可不知怎么的,越下越被动。 “看出什么了?”贾詡问。 曹叡盯著棋盘,忽然明白了:“先生的白子,看起来散,其实每一子都在为后面做准备。我的黑子虽然连成一片,但都是死棋,没有后招。” 贾詡点点头,又看向马云禄:“丫头,你看懂了吗?” 马云禄盯著棋盘看了半天,摇摇头:“没看懂。但我看出来一件事——先生的棋,每一子都有用。曹叡的棋,有些子是废的。” 贾詡笑了,难得地露出了讚赏的表情。 “好!有眼力!”他指了指马云禄,“你虽然不会下棋,但你会看。会看,比会下更重要。” 马云禄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贾詡又看向曹叡:“你呢?知道自己输在哪儿了吗?” 曹叡想了想,说:“我太急了。光想著怎么吃掉先生的白子,没想过先生后面会怎么走。” “对。”贾詡点点头,“你就是太急。做事跟下棋一样,急了就容易出错。你祖父当年在赤壁,就是太急。要是再等等,等疫病过去,等士气恢復,未必会输。”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46章 废物利用 从贾詡府上出来,已经是傍晚了。马云禄走在曹叡身边,忽然问:“你师父说你太急,你急什么?” 曹叡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快点长大吧。” “长大有什么好的?”马云禄撇撇嘴,“长大了,烦恼就多了。我现在就烦得很,我爹天天催我学规矩,说女孩子不能整天骑马射箭。可我就喜欢骑马射箭,怎么了?” 曹叡看著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马云禄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建安十六年十一月,许都下了第一场雪。 这场雪来得又急又猛,一夜之间,满城银白。曹叡站在院子里,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一件事——蜂窝煤虽然好,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煤在开採和运输过程中,会產生大量的煤矸石和煤粉。这些东西没法直接烧,扔了又可惜。能不能把它们利用起来? 他蹲在院子里,捏起一把煤粉,看了看。煤粉太细,没法直接做成蜂窝煤,得加粘合剂。用粘土?可以。但粘土多了,煤的热值就低了。 那用什么?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个东西——淀粉。淀粉是天然的粘合剂,而且烧起来没有异味。可这个时代,粮食珍贵,用淀粉做粘合剂太奢侈了。 那用什么呢? 他正想著,马云禄端著一碗热汤走过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曹叡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他忽然看见碗里的汤——浓稠的米汤。 “米汤!”他猛地站起来,“米汤可以当粘合剂!” 马云禄被他嚇了一跳:“什么米汤?” 曹叡顾不上解释,跑到厨房,让李管事煮了一锅浓稠的米汤。然后让人把煤矸石砸碎,和煤粉、米汤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用模具压成蜂窝煤。 晾乾之后,他放了一块在炉子里烧。 火苗舔上煤球,烧得通红。烟气不大,热量也够。关键是,这用的是煤矸石和煤粉,是原本要扔掉的废料。 “成了!”曹叡高兴得跳起来。 马云禄在旁边看著,忍不住摇头:“你这个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煤渣子都能被你变成宝。” 曹叡嘿嘿一笑:“这叫废物利用。”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曹操,曹操又惊又喜。当即下令,各地煤矿的煤矸石和煤粉不许乱扔,统一收集,做成蜂窝煤,低价卖给百姓。 消息传到民间,百姓奔走相告。那些买不起好炭的人家,终於也能用上便宜又暖和的蜂窝煤了。 蜂窝煤推广开来之后,曹叡又琢磨起了火锅的改良。 铜锅虽然好用,但有一个问题——铁贵。普通百姓用不起铁锅。能不能用陶土做锅? 他找了几个陶匠,试著做了几个陶锅。但陶锅不耐热,放在火上容易裂。试了好几次,都不成功。 “公子,陶锅不行。”李管事摇摇头,“火一烧就裂了。” 曹叡想了想,说:“那能不能用铜?铜比铁便宜。” 李管事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可以试试。” “那就试,关键是让每家都能用得起。” 李管事点点头,找铁匠打了几口铜锅。锅不大,刚好能架在火炉上。锅底是平的,受热均匀。锅边有两个耳朵,方便端起来。 曹叡试了试,效果不错。虽然没有铁锅好看,但实用。关键是便宜,一口铜锅几十文钱,普通百姓攒攒也能买得起。 他又让人调了几种蘸料——芝麻酱、蒜泥、韭菜花、茱萸汁、醋、酱油。还让人切了些葱花、香菜,摆在桌上,谁爱吃啥自己调。 马云禄尝了一口芝麻酱蘸料,眼睛亮了:“这个好吃!” 曹叡得意地说:“那当然。火锅好不好吃,一半看汤底,一半看蘸料。” “汤底呢?”马云禄问。 曹叡想了想,说:“骨头汤最好。羊骨头、牛骨头都行,熬上几个时辰,汤白味浓。要是没有骨头,清水也行,但得放薑片去腥。” 马云禄点点头,又问:“那涮什么?” “什么都能涮。羊肉、牛肉、鹿肉、鸡肉、鱼肉,切成薄片就行。 白菜、萝卜、豆腐、蘑菇,想吃什么涮什么。” 马云禄听得直咽口水:“那今天晚上还吃不吃?” 曹叡哈哈大笑:“吃!今天叫上祖父、父亲、母亲,一块儿吃!” 当天晚上,曹府又是一顿热闹的火锅宴。 曹操坐在炉子边上,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蘸料,吃得满嘴流油。 “叡儿,这东西叫什么来著?” “火锅。” “火锅……”曹操念了一遍,“好名字。火上的锅,锅里煮著菜,吃著热乎。好!” 他看了看围坐在一起的家人,忽然嘆了口气。 “当年在兗州的时候,冬天冷得要命,我们几个裹著棉被啃乾粮。那时候要是能有这火锅,该多好。” 曹丕端著碗,没说话。 曹叡知道,曹操说的是早年创业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没有地盘,没有军队,没有粮食。冬天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更別说火锅了。 “祖父,现在不是有了吗?”曹叡夹了一片白菜放进曹操碗里,“以后年年冬天都吃。” 曹操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好,年年冬天都吃。” 建安十六年冬,十一月下旬 蜂窝煤、火炉、火锅这三样东西,在许都迅速火了起来。 丞相府带头用,朝中大臣也跟著用。百姓看见大人们都用,也跟著学。一时间,许都城里到处都在打炉子、做蜂窝煤、买铜锅。 曹操让人在城里设了几个点,教百姓怎么做蜂窝煤,怎么用火炉,怎么注意安全——烟囱一定要伸到屋外去,不然会中毒。 百姓们学得很快。尤其是那些穷苦人家,往年冬天冻得要死,今年有了蜂窝煤和火炉,屋里暖烘烘的,再也不用裹著棉被缩在角落里发抖了。 第47章 暖心茶室 “丞相真是活菩萨啊!”有百姓在街上磕头。 曹操听说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曹叡说:“听见了吗?他们说我是活菩萨。” 曹叡没说话。 曹操苦笑了一下:“可我知道,他们背地里叫我『曹贼』。” “祖父,”曹叡认真道,“百姓叫您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冬天不冷了。” 曹操看著他,目光复杂。 “你这话,比你师父说得都好。” 这天下午,曹叡从庞统那儿出来,路过东市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冰室门口。 “怎么了?”他挤进去一看,原来是冰室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本店冬季歇业,明年夏天再开。” 曹叡皱了皱眉。冬天不开冰室,这没问题。但冰室不开,店里的伙计怎么办?甄掌柜和王帐房怎么办? 他想了想,让人把甄掌柜叫来。 “甄爷爷,冰室冬天不开,您和伙计们怎么办?” 甄掌柜笑了笑:“没事,老奴回甄家就是。王帐房也有地方去。伙计们可以找別的活干。” 曹叡摇摇头:“不行。冰室是咱们的生意,伙计是咱们的人。不能因为冬天不开业就把人散了。” 甄掌柜愣了一下:“那公子的意思是……” “冬天卖热饮,冰室改成茶室。卖热茶、热酒、热汤。还有——卖火锅。” 甄掌柜瞪大了眼睛:“火锅?” “对。”曹叡点点头,“火炉上架个锅,涮羊肉、涮白菜。大冬天的,谁不想吃口热乎的?” 甄掌柜眼睛亮了:“公子高明!” 曹叡又想了想,说:“也不用太大,摆个四五张桌子就行。价钱別太贵,普通百姓也能吃得起。” 甄掌柜连连点头。 当天晚上,曹叡去找曹操,把冰室改茶室的事说了一遍。曹操听完,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那个冰室,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夏天的时候,一个月六十贯左右。” “现在改茶室,能赚多少?” 曹叡想了想,说:“不一定。但孙儿不是为赚钱。” “那是为什么?” “为了让百姓冬天有个暖和的地方待著。茶室里烧著火炉,热乎乎的。百姓花几文钱就能喝碗热汤,坐一下午。比在家里挨冻强。”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点点头,“出事了,我替你扛著,你只管开。” 建安十六年十二月,冰室重新开业,改名“暖心茶室”。 门口掛著一副对联,是曹植写的——上联“天寒地冻无处去”,下联“暖心茶室有温情”。横批“进来坐坐”。 茶室里摆著五张桌子,每张桌子中间都有一个火炉,炉子上架著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飘著几片姜和葱段。 菜单很简单——热茶两文钱一碗,热酒五文钱一碗,骨头汤三文钱一碗。火锅五十文一锅,送一盘羊肉、一盘白菜、一盘豆腐。想加菜另算钱。 开业第一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不是衝著火锅去的——大多数人吃不起五十文一锅的火锅——是衝著那碗三文钱的骨头汤去的。 大冬天的,三文钱就能喝一碗热乎乎的骨头汤,坐在暖烘烘的茶室里歇一会儿,谁不愿意? 甄掌柜站在柜檯后面,笑得合不拢嘴。虽然火锅卖得不多,但骨头汤和热茶卖得飞快。一天下来,流水不比夏天少。 “公子,您这脑子,真是……”甄掌柜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曹叡戴著那个白色面具,坐在角落里,面前摆著一碗热茶,慢悠悠地喝著。 “甄爷爷,记住一件事——穷人来了,给碗热汤,別收钱。” 甄掌柜愣了一下:“不收钱?” “对。”曹叡放下碗,“每个月留出十贯钱,专门给吃不起饭的人。来了一碗热汤,一块饼子,让他们暖和暖和。” 甄掌柜看著这个七岁的孩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公子,您这心肠……” 曹叡摆摆手:“不是我心肠好,是这个世道太冷了。能暖一个是一个。” 建安十六年冬,腊月初八。腊八这天,曹操在丞相府设宴,请群臣吃火锅。 不是铜锅,是铁锅。不是木炭,是蜂窝煤。不是清汤,是骨头汤。蘸料摆了满满一桌,芝麻酱、蒜泥、韭菜花、茱萸汁、醋、酱油,想吃什么调什么。 群臣围坐在火炉边上,涮著羊肉,喝著热酒,吃得满头大汗。 “丞相,这东西好啊!”程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大冬天的,吃这个最舒坦。” 荀彧也点点头,夹了一片白菜在锅里涮了涮,蘸了点醋,细细品味。 刘曄笑著说:“令君吃得这么清淡?” 荀彧微微一笑:“白菜有白菜的滋味,不必什么都蘸芝麻酱。” 曹植坐在角落里,怀里抱著小白,那狗被火锅的香味馋得直往桌上凑。曹植夹了一片羊肉,吹凉了,塞进狗嘴里。 小白吃得尾巴直摇。 曹操看见了,瞪了他一眼:“子建,那是给人吃的!” 曹植嘿嘿一笑:“爹,小白也是咱家人。” 曹操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了看曹丕。曹丕正专心致志地涮羊肉,蘸料蘸得满满的,吃得满嘴流油。 “子桓,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曹丕抬起头,嘴角还沾著芝麻酱:“父亲,这东西太好吃了,停不下来。” 曹操摇摇头,又看了看曹叡。曹叡正给马云禄夹菜,一片接一片,殷勤得很。 “叡儿,你自己也吃。” 曹叡嘿嘿一笑:“祖父,我不饿。” 马云禄脸红了,低著头扒拉碗里的菜,不敢抬头。 曹操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 “好,好啊。” 他端起酒杯,环视一周——曹丕、曹植、曹叡、马云禄,还有满堂的文武群臣,围著火炉吃著火锅,热热闹闹,和和气气。 “来,”他举起酒杯,“诸位,共饮此杯!”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屋里,火锅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这一年的冬天,许都城里暖意融融。 第48章 年末总结 曹叡坐在炉子边上,看著眼前的热闹景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曹操老了,曹丕和曹植的爭斗还在继续,马超还在汉中虎视眈眈,刘备在益州站稳了脚跟,孙权在江东磨刀霍霍。 天下未定,战火未熄。 但至少,这个冬天,许都的百姓不用挨冻了。至少,这个腊八,他们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骨头汤。 这就够了。 他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看著它在沸腾的汤里翻滚。然后捞出来,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烫,鲜,香。 他笑了。 “祖父,明年冬天,孙儿再给您做更好吃的。” 曹操看著他,目光温和。 “好。爷爷等著。” 建安十六年冬,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曹叡在府里办了一桌火锅宴,请了贾詡、庞统、荀彧三位老师。 贾詡坐在炉子边上,慢悠悠地涮著羊肉,蘸料调得又辣又咸。 庞统抱著酒壶,喝一口酒,涮一片肉,美得直哼哼。 荀彧吃得清淡,只涮白菜和豆腐,蘸点醋就满足了。 “三位先生,”曹叡端起茶杯,“这一年来,多谢三位先生的教导。学生敬三位先生一杯。” 贾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这一年,长进不小。但別骄傲,还差得远。” 庞统哈哈大笑:“老狐狸,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贾詡瞪了他一眼:“好听的有用吗?有用的话我天天说。” 荀彧微微一笑,放下筷子,看著曹叡。 “这一年来,你做了很多事。夏天造冰,冬天造炉子、造火锅。这些东西,都利国利民。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曹叡认真听著。 “你有才华,有本事,这很好。但才华这东西,用好了是福,用不好是祸。 你祖父当年在洛阳的时候,也是少年英才,意气风发。可后来呢?顛沛流离,九死一生。” 荀彧顿了顿,目光深远:“不是因为他没才华,是因为他太露了。锋芒毕露,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 曹叡心里一动。这话,跟贾詡说过的“藏拙比露才更重要”异曲同工。 “多谢令君教诲。” 荀彧点点头,又夹了一片白菜。 贾詡在旁边哼了一声:“文若就是太正了。藏拙是对的,但也不能什么都藏著。该露的时候就得露,不然谁知道你有本事?” 庞统灌了一口酒,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俩说得都对。关键是——什么时候该露,什么时候该藏。这个分寸,得自己把握。” 曹叡点点头,把三位老师的话都记在心里。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火锅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三位当世顶尖的谋士,围著一个七岁的孩子,吃著火锅,聊著天。 这一幕,要是让外人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他端起茶杯,又敬了三位老师一杯。 “三位先生,明年还请多多指教。” 贾詡哼了一声:“指教什么?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得你自己悟。” 庞统哈哈大笑:“老狐狸,你就不能温柔点?” 荀彧微微一笑,没说话,只是看著曹叡,目光温和。 那天晚上,三位老师都喝了不少酒。贾詡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讲了些他年轻时的往事——在凉州的时候,跟著李傕、郭汜打天下,后来投了张绣,再后来跟了曹操。 “我这一辈子,换了四个主公。”他灌了一口酒,声音低沉,“每一个都对我有恩,每一个我都对得起。但我最佩服的,还是你祖父。” 曹叡问:“为什么?” “因为他能容人。”杀子之仇都能放下,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做到。” 荀彧端著茶杯,没说话。庞统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曹叡知道,荀彧心里装的是汉室,不是曹家。这个心结,不是一顿火锅能解开的。 但他希望,有一天,能让荀彧看到——曹家不是汉贼,曹家是能平定天下的。 建安十六年冬,腊月三十除夕夜,丞相府张灯结彩。 曹操坐在主位上,举起酒杯:“诸位,又是一年。这一年,咱们打了仗,贏了西凉;建了铜雀台,宴了天下客;造了冰,暖了炉,吃上了火锅。”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这一年,不容易。但明年,会更难。刘备入蜀,孙权坐大,天下未定。咱们还得接著打,接著拼。” 他看向曹叡,目光温和:“但有一件事,我很高兴——我孙子曹叡,七岁了。他夏天造了冰,冬天造了炉子,让许都的百姓少冻死了不少人。这件事,比我打十场胜仗都让我高兴。” 群臣齐刷刷看向曹叡。曹叡有点不好意思,低著头扒拉碗里的菜。 曹操继续说:“我不是在夸他。我是想说——咱们这些人,打了一辈子仗,杀了那么多人,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天下太平。什么是天下太平?就是冬天老百姓不挨冻,夏天不中暑,有饭吃,有衣穿。” 他举起酒杯:“来,为天下太平,乾杯!” 群臣齐声应和:“乾杯!” 那天晚上,曹叡喝了一杯酒——曹操亲自给他倒的,只有小半杯。 “喝吧,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不会喝酒。” 曹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依旧微甜不辣,不过还是故意装出被辣著的样子。 曹操看著他,哈哈大笑。 “好!好小子!” 马云禄在旁边看著他,嘴角带著笑,偷偷递了块飴糖过来。 “吃块糖,解解酒。” 曹叡接过糖,塞进嘴里,微甜。 他看了看四周——曹操在跟荀彧说话,曹丕在给甄宓夹菜,曹植抱著小白在逗狗, 贾詡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庞统跟许褚在划拳,许虎站在旁边端著碗傻笑。 夏侯惇曹真曹洪等也是一个劲的喝酒吃肉。 马云禄坐在他身边,手里端著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著。 ......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曹叡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真好。 他靠在小火炉边上,暖烘烘的,眼皮越来越沉。马云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裘衣解下来,盖在他身上。 “睡吧,明年会更好的。” 曹叡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嘴角带著笑,沉沉睡去。 建安十六年,就这样过去了。 第49章 忘不了荀彧那双忧鬱的眼睛 建安十七年,正月。 许都的雪还没化乾净,曹操就下了一道令——议进爵魏公。 消息传到曹丕府上的时候,曹叡正蹲在院子里跟马云禄斗蛐蛐。 去年秋天从西市淘来的“大將军”,被马云禄那只“小红袍”咬得满罐子乱窜。 “输了输了!”曹叡把蛐蛐罐一推,垂头丧气。 马云禄得意洋洋:“十个铜板,拿来。” 曹叡正要掏钱,许虎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公子,出事了。丞相要进爵魏公,荀令君在朝上反对了。” 曹叡的手顿住了。 建安十七年,曹操进封魏公,荀彧反对,说“丞相本兴义兵以匡朝寧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曹操因此“心不能平”。 同年,荀彧“以忧薨”。 史书上写的是“以忧薨”,但后世都知道,那是曹操逼死的——空食盒,一句“不再与君有飴口之福”,荀彧便服毒自尽了。 曹叡猛地站起来,把马云禄嚇了一跳。 “你怎么了?” “没事。”曹叡拍了拍身上的土,脸色已经恢復了平静,“云禄,你帮我跟先生说一声,今天不去上课了。” “你去哪儿?” “丞相府。” 曹叡赶到丞相府的时候,书房的门关著。门口的侍卫看见是他,没有拦,只是小声说:“丞相在里面坐了一上午了,谁都不见。” 曹叡推门进去。 曹操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封奏书。不是他写的,是荀彧写的。曹叡瞥了一眼,看见几行字—— “……不宜如此。” “祖父。” 曹操没抬头。他盯著那封奏书,声音沙哑:“你来了?” 曹叡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曹操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做了。曹叡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但今天,曹操好像需要一个孩子在身边。 “你看看。”他把奏书推过来。 曹叡接过来,看了一遍。荀彧的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著认真。他几乎能想像出荀彧写这封信时的样子——眉头微蹙,目光沉静,写完之后吹乾墨跡,双手捧著交给信使。 “令君说得对。”曹操忽然开口。 曹叡抬起头。 曹操看著窗外,目光悠远:“他说得都对。我確实不该进这个魏公。可我不进,这天下怎么办?” 他没有看曹叡,像在自言自语:“刘备在益州,孙权在江东,马超在凉州虎视眈眈。我若不进一步,底下的人怎么想? 他们跟著我打天下,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我停在丞相的位置上,他们还能往上走吗?” 曹叡没有开口,他知道曹操说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荀彧说的也有道理。 一个要进取,一个要守正。两个人都没错,可两个人撞在一起,就有人要碎。 “令君他……” 曹操摆摆手,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师父贾文和也劝过我,说荀令君是个君子,不能逼他。可我不是在逼他,是这天下在逼他。” 他低下头,看著曹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叡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曹叡摇头。 “因为你像他。你像你大伯曹昂,也像荀令君。你们都是一样的人——心里装著別人,装著天下,装著那些不该你操心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这种人,活不长。” 曹叡心里一紧。 曹操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回去吧。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曹叡从丞相府出来,直接一头扎进贾詡府上。 贾詡正坐在廊下喝酒,面前摆著棋盘,一个人下黑白子。看见曹叡进来,头也没抬:“回来了?” “先生,令君的事,您知道了吧?” “知道。”贾詡落下一子,“满朝都知道了。” “先生怎么看?” 贾詡没回答,指了指棋盘:“你看这盘棋。” 曹叡凑过去看。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看不出谁占优势。 “这是荀彧和你祖父的棋。”贾詡慢悠悠地说,“黑子是你祖父,白子是荀彧。你祖父想贏,荀彧不想输。可棋盘就这么大,两个人都占著,迟早要撞上。” 曹叡盯著棋盘,忽然问:“那这盘棋,能不下吗?” 贾詡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曹叡,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想救他?” 曹叡点点头。 贾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低下去:“你祖父那个人,你知道他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什么?” “他太重情。”贾詡放下酒杯,“你別看他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可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些跟他一起打天下的人。 典韦死了,他哭;郭嘉死了,他哭;曹昂死了,他更哭。荀彧跟了他二十年,是老人里的老人。” “那令君……” “可荀彧那个人,你让他退,他也退不了。”贾詡看著棋盘,声音沙哑,“他这辈子,就是为汉室活的。让他放下,等於让他否认自己。这种人,比谁都倔。” 贾詡忽然嘆了口气,说了句让曹叡心里发紧的话:“你祖父昨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宿。许褚说,他对著荀彧那封奏书看了半夜,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文若的眼睛,我忘不掉。』” 曹叡心里一沉。 曹操忘不掉荀彧那双忧鬱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一面镜子,照著他从匡扶汉室的英雄,变成了世人眼中的汉贼。 “先生,”曹叡站起来,“我要去找令君。” 贾詡看著他,没有拦,只说了一句:“去了別劝他。他那种人,劝不动。你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曹叡点点头,转身就走。 贾詡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回来!棋还没下完呢!” “先生自己下吧!”曹叡头也不回,“您一个人下黑白子,不是正好?” 贾詡被噎住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笑了。 “这小子……” 他低头看了看棋盘,又落下一子。 “文若啊文若,你要是能像这小子一样想开点,该多好。” 第50章 盒中无果,请君自裁 曹叡从贾詡府上出来直接去了荀彧府上。 曹叡到荀彧府上的时候,荀彧正在书房里写东西。 不是奏书,是一封信。曹叡瞥了一眼,看见开头的两个字——“奉孝”。 写给郭嘉的。 荀彧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笑了一下:“小公子来了?坐。” 曹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荀彧的书房他来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舒服——书卷整整齐齐,案上一尘不染,连窗台上那盆兰草都修剪得一丝不苟。 可今天,他总觉得这间书房少了点什么。 “令君在给郭先生写信?” 荀彧点点头,把信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那木匣子里已经有不少信了,都是写给郭嘉的——从建安十二年郭嘉死后,荀彧每年都写。 “奉孝在的时候,这种事从来不用我操心。”荀彧盖上木匣,声音很轻,“他总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丞相高兴,又能让天下人没话说。” 曹叡没接话。他知道荀彧说的是什么——进魏公这件事。 “令君,我祖父要进魏公的事,您怎么看?” 荀彧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祖父进魏公,是迟早的事。天下未定,他需要有更高的位置来统御群臣。 可令君说的也没错,进魏公就是迈出了那一步。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荀彧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惊讶:“你才八岁,怎么会想这么多?” “贾先生教的。看事要看透,不能只看表面。” 荀彧忽然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 “贾文和教得好。庞士元也教得好。荀某——” 他顿了顿,伸手揉了揉曹叡的脑袋:“没白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曹叡:“你祖父是个雄才大略的人。我跟他二十年了,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刚迎天子来许都的时候,我们都说,汉室可兴矣。可后来……” 他停住了。 曹叡等著下文。可荀彧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转过身,看著他:“小公子,你说,汉室还能兴吗?” 曹叡心里一沉。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说能,是骗人;说不能,是诛心。 “令君,”他站起来,走到荀彧面前,“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问。” “令君心里装的是汉室,还是天下?” 荀彧愣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温和,不是讚许,是震动。 “令君,汉室是天下,可天下不只是汉室。百姓要的不是一个姓刘的皇帝,是太平日子。我祖父能不能给百姓太平日子,您心里清楚。” 荀彧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终於有了裂缝。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说得对。可我……” 他没说完。但曹叡懂。 可他是荀彧。他这辈子,就是为汉室活的。让他放下,等於让他否认自己的一生。 曹叡忽然有点心疼这个老人。他拱了拱手:“令君,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请教。” 荀彧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正月十五,上元节。 许都城里张灯结彩,百姓们提著灯笼在街上走,热热闹闹。曹操在丞相府设宴,请群臣赏灯。 曹叡站在廊下,看著满院的灯笼,心里却想著另一件事。他刚才在书房里看见曹操案上放著一个食盒,不大,漆木的,盖得严严实实。 他问了一句:“祖父,这是什么?” 曹操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曹叡心里咯噔一下。 空食盒。 “不再与君有飴口之福。” 这是歷史上荀彧之死的导火索。曹操送了一个空食盒给荀彧,意思是你已经没有俸禄了,或者说,你已经没有价值了。荀彧打开食盒,看见里面空空如也,便服毒自尽了。 现在,这个食盒就在曹操案上。 曹叡深吸一口气,走到曹操面前。 “祖父,孙儿有件事想跟您说。” 曹操正在跟程昱说话,闻言转过头:“什么事?” 曹叡看了看左右。曹操会意,挥了挥手,让程昱退下。 “说吧。” 曹叡斟酌著开口:“祖父,荀令君的事,您想好了吗?” 曹操的脸色变了。他盯著曹叡,目光锐利:“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孙儿说。孙儿自己看见的。”曹叡指了指案上的食盒,“祖父,这个食盒,是给荀令君的吧?” 曹操没说话。 “祖父,”曹叡深吸一口气,“您想过没有,荀令君若死了,天下人会怎么说?” “说什么?” “说曹丞相容不下一个反对他的人。说曹丞相连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臣都杀。说——” “够了。”曹操打断他,声音低沉,但並没有发怒。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叡儿,你知道荀令君为什么反对我吗?” “知道。因为令君心里装的是汉室。” “对。”曹操睁开眼睛,“他心里装的是汉室,不是我曹操。二十年了,他帮我打了多少仗,出了多少计,可他心里装的,永远是那个已经烂透了的汉室。”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我不是恨他。我是……” 他没说完。但曹叡懂。 曹操不是恨荀彧,他是恨自己——恨自己不能让荀彧心服,恨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偏偏是那个最信任他的人站出来反对。 “祖父,”曹叡蹲下来,看著曹操的眼睛,“孙儿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食盒,让孙儿去送。” 曹操愣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那你还去?” “去。”曹叡认真地说,“孙儿去了,令君不会死。”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最后一抹阳光。 “好。你去。” 曹叡抱著食盒,走在去荀彧府上的路上。夜风很凉,吹得他脸疼。 许虎跟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公子的脸色,没敢多问。 荀彧府上的门开著。曹叡走进去,看见荀彧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卷书,却没有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曹叡怀里的食盒,目光暗了一下。 曹叡:作者,你天天让我认义父,我要那么多义父干什么? 作者:瞧你这话说的,搞得好像我要害你似的,多认义父,后期咱有用! 第51章 盒中有糖,请君自尝 “令君。”曹叡把食盒放在案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荀彧看著那个食盒,没有打开。 “祖父让我来送这个。” 荀彧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伸手去拿食盒,曹叡忽然按住他的手。 “令君,您先別急著打开。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荀彧看著他,目光温和:“你说。” 曹叡深吸一口气:“令君,您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 荀彧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跟了我祖父。” 荀彧沉默了片刻,摇摇头:“没有。你祖父虽然……但他是个雄主。跟著他,我能做很多事。这些年,北方平定,百姓安泰,都是你祖父的功劳。” “那您为什么反对他进魏公?” 荀彧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公子,你知不知道,你祖父当年迎天子来许都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 曹叡摇头。 “我当时觉得,汉室有救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天子在洛阳顛沛流离,连口饭都吃不上。 你祖父去了,把他接到许都,给他宫殿,给他俸禄,给他一个皇帝该有的体面。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是汉室的忠臣。” 他转过身,看著曹叡:“可后来,你祖父的权力越来越大。我告诉自己,这是不得已,是为了天下太平。可他进魏公——这一步迈出去,他就不是汉臣了。” “令君,您跟我祖父二十年了。您比我了解他。他是汉贼吗?” “他是奸雄。可奸雄也能让天下太平。令君,您心里装的是汉室,可汉室已经救不了了。 您看看这天下,还有几个人记得汉室?百姓不记得,他们只记得谁让他们吃饱饭,谁让他们冬天不挨冻。” “您这二十年,做了多少事?劝农桑,修水利,举贤才,平天下。这些事,不是为了汉室,是为了百姓。您心里装的,不是汉室,是天下。” 荀彧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著窗框,脸色苍白。 “令君!”曹叡赶紧扶住他。 荀彧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慢慢坐回席上,看著那个食盒,沉默了很久。 “小公子,”他终於开口了,“你说得对。我心里装的,不是汉室,是天下。” 他伸手,打开了食盒。 里面不是空的。 曹叡在里面放了一块飴糖。是他让厨房特意做的,用蜂蜜和麦芽熬的,甜得很。 荀彧看著那块糖,愣了很久。 “令君,盒中有糖,请君自尝。这世上不是只有苦。还有甜。” 荀彧伸出手,拿起那块糖,放进嘴里。 很甜。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二十年,终於吐出来了。 “小公子,”他睁开眼睛,看著曹叡,“你比你祖父会做人。” 曹叡嘿嘿一笑:“令君过奖。” 荀彧也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了光。 “行了,回去吧。告诉你祖父,魏公的事,我不反对了。” 曹叡心里一喜,但马上摇摇头:“令君,这话您得自己去跟祖父说。” 荀彧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我明天去。” 曹叡会心一笑,临走前將空的食盒带走了。 曹叡从荀彧府上出来,已经是深夜了。月亮很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许虎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公子,您跟荀令君说什么了?” 曹叡回头看了看荀彧府上的大门,笑了笑:“没说什么。就是请他吃了块糖。” 刚到离家不远处,就看见马云禄站在门口手里举著一盏灯笼。 “你怎么在这儿?不冷吗?” “等你。”马云禄把灯笼递给他,“我担心你,所以出来看看。” 曹叡接过灯笼,心里一暖:“谢谢。” 马云禄看著他,忽然问:“荀令君那边,没事了?” 曹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荀令君的事?” “你早上那副样子,一看就是有事。许都城里能让你急成那样的,除了你祖父和你爹,就是三位先生了。贾先生和庞先生不会让你急成这样,那就只剩下荀令君了。” 曹叡看著她,忽然笑了。这姑娘,看著大大咧咧,心里透亮得很。 “没事了。都解决了。” 马云禄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並肩走进院子里,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许虎:小公子,你这就把我拋弃了? 许虎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他可不想吃狗粮。 “曹叡。” “嗯?” “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曹叡想了想,说:“快了。等我祖父称了公,等刘备取了益州,等孙权建了城——三家定下来,就能太平一阵子了。” “一阵子?不是永远太平?” 曹叡苦笑了一下:“这世上,哪有永远的太平。” 马云禄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 “一阵子也行。只要你在,太平一阵子就够了。” 曹叡愣住了。她的手很暖,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像一团火。 他反手握住,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牵著手,在月光下走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荀彧穿戴整齐,去了丞相府。 曹操正在书房里批文书,听见侍卫通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让他进来。” 荀彧走进来,在案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丞相。” 曹操看著他,没说话。 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双手递过去:“丞相,这是臣昨日写的那封奏疏。臣想了想,觉得不妥,请丞相收回。” 曹操接过奏疏,看也没看,放在一边。 “文若,”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跟我二十年了。这二十年,你帮了我多少,我心里有数。魏公的事,你要是觉得不妥,可以不签。我不怪你。” 荀彧摇摇头:“丞相,臣昨日想了很久。小公子说得对,臣心里装的不是汉室,是天下。丞相能给天下太平,臣就跟著丞相走。” 曹操愣了一下:“小公子?叡儿?” 荀彧点点头。 曹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若,谢谢你。” 荀彧的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丞相,小公子是个好孩子。您要好好培养他。” 曹操点点头:“我知道。” 第52章 调皮的曹叡 荀彧在进封詔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散了朝,曹叡站在廊下,看著荀彧从议事厅里走出来。 荀彧看见他,走了过来。 “小公子,你昨天那块飴糖,很甜。” 两人相视而笑。 建安十七年二月,曹操进封魏公,加九锡,以冀州十郡为魏国,都鄴城。 荀彧没有被逼自杀,没有空食盒,没有毒药。 他依然活著,依然坐在尚书令的位置上,依然每天批阅文书、处理政务。 只是偶尔,他会看著案上那块飴糖的糖纸,发一会儿呆。 然后嘆一口气,继续做事。 消息传到荆州,刘备正在跟诸葛亮商议取益州的事。 “魏公?”刘备放下手中的军报,眉头微皱,“曹操这是要篡汉了。”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面色平静:“主公,曹操进魏公,是迟早的事。他现在迈出这一步,咱们也得加快步伐了。益州的事,不能再拖了。” 刘备点点头,又看了看军报:“庞统呢?还是没有消息?” 诸葛亮嘆了口气:“士元去了许都,听说在曹操那儿做得很不错。他本来就是个有才华的人,曹操不会亏待他的。” 刘备抑鬱了。庞统本是他的人——至少他这么以为。臥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可现在凤雏去了曹操那儿,他手里只剩下臥龙了。 “孔明,你说,要是士元在,咱们取益州会不会容易些?” 诸葛亮笑了笑:“主公,士元不在,咱们也能取益州。只是要多费些心思罢了。” 他展开地图,指著益州的地形:“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法正、张松在內部。只要咱们……” 刘备听著,频频点头。 建安十七年,三月。 益州。 刘璋坐在成都的州牧府里,面前摆著一封书信。是法正写的,说刘备在葭萌关已经待了大半年了,粮草將尽,请求增兵增粮。 “主公,”张松站在一旁,“刘备在葭萌关屯兵日久,若再不给他增粮,只怕他会生变。” 刘璋犹豫不决。他请刘备入蜀,本来是想让他帮忙打张鲁的。可刘备来了之后,一直在葭萌关待著,既不进军汉中,也不回荆州。他心里有点发毛。 “要不……再等等?” 张松急了:“主公,不能再等了!刘备在葭萌关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了。若断了粮,他手下几万人马怎么办?” 刘璋被他催得心烦,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不好了!” 一个侍卫跑进来,脸色苍白:“刘备在葭萌关起兵了!说是要回荆州,路过成都,向主公借路!” 刘璋的脸色刷地白了。 借路?回荆州?鬼才信! 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快!快召集眾將议事!” ...... 许都。 “公子,丞相府来人,说让您去一趟。”许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叡回过神:“什么事?” “不知道。但来人说是急事。” 曹叡心里一跳,连忙换了衣服,跟著来人去了丞相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地图,眉头紧锁。 “祖父,怎么了?” 曹操抬起头,指了指地图:“刘备和刘璋翻脸了。” 曹叡凑过去一看,是益州的地形图。 “刘璋杀了张松,刘备起兵攻打成都。诸葛亮带著张飞、赵云从荆州入蜀支援。益州,要姓刘了。” 曹叡沉默了一下,问:“祖父打算怎么办?” 曹操摇摇头:“不怎么办。让他打。等他拿下益州,跟孙权爭荆州,咱们再出手。” 这时,曹叡忽然灵机一动:“祖父,那如果咱们在汉中插一手呢?” “你是说,派人在汉中牵制刘备?” “张鲁在汉中,跟刘备不对付。要是有人给他送点兵、送点粮,让他跟刘备打起来——祖父,你说刘备还能安心取益州吗?” “你说的这个法子,”曹操坐下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是不行。但得看时机。” “时机?” “张鲁在汉中经营多年,五斗米教根深蒂固。刘备要是真跟张鲁打起来,咱们是帮张鲁还是帮刘备?” 曹操放下茶碗,嘴角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帮张鲁,张鲁未必领情。帮刘备,那是养虎为患。” 曹叡想了想:“那咱们就看著?” “看著。”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刘备取益州,等他拿下益州,跟孙权在荆州的事上肯定要翻脸。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曹叡已经明白了。坐山观虎斗,等两败俱伤再出手,这是曹操最拿手的。 建安十七年,三月廿三。 许都的桃花开了满城,风一吹,花瓣就落在街上行人的肩头,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曹叡怀里抱著那个漆木食盒,走得脚步轻快。食盒里已经空了——那块飴糖被荀彧吃了,糖纸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收在袖子里。 “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儿?”许虎跟在后面,看著曹叡的方向不对,“去荀先生的路在那边。” “今天不去令君那边了。”曹叡头也不回,“去贾先生那儿。” 许虎愣了一下,看著曹叡手里的食盒,隨即明白了什么,脸色有点古怪:“公子,您该不会是想……” 曹叡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许虎咽了口唾沫,默默退后两步。 二人很快便来到了贾詡府上。 曹叡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笑意收起来,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眉头微蹙,嘴角下撇,眼神里带著三分忧虑、三分悲悯、四分欲言又止。 他昨晚在铜镜前练过。虽然铜镜模糊,但他觉得自己演得不错。 许虎在旁边看著,心说公子您这表情,比去年在渭南看马超退兵时还沉重。 曹叡抬手敲门。老僕来开了门,看见是他,连忙让到一边:“公子来了,先生在书房。” 曹叡点点头,穿过前厅,绕过那丛竹林。贾詡正坐在廊下,面前摆著棋盘,手里拿著酒壶,眯著眼睛晒太阳。 三月的阳光不烈,照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像一只老猫在打盹。 “先生。”曹叡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贾詡没动,也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第53章 看透一切的贾詡 (今天心情好,加更一章) 曹叡在他面前站定,把那个漆木食盒放在棋盘边上。食盒是空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他退后一步,垂手而立,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 “先生,丞相让我把这个送来。” 贾詡睁开眼睛,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曹叡。 “什么东西?” 曹叡摇摇头,声音更低了些:“丞相说,您打开就知道了。” 他故意没说“祖父”,说的是“丞相”。模糊的主语,模糊的来意,留给贾詡自己去猜。 贾詡盯著那个食盒看了片刻,伸手拿起来,掂了掂。 很轻。 他看了曹叡一眼,目光平淡,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路过的蚂蚁。 “你祖父让你送来的?” “是。” “他说什么了?” “祖父说……”曹叡顿了顿,垂下眼睛,“盒中无果,请君自裁。” 许虎站在院门口,脸色发白。公子这是要干什么?拿空食盒嚇唬贾先生? 贾先生什么人?跟了曹操二十年的老狐狸,什么场面没见过?公子这不是自討苦吃吗? 许虎一脸无奈的看著曹叡,他知道一会儿曹叡就要被打了。 也罢,公子平时一直跟个小大人似的,难得露出孩子脾性,但愿贾先生一会儿下手轻点。许虎默默祈祷。 贾詡听了曹叡的话,没有动。 他把食盒放在膝盖上,盖子没开,就那么放著。然后他端起酒壶,抿了一口酒,眯著眼睛看著曹叡。 “盒中无果,请君自裁。”他念了一遍,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弯。然后他伸手,在曹叡脑袋上敲了一下。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哎哟!”曹叡捂著脑袋,齜牙咧嘴。 “你小子,拿个空盒子来嚇唬老夫?” 曹叡揉著脑袋,有点不服气:“先生怎么知道是空的?您都没打开。” 贾詡把食盒往他怀里一推:“你自己掂掂,你祖父送空食盒,那是要人命。你送空食盒——” 他顿了顿,又敲了一下:“那是要挨揍。” 曹叡捂著脑袋,往后缩了缩,嘴里嘟囔:“先生,我这叫学以致用。您不是教过吗——最毒的谣言,不是骗別人,是连自己都骗。我连自己都骗了,您怎么还能看出来?” 贾詡哼了一声,把酒壶放在棋盘边上,正色道:“你骗自己了吗?你刚才说『盒中无果,请君自裁』的时候,你眼睛往哪儿看的?” 曹叡愣了一下。 “你眼睛往左边瞟了一下。”贾詡指著他的脸,“你每次说谎,眼睛都往左瞟。你以为老夫这一年多白教你的?” 曹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贾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荀文若那关,你过了,那是因为他心软。他那一辈子,就毁在心软上。你拿块糖就能哄住他,那是他的毛病,不是你的本事。” 他放下酒杯,看著曹叡的眼睛:“可老夫不是荀文若。老夫心硬,比许都的城墙还硬。你拿个空盒子来,老夫能给你看出三种破绽来。” 曹叡耷拉著脑袋,虚心受教。 “第一,”贾詡竖起一根手指,“你祖父要真送空食盒来,不会让你送。你是他孙子,他捨不得脏你的手。” 曹叡抬起头,愣了一下。他確实没想到这一层。 “第二,”贾詡又竖起一根手指,“你祖父就算要送,也不会挑这个时候。刚当上魏公就开始杀人,是嫌自己名声太好听了?” 曹叡眨了眨眼,开始冒汗。 “第三,”贾詡竖起第三根手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祖父要是真想杀我,早就杀了,何必等到今天?” 曹叡彻底服了。 贾詡看著他那一脸沮丧的样子,忽然又笑了。这回的笑容,比刚才真了几分。他伸手在曹叡脑袋上揉了揉,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別装了。你那点小心思,老夫还能不知道?你是想试试,这一招用在別人身上管不管用。” 曹叡点点头,老老实实地说:“先生教过,学以致用。” “学以致用?”贾詡哼了一声,“你这叫学了个皮毛就出去显摆。你连老夫都骗不过,还想骗谁?”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肉,撕了一条,塞进嘴里嚼著,含含糊糊地说:“荀彧那块糖,你给得好。他这辈子,苦得太久了,该吃点甜的。但你得记住——” 他放下干肉,看著曹叡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吃甜的。有些人,你给他糖,他嫌粘牙。 你给他蜜,他说太腻。你得知道,对面站的是谁,想要什么,怕什么。这些东西,棋谱上写不了,得你自己去品。” 曹叡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那先生,您想要什么?” 贾詡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老夫想要什么?老夫想要你闭嘴,让老夫安安静静喝会儿酒!” 他一把將食盒扣在曹叡脑袋上,像盖帽子一样盖得严严实实。 曹叡被食盒罩住了脸,瓮声瓮气地喊:“先生!我看不见了!” “看不见就对了。”贾詡端起酒壶,慢悠悠地说,“看不见,就不会想著骗人。你就在这儿坐著,等老夫喝完这壶酒,再放你出来。” 曹叡顶著食盒,老老实实地坐在廊下。阳光透过食盒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听见贾詡在旁边喝酒、嚼干肉、偶尔落一子棋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闷气地问:“先生,您说荀令君以后会怎样?” 贾詡没回答。 “先生?” “嗯?”贾詡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你说什么?” “荀令君。他会怎样?” 贾詡沉默了一下,落下一子:“他啊……他会好好活著。该做事做事,该吃饭吃饭。 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就过不去,搁在那儿就是了。反正日子还得过,天下还得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能活著,比什么都强。” 曹叡顶著食盒,看不见贾詡的表情。但他觉得,先生这句话,不像是在说荀彧。 “先生,”他又开口了,“您当年在宛城的时候,怕不怕?” 贾詡的手顿了一下。 第54章 曹叡:已老实求放过 “怕。”声音很轻,“怕得要死。张绣降了又反,杀了曹昂,杀了典韦。 我本以为你祖父饶不了我。可后来他没杀我,还重用我。因为有些事,他下不了手,我能下。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我能说。” 他灌了一口酒,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嘲:“他就是把我当一把刀。刀能杀人,也能伤己。但他不在乎,他觉得他能握得住。” “那先生呢?先生在乎吗?” 贾詡陷入了沉思。 食盒底下,曹叡屏住呼吸等著。院子里只有风声,和棋盘上棋子落下的轻响。 “老夫啊……”贾詡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老夫这把年纪了,还在乎什么? 能吃就吃,能喝就喝。你祖父用我,我就替他办事。不用了,我就回家种花养草。”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说起来,老夫院子里那棵梅花,今年开得不错。改天你来,帮老夫施点肥。” 曹叡在食盒底下翻了个白眼。这老头儿,每次说到正事就往花花草草上扯。 “先生,您能不能把食盒拿开?我闷得慌。” “闷著。老夫酒还没喝完呢。” 又过了一会儿,曹叡听见脚步声。不是贾詡的——贾詡走路像猫,没声。这脚步声沉重,带著甲冑碰撞的细响。 “文和先生。”来人的声音低沉,是许褚。 “仲康?什么事?” “丞相让我来问问,小公子是不是在您这儿。”许褚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丞相说,他压根没让小公子送什么食盒。让小公子赶紧回去,別在先生这儿捣乱。” 食盒底下,曹叡的身体僵住了。 贾詡慢悠悠地说:“哦?没送?那这个食盒是哪儿来的?老夫还以为是丞相赏的点心呢。” 许褚尷尬一笑:“先生,那食盒是丞相书房里的,小公子自己拿的。” 贾詡放下酒杯,转头看了看顶著食盒的曹叡,嘴角微微上扬。 “听见了吗?你祖父说,他没让你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曹叡把食盒从脑袋上拿下来,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印著食盒盖子的花纹,看著狼狈极了。 曹叡嘿嘿一笑:“先生,我这不是……想试试您教的法子嘛。” “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了。”曹叡老老实实地说,“先生的眼力,比铜镜还亮。” 贾詡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行了,滚回去吧。再拿你祖父的东西出来招摇撞骗,老夫亲自去丞相府告状。” 曹叡连忙站起来,把食盒夹在腋下,朝贾詡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教诲。” “教诲?”贾詡眯著眼睛,“老夫教诲你什么了?” “先生教诲我——骗人之前,先掂掂自己的分量。连自己都骗不过,就別出去丟人。” 贾詡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廊下滚下来。 “好!好!”他指著曹叡,“就冲你这句话,今天这顿揍,免了。” 曹叡抱著食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贾詡已经重新拿起酒壶,眯著眼睛晒太阳,棋盘上那盘残局还没下完,黑白子纠缠在一起,看不出谁占优势。 “先生,”曹叡忽然开口,“我明天还来。” “来就来。”贾詡头也不回,“记得带点心来。別拿空盒子糊弄老夫。” 曹叡笑了笑,转身走了。 从巷子里出来,许虎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烧饼。看见曹叡出来,他连忙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公子,您……没事?” “没事。”曹叡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食盒递给他,“许叔,帮我拿著。” 许虎接过食盒,小心翼翼地问:“贾先生没生气?” 曹叡想了想:“没。他要是生气,不会留我那么久。” 许虎將信將疑,但没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往丞相府走。走到半路,曹叡忽然停下来。 “许叔,你说,先生为什么要留我在那儿坐那么久?” 许虎愣了一下:“不是让您顶食盒吗?” “不是。”曹叡摇摇头,“他是想让我知道——这世上,有人吃糖,有人不吃。有人心软,有人心硬。你得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才能知道该用什么法子。” 许虎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公子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敢多问。 丞相府,书房。 曹操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卷竹简,脸上没什么表情。曹叡抱著食盒走进来,在案前站定,垂著脑袋。 “祖父。” 曹操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在他乱糟糟的头髮和脸上的花纹上停了一下。 “去了?” “去了。” “文和怎么说?” 曹叡犹豫了一下,把食盒放在案上,把刚才的事老老实实说了一遍。从“盒中无果,请君自裁”到被贾詡敲脑袋,从“眼睛往左瞟”到“你祖父捨不得脏你的手”,一字不漏。 曹操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声不大,但听得出来是真的开心。他放下竹简,靠在椅背上,看著曹叡。 “文和说,我捨不得脏你的手?” 曹叡点点头。 曹操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曹叡,声音低沉下来。 “他说得对。” 他转过身,看著曹叡:“叡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去你送那个食盒吗?” 曹叡愣了一下:“祖父不是没让我送吗?” “我问的不是今天。”曹操走回来,在案前坐下,“我问的是那天。上元节那天。你求我让你去送食盒,我为什么答应了。” 曹叡摇了摇头。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你会不会拿著那个空食盒去,把荀彧逼死?” “可你並没有那么做。”曹操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你放了一块糖。” “祖父,您怎么知道?” 曹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放在案上。 曹叡看著那张糖纸,愣住了。 “文若今天早上来的。我原本还好奇他怎么会改变想法了。”曹操的声音很平淡,“结果他把糖纸给我看,说——『丞相,令孙给臣的这块糖,很甜。臣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糖。』” “祖父,我……” 曹操摆摆手,打断他:“你不用说什么。你做对了。比我想像的还好。” 他站起身,走到曹叡面前,弯腰看著他的眼睛:“叡儿,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文若没错,我也没错。错的是这天下,是这世道。你能在那道缝里找到一条路,把两个人都保住,这是本事。” 他伸手揉了揉曹叡乱糟糟的头髮:“比你师父教你的那些,都强。” 第55章 马超和张鲁决裂 曹叡抬起头,看著曹操。这个被天下人称为奸雄的老人,此刻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算计,是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温柔。 “祖父,荀令君他……真的不反对了吗?” 曹操摇摇头:“他反对。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但他知道,这天下需要我。他也知道,我需要他。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就像你师父贾文和说的——能活著,比什么都强。” 曹叡点点头,抱著食盒往外走。走到门口,曹操忽然叫住他。 “叡儿。” “祖父还有什么事?” “下次要嚇唬人,別拿我的东西。自己找个盒子,塞点东西进去。空盒子送人,不吉利。”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祖父,我记住了。” “还有——”曹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那个表情,太假了。文和说你眼睛往左瞟,你回去对著铜镜练练,別让人一眼就看出来。” 曹叡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在门槛上。 从丞相府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许都城的屋檐染成金色,街上行人渐少,都回家吃饭去了。 曹叡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回味今天发生的事。 “曹叡!” 他抬头,看见马云禄骑在枣红马上,从街角拐出来。她还是那身红衣,长发高束,在夕阳下像一团火。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马云禄勒住马,低头看著他,“婶婶让我来接你,说今晚吃火锅。” 曹叡愣了一下:“吃火锅?” “婶婶说,你最近瘦了,得补补。”马云禄翻身下马,把韁绳递给他,“上马,我带你回去。” 曹叡看了看那匹枣红马,又看了看马云禄:“我骑马,你走路?” “谁说我走路了?”马云禄一把把他拎起来,放在马背上,自己跟著翻身上来,坐在他身后,双手环过他的身子抓住韁绳。 曹叡整个人被她圈在怀里,后背贴著她的前胸,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坐稳了。” 枣红马小跑起来,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晚风吹过来,带著马云禄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曹叡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耳朵怎么红了?”马云禄低下头看他。 “热的。” “热?这还没到夏天吧?” “就是热。” 马云禄没再问,但曹叡感觉到她环著自己的手臂紧了一下。 ...... 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曹叡正在贾詡府上下棋,许虎急匆匆跑进来。 “公子,出事了!” 曹叡手里捏著棋子,没动:“什么事?” “马超在汉中,跟张鲁闹翻了!” 曹叡的手顿了一下。 贾詡慢悠悠地落下一子:“闹翻了?怎么个闹翻法?” 许虎喘了口气:“马超要打刘备,张鲁不肯借兵。马超说张鲁是缩头乌龟,张鲁说马超是丧家之犬。两人在堂上吵起来,马超差点拔剑砍了张鲁。” 曹叡放下棋子,看著贾詡:“先生,这事您怎么看?” 贾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著眼睛:“马超这人,心高气傲,谁都不服。张鲁那点本事,他能看得上?迟早的事。” “那他会去哪儿?” 贾詡没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曹叡想了想:“刘备在益州,正需要人手。马超若去投他,刘备肯定收。” “那不就结了。”贾詡落下一子,“这盘棋,你输了。” 曹叡低头一看,自己的黑子被白子围得死死的,一条活路都没有。 “先生,您这也太……” “太什么?”贾詡把棋子收起来,“下棋跟看人一样,得看到最后一步。马超投刘备,刘备得西凉骑兵,势力大增。下一步,就是跟孙权爭荆州。再下一步——” 他看著曹叡,目光深邃:“就是跟咱们爭天下。” 曹叡愣住了。 “怎么,怕了?” “不怕。”曹叡摇摇头,“就是觉得可惜。马超那人是条汉子,要是能来咱们这边——” “来咱们这边?”贾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想收马超?” “先生不是说,马超是头狼,寧折不弯吗?” “那是以前。”贾詡把酒壶放下,正色道,“狼在野外,寧折不弯。可要是被人追了几年,打了好几个败仗,从西凉跑到汉中,又从汉中被人赶出来——你觉得,他还是那头寧折不弯的狼吗?” 曹叡心里一动:“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收马超,现在是最佳时机。”贾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但得有人去。这个人,得是马超信得过的,得是能跟他说话的,得是——” 他转过身,看著曹叡:“得是他妹妹看上的人。” 曹叡的脸腾地红了:“先生!我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贾詡瞪了他一眼,“八岁就不能办事了?你六岁就能去江东挖庞统,八岁就不能去汉中收马超?” 曹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贾詡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低了下去:“你回去好好想想。马超这个人,收不收得来,不光是你的事,是你祖父的事,是曹家的事。 他手里有西凉骑兵,有马家军,有在凉州的威望。收了他,西凉就稳了。” 曹叡点点头。 “还有——”贾詡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狡黠,“你那个小娘子,马超的妹妹。带她一起去。兄妹见面,比你说一百句都管用。” 当天晚上,曹叡去找了马云禄。 她正在院子里练剑,月光下剑影如虹,一招一式凌厉得很。看见曹叡进来,她收了剑,擦了擦额头的汗。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曹叡把马超的事说了一遍。马云禄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哥他……又跟人闹翻了?” 曹叡点点头。 马云禄把剑插在地上,靠在院墙上,仰头看著月亮。 “从小就这样。在凉州的时候,他跟谁都处不来。跟我爹吵,跟韩遂吵,跟手下人也吵。他觉得他是对的,別人都是错的。” “你不担心他?” “担心有什么用?”马云禄的声音有点哑,“他那个脾气,谁劝得住?当年我爹劝他別反,他不听。 我劝他別跟张鲁闹翻,他也不听。他就是头倔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曹叡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第56章 再次离开许都 “云禄,要是我说,我能让你哥来许都呢?” 马云禄低下头,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你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曹叡挺起小胸脯,“我六岁就能去江东挖庞统,八岁就不能去——” “去汉中收我哥?”马云禄接过话,嘴角微微翘起,“你这话,跟谁学的?” “贾先生说的。” 马云禄哼了一声:“那个老狐狸,就会攛掇你干危险的事。” “那你去不去?” 马云禄不说话了。风吹过来,把她鬢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別到耳后,看著远处的天空。 “去。他是我哥。再倔,也是我哥。” 曹叡心里一喜:“那我去跟祖父说!” “等等。”马云禄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先说好,到了汉中,你得听我的。我哥那人,脾气上来谁都不认。你要是跟他槓上了,我可救不了你。” 曹叡连连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曹叡去了丞相府。 曹操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著汉中的位置。 “马超现在在汉中城外,身边只有几千残兵。张鲁不给他粮草,他撑不了多久。你要去,得抓紧。” “祖父同意了?” 曹操转过身,看著他:“我不同意,你就不去了?” 曹叡嘿嘿一笑。 曹操嘆了口气,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做了。曹叡长高了不少,蹲下来也比他矮不了多少。 “叡儿,你知道马超这个人,最恨的是谁吗?” 曹叡想了想:“是祖父?” “对。”曹操点点头,“他爹马腾在许都,他妹妹在你家,他跟我打了一仗,输了。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你去见他,他不会给你好脸色。” “孙儿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曹操拍拍他的肩膀,“是你要想清楚——你去,不是为了收他,是为了让他有个台阶下。他那种人,寧折不弯。你要让他弯,得给他一个理由。”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曹操站起身,从案上拿起一封信,“这封信,你带上。是我写给马腾的。到了汉中,先別拿出来。等马超骂够了、发够了脾气,再给他看。” 曹叡接过信,小心地揣进怀里。 “祖父,您信里写了什么?” 曹操笑了笑:“写了一句实话——『令郎在汉中,老夫在许都,中间隔著千山万水。 可令郎的妹妹,就在老夫身边。她每天都好好的,不冷,不饿,不被人欺负。』” 曹叡愣了一下。 三日后,曹叡和马云禄带著许虎和十个护卫,从许都出发,一路向西。 车队过了洛阳,过了潼关,进入关中平原。 八月的关中热得像蒸笼,曹叡坐在马车里,汗流浹背。 “热死了。”他把面具摘下来,扇了扇风。 马云禄骑在马上,看著远处的山路:“前面就是陈仓了。过了陈仓,再走几天就到汉中地界。” 曹叡从车里探出头:“云禄,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来过。”马云禄指著远处的山,“小时候,我爹带我们兄妹几个去过汉中,走的就是这条路。 那时候我哥才二十多岁,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跟我说——『云禄,你看这山,以后都是咱们马家的。』” 她说著,声音低了下去。 曹叡没说话,只是默默递了块飴糖过去。 马云禄接过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就会拿糖哄人。哄完荀先生,又来哄我。” 曹叡嘿嘿一笑:“有用就行。” 车队在陈仓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赶路。又走了五天,终於到了汉中地界。 汉中在秦岭以南,气候比关中湿润得多。八月的天说变就变,早上还是大太阳,中午就下起了暴雨。 车队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前行,马匹打滑,车轮陷进泥里,许虎带著护卫们又是推又是拉,折腾了大半天才走出去。 “公子,前面有个村子,今晚就在那儿歇吧。”许虎浑身是泥,脸上只剩两只眼睛还乾净。 曹叡点点头,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雨已经小了,远处的山腰上云雾繚绕,隱约能看见一座寨子。 “那是哪儿?” “当地人叫它『马家寨』。”许虎说,“听说以前是马超驻兵的地方。后来他走了,寨子就荒了。” 曹叡心里一动:“去看看。” 车队进了寨子,果然荒废了很久。房屋倒塌了大半,只有几间石头房子还能住人。许虎带人收拾了两间,一间给曹叡和马云禄,一间给护卫们。 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寨子里,亮堂堂的。 曹叡坐在门口,看著远处的山影。马云禄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块乾粮。 “明天就能见到我哥了。” “嗯。” “你紧张不紧张?” 曹叡想了想,摇摇头:“不紧张。倒是你,紧张吗?” 马云禄没回答。她抱著膝盖,看著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曹叡,你说我哥会听我的话吗?” “会,他是你哥。就算全天下都跟他作对,你也是他妹妹。他不会不听你的。” 马云禄转过头,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曹叡嘿嘿一笑:“庞先生教的。他说,说话好听的人,办事容易。” 马云禄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就贫吧。” 第二天一早,车队继续赶路。中午时分,终於到了马超驻兵的地方——汉中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山谷。 谷口有哨兵,看见车队过来,立刻吹响了號角。 “什么人!” 许虎催马上前,高声道:“许都曹公子,求见马將军!” 哨兵面面相覷。许都?曹公子? 一个校尉模样的人从哨楼上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车队,目光落在曹叡身上。 “曹公子?哪个曹公子?” 曹叡从车里探出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曹操的孙子,曹叡。来见马將军,烦请通报一声。” 校尉的脸色变了。曹操的孙子?来见马超? “等著!”他转身就跑。 第57章 劝降马超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谷口涌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目光机警——正是马岱。 “曹叡?”马岱看见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看见他身边的马云禄,脸色大变,“云禄?!” “堂兄。”马云禄翻身下马,走到马岱面前。 马岱看著她,眼眶忽然红了:“你怎么来了?叔父呢?叔父在许都好不好?” “爹挺好的。”马云禄拉住他的手,“堂哥,我哥呢?” 马岱回过神来,看了看曹叡,又看了看马云禄,压低声音:“你们来得不是时候。 堂哥这几天心情不好,昨天还跟手下人吵了一架,摔了好几个碗。” “他什么时候心情好过?”马云禄哼了一声,“带我去见他。” 马岱犹豫了一下,看向曹叡:“曹公子,你……” “我跟云禄一起。”曹叡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马將军,又见面了。” 马岱看著他,嘴角露出了笑容。上次见面,这小子给自己取了个“雅马岱”的美誉,他可高兴了好久。 “曹公子,里面请。” 山谷不大,扎了几十顶帐篷,稀稀拉拉的。士兵们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一看就是缺粮缺了很久。 曹叡跟著马岱往里走,心里暗暗嘆气。马超手下本来有两万人,现在只剩几千。从西凉打到汉中,从汉中打到无处可去,这位锦马超,確实落魄了。 中军大帐比其他的帐篷大些,但也好不到哪去。帐帘掀开,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马超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张地图,手里捏著一块乾粮,正皱著眉头髮呆。他比去年瘦了不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身银甲还是擦得鋥亮。 “堂哥,你看谁来了。”马岱说。 马超抬起头,看见马云禄,整个人愣住了。 乾粮从手里掉下来,滚到地上,他浑然不觉。 “云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马云禄站在帐门口,看著自己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哥哥,如今瘦成这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 她走过去,在案前站定。马超站起来,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怎么来了?许都离这儿几千里,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马云禄回头看了一眼。 曹叡从帐外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马將军,又见面了。” 马超看见他,脸色变了。 “曹叡?”他的目光在曹叡和马云禄之间来回扫,“你带著他来见我?” “哥!”马云禄急了,“是我自己要来的。曹叡他——” “他什么?”马超冷笑一声,“他爷爷是曹操,是汉贼。你跟他定了亲,那是爹的意思,我没说什么。可你带著他来我的军营——云禄,你是来劝降的?” “不是劝降。”曹叡接过话,“是来看看。” 马超转过头,盯著他:“看什么?” “看马將军还好不好。” 马超愣住了。 曹叡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去年在渭南,马將军跟我说,你咽不下那口气。一年过去了,马將军这口气咽下去了吗?”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马岱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许虎守在帐外,手按在刀柄上,隨时准备衝进去。 马云禄站在两人中间,脸色发白。 马超盯著曹叡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娃娃。”他坐回去,靠在椅背上,“你来看我好不好?我告诉你,我不好。 粮草没了,兵也跑了大半,张鲁那老匹夫连口饭都不给我。你满意了吗?” 曹叡摇摇头:“不满意。” “那你要怎样?” “我想请马將军去许都。” 马超的眼睛眯了起来。 “去许都?投降?” “不是投降。是去看看。” “看什么?” “看许都的百姓冬天用蜂窝煤取暖,夏天用硝石製冰。看我祖父怎么治理魏国,怎么劝农桑、修水利、平天下。看那些跟你打过仗的將军们,现在在做什么。” 曹叡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看云禄在许都过得好不好。” 马超的目光落在马云禄身上。 马云禄站在那儿,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她咬著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哥,你就听他一回,行不行?”她的声音带著哭腔,“你在汉中,没粮没兵,张鲁也不帮你。你还能去哪儿? 去益州投刘备?刘备是什么人?他收了你,会用你吗?还是像张鲁一样,把你晾在一边?” 马超不说话了。 马云禄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拉著他的手:“哥,我知道你恨丞相。可你在外面打了这么多年仗,得到了什么?爹在许都好好的,我在许都也好好的。你就不能——” “不能。”马超打断她,声音很硬,但手没有抽开,“我马超,寧死也不降曹。” 马云禄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曹叡看著这一幕,心里有点难受。但他没动,也没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过了好一会儿,马超鬆开马云禄的手,站起来,走到帐门口。他背对著所有人,看著外面的山。 “你走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带著云禄走。回许都去,告诉曹操——我马超,寧死不降。” 马云禄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曹叡拉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马將军,”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这是我祖父写给马腾將军的信,让我转交给你。” 马超转过身,看著那封信,没有接。 曹叡把信放在案上,拉著马云禄往外走。走到帐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马將军,信里有句话——『令郎在汉中,老夫在许都,中间隔著千山万水。可令郎的妹妹,就在老夫身边。她每天都好好的,不冷,不饿,不被人欺负。』” 马超的身体僵了一下。曹叡没再说话,拉著马云禄走了出去。 第58章 嘴硬的马超 当天晚上,曹叡和马云禄在谷口的帐篷里住下。马云禄坐在铺上,抱著膝盖,一句话也不说。 曹叡端了碗热水给她:“喝点水。” 马云禄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 “曹叡,我哥是不是很倔?” “嗯。” “那他会不会看那封信?” “会。”曹叡在她旁边坐下,“他嘴上说不看,晚上肯定偷偷看。” 马云禄抬起头,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他。去年在渭南,他也是这样。嘴上说不要,可那封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你写给我的信,他也看了。” 马云禄愣了一下,隨即脸红了:“你把我写给你的信给他看了?” “他自己拿去看的。” 马云禄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你说,他会来吗?” 曹叡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祖父说过一句话——能忍的人,才能成大事。你哥忍了这么久,该想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曹叡被一阵马蹄声吵醒。 他掀开帐帘,看见马岱骑马从谷里出来,脸色古怪。 “曹公子,堂哥请你们过去。” 曹叡心里一跳,赶紧叫醒马云禄。两人跟著马岱进了山谷,来到中军大帐。 马超坐在案前,那封信摊在桌上。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是熬了一夜。 看见曹叡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复杂。 “信我看完了。” 曹叡点点头,等著下文。 马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曹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祖父信里说,云禄在许都过得好。我信。可我不信他。” “那马將军信谁?” 马超看了一眼马云禄。 “我信我妹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下面的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曹叡,我跟你去许都。但不是投降。” “那是什么?” “是去看看。”马超一字一句地说,“看看你祖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许都的百姓是不是真的过得好。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看看我爹。” 曹叡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面上却装作淡定:“马將军,欢迎。” 马超伸出手,跟他击了一下掌。八岁孩子的巴掌,拍在他粗糙的大手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马云禄站在旁边,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她没忍住,扑过去抱住马超,哭得稀里哗啦。 “哥!你终於想通了!” 马超被她撞得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拍她的背:“行了行了,別哭了。让人看了笑话。” 马岱站在旁边,偷偷抹眼泪。许虎站在帐外,咧著嘴笑。 曹叡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只是走过去,拉了拉马云禄的袖子。 “云禄,別哭了。你哥都答应了,该高兴才是。” 马云禄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笑,看著狼狈极了。曹叡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块飴糖,塞到她手里。 “吃块糖,甜的。” 马云禄被他逗笑了,接过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就会这一招。” 曹叡依旧嘿嘿一笑,说出原封不动的四个字:“有用就行。” 建安十七年九月,马超率残部三千人,从汉中出发,前往许都。 消息传到益州的时候,刘备正在绵竹跟刘璋的军队对峙。他放下军报,沉默了很久。 “马超……投了曹操?”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面色平静:“主公,意料之中的事。马超在汉中走投无路,曹操又让马腾在许都写信劝降。他弟弟妹妹们也在许都。於情於理,他都该去。” 刘备嘆了口气:“可惜了。锦马超,要是能来我这儿——” “来了也未必能用。马超心高气傲,不是能屈居人下的人。曹操能用他,是因为曹操比他更强。主公现在——” 他没说完,但刘备懂。 他现在连益州都没拿下,凭什么让马超心服? “罢了。”刘备收起军报,“继续打。先把益州拿下来,再说別的。” 诸葛亮点点头,展开地图:“主公,法正来信说,刘璋已经乱了阵脚。咱们可以从——” 消息传到许都的时候,曹操正在跟荀彧下棋。 他听完许褚的匯报,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来了?” “来了。马超率三千人,已经从汉中出发。小公子和马姑娘隨行。” 曹操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荀彧看著他的脸色,微微一笑:“丞相,您不意外?” “意外什么?”曹操落下一子,“我那孙子,六岁就能去江东挖庞统。八岁去汉中收马超,有什么好意外的?” 荀彧笑了:“丞相嘴上这么说,心里怕是高兴得很。” 曹操哼了一声,没接话。但他落子的手,微微发抖。 建安十七年十月,马超抵达许都。 曹操亲自出城迎接。他站在城门口,身后跟著文武百官,黑压压一片。 马超骑在马上,远远看见这一幕,勒住了韁绳。 “哥?”马云禄在旁边小声叫他。 马超没说话,只是看著城门口那个身穿魏公袍服的老人。 曹操也看见了马超。他催马上前,在距离马超十步的地方停下。 两人对视。 风吹过来,捲起地上的落叶。满朝文武屏住呼吸,看著这一幕。 一年前,他们还在渭南战场上你死我活。一年后,一个站在城门口,一个骑在马上。 “马將军。”曹操先开口了,声音平静,“一路辛苦。” 马超盯著他看了很久,翻身下马。 他走到曹操面前,单膝跪地。 “魏公,马超——” “起来。”曹操打断他,翻身下马,伸手把他扶起来,“不用跪。你是来许都看看的,不是来投降的。” 马超愣住了。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先去看看你爹。他老人家想你想得紧。” 马超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曹操转过身,朝城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马超一眼。 “对了,你那三千弟兄,我已经让人安排了营房和粮草。好好歇著,明天我请你喝酒。” 马超站在原地,看著曹操的背影消失在城门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马云禄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哥,走吧。爹还等著呢。” 马超点点头,跟著她进了城。 第59章 马超归降 许都的街道比他想像的热闹。两边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路边有人在卖冰沙,一文钱一碗,排了老长的队。 一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端著一碗茶,美滋滋的。 “哥,你看。”马云禄指著街边一个铺子,“那是曹叡开的冰室。夏天卖冰沙,冬天卖火锅。赚了钱还分我一半呢。” 马超看了看那间铺子,又看了看街上那些面带笑容的百姓,沉默了很久。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忽然问。 马云禄愣了一下:“谁?” “曹操。” 马云禄想了想,说:“爹说,他是奸雄。可许都的百姓说,他是活菩萨。” 马超没再问。 马腾住在城北的一个大宅子里。曹操给他安排的,三进三出,僕从成群。听说马超来了,老头子拄著拐杖站在门口,老泪纵横。 “超儿!” 马超跪在他面前,头磕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爹,孩儿不孝。” 马腾把他扶起来,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哭著说:“瘦了,瘦了。在汉中吃苦了吧?” 马超摇摇头,说不出话。 马岱在旁边也是眼泪汪汪。马休、马铁两个弟弟围著马超转了好几圈,又笑又哭。 马云禄站在旁边,看著一家人终於团聚,眼泪止不住地流。 曹叡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著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许虎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公子,您怎么不进去?” “人家一家人团聚,我进去干什么?”曹叡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再说了,我饿了。回家吃火锅。” 许虎笑了:“公子,您这心可真大。” 曹叡嘿嘿一笑,没说话。 当天晚上,曹叡在府里摆了一桌火锅。马超坐在桌边,看著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有点发愣。 “这是什么?” “火锅。”曹叡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涮,捞出来蘸了蘸料,递到他碗里,“尝尝。” 马超將信將疑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这——” “好吃吧?”曹叡得意地笑,“我发明的。” 马超看著碗里的羊肉,又看了看曹叡,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除了会说话,还会吃。” 曹叡嘿嘿一笑:“马將军过奖。” 马云禄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叫哥。” 曹叡愣了一下,脸有点红:“哥。” 马超看著他,嘴角微微抽搐。 “你还是叫马將军吧。” 曹叡:“……” 马云禄捂著嘴笑。 那天晚上,马超吃了三碗羊肉、两盘白菜、一盘豆腐,喝了一壶酒。他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难得地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这东西,比我在西凉吃的那些强多了。” 曹叡趁机问:“哥——不是,马將军,你觉得许都怎么样?” 马超沉默了一下,看著窗外的月亮。 “比我预想的好。” “那你——” “別得寸进尺。”马超打断他,“我说了,是来看看。看完再说。” 曹叡点点头,不再追问。 第二天,曹操在丞相府设宴,为马超接风。 群臣到齐,菜上桌,酒过三巡。曹操举起酒杯,看著马超。 “马將军,这杯酒,敬你。” 马超端起酒杯,看著曹操,目光复杂。 “魏公,马超有一事不明。” “说。” “魏公当年在渭南,跟我打了那一仗。我杀了你不少人,你也杀了我不少人。现在我来许都,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曹操放下酒杯,“怕你杀我?” 马超没说话。 曹操笑了,笑声很大,把满堂的人都嚇了一跳。 “你要是想杀我,昨天进城的时候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马超沉默了。曹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马將军,你是个汉子。我曹操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汉子。你在西凉保境安民,打匈奴,平羌乱,这些事,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跟我打的那一仗,是各为其主。我不怪你,你也別怪我。现在你来了,就是自己人。” 马超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曹操走回去,端起酒杯:“来,满饮此杯!”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马超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马超喝了很多酒。他靠在椅子上,看著满堂的文武群臣,看著觥筹交错的场面,忽然想起了西凉。 想起了那个骑著白马、意气风发的少年。 想起了在渭南跟许褚大战三百回合的那个黄昏。 想起了父亲离开西凉时的背影。 想起了妹妹那张总是笑盈盈的脸。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魏公。”他睁开眼睛,看著曹操,“我有一事相求。” “说。” “我那些弟兄,跟我从西凉打到汉中,又从汉中来到许都。他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我想请魏公给他们一条活路。” 曹操点点头:“这个你放心。你的兵,我编入魏国军中,跟我的兵一样待遇。愿意留在许都的,给地给房。愿意回西凉的,发路费发安家费。” 马超站起来,走到曹操面前,单膝跪地。 “魏公,马超愿降。” 满堂寂静。 曹操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我说了,不用跪。” 他拍了拍马超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好好干。你爹在许都,你妹在许都。这儿,就是你的家。” 马超站起来,眼眶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锦马超。西凉的汉子,不哭。 曹叡站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过头,看见马云禄站在廊下,月光照在她身上,脸上的泪痕闪闪发亮。 他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飴糖,塞到她手里。 “別哭了。你哥想通了,该高兴才是。” 马云禄接过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就会这一招。” 马云禄含著糖,看著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曹叡,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哥带到许都。谢谢你让他有个台阶下。谢谢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谢谢你让我哥还活著。”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云禄,你哥是条汉子。他不会死的。” 马云禄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也是。” 曹叡脸红了。 远处,许虎蹲在墙角,啃著一块羊腿,看著这一幕,心说公子您这脸红的毛病,啥时候能好? 第60章 许都日常 建安十七年十一月,马超归降曹操,被封为偏將军、都亭侯,食邑五百户。 他的三千西凉兵被编入魏国军中,由马超统领,驻守许都北营。 消息传到益州,刘备正在攻打雒城。他放下军报,嘆了口气。 “马超终究还是降曹了。”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意料之中。” “孔明,你说,曹操到底有什么本事?马超跟他打了仗,杀了他的人,他居然还能用马超。” 诸葛亮沉默了一下,说:“曹操这个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用马超,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看得住。” “看得住?” “对。马超在许都,爹在,妹在,家眷都在。他就算有异心,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曹操要的,不是马超的忠心,是马超的兵。” 刘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咱们也得学学曹操?” “主公,”诸葛亮微微一笑,“咱们不用学。咱们有一样东西,曹操没有。” “什么?” “人心。” 刘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孔明说得对。人心,比什么都重要。” 建安十七年的冬天,许都城里比往年更暖和了。 蜂窝煤普及到了家家户户,连最穷的人家也能用上。铁皮炉子虽然简陋,但烧起来热乎乎的,屋里再也不用裹著棉被发抖了。 暖心茶室的生意依旧火爆。冬天卖火锅,比夏天卖冰沙还赚钱。甄掌柜每天笑得合不拢嘴,数钱数到手抽筋。 马超在许都北营安顿下来,每天操练兵马,日子过得倒也充实。他偶尔来曹丕府上蹭饭——主要是蹭火锅。马云禄每次看见他,都要嘮叨几句。 “哥,你別光吃肉,吃点菜。” “哥,你別吃那么快,没人跟你抢。” “哥,你嘴角沾了芝麻酱。” 马超被她念叨得头疼,但又捨不得走。火锅太好吃了。 曹叡坐在旁边,看著这对兄妹斗嘴,心里美滋滋的。 腊月初八,曹操又在丞相府设宴,请群臣吃火锅。 这回人更多了。马超坐在武將那一桌,跟许褚、夏侯惇、曹仁等人推杯换盏,喝得满面红光。 “许將军,上次在渭南,咱们没分出胜负。改天再打一场?” 许褚咧嘴一笑:“打就打,谁怕谁?” 夏侯惇在旁边起鬨:“打什么打?大冬天的,打什么架?吃火锅不好吗?” 眾人哈哈大笑。 曹叡坐在曹操身边,看著满堂的热闹,心里暖烘烘的。 “叡儿。”曹操忽然开口。 “祖父?” “今年这一年,你做的不错。” 曹叡嘿嘿一笑:“都是祖父教得好。” 曹操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著满堂的文武群臣,忽然嘆了口气。 “天下未定,路还长著呢。但今年这个冬天,许都的百姓不用挨冻了。这件事——你做得比谁都好。”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祖父,明年孙儿会做的更好的。” 曹操看著他,目光温和。 “好。爷爷等著。” 窗外,雪下得正紧。屋里,火锅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曹叡靠在椅背上,摸著吃得溜圆的肚子,美滋滋地打了个饱嗝。 马云禄坐在他旁边,递了块飴糖过来。 “吃块糖,解解腻。” 曹叡接过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 “云禄。” “嗯?” “明年会更好。” 马云禄看著他,笑了。 “嗯,会更好。” 建安十七年,就这样过去了。 建安十八年的正月,许都城里热闹得不像话。 不是年味儿浓——年味儿年年都浓,今年特別的是,满大街都在传一件事:曹家那个八岁的小公子,把西凉锦马超给收服了。 “听说了吗?马超投了魏公!” “废话,满城都知道了。听说还是魏公那个小孙子去汉中请来的,八岁的娃娃,嘖嘖。” “八岁?我八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你玩泥巴,人家玩的是锦马超。这就是差距。” 茶楼里,说书的先生一拍醒木,把这段编成了段子,每天讲两场,场场爆满。至於內容有多少是真的——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听眾爱听。 曹叡戴著面具坐在角落里,面前摆著一碗热茶,听得津津有味。 “……只见那小公子,单人独骑,闯入马超十万大营!马超大怒,拔剑便砍!那小公子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往桌上一拍——马超打开一看,登时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下:『魏公大恩,马超粉身难报!』” 曹叡差点把茶喷出来。 单人独骑?十万大营?还扑通一声跪下?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坐著马车去的,马超身边只剩三千残兵,而且人家根本没跪——是他祖父不让跪。 “先生,”他凑过去,小声问,“这故事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说书的先生低头一看,是个戴著面具的小娃娃,没当回事:“小孩子懂什么?这叫艺术加工。” 曹叡:“……” 艺术加工,好一个艺术加工。 他默默喝完茶,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又是一声醒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曹小公子智激马孟起!” 曹叡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在门槛上。 回到府上,马云禄正在院子里练剑。看见他回来,收了剑,擦了擦汗。 “又去茶楼听书了?” 曹叡点点头,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马云禄听完,笑得前仰后合。 “单人独骑?十万大营?我哥要是听见,非气得吐血不可。” “你哥呢?” “在北营练兵呢。这几天可认真了,说要把那三千人练成精兵,不能让你祖父看不起。” 曹叡点点头,在廊下坐下,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梅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 “云禄,你说,你哥是真服了,还是暂时的?” 马云禄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说:“真服了。你不了解我哥,他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软。你祖父对他好,他心里记著呢。”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再说了,他现在每天去暖心茶室吃火锅,吃得比谁都香。你见过哪个心怀不轨的人,一顿能吃三碗羊肉?” 曹叡也笑了:“那倒是。” 两人正说著,许虎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古怪。 “公子,出事了。” 曹叡心里一紧:“什么事?” “魏公要打孙权了。” 第61章 曹操征孙权 建安十八年正月,曹操在丞相府召集文武,商议征討孙权。 “孙权那小子,去年在濡须口筑城,又在巢湖练水军,摆明了是要跟咱们对著干。”曹操站在地图前,声音不怒自威,“不打不行。” 荀彧站出来,缓声道:“丞相,去年刚收了马超,西凉初定。现在又打孙权,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曹操摇摇头,“刘备在益州打得正欢,刘璋快撑不住了。等刘备拿下益州,跟孙权联起手来,再想打就晚了。趁著刘备还没站稳脚跟,先把孙权收拾了。” 钟繇点头:“丞相说得对。孙权虽然兵多,但水军厉害,陆军不行。咱们只要在濡须口牵制住他的水军,派一支奇兵从合肥南下,直取建业——” “没那么容易。”毛玠慢悠悠地开口,“濡须口地势险要,孙权经营了好几年,不是那么容易打的。去年咱们去打,不也没打下来?” 曹操沉默了一下。去年確实打过一次濡须口,双方对峙了一个多月,谁也奈何不了谁,最后各自退兵。 “仲达,你说说看怎么办?” 司马懿沉思片刻,开口道:“打还是要打的。但別指望一战而定。孙权不是刘璋,没那么好对付。这一仗,能打多少算多少,主要是压压他的气焰。” 曹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就打。” 散朝后,曹叡跟著曹操去了书房。 “祖父,这次出征,孙儿想跟著去。” 曹操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看著他。 “你去干什么?你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孙儿六岁去江东,八岁去汉中。战场上还没去过呢。”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想去见识见识?” 曹叡连连点头。 曹操想了想,说:“行。但有一条——到了战场上,不许乱跑,不许逞能,不许——” “不许什么?” “不许拿空食盒嚇唬人。” 曹叡:“……” 这事儿怎么还没翻篇? 正月十五刚过,曹操就亲率大军南下。 曹叡骑在那匹西域小马上,跟著大军出了许都城门。回头一看,马云禄骑著枣红马跟在后面。 “你怎么来了?” “我也去。”马云禄勒住马,跟他並排,“我哥在北营,大军出征他肯定跟著。我去看看他。” 曹叡狐疑地看著她:“就看你哥?” 马云禄脸一红:“顺便也看看你。” 曹叡嘿嘿一笑,没再问。 大军一路南下,过了合肥,直抵濡须口。孙权那边早就得了消息,在濡须口布置了重兵,水陆相连,营寨连绵数十里。 曹操在濡须口北岸扎下大营,跟孙权的军队隔江对峙。 曹叡站在江边,看著对岸密密麻麻的营寨,心里暗暗感嘆。这就是濡须口——歷史上曹操和孙权打了两次的地方。孙权在这里筑城据守,曹操始终没能突破。 “怕了?”马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叡回头,看见马超一身银甲,站在他身后,也看著对岸。 “不怕。就是觉得,这仗不好打。” 马超哼了一声:“当然不好打。孙权在江东经营了这么多年,水军天下第一。你祖父的兵,在陆地上是虎,到了水上就是猫。” “那马將军有什么办法?” 马超摇摇头:“我要有办法,当年就不会在渭南输给你祖父了。” 曹叡愣了一下,没想到马超会这么说。 “不过——”马超指著对岸,“你看那边。” 曹叡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对岸的营寨后面,隱约能看见一座城。 “那是濡须城。孙权去年筑的,城不大,但很坚固。你要是能拿下这座城,孙权的防线就破了。” “怎么拿?” 马超低下头,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去说说看,看能不能把孙权说投降。” 曹叡:“……” 马將军,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天晚上,曹操在大帐里召集眾將议事。 “孙权在濡须口布了重兵,硬攻不行。”曹操指著地图,“得想个法子,引他出来。” 程昱说:“丞相,可以派一支奇兵,从上游渡江,绕到濡须城后面。前后夹击,孙权的防线就乱了。” “从上游渡江?”夏侯惇皱眉,“江面这么宽,孙权的战船在江上来回巡逻,怎么渡?” “夜里渡。”程昱说,“选精兵千人,趁夜色渡江。对岸是一片芦苇盪,可以藏人。” 曹操沉吟片刻,看向庞统:“士元,你觉得呢?” 庞统慢悠悠地说:“计是好计。但得有人去。” 帐里安静了一下。渡江偷袭,九死一生。谁去? “我去。”一个声音响起来。 眾人循声望去,是马超。 曹操看著他,目光复杂:“孟起,你——” “魏公,我马超投了你,还没立过功。”马超站起来,抱拳道,“这一仗,让我去。” 曹操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 “好。我给你三千精兵,今夜渡江。” 马云禄站在帐外,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月光下,看著远处的江面。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曹叡从帐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走过去。 “担心你哥?” “不担心。”马云禄摇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马云禄沉默了一下,忽然说:“曹叡,你说,这仗打完,天下能太平吗?” 曹叡想了想,摇摇头:“不能。这仗打完,还有下一仗。刘备还没拿下益州,孙权还在江东。天下太平,还早著呢。”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仗?” “因为不打,永远太平不了。” 马云禄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这个人,说话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庞先生教的。” “庞先生还教你什么了?” “他还教我——做人要实在,別光说不练。” 马云禄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那你倒是练啊。” 曹叡揉著脑袋,嘿嘿一笑。 当天夜里,马超率三千精兵,从上游渡江。 第62章 马超立功,班师回朝 曹叡站在江边,看著那些小船在夜色中消失在对岸的芦苇盪里,心里难免有些担心。 “別担心。”马云禄站在他身边,声音很平静,“我哥说过,打仗这种事,七分靠准备,三分靠运气。他把七分都做足了,剩下的三分,看老天爷。” 曹叡点点头,没说话。 天亮的时候,对岸忽然传来喊杀声。 曹叡赶紧跑到江边,远远看见濡须城方向火光冲天。马超得手了! 曹操当即下令,全军渡江。 战鼓声震天动地,数百艘战船齐发,直扑对岸。孙权的军队被马超从后面一衝,阵脚大乱,顾头不顾尾。曹军趁势登陆,杀得孙权的军队节节后退。 濡须城下,马超一身银甲,手持长枪,杀得浑身是血。他的西凉兵跟了他这么多年,个个都是百战精锐,在陆地上更是如虎添翼。 孙权站在濡须城头,看著下面混战的场面,脸色铁青。 “今日公瑾若在,何至於此!” 旁边的人都不敢说话。周瑜已经死了好几年了,现在江东能打仗的,陆逊还年轻,吕蒙在后方,鲁肃是个和事佬——谁能挡得住马超? “撤军。”孙权咬了咬牙,“退回建业。” 濡须口一战,曹军大胜。 孙权退守建业,曹操也不追赶——追也追不了,江东水军不是吃素的。这一仗能拿下濡须口,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曹操站在濡须城头,看著远处的江面,心情不错。 “孟起,这一仗,打得好。” 马超抱拳:“魏公过奖。” 曹操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说:“回去给你记功。” 马超愣了一下,隨即单膝跪地:“多谢魏公。” 曹操把他扶起来,看著他的眼睛:“起来!我说过,你来了,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不用跪。” 马超的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曹叡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去年这个时候,马超还在汉中跟张鲁闹翻。今年这个时候,他已经在为曹操攻城拔寨了。 这世上的事,谁说得清呢? 大军在濡须口休整了几天,曹操下令撤军。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下去了。孙权虽然退了,但江东水军还在,建业城防坚固,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拿下的。而且粮草也跟不上了,再耗下去,吃亏的是自己。 “撤吧。”曹操看著地图,嘆了口气,“这一仗,能拿下濡须口,已经不错了。” 大军北归,路过合肥的时候,曹操在城里歇了一天。 合肥是曹魏在淮南的重镇,守將是张辽。曹操特意把张辽叫来,嘱咐了一番。 “文远,孙权虽然退了,但不会死心。你守住合肥,就是守住淮南。孙权若再来,你给我顶住。” 张辽抱拳:“丞相放心,末將在,合肥在。” 曹操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曹叡站在旁边,看著张辽那张坚毅的脸,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歷史上,张辽在合肥以七千破十万,打得孙权差点被活捉。那场仗,就在几年后。 “张將军,”曹叡忽然开口,“孙权的战船,是不是很厉害?” 张辽低头看著这个八岁的娃娃,笑了:“厉害。但战船上不了岸。只要他不登岸,我就不怕。” 曹叡点点头,又问:“那要是他登岸了呢?” 张辽的笑容顿了一下,隨即说:“那末將就让他有来无回。” 曹叡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飴糖,递过去:“张將军,吃块糖,甜的。” 张辽愣住了,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曹叡,忽然哈哈大笑。 他把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公子放心,末將一定守住合肥!” 曹操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这小子,走到哪儿都发糖。荀彧发,马云禄发,现在连张辽都发。他是不是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能拿糖哄? 但不得不承认,这招有时候挺好使的。 大军回到许都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了。 曹叡刚进家门,就看见甄宓站在门口等著,眼眶红红的。 “娘,我回来了。” 甄宓一把抱住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確认没少胳膊少腿,这才放下心来。 “瘦了,晒黑了。” “娘,每次都这句话。” 甄宓瞪了他一眼:“嫌我嘮叨?” “不敢不敢。”曹叡赶紧摆手。 甄宓这才笑了,拉著他进屋:“来,娘给你燉了汤,喝了补补。” 曹叡乖乖坐下喝汤,喝著喝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郭照那个人,您认识吗?” 甄宓愣了一下:“郭照?是谁?” “就是……郭永的女儿。” 甄宓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怎么了?” 曹叡鬆了口气。没听说过就好,说明郭照还没出现在曹丕的生活里。 歷史上,郭照是在建安十八年嫁给曹丕为妾的。她是曹丕后期最宠爱的女人,也是害死甄宓的罪魁祸首——当然,这是演义的说法。正史上,甄宓之死没那么简单,但郭照確实脱不了干係。 无论如何,曹叡不想让这个人出现在自己家里。 “没什么,就是听人说起过。”曹叡放下碗,“娘,您放心,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您都是我娘。” 甄宓被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看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说什么傻话呢。你当然是我儿子。” 曹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这辈子,一定要让甄宓好好活著。 建安十八年二月刚过,许都城里就传开了两件事。 第一件:刘备攻破涪城,刘璋快顶不住了。 第二件:曹家那个八岁的小公子,派人去冀州把一户姓郭的人家给拦了,硬是不让人进许都。 第一件事满朝文武议论纷纷,第二件事…… 根本没人注意。 除了曹丕。 “叡儿,你派人拦了郭永一家?” 曹叡正待在院子里跟马云禄练武,闻言手里的长戟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曹丕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 第63章 改变郭曹二人的命运 “父亲,您怎么知道的?” “郭永托人递了封信到我府上,说他在送礼的路上被人拦了,问是怎么回事。”曹丕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你乾的?” 曹叡老老实实点头:“是。” 曹丕眉头皱起来:“为什么?” “父亲您知道是什么礼物吗?” 曹丕摇了摇头。 “是个女人。” “女人?” 曹叡看了看旁边的马云禄,又看了看曹丕,斟酌著说:“是的,她叫郭照。父亲,您见过那个郭照吗?” “没见过。” “那您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 “那您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曹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曹叡深吸一口气。他总不能说“爹,这个女人以后会害死我娘”吧? “父亲,”他换了个说法,“我让人查过了。郭照这个人,心机很深。她家里本来是冀州的豪强,后来没落了,就想靠女儿攀附权贵。 她姐姐嫁给了魏郡太守,她二哥在宫里当差,一家子都在往上爬。” “那又如何?” “父亲,您现在是五官中郎將,副丞相。您身边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还是天天想著往上爬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曹丕愣了一下,眼神示意曹叡继续说下去。 曹叡趁热打铁:“再说了,娘跟了您这么多年,操持家务,孝敬祖父,从没让您操过心。 您要是纳个妾,娘不会说什么。可您要是纳个心机深沉的——父亲,您觉得娘以后的日子能好过吗?” 曹丕的脸色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甄宓正站在廊下,手里端著一碗汤,显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兰花。 曹丕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曹叡:“你派人拦人,是你娘的主意?” “不是。”曹叡摇头,“是我自己的主意。娘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嘆了口气,伸手在曹叡脑袋上拍了一下:“你一个八岁的孩子,操这么多心干什么?” 曹叡捂著脑袋,嘿嘿一笑:“父亲,我这叫未雨绸繆。” “未雨绸繆?”曹丕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让那些人回去吧。郭家的事,我知道了。” 曹叡心里一喜:“父亲,那郭照——” “我说了,我知道了。” 曹丕走了。甄宓端著汤走过来,在曹叡面前蹲下,把汤递给他。 “叡儿,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那个郭照……真的心机很深?” 曹叡接过汤,喝了一口,认真地说:“娘,不管她心机深不深,只要她不来咱们家,您就不用操心。父亲那边,我会看著的。” 甄宓看著他,眼眶有点红。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有些哑:“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要管?” 曹叡嘿嘿一笑:“娘,我不管您谁管您?” 甄宓被他逗笑了,点了点他的鼻子:“就会说好听的。” 几天后,郭永一家从冀州来的路上,被一个叫许虎的人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 “郭公,我家公子说了,许都城里最近不太平,您还是先回冀州,等安稳了再来。” 郭永看著手里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许虎那张笑呵呵的脸,心里明白了什么。 他嘆了口气,带著一家老小原路返回。 郭照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许都的方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车帘放下,安安静静地坐著。 那年,她二十九岁。 她不知道,就在这条路的尽头,一个八岁的孩子刚刚把她的命运拨到了另一条轨道上。 这件事在许都城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没人关心郭永是谁,更没人关心他女儿嫁不嫁得出去。 大家都在关心另一件事——刘备破涪城。 “刘璋派了法正去跟刘备求和,刘备不肯。”曹操把军报拍在案上,脸色铁青,“他现在在涪城修整,下一步就是雒城。雒城一破,成都就是囊中之物。” 荀彧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丞相,刘备取益州是迟早的事。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拦他,是防他。” “防他?怎么防?” “汉中。”荀彧指著地图,“刘备取益州,必取汉中。汉中若落在他手里,益州就稳了。咱们得抢在他前面,拿下汉中。” 曹操沉吟片刻,看向贾詡:“文和,你怎么看?” 贾詡眯著眼睛,慢悠悠地说:“令君说得对。但汉中不好打。张鲁在汉中经营多年,五斗米教根深蒂固。而且汉中山路崎嶇,粮草难运。打汉中,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先安定关中。关中这几年不太平,百姓跑了不少。先把关中稳住,再图汉中。” 曹操点了点头,又看向曹叡:“叡儿,你说呢?” 曹叡正蹲在角落里啃苹果,闻言愣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看汉中的位置,又看了看关中。 “祖父,孙儿觉得贾先生说得对。但孙儿还有一点想法。” “说。” “张鲁这个人,跟他打不如跟他谈。他是五斗米道的教主,信徒遍及汉中。打他,就是打那些信徒。谈他,反而能收那些信徒的心。” 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招降?” “对。”曹叡点点头,“张鲁这个人,没什么野心。他占汉中,就是想传教。祖父要是给他个名分,让他继续传教,他未必不肯降。” 曹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小子,你倒是会省事。” 他看向贾詡:“文和,你觉得呢?” 贾詡捋著鬍鬚,慢悠悠地说:“小公子这法子,倒是省粮食。就是不知道张鲁吃不吃这一套。” “试试唄。”曹叡说,“反正又不亏。他要是不肯降,再打也不迟。” 散朝后,曹叡跟著曹操去了书房。 “祖父,孙儿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郭照的事。” 曹操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看著他:“郭照?谁?” “就是……”曹叡斟酌著说,“冀州郭永的女儿,孙儿让人拦了。” 曹操放下地图,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好端端的你拦人家闺女干什么?” 曹叡深吸一口气:“祖父,孙儿查过了。郭照这个人,心机很深。她要是进了咱家的门,迟早得出事。” “出事?出什么事?” 曹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祖父,这个女人以后会害死我娘,还会在您死后攛掇我爹废了您定下的规矩”吧? “祖父,您相信孙儿吗?”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第64章 宴请马超 “信。”他伸手揉了揉曹叡的脑袋,“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你要拦一个郭照,肯定有你的道理。” 曹叡心里一暖:“多谢祖父。”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郭家那边,我让人安排一下,给他们个差事,別让他们觉得受了委屈。” 曹叡连连点头。 从丞相府出来,曹叡长出一口气。郭照这事,算是解决了。这辈子,她不会再来祸害自己家了。 他正美滋滋地想著,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想什么呢?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曹叡回头,看见马云禄骑在马上,低头看著他。 “没什么。”他翻身上了自己的小马,跟在她旁边,“云禄,你说,一个人要是能改变別人的命运,是好事还是坏事?” 马云禄想了想:“那得看改成什么样了。要是改好了,就是好事。要是改坏了——那就是多管閒事。”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你觉得,我改得好不好?” “你改谁了?” “没谁。我就是隨便问问。” 马云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建安十八年的夏天,热得邪性。许都城外的知了叫得跟打仗似的,从早到晚不带歇气。 曹叡躺在冰室后院的竹椅上,手里举著一碗冰沙,脸上的面具推到脑袋上,露出被压出红印的脸蛋。 “公子,今天的冰又卖完了。”甄掌柜从前面绕过来,笑得满脸褶子,“不到一个时辰就没了,排队的人从东市口排到了城门,连魏公府上的管事儿都来了。” “来了就卖,有钱不赚是傻子。”曹叡舀了一口冰沙,冰得齜牙咧嘴,“对了,给魏公府留的冰送去了吗?” “送了送了。魏公特意让人传话,说今儿晚上要设宴,让公子送两锅火锅底料过去。” “两锅?”曹叡坐起来,“祖父这是要请谁?” “听说是马將军。马將军上个月在北营练兵,晒脱了一层皮,魏公说要给他补补。” 曹叡忍不住笑了。马超来许都大半年了,从最初的横眉冷对变成现在隔三差五往丞相府跑——不是去议事,是去蹭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曹操隔三差五就设宴,每次必叫马超,每次必上火锅。待遇就和当初对待关羽差不多,只不过当时关羽没那个福气享用火锅。 马云禄说得对,这世上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就两顿。 “行,我回去准备。”曹叡跳下竹椅,把面具重新戴好,“甄爷爷,明天多备点冰。这天儿,没冰过不下去了。” 从冰室出来,曹叡没走几步就碰见了马超。 马超一身便装,正跟路边的卖瓜老汉討价还价。 堂堂西凉锦马超,为几文钱的瓜跟人爭得面红耳赤,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马將军,您缺这几文钱?” 马超回头看见他,哼了一声:“不缺。但这瓜不值这个价。我在西凉的时候,这种瓜两文钱一个,又大又甜。” 卖瓜老汉不乐意了:“將军,这是许都,不是西凉。许都的瓜就是这个价,您要嫌贵,去西凉买去。” 马超被噎得说不出话。曹叡赶紧上前打圆场,掏钱买了两个瓜,一个塞给马超,一个让许虎抱著。 “马將军,走吧,我请。” 马超接过瓜,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就会拿东西堵人嘴。” 两人並肩往丞相府走。马超啃著瓜,忽然问:“听说魏公今晚设宴?” “嗯。专门给將军补补。” 马超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曹叡,你祖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叡想了想:“將军觉得呢?” “我以前觉得他是汉贼。”马超把瓜皮扔进路边的筐里,擦了擦嘴,“现在……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好事。不知道,说明將军开始想了。想了,就知道他不是汉贼,是——” “是什么?” “是个爱吃火锅的老头儿。” 马超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路边的行人都回头看。他伸手在曹叡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小子,就你会说!” 当天晚上,丞相府。 火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满屋子都是骨头汤的香味。 马超坐在曹操右手边,面前摆著三盘羊肉、两盘白菜、一盘豆腐,还有一小碟蒜泥。 “吃,別客气。”曹操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涮,捞出来蘸了点酱,放进嘴里,“孟起,上个月练兵辛苦了。来,多吃点。” 马超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羊肉就往锅里倒。他吃火锅的架势跟打仗差不多——快、准、狠,一片接一片,风捲残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曹操看著他那吃相,忍不住笑了。 “魏公,您这火锅,比我那边的好吃。”马超含含糊糊地说,“是不是底料不一样?” “一样。”曹操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曹叡,“都是他调的。你这心理作用。” 马超回头看了曹叡一眼,曹叡正跟马云禄抢最后一片白菜,两人筷子打架,谁也不让谁。 “云禄!”马超喊了一声,“让著点人家!” 马云禄不服气:“哥,他是主人,应该让著我!” 曹叡趁她分神,一筷子把白菜夹走,塞进嘴里,得意地笑。 马云禄气得直瞪眼。 曹操看著这一幕,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 酒过三巡,曹操放下筷子,看著马超:“孟起,有件事跟你说。” 马超也放下筷子,正色道:“魏公请讲。” “刘备在益州打了一年了,刘璋快撑不住了。雒城一破,成都就是囊中之物。”曹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等他拿下益州,下一步就是汉中。汉中一丟,咱们就难受了。” 马超沉默了一下,说:“魏公是想打汉中?” “想打,但不是现在。关中还没完全安定,粮草也不够。得再等一等。” “那魏公的意思是——” “你先在许都好好待著,练兵,养精蓄锐。等时机到了,打汉中,你打头阵。” 马超愣了一下,隨即站起来,抱拳道:“魏公放心,末將定当效劳!” 曹操摆摆手:“坐下坐下,吃火锅呢,別整这些虚的。” 马超坐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眶有点红。 曹叡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心里暗暗感嘆。大半年前,马超还在汉中跟张鲁闹翻,走投无路。 现在,他坐在曹操的宴席上,吃著火锅,喝著酒,说著“末將定当效劳”。 这世上的事,確实说不清。 第65章 从今天起,你叫辟邪 建安十八年冬天来得早,十月刚过就飘了第一场雪。 曹叡裹著貂裘,缩在马车里,从荀彧府上往家赶。 荀彧今天讲了一下午的《春秋》,讲得他眼皮直打架,但碍於令君的面子又不敢睡,硬撑了两个时辰。 “公子,到了。”许虎掀开车帘,一股冷风灌进来,曹叡打了个哆嗦。 他跳下车,正要进门,忽然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 没人应。 许虎警觉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走过去一看——墙角蹲著一个人,缩成一团,身上裹著几片破麻布,冻得瑟瑟发抖。 “是个孩子。”许虎把人拎起来,提到灯笼底下。 曹叡凑过去一看,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缩在许虎手里,像一只受惊的猫,浑身发抖,却咬著牙不出声。 “你叫什么?”曹叡问。 男孩不说话,只是瞪著他。 “问你话呢。”许虎晃了晃他。 “鬆手,许叔。”曹叡走过去,蹲下来,跟那孩子平视,男孩还是不说话,但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 曹叡把身上的貂裘解下来,披在他身上。男孩愣了一下,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警惕,是茫然。 “走吧,进去吃点东西。”曹叡转身就走。 男孩站在原地没动。许虎推了他一把:“走啊,傻站著干什么?” 男孩踉踉蹌蹌地跟上来,貂裘拖在地上,沾了一身雪。 曹叡让春兰去热了一碗粥,又拿了两块饼子。男孩站在那儿,看著那碗粥,眼睛直勾勾的,却不敢动。 “吃吧。”曹叡把碗推过去。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 曹叡嚇了一跳:“你干什么?” 男孩没说话,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粥。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但就是不停手。两块饼子几口就没了,他又抬起头,看著曹叡。 “还要?” 男孩点点头。 “春兰,再拿两块。” 男孩又吃了两块饼子,喝了一碗粥,这才停下来。他打了个饱嗝,忽然又跪下了。 “行了行了,別磕头了。”曹叡把他拉起来,“你叫什么?多大了?” 男孩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没……没名。” “没名?那別人怎么叫你?” “没人叫我。” 曹叡沉默了。他看了看这个孩子——瘦得只剩骨头,身上全是伤疤,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你爹娘呢?” “死了。” “怎么死的?” “饿死的。” 男孩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曹叡仔细打量著面前的小孩,似乎在回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站起来,背过身去。 “从今天起,你叫辟邪。” 男孩愣了一下:“辟邪?” “对。辟邪,驱邪避祸的意思。以后你就跟著我。” 男孩愣了愣,忽然又跪下了。 “別磕头。”曹叡一把拉住他,“我这儿不兴这个。” 男孩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光。 曹丕回来看见厅里多了个脏兮兮的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甄宓:“这谁家的?” “叡儿捡的。”甄宓解释道。 曹丕看了看那个叫辟邪的男孩,又看了看曹叡,嘴角抽了抽:“你捡人上癮了?去年捡了个马超,今年又捡个孩子?” “父亲,马將军不是捡的。” “那是什么?” “是请来的。” 曹丕被噎了一下,摆摆手:“行了行了,你爱捡就捡吧。反正咱们家也不差这一口饭。”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对甄宓说:“让人给他洗洗,换身衣服。这样子出去,让人以为咱们家虐待孩子。” 甄宓笑著应了。 当天晚上,辟邪洗了澡,换了衣服,被春兰领到曹叡面前。 曹叡看著眼前这个乾乾净净的男孩,愣了一下。洗去脸上的泥垢,辟邪长得还挺清秀,就是太瘦了,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辟邪,你几岁了?” “不知道。”辟邪低著头,声音还是沙哑的,“大概……七八岁。” “跟我差不多大。”曹叡拍拍旁边的凳子,“坐。” 辟邪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似的。 “不用这么紧张。”曹叡笑了,“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要饭的。” “要了多久?” “两年半。” “辟邪,”曹叡站起来,“以后你不用要饭了。” 辟邪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公子,我……我什么都能干。扫地、劈柴、烧火、餵马——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曹叡摇摇头:“你什么都不用干。你只要好好活著就行。” 辟邪在曹府住下了。曹叡让他跟著许虎学武,又让春兰教他认字。 辟邪学什么都快,就是不爱说话,一天到晚闷葫芦似的,跟在曹叡后面,像一条影子。 许虎嘖嘖称奇,“公子您看他的眼神,跟狼崽子似的。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狠角色。” “许叔,好好教他。” “公子放心。” 曹叡捡回辟邪的第三天,许都城外的河就冻上了。厚实得能走马,胆大的孩子已经在冰面上打滑溜,被大人拎著耳朵拽回来,骂骂咧咧地揍一顿。 辟邪蹲在曹府后院的灶房里,抱著一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喝。 他喝得很慢——这是曹叡教的。第一天来的时候,他三口吞了两碗粥,撑得直翻白眼,曹叡在旁边看愣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是饿死鬼投胎?” 辟邪不知道什么叫饿死鬼投胎,但他知道不能再丟人了。 所以他学得很认真。喝粥要慢,走路要轻,说话要低头——这些都是春兰姐姐教的。还有一条是公子亲自教的:不许跪。 “在我这儿,不用跪。你跪一次,我扣你一顿饭。” 辟邪记住了。所以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辟邪。”曹叡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跟我走。” 辟邪放下碗,跟上去,一句话都没问。 这就是辟邪的好处——公子让去哪儿就去哪儿,公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 第66章 荀彧贾詡的看法 两人穿过半个许都城,在荀彧府门口停下。曹叡敲了敲门,老僕开了,看见是他,笑著让到一边。 “小公子来了?令君在书房。” 曹叡回头看了辟邪一眼:“你在廊下待著。別乱跑,別碰东西。” 辟邪点头,往廊下一站,一动不动。 曹叡进去的时候,荀彧正坐在书房里烤火。蜂窝煤炉子上架著一个陶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满屋子都是茶香。 “来了?”荀彧抬起头,微微一笑,“坐。今天讲《左传》。”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令君,今天不讲书成不成?” “那讲什么?” “讲人。” 荀彧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讲什么人?” 曹叡把辟邪的事说了一遍。从捡回来那天说起,说到这孩子没名没姓、没爹没娘、要了两年半的饭,身上全是伤疤。 荀彧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很轻:“你捡了个小叫花子回来?” “嗯。” “为什么?” 曹叡想了想,说:“因为他蹲在我家门口,快冻死了。我要是不管他,他明天就成冰棍了。” 荀彧看著他,目光温和:“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荀彧忽然笑了,笑得很淡。 “你祖父当年在洛阳的时候,也捡过一个人。” 曹叡愣了一下:“谁?” “典韦。” 曹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荀彧放下茶杯,声音悠远:“那年你祖父在陈留起兵,路过一处破庙,看见一个汉子蹲在门口,饿得啃树皮。 你祖父下马,把自己带的乾粮分了一半给他。那汉子吃完,站起来,跟著你祖父走了。那人就是典韦。” 他顿了顿,看著曹叡:“后来,典韦在宛城替你祖父挡了刀,死了。你祖父哭了好几天,逢人就说——『吾折长子、爱侄,俱无深痛;独泣典韦也。』” 曹叡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令君,您说,辟邪以后也会替我挡刀吗?” 荀彧摇摇头:“不是挡刀。是你给了他一条命,他会拿命还你。这种人,比谁都忠心。” 曹叡沉默了一下,站起来,朝荀彧行了一礼:“多谢令君教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荀彧摆摆手:“去吧。把那孩子叫进来,让我看看。” 曹叡出去把辟邪领进来。 辟邪站在书房门口,腰杆笔直,眼睛看著地面,一动不动。 荀彧上下打量了一番,从案上拿起一块糕点,递过去:“吃吧。” 辟邪没动,看了一眼曹叡。曹叡点点头,他才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荀彧看著他吃相,微微一笑:“有规矩,知道看人脸色。这孩子,教好了是个人才。” 辟邪吃完糕点,又站回原地,腰杆还是笔直的。 荀彧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气:“乱世里,这样的孩子太多了。你能救一个,救不了十个。能救十个,救不了一百个。” 曹叡知道荀彧说的是什么。这个冬天,许都城里的叫花子比去年多了一倍。 有的是从关中逃难来的,有的是从荆州跑来的,还有的是从冀州一路要饭过来的。 “令君,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荀彧看著他,目光复杂。 “你这话,比你祖父说得都好。” 从荀彧府上出来,辟邪跟在曹叡后面,忽然开口了:“公子,荀令君是个好人。” 曹叡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糕点,看我的眼神……不是可怜,是心疼。”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行,有眼力。以后跟我好好学,別光会看人,还得会做事。” 辟邪点点头,又恢復了那副闷葫芦的样子。 当天晚上,曹叡去找了许虎。 “许叔,辟邪的武艺,你打算什么时候教?” 许虎挠了挠头:“公子,这孩子根骨不错,就是底子太差。要了两年半的饭,能活著就不错了,哪还有力气练武?得先把身体养好。” 曹叡点点头:“那你就先养著他。吃好喝好,把身子补起来。等开春了,再开始练。” 许虎应了,又问:“公子,您这是要把他当死侍养?” “不。”曹叡摇摇头,“我要把他当人养。” 许虎愣了一下,没再问。 辟邪在曹府住下后,日子过得比从前好了十倍不止。有热饭吃,有热水喝,有暖和的被窝睡,还有乾净的衣服穿。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把曹叡的院子扫得乾乾净净,连一片落叶都不留。 然后去灶房帮忙烧火、劈柴、打水。等曹叡起来了,他就跟在后面,像条影子。 曹叡去贾詡府上听课,他就在门口等著。去庞统那儿喝酒,他就在院子里站著。去荀彧那儿读书,他就在廊下蹲著。 不说话,不惹事,不碍眼。 贾詡第一次看见辟邪的时候,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然后对曹叡说:“这小子,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曹叡不服气:“先生,我小时候哪有这么闷?” 贾詡哼了一声:“你小时候不闷?六岁就一脸老成,说话跟念奏摺似的,比他还闷。” 曹叡被噎住了。辟邪站在门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极快,要不是曹叡眼尖,根本看不出来。 “辟邪,你笑什么?” “没笑。” “你刚才明明笑了。” “没有。” 曹叡瞪了他一眼,辟邪面不改色,又恢復了那副木头脸。 贾詡在旁边看著,慢悠悠地灌了一口酒:“这小子,有点意思。” 从贾詡府上出来,曹叡走在前面,辟邪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著三步的距离,不多不少。 “辟邪。” “在。” “你觉得贾先生怎么样?” 辟邪想了想,说:“可怕。” “可怕?哪儿可怕?” “他看人的眼神,像在看死人。” 曹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辟邪站在三步之外,垂著手,低著头,腰杆笔直。 “你倒是看得准。”曹叡转过身继续走,“不过你说错了一点。” “哪一点?” “贾先生看人的眼神,不是在看死人,是在看棋子。” 辟邪没接话,但曹叡知道他记住了。 第67章 毒士讲故事 接下来的日子,曹叡又回到了他的日常作息。 傍晚在院子里跟马云禄练半个时辰的武——经过三年的磨合,曹叡已经將项羽的面板融会贯通了,之所以继续练,纯粹是为了和马云禄待在一起。 辟邪蹲在廊下,看著两人练武,眼睛一眨不眨。许虎站在他旁边,小声说:“看清楚了?公子的戟法是跟谁学的?” 辟邪摇摇头。 “没跟谁学,自创的。你別学他那一套,他那是天赋,学不来的。你要学,先从扎马步开始。” 辟邪点点头,二话不说,走到院子里,扎了个马步。许虎看了看他的姿势,眼睛一亮:“有点底子啊,谁教过你?” “没人教。蹲著要饭的时候练出来的。” 许虎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以后每天蹲半个时辰。什么时候腿不抖了,什么时候开始教你拳法。” 辟邪蹲在院子里,纹丝不动。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他也不抖一下,像一尊石像。 曹叡练完武,去贾詡府上听课。贾詡今天没讲谋略,也没讲兵法,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当年我在凉州的时候,见过一个人。”贾詡坐在廊下,手里捧著酒壶,眯著眼睛,“那人是羌族的,叫彻里吉,是个小部落的首领。 他手下只有几百人,地盘只有几十里,但他能在凉州那些大部落之间活下来,靠的不是能打,是能忍。” 曹叡坐在他对面,听得很认真。辟邪蹲在门口,也在听。 “有一次,一个大部落的人来抢他的牛羊,他不但不还手,还主动送了人家几匹马。 手下人想不通,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抢我的,是因为他饿。我给他,是因为我不饿。等他也吃饱了,我们就能坐下来谈了。』” 贾詡灌了一口酒,继续说:“后来那个大部落的首领被人杀了,部落散了,彻里吉趁机收拢了那些散兵游勇,实力大涨。再后来,整个凉州都知道了他的名声——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能忍。”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先生,您讲这个故事,是想教我——有些东西,不是靠爭来的,是靠等来的?” 贾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会总结。” 他又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下去:“你祖父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爭。爭地盘,爭人才,爭天下。可他最厉害的一次,不是爭来的,是等来的。” “什么时候?” “迎天子。” 贾詡放下酒壶,目光悠远:“当年他在许都,袁绍在鄴城,两人都盯著洛阳那个破落的天子。 袁绍想爭,又怕爭来了是个累赘。你祖父不爭,他只是派人去洛阳看了看,给天子送了点粮食和衣服。后来天子自己跑了,跑到了许都门口。” 他顿了顿,看著曹叡:“你祖父没爭,但他等到了。” 从贾詡府上出来,曹叡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故事。 “辟邪。” “在。” “你觉得,彻里吉这个人怎么样?” 辟邪想了想,说:“聪明。” “哪儿聪明?”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头。” 曹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辟邪站在三步之外,垂著手,低著头,腰杆笔直。 “你这脑子,不认字可惜了。”曹叡转过身继续走,“从今天起,下午跟我去庞先生那儿,学认字。” 辟邪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曹叡每天上午去贾詡那儿听课,下午去庞统那儿读书,傍晚跟马云禄练武。 辟邪就跟在后面,听课、读书、扎马步,一声不吭,像一条影子。 贾詡讲谋略的时候,他在门口听著。庞统讲书的时候,他蹲在廊下认字。马云禄练剑的时候,他在院子里扎马步。 晚上回了屋,他还要把那五个字写几十遍,写到半夜,写到手指磨出了茧,写到字跡从歪歪扭扭变得端端正正。 春兰心疼他,给他掌了灯,又端了一碗热汤过来。 “別写了,明天再写。” 辟邪摇摇头,继续写。春兰嘆了口气,把汤放在桌上,走了。 第二天一早,曹叡起来的时候,看见辟邪已经在院子里扎马步了。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他也不抖一下,像一尊石像。 “你昨晚写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睡了几个时辰?” “不知道。” 曹叡看著他,忽然问:“辟邪,你为什么要学这么拼命?” 辟邪沉默了一下,说:“公子给我饭吃,给我衣穿,给我地方住。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学。” “我说了,不用报答。” “公子不用,我不能没有。” 曹叡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行,那你好好学。但有一条——別把自己累死了。你累死了,我上哪儿再捡一个去?” 辟邪的嘴角又翘了一下,这回没藏住,被曹叡看见了。 “你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没有。” 曹叡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辟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又翘了一下。 暖心茶室的生意依旧火爆。甄掌柜每天乐呵呵地在柜檯后面数钱,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门口贴著一张告示:“本店每日免费供应热汤一百碗,送完即止。” 每天天不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穿粗布短打的穷苦人,有衣衫襤褸的叫花子,还有几个穿著破官服的——俸禄被欠了半年的小吏,也来蹭一碗热汤。 甄掌柜从来不问身份,来者不拒。一百碗送完了,要是还有人,他就自掏腰包多送几碗。 “掌柜的,您这买卖不亏本吗?”有伙计问。 甄掌柜笑著摇摇头:“亏不了。公子说了,暖心茶室不是赚钱的买卖,是积德的买卖。” 这话传到曹操耳朵里,曹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对身边的许褚说:“我那孙子,比我强。” 许褚憨憨地问:“强在哪儿?” “强在——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赚钱,什么时候该积德。” 许褚没听懂,但他还是替曹操高兴。 第68章 越来越热闹的府邸 腊八这天,曹操在丞相府设宴,请群臣吃火锅。 马超坐在武將那一桌,跟许褚、夏侯惇、曹仁等人推杯换盏,喝得满面红光。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锦袍,腰上繫著魏公赏的玉带,整个人看著精神了不少。 “孟起,听说你上个月在北营练兵,把那些新兵蛋子操练得哭爹喊娘?”夏侯惇端著酒杯,笑眯眯地问。 马超哼了一声:“哭爹喊娘算什么?我当年在西凉练兵,练哭的比现在还多。” 许褚在旁边啃著羊腿,含含糊糊地说:“那你什么时候练练我?” 马超看了他一眼:“上次在渭南没分出胜负,改天再打一场?” “打就打,谁怕谁?” 眾人哈哈大笑。 曹操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转头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曹叡——曹叡正跟马云禄抢最后一片羊肉,两人筷子打架,谁也不让谁。 “叡儿。” 曹叡抬起头:“祖父?” “过来。” 曹叡放下筷子,走过去,在曹操身边站定。曹操拍了拍旁边的凳子,让他坐下。 “你那个暖心茶室,今年冬天送了多少碗热汤?” 曹叡想了想,说:“从十月到现在,差不多送了五千碗。” “五千碗……”曹操念叨了一遍,点点头,“花了不少钱吧?” “没花多少。一碗汤成本不到一文钱,五千碗也就几贯钱。孙儿那个冰室赚的钱,够送好几年的。” 曹操看著他,目光复杂:“你就不心疼?” “心疼什么?”曹叡嘿嘿一笑,“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再说了,那些喝汤的人,明年开春有了力气,说不定就来买我的冰沙了。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曹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 “好一个放长线钓大鱼!”他伸手在曹叡脑袋上拍了一下,“你比你爹会做生意。” 曹丕坐在旁边,端著酒杯,一脸懵圈:“父亲,我又没做生意。” “所以你穷。” 曹丕被噎住了。甄宓在旁边捂著嘴笑,曹彰和曹植则是笑得前仰后合。 辟邪站在廊下,腰杆笔直,眼睛看著屋里的热闹场面,一动不动。 马岱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谁家的孩子?” “辟邪。” “辟邪?”马岱想了想,“曹公子家的?” 辟邪点点头。 马岱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吃不吃?羊腿,我从宴席上顺的。” 辟邪没动。 “拿著。”马岱把油纸包塞到他手里,“你太瘦了,多吃点肉,长长个。” 辟邪低头看著手里的油纸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朝马岱行了一礼。 马岱摆摆手,转身回了屋。 辟邪站在廊下,抱著怀里的烤羊腿,腰杆还是笔直的。但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 隔天,曹叡在府里办了一桌火锅宴,请了三位老师和马超兄妹。 依旧是老样子,贾詡坐在炉子边上,慢悠悠地涮著羊肉,蘸料调得又辣又咸。 庞统抱著酒壶,喝一口酒,涮一片肉,美得直哼哼。 只有荀彧吃得清淡,只涮白菜和豆腐,蘸点醋就满足。 马超坐在马岱旁边,两人埋头猛吃,谁也不说话。马云禄坐在曹叡旁边,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曹叡的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你太瘦了,多吃点。”马云禄又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去。 “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曹叡看著碗里的菜,有点发愁,怎么感觉云禄越来越像甄宓了。 见状,马云禄將筷子重重一放,双手叉腰道:“你这小子可別不知好歹,本姑娘好心给你夹菜,你却还嫌多。” 曹叡赶忙赔笑,“云禄,我哪敢嫌弃啊,只是实在装不下了。” 一旁的庞统醉眼朦朧,大著舌头打趣道:“哟,瞧瞧这小两口拌嘴,真是有趣哩。” 顿时,桌上眾人哄堂大笑起来,马云禄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根,娇嗔道:“庞先生,莫要乱说。” 辟邪蹲在门口,怀里抱著那块烤羊腿——他一直没捨得吃,揣在怀里揣了一天。马岱看见了,走过去蹲下来,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 “吃吧,別揣著了。揣到明年也揣不出花来。” 辟邪看著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马岱,忽然问:“马將军,你为什么对我好?” 马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因为你跟我小时候有点像。” “哪儿像?” “都没人要。” 辟邪沉默了一下,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鹿肉。他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但吃得很乾净。 马岱蹲在他旁边,看著院子里的雪,忽然说:“不过你现在有人要了。” 辟邪没说话,但他吃鹿肉的速度慢了下来。 屋里,火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曹操的管家送了一坛好酒来,说是魏公赏的。 贾詡尝了一口,眯著眼睛说:“这是鄴城的桃花酿,存了三年了。” 庞统抢过酒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存了三年?那我得尝尝。” 荀彧端著酒杯,小口小口地抿,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马超喝了几碗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开始讲当年在西凉的事——打匈奴、平羌乱,在渭南跟许褚大战三百回合。 “那时候我年轻,觉得天下没有我马超打不贏的仗。”他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下去,“后来才知道,打仗不是光靠勇猛就能贏的。” 曹叡问:“那靠什么?” 马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靠你祖父那种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马超继续说:“你祖父打仗,从来不急。他能等,能耗,能忍。打不贏就退,退完了再来。这种人,比那种拼命三郎难对付多了。” 贾詡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所以你现在坐在这儿吃火锅,而不是在汉中啃乾粮。” 马超被噎了一下,瞪了贾詡一眼。贾詡面不改色,继续涮羊肉。 马云禄在旁边捂著嘴笑。 第69章 曹操杀伏皇后和皇子 许都的雪还没化乾净,曹操就在丞相府里摔坏了一个茶杯。 “伏完!好一个伏完!”他把一封密信拍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来,满堂文武噤若寒蝉。 没人敢问密信上写了什么,但从曹操铁青的脸色来看,准不是什么好事。 曹叡蹲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颗梨,小口小口地啃。他今年十岁了,个子躥了一大截,脸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不少,隱隱有了几分少年模样。 “祖父,伏完写什么了?”他含含糊糊地问。 曹操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密信递过去了。满朝文武只有曹叡敢在这种时候开口,换了別人,早被拖出去打板子了。 曹叡接过信,扫了一眼,差点被噎住。 伏完——伏皇后的老爹——居然密谋诛杀曹操。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曹操僭越”“汉室將亡”“誓清君侧”,一套一套的。 “祖父,这信是真的?” “董昭查过了,是伏完的亲笔。” 曹叡把嘴里的梨了下去,沉默了一下。建安十九年,伏皇后案——这事他知道。 歷史上伏皇后因为写信给父亲伏完,密谋诛杀曹操,事泄后被幽闭而死,两个皇子被鴆杀,伏氏宗族百余人被处死。 这是曹操一生中做过的最狠的事之一。杀了皇帝的老婆和儿子,等於是把汉室最后一块遮羞布给扯了。 “祖父打算怎么办?” 曹操没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背对著满堂文武,声音低沉:“都散了吧。此事改日再议。” 群臣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曹叡没走。他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开口:“祖父,伏皇后的事,孙儿有个想法。” “说。” “伏完该杀,伏皇后该废。但那两个皇子——能不能留著?” 曹操转过身,看著他:“留著?留著等他们长大了给刘协报仇?” “祖父,杀了他们,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您连孩子都不放过。留著他们,养在深宫,不让他们见外人,长大了给个侯爵,打发到偏远地方去。天下人会说您仁慈。”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替我想。” 他走回来,在案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伏完的事,我自有主张。你別掺和。” “可是祖父——” “我说了,你別掺和。”曹操放下茶杯,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有些事,你做了,別人会怕你。有些事,你不做,別人会瞧不起你。伏皇后这件事,我得让人怕。” 曹叡沉默了。他忽然想起贾詡说过的话——你祖父这个人,该狠的时候比谁都狠。 “祖父,那孙儿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说。” “別让许褚去。” 曹操愣了一下:“为什么?” “许將军杀了一辈子人,手上沾的血够多了。这种事,让他去不合適。” 曹操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 “你说得对。仲康是个老实人,不该沾这个。”他看著曹叡,“那你说,让谁去?” “华歆。”曹叡说,“他够狠,也够聪明。这种事,他办得利索。” 曹操点点头,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曹叡回到府上,坐在院子里发呆。辟邪蹲在廊下,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他学了几个月,已经能写几十个字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认出是什么。 “辟邪。” “在。”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办法,既能让人怕你,又不让人觉得你是个坏人?” 辟邪想了想,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怕和好,不能两全。”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倒是看得明白。” 辟邪低下头,继续写字。他写的是一句诗——曹植写的,“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诗了?” “庞先生教的。” 曹叡凑过去看了看,字虽然丑,但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他伸手拍了拍辟邪的肩膀:“不错,有长进。” 辟邪被他拍得身子一僵,但没躲。 三日后,华歆带人闯入皇宫,从墙壁夹层中搜出伏皇后。伏皇后披头散髮,赤著脚,躲在汉献帝身后,哭得撕心裂肺。 “陛下救我!” 汉献帝脸色惨白,看著华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天下岂有是乎?” 华歆面无表情,一把將伏皇后从汉献帝身后拖出来,拖出了宫门。 消息传到丞相府,曹操坐在书房里,对著那封密信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把信烧了,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伏皇后被幽闭而死。两个皇子被鴆杀。伏氏宗族百余人被处死。 许都城里噤若寒蝉,没人敢议论这件事。但曹叡知道,私底下,有人骂曹操是“汉贼”,有人骂他“屠夫”,还有人骂他“迟早遭报应”。 他坐在暖心茶室的角落里,戴著那个白色面具,面前摆著一碗热茶,听著隔壁桌两个老头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伏皇后死得可惨了。” “可不是嘛。曹贼这人,心太狠了。”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你脑袋不想要了?” 两人压低了声音,但曹叡还是听见了。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辟邪坐在他对面,腰杆笔直,眼睛盯著那两个老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辟邪。” “在。” “坐下。” 辟邪看了他一眼,鬆开手,坐下了。 曹叡放下茶碗,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老头,什么都没说,走了。 三月的许都,桃花开了满城。 曹叡坐在贾詡府上的廊下,手里捏著一枚棋子,看著棋盘发呆。贾詡坐在他对面,眯著眼睛,手里捧著酒壶,慢悠悠地喝著。 “先生,伏皇后的事,我做错了吗?” “你做错什么了?” “我劝祖父留那两个皇子。祖父没听。” 贾詡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你祖父没听,不是你的错。他这辈子,听了谁的?连荀文若的话他都不全听,能听你的?” 曹叡沉默了。 贾詡落下一子,继续说:“你祖父这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他不杀那两个孩子,別人会说他是汉贼。杀了,別人还是会说他是汉贼。既然怎么说都是汉贼,那还不如杀乾净。” “那这天下,还有公道吗?” 贾詡抬起头,看著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公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你弱的时候,没人跟你讲公道。你强的时候,你自己就是公道。” 曹叡愣了一下。 第70章 荀攸病逝,刘备拿下益州 贾詡又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下去:“你以为你祖父愿意杀那两个孩子?他夜里睡不著觉的时候,谁知道? 可他没办法。他不杀,那俩孩子长大了,被人利用,迟早还得出事。与其等以后麻烦,不如现在一了百了。” “这就是帝王之术?” “不是。”贾詡摇摇头,“这是活著的代价。你活著,就得有人死。你坐在这里喝茶吃糕点,就得有人在外面种地打铁。 天下就那么大,资源就那么多。你想要,別人也得要。那就看谁拳头硬。” 曹叡不说话了。他看著棋盘上的黑白子,忽然觉得,这盘棋,他永远下不过贾詡。 不是因为棋艺不行,是因为心不够狠。 从贾詡府上出来,曹叡走在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辟邪跟在后面,三步之外,不多不少。 “辟邪。” “在。” “你觉得贾先生说得对吗?” 辟邪想了想,说:“对。” “哪儿对?” “活著就有代价。公子的代价,是操心。贾先生的代价,是心狠。魏公的代价,是被人骂。” 曹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辟邪站在三步之外,垂著手,低著头,腰杆笔直。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庞先生教的。他说,看人要看透,说话要说准。” 曹叡忍不住笑了:“庞先生教你的?” “嗯。” “他是不是又喝醉了?” 辟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嗯。” 曹叡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伸手在辟邪脑袋上拍了一下:“走,回家吃火锅。今天我下厨。” 辟邪跟在他后面,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建安十九年夏,刘备破成都,刘璋投降。 消息传到许都的时候,曹操正在吃冰沙。他放下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荀彧说:“益州没了。” 荀彧面色平静:“丞相,益州迟早是刘备的。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心疼益州,是看住荆州。” “荆州?”曹操看了他一眼。 “关羽在荆州,张飞、赵云去了益州。荆州兵力空虚,孙权那边肯定坐不住。” 曹操点点头,又看向地图:“你说得对。荆州,才是关键。”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让子桓去办件事。” “什么事?” “给孙权写封信。就说——刘备取了益州,下一个就是荆州。你不想被两面夹击,就得跟咱们联手。” 荀彧微微一笑:“丞相高明。” 曹丕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练字。他放下笔,看著那封曹操的亲笔信,眉头皱了起来。 “给孙权写信?”他看著来传话的许褚,“父亲怎么不自己写?” “丞相说了,这种事,公子写更合適。”许褚挠了挠头,“丞相原话是——『子桓字写得好,让他写,显得咱们有诚意。』” 曹丕嘴角抽了抽。这是夸他字写得好,还是说他只配写信? 但他不敢违抗,老老实实铺开竹简,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之后,又改了三遍,改了措辞,又改了格式,折腾了整整一天。 曹叡路过书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父亲,您这是写情书呢?” “滚。” 曹叡嘿嘿一笑,跑了。信送出去之后,孙权那边迟迟没有回音。曹操等得不耐烦了,又写了一封,这回是自己写的,措辞强硬了不少——“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孙权回了一封,措辞更硬——“孤不得安,足下亦不得安。” 两人隔空吵了一架,谁也不让谁。 曹叡听说了这件事,忍不住对马云禄吐槽:“你说他们俩,一个五十多,一个三十多,跟小孩似的。” 马云禄正在院子里练剑,闻言收剑而立,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你去劝劝?” “我劝什么?我要是劝,他们俩该联手骂我了。” 马云禄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倒是看得明白。” 曹叡揉著脑袋,嘿嘿一笑。 建安十九年秋,荀攸病逝。 消息来得突然。前一天荀攸还在丞相府议事,跟曹操討论荆州的局势,第二天就臥床不起了。 曹叡赶去的时候,荀攸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拉著曹叡的手,眼睛看著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公达先生,您安心养病。祖父那边,有我呢。” 荀攸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黯淡下去。他鬆开手,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曹叡跪在榻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门,看见曹操站在院子里,背对著他,一动不动。 “祖父。” 曹操没回头。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公达跟了我二十三年。从兗州开始,打吕布,打袁绍,打荆州。每次出征,他都跟著。每次有难,他都扛著。” 他转过身,看著曹叡,眼眶是红的。 “他又不是武將,扛什么?” 曹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走过去,站在曹操身边,什么都没说。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秋风把落叶吹到他们脚边,堆了厚厚一层。 荀攸的葬礼办得很隆重。曹操亲自写祭文,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让荀彧接著写。荀彧接过去,看了半天,也写不下去。 最后还是曹植写的。他文思泉涌,洋洋洒洒写了一整篇,把荀攸的一生写得波澜壮阔,催人泪下。 曹操听完,沉默了一下,说:“写得好。但公达要是在天有灵,肯定嫌你囉嗦。” 曹植被噎住了。 曹叡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荀攸走了。曹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时代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离开。 虽然自己改变了一些人的结局,可还是会有人离开,曹叡忍不住陷入了沉思,接下来会是谁? 庞统,没死在落凤坡;荀彧,依旧活的好好的。 可接下来呢?夏侯渊,这个貌似能救。可曹操呢?马超呢?贾詡呢?曹丕呢? 曹叡不敢想了。 那天晚上,曹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辟邪蹲在廊下,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辟邪。” “在。”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辟邪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活著的人,会记住他们。” 曹叡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辟邪的脸还是那副木头样,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庞先生教的。” “庞先生又喝醉了?” “嗯。” 曹叡笑了,笑得很轻。他转过头,继续看星星。 荀攸的死像一盆冷水,浇在曹叡头上。 曹操五十九了,曹丕二十八了,他自己十岁了。时间不等人。他该想想办法怎么让他们可以活的更久些。 第71章 又干老本行——挖人 次日,曹叡来到了贾詡府上。 “先生。” 贾詡没动,也没睁眼:“小子,你知道荀攸的死,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祖父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贾詡有些诧异的看了眼曹叡,点了点头。 “典韦死了,郭嘉死了,荀攸也死了。你祖父今年五十九了。他还能活几年?” 曹叡心里一紧:“先生,您这话——” “老夫没说错。”贾詡打断他,“人都有那一天。你祖父有,老夫也有。老夫今年六十七了,比你祖父还大八岁。老夫能活多久,老天爷说了算。” 他看著曹叡,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孩子,留给你祖父和我的时间不多了。留给你自己的时间——倒是很多。但你得抓紧。” 曹叡沉默了。他知道贾詡在说什么——曹操迟早会死,曹丕迟早会上位,而他自己,迟早要面对那个歷史留给他的难题。 “先生,我该怎么做?” 贾詡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 曹叡接过来一看,上面写著三个字——张仲景。 “先生,这是——” “张仲景。”贾詡慢悠悠地说,“南阳人,当过长沙太守。医术高明,人称『医圣』。你要是能找到他,你祖父也许能多活几年。” 曹叡愣住了。 对呀,张仲景!他怎么会把这个人忘了? 张仲景,名机,字仲景,东汉南阳人。他写的《伤寒杂病论》是中医学的经典著作,確立了辨证施治的理论体系,被后世尊为“医圣”。 曹叡前世虽然是个学渣,但张仲景这个名字他还是知道的——中医界的老祖宗,和华佗一样厉害。 等等,华佗。 想到华佗,曹叡忽然一阵牙疼。华佗就是被曹操杀的。演义里,华佗给曹操看病,说需要用斧头劈开头颅取出“风涎”。 曹操觉得华佗要害他,就把华佗下狱杀了。后来曹冲病重,曹操才后悔莫及。 “先生,我祖父杀了华佗,还能信张仲景?” 贾詡灌了一口酒:“华佗是华佗,张仲景是张仲景。华佗想劈开你祖父的脑袋,张仲景不会。” 曹叡:“……” 先生,您这话说得,好像华佗是恐怖分子似的。 不过贾詡说得对。华佗被杀,是因为他提出的治疗方案太过骇人听闻,曹操觉得他是在谋害自己。 张仲景不一样,他是正经的“医圣”,走的是正规医学路线,不会搞什么开颅手术。 “先生,张仲景现在在哪儿?” 贾詡摇摇头:“不知道。老夫只知道他以前在长沙当太守,后来辞官了。现在可能在荆州,也可能在江东,也可能——死了。” 曹叡心里一沉。张仲景生於154年,现在是214年,他已经六十岁了。 “先生,我要去找他。” 贾詡看了他一眼:“你去找?你上哪儿找去?” “荆州。张仲景是南阳人,南阳现在在祖父手里。他要是还活著,肯定在南阳一带。”(別纠结歷史,歷史上他还是长沙太守) 贾詡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会想。行,你去吧。但你祖父那边,你自己说。” 曹叡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指点。” 贾詡摆摆手:“別谢。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你要是能把张仲景请来,老夫也能沾光。” 曹叡笑了笑,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生,您怎么知道张仲景的?” 贾詡眯著眼睛,慢悠悠地说:“老夫年轻的时候,在凉州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还在行医,治好了老夫的风寒。老夫问他叫什么,他说——『姓张,名机,字仲景。』” “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长沙当太守,老夫就再没见过他。” 贾詡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下去:“那人的医术,老夫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你要是能找到他,別说是你祖父,连老夫都能多活几年。” 曹叡点点头,郑重地说:“先生放心,我一定找到他。” 从贾詡府上出来,已经是深夜了。许虎牵著马在门口等著,辟邪站在旁边,腰杆笔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公子,您跟贾先生说了什么?” “说了点事。”曹叡翻身上马,“辟邪,你听说过张仲景吗?” 辟邪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过。” “那你听说过华佗吗?” 辟邪点点头:“听过。被魏公杀了。” 曹叡苦笑了一下:“对,被祖父杀了。所以咱们得找到张仲景,不能让祖父再后悔。” 许虎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公子,您要找大夫?” “对。找最好的大夫。” 曹叡策马走在深夜的许都街上,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张仲景,六十岁。南阳人。当过长沙太守。辞官后可能回了南阳,也可能在荆州一带行医。 问题是,怎么找? 派人去找,大海捞针。自己去,又不知道去哪儿。 曹叡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有人在许都展示一下高超的医术,传出去,张仲景说不定会自己找上门来? 第二天一早,曹叡去找了甄宓。 “娘,咱们府上有没有人生病?” 甄宓愣了一下:“谁生病?” “我是说——有没有什么疑难杂症?就是那种很难治的病?” 甄宓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我们府里的人身体都好得很。” 曹叡嘆了口气。没有病人,怎么展示医术?总不能自己把自己弄病吧? “公子。”辟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什么事?” “马厩里那匹枣红马,昨天开始不吃草料,浑身发烫。” 曹叡眼睛一亮。 马病也是病!给马治病,也能展示医术! 他立刻让人去请兽医。许都城里的兽医来了好几个,看了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公子,这马怕是得了怪病。小的们没见过。” 曹叡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一件事——张仲景不仅治人,也治过动物。歷史上记载,他曾经用“麻黄汤”治过一匹马的伤寒。 “辟邪,你去打听打听,许都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別厉害的大夫?” 辟邪点点头,转身就跑。 辟邪办事效率奇高,不到两个时辰就打听到了消息。 “公子,城西有个姓王的郎中,据说医术不错。城北有个姓李的,专门治疑难杂症。还有——” “还有谁?” “还有个道士,说是会炼丹,能治百病。” 曹叡摆摆手:“道士就算了,炼丹的不靠谱。” 许虎在旁边插嘴:“公子,您要找什么大夫?咱们府上不是有大夫吗?” “我要找的是神医。”曹叡嘆了口气,“能让人多活几年的那种神医。” 许虎挠了挠头:“那您得找华佗啊。可惜被魏公杀了。” 曹叡瞪了他一眼。许虎赶紧闭嘴。 第72章 寻找张仲景 曹操杀华佗这件事,一直是曹叡心里的一根刺。 华佗是三国时期最著名的医生,发明了麻沸散,开创了外科手术的先河。他给关羽刮骨疗毒的故事家喻户晓(后续关羽刮骨疗毒我改了,华佗徒弟帮关羽刮骨疗毒后不知去向。),给曹操看病的事更是人尽皆知。 曹操有头风病,华佗说要劈开头颅取出“风涎”。曹操觉得华佗要害他,就把华佗下狱杀了。 后来曹冲病重,曹操才后悔莫及,说了一句:“吾悔杀华佗,令此儿强死也。” 曹叡每次想起这件事,都想吐槽一句——祖父啊祖父,您老人家能不能有点常识? 华佗是医生,不是刺客! 但吐槽归吐槽,华佗已经死了,再说什么也没用。现在唯一能补救的,就是找到张仲景。 张仲景和华佗不一样。张仲景走的是內科路线,擅长治疗伤寒等內科疾病。曹操的头风病虽然不是张仲景的专长,但张仲景的医术摆在那儿,说不定有办法。 曹叡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丞相府。 “祖父,孙儿想出去一趟。” 曹操正在看奏摺,闻言抬起头:“去哪儿?” “南阳。” 曹操放下奏摺,看著他:“去南阳干什么?” 曹叡深吸一口气,把张仲景的事说了一遍。 曹操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涩:“你想给老夫找大夫?” “祖父,孙儿——” 行了,別说了。”曹操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前,“你以为老夫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头风病缠了老夫这么多年了,太医看了无数,没一个能治。” “所以孙儿要找张仲景。” 曹操转过身,看著他:“张仲景?老夫听说过。以前在长沙当过太守,医术高明。但他在哪儿,谁知道?说不定已经死了。” “祖父,不去找,怎么知道?”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你真想去?” “想去。” “行。去吧。”曹操走回来,在案前坐下,“但有一条——別自己去找。让人去找。你留在许都,好好读书,好好练武。这种事,不需要你亲自跑。” 曹叡愣了一下:“祖父,我——” “听话。”曹操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你是老夫的孙子,不是跑腿的。找人这种事,让底下人去办。你要是出了事,老夫上哪儿再找一个孙子去?” 曹叡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孙儿明白了。” 曹操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递给他:“这是老夫的令牌。你拿著,让许虎带几个人去南阳打听。找到了,客客气气地请来。找不到——也別勉强。” 曹叡接过令牌,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祖父。” 曹操摆摆手:“去吧。” 曹叡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祖父,孙儿还有一件事想问。” “什么事?” “华佗的事。” 曹操的脸色变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曹叡斟酌著说:“孙儿想知道,祖父为什么杀华佗?” 曹操沉默了。 他闭著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华佗那个人,医术確实高明。但他太狂了。”曹操睁开眼睛,声音低沉,“他说要劈开老夫的脑袋,取出什么『风涎』。老夫问他,劈开脑袋还能活吗?他说能。老夫不信。” “祖父不信他?”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曹操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老夫的命,不是老夫一个人的。老夫要是死了,这天下就乱了。老夫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 曹叡知道曹操说得有道理。在那个年代,开颅手术確实是天方夜谭。別说曹操不信,换了谁都不会信。 “可后来冲叔病重,祖父后悔了。” 曹操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是,老夫后悔了。冲儿是老夫最疼爱的儿子,聪明伶俐,谁见了都喜欢。 他病重的时候,老夫想起华佗——要是华佗在,冲儿也许不会死。” 曹叡走过去,在曹操面前蹲下,拉著他的手:“祖父,过去的事,別想了。华佗不在了,咱们找张仲景。 张仲景也许能治您的头风病,也许能治很多人的病。只要他还在,咱们就把他请来。” 曹操看著曹叡,眼眶有点红。 “好。”他伸手揉了揉曹叡的脑袋,“老夫等著。” 从丞相府出来,曹叡长出一口气。 曹操杀华佗这件事,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现在,曹叡要做的,就是避免类似的遗憾再次发生。 张仲景,一定要找到。 曹叡回到府上,把许虎叫来。 “许叔,交给你一个任务。” 许虎抱拳:“公子请讲。” “去南阳,找一个叫张仲景的人。” 许虎愣了一下:“张仲景?干什么的?” “大夫。医术很高明的那种。以前当过长沙太守,现在可能在南阳一带。”曹叡把令牌递给他,“这是魏公的令牌。你带著,去南阳打听。找到了,客客气气地请来。態度要好,別嚇著人家。” 许虎接过令牌,挠了挠头:“公子,南阳那么大,我上哪儿找去?” “去南阳郡治宛城打听。张仲景是南阳名门,家族在当地有头有脸。你找张氏族人问,应该不难。” 许虎点点头:“行。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別明天了,今天就去。多带几个人,路上小心。” 许虎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辟邪站在旁边,看著许虎的背影,忽然开口:“公子,许叔能找到吗?” “不知道。”曹叡嘆了口气,“但总得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曹叡每天在府上等消息。 等消息的日子最难熬。曹叡坐在廊下,手里捧著一本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马云禄在院子里练剑,剑影如虹,一套剑法练得行云流水。 “曹叡,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找人。” 马云禄收了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找什么人?” 第73章 张仲景的踪跡 (答应大家的五星好评十个加更一章) 曹叡把张仲景的事说了一遍。 马云禄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张仲景……我好像听我爹提起过。” 曹叡眼睛一亮:“你爹说什么了?” “我爹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长沙见过一个太守,医术高明,专门给穷苦百姓看病。每月的初一十五,打开衙门,在大堂上给病人诊脉处方。后来大家都管那叫『坐堂行医』。” 曹叡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对!就是他!坐堂行医的来歷就是张仲景!” 马云禄看著他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至於吗?不就是个大夫吗?” “不是普通的大夫!”曹叡站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你知道张仲景有多厉害吗?他写了《伤寒杂病论》,这本书——” 他突然停住了。 他说漏嘴了。现在还没到《伤寒杂病论》广为流传的年代,他不应该知道这本书。 马云禄看著他,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曹叡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贾先生告诉我的。” “贾先生?那个老狐狸还懂医书?” “贾先生什么都懂。”曹叡赶紧转移话题,“云禄,你说张仲景现在会在哪儿?” 马云禄想了想:“他要是还在长沙,那就在孙权的地盘上。要是回了南阳,那就在咱们的地盘上。希望他在南阳,这样许叔就能找到他。” 曹叡点点头,心里默默祈祷。 许虎去了南阳,一去就是十天。 这十天里,曹叡每天都坐立不安。他去找贾詡,贾詡说“別急”;去找庞统,庞统说“喝酒”;去找荀彧,荀彧说“读书”。 “令君,您就不担心吗?” 荀彧放下手中的竹简,微微一笑:“担心什么?” “担心找不到张仲景。” 荀彧看著他,目光温和:“小公子,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担心就能解决的。你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看天意。” 曹叡嘆了口气:“令君,您的心態真好。” 荀彧笑了笑:“不是心態好,是活到这个年纪,该明白的都明白了。不明白的,也想不明白了。” 曹叡看著荀彧,忽然想起一件事——荀彧今年也五十多了。他还能活多久? “令君,您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荀彧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放心,我身体好著呢。” 第十一天,许虎终於回来了。 他风尘僕僕,满身是泥,但脸上带著笑。 “公子,找到了!” 曹叡腾地站起来:“真的?在哪儿?” “在南阳。张仲景辞了长沙太守之后回了南阳老家,在涅阳县行医。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病人看病。”许虎擦了把汗,“他让我问您,找他有啥事。” “你没说?” “说了。我说魏公的孙子想请您去许都。” “他怎么说?” 许虎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他问——『魏公?是那个杀了华佗的魏公吗?』” 曹叡:“……” 这话怎么接? 张仲景显然对曹操杀华佗这件事有看法。毕竟华佗是当时最著名的医生,张仲景肯定认识他。曹操杀了华佗,等於断了天下医生的脊梁骨。 “许叔,他还说什么了?” 许虎摇摇头:“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让我回来了。” 曹叡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张仲景不愿意来,怎么办? 硬请?不行。张仲景是德高望重的医圣,硬来不合適。 写信?可以试试。但信里写什么?写“魏公请你来治病”?张仲景肯定不愿意。 曹叡想了半天,忽然灵机一动。 “许叔,你再去一趟南阳。带上我写的信。” “公子,您要写什么?” 曹叡嘿嘿一笑:“写点实话。” 曹叡回到书房,铺开纸,拿起笔。 他想了很久,最终写了一封不太长的信。 “张公在上:晚辈曹叡,魏公曹操之孙。久闻公之大名,心嚮往之。今有一事相求:祖父年事已高,头风缠身,太医束手。晚辈不才,想请公来许都一敘。 非为治祖父一人,更为天下苍生。公之医术,可活人无数。若公愿来许都,晚辈愿以公之礼待之,绝不似华佗之事重演。晚辈知公心有顾虑,但请公相信——曹家虽有豺狼,亦有好心人。晚辈便是。盼公早日来许都,共襄善举。晚辈曹叡顿首。” 写完,他吹乾墨跡,折好,递给许虎。 “许叔,再去一趟。信送到,別催。让他慢慢想。” 许虎接过信,点点头:“公子放心。” 祖父啊祖父,这点委屈您老人家应该可以接受的吧,毕竟都被骂了那么多年曹贼了,多一个豺狼的骂名应该也无所谓。 许虎走后,马云禄走进来,看著曹叡那一脸凝重的表情,忍不住问:“你写了什么?” “写了点实话。” “什么实话?” “实话就是——我不是请他来给祖父治病的,是请他来救人的。” 马云禄愣了一下:“救人?救谁?” “救所有人。”曹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张仲景的医术,能救成千上万的人。只要他肯出来行医,多少人能活下来。” 马云禄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这个人,操心的也太多了吧?” 曹叡嘿嘿一笑:“没办法,天生操心的命。” 张仲景接到信的时候,正在给一个得了伤寒的病人看病。 他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沉默了。 旁边的徒弟问:“先生,是谁的信?” 张仲景没回答,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 “先生?” “准备一下,去许都。” 徒弟愣住了:“先生,您不是说不去吗?” 张仲景嘆了口气,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去,对不起天下苍生。” 徒弟一脸茫然,但没敢再问。 五天后,张仲景抵达许都。 曹叡亲自到城门口迎接。他穿著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戴面具,没有带隨从,就一个人站在城门口。 张仲景下了马车,看著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愣了一下。 “你就是曹叡?” “张公,晚辈曹叡。”曹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一路辛苦。” 张仲景看著他,目光复杂。 “你信里写的话,当真?” 曹叡抬起头,看著张仲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当真。” 张仲景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好。那我就在许都待一阵子。看看你说的那个『好心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曹叡心里一喜,连忙说:“张公请!” 曹叡带著张仲景去了丞相府。 曹操正在书房里批文书,看见张仲景进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就是张仲景?” “草民张机,拜见魏公。” 曹操放下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听说你在长沙当太守的时候,坐堂行医,给百姓看病?” “是。” “为什么?” 张仲景抬起头,看著曹操的眼睛:“因为百姓病了,需要人治。” 曹操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好。那你在许都,也坐堂行医。老夫给你开个医馆,药材你隨便用。病人你隨便治。” 张仲景愣了一下:“魏公不让我给您看病?” 曹操摆摆手:“老夫的病不急著看。你先给百姓看病。等看完了,再说老夫的事。” 张仲景看著曹操,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戒备,是意外。 “魏公,您不怕我像华佗一样?” 曹操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第74章 荀彧病了 “华佗是华佗,你是你。”他看著张仲景的眼睛,“老夫杀了一个华佗,不能再害一个张仲景。” 张仲景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魏公,草民替天下百姓,谢您。” 曹操摆摆手:“別谢。老夫不是为了百姓,是为了自己。” 张仲景愣了一下:“为自己?” “对。”曹操走回去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夫要是再杀一个名医,后人怎么写老夫?『曹贼杀华佗,復害仲景』?老夫丟不起这个人。” 张仲景愣住了。曹叡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 曹老板啊曹老板,您这理由找得,也太实在了。 曹操说到做到,当天就让人在许都东市开了一家医馆,掛牌“仲景堂”。药材从魏公府上出,张仲景坐堂,不收诊费,只收药钱。穷苦百姓连药钱都不用出,直接从暖心茶室的帐上走。 消息传出,许都百姓奔走相告。 “听说了吗?魏公请了个神医来,专门给穷苦人看病!” “真的假的?魏公什么时候这么好心?” “怎么说话呢?魏公一直好心!就是方式有点……特別。” “特別?你是说杀人的方式?” “嘘!小声点!” 仲景堂开张第一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张仲景坐在堂上,面前摆著一张几案,案上放著笔墨纸砚和脉枕。他给病人诊脉,写方子,叮嘱注意事项,一丝不苟。 曹叡站在旁边看著,心里暗暗佩服。这就是“医圣”啊,六十四岁了,精神矍鑠,诊脉的手稳得像铁钳。 “张公,您一天能看多少病人?” 张仲景头也不抬:“看情况。轻的快,重的慢。一天三五十个不成问题。” “那您累不累?” 张仲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累。但值得。” 曹叡点点头,没再打扰他。 曹操的头风病,张仲景看了三天,开了一副方子。不是什么神奇的方子,就是调理气血、疏通经络的普通方子。 “魏公,您的头风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张仲景坐在曹操面前,认真地说,“草民能做的,是帮您减轻痛苦,延缓发作。要根治,难。” 曹操点点头:“老夫知道。你尽力就行。” 张仲景走后,曹叡忍不住问:“祖父,您就不担心他像华佗一样?” 曹操看了他一眼:“担心什么?” “担心他害您。” 曹操笑了,笑声低沉:“叡儿,你记住——华佗想劈开老夫的脑袋,老夫害怕。张仲景只是开方子,老夫怕什么?” 曹叡:“……”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张仲景在许都住了下来,每天在仲景堂坐诊,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曹叡隔三差五就去看他,顺便带点暖心茶室的点心和火锅底料。张仲景一开始还推辞,后来习惯了,每次都笑著说:“小公子,你又来了?” “来看看您。”曹叡笑嘻嘻地坐下,“张公,您觉得许都怎么样?” 张仲景想了想,说:“比我想像的好。” “好在哪里?” “好在有你在。” 曹叡愣了一下,脸有点红:“张公,您別夸我,我不好意思。” 张仲景笑了,笑得很温和。 “小公子,你信里写的话,老夫记住了。『曹家虽有豺狼,亦有好心人。』你就是那个好心人。” 曹叡嘿嘿一笑,心里美滋滋的。 建安十九年,又一件大事发生了。 荀彧病了。 不是小病,是大病。他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咳嗽不止。张仲景去看了,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 “令君,你太累了。”张仲景坐在床边,给荀彧诊脉,“你得好好歇著。別再熬夜批文书了。” 荀彧苦笑了一下:“不批文书,谁批?” “让別人批。你又不是一个人。” 荀彧摇摇头,没说话。 曹叡站在门口,看著荀彧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发紧。 荀彧今年五十六了。他还能活多久? “张公,令君的病——严重吗?” 张仲景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他的身体底子好,只要好好歇著,调养几个月就能恢復。但如果继续这样操劳——” 他没说完,但曹叡懂。 曹叡走到床边,拉著荀彧的手:“令君,您得听张公的话,好好歇著。” 荀彧看著他,微微一笑:“好,听你的。” 曹叡心里一暖,但总觉得荀彧的笑容里带著一丝疲惫。 那天晚上,曹叡坐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星星发呆。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像一根木桩。 “辟邪,你说,人为什么要死?” 辟邪想了想,说:“因为老天爷觉得他们该死了。” “那老天爷觉得荀令君该死了吗?” 辟邪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荀令君不该死。” “为什么?” “因为他是好人。” 曹叡嘆了口气,靠在柱子上:“好人也不一定长命。” “但好人死了,会有人记得。”辟邪的声音很平静,“公子,您会记得荀令君的。” 曹叡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跟公子学的。” 曹叡:“……” 这小子,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 荀彧病了一个多月,终於慢慢好了起来。 张仲景的方子起了作用,加上曹叡每天都去盯著他喝药、吃饭、睡觉,荀彧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小公子,你不用天天来。”荀彧坐在廊下,手里捧著一碗药,苦著脸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您比小孩子还难伺候。”曹叡坐在他对面,板著脸,“小孩子吃药好歹不皱眉,您每次吃药都跟喝毒药似的。” 荀彧被他噎了一下,苦笑著把药一口闷了。 “张公的方子苦得很。” “良药苦口。” 荀彧放下碗,看著曹叡,目光温和:“小公子,你长大了。” 曹叡愣了一下:“有吗?” “有。”荀彧点点头,“你比去年高了,也壮了。说话做事,也稳重了。” 曹叡嘿嘿一笑:“都是令君和先生们教得好。” 荀彧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 “小公子,你要记住——不管將来发生什么事,都要做个好人。” 曹叡点点头:“令君放心,我记住了。” 荀彧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去吧。你祖父还在等著你。” 曹叡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荀彧坐在廊下,手里捧著那碗药,看著他,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第75章 司马懿来茶室 建安十九年冬,许都下了第一场雪。 曹叡裹著貂裘,坐在暖心茶室的角落里,面前摆著一碗热茶。 他今年十岁了,个子又躥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彻底没了,眉目间隱隱有了几分曹操年轻时的影子。 马云禄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著。 “曹叡,你最近怎么老往茶室跑?” “看人。” “看什么人?” 曹叡指了指隔壁桌的几个老头:“看他们。你看那个穿灰衣服的,他是从关中逃难来的,去年冬天差点冻死,喝了我一百多碗热汤。今年开春他去城外开了几亩荒地,种了麦子,秋天收了粮,现在天天来喝茶。”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那个穿蓝衣服的,是城里的老住户,儿子在祖父手下当兵,去年在濡须口打仗受了伤,回来养了半年。现在伤好了,又去当兵了。他天天来喝茶,是等他儿子的信。” 马云禄看著那几个老头,又看了看曹叡:“你连这个都知道?” “开店嘛,就得知道客人是谁,从哪儿来,想干什么。”曹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叫客户画像。” “什么画像?” “就是……把人看透。” 马云禄摇摇头:“你跟你师父学坏了。” 曹叡嘿嘿一笑:“我师父说,这叫学以致用。” 两人正说著,茶室门口进来一个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深沉,穿著一身素净的青衫,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看不透的气息。 曹叡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司马懿。 他怎么会来这儿? 司马懿进门之后,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曹叡身上。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热茶。 曹叡看著他,心里转开了。司马懿这个人,从来不去人多的地方,更不会来这种街边小店。他今天来,肯定不是喝茶这么简单。 “辟邪。” 辟邪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曹叡身边,俯下身。 “去,盯住他。看他跟谁说话,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 辟邪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没声音,像一条影子。 马云禄看著辟邪的背影,小声说:“你那个小跟班,越来越像杀手了。” “什么杀手?那是我的贴身护卫。” “贴身护卫?他才十岁。” “十岁怎么了?我十岁的时候,已经去过江东和汉中了。” 马云禄被噎住了,哼了一声,低头喝汤。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司马懿起身走了。他走得很慢,经过曹叡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曹公子,这茶室的茶不错。” 曹叡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司马先生喜欢就好。” 司马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改日请公子喝茶。” 他走了。曹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头皱了起来。 辟邪从门外闪进来,在曹叡耳边小声说:“他在茶室里坐了半炷香,什么都没干,就是喝茶。走的时候,往城北去了。” “城北?那边住著谁?” “不太清楚。不过城北有一片宅子,住的大多是……司马家的人。” 曹叡心里一沉。司马家在许都的宅子,確实在城北。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回去。” 当天晚上,曹叡去找了贾詡。 贾詡正在廊下喝酒,面前摆著棋盘,一个人下黑白子。看见曹叡进来,头也没抬:“来了?” “先生,司马懿今天去了我的茶室。” “去就去唄,你的茶室不让进?” “不是。”曹叡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先生,您说他是冲我来的,还是凑巧?” 贾詡落下一子,慢悠悠地说:“司马懿这个人,不做凑巧的事。” 曹叡心里一紧。 “那他——” “他是去看你的。”贾詡抬起头,看著他,“看你长什么样,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这个人,看人看得很准。他看你,说明他开始在意你了。” “在意我?为什么?” 贾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说呢?” 曹叡沉默了。 贾詡又落下一子:“你今年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祖父六十了,你父亲二十八了。司马懿三十五,正当壮年。他在看你,也是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长大,看你值不值得他效忠。或者——值不值得他防备。” 曹叡愣住了。 贾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低下去:“这盘棋,你祖父在下,你父亲也在下。可真正决定输贏的,是你。司马懿看出来了,所以他在看你。” “先生,那我该怎么办?” 贾詡看著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该干什么干什么。別让他看出来你在意他。你越在意,他越高兴。你越不在意,他越摸不透。” 曹叡点点头。 从贾詡府上出来,曹叡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贾詡的话。辟邪跟在后面,三步之外,不多不少。 “辟邪。” “在。” “你觉得司马懿这个人怎么样?” 辟邪想了想,说:“可怕。” “比贾先生还可怕?” 辟邪沉默了一下,说:“不一样。贾先生的可怕,是看得见的。司马懿的可怕,是看不见的。” 曹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辟邪的脸还是那副木头样,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曹叡笑了,笑得很轻。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回家。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去北营,看我大舅哥。” 辟邪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第二天,曹叡去了北营。 马超正在校场上练兵,一身银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他手下的三千西凉兵经过一年多的整训,已经脱胎换骨,个个精神抖擞。 “马將军!”曹叡站在校场边上,喊了一嗓子。 马超回头看见他,收枪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又长个了。” “嗯,去年做的衣服又短了。” 马超哼了一声:“长那么快干什么?急著娶我妹妹?” 曹叡被噎住了。马超看著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哈哈大笑。 “行了,不逗你了。来找我什么事?” 曹叡收起笑容,正色道:“马將军,有件事想请教你。” “说。” “你觉得司马懿这个人怎么样?” 马超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头:“你怎么想起问他了?” “就是问问。” 马超沉默了一下,说:“那个人,我看不透。他来北营视察过几次,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说话滴水不漏。但我手下的弟兄说,他看人的眼神,让人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 “像是被蛇盯上了。” 曹叡心里一沉。马超是武將,直觉比一般人敏锐。他说不舒服,那肯定有问题。 “多谢马將军。” 马超摆摆手:“谢什么?你要是觉得他有问题,早点告诉你祖父。別等到出了事再后悔。” 曹叡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校场,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超已经回到校场中央,继续练兵了。长枪挥舞,虎虎生风。 第76章 张鲁的试探 “辟邪。” “在。” “记下来。司马懿——蛇。” 辟邪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那是曹叡给他的“记事本”,专门用来记重要的事。前面已经写了不少——贾詡说的“留气眼堵后路”,庞统说的“战战兢兢如临深渊”,荀彧说的“心里装的是天下”,还有曹操说的“能忍的人才能成大事”。 建安十九年冬,腊月二十三,小年。 曹叡再次请来了三位老师和马超兄妹,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一个张仲景。 “你这屋子倒是越来越热闹了。”庞统微笑著看向曹叡,“一开始只有我,老贾和云禄,之后多了马超和令君他们,今年张公也来了,小娃子,你说明年咱们这屋子里会不会又要多人了?” 曹叡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 荀彧微微一笑,放下筷子,看著曹叡:“小公子,你今年十岁了。再过五年,就十五了。十五岁,就是大人了。”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十五岁,是他和马云禄约定成婚的年纪。 他偷偷看了一眼马云禄。马云禄低著头,耳朵尖红了。 马超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个……你们聊,我先走了。” “坐下!”贾詡一把按住他,“你妹妹的事,你不管了?” 马超被噎住了,乖乖坐下。 贾詡看著曹叡,正色道:“你十五岁成婚,这是你祖父定下的。但你记住,成婚不是终点,是起点。成了家,就得立业。立业不是当官,是做事。” “做什么事?” “平定天下。” 屋里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著贾詡。 贾詡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下去:“你祖父这辈子,就是想平定天下。可他老了,打不动了。 你父亲接他的班,但你父亲不是打仗的料。你四叔更不行。” 他看著曹叡,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呢?你是打仗的料吗?” 曹叡沉默了一下,说:“先生,我不知道。但我会学。” 贾詡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那就学。”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了不少酒。马超被贾詡灌得趴在桌上,嘴里嘟囔著“我没醉”。 庞统抱著酒罈子睡著了,打呼打得震天响;荀彧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张仲景则是依旧慢悠悠的喝著美酒欣赏窗外的美景,但没过多久也睡了过去。 曹叡坐在炉子边上,看著这满屋的狼藉,忽然笑了。 “辟邪。” 辟邪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在。” “去,拿几床被子来。今晚让他们睡这儿。” 辟邪点点头,转身去了。 马云禄坐在曹叡旁边,头靠在他肩膀上,也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曹叡没动,就那么坐著,让她靠著。 窗外,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认真。屋里,火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建安十九年,就这样过去了。 建安二十年(215年),三月。 许都的桃花又开了。 曹叡站在丞相府门口,双手叉腰,仰头看著天。他今年十一岁了,个子又躥了一大截,已经到曹操胸口的位置。脸上的婴儿肥彻底没了,眉目间隱隱有了几分英气。 “公子,您看什么呢?”辟邪站在身后,腰杆笔直。 “看云。”曹叡眯著眼睛,“今天这云,像不像一锅羊肉?” 辟邪:“……公子,您饿了就直说。” 曹叡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许虎从府里跑出来,脸色古怪。 “公子,魏公请您进去。说是……有人来了。” “谁?” “张鲁的使者。” 曹叡眼睛一亮。张鲁?汉中那个张鲁?五斗米教的张鲁? 他三步並作两步跑进议事厅,只见曹操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一封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文武分列两侧,荀彧、贾詡、程昱、刘曄都在,连司马懿也站在角落里。 “祖父,张鲁要降?” 曹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怎么知道?” “猜的。”曹叡笑嘻嘻地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刘备拿了益州,张鲁夹在中间,睡都睡不安稳。不降您,难道降刘备?” 曹操把信递给他:“你看看。” 曹叡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信是张鲁亲笔写的,措辞恭敬,大意是说——魏公在上,汉中贫瘠之地,鲁不敢自专,愿举州归降,唯魏公之命是听。 “这信写得……”曹叡斟酌了一下,“有点太恭敬了。” “哦?怎么说?” “张鲁是五斗米教的教主,在汉中经营了二十多年,信徒遍布全境。 他要是真不想打,直接降就是了,何必写这么长的信?这不像是投降书,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在试探。”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下。荀彧微微点头,程昱捋著鬍鬚,贾詡眯著眼睛,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曹操看著曹叡,目光里有一丝讚许:“那你觉得,他试探什么?” 曹叡想了想,说:“试探祖父会不会动他的教。他不在乎地盘,不在乎官职,在乎的是他的五斗米教能不能继续传下去。 祖父要是答应不动他的教,他就真降。要是不答应,他寧可在汉中死磕。” 曹操哈哈大笑,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 “好!好一个试探!”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著汉中的位置,“张鲁这个人,老夫知道。他没什么野心,就想传教。 当年他在汉中,老夫在许都,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刘备取了益州,他坐不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群臣:“老夫打算亲征汉中。诸位意下如何?” 荀彧站出来,缓声道:“丞相,刘备新得益州,人心未附。若丞相取汉中,刘备必然震动。 但汉中地势险要,张鲁经营多年,硬攻不易。不如先派人去汉中,与张鲁谈。” “谈什么?” “谈条件。丞相给他一个名分,让他继续传教。他让出汉中,归顺朝廷。” 曹操沉吟片刻,看向贾詡:“文和,你怎么看?” 贾詡慢悠悠地说:“令君说得对。能谈就別打。打仗费粮食,打下来还得费粮食养。谈下来,省事。” 曹操又看向曹叡:“叡儿,你觉得呢?” 曹叡嘿嘿一笑:“祖父,孙儿觉得,谈是要谈的,但打也要准备打。谈不下来就打,打不下来再谈。这叫——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曹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一个两手抓!就按你说的办!” 第77章 张鲁归降 散朝后,曹叡跟著曹操去了书房。 “祖父,这次征汉中,孙儿能不能跟著去?” 曹操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你去干什么?上次去濡须口,你差点掉江里。” “那是意外!”曹叡急了,“再说了,这次是去汉中,不是去江边。汉中有山,孙儿爬山可厉害了。” 曹操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爬过山?” “没爬过,但我年轻,学得快。” 曹操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了,別贫了。让你去,但有一条——不许乱跑,不许逞能,不许拿空食盒嚇唬人。” 曹叡连连点头:“孙儿记住了!孙儿这次带糖去!” 曹操:“……” 这小子,跟糖过不去了是吧? 建安二十年三月,曹操亲率大军西征汉中。 曹叡骑在那匹西域小马上,跟著大军出了许都城门。这匹小马已经长大了不少,虽然比不上马超那匹汗血宝马,但跑起来也稳当得很。 马云禄骑在枣红马上,跟他並排。她今年十九了,出落得越发英气逼人,一身劲装,长发高束,腰间掛著一柄长剑。 “云禄,你哥去不去?” “去。”马云禄指了指前面,“他打头阵,带著他那三千西凉兵。” 曹叡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马超一身银甲,手持长枪,骑在汗血宝马上,威风凛凛。 他身后那三千西凉兵经过两年多的整训,个个精神抖擞,鎧甲鲜明。 “你哥这排场,比祖父都大。” 马云禄哼了一声:“你少拍马屁。” “我说真的。”曹叡认真地说,“你哥要是生在汉初,那就是樊噲龙且一样的人物。” 马云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倒是会夸人。” “庞先生教的。他说,夸人要夸到点子上,不能光说『你真厉害』,得说出具体厉害在哪儿。” “那你说说,我哥具体厉害在哪儿?” “第一,枪法好。第二,长得帅。第三——”曹叡顿了顿,“有个漂亮的好妹妹。” 马云禄愣了一下,隨即脸红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曹叡揉著脑袋,嘿嘿一笑。 大军一路西行,过了洛阳,过了潼关,进入关中平原。曹叡骑在马上,看著两边的田野,忽然嘆了口气。 “怎么了?”马云禄问。 “去年这个时候,关中还在闹饥荒。百姓吃不上饭,饿死了不少人。今年你看,麦子长得挺好。” 马云禄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田野里一片翠绿,麦苗长得齐膝高。 “是你祖父让人修了水利,开了荒地?” “不全是。”曹叡摇摇头,“是荀令君。他在许都坐镇,调配粮草,安排移民,劝课农桑。 祖父在前面打仗,他在后面撑著。没有他,祖父打不了这么多胜仗。” 马云禄沉默了一下,忽然说:“荀令君是个好人。” “嗯。好人不长命。” “你怎么说话呢?” “我是说——好人往往活不长,不是因为老天爷不公平,是因为好人操心太多。操心多了,身体就垮了。 荀令君今年五十三了,还在天天批文书,熬夜。张公说了,他得好好歇著,可他歇不住。” 马云禄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你操的心也不少。”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年轻,扛得住。” 大军在长安休整了三天,继续西进。 四月初,大军抵达汉中门户——阳平关。 阳平关坐落在群山之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张鲁在这里布置了重兵,关上旌旗招展,刀枪林立。 曹操勒马站在关下,抬头看了看关上的防御工事,眉头皱了起来。 “这关,不好打。” 马超催马上前,抱拳道:“魏公,末將愿率本部人马攻关!” 曹操摇摇头:“不急。先派人去谈。” 他派了刘曄去阳平关,跟张鲁谈判。刘曄带著曹叡写的“谈判大纲”——其实就几句话: 第一,张鲁投降,封侯,食邑万户。第二,五斗米教可以继续传,但不许造反。第三,张鲁的子弟可以入朝为官。 “就这些?”刘曄看著那几行字,有点懵。 “就这些。”曹叡笑嘻嘻地说,“刘先生,您去了就跟张鲁说——魏公说了,他要的是汉中这块地,不是张天师的命。张天师想传教,儘管传。只要別搞事,一切都好商量。” 刘曄將信將疑地去了。一天后,他回来了,脸色古怪。 “丞相,张鲁说——他要想想。” 曹操眉头一皱:“想多久?” “他说,给他三天。” 曹操看了看曹叡。曹叡耸耸肩:“那就等三天唄。反正又不急。” 三天后,张鲁的答覆来了——他愿意降,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他的信徒不能因为信教被罚。第二,他的儿子张盛要继承五斗米教的天师之位。 曹操看完信,笑了:“这老道,到这时候还惦记著他那个教。” 曹叡凑过去看了看,说:“祖父,这条件不过分。答应他就是了。” 曹操点点头,让刘曄再去一趟。这回谈成了。张鲁打开阳平关,亲自出关迎接曹操。 曹叡站在曹操身后,看著张鲁从关里走出来。这老头六十来岁,鹤髮童顏,穿著一身道袍,手里拿著一把拂尘,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仙风道骨的气质。 “魏公在上,张鲁有失远迎。” 曹操翻身下马,走过去扶起他:“张天师不必多礼。从今以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 张鲁抬起头,看著曹操,目光复杂。 “魏公,贫道有一事相求。” “说。” “贫道的信徒,遍布汉中。他们信五斗米教,不是因为反朝廷,是因为朝廷不管他们。 魏公若能让汉中百姓吃饱饭、穿暖衣,贫道的信徒自然就散了。” 曹操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老夫答应你。” 张鲁看著曹操,忽然嘆了口气。 “魏公,贫道服了。” 阳平关一开,汉中就等於落入了曹操手中。张鲁手下的將领们纷纷投降,各县城池望风归附。不到一个月,曹操就平定了整个汉中。 消息传到益州,刘备正在成都跟诸葛亮商量怎么治理益州。他放下军报,脸色铁青。 “曹操取了汉中!”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面色平静:“主公,意料之中的事。张鲁守不住汉中,迟早是曹操的。” “那咱们怎么办?” “守住巴中。”诸葛亮指著地图,“曹操取汉中,下一步必然是南下取益州。咱们必须在巴中挡住他。巴中一丟,成都就危险了。” 刘备点点头,立刻下令:“让翼德去巴西!让他守住巴中,不许曹操踏进益州一步!” 第78章 收拢民心 张飞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閬中喝酒。他放下酒罈,擦了擦嘴,看著地图上巴中的位置,咧嘴一笑。 “曹操要来了?好!俺老张正愁没仗打!” 他点了三千精兵,星夜兼程赶往巴西。 曹操拿下汉中之后,没有急著南下。他让大军在汉中休整,自己带著曹叡去了南郑。 南郑是汉中的治所,张鲁在这里建了一座天师府,规模宏大,气势不凡。曹操在天师府里转了一圈,嘖嘖称奇。 “这张鲁,比我这个魏公还会享受。” 曹叡跟在后面,嘿嘿一笑:“祖父,您要是喜欢,就把这天师府改成行宫。” 曹操瞪了他一眼:“老夫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吗?” 曹叡心说您老人家铜雀台都建了,还在乎这个?但他没敢说出来,只是嘿嘿一笑。 张鲁投降后,曹操封他为镇南將军、閬中侯,食邑万户。张鲁的儿子张盛被封为奉车都尉,五斗米教的天师之位也让他继承了。 张鲁感激涕零,在天师府设宴款待曹操。宴席上,张鲁拿出了一坛珍藏了二十年的美酒,亲自给曹操倒了一杯。 “魏公,这是贫道当年在汉中亲手酿的桃花酿,存了二十年了,一直捨不得喝。今天,敬您。” 曹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酒!” 张鲁笑了:“魏公喜欢,贫道让人送几坛去许都。” 曹叡在旁边端著茶杯,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桃花酿,要是配上火锅,那该多美?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许虎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出事了!” 曹叡心里一紧:“什么事?” “张飞在巴西,大败张郃!” 闻听此言,曹操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而曹叡则是有些懊恼,最近有点得意忘形了,怎么把这一歷史事件给露了。 “张郃败了?” “是。”许虎喘了口气,“张郃將军奉命南下巴西,在瓦口关遇到张飞。 两人大战了三天三夜,张郃不敌,退回了汉中。损失了……三千多人。”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下。曹操放下酒杯,脸色阴沉。 “张郃这个人,用兵稳健,不是鲁莽之辈。他怎么会败给张飞?” 曹叡想了想,说:“祖父,张飞看著是个粗人,其实心细得很。 他能在长坂坡一声吼退百万兵,能在江州义释严顏,不是一般人。张郃將军败给他,不冤。” “你倒是了解张飞。” “庞先生说的。他说,张飞这人,粗中有细,勇而有谋。別看他一嗓子能嚇死人,心里比谁都明白。” 曹操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庞士元倒是会看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著巴西的位置:“张郃败了,巴西就是张飞的了。巴西一丟,巴中就危险了。巴中一丟,汉中就危险了。” “那咱们怎么办?” 曹操转过身,看著群臣:“守住汉中,不急著南下。先把汉中的民心稳住,再图巴中。” 他看向张鲁:“张天师,汉中的百姓,交给你了。你告诉他们——曹操来了,不是来抢他们的地,是来让他们吃饱饭的。” 张鲁点点头:“魏公放心,贫道一定尽力。” 散宴后,曹叡跟著曹操进了房间。 “祖父,张郃將军败了,您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曹操在案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打仗嘛,有输有贏。张郃虽然败了,但他能活著回来,就是万幸。” 曹叡愣了一下。曹操这句话,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歷史上,张郃在木门道中了诸葛亮的埋伏,被射死了。那是在十几年后。 “祖父,您说张郃这个人,能活多久?” 曹操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 曹操想了想,说:“张郃这个人,用兵谨慎,不贪功,不冒进。这种人,往往活得久。” 曹叡点点头,心里暗暗想——以后一定要救下这个老將。 建安二十年五月,曹操在汉中站稳了脚跟,开始著手治理。 他让人统计户口,清点粮草,修復水利,劝课农桑。张鲁的五斗米教信徒很多,曹操没有打压,反而给了他们合法地位,让他们继续传教。 “祖父,您这招高啊。”曹叡站在旁边,看著那些信徒欢天喜地的样子,“让他们自己管自己,省心省力。” 曹操哼了一声:“不是高,是没办法。你硬要禁他们的教,他们跟你拼命。你让他们传,他们反而感激你。这叫——顺水推舟。” 曹叡嘿嘿一笑:“祖父英明。” “少拍马屁。”曹操瞪了他一眼,“你那个冰室,在汉中也开一家。夏天卖冰沙,冬天卖火锅。让汉中百姓也尝尝鲜。” 曹叡眼睛一亮:“祖父,您这是支持孙儿做生意?” “支持什么?老夫是让你收买人心。”曹操捋著鬍鬚,慢悠悠地说,“汉中百姓苦了这么多年,缺的不是粮食,是盼头。你给他们一碗冰沙,就是给他们一个盼头。” 曹叡连连点头:“孙儿明白了!” 曹叡说到做到,当天就让人在南郑东市找了一间铺面,掛牌“暖心茶室汉中分店”。甄掌柜亲自从许都赶来,带著几个伙计,把铺子收拾得乾乾净净。 开业那天,门口排起了长队。汉中百姓没见过冰沙,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这东西,真是冰的?” “大夏天的,哪来的冰?” “听说是魏公的孙子发明的,用硝石造的。” “魏公的孙子?那不就是那个六岁去江东挖庞统、八岁去汉中收马超的小公子?” “对对对,就是他!” “嘖嘖,曹家怎么净出这种人?” 暖心茶室的生意火得一塌糊涂,每天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曹叡坐在后院的竹椅上,手里端著一碗冰沙,美滋滋地吃著。 “公子,今天的帐。”甄掌柜把帐本递过来。 曹叡接过来翻了翻,眼睛一亮:“赚了这么多?” “汉中百姓没吃过冰沙,稀罕得很。而且这里夏天比许都热,冰沙更好卖。” 曹叡点点头,把帐本还给甄掌柜:“甄爷爷,辛苦您了。” 甄掌柜笑著摇摇头:“不辛苦。老奴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跟著公子做生意。” 曹叡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譁声。 “怎么回事?” 伙计跑进来,脸色古怪:“公子,外面来了个道士,说要见您。” “道士?什么道士?” “说是……五斗米教的,张天师的徒弟。” 第79章 班师,举办庆功宴 曹叡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门口站著一个年轻道士,二十来岁,眉清目秀,穿著一身青色道袍,手里拿著一把拂尘。 “贫道张盛,拜见曹公子。” 曹叡心里一跳。张盛——张鲁的儿子,五斗米教的新任天师。 “张天师客气了。”曹叡拱手回礼,“不知天师驾临,有何指教?” 张盛笑了笑,命人抬了几坛美酒进来:“这是家父让贫道送来的。桃花酿,存了二十年的。” 曹叡走过去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好酒!” “家父说了,魏公喜欢喝,就多送几坛。公子要是喜欢,也送几坛。” 曹叡嘿嘿一笑:“喜欢喜欢。替我谢谢张天师。” 张盛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曹公子,贫道有一事相问。” “天师请讲。” “贫道的教,在许都能传吗?” 曹叡想了想,说:“能。但有一条——別搞事。你传你的教,百姓信他们的。只要不造反,不闹事,祖父不会管。” 张盛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公子这话,能代表魏公吗?” 曹叡笑了:“能。我祖父说过,他不在乎百姓信什么,只在乎百姓吃饱饭。” 张盛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好。那贫道就去许都传教。” 他走了。曹叡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五斗米教,要是能跟火锅结合起来,会不会更有意思? “公子,您想什么呢?”辟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曹叡摇摇头,“就是觉得,这桃花酿配火锅,绝了。” 辟邪:“……” 公子,您三句话不离火锅是吧? 建安二十年六月,曹操从汉中撤军,返回许都。 大军凯旋,许都百姓夹道欢迎。曹叡骑在马上,看著两边的百姓,心里美滋滋的。 “公子,您看那边。”辟邪指了指人群中的一个角落。 曹叡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老人站在路边,手里举著一面小旗,上面写著四个字——“欢迎回家”。 曹叡愣了一下,鼻子有点酸。 他催马过去,在老人面前停下:“老人家,您这旗子,是给谁的?” 老人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给魏公的。魏公打了胜仗,咱们老百姓高兴。” “您不怕別人说您拍马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人摇摇头:“拍什么马屁?魏公让咱们吃饱饭,穿暖衣,冬天有蜂窝煤,夏天有冰沙。咱们感激他,不是拍马屁。” 曹叡看著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递过去:“老人家,拿著。买点好吃的。” 老人这时才认出曹叡,连忙摆摆手:“不要不要。公子,您那个暖心茶室,冬天送热汤,夏天送冰沙,咱们老百姓都记著呢。 这银子,您留著,多开几家茶室,多帮帮那些穷人。” 曹叡愣住了。 他拿著那块银子,看著老人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辟邪。” “在。” “你说,咱们做这些事,值不值?” 辟邪想了想,说:“值不值,不是咱们说了算。是那些喝汤的人说了算。” 曹叡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公子学的。” 曹叡:“……” 这小子,越来越会拍马屁了。 回到许都,曹叡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荀彧。 荀彧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卷竹简,手里拿著笔,正在批文书。看见曹叡进来,他放下笔,微微一笑。 “回来了?” “回来了。”曹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令君,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张公的方子很管用。” 曹叡看著他,心里暗暗鬆了口气。荀彧的脸色比走之前好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病懨懨的了。 “令君,您得好好歇著。別再熬夜了。” 荀彧笑了:“你放心,我现在每天亥时就睡了。张公说了,再不睡,他就不给我开药了。”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张公厉害!敢威胁令君!” 荀彧也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 “小公子,你这次去汉中,又立功了。” “立什么功?我就是跟著去看看。” 荀彧摇摇头:“你那个暖心茶室,在汉中开了分店,让汉中百姓知道了魏公的好。这不是功劳,是什么?” 曹叡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就是顺手。” 荀彧看著他,目光温和:“顺手也好,刻意也罢。你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让人过得好一点。这就够了。” 曹叡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令君,张天师的儿子张盛,说要来许都传教。您觉得行吗?” 荀彧想了想,说:“行。但得有个规矩。五斗米教可以传,但不能干涉政务,不能聚眾闹事。只要他们守规矩,就让他们传。” “那要是他们不守规矩呢?” “那就別怪朝廷不客气。” 曹叡点点头。荀彧说得对——给糖吃,但手里握刀。这是对付宗教最好的办法。 当天晚上,曹操在府里办了一桌火锅宴,庆祝汉中大捷。 曹叡来了,曹丕来了,曹植也来了。马超带著马云禄来了,荀彧、贾詡、庞统、张仲景都来了。 连张鲁都带著儿子张盛来了,说是要“尝尝传说中的火锅”。 火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满屋子都是骨头汤的香味。张鲁第一次吃火锅,被茱萸辣得满头大汗,但就是停不下来。 “魏公,这东西,绝了!”他一边擦汗一边道。 曹操哈哈大笑:“这是老夫那孙子发明的。你要是喜欢,以后常来。” 张鲁看向曹叡,目光复杂:“曹公子,你这一手,比贫道炼丹还厉害。” 曹叡嘿嘿一笑:“张天师过奖。炼丹炼的是长生不老,火锅吃的是人间烟火。不一样。” 张鲁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一个人间烟火!贫道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一杯。 贾詡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涮著羊肉,他看了看满屋的热闹,又看了看曹叡,嘴角微微上扬。 “老狐狸,你笑什么?”庞统端著酒壶凑过来。 “没笑什么。”贾詡抿了一口酒,“就是觉得,这小子越来越像他祖父了。” “哪儿像?” “哪儿都像。”贾詡放下酒杯,眯著眼睛,“操心的事多,管的人多,吃的东西也多。” 庞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你这话,是夸还是骂?” “夸。当然是夸。”贾詡又夹了一片羊肉,“魏公这种人,一百年才出一个。可这小子,可能是一千年才出一个。” 庞统看著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80章 孙刘划湘水为界 火锅宴才过去几天,有人就炸开了锅。 不是曹操炸了,是孙权炸了。 “刘备这廝,借了我的荆州不还,如今得了益州,反倒装起大爷来了!” 孙权在建业的议事厅里摔了三只茶杯,骂得满嘴白沫。 鲁肃站在旁边,一脸无奈地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心说主公您这是第几次摔杯子了,咱库房里的茶杯都快不够用了。 周瑜死了,鲁肃接了都督的位子,日子过得比谁都憋屈。他夹在孙权和刘备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两头受气。 孙权要荆州,刘备不给;孙权要打刘备,他又劝不住。 “主公,不如再派诸葛瑾去一趟?”鲁肃小心翼翼地开口。 “诸葛瑾去了多少趟了?哪一趟拿回一寸地了?”孙权瞪了他一眼,“刘备那廝,就会哭!诸葛瑾去了,他哭;诸葛亮去了,他也哭。哭完还说他『不忍取之』——不忍取之,他倒是还啊!” 鲁肃嘆了口气:“主公,刘备现在得了益州,兵强马壮。咱们要是硬打,未必打得过。” “那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鲁肃想了想,压低声音,“主公可知道『湘水』?” 孙权愣了一下:“湘水?怎么了?” 鲁肃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荆州七郡,不如以湘水为界,湘水以东归主公,湘水以西归刘备。这样,长沙和桂阳就全归主公了。” 孙权盯著地图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子敬,你这是让刘备割肉啊。他能答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答应就打。”鲁肃难得硬气了一回,“主公,咱们的兵也不是吃素的。吕蒙在陆口练了好几年水军,也该拉出来溜溜了。” 孙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行。那就先谈。谈不拢,打。” 消息传到许都的时候,曹操正在喝张仲景开的苦药。他放下碗,抹了抹嘴,看著来报信的探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刘要平分荆州?” “是。以湘水为界,湘水以东归孙权,以西归刘备。”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嘛,两家分赃分好了,接下来就该打咱们了。” 荀彧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丞相,孙刘平分荆州,表面上是和解,实际上是把矛盾压下去了。压下去的矛盾,迟早还会冒出来。” “令君的意思是——等?” “等。”荀彧点点头,“等他们再闹起来。荆州的问题,不是划一条湘水就能解决的。刘备占了西边,孙权占了东边。 可刘备要北伐,得从荆州走;孙权要西进,也得从荆州走。两家迟早还得打。” 曹叡蹲在角落里啃梨,听著荀彧的分析,心里暗暗佩服。令君不愧是令君,看得比谁都远。 “祖父,孙儿有个想法。” 曹操转头看著他:“说。” “孙儿觉得,咱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让他们分,让他们谈,让他们高高兴兴地签盟约。等他们签完了,咱们再——”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 “再给孙权送点礼。” 曹操愣了一下:“送礼?送什么礼?” “送点许都的特產。冰沙、火锅底料、蜂窝煤——让他知道,咱们许都的日子过得比他们江东舒服。他心里不平衡,自然就会找刘备的麻烦。”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蔫坏蔫坏的。” 曹叡嘿嘿一笑:“跟先生学的。” 贾詡在旁边端著酒杯,眯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 建安二十年七月,孙刘双方在长沙达成协议,以湘水为界,平分荆州。 消息传到许都,曹操正在丞相府里跟曹丕下棋。他听完探子的匯报,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分了?” “分了。孙权得了长沙、桂阳、江夏三郡,刘备得了南郡、零陵、武陵三郡。” 曹操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曹丕在旁边看著父亲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父亲,咱们要不要趁他们刚分完还在休整中,去打一下?” “打谁?” “打……刘备?” 曹操看了他一眼:“刘备在荆州有诸葛亮坐镇,有关羽守城。你打得过?” 曹丕被噎住了。 “祖父,现在打谁都不合適。孙刘刚分完荆州,正是警惕性最高的时候。咱们一动,两家立刻联手。不如等他们鬆懈了,再——” “再什么?” “再给孙权送点礼。” 曹操哈哈大笑,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你又送礼?上次送礼送出了什么?” 曹叡想了想,老实地说:“送出了个寂寞。” 满屋的人都笑了。曹丕笑得最厉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建安二十年八月,许都城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曹植的小白,就是那只毛茸茸的黄狗,又闯祸了。 它把司马懿养的一只猫给咬了。 司马懿养那只猫养了三年,宝贝得不得了。小白一口下去,猫的尾巴禿了一大截,疼得嗷嗷直叫。 曹植知道后,赶紧带著小白去司马府上道歉。司马懿站在门口,看著那只禿尾巴的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的风。 “子建公子,无妨。一只猫而已。” 曹植尷尬得不行,连连赔礼,还让管家送了两匹绢过去。司马懿没收,说“公子客气了”。 消息传到曹丕耳朵里,曹丕乐得不行。他专门跑到曹植府上,蹲下来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好狗!回头给你加鸡腿!” 曹植:“……二哥,你是来看笑话的?” “不是。”曹丕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来慰问的。顺便问问,司马懿那只猫,禿得厉害不厉害?” 曹植气得把门关了。 曹叡听说这事后,笑得在院子里打滚。马云禄坐在廊下,看著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摇头:“你至於吗?不就是狗咬了猫吗?” “你不懂。”曹叡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司马懿那个人,跟猫一样。平时看著温温顺顺的,其实爪子利著呢。小白咬了他的猫,他嘴上说没事,心里指不定怎么记恨。” “记恨一只狗?” “记恨我四叔。” 马云禄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你是说,司马懿会把这事记在心里,以后找机会报復?” 曹叡点点头:“对。这种人,不会当场发作。他会等,等到你忘了,再突然咬你一口。” 马云禄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你这个人,怎么把谁都想得那么坏?” “不是我想得坏,是贾先生教得好。”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贾先生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 司马懿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礼貌,但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曹叡忽然笑了,“小白这一口咬得好。至少让我知道,司马懿也不是什么都能忍的。他也会心疼,也会生气。有情绪的人,就好对付。” “你还要对付他?” “不。我是要防他。” 第81章 试探司马懿 建安二十年九月,许都城里又出了一件事——张仲景的仲景堂,治好了夏侯惇的旧伤。 夏侯惇的眼睛是在兗州之战中被箭射瞎的,养了好几年都没好利索,一到阴天就疼得厉害。 张仲景给他开了一副方子,內服外敷,不到一个月,夏侯惇的眼睛就不疼了。 “张公,您这是神医啊!”夏侯惇摸著那只瞎了的眼睛,激动得差点跪下。 张仲景赶紧扶住他:“將军言重了。草民只是略尽绵力。” 夏侯惇转头对曹操说:“丞相,张公的医术比华佗还高明!您可得好好留著!” 曹操看了张仲景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放心,同样的错,老夫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张仲景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心里却暗暗嘆了口气。华佗的事,他始终放不下。 他和华佗虽然没见过几面,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华佗被杀的时候,他在长沙,听说了这件事,沉默了好几天。 “张公。”曹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仲景转过身,看著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小公子。” “您是不是还在想华佗的事?” 张仲景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公子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曹叡走过去,跟他並肩站著,“您每次给祖父看病,都会多看几眼门口的侍卫。您是怕祖父突然翻脸。” 张仲景沉默了。他没想到,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把人心看得这么透。 “张公,您放心。我祖父杀华佗,是因为华佗要劈开他的脑袋。您不会劈他的脑袋,所以他不会杀您。” 张仲景看著他,目光复杂:“小公子,你这话,能保证吗?” 曹叡想了想,认真地说:“能。我用我的脑袋保证。” 张仲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好。那草民就放心了。” 建安二十年十月,许都下了第一场雪。 曹叡裹著貂裘,坐在暖心茶室的角落里,面前摆著一碗热茶。他今年十一岁了,个子又躥了一截,已经到许虎下巴的位置了。 这时,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张仲景走了进来。 他身上落了些雪,见到曹叡,微微点头:“小公子。” 曹叡笑著招呼他坐下:“张公,快坐下暖暖。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茶室坐坐了?” “天冷,来看病的百姓自然就少了。”张仲景笑著回答道。 张仲景坐下后,看著窗外的雪,缓缓说道:“这雪一下,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 曹叡好奇地问:“张公想起了何事?” 张仲景嘆了口气:“当年老夫走南闯北医治百姓,可终究还是因囊中羞涩导致许多病人无法得到及时救治而离世。” 曹叡微微皱眉,眼神里满是惋惜:“张公医术如此高明,却受困於钱財,实在可惜。” 张仲景苦笑道:“是啊,没钱便无法购置足够的药材,许多病人只能眼睁睁看著病情恶化。” 曹叡安慰道:“张公莫要伤感,如今您医术高明,又有祖父的鼎力相助,定能救治更多的人。” 下午,茶室门口进来一个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深沉,穿著一身素净的青衫,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看不透的气息。 曹叡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司马懿。 他又来了。 司马懿进门之后,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曹叡身上。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热茶。 曹叡看著司马懿,心里暗暗琢磨。上次他来,说是“改日请公子喝茶”。今天来了,却不请,只是自己喝茶。 “辟邪,去,给他送一盘点心。” 辟邪愣了一下:“公子,送什么点心?” “桂花糕。厨房今天刚做的。” 辟邪点点头,端著一盘桂花糕走过去,放在司马懿桌上:“司马先生,公子请您吃的。” 司马懿看著那盘桂花糕,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替我谢谢公子。” 辟邪回来,在曹叡耳边小声说:“他看了一眼,没吃。” “没吃就对了。”曹叡端起茶碗,“他怕有毒。” “有毒?公子您不会——” “我当然不会。但他会这么想。”曹叡放下茶碗,“司马懿这个人,谁都不信。他连我祖父都不全信,更別说我了。” 过了一会儿,司马懿起身走了。他走得很慢,经过曹叡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公子,这桂花糕不错。改日,在下回请。” 曹叡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先生客气了。晚辈请先生吃糕,是应该的。” 司马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他走了。曹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头皱了起来。 “辟邪,记下来。司马懿——不收礼,不领情,滴水不漏。” 辟邪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建安二十年十一月,曹操在丞相府召集文武,商议伐吴。 “孙权在江东,越来越囂张。”曹操站在地图前,声音不怒自威,“不给他点顏色看看,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荀彧站出来,缓声道:“丞相,冬天打仗,粮草难运。不如等开春再说。” “等开春?等开春刘备就该从益州出来了。”曹操摇摇头,“现在不打,以后更不好打。” 贾詡慢悠悠地开口:“丞相,老夫有个主意。” “说。” “不打孙权,打刘备。” 曹操愣了一下:“打刘备?怎么打?” 贾詡指著地图:“刘备在荆州,关羽守城。关羽这个人,傲得很。他看不起孙权,也看不起咱们。要是能让孙权跟他翻脸,咱们就能坐收渔利。” “怎么让孙权跟他翻脸?” “给孙权写信。”贾詡眯著眼睛,“就说——『关羽在荆州,迟早要打江东。足下若不先下手为强,等关羽打过来,后悔莫及。』” 曹操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文和,你这是挑拨离间啊。” “丞相,这叫谋略。”贾詡面不改色,“孙刘两家,本来就是面和心不和。咱们不挑拨,他们自己也会打起来。挑拨一下,只是让他们打得快一点。” 曹操哈哈大笑,指著贾詡:“你呀你,一肚子坏水。” 贾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丞相,老夫这一肚子坏水,可都是为您流的。” 曹叡蹲在角落里,看著贾詡那张老狐狸脸,心里暗暗感嘆——先生这招,高啊。 第82章 父子谈话,贾詡的指导 建安二十年(215年)十一月。 曹叡裹著貂裘从丞相府出来,怀里抱著一摞竹简,是荀彧让他带回去读的《盐铁论》。 十一岁的少年已经长到许虎肩膀高了,走在雪地里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辟邪跟在后面,三步之外,不多不少。 “公子,您慢点,地上滑。”许虎在后面喊。 “滑不了。”曹叡话音刚落,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竹简散了一地,他自己也摔得四仰八叉。 辟邪赶紧上前捡竹简,许虎跑过来扶人。曹叡坐在雪地里,看著天上飘落的雪花,忽然笑了。 “公子,您摔傻了?”许虎一脸紧张。 “没傻。”曹叡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许叔,你说这雪像什么?” 许虎想了想:“像……盐?” “不对。” “像糖?” “也不对。” “那像什么?” 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一本正经地说:“像火锅里的豆腐。白花花的,嫩乎乎的,一煮就入味。” 许虎:“……” 辟邪低著头捡竹简,嘴角微微抽搐。 回到府上,曹叡换了一身乾衣服,抱著竹简去了书房。曹丕正在里面批文书,看见他进来,头也不抬:“摔了?” “父亲怎么知道?” “你裤腿上还有泥。”曹丕放下笔,看著他,“多大的人了,走路还摔跤。” 曹叡嘿嘿一笑,把竹简放在案上,在曹丕对面坐下:“父亲,您今天不去丞相府?” “去过了。你祖父说,今年冬天冷,让各州县统计一下缺粮缺衣的百姓,准备賑济。” “这事不是年年都做吗?” “今年不一样。”曹丕揉了揉眉心,“今年多了汉中。汉中那边刚归附,百姓还没缓过来。你祖父说了,汉中的賑济要从许都调粮,不能从当地征。” 曹叡点点头,心里暗暗佩服。曹操这一手高明——从许都调粮,汉中百姓感激的是朝廷;从当地征粮,百姓恨的是官府。同样的粮食,不同的来源,效果天差地別。 “父亲,孙刘平分荆州的事,您怎么看?” 曹丕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房梁想了一会儿:“两家暂时不会打。但也不会好太久。关羽那个人,傲得很。他守荆州,迟早要惹事。” “父亲觉得关羽会惹什么事?” “不好说。”曹丕摇摇头,“但诸葛亮把他放在荆州,不是没道理的。关羽能打,能镇住场子。换別人去,荆州早被孙权吞了。”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歷史上,关羽確实“惹事”了——北伐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然后被孙权背刺,兵败身死。 但那是几年后的事。现在,一切都还早。 “父亲,您说咱们要不要提醒一下孙权,让他小心关羽?” 曹丕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这是什么餿主意?提醒孙权小心关羽,那不是帮孙权吗?” “不。”曹叡摇摇头,“是让孙权更害怕关羽。他越怕,就越想先下手为强。他越想先下手,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曹丕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你跟你师父学坏了。” 曹叡嘿嘿一笑:“父亲,这叫谋略。” 翌日,曹叡去了贾詡府上。贾詡正坐在廊下喝酒,面前摆著棋盘,一个人下黑白子。看见曹叡进来,头也不抬:“来了?坐。”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先生,今天教什么?” “今天不教。”贾詡落下一子,“今天聊天。” “聊什么?” “聊你。”贾詡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今年十一了。再过四年,就十五了。十五岁成婚,这是你祖父定的。成婚之后,你就是大人了。” 曹叡点点头,等著下文。 “大人就得做大人的事。”贾詡灌了一口酒,“你祖父年纪大了,你父亲性子稳,你四叔……不提他。你以后要扛的担子,不轻。” “先生,我知道。” “知道没用。得做到。”贾詡放下酒杯,正色道,“你祖父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是看人。 他看人准,用人更准。你看他用的那些人——荀彧、程昱、刘曄、司马懿,哪个不是人精?” “先生也是人精。” 贾詡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老夫是狐狸,不是人精。” 曹叡嘿嘿一笑。 贾詡继续说:“你祖父看人准,是因为他吃过亏。早年他看走眼过不少人,后来学乖了。你没吃过亏,所以你看人没他准。” “那先生教我?” “教不了。”贾詡摇摇头,“看人这种事,教不会。得自己看,自己品,自己吃亏。吃一堑长一智,吃多了就准了。”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有一条,你可以记住。”贾詡端起酒杯,声音低了下去,“看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说什么都能骗人,做什么骗不了。” 从贾詡府上出来,已经是晌午了。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曹叡走在前面,辟邪跟在后面,许虎牵著马走在最后。 “辟邪。” “在。” “你觉得贾先生说得对吗?” 辟邪想了想,说:“对。” “哪儿对?” “他说『看人要看做什么,不要看说什么』。司马懿就是这样。他嘴上客气,心里藏刀。” 曹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辟邪的脸还是那副木头样,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了?” “跟公子学的。” 曹叡笑了,转过身继续走:“走,回家。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去暖心茶室,看司马懿来不来喝茶。” 第二天,曹叡在暖心茶室坐了一整天。司马懿没来。 第三天,还是没来。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都没来。 “公子,您是不是想多了?”辟邪站在身后,小声问。 “没想多。”曹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不来,说明他在躲我。他躲我,说明他在意我。他在意我,说明——他把我当回事了。” “那公子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高兴。”曹叡放下茶碗,“被司马懿当回事,不是好事。” 第83章 茶室听书 到了第七天,司马懿终於来了。他还是那副样子——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深沉,穿著一身素净的青衫,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看不透的气息。 他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热茶,安安静静地喝。 曹叡没过去打招呼,也没让辟邪送点心。他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喝茶。 两人隔著一整个茶室,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司马懿起身走了。经过曹叡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了曹叡一眼。 “公子,这茶室的茶,越来越好了。” 曹叡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先生喜欢就好。” 司马懿笑了笑,走了。 “辟邪,记下来。司马懿——喜欢喝茶,不喜欢吃点心。” 辟邪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许都的冬天越来越冷了。暖心茶室的生意却越来越火。不光是因为热汤和火锅,还因为茶室里多了一样东西——说书。 说书的先生是曹叡从鄴城里请来的,姓王,是个落第秀才,肚子里装了一肚子故事。曹叡让他每天下午在茶室里说一段,內容不限,但不能说朝廷的事。 王先生一开始说的是《左传》《战国策》,讲得文縐縐的,茶客们听得直打瞌睡。 曹叡让他换了个路子——说《史记》里的故事,但要用大白话讲,还要加动作、加表情、加包袱。 王先生试了试,效果出奇地好。 “话说那项羽,身高八尺,力能扛鼎,一口气能喝三碗酒、吃五斤肉!乌江边上,刘邦的兵围上来,项羽哈哈大笑,说——『尔等鼠辈,也配与我交手?』说完,一枪挑了三十个,一剑砍了五十个,嚇得刘邦的兵屁滚尿流……”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连茶都忘了喝。 曹叡坐在角落里,听著王先生讲项羽的故事,心里暗暗发笑。他要是告诉这些人,自己身上就有项羽的模板,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公子,您笑什么?”辟邪问。 “没什么。”曹叡端起茶碗,“就是觉得,王先生讲得有点夸张。” “哪儿夸张了?” “项羽没有一枪挑三十个、一剑砍五十个。那是编的。” 辟邪愣了一下:“公子怎么知道?” 曹叡差点说漏嘴,赶紧圆回来:“书上写的。你多读书就知道了。” 辟邪將信將疑,但没再问。 十二月,腊月初八。曹操在丞相府设宴,请群臣吃火锅。这回人更多了,连张鲁都带著儿子张盛来了。 张鲁自从来了许都,日子过得比在汉中还滋润。曹操给他封了侯,赏了宅子,还让他继续传教。他的五斗米教在许都发展得不错,信徒越来越多,连一些朝廷官员都偷偷入教。 “张天师,听说你的教在许都传得挺广?”曹操一边涮羊肉一边问。 张鲁赶紧放下筷子,正色道:“魏公放心,贫道的教规第一条就是『忠君爱国』。贫道的信徒,个个都是魏公的顺民。” 曹操笑了:“顺不顺民无所谓,別造反就行。” “不造反不造反。”张鲁连连摆手,“贫道的教,讲的是修身养性、祛病延年。造反那是犯忌讳的事,贫道不干。” 曹操点点头,没再问。 曹叡坐在角落里,看著张鲁那张老脸,心里暗暗感嘆。这老头儿,比贾詡还会装。 贾詡装的是懒散,张鲁装的是虔诚。一个比一个精。 “曹公子。”张盛端著酒杯走过来,在曹叡旁边坐下,“贫道敬你一杯。” 曹叡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张天师客气了。” 张盛喝了酒,压低声音说:“曹公子,贫道有一事相求。” “天师请讲。” “贫道的教,想在许都城外建一座道观。魏公那边,贫道不敢去说,想请公子帮忙递个话。” 曹叡想了想,说:“建道观可以,但不能占地太多,不能强征民夫,不能——你懂的。” 张盛连连点头:“公子放心,贫道都懂。” 曹叡点点头:“行,我帮你递话。但成不成,得看祖父的意思。” 张盛千恩万谢地走了。曹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辟邪说:“记下来。张盛——想建道观,有野心。” 辟邪掏出小册子,又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次几人聚在了贾詡府上。 马超埋头猛吃,一碗接一碗,马云禄在旁边给他夹菜,嘴里念叨著:“哥,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马超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懂,这火锅越吃越上癮。” 张仲景坐在荀彧旁边,吃得也很香。他自从来了许都,日子过得比在长沙还舒心。曹操对他很客气,从来不催他看病,让他自己安排时间。 “张公,您来许都也有一年了,觉得怎么样?”曹叡问。 张仲景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比我想像的好。魏公待我不薄,百姓也对我很尊重。 我这把老骨头,能在许都安度晚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张公別这么说。您还能活好多年呢。” 张仲景笑了:“借公子吉言。” 酒过三巡,贾詡忽然开口:“时间过的真快啊,一眨眼你明年就十二了。十二岁,不小了。你祖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洛阳城里跟人打架了。” 曹叡愣了一下:“祖父十二岁就打架?” “不光打架,还打出了名堂。”贾詡灌了一口酒,“你祖父年轻的时候,是个刺头。谁都不服,谁都敢打。后来当了官,才收敛了些。” 曹叡想像了一下曹操年轻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先生,您年轻的时候呢?” 贾詡眯著眼睛,慢悠悠地说:“老夫年轻的时候,在凉州。那地方,不是你打別人,就是別人打你。老夫不想被人打,就学会了打別人。” 庞统喝得醉醺醺的,大著舌头说:“你们这些打来打去的,有什么意思?不如喝酒。喝酒好啊,喝了酒,什么烦恼都没了。” “庞先生,您天天喝酒,也没见您没烦恼。”曹叡说。 庞统瞪了他一眼:“谁说我没烦恼?我的烦恼就是——酒不够喝。” 眾人哈哈大笑。 第84章 周宣解梦 笑完了,荀彧放下筷子,看著曹叡,目光温和:“小公子,明年你十二了。十二岁,该考虑以后的事了。” “以后的事?” “对。你以后想做什么?” 曹叡想了想,说:“我想让天下太平。” 荀彧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那你就朝著这个方向走。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別回头。” 曹叡点点头:“令君放心,我记住了。”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把整个许都城染成了白色。屋里,火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著、喝著、聊著。 许都城外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曹操裹著一件旧貂裘,坐在丞相府书房的炭盆边上,手里捧著一碗热酒,眼睛半睁半闭。案上的竹简堆得像小山,他今天一份都没批。 不想批。 六十岁了,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图什么?图那个“魏公”的虚名?图天下人骂他“曹贼”? 他闭上眼睛,酒碗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主公,该歇了。”许褚站在门口,轻声道。 “嗯。” 曹操应了一声,没动。许褚又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曹操靠在椅背上,酒碗从手里滑落,洒了一襟的酒,他浑然不觉。 他睡著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大河边上。河水浑浊,翻滚著泥沙,看不见对岸。天是灰的,地是黄的,风是冷的,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这是哪儿?” 没人回答。 他沿著河岸走,走了很久,看见一个人坐在河边,背对著他。那人穿著粗布衣裳,头髮花白,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你是何人?”曹操问。 那人没回头,只是伸手指了指河面。曹操顺著他的手看过去,河水里映出一个影子——不是他的,是一个老人的脸。 那老人面容苍老,目光深邃,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是……谁?” 那人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文王。” 曹操猛地退后一步。 文王?周文王?姬昌?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曹操看清了他的脸——苍老、瘦削、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寒星。 “曹孟德。”那人叫他的名字。 曹操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那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但站在那里,却让曹操觉得像一座山。 “你可知,文王为何不反?” 曹操摇了摇头。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该儿子做。” 那人说完,转身走了。曹操想追,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眼睁睁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主公!主公!” 曹操猛地睁开眼睛。许褚站在面前,一脸紧张。 “什么时辰了?” “丑时了。主公,您睡了快两个时辰了。” 曹操揉了揉眉心,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那碗酒洒了一地,貂裘上也沾了不少,已经凉透了。 “仲康,去,把周宣叫来。” “现在?丑时了——” “去。” 许褚不敢多问,转身跑了。 周宣是许都有名的解梦人,据说能通鬼神,解梦如神。曹操从不信这些,但今天这个梦,太奇怪了。那个人,那句话,那个眼神——他忘不掉。 周宣来得很快。他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魏公深夜相召,不知何事?” 曹操把梦说了一遍。从那条大河开始,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天际,一字不漏。 周宣听完,沉默了很久。 “说。”曹操的声音有点紧。 “魏公,此梦大吉。” “大吉?怎么个大吉法?” 周宣抬起头,看著曹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文王坐在河边,看的是天下。他问魏公『可知文王为何不反』,答的是『有些事,该儿子做』。 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魏公今日,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汉——何其相似?” 曹操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 周宣继续说:“文王受命,武王伐紂。魏公受命,当在……” “当在什么?” “当在明年。” 曹操的手微微发抖。 “你是说——” “臣什么都没说。”周宣低下头,“臣只是解梦。梦是人心所向,天意所归。魏公梦见文王,说明魏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抹阳光。 “你退下吧。” 周宣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曹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著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坐到了天亮。 建安二十一年,正月。 许都的雪还没化乾净,曹操就召集文武,商议大事。 “老夫要称王。”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看著他,有人惊讶,有人平静,有人若有所思。 荀彧站在文官之首,面色平静,什么都没说。 贾詡站在角落里,眯著眼睛,手里捧著一个暖炉,像一只打盹的老猫。 曹丕站在武將那一列,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曹植站在他旁边,怀里没抱狗——小白被他关在家里了,因为上次咬了司马懿的猫,被罚禁足一个月。 曹叡。emmmmm,这傢伙太懒,现在应该还在被窝,曹操心疼这个孙子,也就没强求他天天来了。 “父亲,”曹丕抬起头,“称王,是不是太急了?” “急什么?”曹操看了他一眼,“老夫打了一辈子仗,平了北方,定了关中,收了汉中。老夫称个王,怎么了?” 曹丕被噎住了。 曹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荀彧站了出来。 曹操看著他,目光复杂。两年前,荀彧反对他进魏公。现在他要称王,荀彧会怎么说? “丞相,”荀彧缓声道,“称王,是迟早的事。臣不反对。” 曹操愣了一下。 “但有一条——称王之后,请丞相定都鄴城。” “鄴城?” “对。”荀彧点点头,“许都,是天子脚下。丞相在许都称王,天下人会说丞相『逼宫』。鄴城,是丞相的地盘。在鄴城称王,名正言顺。” 曹操沉吟片刻,看向贾詡:“文和,你怎么看?” 贾詡慢悠悠地说:“令君说得对。许都不是称王的地方。鄴城铜雀台都建好了,不用白不用。” 曹操笑了。 “好。那就定都鄴城。” 第85章 曹操称王 消息传出,许都城里炸开了锅。 有人说曹操要篡汉,有人说曹操早该称王,还有人说曹操称王跟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关係,该吃吃该喝喝。 暖心茶室里,茶客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魏公要称王了!” “称王?那不就是要当皇帝了?” “不是皇帝,是王。” “王跟皇帝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皇帝是天下的,王是自己的。” “哦……还是不懂。” “不懂就喝茶。这茶不错,再来一碗。” 曹叡戴著面具坐在角落里,听著这些议论,心里暗暗感嘆。 老百姓才不在乎你称王还是称帝,他们在乎的是茶碗里有没有茶,锅里有没有肉。 “公子,魏公称王,您不高兴?”辟邪站在身后,小声问。 “高兴。怎么不高兴?”曹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但我祖父说了,称王不是终点,是起点。以后的路,还长著呢。” “什么路?” “打天下的路。” 建安二十一年,四月。 鄴城,铜雀台。 曹操站在铜雀台上,看著脚下的漳河水,看著远处的群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豪情。 六年前,他在这里宴请群臣,让曹植赋诗一首。六年后,他要在这里,加冕为王。 “魏公,时辰到了。”荀彧站在身后,轻声道。 曹操转过身,看著铜雀台上黑压压的文武群臣,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位置。 不是龙椅,是王座。 曹操逼迫天子册封他为魏王,定魏国都为鄴城,带著百官浩浩荡荡迁徙到了属於自己的王国。 每一个官员都在心中无声询问,汉朝的国法,非刘氏不可称王,如今曹操却称王了,离称帝,还有多远? 群臣三拜九叩,高呼“大王千秋无期!” 隨著百官的朝贺,曹操稳坐在了那座王座上。 曹操坐在王座上,看著满堂的文武,忽然想起了那个梦。文王坐在河边,看著河水里的影子,说——“有些事,该儿子做。” 他的目光落在曹丕身上。曹丕站在武將那一列,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隨后又落在曹叡身上。曹叡站在曹丕身后,腰杆笔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看著他。 曹操忽然笑了。 “诸位爱卿,平身。” 称王大典之后,曹操没有立世子。 群臣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曹丕,有人说是曹植——但曹植被曹操留在了许都。 还有人说是曹彰——但曹彰在北方镇守,根本没来鄴城。 “魏王为何不立世子?”荀彧私下问。 曹操看了他一眼,说:“不急。” “不急?魏王今年六十一了——” “老夫知道。”曹操打断他,“但世子的事,急不得。立早了,兄弟相爭;立晚了,群臣不安。老夫得好好想想。” 荀彧沉默了一下,没有再问。 曹丕下了朝,一路上没说一句话。曹叡骑马跟在他旁边,看著他阴沉的脸色,心里暗暗嘆气。 “父亲。” 曹丕没应。 “父亲,您別多想。祖父不立世子,不是对您不满意。他是——” “是什么?” “是在考验您。” 曹丕转过头,看著他:“考验什么?” “考验您能不能沉住气。”曹叡认真地说,“祖父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稳』。您稳住了,世子就是您的。您稳不住,那就——” 他没说完,但曹丕懂了。 曹丕沉默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气:“叡儿,你比爹强。” 曹叡嘿嘿一笑:“父亲,我不强。我就是看得明白。” “看得明白就是强。”曹丕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走吧,回家。你娘该等急了。” 杨修府。 杨修正打量著自己的新住处,忽听身后有人唤道:“杨兄!” 他回头一看,见是丁仪,便笑道:“正礼没去看看你的新官署?” 丁仪气喘吁吁地走上前,道:“杨兄,我有一事问你——魏王究竟何时才肯召平原侯回鄴城? 如今他把修建王宫、安抚百姓、拉拢人心之事,全权交予曹丕父子。莫不是还因上次杀守卫的事耿耿於怀?” 一提到这个,杨修就深感自责,上次確实是他冒失了。 “这確是我的过错。” “咱们总得替平原侯想想办法。如今丞相已称王,立世子迫在眉睫,总不能因这点小事就满盘皆输吧?” “输?慈母对幼子依旧宠爱不减。你且放宽心,卞夫人思念娇儿,用不了多久,她自会催魏王召回平原侯。”杨修安慰道。 。。。。。。 铜雀台下的校场上,新招募的魏国士兵正在操练,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 曹操站在台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身边的荀彧说:“这些新兵,不行。” 荀彧微微一笑:“大王,新兵蛋子,总要练练才能成气候。” “练?拿什么练?”曹操捋著鬍鬚,“孤当年在兗州练兵,那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这些娃娃,连血都没见过,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所以大王才要让他们见见血。”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校场,落在远处正在修建的王宫上。 那是他的魏王宫,规模比丞相府大了三倍,金碧辉煌,气派非凡。 “令君,你说孤是不是太奢侈了?” 荀彧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沉吟片刻:“大王,奢侈与否,不在宫殿大小,在民心向背。民心若在,宫殿再大也是功德;民心若失,草庐三间也是罪过。” 曹操笑了:“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荀彧也笑了:“大王,臣这话,是说给后人听的。” “后人?”曹操回头看了他一眼,“哪个后人?” 荀彧没回答,目光落在台下一个人身上。曹操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曹叡正蹲在校场边上,跟一个新兵蛋子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那新兵笑得前仰后合。 “你说他?”曹操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他才十二。” “十二也不小了。大王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洛阳城里跟人打架了。” 曹操被噎了一下,瞪了荀彧一眼:“老夫那是打抱不平!” “大王说什么就是什么。” 曹操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第86章 我叫邓,邓,邓艾! 感谢残伤花大佬送的大神验证!大佬破费了,为大佬加更一章! 各位义父义母们送点免费的小礼物就行,不用那么破费! 。。。。。。 曹叡蹲在校场边上,看著眼前这个新兵蛋子,心里乐开了花。 这小子姓邓,叫邓艾,十九岁,比他大七岁。但他是个结巴,说话磕磕巴巴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你叫什么?”邓艾瞪著曹叡,脸涨得通红。 “我叫曹叡。”曹叡笑嘻嘻地说,“你呢?” “邓、邓、邓艾!” “邓邓邓艾?三个邓?” 邓艾急了,结巴得更厉害:“不、不、不是三、三个邓!是、是、是一个邓!邓、邓艾!” 曹叡笑得直拍大腿:“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叫邓艾。你別急,慢慢说。” 邓艾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叫、邓、艾。” “这就对了。”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邓艾,你为什么要当兵?” 邓艾沉默了一下,忽然不结巴了,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想出人头地。” 曹叡愣了一下。这小子,说起正事来居然不结巴了?有意思。 “你想怎么出人头地?” “当、当、当將军!”邓艾又开始结巴了。 曹叡哈哈大笑:“好!有志气!那你好好练,说不定哪天真当上將军了。” 邓艾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嘀咕:这小子是谁啊?怎么说话跟大人似的? 曹叡走回铜雀台下,抬头看著台上那个金碧辉煌的王座,忽然嘆了口气。 “公子,您嘆什么气?”辟邪站在身后,腰杆笔直。 “没什么。”曹叡摇摇头,“就是觉得,这王位不好坐。” “怎么不好坐?” “坐上去容易,坐稳难。” 辟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掏出那本小册子,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 当天下午,曹叡去了贾詡在鄴城的府邸。 贾詡的新宅子在城西,不大,但幽静。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树下摆著一张石桌,桌上放著棋盘和酒壶。贾詡坐在石凳上,眯著眼睛晒太阳,像一只老猫。 “先生,您这日子过得,比祖父还舒服。” 贾詡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祖父天天操心,老夫天天晒太阳。你说谁舒服?” “当然是先生舒服。” “那不就结了。”贾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操心的人短命,晒太阳的人长寿。老夫还想多活几年,所以不操心。”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先生,今天教什么?” “今天不教。”贾詡落下一子,“今天说件事。” “什么事?” “你祖父要立世子了。” 曹叡心里一跳:“什么时候?” “快了。”贾詡又落下一子,“你父亲和你四叔都在爭,但你祖父一直不鬆口。你知道为什么吗?” 曹叡想了想,说:“因为祖父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谁更適合。” 贾詡摇摇头:“不对。你祖父不是在犹豫谁更適合,是在犹豫——要不要让你父亲贏。” 曹叡愣住了。 “你父亲稳重,能成事,但你祖父不喜欢他。你四叔有才华,討人喜欢,但你祖父知道他成不了事。你祖父心里清楚谁更適合,但他不想让你父亲贏得太容易。”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贏了,你四叔就得输。你四叔输了,你祖父心疼。”贾詡放下棋子,看著曹叡的眼睛,“你祖父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亲情。他杀得了敌人,杀得了政敌,但他杀不了自己的心。” 曹叡沉默了。 贾詡继续说:“所以你祖父在拖。拖一天算一天,拖到拖不下去了,再做决定。” “那先生觉得,祖父什么时候会做决定?” “快了。”贾詡端起酒杯,“你四叔最近在许都,跟杨修走得很近。杨修那个人,聪明是聪明,但聪明外露。他要是帮你四叔出什么餿主意,你祖父一怒之下,可能就定了。” “什么餿主意?” “不知道。”贾詡摇摇头,“但杨修这个人,餿主意多得是。” ......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地图。 刘备在益州站稳了脚跟,孙权在江东虎视眈眈,马超在许都老老实实地练兵,张鲁在鄴城安安静静地传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一切又都不在掌控之中。 “大王,平原侯从许都来信了。”许褚走进来,双手捧著一封信。 “你看看都写了什么?” “平原侯说,他在许都一切都好,请大王放心。还说——小白最近又闯祸了,咬了隔壁邻居的鸡。” 曹操嘴角抽了抽:“那只狗,还没被燉了?” “平原侯捨不得。” 曹操把地图放下,揉了揉眉心:“子建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对那只狗太好了。一只狗,值得他这么上心?” “大王,平原侯那是重情重义。” “重情重义?”曹操哼了一声,“重情重义是好事,但太重了就是毛病。他要是当了世子,天天跟狗玩,这天下怎么办?” 许褚不敢接话。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仲康,你觉得子桓怎么样?” 许褚想了想,憨憨地说:“五官中郎將……稳重。” “稳重。就稳重?” “还、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许褚挠了挠头,“有个好儿子。” 曹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 “好!好一个『有个好儿子』!”他指著许褚,“你这句话,比那些谋士说一百句都管用!” 许褚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说对了什么。 曹丕府上。 曹叡正蹲在院子里,跟辟邪下棋。他的棋是跟贾詡学的,下得不怎么样,但贏辟邪绰绰有余。辟邪被他杀得片甲不留,脸都快绿了。 “公子,您能不能让让我?” “让什么让?战场上敌人会让你吗?”曹叡落下一子,又吃掉辟邪一片棋子,“下棋跟打仗一样,不能心软。心软就输。” 辟邪嘆了口气,把棋子一推:“不下了。下不过。” “下不过就对了。”曹叡把棋子收起来,“你要是下得过我,那才怪了。” 马云禄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汤,递给曹叡:“喝点汤,別光下棋。” 曹叡接过汤,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云禄,你这汤,比我娘燉的还烫。” “烫就慢点喝。”马云禄在他旁边坐下,“你祖父称王了,你父亲怎么还没被立世子?” 曹叡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也关心这个?” “不是关心。是好奇。”马云禄双手托著下巴,“你父亲要是当了世子,以后就是魏王。你以后就是——世子之子。那叫什么?” 曹叡想了想:“叫世孙?那你不就是我的世孙妃了?” 马云禄听后俏脸一红,背过身去。 曹叡看著害羞的马云禄,忍不住打趣道:“瞧你,脸都红成苹果了。” 马云禄轻啐一口,嘴硬道:“谁脸红了,我只是被汤烫的。” 第87章 军营歷练 建安二十一年(216年),五月,鄴城。 春风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脸上不疼,但痒。曹叡站在魏王宫前的台阶上,双手叉腰,看著远处正在施工的宫殿工地,长长地嘆了口气。 “公子,您嘆什么气?”辟邪站在身后,腰杆笔直,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比曹叡矮不了多少了。 “我嘆这世道。”曹叡一本正经地说,“祖父称了王,爹还没当上世子,四叔在许都养狗,我在鄴城无所事事。你说,这像话吗?” 辟邪想了想,说:“不像话。” “对吧?所以我得找点事做。” “什么事?” “去当兵。” 辟邪愣了一下,隨即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开看了看:“公子,您这计划,一年一个样。” 曹叡瞪了他一眼:“那叫与时俱进,不叫一年一个样。” 辟邪合上小册子,面无表情:“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天下午,曹叡去了魏王宫。曹操正坐在书房里批奏摺,头上扎著一条布带——头风病又犯了。 张仲景开的药他喝了半年,效果是有,但根治不了。 “祖父,孙儿有个想法。” 曹操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孙子,眉头微皱:“你又有什么想法?上次你说要在汉中开冰室分店,开了,赔了。” “那不是赔,是前期投入!”曹叡急了,“现在汉中分店已经开始赚钱了!甄掌柜上个月的帐本您看了吗?” “看了。赚了八贯钱。”曹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说吧,这回又想干什么?” 曹叡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孙儿想去军营歷练。” 曹操的手顿了一下。他盯著曹叡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去军营?你?” “对。孙儿今年十二了,不小了。祖父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洛阳城里跟人打架了。” 曹操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老夫那是打抱不平!” “孙儿这也是打抱不平。” “你抱什么不平?” 曹叡想了想,说:“孙儿觉得,魏国的兵,太弱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你觉得魏国的兵弱?” “不是弱,是没打过硬仗。”曹叡认真地说,“祖父这几年打的仗,都是顺风仗。 汉中张鲁降了,关中马超投了,江东孙权缩回去了。魏国的兵,已经很久没见过血了。” 曹操不说话了。他看著曹叡,目光从复杂变成了深邃。 曹操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好。你去。但有一条——不许用身份压人。你去了就是普通一兵,不许提你是曹操的孙子。” 曹叡大喜:“孙儿遵命!” “还有——”曹操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递给他,“去北营,找马超。让他给你安排。” 曹叡接过令牌,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祖父,孙儿能不能带辟邪去?” “带。让他也去。俩娃娃凑一块儿,好歹有个照应。” 第二天一早,曹叡就带著辟邪去了北营。 北营在鄴城北门外,占地数百亩,驻扎著五千精兵。其中三千是马超的西凉旧部,两千是从各州徵调的精锐。 马超在这里练了两年兵,把一群乌合之眾练成了一支虎狼之师。 曹叡站在营门口,看著里面整齐的营帐和来回巡逻的士兵,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站住!干什么的?”守门的校尉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前这少年穿著粗布衣裳,身边跟著一个同样粗布衣裳的少年,看著像两个穷小子。 曹叡从怀里掏出令牌,递过去。校尉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这是魏王的令牌,见令牌如见魏王。 “你、你是——” “我叫阿瞒。”曹叡笑嘻嘻地说,“魏王让我来北营当兵。麻烦通报马將军。”(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校尉將信將疑地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嘀咕:邪门,怎么会有人名字居然是魏王小名。 不一会儿,马超从营里走出来,一身银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他看见曹叡,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抽搐。 “你——阿瞒?” “马將军好。”曹叡拱了拱手,“魏王让我来北营歷练,请將军安排。” 马超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既然魏王让你来,那就按规矩办。先去新兵营,练三个月。练过了,再分到各曲。” “是!” 马超招招手,叫来一个都伯:“这是新来的,叫阿瞒。带去新兵营,按规矩来。” 都伯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王,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他上下打量了曹叡一番,又看了看辟邪,咧嘴一笑:“细皮嫩肉的,能行吗?” “行不行,练了再说。”曹叡说。 新兵营在北营的西北角,几十顶帐篷围著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摆著石锁、木桩、弓箭靶子,几十个新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王都伯把曹叡和辟邪领到一顶帐篷前,指了指里面:“这是你们的帐篷。跟你们同帐的还有三个新兵。东西放好,一刻钟后到校场集合。” 曹叡钻进帐篷,看见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一个高个子,黑脸膛,膀大腰圆,看著像头牛。一个矮个子,精瘦,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还有一个——邓艾。 “邓、邓、邓艾?”曹叡愣了一下。 邓艾也愣住了,瞪著曹叡看了半天,忽然认出来了:“你、你、你是那天在、在校场边上的——那个——” “阿瞒。”曹叡笑嘻嘻地伸出手,“以后咱们就是同帐的弟兄了。” 邓艾握了握他的手,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你怎么也来当、当兵了?” “家里穷,吃不上饭,来当兵混口饭吃。”曹叡一本正经地说。 辟邪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心说公子您这谎话张嘴就来。 高个子叫牛金,是鄴城郊外的农民,今年二十岁,家里三亩薄田养不活一家人,跑来当兵混餉。 矮个子叫刘安,是许都人,家里做小买卖的,嫌做生意没出息,跑来当兵求个前程。 加上邓艾和曹叡、辟邪,五个人凑了一帐。 第88章 初露锋芒,屯田邓艾 一刻钟后,校场上。 王都伯站在队列前面,双手叉腰,一脸凶相:“你们这些新兵蛋子,既然来了北营,就別想著舒坦。 从今天起,每天卯时起床,亥时睡觉。上午练体能,下午练武艺,晚上学军法。谁要是受不了,现在滚还来得及。” 没人动。 “好!那咱们就开始。第一项——举石锁。” 校场边上摆著一排石锁,最小的二十斤,最大的八十斤。王都伯指著那些石锁说:“每人举最小的,举十次。举不完不许吃午饭。” 新兵们排著队去举石锁。二十斤的石锁,对大多数人不算什么,但有几个瘦弱的举得齜牙咧嘴。 邓艾举了十五次,脸不红气不喘——这结巴看著瘦,力气倒不小。 牛金举了三十次,跟玩儿似的。刘安举了十次,累得直喘。 轮到曹叡了。 他走到石锁前,蹲下来,单手抓住石锁的把手,一用力—— 石锁飞起来了。 不是举起来,是飞起来了。二十斤的石锁被他单手甩到了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又稳稳落回他手里。 校场上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著曹叡,眼睛瞪得像铜铃。 王都伯的嘴角抽了抽:“你——再来一次。” 曹叡又甩了一次。这回甩得更高,石锁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落下来的时候他换了个手,稳稳接住。 “你以前练过?”王都伯问。 “练过。”曹叡嘿嘿一笑,“我家是杀猪的,从小练臂力。” 王都伯將信將疑,指了指那个八十斤的大石锁:“那个你能举吗?” 曹叡走过去,蹲下来,单手抓住八十斤的石锁,一用力——石锁离地而起,举过了头顶。他面不改色,还转了一圈。 校场上彻底安静了。 牛金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下来。刘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邓艾瞪著曹叡,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你是人、人吗?” 曹叡把石锁放下,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当然是人了。杀猪的嘛,力气大点正常。” 辟邪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心说公子您这谎话说得越来越顺了。 当天晚上,帐篷里。 牛金坐在铺上,瞪著曹叡看了半天,忽然说:“阿瞒,你真是杀猪的?” “真是。” “杀猪的力气能这么大?我爹杀了一辈子猪,连六十斤的石锁都举不起来。” 曹叡面不改色:“那可能是品种不一样。我家杀的猪,都是野猪。野猪力气大,杀野猪的人力气更大。” 牛金將信將疑,但没再问。 刘安凑过来,眼睛滴溜溜转:“阿瞒,你家在哪儿?” “譙县。” “譙县?那不是魏王的老家吗?” “对。所以我们那边的人,个个都是杀猪好手。” 刘安嘴角抽了抽,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邓艾坐在角落里,抱著一本《孙子兵法》,看得入神。曹叡凑过去一看,那本书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 “你看得懂?”曹叡问。 邓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不结巴了:“看得懂。这本书我从十岁开始看,看了九年了。” 曹叡愣了一下。这小子,一看书就不结巴?有意思。 “那你觉得,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邓艾想了想,说:“粮、粮、粮——” “粮草?” “对!粮、粮草!”邓艾激动得脸都红了,“没有粮、粮草,再、再能打的兵也、也撑不住!” 曹叡点点头,心里暗暗记下。邓艾这人,虽然结巴,但肚子里有货。难怪歷史上他能成为曹魏后期的顶樑柱。 “那你觉得,咱们魏国的粮草供应,有什么问题?” 邓艾沉默了一下,忽然又不结巴了:“从鄴城运粮到前线,损耗太大。一百石粮食运到合肥,能剩下三十石就不错了。要是能屯田,让士兵自己种粮食,就地解决——那就能省下很多。” 曹叡眼睛一亮。屯田!这不是曹操早就搞过的吗?但邓艾说的不是普通的屯田,是“军屯”——让军队自己种粮食,边打仗边种地。 “你这想法,跟谁说过吗?” 邓艾摇摇头,苦著脸说:“谁、谁听我、我说?我一说、说话就结巴,別、別人都笑、笑我。” 曹叡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跟我说。你说不出来的,我帮你说。” 邓艾愣了一下,看著曹叡,眼眶忽然有点红。 接下来的日子,曹叡在北营过得如鱼得水。体能训练对他来说跟玩儿似的——项羽的模板不是吃素的,八十斤的石锁他单手能甩出花来,一百斤的粮袋他扛著能跑十里地。 王都伯从一开始的怀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麻木。最后他逢人就说:“那个新兵蛋子阿瞒,不是人,是妖怪。” 曹叡的“妖怪”名声在北营传开了。新兵们看他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崇拜,又从崇拜变成了敬畏。 只有同帐的三个弟兄没把他当妖怪——牛金憨厚,觉得阿瞒力气大是好事,打仗的时候能多杀敌人;刘安精明,觉得阿瞒肯定不是杀猪的,但人家不愿意说,他也不问;邓艾更不在乎,他每天抱著《孙子兵法》看,偶尔跟曹叡討论几句兵法,结巴得惊天动地,但曹叡从来不笑他。 “公、公、公子——不是,阿、阿瞒,”邓艾有一天忽然问,“你、你、你说,打、打仗最、最重要的是什、什么?” 曹叡想了想,说:“是人心。” “人、人心?” “对。人心向背,决定胜负。你得让士兵觉得跟著你能贏,让百姓觉得跟著你能吃饱饭。 有了人心,就有了兵源,有了粮草,有了情报。没有人心,你就算有十万大军,也是一盘散沙。” 邓艾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不结巴了:“你这番话,够写一本书了。” 曹叡嘿嘿一笑:“写书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兵练好。” 五月底,曹操带著许褚来北营视察。 马超陪著他走了一圈,介绍了新兵的训练情况。曹操听著,不时点点头,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新兵营的时候,他看见校场上一个少年正单手举著八十斤的石锁,面不改色地转了三个圈,然后轻轻放下。 曹操的嘴角抽了抽。他当然认出了那是曹叡,但装作不认识,转头问马超:“那个新兵,叫什么?” 马超面不改色:“叫阿瞒。譙县人,家里杀猪的。” “叫阿瞒?还是杀猪的?”曹操嘴角又抽了抽,“杀猪的力气这么大?” “他说他家杀的是野猪。” 曹操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杀野猪的好。好好练,说不定以后能当个將军。” 曹叡在校场上远远看见曹操,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装作不认识,继续举他的石锁。 想必曹操此时肯定知道了自己的新名字和新来歷。他为了编这些,可是煞费苦心。 毕竟老曹与初恋陈宫杀人救猪的故事他老爱听了,以后必须给他老人家好好宣传宣传。 第89章 自作聪明的杨修 曹操视察完北营,回到王宫,对身边的许褚说:“那小子,装得还挺像。” 许褚憨憨地问:“谁?” “还有谁?阿瞒。” 许褚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大王,您让小公子去当兵?” “怎么了?他十二了,不小了。老夫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洛阳城里跟人打架了。” 许褚挠了挠头,没敢接话。 建安二十一年(216年),七月初。 鄴城。 铜雀台在暮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巍峨,台下的漳河水缓缓流淌,把两岸的柳色映得青翠欲滴。 曹操站在台上,负手看著远处正在修建的魏王宫,眉头微皱。 “大王,工匠们说,王宫的正门已经建好了。”许褚站在身后,声音低沉。 “建好了?”曹操转过身,“走,去看看。” 魏王宫坐落在鄴城正中,占地数百亩,气势恢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正门——阔三丈,高五丈,朱漆铜钉,门楣上雕刻著蟠龙纹饰,远远望去就透著一股子威严肃穆。 曹操站在门前,仰头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门,有点意思。” 他在门上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对身边的侍从说:“取笔墨来。” 侍从赶紧端来笔墨。曹操提笔蘸墨,在门楣上写了一个大字—— “活”。 笔力遒劲,铁画银鉤。写完,他掷笔於盘,负手退后两步,含笑不语。 群臣面面相覷,一时无人敢出声。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稟大王,此门可拆矣!” 眾人循声望去,正是主簿杨修,目光炯炯,神色从容。 司马防一脸好奇,凑上前问道:“杨主簿,此门有何不妥啊?” 杨修微微一笑,拱手道:“『活』字写在门內,岂不是一个『阔』字?大王之意,是嫌此门建得太过阔大,应当拆了重建。” 群臣闻言,窃窃私语,纷纷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曹操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不悦。他淡淡看了杨修一眼,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主簿才思敏捷,只怕天下无人能及啊。” 杨修何等聪慧,怎会听不出话中之意?他忙躬身道:“大王谬讚了。此乃文字之浅解,而此字之深意,满朝能解者,恐唯有大王之子——平原侯曹植。” 曹操眉梢微动:“何以见得?” 杨修正色道:“平原侯曾有赋言:『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而获逞。扬仁化於宇內兮,尽肃恭於上京。』 此乃大王此字之深意。门內加『活』,非止於『阔』,更是『天云垣立、家愿获逞』之象,寓意王业恢弘、仁化四方。臣不敢不肃恭而奉大王!” 曹操听罢,目光微沉,半晌不语。他缓缓转身,望向远处那座还未完工的王宫,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而获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而淡淡道,“看来杨主簿也甚明了啊。” 杨修心头一凛,连忙俯身再拜:“臣岂敢不肃恭而奉大王!大王,平原侯此赋情深意切,还望大王明察!” 风从漳河上吹来,带著水汽和柳絮,拂过铜雀台的檐角,发出低沉的鸣响。曹操没有再说话,只是望著远处,目光幽深,仿佛在看那座门,又仿佛在看更远的什么地方。 这时,一旁的曹丕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父王!儿臣有一言上奏。父王迁都,国事家事皆千头万绪,儿臣如履薄冰,恐不能照及周全,此时还需四弟相助,恳请父王召回子建!” 曹操转过头来,看了曹丕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带著几分畅快。 “孤果然有一双好儿!” “阔”字风波传到北营的时候,曹叡正蹲在校场边上啃炊饼。 他嘴里嚼著杂粮麵饼子,眼睛盯著场上牛金跟人摔跤。牛金那身板跟头小牛犊子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把对手掀翻在地,拍拍手站起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好!”曹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嗓子。 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手里也捏著半个炊饼,但没吃。 他一直在等曹叡吃完,好递水囊过去——这是他的习惯,公子吃饭他在旁边守著,公子吃完他再吃。 “辟邪,你说杨修那傢伙是不是閒得慌?”曹叡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辟邪愣了一下:“公子怎么突然说起杨主簿了?” “刚才许叔来送东西,说杨修在鄴城出了大风头。祖父在魏王宫门上写了个『活』字,別人都没看懂,就他看懂了,说门里加活是个『阔』字,嫌门太大了。” 辟邪想了想:“那杨主簿说得不对吗?” “说得对。”曹叡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但问题不在说得对不对,在说得太对了。” 辟邪没接话,等著下文。 曹叡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抹抹嘴,压低声音:“祖父那个人,不喜欢別人比他聪明。你可以聪明,但不能聪明到他前头去。 杨修这回是聪明到祖父前头了,祖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高兴。” “那公子您怎么知道?” “因为祖父要是高兴,就不会让人把这事传得满城风雨。”曹叡把水囊还给辟邪,“你想想,祖父在门上写个字,杨修一解读,满朝文武都知道了,连北营都在传。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故意往外传。谁传的?不是祖父自己,就是祖父身边的人。” 辟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你又记什么了?” “记杨修——聪明反被聪明误。” 曹叡凑过去看了一眼,字还是那么丑,但內容倒是记得准。他伸手拍了拍辟邪的肩膀:“行,有进步。继续保持。” 这时邓艾从校场那边跑过来,手里拿著一卷竹简,脸涨得通红,一看就是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阿、阿、阿瞒!” “慢慢说,別急。” 邓艾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王、都、伯、说、让、你、去、射、箭、场。” “射箭场?去那儿干什么?” “考、考、考核!” 曹叡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跟著邓艾往射箭场走。辟邪跟在后面,三步之外,不多不少。 第90章 霸王神射出显 射箭场在校场的东边,几十个箭靶一字排开,百步之外划著名白线。王都伯站在线边上,手里拿著一把弓,脸色不太好。 “阿瞒,你来了。”他把弓递过来,“射几箭看看。魏王说了,新兵都要考核,你的成绩要单独报上去。” 曹叡接过弓,拉了拉弦。这是一石弓,对普通士兵来说已经算硬了,但在他手里跟麵条似的,轻轻一拉就满了。 “王都伯,有没有更硬的?” 王都伯嘴角抽了抽,让人去取了一把两石弓来。曹叡接过来试了试,还是太轻。 “再硬点?” 王都伯脸都绿了,让人把营里最硬的那把三石弓取来。那是马超专用的训练弓,整个北营能拉开的不到五个人。 曹叡接过三石弓,掂了掂,搭箭,拉弦——弓如满月。 箭离弦,破空而出,正中靶心。箭杆没入靶子大半,箭尾还在嗡嗡颤抖。 射箭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一百二十步外的箭靶,又看著曹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炊饼。 曹叡又抽出一支箭,搭箭拉弦,一箭射出——正中前一箭的箭尾,把前一箭劈成两半,钉在同一个靶心上。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每一箭都劈开前一箭,稳稳钉在靶心。 五箭连珠,箭箭穿心。 王都伯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真是杀猪的?” “杀野猪的。”曹叡把弓还给他,嘿嘿一笑,“野猪跑得快,不练箭法打不著。” 王都伯看著手里那把三石弓,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被射成刺蝟的箭靶,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兵白当了。 消息传到马超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中军大帐里看地图。 “你说什么?阿瞒射了五箭连珠,用的还是三石弓?” “是。”来报信的校尉一脸见鬼的表情,“一百二十步,五箭全中靶心,箭箭穿心。” 马超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这小子,装得挺像。” “將军认识他?” “不认识。”马超收起笑容,板起脸,“继续练。別因为他是——別因为他力气大就特殊对待。该练的都得练。” 校尉领命去了。马超坐在帐中,对著地图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嘆了口气。 这小子,以后还得了? 当天晚上,帐篷里。 牛金坐在铺上,瞪著曹叡看了半天,忽然说:“阿瞒,你肯定不是杀猪的。” 曹叡正在铺上躺著,闻言翻了个身:“那你说我是干什么的?” “你是练家子。从小练武的那种。”牛金一脸篤定,“我见过杀猪的,杀猪的力气大,但没你这么准。你那箭法,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刘安凑过来,眼睛滴溜溜转:“阿瞒,你就別装了。你是不是哪个將军家的公子,来北营体验生活的?” 曹叡坐起来,看著这两个好奇宝宝,又看了看角落里抱著《孙子兵法》的邓艾,忽然笑了。 “行,不装了。我確实不是杀猪的。” 牛金和刘安眼睛一亮,等著下文。 “我是杀牛的。” 牛金:“……” 刘安:“……” 邓艾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抽搐。 “阿瞒,你正经点。”牛金急了。 “我很正经啊。”曹叡一脸无辜,“我爹是杀牛的,我从小就帮著宰牛,力气就是这么练出来的。至於箭法——杀牛不用箭,箭法是我自己琢磨的。” 牛金將信將疑,但看曹叡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又不知道该不该信。 刘安精明,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乾脆不问了,躺回去睡觉。 邓艾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曹叡注意到,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这小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曹叡在北营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每天卯时起床,先跑五里地热身,然后举石锁、拉弓、练刀枪。下午是战术课,学习列阵、旗號、军法。 晚上还要认字——这是曹叡自己加的,他让辟邪教邓艾认字,邓艾虽然结巴,但认字不结巴,学得飞快。 “邓、邓、邓艾,你、你、你教教我!”牛金有一次凑过来,憨憨地说。 邓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於是帐篷里每天晚上多了一堂课——邓艾教牛金和刘安认字,曹叡在旁边听著,偶尔补充几句。 辟邪蹲在门口,也在听,手里还拿著那本小册子,时不时记两笔。 “这个字念『粮』。”邓艾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粮、粮草的粮。没、没有粮,打、打不了仗。” 牛金跟著念:“粮。” 刘安跟著念:“粮。” 曹叡在旁边念:“粮——对了,邓艾,你教得不错啊。” 邓艾脸一红,结巴得更厉害了:“就、就、就是隨便教、教教。” 曹叡看著他,心里暗暗感嘆。邓艾这个人,要不是因为结巴,早就在军中脱颖而出了。 歷史上他確实脱颖而出了——成了曹魏后期的顶樑柱,灭了蜀汉的大功臣。 但现在,他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新兵蛋子,每天晚上教同帐的弟兄认字,脸还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邓艾,你以后想当什么官?”曹叡忽然问。 邓艾愣了一下,想了很久,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想、想当能、能说了算的官。” “为什么?” “因为说了算,才、才能做、做事。做不了事,当、当官有、有什么用?” 曹叡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那你好好学,以后一定能当上。” 邓艾看著他,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低下头,继续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七月中旬,鄴城热得像蒸笼。 曹叡在北营练了一上午,浑身是汗,蹲在校场边上的树荫底下喝水。辟邪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汗,但腰杆还是笔直的。 “辟邪,你不热?” “热。” “热你怎么不坐下?” “坐下了,万一有人来怎么办?” 曹叡回头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这儿是军营,不是战场。没人要杀我。” 辟邪没说话,但也没坐下。 这时,营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曹叡抬头一看,一匹枣红马从远处奔来,马上的人一身红衣,长发高束,英姿颯爽。 曹叡手里的水囊差点掉地上。 马云禄? 她怎么来了? 枣红马在营门口停下,守门的校尉拦住她:“站住!军营重地,閒人免进!” 马云禄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亮了一下。校尉脸色一变,连忙让开。 那是魏王的令牌。 第91章 身份暴露 马云禄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守门校尉,大步流星往营里走。 守门校尉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姑娘!军营重地,不能乱闯!” 马云禄头也不回,举著令牌晃了晃,把那校尉噎得说不出话。 曹叡蹲在树荫底下,看著马云禄朝自己走来,脑子飞速转了两圈——第一反应是想跑,第二反应是跑不掉,第三反应是跑了更丟人。 於是他蹲在原地没动,仰起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这位姑娘,你找谁?” 马云禄在他面前站定,双手叉腰,低头看著他。阳光从她身后照下来,把她那身红衣映得像一团火。 她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睛微微眯著,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猎豹。 “我找我哥。” “马將军在中军大帐,往那边走。”曹叡朝右边一指,態度诚恳,表情无辜。 “我也找另一个人。” “谁?” “一个杀猪的。”马云禄蹲下来,跟他平视,“譙县人,姓阿名瞒,家里杀野猪的。你认识吗?” 曹叡面不改色:“不认识。我叫阿瞒没错,但我家杀的是牛。” 马云禄伸手捏住他的耳朵,轻轻一拧:“你再编。” “疼疼疼疼疼——云禄鬆手!军营重地,注意影响!” “你还知道军营重地?”马云禄鬆开手,在他旁边蹲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黑了一圈。你这脸晒得跟锅底似的,婶婶看见了非哭不可。” “男人黑一点好看。”曹叡揉了揉耳朵,嘿嘿一笑,“你怎么来了?祖父让你来的?” “婶婶让我来的。”马云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婶婶给你做的。” 曹叡打开油纸包,顿时一股桂花的香味扑鼻而来,引得旁边几个新兵蛋子直咽口水。 “替我谢谢娘。” “你自己回去谢。”马云禄看著他,忽然压低声音,“你那个『阿瞒』的名字,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我自己想的。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你祖父的小名就叫阿瞒?” 曹叡拿桂花糕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一脸无辜:“知道啊。怎么了?” “怎么了?你顶著魏王小名在北营当兵,你是生怕別人认不出你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曹叡將桂花糕收好,顺便抹了抹嘴,“谁会想到魏王的孙子会顶著魏王的小名来当兵?这叫灯下黑。” 马云禄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你这个人,胆子也太大了。” 两人正说著,校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譁。曹叡抬头一看,只见几个老兵围在一起,指著这边交头接耳。 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正是王都伯。他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那姑娘——那不是马將军的妹妹吗?” 另一个老兵凑过来:“哪个马將军?” “还有哪个马將军?锦马超!西凉马孟起!”王都伯眼睛瞪得溜圆,“前年马將军刚来许都的时候,他妹妹来过北营送东西,我见过一面。就是她,错不了!” 老兵们齐刷刷看向蹲在马云禄旁边的曹叡,眼神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敬畏。 “那她旁边那个小子——” “阿瞒。” “阿瞒?马將军的妹妹来找阿瞒?” 王都伯的脑子转了几圈,忽然脸色一变。 魏王的小名叫阿瞒,这事满朝文武都知道,但没人敢叫。 现在一个新兵蛋子,顶著魏王的小名在军营里招摇过市,马超的妹妹亲自来送桂花糕——这还用猜吗? 王都伯的腿有点软。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曹叡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到底是——” 曹叡抬起头,看著王都伯那张写满了“我懂了”的脸,知道装不下去了。 他嘆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本正经地说:“王都伯,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曹叡,魏王是我祖父。” 校场上安静了。 不是那种窃窃私语后的安静,是那种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的绝对安静。 牛金张著大嘴,手里的石锁差点砸到自己脚上。刘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邓艾抱著的《孙子兵法》啪嗒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瞪著曹叡,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不是因为结巴,是因为震惊。 辟邪站在曹叡身后,面无表情,心说公子您这身份藏了不到一个月就露馅了,还不如不藏。 王都伯扑通一声跪下了:“末將不知公子驾临,多有冒犯——” “起来。”曹叡一把把他拽起来,力气大得王都伯一个踉蹌,“王都伯,你没错。是我自己不说,不是你没认出来。別跪,军营里不兴这个。” 王都伯站起来,腿还在抖。他看著曹叡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想起这一个月来自己对这小子的呼来喝去、罚跑罚蹲、骂骂咧咧,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待得不太安稳。 曹叡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说:“王都伯,你该骂骂该罚罚,我没什么意见。 我祖父说了,我来北营就是当普通兵的,不是来当公子的。你要是因为我是魏王的孙子就对我特殊对待,那我这兵就当得没意思了。” 王都伯愣了半天,忽然又扑通跪下了:“公子大义!” “说了別跪!”曹叡又把他拽起来,哭笑不得,“你再跪,我真去跟马將军告状了。” 王都伯赶紧站好,腿不抖了,但脸色还是白的。 不久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北营传开了。不到半个时辰,从新兵营到中军大帐,从伙房到马厩,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新兵营那个叫阿瞒的杀猪小子,是魏王的孙子。 牛金坐在帐篷里,抱著脑袋想了半天,忽然对刘安说:“我就说他不是杀猪的。” 刘安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说的?你一直说他力气大是因为杀野猪。” “那是阿瞒自己说的,又不是我说的。”牛金一脸委屈,“我又没见过野猪,我怎么知道杀野猪的能不能举八十斤石锁?” 邓艾抱著《孙子兵法》,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阿瞒是魏王的孙子,魏王的孙子叫曹叡。 曹叡,六岁去江东挖庞统,七岁在许都开冰室,八岁去汉中收马超,后面又造蜂窝煤、请张仲景。 这个跟他同帐住了將近一个月、每天晚上听他结结巴巴讲兵法的少年,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曹家麒麟儿。 邓艾的脸又红了。 第92章 夸张的曹叡 曹叡回到帐篷的时候,看见三个弟兄排成一排站在铺前,表情各异——牛金憨笑著挠头,刘安眯著眼睛打量他,邓艾低著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们这是干什么?阅兵呢?” “公子——”牛金开口。 “別叫公子。”曹叡摆摆手,“在营里还是叫阿瞒。我说了,我来当兵就是当兵的,不是什么公子。你们要是把我当公子,我就换个帐篷住。” 牛金张了张嘴,看了看刘安,又看了看邓艾。刘安耸耸肩,邓艾低著头不说话 “那——阿瞒?”牛金试探著叫了一声。 “哎。”曹叡应了,往铺上一躺,“这就对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別围著我,热。” 牛金和刘安对视一眼,各自回到铺上。邓艾抱著书缩回角落,但眼睛一直往曹叡那边瞟。 曹叡闭著眼睛,忽然开口:“邓艾。” 邓艾一个激灵:“在、在!” “你教得不错。” 邓艾愣住了。 “你那本《孙子兵法》上的批註,比荀令君讲的还实在。”曹叡睁开眼睛,侧过头看著他,“荀令君讲的是大道理,你写的是真经验。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地上那个更有用。” 邓艾的耳朵更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谢谢公子。” “叫阿瞒。” “阿、阿、阿瞒。” “行了,看书吧。明天还有训练,早点睡。” 帐篷里的油灯灭了。黑暗中,邓艾抱著《孙子兵法》,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第二天一早,曹叡照常训练。他以为身份暴露之后,王都伯会对他客气点,但他想错了。 “阿瞒!八十斤石锁,举五十次!举不完不许吃早饭!”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走到石锁前,蹲下来,单手抓起八十斤的石锁,刷刷刷举了起来。 五十次下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连汗都没出几滴。 王都伯嘴角抽了抽,又指了指旁边那个一百二十斤的巨型石锁——那是全营最重的,平时没人用,摆在那儿当摆设。 “那个,能举吗?” 曹叡走过去,蹲下来,单手抓住石锁的把手,一用力——石锁离地而起,举过了头顶。他不仅举过了头顶,还走了两步,转了个圈,然后轻轻放下。 校场上再次安静了。 牛金张著大嘴,石锁又差点砸到自己脚上。刘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邓艾抱著《孙子兵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都伯沉默了半晌,忽然转身对身边的副手说:“去,把营里最重的兵器拿来。 副手愣了一下:“最重的?那杆铁戟?” “对。” 副手跑回武库,跟两个人一起抬出一桿铁戟。那铁戟通体乌黑,戟杆有鸭蛋粗细,戟刃泛著寒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马超从西凉带来的,据说是当年西凉一位猛將的兵器,重达八十二斤,全营上下没一个人能舞得动。 “阿瞒,这个你能用吗?” 曹叡接过铁戟,掂了掂。八十二斤,比他那天龙破城戟轻多了。他单手握住戟杆,隨手一挥——戟影翻飞,风声呼呼。一套戟法使下来,行云流水,虎虎生风。 收戟而立,曹叡面不改色,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王都伯的腿又开始软了。 “这戟法——谁教的?” “自己琢磨的。”曹叡把铁戟往地上一顿,地面震了一下。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马超正在擦枪。他听完匯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枪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往外走。 马岱跟在后面,小声问:“哥,你去哪儿?” “去看看那小子。”马超头也不回,“他再这么折腾下去,北营的兵心都让他收了。” 马岱笑了:“哥,你怕他收兵心?” “我怕什么?”马超哼了一声,“我就是去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马超到校场的时候,曹叡正蹲在树荫底下喝水。看见马超走过来,他站起来,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马將军。” 马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杆铁戟上。那是他的收藏品,从西凉带来的,跟了他十几年,从来没被人用过。现在这杆铁戟被曹叡舞了一遍,戟杆上还留著他的手印。 “这戟,你能舞得动?” “还行。”曹叡把铁戟拿起来,单手转了个花,“就是有点轻。” 马超的嘴角抽了抽。八十二斤的铁戟,他也能舞得动,但绝对做不到曹叡这么轻鬆。这小子,到底是不是人? “你跟我来。”马超转身就走。 曹叡跟著他到了中军大帐。马超从帐中取出一把弓——通体漆黑,弓臂上缠著金丝,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西凉进贡的角弓,五石之力。全营没一个人能拉开。你试试。” 曹叡接过弓,掂了掂。五石弓,拉力超过两百斤。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握弓,右手拉弦——弓如满月。 马超的眼睛瞪大了。 曹叡鬆开手指,箭矢破空而出,射穿了百步外的箭靶,钉在后面的土墙上,箭尾嗡嗡作响。 马超沉默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无数猛將——关羽、张飞、许褚——但没有一个能在十二岁的年纪拉满五石弓。这小子,简直是个怪物。 “你这力气,是天生的?” “算是吧。”曹叡把弓还给他,“小时候吃过不少野猪肉,补的。” 马超嘴角抽了抽,忽然笑了:“行,你厉害。但你记住,力气大不代表能打仗。打仗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力。” 曹叡点点头:“马將军说得对。所以我在跟邓艾学兵法。” “邓艾?那个结巴?” “对。他不结巴的时候,说得很清楚。” 马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力气大得离谱,脑子转得飞快,还能放下身段跟一个结巴新兵学兵法——这样的人,以后还得了? “行了,回去吧。下午还有训练。”马超挥挥手。 曹叡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马將军,云禄——” “你还有脸提云禄?”马超瞪了他一眼,“她昨天回去的时候,跟你娘说了你在北营的事。你娘哭了一晚上,说你晒得跟锅底似的。云禄为此安慰了她一晚上!” 曹叡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男人黑一点好看。” “好看个屁。”马超没好气地说,“下个月你娘生日,你要是敢不回来,我亲自去北营把你拎回来。” “是!” 曹叡跑了。马超站在帐中,看著他跑远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气 “这小子,以后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姑娘。” 马岱在旁边小声说:“哥,云禄不是已经定给他了吗?” “所以我嘆气。” 马岱:“……” 第93章 庆生 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八月。 鄴城的夏天热得邪性,连漳河里的水都烫手。 曹叡骑在那匹西域马上,从北营一路往城里赶,后背的汗把粗布衣裳浸得透湿,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公子,您慢点。”辟邪跟在后面,也是一身臭汗,但腰杆还是笔直的,“马將军说了,酉时之前到就行,现在还早。” “早什么早?我娘过生日,迟到像话吗?”曹叡头也不回,双腿一夹马腹,跑得更快了。 辟邪嘆了口气,催马跟上。 一个月的军营生活把曹叡晒成了黑炭头,脸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鼻子上的晒斑像芝麻饼似的。甄宓要是看见他这副模样,估计又得哭。 城门口,许虎牵著马在那儿等著,远远看见曹叡,咧开嘴笑了:“公子回来了!” “许叔,我娘呢?” “在府里呢。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说要亲自给公子燉汤。”许虎翻身上马,跟在曹叡旁边,“公子,您这脸晒得——夫人看了该心疼了。” “男人黑一点好看。” 许虎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曹丕府在鄴城东街,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门口蹲著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曹叡翻身下马,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骨头汤的香味。 “娘!我回来了!” 甄宓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手里还拿著一把擀麵杖。她看见曹叡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怎么晒成这样了?”她伸手摸了摸曹叡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脸都脱皮了,疼不疼?” “不疼,娘,不疼。”曹叡赶紧拉住她的手,“军营里大家都晒,又不是我一个。您別哭了,再哭就该轮到儿子心疼了。” 甄宓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你就知道哄我。快去洗洗,换身衣裳。你爹一会儿就回来了。” 曹叡应了一声,往后院走。路过正厅的时候,看见马云禄坐在廊下,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 “云禄!” 马云禄抬起头,看见他那张黑脸,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哟,这不是北营的杀猪英雄吗?怎么晒成这样了?烤糊了?” 曹叡嘿嘿一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男人黑一点好看。” “好看什么?跟块炭似的。”马云禄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晚上熄蜡烛都找不著你。” 曹叡被她捏得脸疼,但心里美滋滋的,也不躲。 “我娘今天高兴吗?” “高兴。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说要做一桌子菜给你补补。” 曹叡嘿嘿一笑,转身去沐浴了。 曹叡洗了澡换了衣裳,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虽然脸还是黑的,但至少不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了。 他走到正厅,看见曹丕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主位上喝茶。甄宓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碗汤,正小口小口地喝著。 “父亲,母亲。” 曹丕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嘴角抽了抽:“你这是去当兵了,还是去挖煤了?” “军营里太阳大,晒的。”曹叡在曹丕对面坐下,嘿嘿一笑。 曹丕嘆了口气:“你祖父也是,好好的公子不当,非要去当什么兵。” “父亲,祖父说得对,男人得见过血才能成事。我要是整天在府里养著,以后上了战场怎么办?” 曹丕被他噎了一下,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远。” “不想远不行啊。”曹叡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娘,这汤还是这么烫。” “烫就慢点喝。”甄宓瞪了他一眼,“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就是不听。” 一家三口坐在厅里,喝著汤,聊著天,气氛难得的温馨。曹叡听出了曹丕话里的酸味,但没接茬。他转移话题:“父亲,祖父最近有没有提立世子的事?” 曹丕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 曹丕沉默了一下,说:“没提。但你祖父最近在鄴城大兴土木,修王宫,建宗庙,置百官。这些都是称王的排场,跟立世子没关係。” 曹叡点点头,心里暗暗琢磨。曹操不立世子,是在等。等什么?等曹植犯错,还是等曹丕立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世子之位,拖不了多久了。 傍晚时分,宾客陆续到了。 马超带著马岱来了,张鲁带著张盛来了,连贾詡都难得地从他那幽静的小院里出来了一趟。 庞统喝得醉醺醺的,被两个僕从架著进来的,一进门就喊:“甄夫人!我带了坛好酒,二十年的!” 甄宓笑著迎上去:“庞先生客气了。快请坐。” 荀彧没来——他被曹操临时派去许都坐镇,走不开。 但派人送了一幅字来,写的是“福寿康寧”四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著认真。 张仲景也来了,带了一包自己配的养生药材,递给甄宓:“夫人,这是草民配的养生茶,每日泡水喝,能养顏美容。” 甄宓接过药材,笑著道谢:“张公费心了。” 曹叡蹲在角落里,看著满屋的宾客,心里美滋滋的。现在郭照被拦在了冀州,他娘安安稳稳地坐在鄴城的宅子里,过生日,喝养生茶,跟宾客谈笑风生。 这就够了。 “想什么呢?”马云禄端著碗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没什么。”曹叡接过碗喝了一口,“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马云禄看著他,目光柔和:“以后还会有更好的。” “嗯。” 宴席开始了。曹丕坐在主位上,甄宓坐在他旁边,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宾客们推杯换盏,热热闹闹。 酒过三巡,马超忽然站起来,端起酒杯:“甄夫人,末將敬您一杯。末將的妹妹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久,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甄宓笑著端起酒杯:“马將军客气了。云禄这姑娘,我喜欢的很。她在我这儿,就跟自己女儿一样。” 马超看了马云禄一眼,又看了看曹叡,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好。以后——就拜託夫人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马云禄低下头,耳朵尖红了。曹叡端著酒杯,嘿嘿一笑,假装没听懂。 第94章 著急的曹丕 贾詡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涮著羊肉,对身边的庞统说:“你看那小子,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庞统灌了一口酒,含含糊糊地说:“人家那是高兴。你当年娶媳妇的时候,笑得比他还鸡贼。” 贾詡瞪了他一眼:“老夫没娶过媳妇。” “所以你没笑过。” 贾詡被噎住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说话了。 宴席散了,宾客们陆续告辞。曹叡送走了马超和张鲁,又送走了醉得不省人事的庞统,最后送走了慢悠悠的贾詡。 “先生,您慢走。” 贾詡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那个『阿瞒』的名字,別用了。” 曹叡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祖父的小名,不是给你用的。”贾詡眯著眼睛,“你用了,別人嘴上不说,心里会想——这小子是不是想取代他祖父?” 曹叡心里一凛,点了点头:“先生说得对。我明天就改回来。” 贾詡摆摆手,上了马车,走了。 曹叡站在门口,看著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忽然嘆了口气。 “公子,怎么了?”辟邪站在身后,腰杆笔直。 “没什么。就是觉得,贾先生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太得意忘形。” 辟邪没说话,但掏出那本小册子,写了几行字。 “你又记什么了?” “记——贾先生说,做人不能太得意忘形。” 曹叡看了他一眼,笑了:“行,记下来吧。以后有用。” 八月的鄴城热得让人发慌,魏王宫的工地上却热火朝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几千名工匠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吵得附近的百姓不得安寧。 曹叡从北营请了三天假,专门回来给甄宓过生日。三天一过,他又得回军营继续当他的“阿瞒”。 “公子,您真的要回北营?”春兰一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红著眼眶问。 “回。我请的假就到今天。”曹叡把衣服往包袱里塞,“春兰姐,你別哭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春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公子,您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別总晒著,晒多了会得病的。” 曹叡应了一声,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 走到门口,甄宓站在那儿,手里端著一碗汤,眼眶红红的。 “娘,您又哭了。” “没哭。”甄宓把汤递给他,“喝了再走。” 曹叡接过碗,一口闷了,烫得齜牙咧嘴。 “慢点喝!” “赶时间。”曹叡把碗还给甄宓,抱了她一下,“娘,我走了。下个月我再请假回来看您。” 甄宓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有点哑:“去吧。好好当兵,別给你祖父丟人。” 曹叡点点头,翻身上马,带著辟邪出了门。 走到街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甄宓还站在门口,手里拿著碗,望著他的方向。 曹叡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催马跑了。 北营还是那个北营,尘土飞扬,喊杀震天。曹叡回到帐篷的时候,牛金正趴在地上做伏地挺身,刘安在旁边数数,邓艾抱著《孙子兵法》缩在角落里看。 “阿瞒回来了!”牛金看见他,腾地站起来,脸上全是汗,笑得跟朵花似的。 “回来了。”曹叡把包袱往铺上一扔,“这几天训练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刘安凑过来,眼睛滴溜溜转,“不过王都伯说了,下个月要搞一次大比武,各营之间比。贏了的有赏。” “什么赏?” “听说是一匹好马,还有一把刀。” 曹叡眼睛一亮。好马?他正缺一匹好马。那匹西域马虽然不错,但跟马超的汗血宝马比起来,差远了。 “行,那咱们好好练。下个月,把赏金拿回来。” 牛金咧嘴一笑:“阿瞒出马,一个顶俩!” 邓艾在角落里抬起头,看了曹叡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建安二十一年(216年),九月。鄴城。 秋风一起,魏王宫的工地终於消停了些。工匠们不用再顶著大太阳干活,进度反而快了不少。 曹操站在铜雀台上,看著远处已经初具规模的王宫,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王五官中郎將求见。”许褚在身后说。“让他上来。” 曹丕上了铜雀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父王。” 曹操转过身,看著他:“什么事?” “父王,儿臣有一事稟报。”曹丕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递过去,“这是儿臣写的《典论》,请父王过目。” 曹操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第一篇是《论文》,讲的是文章的好坏和作者的人品。 曹操看了几行,眉头皱了一下,又看了几行,眉头舒展开了。 “写得不错。”他把竹简捲起来,还给曹丕,“但你写这个干什么?你是五官中郎將,不是文人。” 曹丕低下头:“儿臣只是想——多学点东西。”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了,別装了。你是想跟你四弟比文采,对不对?” 曹丕的脸红了,没说话。 曹操嘆了口气,走到台边,看著远处的漳河:“子桓,你四弟的文采,你比不了。但你也有你四弟没有的东西。” 曹丕抬起头:“什么东西?” “稳重。”曹操转过身看著他,“你四弟有才华,但他不稳。不稳的人,成不了大事。你稳,所以你能成事。 曹丕的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但稳也有稳的毛病。”曹操继续说,“你太稳了,稳得让人看不出你在想什么。 你四弟虽然不稳,但他心里想什么,脸上都写著。你呢?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曹操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子桓,你记住——当君王的人,不能让人看透。 但也不能让人完全看不透。完全看不透,別人会怕你。怕你的人,不会真心跟著你。” 曹丕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 “明白没用。得做到。”曹操转过身,继续看远处的王宫,“去吧。好好做事。世子的事,孤心里有数。” 曹丕行了一礼,退下了。 铜雀台上只剩下曹操一个人。他看著远处那座还没完工的王宫,忽然想起了那个梦。 文王坐在河边,看著河水里的影子,说——“有些事,该儿子做。” “儿子……”曹操喃喃地说,“哪个儿子?” 风从漳河上吹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第95章 踏雪乌騅 九月中旬,北营大比武。 各营精兵强將齐聚校场,比箭法、比刀枪、比力气、比阵法,热火朝天。 曹叡代表新兵营参加了三个项目——举石锁、射箭、刀枪对练。 举石锁他没悬念,一百二十斤的石锁单手举过头顶,走了三圈,轻轻放下。全场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射箭他也没悬念,五箭连珠,箭箭穿心,把靶心射成了刺蝟。 刀枪对练他更没有悬念,一桿铁戟舞得虎虎生风,对手连近身都做不到,就被他逼出了圈外。 新兵营拿了三个第一,王都伯笑得合不拢嘴。 马超亲自把奖品送到曹叡手上——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四蹄踏雪,鬃毛如缎,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马叫『踏雪乌騅』,是从西凉运来的,据说是跟当年项羽的乌騅马一个品种。”马超拍了拍马背一脸肉疼道。 本来这马他是打算自己留著或者献给曹操的,可架不住家里有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子。 在马云禄的再三要求下,马超最后还是妥协將这匹马当作奖品送给了曹叡。 曹叡摸著那匹乌騅马,心里乐开了花。项羽的乌騅马,歷史上是千古名驹。他虽然没有项羽的乌騅,但有项羽的模板和这匹“踏雪乌騅”,也算是圆了一个梦。 “多谢马將军。” 马超摆摆手:“別谢我。是你自己贏的。” 比武结束,曹叡牵著踏雪乌騅,走在北营的校场上,感觉自己威风凛凛,像个真正的將军了。 “公子——不是,阿瞒!”牛金跑过来,一脸兴奋,“你这马太帅了!果然是宝马配英雄,你俩绝配啊!” 曹叡被牛金这一通彩虹屁夸的嘴角不自觉上扬:“那是!那是!” 牛金嘿嘿一笑,围著踏雪乌騅转了好几圈,眼睛都放光。 邓艾抱著《孙子兵法》站在旁边,看著那匹乌騅马,忽然不结巴了:“这马,比当年项羽的乌騅不差。” 曹叡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也知道项羽?” “知道。史记上写的。”邓艾顿了顿,“项羽力能扛鼎,才气过人。可惜——刚愎自用,最后乌江自刎。” 曹叡点点头:“所以光有武力不行,还得有脑子。” 邓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看书了。 十月初,鄴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曹叡从北营请了假,骑著踏雪乌騅回城。这马跑起来又快又稳,从北营到鄴城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比原来那匹西域马快了一倍不止。 “公子,您这马真俊!”守门的士兵看见那匹乌騅马,眼睛都直了。 曹叡嘿嘿一笑,催马进了城。 刚到荀彧府邸,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车帘上绣著一个“荀”字。曹叡心里一喜——荀彧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跑进府里。果然,荀彧坐在正厅里一个人喝茶。 “令君!”曹叡跑过去,在荀彧面前站定,“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荀彧微微一笑,“许都那边的事忙完了,来鄴城看看。”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荀彧的脸色比上次见面好了不少,虽然还是偏瘦,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病懨懨的了。 “令君,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张公的药很管用。”荀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说你在北营当兵?” “嗯。练了一个多月了。” “练得怎么样?” 曹叡把比武的事说了一遍。荀彧听完,微微一笑:“不错。但光有力气和箭法还不够。打仗靠的是脑子,不是蛮力。” “令君说得对。所以我在跟邓艾学兵法。” “邓艾?就是那个结巴?” 曹叡点点头:“令君知道他?” “知道。”荀彧放下茶杯,“当年我在许都见过他一面。那孩子虽然结巴,但肚子里有货。他的屯田策,写得很有见地。” 曹叡心里一动。邓艾的屯田策——歷史上,邓艾在淮南推行屯田,为曹魏积攒了大量的粮草,为后来灭吴奠定了基础。 “令君,邓艾的屯田策,您觉得可行吗?” 荀彧想了想,说:“可行。但需要时间。屯田不是一年两年能见效的事,得十年八年才能看出成果。” “那就用十年八年。”曹叡认真地说,“反正咱们又不急。” 荀彧看著他,目光温和:“你倒是想得远。” “不想远不行啊。”曹叡嘿嘿一笑,“贾先生说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荀彧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 当天晚上,曹操在魏王宫设宴,为荀彧接风。 满朝文武都来了,连马超都带著马岱从北营赶来。曹植没来——他还在许都,带著他的小白,养他的狗,写他的诗。 “文若,许都那边怎么样?”曹操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问。 荀彧放下酒杯,缓声道:“一切都好。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大王放心。” 曹操点点头,又问:“子建呢?他在许都怎么样?” 荀彧沉默了一下,说:“平原侯在许都,每日读书写诗,养狗种花。日子过得很安逸。” 曹操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了:“安逸就好。让他安逸著吧。” 曹丕坐在旁边,端著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曹叡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杨修站在人群中,目光在曹操和曹丕之间来回扫,脸色不太好看。 “大王,臣有一事启奏。”杨修站出来,拱手道。 曹操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平原侯在许都,每日思念大王,茶饭不思。臣斗胆,恳请大王召平原侯回鄴城。” 宴席上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著杨修,又看著曹操。 曹操端著酒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不大,但让人心里发毛。 “子建思念孤?那他怎么不来信?” 杨修的脸色变了:“大王,平原侯不善言辞——” “不善言辞?”曹操打断他,“子建不善言辞?他写《铜雀台赋》的时候,怎么那么能说?” 杨修被噎住了。 曹操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杨修:“杨主簿,你对子建的事,是不是太上心了?” 杨修额头冒汗:“臣——臣只是——只是关心平原侯。” “关心?”曹操笑了,“你是关心子建,还是关心你自己的前程?” 满堂寂静。杨修的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曹操摆摆手:“行了,退下吧。子建的事,孤自有主张。” 杨修行了一礼,退到人群中,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黄连。 曹叡看著这一幕,心里暗暗感嘆。杨修这个人,聪明是聪明,但聪明得太外露了。 他帮曹植爭世子,帮得太明显了。曹操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他看得一清二楚。 第96章 取字 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冬,十一月初一,鄴城。 魏王宫的正殿终於落成了。曹操站在大殿门口,仰头看著那块崭新的匾额,上面写著“文昌殿”三个大字,是他自己题的,笔力遒劲,铁画银鉤。 “大王,今日可要召集群臣?”许褚站在身后,憨憨地问。 “召什么召?”曹操捋了捋鬍鬚,“孤就是来看看。这殿建得不错,比许都的丞相府气派多了。” 许褚挠了挠头,没敢接话。心说您老人家花了那么多钱,能不气派吗? 曹操在殿里转了一圈,忽然问:“叡儿那小子,还在北营?” “回大王,小公子还在北营。听说上个月大比武,拿了三个第一,马將军把踏雪乌騅都赏给他了。” 曹操嘴角微微上扬:“那匹乌騅马,孤都惦记了好久,马超那小子倒是捨得。” “听说是马姑娘帮小公子求的情。”许褚憨憨地补了一句。 曹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女大不中留!马超这还没嫁妹妹呢,就先胳膊肘往外拐了!”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惊起了檐下几只麻雀。 当天下午,曹操让人去北营传话——让曹叡回来一趟。 曹叡骑著踏雪乌騅,从北营一路飞奔回鄴城。十二岁的少年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一身粗布军装,脸晒得黝黑,活脱脱一个从战场上爬出来的小老兵。 “祖父,您找我?”曹叡跑进文昌殿,气喘吁吁。 曹操正坐在新做的王座上试坐感,左扭扭右扭扭,像屁股底下长了刺。 看见曹叡进来,他招招手:“过来过来,你坐坐这个,看看舒不舒服。” 曹叡走过去,一屁股坐上去,扭了两下:“硬。硌得慌。” “是吧?孤也觉得硬。”曹操皱著眉头,“那些工匠,光顾著好看,不知道坐著舒不舒服才是正经。回头让人加个垫子。” 祖孙俩並排坐在王座上,一个六十一,一个十二,画面说不出的滑稽。 许褚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这画面要是让朝臣看见,不知道该怎么想。 “叡儿,你今天多大了?”曹操忽然问。 “十二,祖父忘了?” “没忘。”曹操拍了拍王座的扶手,“十二了,不小了。孤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洛阳城里——” “跟人打架了。”曹叡接过话,“祖父,您能不能换个开场白?这句孙儿都会背了。” 曹操瞪了他一眼,但没生气。他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孤想给你取个字。” 曹叡愣了一下。取字?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取字,他才十二,是不是太早了? “祖父,孙儿才十二——” “十二怎么了?”曹操又瞪了他一眼,“你是孤的孙子,想什么时候取字就什么时候取字。別人二十,你十二,不行吗?” 曹叡心说您老人家这是赶工期啊,但嘴上乖乖应道:“行行行,祖父说了算。” 曹操捋著鬍鬚,想了半天,忽然说:“元仲。元者,始也;仲者,中也。元仲,意为始终如一,中正平和。你觉得怎么样?” 曹叡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说:“祖父,孙儿能不能自己取?” 曹操眉头一挑:“哦?你想取什么?” “於晏!” 曹操愣了一下:“於晏?什么意思?” “就是——很有型的意思。” 曹操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彦祖呢?”曹叡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曹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彦祖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帅的意思。” 曹操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曹叡脑袋上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清脆响亮。 “哎哟!”曹叡捂著脑袋,齜牙咧嘴。 “於晏?彦祖?”曹操吹鬍子瞪眼,“你当是取諢名呢?还很有型?还很帅?你祖父我取的字,哪里不好了?” “好好好,元仲好,元仲妙,元仲呱呱叫。”曹叡捂著脑袋,连声认怂,“孙儿就字元仲,不改了不改了。” 曹操哼了一声,放下手,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这还差不多。元仲,记住了。以后写文章、做官、上战场,都用这个字。” “是,孙儿记住了。”曹叡乖乖应道。 从文昌殿出来,曹叡揉著脑袋,一脸委屈。辟邪跟在后面,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搐。 “辟邪,你说祖父是不是太暴力了?” “大王对小公子已经很温柔了。”辟邪一本正经地说,“上次有人在大王面前说错话,大王直接让人把他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棍。” 曹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抱怨了。 他翻身上马,正准备回北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曹叡!” 回头一看,是马云禄。她骑在枣红马上,一身红衣,长发高束,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团火。 “云禄?你怎么在这儿?” 马云禄催马过来,跟他並排,上下打量了一番:“听说大王给你取字了?” “嗯,元仲。” “元仲……”马云禄念了一遍,点点头,“还行,比你自己取的那些强。” 曹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自己取了什么?” “大王刚才在殿上笑的那么大声,整个王宫都听见了。”马云禄嘴角微微翘起,“於晏?彦祖?你这是什么怪名字?” 曹叡脸一红,嘴硬道:“那是好名字!你不懂!” 马云禄哼了一声,忽然正色道:“元仲。” 曹叡愣了一下。这是马云禄第一次叫他的字。她的声音清亮,带著一丝西凉的口音,“元仲”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好听。 “干、干什么?” “以后我就叫你元仲了。”马云禄看著他,眼睛亮得像星星,“你叫我云姐。” 曹叡的脑子宕机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云姐?你比我大八岁,叫姐是应该的。但你確定不叫別的?比如——云儿?禄儿?” 马云禄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力道比曹操轻多了,但曹叡还是齜了齜牙。 “就叫云姐。再贫嘴,下次敲你两个包。” 曹叡揉著脑袋,嘿嘿一笑:“云姐。” 马云禄嘴角翘了起来,那笑容比冬日的阳光还暖。 “行了,回你的北营去吧。好好当兵,別给你祖父丟人。” “遵命!云姐!” 曹叡一夹马腹,踏雪乌騅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马云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第97章 你儿子不如我儿子 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十一月下旬,鄴城。 曹叡骑著踏雪乌騅从北营回城,十二岁的少年在北营晒了几个月,脸黑得跟炭似的,甄宓见了又愣了半天。 “娘,我回来了。”曹叡笑嘻嘻地站在门口,露出一口白牙。 甄宓端详了他半天,嘆了口气:“这都冬天了咋还是这么黑呢?——你以后娶媳妇怎么办?” “云姐说了,男人黑一点好看。” 甄宓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俩孩子还没成亲就已经互相吹上了。 曹丕从书房出来,看见曹叡那张脸,也是一愣:“你又去挖煤了?” “爹,北营的將士们都这样,风吹日晒的,皮肤自然黑。”曹叡理直气壮地说道。 曹丕被噎了一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小脑瓜,转身回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曹操在魏王宫设宴,请的是自家亲戚——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渊几个老兄弟,加上曹丕和曹叡,算是家宴。 曹植没来,还在许都养他的狗。曹操嘴上不说,但曹叡注意到,他给曹植留了个位置,摆了一副碗筷,从头到尾没人坐。 “父亲,子建在许都挺好的。”曹丕小心翼翼地说。 “嗯。”曹操应了一声,夹了块羊肉,没再说话。 夏侯惇一只眼睛不太好使,夹菜的时候差点戳到曹洪脸上。 曹洪躲得快,嘴里嘟囔:“大哥,您悠著点,我这脸还要见人呢。” “你那脸见不见人有什么区別?”夏侯惇哼了一声,“反正也没人看。” 曹洪被噎得说不出话,曹仁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曹操看著这几个老兄弟拌嘴,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插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曹叡身上。 “叡儿,你那个字,用上了吗?” “用上了。现在北营的人都知道我叫元仲。” “没人问你是哪个元仲?” “问了。我说我是譙县杀猪的,元仲是小名。” 曹操嘴角抽了抽,夏侯惇一口酒喷了出来。 “杀猪的?”夏侯惇擦了擦嘴,瞪著曹叡,“你爷爷是魏王,你说自己是杀猪的?” “祖父说了,去军营不许提他。”曹叡一脸无辜,“我总得编个出身吧。杀猪的怎么了?杀猪的也是凭本事吃饭。” 夏侯渊捋著鬍鬚,慢悠悠地说:“那你杀过猪吗?” “没有。但我杀过羊。上个月北营加餐,我帮著伙房宰了三只羊。” 满桌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曹操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指著曹叡半天说不出话。 曹丕坐在旁边,端著酒杯,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但眼底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曹操带著他去打猎,他连弓都拉不满,被曹操骂了一顿。 反观曹叡,十二岁在北营举一百二十斤石锁,骑踏雪乌騅,跟一群老兵称兄道弟。 曹丕不由得在內心感慨: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不过一瞬间他就释怀了,儿子优秀就优秀吧,再怎么优秀还不是要管自己叫老子? 再说了,我儿子比父亲儿子优秀,这也算是给我长脸了。想到这儿,曹丕心情又好了起来。 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此时曹操注意到了曹丕脸上的笑容,曹丕也是察觉到曹操的目光,回了个眼神。——父亲,你儿子不如我儿子! 曹操愣住了,怎么感觉貌似被嘲讽了?难道孤眼花了?曹操揉了揉眼睛,此时曹丕又恢復了他本来的面目。 腊月二十五,鄴城下了一场大雪。 曹叡从暖心茶室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吵嚷声。 他探头一看,只见马超和许褚站在雪地里,两人都脱了上衣,赤著膀子,正在掰手腕。 马超一身腱子肉,许褚更是壮得像头牛。两人胳膊架在石桌上,青筋暴起,咬紧牙关,谁也不让谁。 马云禄站在旁边,双手叉腰,看得津津有味。许虎坐在廊下,手里拿著烧饼,一脸担忧的看著自己叔叔。 “云姐,这是怎么回事?”曹叡凑过去。 “许將军跟我哥打赌。”马云禄头也不回,“赌注是一坛二十年的桃花酿。” “谁贏了?” “还没贏。都僵了快一炷香了。” 曹叡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两人的手。马超的手微微发抖,许褚的手也在抖。 两人的脸都涨得通红,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二位將军,要不你们打个平手?酒一人一半。”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眼睛都瞪著对方,谁也不肯鬆手。 曹叡嘆了口气,转头看向辟邪。辟邪站在廊下,腰杆笔直,面无表情。 “辟邪,你说谁能贏?” “马將军会贏。” “为什么?许叔,你咋还胳膊肘往外拐呢?”曹叡一脸好奇的看向许虎。 “因为我叔中午多吃了两碗饭,肚子撑,重心不稳。” 曹叡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许褚的肚子——果然,鼓得像塞了个西瓜。 话音刚落,许褚的手腕一歪,被马超按倒在石桌上。 “承让!”马超站起来,拍了拍手,笑得跟朵花似的。 许褚瞪著眼睛,不服气:“你耍赖!” “我怎么耍赖了?” “你——你——你眼神太凶!” 马超:“……眼神凶也算耍赖?” 马云禄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许虎也忍不住捂著嘴笑。曹叡蹲在雪地里,笑得差点趴下。 许褚气呼呼地穿衣服,嘴里嘟囔:“下次不跟你比了。跟你比输了丟人,贏了也没什么光彩。” 马超拍拍他的肩膀:“仲康,別生气。酒分你一半。” “真的?” “真的。反正我也喝不了那么多。” 许褚立刻笑了,露出大白牙:“那啥,孟起啊,適才相戏耳。我原谅你了,咱们是好兄弟嘛。” 曹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对前方的许褚说:“仲康,你堂堂虎侯,为半坛酒就原谅他了?” 许褚这才看见曹操,行完礼后挠了挠头:“大王,那酒是二十年的桃花酿,张天师亲手酿的,外面买不到。” 曹操笑了一下,转头对身边的侍从说:“去,跟张天师说,让他明年多酿几坛。孤的虎侯为了半坛酒连面子都不要了,孤心疼他。” 许褚脸红了,曹叡蹲在雪地里,笑得直不起腰。 第98章 曹老板的年末总结 除夕夜,魏王宫。 曹操在文昌殿设宴,请的是满朝文武。黑压压坐了一屋子,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曹叡坐在曹丕身后,穿著一身新做的锦袍,脸还是黑的,但精神得很。 酒过三巡,曹操忽然站起来,端著酒杯,环视一周。 “诸位,今天是除夕。这一年,咱们迁都鄴城,建立了魏国,不容易。” 群臣齐声应和:“大王威武!” 曹操摆摆手,继续说:“但孤心里清楚,这天下还没太平。刘备在益州,孙权在江东,都盯著咱们。明年,后年,大后年——还得接著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曹叡身上。 “但孤今天不说打仗的事。孤说一件高兴的事。” 群臣竖起耳朵。 “孤的孙子,曹叡,今年十二了。在北营当了几个月兵,晒得跟炭似的,但没给孤丟人。上个月大比武,拿了三个第一。” 群臣纷纷看向曹叡,有人点头,有人微笑,有人表情复杂。 杨修站在人群中,脸上带著笑,但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曹叡站起来,朝群臣拱了拱手:“诸位叔伯,晚辈年轻,不懂事,在北营给马將军添了不少麻烦。以后还请诸位叔伯多多指教。” 马超在武將那一桌喊了一嗓子:“你別给我戴高帽!你在北营可没少折腾!” 群臣哄堂大笑。 曹操也笑了,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来,共饮此杯!”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宴席散后,曹叡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被人叫住了。 “小公子。” 曹叡回头一看,是杨修。他站在廊下,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杨主簿。” 杨修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著他:“公子在北营的事,臣听说了。公子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曹叡笑了笑:“杨主簿过奖了。晚辈就是去玩玩,没什么大不了的。” “玩玩?”杨修笑了,那笑容很淡,“公子这一玩,北营五千精兵的心都让公子收了一半。这叫玩玩?” “杨主簿说笑了。北营的兵是魏王的兵,不是谁的私兵。晚辈哪有那个本事收他们的心。” 杨修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拱了拱手:“公子说得对。是臣多嘴了。” 他转身走了。 曹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眉头皱了起来。 曹叡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星星,忽然嘆了口气。 “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曹叡摇摇头,“就是觉得,过年也不消停。” 他转身走了。辟邪跟在后面,三步之外,不多不少。 远处的文昌殿里,曹操还坐在王座上,端著酒杯,看著满堂的狼藉,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褚站在门口,憨憨地问:“大王,该歇了。” “嗯。”曹操应了一声,没动。 许褚又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曹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对著那盏快要熄灭的灯笼,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殿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他看著远处鄴城的万家灯火,忽然笑了。 “明年,会更好。” 风从漳河上吹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建安二十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建安二十二年,正月。 鄴城的雪还没化乾净,曹操的头风病又犯了。 张仲景背著药箱进了魏王宫,在曹操头上扎了十几根银针。 曹操坐在王座上,头顶插满了针,活像一只炸了毛的老刺蝟。 许褚站在门口,看著大王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硬是憋住了笑。 “仲康,你要是敢笑,孤扣你半年俸禄。”曹操闭著眼睛,声音平静。 许褚赶紧把脸別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仲景收了针,擦了擦额头的汗:“大王,头风病是顽疾,草民只能缓解,不能根治。您平日少操心,多休息,別熬夜。” “不操心?”曹操睁开眼睛,“孤不操心,这天下谁来操心?你吗?” 张仲景被噎了一下,收拾药箱,告辞了。 走到门口,正好碰见曹叡从北营回来。十三岁的少年在北营练了几个月,脸晒得跟炭似的,但个子又躥了一截,已经超过曹操了。 “张公,我祖父怎么样?” “老样子。”张仲景嘆了口气,“大王不听劝,让他別熬夜,听许褚將军说昨晚又批奏摺批到丑时。” 曹叡也嘆了口气,走进大殿。曹操正坐在王座上揉太阳穴,看见他进来,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又黑了?” “祖父,现在是冬天,太阳不晒。” “那你怎么黑的?” “上个月在北营,天天在雪地里摸爬滚打,风吹的。”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了,別贫了。张仲景给孤开了个方子,说是能让你脸白回来。你拿去用。” 曹叡接过方子一看,上面写著:白芷、白茯苓、白朮、白芨、白蘞……一堆“白”字打头的药材,磨成粉,和蜂蜜调匀,敷脸。(假的请勿相信) “祖父,这是给女人用的吧?” “能白回来就行,管它男人女人。”曹操瞪了他一眼,“你顶著这张黑脸,以后怎么见人?你娘每次看见你都哭,孤看著烦。” 曹叡嘿嘿一笑,把方子揣进怀里。 当天晚上,曹叡让春兰照著方子调了一碗白泥,白花花的,散发著草药味。他坐在铜镜前,春兰用刷子把白泥往他脸上刷,一层一层,糊得严严实实。 马云禄路过门口,探头一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在了地上。 “元仲,你这是要唱戏?” “张公的方子,说能白回来。”曹叡脸上一动不动,只张嘴说话,模样滑稽极了。 马云禄笑够了,走进来,凑近看了看他那张糊满白泥的脸,伸手戳了一下:“凉不凉?” “凉。但为了白回来,忍了。” 马云禄摇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帮他把嘴角的泥擦掉:“你敷脸就敷脸,別糊到嘴里去。” 春兰在旁边看著,嘴角微微上扬,心想这俩人,还没成亲就这么腻歪了。 敷了七天,曹叡的脸確实白回来了不少。虽然不是原来那个粉雕玉琢的样子,但至少不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了。 甄宓见了,终於不哭了。 第99章 相术大师朱建平 又收穫十个五星好评,加更一章! 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二月·鄴城 春寒料峭,漳河上的冰还没化透。 曹叡从北营请假回来,脸上敷了一个月的白泥总算见了效,虽然还是比常人黑些,但至少不像块炭了。 甄宓见了,拉著他的手左看右看,总算没掉眼泪。 “娘,我都说了,张公的方子管用。” “管用是管用,但你以后別再晒了。”甄宓给他整了整衣领,“你祖父今天让你去王宫,说是有客人来。” “什么客人?” “不知道。听说你祖父去年就开始寻他,总算把他寻来了。而且就连你师父贾先生和庞先生都去了,荀令君也在。” 曹叡眼睛一亮。三位老师同时在场,看来这客人来头不小啊。 他换了身衣服,骑著踏雪乌騅往魏王宫去。刚进文昌殿偏殿,就看见曹操坐在主位上, 荀彧贾詡坐在左侧,庞统和一个老头坐在右侧,庞统难得没喝酒,手里捧著一杯茶,眯著眼睛打量那个老头。 那老头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寒星。 他坐在那儿,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不是贾詡那种深不见底的阴沉,是那种看透了世事的超然。 “祖父,三位先生。这位是——” 曹操捋著鬍鬚,嘴角微微上扬:“朱建平。你可听说过?” 曹叡心里一跳。 朱建平!三国时期著名的相士,和管輅齐名的人物。他相面的本事据说出神入化,看人从不出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根据野史记载,曹操当年还没发跡的时候,朱建平给他看过相,说了一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梟雄。” 后来这句话被许劭在月旦评上说了出去,曹操的名声一下子就传遍了天下。 “晚辈曹叡,见过朱先生。”曹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朱建平看著他,没说话。他盯著曹叡的脸看了很久,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连耳朵后面都没放过。 曹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菜市场里被人挑拣的猪肉,同时心里也在暗自嘀咕,这老傢伙不会看出什么来吧? “朱先生,晚辈脸上有东西?” 朱建平没理他,转头看向曹操:“大王,这就是令孙?” “对。孤的孙子,曹叡,字元仲。” 朱建平点点头,又看了看曹叡,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好。” 就一个字。 曹操眉头一皱:“好?好是什么意思?” 朱建平没回答,只是说:“大王,臣想单独跟令孙说几句话。” 曹操看了看荀彧,荀彧微微点头。曹操又看了看贾詡,贾詡眯著眼睛,没表態。 “行。你们聊。”曹操站起身,带著荀彧和庞统往外走。 贾詡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朱建平一眼。 朱建平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老头对视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各自移开目光。 贾詡走了。 大殿里只剩下朱建平和曹叡。 “坐。”朱建平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曹叡坐下来,等著他开口。 朱建平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绢布,展开,上面画著一个人脸,密密麻麻標著各种穴位和纹路。 那是一张相面图,曹叡看不懂。 朱建平一边相面一边开始问话:“你今年十三?” “是。” “十三……”朱建平念了一遍,忽然问,“你六岁那年,是不是去过江东?” “去过。” “八岁那年,去过汉中?” “去过。” “十二岁那年,在北营当兵?” “是的,先生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朱建平没回答,收起绢布,看著他的脸:“倒是有点奇怪了,你的面相,老夫这辈子还从没见过。” 曹叡愣住了。 朱建平继续说:“你祖父年轻的时候,老夫给他看过相。那时候他才不到三十,在洛阳当个小官。 老夫看了他的脸,说了十个字——『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梟雄。』” “后来许劭先生在月旦评上说了这句话,你祖父的名声就传开了。但没人知道,那句话是老夫先说的。” 曹叡听著,心里暗暗感嘆。原来这句话的版权是朱建平的,许劭只是转载。 “那先生今天给我看相,看出了什么?” 朱建平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了几分,但眼睛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的面相,比你祖父还好。” 曹叡愣了一下:“好在哪里?” “你祖父的面相,是『梟雄之相』。这种人,能成大事,但晚年多疑,身边留不住人。你的面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圣君之相』。这种人,能成大事,也能留住人。你祖父只能打天下,你不但能打天下,还能治天下!” 曹叡沉默了。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相面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但朱建平的名气摆在那儿,他说的话,不能不往心里去。 “先生,那我的寿命呢?” 朱建平的手顿了一下。他看著曹叡,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朱建平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你的寿命,老夫看不透。” “看不透?” “对。你的命格,不在老夫的相术之內。”朱建平收起绢布,站起身,“老夫看了一辈子相,从没遇到过这种事。你的命,老天爷说了算,老夫说了不算。” 曹叡心里一动。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是穿越者。穿越者的命,本来就超出了这个时代的相术范畴。 “多谢先生指点。” 朱建平摆摆手:“別谢。老夫只是说了实话。” 其实朱建平没说完,早年他曾偷偷给曹丕父子俩看过面相,都是短命明君之相,可如今...... 朱建平摇了摇头,奇哉怪哉,居然有人可以逆天命而行?朱建平倒是对走在自己面前的小娃娃產生一丝兴趣了。 两人从大殿出来,曹操正站在廊下跟荀彧说话。看见他们出来,曹操走过来,看了朱建平一眼。 第100章,大王,好贤孙,大魏可兴三代! 插个题外话,加更要求:每收穫十个五星好评加更一章,用爱发电累积一百个加更一章,单日催更超一千加更一章,作者哪天心情好也会加更。 友情提醒,义父义母们儘量刷用爱发电,別的礼物少送,毕竟你们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其次,不要为了让我加更故意刷好评,写的不好的欢迎指出,作者不是玻璃心,不好咱就改。(那些恶意差评的除外,比如拿男女主年龄说事的,还有啥都不说就標记三星的这些) “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朱建平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大王,借一步说话。” 曹操眉头一皱,带著朱建平回到殿內。荀彧、贾詡、庞统也跟著进去了,殿门关上。 曹叡被晾在外面,挠了挠头。 辟邪站在廊下,腰杆笔直,面无表情:“公子,您被赶出来了?” “什么赶出来?他们是有悄悄话要说。” “那公子不好奇?” “好奇。”曹叡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缝上,“所以我在听。” 辟邪嘴角抽了抽,没敢说话。 殿內,朱建平站在曹操面前,神色郑重。 “大王,令孙的面相,臣看完了。” “说。” “令孙的面相,是圣君之相!此相百年难遇,臣这辈子只见过一次。” 曹操的手微微发抖:“圣君之相,百年难遇?你的意思是孤的孙子以后会当......” “对。大王的面相,是梟雄之相。能开疆拓土,但不能长治久安。五官中郎將则是守城之相,无法开疆拓土,却能长治久安。 而令孙的面相——他既能开疆拓土,也能长治久安。” 朱建平看著曹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大王,好贤孙!大魏可兴三代!” 殿內安静了。 荀彧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贾詡眯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庞统难得没喝酒,眼睛瞪得溜圆。 曹操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是释然,还是別的什么,没人知道。 “好。好一个『大魏可兴三代』。”他拍了拍王座的扶手,“孤打了一辈子仗,总算没白打。” 朱建平拱了拱手:“大王,臣还有一事。” “说。” “臣有个不情之请。老夫有个徒弟,姓辛,名宪英,今年十五。(改小十岁)此女天资聪颖,跟臣学了五年相术,已有小成。臣想让她留在鄴城,跟著令孙。” 曹操愣了一下:“女的?” “女的。” “你让一个女的跟著孤的孙子?” “大王,宪英不是普通的女子。”朱建平正色道,“她的相术,再过几年,必在臣之上。令孙身边,需要这样的人。” 曹操看了看荀彧。荀彧微微点头:“大王,辛宪英是辛毗的女儿。辛毗为人正直,他的女儿不会差。” 曹操又看了看贾詡。贾詡慢悠悠地说:“老夫没见过那丫头,不敢妄断。但朱建平这人,不看走眼。” 曹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让她来吧。” 曹叡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嘴角抽了抽——辛宪英?那个歷史上以智慧和忠义著称的奇女子?十五岁?给他当跟班?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淡定地对辟邪说:“走,回府。” “公子不听了?” “该听的都听了。不该听的,听了也装没听。” 辟邪掏出小册子,写了几行字。 “你又记什么?” “记——朱建平说,公子是好贤孙,大魏可兴三代。” 曹叡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其实他倒想问问朱建平这个兴三代是前三代还是后三代?应该是后三代吧。曹叡心里嘀咕著。 当天下午,曹叡正在府里跟马云禄下棋,许虎跑进来,脸色古怪。 “公子,来人了。” “谁?” “辛姑娘。” 曹叡手里的棋子掉了。马云禄抬起头,看著他那副见鬼的表情,眉头一皱:“辛姑娘?哪个辛姑娘?” “辛宪英。”曹叡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朱建平的徒弟。祖父让她来——跟著我。” 马云禄的眉毛挑了一下,放下棋子,双手抱胸:“哦?跟著你?怎么个跟法?” 曹叡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云姐,你別这样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祖父安排的。” “走,去看看。” 两人走到门口,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院子里。她十五岁左右,穿著一身素净的青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眉目间透著一股子聪慧劲儿。 她站在那里,腰杆笔直,目光沉静,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辛宪英见过曹公子。”她微微欠身,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曹叡拱了拱手:“辛姑娘客气了。不知辛姑娘来我府上,有何贵干?” 辛宪英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这是家师的信,请公子过目。” 曹叡接过来,展开一看。信上只有几行字,是朱建平的笔跡——“此女可助公子辨人。望公子善待之。” 曹叡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看著辛宪英:“辛姑娘,你都会什么?” 辛宪英想了想,说:“相面、读心、谋略、兵法。都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 “就是——比一般人强一点,但比不上真正的高手。” 马云禄在旁边听著,嘴角微微翘起:“你倒是谦虚。” 辛宪英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马姐姐过奖。宪英不是谦虚,是实话实说。 真正的高手,如家师、贾先生、荀令君,宪英比不了。但帮公子做些小事,还是可以的。” 曹叡点了点头:“行。那你就留下吧。” 辛宪英也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瞬,各自移开目光。 马云禄站在曹叡旁边,看著这一幕,忽然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曹叡疼得齜牙咧嘴,但没敢出声。 当天晚上,曹叡坐在书房里,对著油灯发呆。辛宪英的事,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公子,您在想什么?”辟邪站在门口,腰杆笔直。 “在想辛宪英。” “公子,您有马姑娘了。” 曹叡瞪了他一眼:“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来我这儿,到底图什么?” “朱先生说,让她帮公子辨人。” “辨人?我身边有贾先生、庞先生、荀令君,还需要她辨人?” 辟邪想了想,说:“三位先生是老师,不能天天跟著公子。辛姑娘可以。”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跟公子学的。” 曹叡拿起一本书,朝他扔过去。辟邪一伸手接住,放回桌上,面无表情。 “公子,辛姑娘住在西厢,甄夫人已经安排好了。”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辟邪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曹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著油灯,忽然嘆了口气。这日子,越来越热闹了。 第101章 三师评价 第二天一早,曹叡去了贾詡府。 贾詡坐在廊下,手里拿著酒壶,面前摆著棋盘。看见曹叡进来,头也不抬:“来了?坐。”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先生,辛宪英的事,您怎么看?” 贾詡落下一子,慢悠悠地说:“那丫头,老夫看了一眼。” “先生看出什么了?” “聪明。但不是杨修那种聪明。”贾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杨修的聪明,是往外露的。那丫头的聪明,是往里藏的。”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而且——”贾詡看了他一眼,“那丫头的面相,是『旺夫之相』。谁娶了她,谁走运。” 曹叡愣了一下:“先生还懂相面?” “不懂。但老夫活了这么多年,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贾詡又落下一子,“朱建平把她送到你身边,不是没道理的。” “什么道理?” “你自己想。”贾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从贾詡府上出来,曹叡去了庞统那儿。 庞统难得没喝酒,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曹叡进来,招招手:“过来过来,跟你说个事。” 曹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先生什么事?” “辛宪英那丫头,我见了。” “先生觉得怎么样?” 庞统眯著眼睛,慢悠悠地说:“那丫头,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曹叡愣了一下:“跟我小时候一个样?” “对。小小年纪,说话做事一板一眼,跟念奏摺似的。看著就累。” 曹叡嘴角抽了抽:“先生,我哪有那么夸张?” “你六岁的时候,就是这么说话的。”庞统瞪了他一眼,“不信问你师父。” 曹叡嘆了口气,不问了。 下午,曹叡去了荀彧府上。 荀彧正在书房里看书,看见曹叡进来,放下书,微微一笑:“小公子来了,坐。”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把辛宪英的事又说了一遍。 荀彧听完,沉默了一下,说:“辛宪英是辛毗的女儿。辛毗这个人,为人正直,刚正不阿。他的女儿,不会差。” “令君认识她?” “见过几次。”荀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丫头,心思縝密,看人很准。你祖父让她跟著你,是好事。” 曹叡点点头,又问:“令君,您说朱先生那个『大魏可兴三代』,是真的吗?” 荀彧看著他,目光温和:“你信吗?” 曹叡想了想,说:“半信半疑。” “半信半疑就对了。”荀彧放下茶杯,“相面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朱建平这个人,不会乱说。他说『大魏可兴三代』,至少说明——他看好你。” 曹叡嘿嘿一笑:“多谢令君。” 荀彧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你祖父今年六十二了。他的日子,不多了。你得抓紧。” 曹叡心里一沉,点了点头。 傍晚,曹叡回到府上,看见辛宪英正坐在院子里看书。她穿著一身青衣,夕阳照在她身上,整个人透著一股子安静的气质。 “辛姑娘,看什么书?” 辛宪英抬起头,把书封面亮给他看——《孙子兵法》。 “你也看这个?” “略知一二。” 曹叡在她对面坐下,看著她:“辛姑娘,你跟我说实话,朱先生让你来我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 辛宪英沉默了一下,合上书,看著他的眼睛。 “家师说,公子是能成大事的人。但公子身边,缺一个能看透人心的人。” “贾先生、庞先生、荀令君——他们都能看透人心。” “三位先生是老师,不是幕僚。”辛宪英的声音平静,“老师教的是大道理,幕僚做的是具体事。 公子以后要面对的人,有忠有奸,有善有恶。三位先生不能天天跟著公子,但宪英可以。” 曹叡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倒是直接。” “家师说过,对公子说话,不用绕弯子。公子不喜欢绕弯子的人。”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朱先生!”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辛姑娘,以后你就跟著我。该说什么说什么,不用藏著掖著。” 辛宪英站起来,微微欠身:“是,公子。” 辟邪站在廊下,看著这一幕,掏出小册子写了几行字。 “你又记什么?” “记——辛宪英,聪明,不绕弯子,可用。” 曹叡看了他一眼,笑了:“行,记下来吧。” 从这天起,辛宪英就在曹叡府上住下了。她住在西厢,每天跟著马云禄去贾詡、庞统、荀彧那儿听课,回来就在院子里看书,偶尔跟辟邪下棋。 辟邪下棋下不过她,每次都输得脸都绿了。 “辛姑娘,你让让他。”曹叡蹲在旁边看热闹。 “公子,我已经让了。” “让了还输?” “辛姑娘太强了。”辟邪无奈道。 辛宪英微微一笑,收棋子:“辟邪的棋风太稳,稳得没有破绽,但也稳得没有杀招。这种棋,贏不了高手。” 马云禄路过,看见这一幕,走过来在曹叡旁边蹲下,压低声音:“元仲,这姑娘不简单。”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马云禄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別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曹叡嘿嘿一笑:“云姐,有你在,谁能卖我?” 马云禄哼了一声,走了。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四月。 鄴城。 桃花开了满城,风一吹,花瓣就落在街上行人的肩头,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曹植从许都回来了。 他骑在马上,怀里抱著那只黄狗,穿著一身白衣,风姿翩翩,引得路边的少女们纷纷侧目。 “平原侯回来了!” “听说他在许都养狗,这次怎么捨得回来了?” “魏王召的唄。还能为什么?” 曹植进城的时候,正好碰见曹叡从北营回来。叔侄俩在街口碰上了,曹植勒住马,上下打量了曹叡一番。 “叡儿,你怎么变黑了?” “四叔,你怎么变白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走,去四叔府上坐坐。”曹植催马跟他並排,“四叔从许都带了坛好酒,二十年陈酿。” 第102章 兄弟重逢 “四叔,改日吧,今天我要去令君府上,不能爽约。”曹叡婉拒道。 曹植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宦官小跑著过来,气喘吁吁地拦住马头,躬身行礼:“平原侯,可算找著您了!五官中郎將在府上设了宴,请您过去一敘,说是要给您接风洗尘。” 曹植愣了一下,隨即展顏一笑:“二哥有心了。行,我这就去。” 他转过头,拍了拍曹叡的肩膀,“叡儿,既然你有约在先,那四叔就先走一步了。改日咱们再好好聚聚。” “四叔慢走。” 曹植点点头,催马跟著阿翁走了。 辟邪凑上前来,望了望天色,犹豫道:“公子,马上天黑了,咱们当真还要去荀令君府上?” “怕什么。”曹叡扬了扬眉,嘴角噙著一丝笑意,“今夜就宿在令君府上。他家大业大,房间多的是,还怕没咱们睡的地方?” 辟邪嘴角抽了抽,心道公子这脸皮当真是越来越厚了。不过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嘴上可不敢说出来。 一旁的马云禄掩嘴轻笑,辛宪英则低头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行四人策马穿过鄴城的长街。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將青石板路映得昏黄。 家丁通报之后,四人被引入府中。荀彧正在书房里整理竹简,一卷一卷码放得整整齐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活,微微一笑。 “都来了?”老人目光温和地在几人脸上扫过,“这么晚才来,看来你们今日是都打算住在老夫府上了?” 马云禄和辛宪英面色一红,齐齐欠身:“先生,叨扰了。” 荀彧摆了摆手,笑容和煦:“无妨,你们能来,老夫高兴。年轻人愿意来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是好事。” 说罢,他唤来家丁,吩咐准备饭菜,又让人收拾几间厢房出来。 隨后荀彧开始招呼几人,曹叡在他对面坐下,马云禄和辛宪英坐在两侧,辟邪照例站在门口。 “先生,我四叔回来了。” “知道。”荀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魏王召他回来的。” “为什么?” 荀彧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你说呢?” 曹叡沉默了一下。曹操召曹植回鄴城,无非是两个原因——要么是想他了,要么是要立世子了。 “令君觉得,是哪种?” 荀彧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呢?” 曹叡想了想,说:“都有。祖父想四叔了,但更想看看——四叔回来之后,会不会犯错。” “那你觉得,平原侯会犯错吗?” “会。”曹叡苦笑了一下,“四叔这个人,才华是真好,但性子是真不稳。 他要是老老实实在许都待著,什么事都没有。可他一回来,周围那些人一攛掇——难说。” 荀彧点点头,没再说话。 辛宪英坐在旁边,听著两人的对话,一言不发。但她的眼睛一直在曹叡和荀彧之间来回扫,像是在看一盘棋。 马云禄注意到了,压低声音问:“你看什么呢?” “看人。”辛宪英同样压低声音,“荀令君说话,滴水不漏。公子说话,点到为止。两个人都在试探,但谁都不先亮底牌。” 马云禄眉头一皱:“试探什么?” “试探立世子的事。” 马云禄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不再问了。 与此同时,曹丕府上却是另一番热闹光景。 曹植带著杨修丁仪等人来到了曹丕府邸。刚到门口,便看见一人在来回踱步。 “是二哥吗~” “啊~是子建!” “二哥!” “子建!” 兄弟二人快步相迎,四手相握,相视而笑。曹丕笑著將几人迎了进去,厅內陈群、曹真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曹植进来,纷纷起身相迎。 “子建啊,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可等你好久了!”曹真大大咧咧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曹植肩上,力道不轻。 “子丹兄!”曹植笑著还礼。 曹丕拉著弟弟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关切道:“父亲和母亲对你甚是想念,日日念叨著你。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弟妹呢?” 面对兄长的疑问,曹植笑著解释:“我心急,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她们的车驾还在后面,估摸著要两三天才能到鄴城。” “哎呦,子建,一连骑了两三天的马,辛苦辛苦!”曹真在一旁插嘴,嗓门大得整间厅堂都能听见,“你不知道呀,这子桓呀,知道你要回来,高兴坏了,昨儿一宿没睡著觉啊!” 曹丕笑了笑,没有否认。 “能见到家里人,这点辛苦不算什么。”曹植正色道,隨即向曹丕深深一揖,“我听传召的使者说,是二哥在父亲面前替我求的情。多谢二哥了!” 曹丕连忙扶住他,温声道:“你我兄弟二人,何须这般客气?”他摆了摆手,神色恳切,“母亲思念你久矣,我看著她老人家日日牵掛,心中也是不忍。” “是我愧对父母,更愧对二哥。”曹植垂下头,声音里带著几分自责。 曹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转移话题:“来来来,我这儿备了上好的酒,都已经烫好了。还有叡儿发明的火锅,羊肉切得薄如纸片,在汤里一涮就能吃。咱们边吃边聊!” 曹植点点头,转身招呼杨修和丁仪:“正礼,德祖,正好你们也来了。今日咱们不醉不归,谁都不许推辞!” 说著,曹植就要拉著二人入席,却被杨修伸手拦了下来。 “公子且慢!” 眾人纷纷疑惑地看向杨修。杨修面色郑重,拱手道:“公子,不妥啊!您想,您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不就是为了快点见到大王和王后吗? 此刻他们都在王宫里等著您呢。咱们先去拜见大王和王后,回头再聚也不迟。” 曹植犹豫了一下:“二哥如此大费周章为我接风洗尘,我若现在就走,怕是不太妥当吧?” “公子,大王和王后可都盼著您呢,咱们可不能耽搁。”一旁的丁仪也加入了劝说行列,语气急切。 此时曹真看不下去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 “我说丁仪,你嘰里咕嚕说什么呢?我们兄弟三个喝酒,跟你有关係吗?管什么閒事啊你?” 丁仪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第103章 醉酒的曹植 “子丹!” 曹丕倏地沉声喝止,话音未落便转向曹植,面上怒色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浮起那抹惯常的温和笑容: “好了好了,他们说得也对。子建,你先去吧,父王母后还等著你呢。只是可惜了这美味的火锅和美酒——回头等你安顿好了,咱们再好好喝一场。” 他说得云淡风轻,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烛火中飞逝的蛾影。 “是可惜了。”杨修说著就要拉曹植离开。 “是可惜了。”杨修一把攥住曹植的腕子,指节泛白,就要拽他离开。 谁知曹真抢先一步,大笑著揽住曹植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人箍进怀里:“哎呀子建,你就来吧!难得咱们哥仨能聚一次,子桓可都等你半天了! 大王和王后那里,晚去一会儿又怎样?难不成还能把你吃了?” 曹植思索片刻后嘆了口气,朝杨修等人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我陪二哥喝几杯,稍后就去拜见父王母后。” 杨修脸色微变,却不好再说什么。他转头看向一同前来的司马朗,沉声道:“今夜你陪著公子,好好照顾公子,寸步不可离。” 司马朗不敢拒绝,拱手道:“杨主簿放心。” “德祖,这……”丁仪还想说什么。 杨修握住了他的手,用力一捏,暗示他闭嘴。然后朝曹丕拱了拱手,面无表情道:“中郎將,告辞了。” 说罢,杨修带著丁仪转身离去。司马朗留了下来,默默站到了曹植身后。 从曹丕府上出来,夜风一吹,丁仪终於忍不住发起了牢骚:“哎,子建被曹丕几句话就哄得晕头转向,他是不是都忘了自己是被谁害得这么惨了?” 杨修没有接话,负手走在前面,步伐沉稳,面色却渐渐凝重。 丁仪追上去,继续抱怨:“你看看曹丕那副嘴脸,笑得多假!什么『母亲思念你久矣』,什么『我看著於心不忍』——他要是真有心,当初何必在背后使那些手段?” “够了。”杨修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丁仪一愣,悻悻地闭了嘴。 杨修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夜空。乌云遮月,星子稀疏,远处隱隱传来几声犬吠。 “我担心的,並不是子建。”他缓缓说道。 丁仪不解:“你的意思是——曹丕?” “不错。”杨修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此人远比我们想像中还要可怕。他能忍,能等,能装。这样的人,才是最危险的对手。” “哼,我才不会相信他会这么好心替子建求情呢。”丁仪愤愤道,“你说,这会不会是个套?” “是套又如何?”杨修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既然他们想要过招,那咱们奉陪就是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夜风骤紧,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杨修整了整衣冠,大步朝前走去,身影渐渐没入夜色之中。 酒过三巡,几人已是面红耳赤,桌上的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烛火在酒气中摇摇晃晃。 “满上满上!”曹植举著酒盏,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已经带了明显的醉意。 “公子!不能再喝了,咱们还要去见大王啊!”一旁的司马朗终於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去夺曹植手中的酒盏,语气里满是焦急。 曹植手一顿,像是被这句话从梦里拽了回来。他眨眨眼,似乎这才想起还有正事,带著醉意嘟囔道:“今夜多谢二哥的美意,父王母后还在宫中等我呢。我要先走啦。司马朗!驾车!” 他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差点撞翻面前的酒案。 “是,公子。”司马朗连忙伸手扶住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曹丕见状,起身绕过桌案,一脸关切地按住曹植的肩膀:“子建,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要去?你就算这个时候去了,做二哥的也不放心啊。看看你这样子,走路都走不稳了,怎么去见父王?” “平原侯,如今天色已晚,估计宫门也已经关了。”阿翁在一旁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劝道,“不如今日就在这留宿吧。我派人烧些热水供三位公子沐浴,明早再去也不迟啊。” “不成不成!”曹植摇摇晃晃地甩开曹丕的手,像一棵被风吹弯的竹子,倔强地挺著,“不能让父王母后久等。他们盼了我这么久,我若不去,母后该多伤心?我先走了,二哥,咱们改日再喝。”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含混不清,可那股执拗劲儿却像扎了根似的,谁也拽不动。 曹丕看著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路上小心。司马朗,好生照看子建。” “喏。” 马车轆轆驶出府门,消失在夜色中。曹丕站在门口,望著那渐行渐远的车影,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像是被人用刀刮乾净了一般。 此时的荀彧府,却是一派岁月静好的光景。 吃饱喝足的曹叡愜意地將脑袋枕在马云禄的腿上,四仰八叉地躺著,像一只饜足的猫。 马云禄手拿《孙子兵法》,一脸无奈地低头看他,嘴角却藏著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你这傢伙,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吃了睡,睡了吃,你马上就要变成一头猪啦。”她用书卷轻轻拍了拍曹叡的额头。 曹叡闭著眼睛,懒洋洋地伸手拨开那只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的玉手,低声呢喃:“云姐別闹,我真的好累,让我眯一会儿。” 他的声音確实透著疲惫,眼下的青黑在烛光下隱约可见。马云禄仔细端详了他片刻,见他不像是装的,便收起了逗弄的心思,重新翻开书页。 另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拍打著曹叡的后背,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母亲哄著不肯入睡的孩子。 辟邪则是站在一旁像一个侍卫一样守著曹叡,则是辛宪英安静地跪坐在一旁,帮荀彧整理那堆散乱的竹简。 荀彧靠在案边,手中握著一卷未读完的简册,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目光温和得像深秋的日光。 满室寂静,只有竹简碰撞的轻响,和马云禄翻书时细微的沙沙声。 第104章 曹植夜闯司马门 话说另一边。 醉醺醺的曹植和司马朗坐著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司马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嚕咕嚕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站住!什么人!” 一声厉喝划破夜空,几名值守的卫士持戟上前,拦住了马车。 司马朗连忙打开车门跳了下来,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官架子:“我乃平原侯掾属司马朗,平原侯要进宫见大王,快开门!” 大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公车令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司马朗一眼,又看了看那辆马车,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两个醉鬼闹事。 “没有天子詔命,任谁也不能夜过司马门!” 司马朗抬头一看,这才看清眼前的大门——巍峨的门楼,朱红的大门,门上高悬的匾额写著三个大字:司马门。 他的酒意顿时醒了一大半,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混帐东西!你是怎么驾车的?”司马朗猛地转身,怒视著车夫,声音都变了调。 车夫嚇得扑通跪地,连连叩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天黑路暗,小人一时不察……” “你!回去再收拾你!”司马朗恨得咬牙切齿。 “我看司马掾属是真的喝多了吧?”公车令抱著手臂,嘴角掛著一丝冷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齣好戏。 司马朗急忙拱手赔礼,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失礼了。属下一时疏忽,多谢公车令提醒。在下就此告辞。” 说完,他便转身去拉车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慢著!” 车门猛地被人从里面踹开,醉醺醺的曹植摇摇晃晃地站在马车上,衣襟散乱,发冠歪斜,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公车令,声音大得像是要让整座城都听见:“为何不肯放行?” “公子,我们走错门了,这是司马门!”司马朗急得满头大汗,拼命使眼色。 可此时的曹植哪里还看得懂眼色?他像一团被点燃的火,喋喋不休地嚷嚷起来:“何人如此大胆?敢拦我的车驾?” 眼见曹植要跳下车来和公车令理论,司马朗赶忙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哀求:“公子,不可啊!司马门可不能乱闯啊!这可是死罪!” “上一边去。” 曹植一把甩开司马朗,力气大得惊人。他踉蹌著站稳,指著公车令的鼻子,声音里满是醉意和委屈:“儿子去看望父亲,怎么能叫闯呢?让开!”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臣不能让!”公车令寸步不让,腰杆挺得笔直。 “呦呵,你敢拦我?哈哈哈!”曹植被气笑了,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司马朗和其他人,笑得前仰后合,“你们看,他居然敢拦我?你难道没听说过我的掾属杀过门吏吗?”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囂张。 “你就是杀了臣,臣也不能让!”公车令的声音依然平静,可握著戟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 “好大的胆子你!”曹植凑近一瞧,醉眼朦朧中终於看清了那张脸,不由得一愣,“崔申?” “见过平原侯。”公车令崔申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 曹植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多了几分亲昵:“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內兄,都是自家人嘛,行个方便。 父王母后已经在宫中等候我多时了。你总不能看著我被父王责罚吧?” 他拍了拍崔申的肩膀,笑得天真而无辜,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什么不妥。 崔申没有躲开他的手,也没有迎合。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 他抬起头,直视著曹植那双浑浊又明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里只有朝廷的公车令,没有平原侯的內兄!国法如山,司马门只有天子和天子使者驾临才能开启。平原侯——请回吧。” “你放肆!” 曹植的酒劲彻底上头了。他猛地甩开手,踉蹌著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鬱气都吼出来: “你连父王都不放在眼里了吗?好!我今日偏要从此门过!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说完,曹植一把甩开前来阻止的司马朗。司马朗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地上。 曹植翻身上了车辕,抢过车夫手中的韁绳—— “公子!公子不可啊!”司马朗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著。 “驾!” 马鞭在空中炸响,像一声惊雷。马匹嘶鸣,四蹄腾空,马车猛地向前衝去。 崔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闭上了眼睛。马车呼啸著从他身边掠过,带起的劲风掀翻了他头顶的冠巾,吹乱了他的头髮。 沉重的车轮碾过司马门的门槛,发出一声巨响,像是碾碎了什么再也拼不回来的东西。 朱红的大门在夜色中洞开,又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司马朗瘫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望著那扇已经关闭的大门,望著门额上那三个森然大字,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知道,今夜过后,这天——怕是要变了。 鄴城的夜风裹著漳河的水汽,从司马门的方向吹来,带著一丝凉意。 荀彧府的书房里,灯花爆了又爆,曹叡枕在马云禄腿上,已经睡熟了。 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晒黑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看著柔和了不少。 马云禄一手拿著《孙子兵法》,一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目光却落在对面的辛宪英身上。 辛宪英正整理竹简,动作轻而快,像一只忙碌的松鼠。 辟邪站在门口,腰杆笔直,眼睛半眯著——没睡,只是养神。 荀彧靠在案边,不停的翻阅著手里那捲书已经很久没翻了。 戌时三刻,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荀彧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门被推开,许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令君!出大事了!平原侯——夜闯司马门!” 第105章被迫早起的曹叡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荀彧的手微微一顿,马云禄拍打曹叡后背的手停了,辛宪英整理竹简的动作僵在半空,辟邪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曹叡没醒。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吃一盘羊肉”,继续睡。 马云禄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仔细说。”荀彧的声音平静,但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 许虎喘了口气,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曹植在曹丕府上喝酒,到走错门到了司马门,跟公车令崔申爭执,最后——驾马车硬闯了过去。 “崔申呢?”荀彧问。 “没拦。他一个人,拦不住。”许虎擦了把汗,“但他已经让人去王宫报信了。” 荀彧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 “令君,这事——” “大。”荀彧打断他,声音低沉,“司马门是什么地方?天子之门。除了天子和天子使者,任何人不得夜行。子建闯了司马门,就是藐视朝廷法度。” 他转过身,看著许虎:“魏王知道了吗?” “知道了。报信的人已经进了王宫。大王震怒,把书房里的茶杯都摔了。” 荀彧点点头,又看向马云禄:“小公子睡了?” 马云禄低头看了看枕在自己腿上的曹叡,那傢伙睡得正香,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 “睡了。” “別叫醒他。让他睡。”荀彧走回来,重新坐下,“明天再说。” 马云禄无奈的看了曹叡一眼,说好的眯一会儿,怎么还睡过去了。 马云禄將曹叡的脑袋轻轻挪开,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大腿,这才起身拱手道:“先生,时辰不早了,我先送他下去休息了。” 荀彧点了点头,马云禄这才轻轻將曹叡抱起,走了出去,辟邪辛宪英紧隨其后。 翌日,天还没亮,许褚就一脚踹开了曹叡的房门。 此时的曹叡正搂著被子做梦,梦里他骑著踏雪乌騅在战场上大杀四方,马云禄在远处崇拜的看著他高声呼喊“元仲好猛”,然后他就被许褚的大手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小公子,出大事了!” 曹叡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许將军,你能不能別这么粗暴……” 许褚顾不上他的抱怨,压低声音说了一段话。曹叡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曹植夜闯司马门,马车碾过门槛,公车令崔申拦都没拦住。 曹叡翻身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骂了一句:“我四叔这人,怎么就不让人省心呢?” 辟邪已经站在门口,腰杆笔直,手里捧著曹叡的靴子。 辛宪英从西厢跑过来,头髮都没来得及梳,披散著站在廊下,脸色发白:“公子,司马门是天子之门,非天子詔命不得开启。平原侯此举,等同於僭越。” 曹叡套上靴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比杀个门吏严重多了。” 他衝出府门,踏雪乌騅已经在门口等著了。马云禄牵著韁绳,一身红衣,长发高束,脸上难得地没了笑容。 “云姐,你也知道了?” “满城都知道了。”马云禄把韁绳递给他,“你小心点,你祖父的脾气……你比我清楚。” 曹叡翻身上马,低头看了她一眼:“云姐,帮我做件事。” “说。” “去贾先生府上,让他赶紧去王宫。再去荀令君府上,让令君也去。 还有庞先生——算了,庞先生去了也只会喝酒,別让他添乱了。” 马云禄点点头,转身离开。辟邪和辛宪英也翻身上马,跟在曹叡后面,三人三骑,朝著魏王宫疾驰而去。 天色灰濛濛的,街上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百姓在扫街。看见曹叡骑著乌騅马风驰电掣地过去,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那不是魏王的孙子吗?这么早去王宫干什么?” “你没听说?平原侯昨晚闯了司马门!” “司马门?那不是天子之门吗?平原侯疯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脑袋了!” 曹叡一路衝到王宫门口,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守门卫士,大步流星往里走。 刚进文昌殿,就看见曹操坐在王座上,脸色铁青,手里捏著一卷竹简,指节发白。 曹丕站在一旁,低著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嘴角——曹叡注意到了——微微上翘了一下,极快,像春天的风,吹过就没了。 曹植跪在殿中央,白衣散乱,发冠歪斜,脸上还带著宿醉的红晕。他低著头,不说话,肩膀微微发抖。 那只黄狗居然也跟著来了,蹲在他旁边,尾巴夹得紧紧的,呜呜地哼唧。 曹操看见曹叡进来,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曹叡乖乖站到曹丕身后,大气都不敢出。辟邪和辛宪英留在殿外,隔著门缝往里看。 “子建。”曹操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昨晚从司马门过的?” 曹植的声音像蚊子叫:“是……” “马车碾了门槛?” “是……” “公车令崔申拦你了?” “是……” “你怎么说的?” 曹植不说话了。 “孤问你,你怎么说的!”曹操猛地一拍王座扶手,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殿里迴荡。 曹植嚇得一哆嗦,那只黄狗更是直接趴在了地上,两只前爪捂著脑袋。 曹植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挤出一句:“儿臣说……儿臣说『儿子去看望父亲,怎么能叫闯呢』……还说了『你难道没听说过我的掾属杀过门吏吗』……” 殿里安静了。 曹操闭上眼睛,靠在王座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曹叡看著祖父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他老了十岁。 “杀过门吏……”曹操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好啊。孤的儿子,拿杀门吏当威风。好得很。” 他睁开眼睛,看著曹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失望,是心疼,还是別的什么,没人知道。 “子建,你知道司马门是什么地方吗?” 曹植低著头,声音几乎听不见:“知道。” “知道你还闯?” 曹植不说话了。 第106章 被圈禁的曹植 曹叡心里嘆了口气。他四叔这个人,写诗天下第一,闯祸也是天下第一。 夜闯司马门,马车碾过天子之门,还拿当年杨修杀门吏的事来威胁公车令——这是嫌自己命长? “大王,荀令君、贾詡、程昱、刘曄几位大人在殿外求见。”许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操沉默了一下,坐回王座上,声音疲惫:“让他们进来。” 荀彧走在最前面,面色平静,步伐沉稳,像是来上朝一样从容。 贾詡跟在他后面,眯著眼睛,手里捧著一个暖炉,慢悠悠的,像只散步的老猫。 程昱和刘曄跟在最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四人进殿,行礼,站定。荀彧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植,又看了一眼曹操铁青的脸,什么都没说。 贾詡倒是看了一眼曹植,又看了一眼曹丕,然后收回目光,盯著手里的暖炉,像是在研究上面有几道裂纹。 “大王,臣以为——”程昱开口了。 “你闭嘴。”曹操打断他,“孤知道你要说什么。又是『司马门乃天子之门,非天子詔命不得开启』,对不对?孤比你清楚。” 程昱被噎了一下,退了回去。 曹操扫了一眼殿內眾人,目光最后落在荀彧身上:“文若,你说。” 荀彧沉默了一下,开口:“大王,国法如山。平原侯夜闯司马门,罪在不赦。 但如何处置,是大王的家事,也是朝廷的国事。臣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曹操冷笑了一声,“你荀文若什么时候学会『不敢妄言』了?” 荀彧面色不变,微微低头:“臣只是觉得,此事不宜在盛怒之下决断。”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 “好。那孤就等。等孤不怒了,再决断。”他站起来,看著跪在地上的曹植,“把他关起来。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许褚应了一声,上前扶起曹植。曹植踉蹌著站起来,腿都跪麻了,差点摔倒。那只黄狗跟著站起来,汪汪叫了两声,被侍卫一把拎住后颈,四腿乱蹬。 曹植被带下去了。经过曹叡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曹叡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四叔……”曹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曹植苦笑了一下,被许褚带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曹叡站在原地,看著四叔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转身准备回府,刚走到宫门口,就看见杨修从马车上跳下来,脸色白得像纸。 “杨主簿。”曹叡叫住他。 杨修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隨即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公子,平原侯他——关在哪儿?” “不知道。祖父说了,谁也不许探视。” 杨修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杨主簿。”曹叡又叫住他。 杨修回过头。 曹叡看著他,认真地说:“杨主簿,有句话晚辈想劝您。” “公子请讲。” “別做傻事。” 杨修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公子,臣早就做过傻事了。不差这一件。” 他走了。曹叡站在宫门口,看著他的马车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嘆了口气。 辟邪把油纸包递过来:“公子,吃炊饼吧。凉了。” 曹叡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难吃。” “公子,炊饼都这个味。” “我知道。我就是心情不好,吃什么都难吃。” 辟邪没接话,默默把另一个炊饼也递过来。 杨修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丁仪家。 丁仪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看见杨修进来,他扑上来,一把抓住杨修的袖子:“德祖,子建怎么样了?” “关起来了。谁也不许探视。”杨修甩开他的手,走到案前坐下,倒了一杯冷茶,一口闷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著子建——”丁仪急得团团转。 “急什么?”杨修放下茶杯,闭著眼睛想了很久,忽然睁开眼睛,“正礼,你认识崔琰吗?” 丁仪愣了一下:“崔琰?崔季珪?那不是子建的叔父吗?” “对。”杨修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崔琰是子建的叔父,也是朝中重臣。他说话,魏王会听。” “你要去找崔琰?” “不是找。是让他去劝魏王。”杨修站起来,走到窗前,“崔琰这个人,正直刚烈,从不徇私。但他对子建,一直寄予厚望。子建出了这种事,他不会坐视不管。” 丁仪想了想,点点头:“那我这就去请崔琰?” “不。”杨修转过身,“我去。你在家等消息。” 杨修走后,丁仪坐在书房里,对著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竹简,展开——是曹植写的《铜雀台赋》。 他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忽然嘆了口气。 “子建啊子建,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杨修到的时候,崔琰正在书房里写字。他五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清瘦,留著一把漂亮的鬍鬚,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儒雅端方的气质。 “季珪公。”杨修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崔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杨主簿,稀客。请进。” 杨修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崔琰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杨主簿突然来访,想必是为了平原侯的事?” 杨修端起茶杯,没喝,放下:“季珪公英明。平原侯夜闯司马门,被魏王关押。我想请季珪公出面,劝劝魏王。” 崔琰沉默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杨主簿,你知道司马门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知道你还让我去劝?”崔琰放下茶杯,看著他,“夜闯司马门,是死罪。魏王没有当场杀了平原侯,已经是念在父子之情上了。你还想让我去劝什么?劝魏王放人?” 杨修被噎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季珪公,我不是让您去劝魏王放人。我是让您去劝魏王——从轻发落。” 崔琰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杨主簿,你跟老夫说实话。平原侯夜闯司马门,是不是跟你们这些人攛掇有关?” 杨修的脸色变了:“季珪公,臣——” “行了,別解释了。”崔琰摆摆手,“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们这些年轻人,为了爭世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平原侯有才华,但他性子不稳。你们不好好辅佐他,反而天天攛掇他跟五官中郎將爭——现在好了,闯出大祸了。” 杨修低著头,不说话。 崔琰嘆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杨主簿,你回去吧。这件事,老夫心里有数。” “季珪公——” “回去!” 杨修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第107章 三杨:那都是我们的词啊!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崔琰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他没多想,快步走了。 第二天一早,崔琰便去了荀彧的官署。 荀彧正在批文书,看见崔琰进来,放下笔,微微一笑:“季珪,稀客。” 崔琰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文若,平原侯的事,你怎么看?” 荀彧沉默了一下,说:“国法如山。”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 崔琰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文若,你变了。当年在许都,你可不是这样的。” 荀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平静:“季珪,不是我变了,是这天下变了。” 崔琰不说话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拱了拱手道:“文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帮我约一下文和和士元。” 荀彧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下午,四人齐聚在了贾詡的屋子里。 荀彧和庞统自来熟的找位子坐了下来,此时的贾詡正坐在廊下喝酒,看见崔琰进来,眯著眼睛,慢悠悠地说:“季珪,稀客。坐。” 崔琰在他对面坐下,把昨晚杨修来的事说了一遍。 贾詡听完,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季珪,你想怎么做?” “三位,我想惹个大祸。不需要你们帮忙,我自己来就行。” 三人一脸好奇的看向崔琰,眼中满是不解。 崔琰沉默了一下,说:“老夫想用自己的命,换平原侯一命。” 贾詡的手顿了一下。他看著崔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想好了?” “想好了。世子一事一直拖著终究不是办法,你们难道忘了袁绍和刘表了?” “你死了,平原侯就能活?” “至少能活。”崔琰站起来,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老夫是平原侯的叔父,也是朝中重臣。老夫以死进諫,魏王不能不考虑。” 荀彧放下酒杯,看著他:“季珪,你这是在赌。” “老夫这辈子,赌过很多次。不差这一回。三位,你们说,如果是平原侯当了世子,会怎样?” 庞统摸著下巴,思索道:“平原侯才华横溢,若为世子,或能以文治天下,推行仁政,使百姓安居乐业。 但他性情洒脱,不拘小节,恐在权谋爭斗的乱世中有所不足。” “可平原侯无嗣啊,就算有,你们认为这第三代中可有一人比得上叡公子英武?” 面对崔琰的询问,三人一致摇头。 “季珪说的不错,当日在王宫朱建平为小公子相面,我们三个在现场可是听的一清二楚,好贤孙,大魏可兴三代! 好贤孙这三个字,可是魏王点过头的!” 听完庞统的话,几人沉默了很久。 “三位,咱们也別婆婆妈妈了,从公,立嫡立长,大魏再看它个五十年非五官中郎將和小公子不可。 从私,你们三都是小公子的老师,身上早已经打上了他的標籤。” 贾詡听后站起身,走到崔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季珪,老夫敬你是条汉子。” 崔琰笑了,笑得很淡:“文和,老夫死后,有件事想託付给你。” “说。” “替老夫看著点平原侯。那孩子,心不坏,就是太容易被身边人攛掇。” 贾詡点点头:“老夫答应你。” 崔琰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贾詡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嘆了口气。 “文和,你怎么了?” “没什么。”贾詡走回去坐下,端起酒杯,“就是觉得,这世道,好人活不长。” 庞统愣了一下,隨即灌了一口酒,含含糊糊地说:“好人活不长?那咱们这些坏人,岂不是能活到一百岁?” 贾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你算坏人?” “我怎么不算?我一肚子坏水。” “你那是酒水,不是坏水。” 庞统被噎住了,瞪了贾詡半天,自己笑了。 当天晚上,崔琰写好了遗书。 他把遗书折好,揣进怀里,然后坐在书房里,对著那盏油灯,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穿戴整齐,进了魏王宫。 曹操正在书房里批奏摺,看见崔琰进来,放下笔:“季珪,有事?” 崔琰在他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遗书,双手递过去:“大王,臣有一事启奏。” 曹操接过遗书,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遗书上只有几行字: “臣崔琰,以死进諫。平原侯夜闯司马门,罪在不赦。然大王若杀平原侯,天下人必谓大王不慈。 臣愿代平原侯一死,望大王从轻发落。臣死不足惜,唯愿大魏江山永固,社稷安康。加五官將仁孝聪明,宜承正统!” 曹操的手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著崔琰,目光复杂:“季珪,你这是干什么?” 崔琰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季珪!”曹操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案上的茶杯。 崔琰倒退了两步,靠在柱子上,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看著曹操,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坦然。 “来人!快来人!宣张仲景!快!” “大王,臣去了……望大王……善待平原侯……” 他的身体缓缓滑下去,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安静了。 曹操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封遗书,指节发白。他看著崔琰那张安详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把崔琰……抬下去……厚葬。” 许褚带著人进来,把崔琰抬走了。曹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著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坐了很久。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鄴城。 杨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府里跟丁仪下棋。他手里的棋子掉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他浑然不觉。 “崔琰……死了?” “死了。”丁仪的脸色白得像纸,“饮毒自尽。在魏王面前,当场死的。” 杨修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德祖,这——这怎么办?” 杨修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崔琰用自己的命,换了平原侯一命。魏王就算再生气,也不能杀了平原侯了。” “那世子的事——” “世子?”杨修睁开眼睛,苦笑了一下,“还爭什么世子?崔琰一死,魏王心里就有了答案。” 丁仪愣住了:“什么答案?” 杨修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长长地嘆了口气。 “子建啊子建,你有个好叔父。” 第108章 王位传谁好? 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四月末,鄴城。 崔琰饮鴆自尽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漳河,涟漪一圈一圈盪开,盪得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有人说崔琰是以死諫君,有人说他是替曹植顶罪,还有人说他是被杨修害死的——版本多得能编成书,暖心茶室的说书先生连讲了三天,场场爆满。 曹操没让人查。他把崔琰的遗书锁进了王座后面的暗格里,谁也没给看。 只有许褚知道,那天夜里大王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案上的茶换了三遍,一口没喝。 曹植被关在偏殿里,待遇还行——有吃有喝,有床有被,还有书看。就是没酒。 他这辈子头一回被强制戒酒,戒得他抓心挠肝,逮著送饭的侍卫就问:“有没有酒?一口就行,一口。” 侍卫面无表情:“大王说了,平原侯再问酒,就把小白燉了。” 曹植立刻闭嘴。 小白是那只黄狗,曹植从许都带回来的,毛色油亮,肥得走路肚子都快蹭地。 它蹲在偏殿门口,尾巴摇得像风车,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繫於主人的酒癮。 “没良心的东西。”曹植隔著门缝瞪了它一眼,“我养你这么久,你倒是在外面逍遥。” 小白歪著脑袋看他,汪了一声。 曹植嘆了口气,回去接著看书。《诗经》翻了两页就烦了,《左传》翻了四页想骂人。 最后拿起自己写的《铜雀台赋》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写得確实不错,心情好了一点,然后又觉得这么好的诗以后可能没机会写了,心情又跌回谷底。 偏殿外面,许褚亲自带人守著。不是因为曹植重要,是因为曹操说了——子建要是跑了,孤拿你是问。 许褚不敢怠慢,连上厕所都找人替班,生怕那只黄狗趁他不注意把门拱开。 曹丕来过一次。站在偏殿门口,隔著门板跟曹植说了几句话。 “子建,好好待著,別闹。” 曹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二哥,我没闹。我就是想喝酒。” “忍忍。” “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 曹植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曹丕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他转过身,对许褚说:“许將军,劳烦了。別让他——別让他太难受。” 许褚憨憨地点点头。曹丕走了,步伐很快,像是怕自己走慢了会后悔。 许褚挠了挠头,打开偏殿的门,把一壶水放在门口。“平原侯,这是水,不是酒。您凑合喝。” “滚!” “哎。” 许褚把门关上了。 曹叡蹲在王宫墙根底下,手里捏著一块从厨房顺来的大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眼睛盯著来来往往的侍卫,像一条警惕的猎犬。 “公子,您不去看看平原侯?” “不去。”曹叡把最后一口鸡肉咽了,嗦了嗦骨头,“四叔现在见谁都觉得是来看笑话的。我去,他更难受。” “那公子蹲在这儿干什么?” “等消息。” “什么消息?” 曹叡正要回答,就看见辛宪英从宫门那边快步走过来。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步伐又快又稳,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著像一只掠过水麵的翠鸟。 “公子。”辛宪英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了口气,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大王召了贾詡进宫。单独召的。” 曹叡心里一动。贾詡被单独召进宫,这可不是常事。 那老狐狸平时能躲就躲,能装死就装死,恨不得把自己活成一件摆设。曹操单独召他,肯定不是为了喝茶下棋。 “走,去贾先生府上等著。” “公子不等贾先生出来?” “那老狐狸从宫里出来肯定不会直接回府。”曹叡拍了拍身上的土,“他准得先去暖心茶室喝碗茶,坐半个时辰,等宫里的人都以为他回府了,他再慢悠悠地往回走。这叫——分散注意力。” 辛宪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公子倒是了解贾先生。” “我被他教了这么多年,再不了解就白活了。” 文昌殿內,曹操单独召见了贾詡。 “文和,如果不立长,立贤,王位传谁好?” 面对曹操这开门见山的问题,贾詡沉默良久,仿佛在斟酌言辞。 他缓缓开口:“大王,臣想起袁绍、刘表之事。” 曹操微微一怔,隨即陷入沉思。袁绍、刘表皆因废长立幼,导致诸子爭权,最终基业毁於一旦。 曹操的眼神变得深邃,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你的意思是王位传给子桓?凭什么?” “好贤孙,大魏可兴三代。” 曹操听后笑了,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贾詡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四月的太阳不烈,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想打瞌睡。贾詡眯著眼睛,慢悠悠地走在鄴城的大街上。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进了暖心茶室。甄掌柜正在柜檯后面算帐,看见贾詡进来,连忙迎上去:“贾先生,老位子?” “嗯。” 贾詡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热茶,慢慢地喝。茶室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茶客在低声聊天,没人注意这个乾瘦的老头子。 贾詡喝完茶,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慢悠悠地出了门。 又绕了两条街,確信没人跟著,才往自己府上走。 曹叡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他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正在逗一只蚂蚁。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辛宪英站在辟邪旁边,也是一脸沉静。 “先生,您这绕路的功夫越来越差了。”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上次绕了四条街,这次才两条。是不是老了走不动了?” 贾詡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师父我不老。就是懒得绕。” 曹叡揉著脑袋,跟著贾詡进了院子。贾詡在廊下坐下,端起石桌上早已备好的酒壶,倒了一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坐。”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等著他开口。辛宪英和辟邪站在廊下,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你祖父今天问我——谁適合当世子。” 曹叡心里一跳,面上却装作淡定:“先生怎么说?” “老夫说——『大王,臣在想袁绍和刘表。』” 第109章 鲁肃去世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袁绍废长立幼,导致兄弟相爭,最终败亡;刘表也是废长立幼,荆州拱手送人。 贾詡这是在提醒曹操——別走他们的老路。 “祖父听了怎么说?” “你祖父问凭什么,老夫回了他九个字。你祖父听后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贾詡又抿了一口酒,“但老夫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 曹叡沉默了。曹操的手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捨不得说出来。 “先生,那我四叔——” “你四叔的事,已经定了。”贾詡放下酒杯,看著他,“崔琰用自己的命给你祖父搭了一座桥。你祖父顺著那座桥走过去,对面就是五官中郎將。” “崔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贾詡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自己会死。他也知道,自己死了,你祖父就没有退路了。” 曹叡低下头,他忽然想起荀彧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人用自己的命,换別人的命。 “先生,崔琰这么做,值得吗?” 贾詡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的酒,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老夫说了算。是他自己说了算。” 贾詡將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站起身:“行了,回去吧。你祖父这几天心情不好,別去惹他。” 曹叡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先生,您说祖父会怎么处置杨修?” 贾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猜。” 曹叡想了想:“杀。” “为什么?” “因为杨修知道的太多了。他帮四叔出了那么多主意,桩桩件件都犯了祖父的忌讳。 祖父留著不杀四叔,是因为捨不得。但杨修——祖父有什么捨不得的?” 贾詡点点头,又摇摇头:“你猜对了一半。” “哪一半?” “会杀。但不是现在。杨修这个人,聪明是聪明,但他聪明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闭嘴。 你祖父在等——等他再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再办一件不该办的事。到时候,一刀下去,乾净利落。”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当然知道,未来的鸡肋事件就是杨修的死亡时刻。 从贾詡府上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鄴城的屋檐染成金色,街上行人渐少,都回家吃饭去了。 曹叡走在前面,辛宪英和辟邪跟在后面,三个人踩在青石板上,影子被拉得老长。 “公子,您说大王会立五官中郎將为世子吗?”辛宪英忽然问。 “会。但不是现在。”曹叡踢著路边的石子,“祖父那个人,做决定快,下决心慢。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要他说出来,还得等一阵子。” “等什么?” “等他自己想通。等他把四叔的事彻底放下。” 辛宪英沉默了一下,又问:“那公子觉得,大王什么时候能想通?” 曹叡停下脚步,抬头看著天边的晚霞,想了想:“快了。崔琰死了,四叔去了临淄,杨修被晾在一边。 该走的都走了,该清的都清了。祖父再捨不得,也得做决定了。” 他转过身,看著辛宪英和辟邪,忽然笑了:“走,回家。云姐说了今晚吃火锅。” 辟邪面无表情,但脚步快了几分。辛宪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也跟著加快了步伐。 曹丕府上,火锅已经摆上了。 铜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骨头汤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马云禄坐在炉子边上,手里拿著筷子,正在往锅里下羊肉。她一身红衣,长发高束,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看著利落又颯爽。 “元仲,你怎么才回来?肉都煮老了。” 曹叡赶紧凑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筷子:“云姐辛苦了,我来我来。” 马云禄哼了一声,把筷子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曹叡涮了一片羊肉,蘸了料,先递给马云禄。 “云姐,尝尝。” 马云禄接过来咬了一口,点点头:“还行。火候刚好。” 曹叡嘿嘿一笑,又涮了一片,自己吃了。辟邪没留下来,反而去帮春兰打下手去了。 辛宪英倒是坐下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安安静静地看著锅里的汤翻滚。 “宪英,你也吃。”马云禄夹了一片羊肉放到她碗里。 辛宪英愣了一下,隨即微微欠身:“多谢姐姐。” 四月下旬,鄴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鲁肃死了。 消息是从江东传过来的,走的是官方渠道,措辞很正式:偏將军、汉昌太守鲁肃,病逝於建业,时年四十六岁。孙权素服举哀,追赠驃骑將军,諡曰肃侯。 曹操看完军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荀彧说:“鲁子敬死了。江东又少了一个明白人。” 荀彧点点头:“鲁肃主和,吕蒙主战。他一死,孙权对荆州的政策怕是要变了。” “变就变。关云长在荆州,不是吃素的。吕蒙要是敢动,关羽能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曹操捋了捋鬍鬚,忽然笑了,“说起来,关羽那小子,孤当年在许都待他不薄。可惜他心在刘备那儿,留不住。” 荀彧没接话。曹操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当年的事他记得清楚——关羽斩顏良、诛文丑,曹操封他为汉寿亭侯,赏赐无数。 关羽临走的时候,把赏赐原封不动留下,还写了一封辞別信,说“吾终不留”。曹操当时说了一句——“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嘴上大度,心里堵不堵,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王,吕蒙接任了。”荀彧把军报翻到第二页,“孙权以吕蒙为汉昌太守,统领江东水军。” 曹操点点头:“吕蒙这个人,孤听说过。年轻时是个莽夫,后来被孙权逼著读书,读了几年,居然读出名堂了。这种人,比鲁肃难对付。” “大王何以见得?” “因为鲁肃的聪明是摆在明面上的,你知道他会怎么走。吕蒙的聪明是藏在暗处的,你摸不透。”曹操把军报扔在案上,“摸不透的人,最麻烦。” 曹叡蹲在角落里听了一耳朵,心里暗暗感嘆。吕蒙——歷史上白衣渡江、奇袭荆州、逼关羽走麦城的那位。这人確实不好对付,但也不是没有弱点。 “祖父,孙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操看了他一眼:“不当讲就別讲。” 曹叡被噎了一下,但还是硬著头皮说:“吕蒙虽然厉害,但他有个毛病——急。他读书是读了不少,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莽夫。只要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他一定会出手。出手就会露破绽。”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倒是会看人。” “跟先生学的。” “哪个先生?贾文和还是庞士元?” “都有。” 曹操哼了一声,没再问,但把曹叡的话记在了心里。 第110章 尘埃落定 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五月。 鄴城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五月初五还没到,漳河两岸的蝉就开始聒噪了,吵得人心烦意乱。 曹叡躺在暖心茶室后院的竹椅上,手里端著一碗冰沙,脸上的面具推到脑袋上,露出一张比去年白回来不少的脸。 辛宪英坐在他对面,面前摊著一卷《孙子兵法》,正看得入神。 “宪英,你说鲁肃这一死,江东那边是不是该乱一阵子?” 辛宪英抬起头,想了想,说:“乱倒不至於。孙权那个人,虽然打仗不行,但用人不差。吕蒙跟了他这么多年,忠心没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吕蒙这个人,跟鲁肃不一样。鲁肃是『和』,吕蒙是『战』。他一上任,荆州那边怕是要不太平了。” 曹叡舀了一口冰沙,含含糊糊地说:“不太平就对了。太平了咱们怎么摸鱼?” 辛宪英愣了一下:“摸鱼?公子要摸什么鱼?” “就是……趁乱捞好处。”曹叡放下碗,正色道,“关羽在荆州,吕蒙在江东,两个人都是能打的。他们要是打起来,咱们在中间——你说,该帮谁?” 辛宪英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公子觉得呢?” “谁也不帮。”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渣子,“让他们打。谁贏了咱们跟谁谈。这叫——坐山观虎斗。” 辛宪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合上书,也站起来:“公子这招,是跟贾先生学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曹叡嘿嘿一笑,“不过贾先生肯定也这么想。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英雄?你小子离英雄还差八百里呢。” 曹叡回头一看,贾詡穿著一身灰不溜秋的夏衫,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正眯著眼睛站在门口。 身后跟著庞统,庞统今天难得没喝酒,但手里还攥著一个酒葫芦,看著像是刚从酒窖里爬出来的。 “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你祖父让我们来的。”贾詡走进院子,在竹椅上坐下,蒲扇摇得呼呼响,“说是商量立世子的事。” 曹叡心里一跳,面上却装作淡定:“立世子?祖父终於想通了?” “想通不想通,都得立了。”庞统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口,“崔琰一死,你祖父就没退路了。再拖下去,朝臣们该有意见了。” 辛宪英在旁边听著,一言不发,但眼睛一直在贾詡和庞统之间来回扫,像在看一盘棋。 “行了,別在这儿躺著了。”贾詡用蒲扇指了指曹叡,“你祖父让你去王宫。说是让你也听听。” “我?我也去?” “你是世孙,不去谁去?”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贾詡说的是“世孙”,不是“孙子”。这个“世”字,加得意味深长。 他整了整衣领,把面具从脑袋上拿下来,对辛宪英说:“宪英,你在这儿看著。辟邪,走。” 辟邪从廊下闪出来,腰杆笔直,跟在曹叡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室,骑上踏雪乌騅,往魏王宫去了。 辛宪英站在原地,看著曹叡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攥著那捲《孙子兵法》,指节微微发白。 “丫头。”贾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辛宪英转过身,看著这个乾瘦的老头子。 “那小子是个好苗子。”贾詡摇著蒲扇,眯著眼睛,“但好苗子得有人看著。你师父把你送来,不是让你来看书的。” 辛宪英微微欠身:“先生教诲,宪英记下了。” 贾詡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摇他的蒲扇。庞统在旁边灌著酒,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老狐狸,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老夫怎么没好好说话了?” “你这叫说话?你这叫念咒。” 贾詡瞪了他一眼,庞统嘿嘿一笑,继续喝酒。 魏王宫,文昌殿。 曹操坐在王座上,面前摊著一卷竹简,是崔琰那封遗书的抄本——原件被他锁在暗格里,谁也不给看。 荀彧站在左侧,面色平静。程昱站在右侧,眉头微皱。刘曄站在程昱旁边,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丕站在武將那一列,一身朝服,腰杆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曹叡注意到了——一直盯著王座后面的那扇门,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 曹叡站到曹丕身后,压低声音:“父亲。” “嗯。”曹丕应了一声,没回头。 “祖父今天——” “別说话。听著。” 曹叡闭嘴了。 曹操扫了一眼殿內眾人,目光最后落在荀彧身上:“文若,人都到齐了?” “大王,贾詡和庞统还没到。” “不等了。”曹操把竹简捲起来,放在一边,“他们两个,来了也是打瞌睡。”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贾詡和庞统这才一前一后走进来,贾詡眯著眼睛,庞统打著哈欠。 “大王,臣来了。”贾詡拱了拱手,站到角落里。 “臣也来了。”庞统站到贾詡旁边,从袖子里掏出酒葫芦,偷偷灌了一口。 曹操假装没看见,清了清嗓子:“今日召诸位来,是为立世子一事。” 殿內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下文。 “孤今年六十二了。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该享的福享了,该受的罪也受了。这王位,迟早要传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在曹丕和殿外某个方向之间来回扫了一下——那个方向,是关押曹植的偏殿。 “孤思来想去,觉得子桓稳重,能成事。”曹操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从今日起,立子桓为魏王世子。” 殿內安静了一瞬。然后,荀彧率先站出来,拱手道:“大王英明。” 程昱、刘曄跟著站出来:“大王英明。” 贾詡站在角落里,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庞统把酒葫芦塞回袖子里,也跟著拱了拱手。 曹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曹叡注意到,他握在一起的手在微微发抖。 “子桓。”曹操叫他。 曹丕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父王。” “起来。”曹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魏王世子了。好好干,別给孤丟人。” 曹丕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儿臣谨遵父王教诲。” 第111章 见其狂,知魏祚万年绵长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王座。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曹叡。 “叡儿。” 曹叡赶紧上前:“祖父。” “你也过来。” 曹叡走过去,在曹丕旁边站定。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是期待,还是別的什么,没人知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魏王世孙了。”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单膝跪地:“孙儿叩谢祖父。” “起来。”曹操把他拉起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曹丕,忽然笑了,“好。好一对父子。” 殿內眾人纷纷拱手:“恭喜大王!恭喜世子!恭喜世孙!” 曹丕转过身,朝眾人拱了拱手,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 但曹叡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没落下来,就那么掛著,在烛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他用袖子不著痕跡地擦掉了。 消息传出,鄴城沸腾了。 不是百姓沸腾——百姓才不管谁当世子,他们关心的是今年麦子收成好不好、冬天蜂窝煤够不够烧——沸腾的是那些世家大族、朝中官员。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连夜改投门庭,有人躲在府里砸杯子。 曹丕府上,张灯结彩。 曹真、陈群、司马懿、吴质、朱鑠、辛毗——曹丕的“太子党”核心成员齐聚一堂,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曹真喝得满脸通红,拍著桌子喊:“子桓!我就说嘛!世子之位,非你莫属!” 陈群端著酒杯,笑眯眯地说:“世子沉稳,眾望所归。” 曹丕此时已经有些醉酒,得意的搂著辛毗的脖子欢呼:“辛君为我喜否?” “恭贺世子!” 司马懿坐在角落里,端著一杯酒,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一潭死水。 辛宪英站在曹叡身后,见曹丕因得位如此狂喜失態,不由得摇了摇头。 心里暗嘆:今见其狂,恐大魏国祚...... 这时,宪英对上了曹叡的眼神。 曹叡冲她眨了眨眼,辛宪英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同时內心又变了想法。 大魏国祚,嗯,万年绵长。 曹叡看著这些人,心里默默给每个人贴上標籤。 曹真——忠心,但莽。 陈群——稳重,但滑。 吴质——聪明,但阴。 朱鑠——老实,但木。 辛毗——刚直,但倔。 司马懿——…… 他看了司马懿一眼,正好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两人对视了一瞬,各自移开目光。 曹叡心里默默给司马懿打了个问號。 “元仲。”马云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叡回头,看见马云禄端著一碗醒酒汤走过来,一身红衣,长发高束,在满屋的灯笼光里像一团火。 “云姐,你怎么来了?” “婶婶让我来的。”马云禄把醒酒汤递给他,“她说你爹今晚肯定喝多,让你看著他点。” 曹叡接过汤,看了一眼曹丕——果然,世子殿下已经被曹真灌了三杯,脸都红了。 “父亲,喝碗汤。”曹叡凑了过去。 曹丕接过汤,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这什么汤?怎么一股子药味?” “醒酒的。娘让云姐送来的。” 曹丕看了马云禄一眼,点了点头,把汤喝了。喝完,他把碗还给曹叡,压低声音:“叡儿,去,看看你四叔。” 曹叡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曹丕的目光复杂,“他一个人在偏殿,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去看看他,告诉他——世子的事,定了。但不管我是不是世子,他都是我弟弟。” 曹叡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便宜老爹也不是那么冷血。 “父亲,您自己怎么不去? 曹丕沉默了一下,苦笑:“我去,他更难受。” 曹叡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马云禄跟上来:“我陪你去。” “云姐,你去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我又不是外人。”马云禄理直气壮。 曹叡想了想,也是。马云禄跟他定了亲,算半个曹家人。去见曹植,不算逾矩。 两人出了府,骑上马,往偏殿的方向去。 偏殿在魏王宫的西北角,离文昌殿不远不近。许褚带著几个侍卫守在门口,看见曹叡来了,憨憨地行了个礼。 “小公子——不是,世孙。 “许將军,我四叔怎么样?” “还行。不吵不闹,就是天天要酒。”许褚挠了挠头,“大王说了,不给。” 曹叡走到门口,隔著门板喊了一声:“四叔。”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曹植的声音,闷闷的:“叡儿?” “是我。我进来了。” 门开了。曹植站在门口,一身白衣,头髮散乱,脸上鬍子拉碴,看著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四叔,您还好吗?” 曹植苦笑了一下,让开身子:“进来坐。” 曹叡走进去,马云禄跟在后面,辟邪守在门口。 偏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著几卷竹简和一壶水。角落里堆著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四叔,您这儿也太简陋了。我回头让人送几本书来。” “不用。”曹植在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陪四叔说说话。” 曹叡在他旁边坐下,马云禄站在门口,没进来。 “世子的事,定了?”曹植问。 曹叡点点头:“定了。父亲是世子,我是世孙。” 曹植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好。二哥当世子,应该的。他比我稳,比我沉得住气。这王位,交给他,比交给我强。” “四叔——” “你別安慰我。”曹植摆摆手,“我不是在说气话。我是真这么想的。 这些年,我做了很多错事。杀门吏,闯司马门,喝大酒,写酸诗——桩桩件件,都让父王寒心。” 他看著曹叡,眼眶有点红:“崔叔父的死,是我害的。他要是不替我出头,也不会——” “四叔。”曹叡打断他,“崔琰是自愿的。他用他的命,换您的命。您要是这么消沉下去,他的命就白搭了。” 曹植愣住了。 “四叔,您有才华,有本事,有抱负。您不是当王的料,但您可以当个名臣、名士、名垂青史的大诗人。” 曹叡看著他,认真地说,“祖父把您降为临淄侯,不是不要您了,是让您去临淄好好过日子。写您的诗,养您的狗,別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曹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完了,他伸手在曹叡脑袋上拍了拍:“好。四叔听你的。去临淄,写诗,养狗,不掺和了。” 曹叡站起来,行了一礼:“四叔,保重。” “保重。” 曹叡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曹植一眼。曹植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12章 曹植离开 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五月。 鄴城的桃花谢了大半,枝头掛满了毛茸茸的小青桃。风一吹,青桃在枝头晃来晃去,像一群探头探脑的顽童。 曹植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偏殿门口,车厢窄小,连转身都费劲。 侍卫从殿里搬出几卷书、一床被褥、一个包袱,塞进车厢,把原本就逼仄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小白被拴在车尾,四条腿撑著地,死活不肯上车。它肥硕的屁股往后坠,绳子勒得它直翻白眼,呜呜地叫唤,像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 许褚蹲下来,跟小白对视了一眼,嘆了口气,一把把它拎起来塞进车厢。 小白在车厢里打了个滚,挣扎著爬起身,把脑袋伸出车帘,衝著魏王宫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迴荡,显得格外淒凉。 曹植从殿里走出来,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看著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只是眼下的青黑还在,像两块没晕开的墨渍。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魏王宫的方向。文昌殿的屋顶在晨光中泛著暗青色的光,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噹作响。 “临淄侯,该启程了。”侍卫催促道。 曹植点点头,转身走向马车。掀开车帘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对许褚说了一句:“许將军,替我转告父王——儿臣不孝,让他老人家操心了。” 许褚憨憨地点头:“临淄侯放心,末將一定带到。” 曹植上了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宫门,驶过空荡荡的御道,驶过还没开门的商铺,驶过还在沉睡的街巷。 小白从车帘缝里探出脑袋,看著鄴城渐行渐远,呜呜地叫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了。 鄴城的城门在马车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这扇门再也不会为他打开。 城墙上,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垛口后面,目送那辆青布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了他的头髮,他浑然不觉。 “大王,临淄侯走远了。”许褚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说。 “嗯。”曹操应了一声,没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座鄴城照得金灿灿的。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城墙,步伐很慢,像是腿上绑了沙袋。 许褚跟在后面,没敢说话。他注意到大王的背影比昨天佝僂了一些,肩膀塌著,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仲康。”曹操忽然停下来。 “末將在。” “子建走的时候,哭没哭?” 许褚想了想,老实地说:“没哭。但眼眶红了。” 曹操沉默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没哭就好。哭了就像我了。” 许褚挠了挠头,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曹植离鄴的消息传到曹丕府上的时候,曹叡正蹲在院子里跟辟邪斗蛐蛐。 辛宪英坐在廊下看一本医书——张仲景借给她的《伤寒杂病论》抄本,看得入了迷,连马云禄端著绿豆汤从她面前走过都没抬头。 “元仲,你的『大將军』又输了。”马云禄蹲下来,看了一眼罐子里那只蔫头耷脑的蛐蛐,笑得眼睛弯弯的。 曹叡把蛐蛐罐一推,嘆了口气:“辟邪,你这蛐蛐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怎么每次都贏?” 辟邪面无表情地把蛐蛐收回袖子里:“公子,它吃的跟您那只一样。” “那怎么它这么能打?” “可能是品种不一样。” 曹叡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许虎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如常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公子——不是,世孙,临淄侯走了。” 曹叡愣了一下,站起来:“什么时候?” “今天一早。大王没让人送行,就许將军一个人在宫门口。” 曹叡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对辟邪说:“把蛐蛐收好。下次我换一只,再跟你的比。” 辟邪点点头,把蛐蛐罐揣进怀里,动作小心得像揣了个金元宝。 辛宪英从廊下站起来,合上书,跟在曹叡后面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马云禄一眼。 马云禄端著绿豆汤,正看著曹叡的背影,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那种看著他、觉得他挺好的、淡淡的笑。 辛宪英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走。 曹丕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卷竹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曹叡进来的时候,他正对著窗户发呆,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墨汁凝成了一团。 “父亲。” 曹丕回过神,放下手,把竹简捲起来:“你四叔走了?” “走了。许叔刚来报的信。” 曹丕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走了好。临淄那地方不错,离海近,空气湿润,適合养狗。”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没接话。他知道曹丕不是真的在说临淄的气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父亲,您要是心里难受,就说出来。憋著容易生病。” 曹丕瞪了他一眼:“谁难受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您高兴的时候不会对著窗户发呆。” 曹丕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著房梁。 “你四叔小时候,胆子小,怕黑,不敢一个人睡。每天晚上都抱著枕头跑到我房里,说『二哥,我怕』。我就让他睡我旁边,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 曹丕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后来他长大了,会写诗了,会喝酒了,会跟人吵架了。他再也不怕黑了,也不需要我哄他睡觉了。 可在我心里,他还是那个抱著枕头、光著脚、站在我房门口的小娃娃。” 曹叡看著曹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史书——曹丕逼曹植七步成诗,曹植写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兄弟相残,骨肉相爭,那是歷史上最让人心寒的一幕。 但眼前这个曹丕,不是史书上那个冷血的帝王,只是一个想起弟弟小时候怕黑、心里发酸的哥哥。 第113章 热闹的世子府 “父亲,四叔去临淄了,又不是去了天涯海角。您要是想他,可以写信。” “写信?”曹丕苦笑了一下,“我给他写,他不会回的。” “不回是好事。说明他在临淄过得还行。” 曹丕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倒是会安慰人。” “跟庞先生学的。他说,安慰人最好的办法,是让对方觉得你比他还惨。” 曹丕嘴角抽了抽:“庞士元这都教的什么东西?” “先生没说错啊。”曹叡一脸无辜,“您看,您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没那么惨了?” 曹丕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笑完了,他伸手在曹叡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了,別贫了。去忙你的吧。” 曹叡站起来,行了一礼,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曹丕在身后说了一句:“叡儿。” “父亲还有什么吩咐?” “谢谢你。”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父亲,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有个儿子。” 曹叡冲曹丕笑了笑,转身走了。 五月到九月,四个月的时间,鄴城的日子过得像漳河的水,看著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曹丕被立为世子之后,朝中的风向变了不少。原本摇摆不定的官员们纷纷靠拢,递帖子、送礼、攀交情,门庭若市。 曹真每天乐呵呵地坐在曹丕府上喝茶,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子桓!你现在是世子了,得有点世子的排场!我看你这府邸太小了,得扩建!” 陈群端著茶杯,慢悠悠地接话:“子丹,世子府邸的大小,大王自有安排。咱们別瞎操心。” “我怎么瞎操心了?我是为了子桓好!” “你是为了自己好吧?”陈群笑眯眯地看著他,“世子府邸大了,你就有地方喝酒了。” 曹真被噎住了,瞪了陈群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荀令君似的?” 陈群拱了拱手:“过奖过奖。” 曹真气得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不说话了。 曹丕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两个人斗嘴,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但他的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父亲,司马懿还没来。”曹叡蹲在角落里啃桃子,含含糊糊地说。 曹丕看了他一眼:“谁说我在等他?” “您看门口看了七八次了,不是在等他是在等谁?” 曹丕被噎了一下,瞪了曹叡一眼,但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司马懿才来。他穿著一身素净的青衫,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行走的石头。 “世子,臣来迟了。”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无妨。坐。” 司马懿在角落里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塑。 曹真和陈群继续斗嘴,他既不参与也不走神,就那么坐著,偶尔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曹叡蹲在角落里啃桃子,眼睛一直盯著司马懿。 这人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鞘,也不知道出鞘之后会砍向谁。 “元仲,你盯著人家看什么呢?”马云禄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看什么。”曹叡揉了揉脑袋,“云姐,你怎么来了?” “婶婶让你去吃饭。饭好了,別在这儿待著了。” 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著马云禄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司马懿。 司马懿正端著茶杯,目光恰好也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瞬,司马懿微微点头,曹叡也点了点头,各自移开目光。 “元仲,那个人——你盯著他看什么?”马云禄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 “云姐也注意到了?” “你蹲在那儿啃了半个桃子的时间,眼睛一直盯著他,满屋子就你一个人没听曹真將军吹牛。我又不是瞎子。” 曹叡嘿嘿一笑:“云姐厉害。” “少拍马屁。”马云禄回过头瞪了他一眼,“那个人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他太安静了。” “安静不好?” “太安静了不好。”曹叡认真地说,“安静的人,要么是心里没想法,要么是心里想法太多藏得太深。司马懿显然是后者。” 马云禄想了想,说:“那你就离他远点。” “离不了。他在父亲身边,我以后天天得见他。” “那就想办法让他离你远点。”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云姐,你这招比贾先生还狠。” “我这是为你安全。”马云禄转过身,继续走,“你祖父说过,曹家孙子不能出事。” 曹叡追上去,跟她並排走:“祖父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你从北营回来晒得跟炭似的,他跟我哥说的。原话是——『孤的孙子不能出事,你要是再让他去晒,孤找你算帐。』” 曹叡笑出了声。他想像著曹操说这话时的表情——板著脸,吹鬍子瞪眼,但眼睛里全是心疼。 九月的鄴城,秋高气爽。 漳河两岸的庄稼熟了,金灿灿的麦浪在风里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 百姓们在田里忙著收割,脸上带著笑——今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能吃个饱饭了。 曹操站在铜雀台上,看著远处的田野,心情不错。 “文若,今年收成好。” 荀彧站在他身后,微微一笑:“大王,是百姓自己种的,不是老天爷赏的。” “孤知道。”曹操捋了捋鬍鬚,“但老天爷不给脸,百姓种得再好也没用。风调雨顺,是天时;劝课农桑,是人和。天时人和都有了,收成自然好。” 荀彧点点头,没接话。 曹操转过身,看著荀彧:“文若,你说刘备今年会打汉中吗?” 荀彧沉默了一下,说:“会。” “为什么?” “因为张鲁降了大王,汉中在大王手里。刘备要北上,必须拿下汉中。拿下汉中,他才能安心。拿不下,他睡不著觉。” 曹操笑了:“你倒是了解他。” “臣不了解刘备。臣了解人心。换了谁在益州,都会想拿汉中。” 曹操点点头,又转过身,看著远处的田野。 “那就让他来。风里雨里,孤在汉中等他!” 第114章 先斩后奏 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九月廿三,鄴城,魏王宫偏殿的油灯亮了一整夜。 曹操披著一件旧貂裘,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张从益州送来的密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刘备在成都练兵,诸葛亮督粮草,法正献计,欲取汉中。” “大王,该歇了。”许褚站在门口,第十一次开口。 曹操没理他。他把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提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来战。”写完又划掉了,换了一个字——“等。” “仲康,去请令君来。” “大王,丑时了——” “去。” 许褚嘆了口气,转身跑了。荀彧来得很快,衣冠整齐,头髮一丝不乱,显然也没睡。 他进殿的时候,手里还拿著一卷竹简,是白天没批完的文书。 “大王,刘备要动手了?” “嗯。”曹操把密报推过去,“诸葛亮在成都囤粮,法正在葭萌关调兵,刘备在涪城集结。十月之前,必攻汉中。” 荀彧看完密报,放下,沉默了片刻:“大王打算亲征?” “不亲征怎么办?让子桓去?他连马超都打不过。” 荀彧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接话。 曹操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文若,你说孤要是把汉中丟了,刘备下一步会打哪儿?” “长安。” “对。长安一丟,关中震动。关中一乱,许都、鄴城都睡不安稳。” 曹操走回来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头风病又犯了。张仲景的药不管用。” “大王,张公说了,您得少操心。” “不操心?不操心这天下谁来操心?你吗?” 荀彧微微一笑:“臣倒是想操心,但臣说了不算。” 曹操被噎了一下,瞪了荀彧一眼,自己又笑了:“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像贾文和了。” “臣不敢。贾文和说话像念咒,臣说话像念奏摺。不一样。” 曹操哈哈大笑,笑得头风都不疼了。笑完了,他正色道:“令君,去擬詔。调夏侯渊为征西將军,守汉中。 调曹洪为驍骑將军,驻长安。调张郃、徐晃、郭淮——都去汉中,调马超庞统去阳平关。 能打的都拉上去,跟刘备打一场大的。” 荀彧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曹操叫住他,“叡儿那儿,先別告诉他。那小子要是知道了,肯定吵著要去。” 荀彧微微一笑:“大王,世孙在北营,怕是已经知道了。” 曹操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气:“也是。马超那张嘴,藏不住事。” 天刚蒙蒙亮,北营校场上已经尘土飞扬。曹叡蹲在校场边上,手里拿著一块炊饼,啃得心不在焉。 马超站在他面前,一身银甲,手持长枪,正在训话。 “刘备要打汉中,大王调我去守阳平关。你跟著去。” 曹叡愣了一下,炊饼差点掉地上:“我?祖父同意了?” “你祖父还不知道。”马超面不改色,“等他知道了,你已经到汉中了。他还能把你拽回来?” 曹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马將军,你这是先斩后奏。” “什么先斩后奏?这叫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现在还在鄴城,不在外。” 马超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找別人了。” “去去去!”曹叡赶紧站起来,把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身上的土,“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你回去准备准备。”马超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对了,带上你那个小跟班和那个看书的丫头。” “辟邪和宪英?” “对。辟邪能打,宪英能看人。都带上。” 马超走了,曹叡蹲回校场边上,继续啃炊饼。 辟邪从身后冒出来,腰杆笔直:“世孙,马將军让您带我去?” “嗯。” “那辛姑娘呢?” “也去。” 辟邪点点头,掏出那本小册子写了几行字。 曹叡凑过去一看,上面写著——“汉中,刘备,法正,诸葛亮。危险。” “你又记什么?” “记此行凶险,需多加小心。” 曹叡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心了。” 当天下午,曹叡回到府上,还没进门就看见辛宪英坐在廊下看书。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秋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摆著一壶茶,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宪英,收拾东西。三天后去汉中。” 辛宪英抬起头,愣了一下:“汉中?打仗?” “对。马將军带兵去守阳平关,我跟去长长见识。” 辛宪英沉默了一下,合上书,站起来:“公子,我去收拾东西。”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公子,大王知道吗?” “不知道。” “那公子这是——先斩后奏?” 曹叡嘴角抽了抽:“怎么你跟马將军说的一样?你们商量好的?” 辛宪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走了。 晚上,马云禄端著晚饭进来,把托盘往桌上一顿,双手叉腰:“元仲,你要去汉中?” 曹叡正趴在桌上看地图,闻言抬起头:“云姐,你知道了?” “许虎说的。说我哥调你去阳平关。”马云禄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你祖父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还去?” “去。等祖父知道了,我已经在汉中了。他还能把我拽回来?” 马云禄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在他耳朵上拧了一下:“你这个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上次顶著『阿瞒』的名字去北营当兵,这次又先斩后奏去汉中。你是不是觉得你祖父捨不得打你?” “疼疼疼疼疼——云姐鬆手!祖父確实捨不得打我啊。” 马云禄鬆开手,嘆了口气:“行,你去。但有一条——带上我。” 曹叡愣了一下:“云姐,你去干什么?” “看著你。省得你又拿空——省得你又惹祸。”马云禄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曹叡嘿嘿一笑:“云姐,你对我真好。” “少拍马屁。”马云禄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你早点睡,別熬夜看地图了。” 她走了。曹叡坐在桌前,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辟邪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世孙,马姑娘也去?” “嗯。” 第115章 热情的曹洪 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九月廿七,鄴城北门外。 天还没亮透,三千西凉兵和三万兵马已经列队完毕。 马超一身银甲骑在汗血宝马上,长枪横於鞍后,晨风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 马岱在后面清点人数,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 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一身从北营带出来的旧军装,脸上没戴面具——出门前辛宪英说了一嘴“公子戴面具像唱戏的”,他就摘了。 辟邪骑著一匹黑马跟在他身后,腰杆笔直,腰里別著两把短刀。 辛宪英坐在一辆青布马车里,车帘掀开一角,正往外看。 马云禄骑著枣红马走在马车旁边,一身红衣,长发高束,背上斜挎著一柄长剑,活像个押鏢的女侠。 “云姐,你真要跟我们去?”曹叡催马凑过去。 “你这话问第三遍了。”马云禄头也不回,“我再回答你第三遍——去。看著你。” “那马將军答应了吗?” “他答不答应都得答应。”马云禄终於转过头,嘴角微微翘起,“他管不著我。” 马超从前头催马过来,低头看了看曹叡,又看了看马云禄,脸色复杂:“云禄,你——” “哥,你別劝我。”马云禄抬手打断他,“劝我也没用。我去定了。” 马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嘆了口气,转头对曹叡说:“你看著点她。” “马將军,云姐看著我,我看著她,互相看著。”曹叡一本正经地说。 马超嘴角抽了抽,催马回到前头去了。 大军开拔。 三千西凉兵和三万步兵踩著整齐的步伐,从鄴城北门鱼贯而出。 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热闹,有认出了马超的,忍不住喊了一嗓子:“锦马超!打胜仗回来!” 马超没回头,但马背上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曹叡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鄴城的城墙。城墙上,一个穿著旧貂裘的老人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著,看著大军的方向。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曹叡知道那是谁。 “辟邪。” “在。” “祖父来送行了。” 辟邪也回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说:“大王没让许將军跟著。” “嗯。他不想让我知道他在看。” 辟邪没接话,继续骑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军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曹叡回头一看,一队人马从鄴城方向追上来,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著一身皱巴巴的官服,骑在一匹老马上,顛得像颗弹珠。 “等——等——等等老夫!” 庞统。 曹叡瞪大眼睛,催马迎上去:“庞先生?您怎么来了?” 庞统勒住马,大口喘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灌了一口,这才缓过劲来:“你祖父让我来的。说马超一个人守阳平关不放心,让我去出出主意。” “出主意?先生您是去出主意还是去喝酒的?” “都去都去。”庞统把酒葫芦塞回怀里,“两不耽误。” 曹叡嘴角抽了抽,回头看了一眼辛宪英的马车。辛宪英从车帘缝里探出头,看见庞统,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缩回去了。 庞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那丫头也来了?” “嗯。马將军让带的。” “马超让你带的?”庞统眉头一挑,“马超那张嘴,能想到带个看书的丫头?” “不知道,反正是他让我带的,说是去看人。”曹叡摊了摊手。 庞统瞪了他一眼,催马往前头找马超去了。 大军一路西行,过了洛阳,过了潼关,进了关中平原。 秋收刚过,田里只剩下光禿禿的麦茬和成堆的秸秆。百姓们在路边晒粮食,看见大军经过,纷纷避让,但也有胆大的小孩站在路边,冲马超喊“將军威武”。 马超面无表情地骑马经过,但曹叡注意到,他经过那些小孩身边的时候,马速慢了一些。 走了七天,大军抵达长安。 长安城的守將是曹洪,接到曹操的调令后已经在城里准备了半个月。 粮草、军械、民夫,该有的都有。 曹洪站在城门口迎接马超,一身鎧甲,挺著个肚子,笑得像个弥勒佛:“孟起!一路辛苦!来来来,进城歇歇,我让人备了酒菜。” 马超翻身下马,抱拳道:“曹將军,军务在身,不敢耽搁。阳平关那边——” “不急不急。”曹洪摆摆手,“刘备还在成都磨蹭呢,十天半个月打不过来。先进城吃顿饭,耽误不了。” 马超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曹叡。曹叡点了点头。进城就进城,反正也不差这一顿饭。 长安城比鄴城大了不少,但繁华程度差远了。街上的铺子稀稀拉拉,行人也不多,看著有些冷清。 曹洪带著马超去了城中的官署,酒菜已经摆上了。羊肉、鱼肉、鸡鸭,满满一桌子,还有几坛关中老酒。 “孟起,坐坐坐。”曹洪拉著马超坐下,又招呼曹叡,“世孙也坐。这酒是关中特產,尝尝。” 曹叡在马超旁边坐下,马云禄坐在他旁边,庞统坐在马超另一边,辟邪站在门口没进来。 辛宪英跟著进来了,在曹叡身后站定。曹洪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酒过三巡,曹洪的话匣子打开了。他开始讲当年跟著曹操打天下的往事——打吕布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打袁绍的时候他守住了大营,打荆州的时候他第一个登城。 马超听著,偶尔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曹叡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这些事他以前只听贾詡提过几句,现在听曹洪亲口讲,感觉不一样。 “世孙,你祖父当年在兗州,那可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曹洪灌了一口酒,脸红了,“不像现在,打个仗还要先写书信、等回音、商量半天。那时候,说打就打,说冲就冲,谁的刀快谁贏。” 曹叡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曹洪一杯:“洪叔祖父说得对。孙儿敬您一杯。” 曹洪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洪叔祖父!这称呼好!比『曹將军』听著亲!” 他一口乾了,抹了抹嘴,忽然压低声音:“世孙,你那个冰室,能不能在长安开一家?我们这儿夏天热得要死,將士们连口凉水都喝不上。” 曹叡想了想,说:“等打完仗,我让人来长安看看。有合適的地方就开。” “好好好!”曹洪拍著桌子,笑得满脸褶子,“到时候我让我们家那口子也去排队买,给你捧场!” 马云禄在旁边听著,嘴角微微翘起,伸手在桌下轻轻捏了捏曹叡的手。曹叡转过头,马云禄冲他眨了眨眼,意思是——你又拉拢了一个。 曹叡回捏了一下,意思是——这叫人情世故。 两人在桌下的小动作被辛宪英看见了。她低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116章 抵达阳平关 大军从长安继续西行,走了整整十天才到阳平关。 阳平关坐落在秦岭深处,两山夹峙,一水中流,地势险得要命。 关城不大,但城墙厚实,城门上方的石匾刻著“阳平关”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当年张鲁让人刻的。 马超勒马站在关下,仰头看了看地形,转头对身边的马岱说:“这地方,易守难攻。刘备要是从南边来,除了硬攻没別的路。” 马岱点点头:“哥,咱们怎么布防?” “三千西凉兵守关,三万步卒分驻两翼。”马超用马鞭指了指两边的山,“山上埋伏弓弩手,关前挖陷马坑。张飞要是敢来,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庞统骑在那匹老马上,顛得脸色发白,好不容易下了马,蹲在路边乾呕了半天。 曹叡递了水囊过去,他摆摆手,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脸色这才缓过来。 “庞先生,您这身体,还能打仗吗?” “打仗靠的是脑子,不是身体。”庞统把酒葫芦塞回怀里,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我这还算好的,你师父贾文和要是来了,爬都爬不上来。” 曹叡嘴角抽了抽,心说您老人家也好不到哪儿去。 辛宪英从马车里探出头,看了看周围的山势,忽然开口:“公子,此处地形险要,若敌军从山后绕过来——” “绕不过来。”庞统头也不回地打断她,“山后是悬崖,猴子都爬不上来。除非张飞长了翅膀。” 辛宪英看了庞统一眼,没再说话,但眉头微微皱著。 大军进驻阳平关,马超开始布防。他把三千西凉兵放在关城正中,这三万人是从鄴城带来的精锐,擅长山地作战。 两边山上各埋伏一千弓弩手,关前挖了三道陷马坑,坑底插著削尖的竹籤。 庞统跟著马超在关城里转了一圈,什么地方都没说,就是偶尔点一下头。 “庞先生,您倒是给个意见啊。”马超忍不住了。 “没有意见。”庞统背著手,慢悠悠地说,“你布防布得很好,比我强。打仗的事你说了算,我只管出主意。” 马超愣了一下,看了庞统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人,倒是不抢功。” “抢什么功?我抢了功,你让我去带兵衝锋?我连马都骑不稳。” 马超哈哈大笑,拍著庞统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 曹叡蹲在关城上,看著远处层峦叠嶂的秦岭,手里端著一碗凉水,喝得心不在焉。 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眼睛盯著关下的官道。 “辟邪,你说刘备会从哪条路来?” “官道。” “为什么?” “因为別的路走不了大军。”辟邪面无表情地说,“粮草輜重都要走官道,张飞再能打,也不能让士兵饿著肚子爬山。” 曹叡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有长进。” “跟世孙学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马云禄从关城下面走上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汤,递给曹叡:“喝点热的,山上风大,別著凉。” 曹叡接过汤,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马云禄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远处的山,忽然说:“这地方,跟我老家西凉有点像。” “哪儿像?” “山高,谷深,风大。”马云禄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髮,“小时候我哥带我去打猎,走的就是这种山路。马背上顛一天,屁股疼得不敢坐。” 曹叡想像了一下马云禄小时候的样子——一个小姑娘骑在马上,扎著两个小揪揪,跟著马超在山里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小时候可爱。” 马云禄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我现在不可爱了?” “可爱可爱,现在更可爱。”曹叡揉著脑袋,嘿嘿直笑。 辟邪站在后面,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假装在看风景。 辛宪英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关城,站在城垛后面,看著曹叡和马云禄的背影,手里攥著那捲《孙子兵法》,指节微微发白。 庞统从关城另一头走过来,看见辛宪英站在那儿,眯了眯眼:“丫头,站在这儿吹风乾什么?下去歇著。” 辛宪英回过神,微微欠身:“先生,宪英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刘备若攻阳平关,会不会分兵走子午谷?” 庞统的手顿了一下。他看著辛宪英,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子午谷?” “看书。书上说子午谷可通汉中,但路险难行,大军不能过。但若是奇兵——”辛宪英顿了顿,“几百人还是能过的。” 庞统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你师父朱建平教你的?” “家师教的是相面。看兵书,是宪英自己学的。” 庞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丫头,有前途。” 辛宪英愣了一下,隨即微微欠身:“多谢先生。” 这时,斥候来报——刘备军前锋已出葭萌关,领兵的是张飞,率一万精兵,正朝阳平关而来。 “张飞?”马超站起来,眼睛亮了,“好!来得好!” 马岱在旁边小声说:“哥,张飞可不是好对付的。当年在长坂坡,一声吼退了曹操百万兵——当然那是说书的夸张,但他確实能打。” “能打才好。不能打我还不稀罕打。”马超拿起长枪,在手里转了个花,“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张飞来了,我先会会他。” 曹叡站在旁边,心里有点激动。马超战张飞——这可是三国顶级武將的对决,比说书先生讲的精彩一万倍。 “马將军,我能去看看吗?” 马超看了他一眼:“上城楼看。不许出城。” “行行行。”曹叡连连点头。 十月,张飞军到了。 一万精兵在阳平关南五里处扎营,营帐连绵数里,旌旗遮天。 中军大帐前竖著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张”字,猎猎作响。 曹叡站在城楼上,远远看著那座营寨,心里暗暗感嘆。 张飞这人,看著粗,心细得很。营寨扎得四四方方,鹿角、壕沟、望楼一样不少,一看就是老行伍。 当天下午,张飞派人来下战书。信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虎背熊腰,嗓门大得像打雷:“我家將军说了,明日辰时,关前决战!敢不敢?” 马超接过战书,看都没看,扔给马岱:“回去告诉张飞,明日辰时,我马超在关前等他。” 第117章 马超战张飞 信使走了。庞统从后面晃过来,眯著眼睛看了看那封战书,慢悠悠地说:“孟起,张飞约你单挑,你就去?” “怎么,怕我打不过他?” “不是怕你打不过。是怕你打贏了也没用。”庞统把战书还给马超,“单挑是武夫的事,打仗是將帅的事。 你打贏了张飞,他退兵三十里,过两天又来。你打输了,咱们士气大跌。怎么算都是亏。” 马超皱了皱眉:“那庞先生的意思是——不去了?” “去。但別打贏,也別打输。” 马超愣住了:“那打成什么样?” “打个平手。”庞统笑眯眯地说,“打上三百回合,不分胜负,各自收兵。既显得你勇猛,又不让他丟面子。他回去好好交差,你在这儿好好守城。两全其美。” 马超盯著庞统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庞先生,你这主意,是跟贾文和学的吧?” “什么叫跟他学的?我这是自己想出来的。” “你自己想出来的?那你喝醉的时候想的吧?” 庞统被噎了一下,瞪了马超一眼,转身走了。 第二天辰时,阳平关南门外。 两军列阵,旌旗招展。马超骑在汗血宝马上,一身银甲,手持长枪,在晨光里像一座银色的雕像。 对面阵中,一匹王追马疾驰而出,马上的人黑甲黑盔,手持丈八蛇矛,面如锅底,须如钢针——正是张飞。 两人在阵前勒马站定,相距五十步,互相打量。 “马超小儿!”张飞的声音像打雷,“可听说过燕人张翼德吗?” “哈哈哈哈!吾家屡世公侯,岂识村野匹夫?” 张飞闻言大怒,持蛇矛怒道:“大胆狂徒!可敢一战!” “有何不敢?怕你我就不是马孟起!” 两人同时催马,长枪和蛇矛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曹叡站在城楼上,看得眼睛都不眨。马超的枪快如闪电,张飞的矛沉如泰山,两人你来我往,杀得尘土飞扬。 “辟邪,你看谁能贏?” 辟邪站在他身后,也看得入神:“不知道。太快了,看不清。” “那你看谁占上风?” “马將军枪快,张將军力大。现在看,差不多。” 曹叡点点头。庞统站在旁边,手里拿著酒葫芦,一边喝一边看,像在看戏。 “庞先生,您不紧张?” “紧张什么?又不是我打。”庞统灌了一口酒,“张飞果然乃绝世虎將,他二人想分出胜负,怕是难了。” 曹叡仔细一看,二人果然打的难捨难分,你来我往,底下的小兵看得热血沸腾,喊杀声震天。 曹叡捏了捏自己的手腕,今年十三了,不知道能不能发挥出项羽模板的全部实力呢。 说实话,曹叡內心对张飞是没有好感的,原因只有一个,这傢伙堵桥! 他这一堵,直接带坏了后世不少人,算是开了先河! 就在这时,张飞大喝一声,蛇矛猛地扫向马超,马超侧身一闪,同时长枪直刺张飞胸口。 张飞迅速回防,二人的兵器再次激烈碰撞。战至二百回合,双方都已气喘吁吁,但招式依旧凌厉。 一百回合,两百回合,三百回合。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两人打了整整一天,不分胜负。 夕阳西下,张飞勒马后退,举矛高喊:“马孟起!今日不分胜负,明日再战!” “好!明日再战!” 两人各自收兵,退回营中。 城楼上,庞统把酒葫芦收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行了,今天收工。明天接著看戏。” 曹叡嘴角抽了抽:“先生,您真把这当戏看了?” “不然呢?我上去打?” 曹叡被噎住了。 晚上,中军大帐。 马超坐在案前,正在擦枪。庞统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碗热茶,慢悠悠地喝著。 “庞先生,今天打了三百回合,明天还打?” “打。后天还打。大后天还打。”庞统放下茶碗,“一直打到刘备坐不住,亲自来。” 马超愣了一下:“刘备来了又怎样?” “刘备来了,法正就得跟著来。法正来了,诸葛亮就得坐镇成都。诸葛亮不在前线,咱们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 庞统没回答,看向曹叡:“世孙,你说。” 曹叡想了想,说:“截粮道。” 庞统眼睛一亮:“说说看。” “张飞在前面打,粮草从后面运。运粮必经之路是米仓山,山高林密,適合埋伏。 派一支奇兵绕过张飞,断了刘备的粮道,他不退也得退。” 马超放下枪,看著地图。米仓山在阳平关东南,是连接汉中与益州的咽喉要道。 若真能断了粮道,刘备別说打汉中,自己的兵都得饿肚子。 “这主意不错。但谁去?” 曹叡挺了挺胸:“我去。” 马超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你去?你连路都不认识。” “我带辟邪去。辟邪认路。” 辟邪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世孙,我也不认识。” 曹叡又被噎住了。 庞统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你们两个娃娃,连路都不认识就敢去截粮道?有胆量!有胆量!” 笑完了,他抹了抹眼泪,正色道:“截粮道的事,不急。先跟张飞打几天,把刘备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阳平关来。等他以为咱们只会硬拼的时候,再出奇兵。” 马超点点头,继续擦枪。 消息传到鄴城时,曹操站在文昌殿的窗前,手里捏著一封从阳平关送来的军报,脸色不太好。 “马超跟张飞打了五天,不分胜负。”他把军报递给荀彧,“庞士元在干什么?喝酒?” 荀彧接过军报看了一遍,微微一笑:“大王,庞士元不是喝酒误事的人。他在等。” “等什么?” “等刘备坐不住。” 曹操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捋著鬍鬚想了想:“你是说,庞士元在拖?” “对。拖到刘备亲自来,拖到法正离开成都,拖到诸葛亮分身乏术。到时候,再出奇兵。”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个庞士元,平时看著不正经,关键时刻倒是沉得住气。” “大王,臣以为,应该给阳平关增兵。” “增兵?哪还有兵?曹洪在长安,夏侯渊在汉中,能调的都调了。” 荀彧想了想:“臣的意思是,从鄴城再调一万人。”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行。你擬詔吧。调——调谁去?” “臣推荐曹彰。” 曹操愣了一下:“子文?他在北边镇守,能走得开?” “北边最近安稳,乌桓不敢动。子文將军勇猛,適合去阳平关助阵。” 曹操点点头:“行。让他去。” 第118章 刘备,曹彰都来了 阳平关的秋天短得像兔子的尾巴,还没等人看清就没了。 曹叡蹲在关城上,裹著一件从北营带出来的旧军袄,手里端著一碗凉透了的薑汤,独自坐著发呆。 五天,马超和张飞打了五天了。每天辰时出阵,打到酉时收兵,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观眾从第一天的几千人变成了第五天的几百人——士兵们看腻了,该巡逻的巡逻,该做饭的做饭,连喝彩都懒得喝了。 “辟邪,你说他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每天打三百回合,准时收工,比漏斗还准。” 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面无表情:“世孙,马超和张飞都是猛將,不会商量这种事。” “那可不一定。”曹叡喝了口薑汤,辣得齜牙咧嘴,“庞先生前几天教了他『打个平手』,他这执行得也太到位了。一天不差,一回合不多,跟上班似的。” 辟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接话。 庞统从城楼下面走上来,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旧棉袍,怀里揣著酒葫芦,头髮被山风吹得跟鸡窝似的。 他在曹叡旁边蹲下,眯著眼睛看了看关下的营寨,慢悠悠地说:“今天张飞没来挑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曹叡愣了一下:“没来?为什么?” “因为刘备来了。” 曹叡手里的薑汤差点洒了。刘备来了?亲自来了? 庞统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昨天夜里到的。赵云、黄权、法正都到了,诸葛亮留在成都督粮。 刘备带了五万大军,加上张飞的一万,六万人马,把阳平关围了个水泄不通。” 曹叡站起来,仔细往关下看去。果然,张飞营寨后面又多了几座大营,旌旗招展,绵延数里。 中军大帐前竖著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刘”字,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庞先生,六万人马,咱们才三万三。这仗怎么打?” 庞统没回答,又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打什么打?守。他六万,咱们三万三,他攻我守,他吃亏。 阳平关这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有多少人都不好使。” “那咱们就干守著?” “守到他自己退。”庞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刘备耗不起。他从益州运粮,山路崎嶇,一百石粮食运到前线能剩三十石就不错了。 咱们从汉中运粮,平路好走,损耗小。耗上两个月,他粮尽退兵,咱们贏。” 曹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歷史上刘备打汉中,可是打了两年多,最后连曹操都亲自来了才顶住。现在才十月份,离刘备退兵还早著呢。 “庞先生,万一刘备不打算继续耗下去呢?万一他硬攻呢?” 庞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讚许:“硬攻更好。他硬攻,咱们就硬守。 守城比攻城容易,他死十个咱们死一个,怎么算都是他赔。” 曹叡点点头,没再问。他蹲回城垛后面,继续喝薑汤。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眼睛盯著关下的敌营,像一条盯著猎物的猎犬。 这时,城楼下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马云禄端著一个食盒走上来,一身红衣,长发高束,在灰扑扑的关城上像一团移动的火。 “元仲,吃早饭。別蹲著了,蹲著吃饭对胃不好。” 曹叡站起来,接过食盒,打开一看——一碗热粥,两个炊饼,一小碟咸菜。简单,但热乎。 “云姐,你吃了吗?” “吃了。”马云禄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关下的敌营,眉头微皱,“六万人,真不少。” “怕不怕?” “怕什么?我在西凉的时候,见过的敌人比这多。”马云禄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髮,“我哥说了,打仗不是比人多,是比谁先撑不住。” 曹叡咬了一口炊饼,含含糊糊地说:“你哥说得对。可惜他自己不当回事。” 马云禄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少编排我哥。” 曹叡揉著脑袋,嘿嘿一笑。 当天下午,中军大帐。 马超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张地图,满脸愁容。庞统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喝著。马岱站在旁边,也是一脸凝重。 “庞先生,刘备六万人,咱们三万三。守是能守住,但光守不打,士气会垮。” 庞统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说:“谁说不打了?打,但不现在打。” “那什么时候打?” “等一个人。” 马超愣了一下:“等谁?” 帐帘掀开,一个侍卫跑进来:“將军!彰公子到了!带了一万精兵,已经到了关下!” 马超豁然站起来,眼睛亮了。曹彰——曹操的儿子,曹丕的弟弟,曹叡的叔叔,以勇猛著称,人称“黄须儿”。 “快请!” 曹彰大步流星走进来。他不到三十,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一脸络腮鬍子,最显眼的是那两撇黄褐色的鬍鬚,在烛光下闪著金光。 他穿著一身明光鎧,腰挎大刀,步伐咚咚响,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犀牛。 “马將军!”曹彰抱拳,嗓门大得帐顶的灰都往下掉,“父王让我来助阵!路上耽搁了几天,来晚了!” 马超起身回礼:“彰公子来得正好。刘备六万人马围了关,正要请公子助一臂之力。” 曹彰摆摆手:“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叫我子文就行。打仗的事,你说了算,我只管冲。” 他转头看见曹叡蹲在角落里,眼睛一亮,大步走过去,一把把曹叡从地上捞起来,举到半空中转了圈:“叡儿!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在鄴城也不来看看叔叔!” 曹叡被他转得头晕眼花,挣扎著喊:“三叔!放我下来!晕!晕!” 曹彰哈哈大笑,把他放下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曹叡一个踉蹌:“瘦了!得多吃肉!你爹是不是不给你吃肉?” “给给给,我爹给肉吃。”曹叡揉著肩膀,齜牙咧嘴。这位三叔的力气,跟许褚有一拼。 马云禄站在帐门口,看著曹彰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对身边的辛宪英小声说:“这位彰公子,比你师父还能说。” 第119章 宴请曹彰,刘备攻城 辛宪英端著茶碗,微微一笑:“马姐姐,家师说话的时候像念咒。彰公子说话的时候像打雷。不一样。” 马云禄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当天晚上,马超在中军大帐设宴,为曹彰接风。酒过三巡,曹彰的话匣子打开了。 “马將军,你是不知道,我在北边打乌桓,那叫一个痛快!”曹彰灌了一大碗酒,抹了抹嘴,“那些乌桓人骑马快,箭法准,但近身就不行了。我带著骑兵衝进去,一戟一个,杀得他们哭爹喊娘!” 马超端著酒杯,嘴角微微上扬:“彰公子勇猛,末將早有耳闻。” “什么勇猛不勇猛的,就是力气大点。”曹彰又灌了一碗,脸红了,“不像我二哥,整天读书写字,文縐縐的。 也不像我四弟,整天喝酒写诗,酸溜溜的。我就会砍人。” 曹叡蹲在旁边啃鸡腿,听著三叔这番自我介绍,差点笑出声。 “三叔,您这是夸自己还是损我爹和四叔?” 曹彰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说:“夸自己。顺便损他们。” 满帐哄堂大笑。马岱笑得直拍桌子,庞统笑得酒都洒了,连站在门口的辟邪嘴角都抽了一下。 曹叡放下鸡腿,擦了擦手,看著曹彰那张被北风吹得粗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三叔挺可爱的。他不会写诗,不会读书,不会算计人,但是会打仗。而且他活得比谁都痛快。 “三叔,您这次带了多少人?” “一万。都是跟著我在北边打过乌桓的老兵,能打。”曹彰拍了拍胸脯,“父王说了,让我听马將军的指挥。马將军让冲我就冲,让守我就守。” 马超点点头:“彰公子,眼下不急。先守几天,摸清刘备的虚实再说。” “行。你说了算。” 宴席散了,曹叡送曹彰去帐篷。走在路上,曹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曹叡:“叡儿,你爹当世子了,你高兴不?” 曹叡想了想,说:“高兴。也不高兴。” “怎么说?” “高兴是因为我爹熬出头了。不高兴是因为我四叔走了。” 曹彰沉默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曹叡的肩膀,这回力道轻多了:“你四叔那个人,有才华,但性子不稳。 他去临淄也好,省得在鄴城天天被人攛掇。你爹当世子,是应该的。他比我们几个都稳。” “三叔,您不爭?” “爭什么?”曹彰瞪了他一眼,“我又不会写诗,又不会读书,就会砍人。当世子?那不是害我么?我当世子,三天就得把朝臣得罪光。” 曹叡笑了:“三叔您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曹彰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忽然嘆了口气,“我爹那个人,不喜欢我。他觉得我粗,没文化。 可他不知道,我也想读书,就是读不进去。一看书就头疼,比打仗还累。” 曹叡看著曹彰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粗獷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三叔,活得也不容易。 嗯,我们都不容易,都在用力的活著。 “三叔,您以后要是想看书,我教您。” 曹彰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你教我?你教我我更头疼!” 笑完了,他拍了拍曹叡的脑袋:“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得守关呢。” 曹叡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曹彰还站在月光下,仰头看著天上的星星,一动不动。 十月末,刘备军开始攻城。 攻城的是张飞部,一万精兵推著云梯、衝车,喊著號子往关下冲。关上的弓弩手齐射,箭如雨下,张飞的人一批批倒下,又一批批衝上来。 马超站在城楼上,手持长枪,指挥守军。 曹彰站在他旁边,手按刀柄,眼睛盯著关下,跃跃欲试:“马將军,让我下去冲一阵!” “不急。”马超头也不回,“让他们再近点。” 云梯搭上城墙,张飞的兵开始往上爬。马超一挥手,关上的守军往下砸滚木礌石,石灰粉、金汁,能用的全用上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城墙上被血染得通红。 曹叡站在城垛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是第一次见血——在北营杀过羊,在濡须口远远看过长江对面的火光——但这么近的距离看杀人,还是头一回。 “怕了?”马云禄蹲在他旁边,声音平静。 “不怕。”曹叡咽了口唾沫,“就是有点噁心。” 马云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擦擦汗。別让血溅到眼睛里。” 曹叡接过手帕,擦了一把脸,手帕便湿了。不是血,是他自己的汗——太紧张了。 辛宪英站在他俩身后,手里攥著一卷《孙子兵法》,脸色发白,但没闭眼。 她在看,看攻城的人怎么攻,守城的人怎么守。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宪英,你怕不怕?”曹叡问。 辛宪英摇了摇头,声音有点抖:“不怕。就是……第一次见。” “我也是第一次,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攻城持续了整整一天。张飞的人几次爬上城墙,都被马超带著人砍了下去。 夕阳西下的时候,刘备军收兵,留下了上千具尸体。 马超站在城楼上,看著关下狼藉的战场,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將军,今天打退了他,明天他还来。”曹彰走上来,鎧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 “来就来。”马超转过身,“传令下去,今晚加双岗。刘备可能会夜袭。” 刘备军围城第七天,关下的营寨又多了一圈。六万人马把阳平关围得像铁桶,连只麻雀都飞不出去。 曹叡蹲在城楼上啃炊饼,看著关下密密麻麻的帐篷,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像前世的国庆景区——人山人海,只不过景区卖门票,这儿卖命。 “世孙,张飞今天又派人来骂阵了。”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面无表情地匯报。 “哦?今天不攻城了?” “他们没討到什么便宜,损失不小,估计又想试试靠斗將取胜了。” 曹叡摸了摸下巴,笑出了声。“有点意思,骂的什么?” “说要请马將军吃板刀麵。” 曹叡差点被炊饼噎住:“板刀面?那是什么东西?” “大概是……用刀砍的意思。” 曹叡嘴角抽了抽,心说张飞这人骂阵都带菜名,还挺有创意。 他灌了口凉水把炊饼顺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渣子,往城楼另一头走去。 马超正站在城垛后面,手里拿著长枪,眼睛盯著关下的敌营,一动不动,像一尊银色的雕像。 第120章 急性子的曹彰 “马將军,张飞今天不攻城了,改骂阵了。” “听见了。”马超头也不回,“板刀面,亏他想得出来。” 曹叡凑到城垛边上往下看。关下五百步开外,张飞骑在那匹王追马上,身后跟著一群兵,正扯著嗓子喊:“马超小儿!缩头乌龟!有本事下来大战三百回合!” “马將军,您不去会会他?” “不去。”马超把长枪往地上一顿,“庞先生说了,耗著他。” 话音刚落,城楼下面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震得城砖上的灰直往下掉。 曹彰大步流星地衝上来,一身明光鎧,腰挎大刀,两撇黄鬍鬚在晨光里金灿灿的。 “马將军!张飞骂阵骂了半个时辰了!让我下去会会他!” 马超看了他一眼:“彰公子,庞先生说了——” “庞先生说什么?”曹彰瞪大眼睛,“庞先生天天抱著酒葫芦,他说的话能信?” 远处,正蹲在城楼角落里喝酒的庞统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曹彰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喝。 马超嘴角抽了抽:“彰公子,张飞不是一般人。当年在当阳桥——” “我知道!一声吼退百万兵嘛!”曹彰摆手打断他,“那是说书先生瞎编的!我打了一辈子仗,就没见过谁能吼退兵的!” 马超还想说什么,曹彰已经转身往下走了,边走边解腰间的刀:“別拦我!今天非让他尝尝我的方天画戟!” 曹叡愣了一下。方天画戟?三叔用方天画戟? 他追上去问:“三叔,您用方天画戟?” “对啊!”曹彰头也不回,“当年在北方从一个俘虏手里缴获的,用著顺手,就一直用了。” 曹叡嘴角抽了抽。方天画戟——那不是吕布的兵器吗? 阳平关南门打开,曹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他骑著一匹黄驃马,手持方天画戟,身后跟著五百骑兵,马蹄震得地面咚咚响。 张飞正在关下骂得起劲,忽然看见关门大开,衝出一员大將,眼睛一亮:“来者何人!” “吾乃北中郎將曹子文!”曹彰勒马站定,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张飞!你不是要打吗?爷爷陪你!” 张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两撇黄鬍鬚上,忽然笑了:“黄须儿?你不是曹操的儿子吗?怎么长成这样?是不是你娘——” “放你娘的屁!”曹彰大怒,他已经猜到张飞想说什么了,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曹彰催马就上。 方天画戟和丈八蛇矛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两人战在一处,戟来矛往,杀得尘土飞扬。 曹叡站在城楼上,看得手心冒汗。曹彰的方天画戟使得虎虎生风,每一招都带著千钧之力;张飞的丈八蛇矛更是凌厉,矛影如电,让人眼花繚乱。 “世孙,曹彰將军能打过张飞吗?” 曹叡看了片刻,摇摇头:“打不过。” “为什么?” “张飞的矛法老辣,每一招都留有余地。三叔的戟法虽然猛,但太急了,收不住。” 辛宪英仔细一看,果然,曹彰的攻势虽然凶猛,但张飞防得滴水不漏,偶尔还反击一矛,逼得曹彰手忙脚乱。 起初,曹彰还能应对的游刃有余,可隨著回合的增加,他便感觉有点力不从心了。 可恶,难道我真的打不过他吗?不行!我曹彰寧死不逃!哪怕战死也不能丟曹家的脸! 一念至此,曹彰手中的方天画戟挥舞的更加卖力,可对於张飞来说却是无伤大雅。 二人战到三十回合,曹彰的方天画戟便被张飞的蛇矛压住,猛地一挑,画戟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在二十步外的地上。 曹彰虎口震裂,鲜血直流。张飞举矛就刺—— “三叔!”曹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道银光从城楼上射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撞在张飞的蛇矛上。“鐺”的一声,火星四溅,蛇矛被震偏了半尺,从曹彰耳边擦过。 曹彰趁机驾马就逃,头都不敢回。 可惜曹叡不知道曹彰的心里想法,不然高低得问候他一句:三叔,你不是说曹家的面子重要嘛,死战不退嘛,你怎么回来了? 曹彰:我这叫战略性撤退。 城门口,马超骑在汗血宝马上,银甲在阳光下闪著光。刚才那一枪是他掷的——正中张飞的矛杆。 张飞勒马站定,看了看插在地上的那桿枪,又看了看城门口的马超,眼睛眯了起来。 “马孟起!你终於肯出来了!” 马超没理他,转头对逃回来的曹彰说:“彰公子,回去包扎伤口。” 曹彰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灰溜溜地进了城。 马超催马上前,在距离张飞五十步的地方勒住马,接住张飞挑回来的虎头湛金枪?。 “张翼德,打了这么多天,你不累?” “累什么?这才刚开始!”张飞举矛指著马超,“今天咱们分个胜负!” 两人同时催马,长枪和蛇矛再次撞在一起。 这回不是演戏了。马超的枪快如闪电,每一枪都直奔张飞要害;张飞的矛沉如泰山,每一矛都带著破空之声。两人你来我往,杀得天昏地暗。 五十回合,一百回合,一百五十回合。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两人的战马都累得直喘气,但谁都不肯先停手。 曹叡站在城楼上,看得眼睛都不敢眨。 “庞先生,您看谁能贏?” 庞统蹲在角落里,抱著酒葫芦,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慢悠悠地说:“谁也贏不了。再打下去还是平手。” “那怎么办?” “等。”庞统灌了一口酒,“等刘备坐不住。” 话音刚落,关下传来一阵鸣金声。张飞军的后阵,一个文士骑著马跑过来,举著一面小旗子喊:“將军!主公有令!收兵!” 张飞一矛架住马超的枪,退后两步,瞪了马超一眼:“今日不分胜负,明日再战!” “奉陪到底!”马超收枪勒马,转身回城。 城楼上,曹叡长出一口气,站了这么久,腿都麻了。他扶著城垛蹲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云姐,给我口水喝。” 马云禄递过水囊,在他旁边蹲下:“你三叔那人,太莽了。要不是我哥及时赶到,他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嗯。”曹叡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回头我得说说他。” 第121章 曹叡的计谋 马云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说你三叔?他比你大二十多岁,会听你的?” “不听也得听。”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是世孙。他是臣。” 马云禄愣了一下,隨即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倒是会摆谱。” 曹叡揉著脑袋,嘿嘿一笑。 当天晚上,中军大帐。 曹彰坐在案前,右手缠著白布,脸色难看;马超坐在主位上,正在擦枪;庞统蹲在角落里喝酒,一言不发;曹叡坐在马云禄旁边,乖乖听著。 “彰公子,今天的事,你太冒失了。”马超放下枪,看著曹彰,“张飞是什么人?你明知不敌的情况下为何不撤?这不是找死吗?” 曹彰低著头,闷声说:“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马超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庞先生,今天张飞收兵的时候,我看见刘备军后阵有个人在指挥。穿的不是军装,是文士袍。您说会不会是法正?” 庞统放下酒葫芦,眯著眼睛想了想:“有可能。法正善奇谋,他来了,刘备就不会只硬攻。” “那他会怎么打?” “分兵。”庞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著阳平关东南方向,“子午谷。辛丫头前几天提过,子午谷可通汉中,虽然路险,但奇兵能过。” 辛宪英站在帐篷门口,听见庞统提到她的名字,微微一愣,隨即低下头。 马超看著地图,眉头紧皱:“子午谷?那条路我走过,窄得只能並排走两个人。大军过不去。” “不用大军。”庞统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几百人就行。绕过阳平关,从背后打咱们,断了粮道。到时候前后夹击,这关就守不住了。” 帐里安静了一下。 “那咱们怎么办?”曹彰抬起头。 “派人守子午谷。”庞统看向马超,“马將军,派一支精兵去子午谷口扎营。不用多,一千人就够。守住谷口,法正的奇兵就过不来。” 马超点点头,正要说话,帐帘掀开,马岱跑进来:“哥!关下有人射了一封信上来!” 马超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怎么了?” “刘备要分兵了。”马超把信递给庞统,“法正写的。说三日內必破阳平关,让咱们趁早投降。” 庞统看完信,慢悠悠地笑了:“法正这是在嚇唬咱们。他要真能破了,不会写信。写信说明他急了。” “急什么?” “急粮草。”庞统把信还给马超,“刘备六万人马,每天要吃多少粮食?他从益州运粮,山路难走,撑不了几天了。” 马云禄坐在旁边听著,忽然插了一句:“庞先生,那咱们就耗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耗著。”庞统灌了一口酒,“耗到他自己退。” 曹叡蹲在角落里,听著这些分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著米仓山的位置。 “庞先生,要是咱们不耗著呢?” 庞统眯著眼睛看他:“什么意思?” “刘备急著打阳平关,是因为他粮草不够。那要是咱们断他一次粮道呢?” 帐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著曹叡。 “米仓山。”曹叡指著地图,“刘备运粮必经米仓山。派一支奇兵绕过张飞,烧了他的粮草。他粮草一断,不退也得退。” 庞统盯著地图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比你师父还毒。” 马超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看米仓山的位置,又看了看曹叡:“你去?” “我去。”曹叡挺了挺胸,“带上辟邪,还有三叔。三叔的兵都是骑兵,跑得快。” 曹彰愣了一下,隨即站起来:“我去?你让我去烧粮草?” “对。三叔,您今天输了张飞一局,不想扳回来?” 曹彰被戳到痛处,脸又红了,但眼睛里冒著光:“想!怎么不想!” “那就跟我去。烧了刘备的粮草,张飞不退也得退。到时候您就是大功一件。” 曹彰一拍桌子:“好!我去!” 马超看著这叔侄俩一唱一和,嘴角抽了抽:“你们俩商量好了是吧?” “没有没有。”曹叡摆手,“临时起意,临时起意。” 庞统捋著鬍鬚,慢悠悠地说:“这主意不错。但得从长计议。米仓山离这儿三百里,来回得五天。你们去了,这边得有人佯攻,吸引刘备的注意力。” 马超点点头:“我来。明天我出城挑战张飞,拖住他。” “我也去。”曹彰又站起来了。 “你去什么?”马超瞪了他一眼,“你手上有伤,去了送死?” 曹彰低头看了看自己缠著白布的右手,不说话了。 曹叡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叔,您跟我去烧粮草。那边没张飞,安全。” 曹彰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听你的。” 当天夜里,曹叡带著马岱和曹彰,率领一千骑兵,从阳平关西门悄悄出去,绕进了秦岭深山。 山路崎嶇,马蹄裹著布,人衔枚,马勒口,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走在队伍前方,马云禄跟在他旁边,一身黑衣,长发束在头盔里,看著像个俊俏的小兵。 “云姐,你怎么跟来了?” “看著你。”马云禄头也不回,“省得你又拿空——” 她突然住口,差点又说漏嘴。 曹叡嘿嘿一笑:“云姐,那事都过去好几年了,你还记著呢?” “忘不了。”马云禄瞪了他一眼,“你六岁就敢拿空食盒嚇唬人,十三岁烧粮草,再过几年你该干什么?” 曹叡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再过几年娶你。” 马云禄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闭嘴!赶路!” 马岱和曹彰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走了两天一夜,第三天凌晨,曹叡的人马摸到了米仓山。 山道两边的树林里,隱隱约约能看见运粮的民夫在歇息。粮车排成一条长龙,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少说也有几百辆。 曹彰趴在草丛里,眼睛都亮了:“这么多粮草!烧了够刘备哭半年的!” “三叔,別急。”曹叡按住他的胳膊,“先看清情况。押粮的將领是谁?” 马岱从前面摸回来,压低声音:“是高翔。带了三千人护粮。” “三千?”曹彰皱了皱眉,“咱们才一千。” 第122章 米仓山烧粮 由於作者的疏忽导致昨天的章节出现了不少错误给各位义父义母们带来不好的阅读体验,作者对此深表歉意,加更一章弥补各位义父义母。 ...... “够了。”曹叡看了看地形,“三叔,您带三百人从左边绕过去,烧后面的粮车。马岱將军带三百人从右边绕,烧前面的。 我带剩下的人从中间冲,烧中间的。三路齐发,他们顾不过来。” “不行!正面衝锋太危险了,叡儿,你还小,把握不住,听三叔一句劝,让三叔来!” “没事三叔,放心好了,我从来不做吃亏的事。” 曹彰想了想,好像还真是,索性便不再劝,只是叮嘱马云禄保护好曹叡。 曹彰隨即带著人摸进了左边的树林。 曹叡带著马云禄和五百骑兵,慢慢摸了过去。 山路难走,马匹走得慢,但好在天还没亮,护粮的士兵都在打瞌睡。 “云姐,你跟在我后面。別往前冲。” “凭什么?”马云禄不乐意了,“我的枪法不比你的戟法差。” “凭我是世孙。你得听我的。” 马云禄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曹叡趁著夜色抽出那杆天龙破城戟——不是北营那把铁戟,是从隨身空间里取出来的真傢伙。 通体乌黑,戟刃泛著寒光,在月光下像一条蛰伏的黑龙。 马云禄第一次见这杆戟,愣了一下:“你这戟——哪来的?” “祖传的。”曹叡隨口胡诌,“祖父一直藏著,我当世孙那天才给我。” 马云禄將信將疑,但没再问。 眼见距离越来越近,曹叡深吸一口气,举起长戟,猛地一挥——“冲!” 四百骑兵从树林里衝出来,马蹄声震得山都在抖。护粮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看见漫山遍野的骑兵衝过来,嚇得连兵器都拿不稳。 曹叡冲在最前面,天龙破城戟横扫,一排粮车被劈成两半,粮食洒了一地。 马云禄跟在他后面,几个想衝上来拦路的士兵还没靠近就被她捅翻在地。 左边,曹彰带著人衝出来,方天画戟使得虎虎生风,一时间无人能挡。 右边,马岱带著人纵马狂奔,火把乱扔,粮车一辆接一辆地烧起来。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护粮的高翔从睡梦中惊醒,连鎧甲都没来得及穿,骑上马就跑。 “撤!快撤!” 三千护粮兵溃不成军,扔下粮车就往山里跑。 战斗仅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便结束了。 曹叡勒住马,看著面前的火光,长出一口气。马云禄催马过来,脸上熏得黑一块白一块,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元仲,成了!” “嗯。”曹叡抹了把脸上的灰,笑了,“成了。” 曹彰骑著马跑过来,浑身是血,但笑得合不拢嘴:“叡儿!这一仗打得痛快!张飞要是知道他粮草没了,非气得吐血不可!” “三叔,別高兴太早。刘备还有五万人在阳平关下,咱们得赶紧回去。” 曹彰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满山的火光,忽然嘆了口气:“这么多粮食全烧了,可惜了。” “不可惜。”曹叡调转马头,“留著才是可惜。这些粮食到了张飞手里,会变成攻城的梯子、射咱们的箭。烧了,张飞就只能饿肚子。” 曹彰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你小子,比你爹狠!” 曹叡嘿嘿一笑,双腿一夹马腹:“撤!” 一千骑兵趁著夜色,消失在山林之中。 消息传到阳平关下刘备中军大帐时,是第四天清晨。 刘备正坐在案前喝粥,看见法正脸色铁青地走进来,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主公,米仓山的粮草……被烧了。” 刘备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法正站在帐中,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黄连:“曹彰带的骑兵,从阳平关西门绕出去的。烧了六百辆粮车,高翔只带回来不到一千人。” 刘备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张飞掀帘进来,靴子上全是泥,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渍:“大哥!粮草没了?” “翼德,你先坐下。”刘备睁开眼睛,看著张飞,“粮草没了,还能再运。但阳平关打不下来,咱们就得撤。” “撤?”张飞急了,“打了这么多天,死了这么多弟兄,撤?” “不撤怎么办?饿著肚子打?”刘备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曹操在汉中有夏侯渊坐镇,在长安有曹洪接应,在鄴城还有曹丕和荀彧。咱们打不起消耗战。” 法正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主公说得对。撤吧。” 张飞攥著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满脸不甘心,但什么都没说。 当天下午,刘备军拔营起寨,开始撤退。 阳平关上,马超看见关下的敌营在动,旌旗捲起来了,帐篷在拆,士兵在列队,方向是南边。 “庞先生,刘备退了。” 庞统蹲在城楼上,抱著酒葫芦,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慢悠悠地说:“退了就好。省得再打。” 马超转身就要下令追击,庞统一把拽住他的披风:“別追。” “为什么?” “诸葛亮的援军马上就到,追上去正好撞上。”庞统灌了一口酒,“再说了,世孙那孩子还在回来的路上,你追出去了,谁去接他?” 马超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气,把长枪插回马鞍旁。 曹叡回到阳平关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傍晚了。 一千骑兵跑回来,人困马乏,马匹都瘦了一圈。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脸被烟燻得黑一块白一块,军袄上全是灰,但精神好得很。 马超站在城门口迎接,看见曹叡那副模样,嘴角抽了抽:“你这是去烧粮草,还是去挖煤了?” “马將军,都一样。”曹叡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下(终究还是吃了年纪的亏)——骑了三天马,大腿內侧磨得生疼。 马云禄赶紧扶住他,压低声音:“让你逞能。” 曹叡嘿嘿一笑,站直了身子。 曹彰从后面跑上来,满脸兴奋:“马將军!烧了六百辆粮车!刘备不退都不行!” 马超点点头,拍了拍曹彰的肩膀:“彰公子辛苦了。” “辛苦什么?痛快!”曹彰哈哈大笑,“比在北边打乌桓还痛快!” 第123章 回家! 又收穫十个五星好评,加更一章! 庞统从城楼上晃下来,上下打量了曹叡一番,眯著眼睛说:“行,没缺胳膊少腿,回去你师父不会骂我。” “庞先生,贾先生从来不骂人。” “他不骂人?他骂人不带脏字,比骂人还狠。” 曹叡笑出了声,笑完了,忽然觉得累,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马云禄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没有。就是累。”曹叡仰头看著天边的晚霞,长长地吐了口气,“烧粮草真不是人干的活。骑三天马,屁股疼。” “活该。”马云禄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从马鞍旁解下水囊递给他。 阳平关之战,以刘备军撤退告终。 马超带著三万三千人,守住了这座险关。曹彰带著一千骑兵,烧了刘备六百辆粮车。 曹叡蹲在城门口,喝了两碗热粥,吃了一大盘羊肉,然后倒头就睡,从傍晚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辟邪守在门口,腰杆笔直,眼睛盯著来来往往的人,谁都不让进。 辛宪英端著药碗过来,被辟邪拦住了。 “世孙在睡觉。” “我自己配的药,治外伤的。世孙手上还有伤。” 辟邪看了看她手里的药碗,沉默了一下,让开了。 辛宪英走进帐篷,曹叡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著呼嚕,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 她把药碗放在案上,在旁床边坐下来,看著曹叡那张被烟燻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忽然伸手,用手帕轻轻擦了擦他脸上的灰。 擦了两下,她的手停住了。 马云禄站在帐篷门口,看著这一幕,没出声。 辛宪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对上马云禄的目光。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瞬,辛宪英低下头,把手帕收起来,站起来,微微欠身。 “马姐姐,药放在案上了。世孙醒了让他喝。” 说完,她快步走了出去。 马云禄站在原地,看了看辛宪英的背影,又看了看案上的药碗,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过去,在曹叡旁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又看了看他手上的伤——擦破了皮,不严重。 “元仲。” 曹叡没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云姐別闹”,继续睡。 马云禄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翘起,帮他把被子盖好,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对辟邪说:“別让人进去。让他好好睡。” 辟邪点点头:“是,马姑娘。” 班师回朝是在十一月中旬。 大军从阳平关出发,经汉中、长安,一路东归。走了整整半个月,才到鄴城。 曹操带著荀彧、贾詡、夏侯惇等文武百官,站在鄴城北门口迎接。 曹彰骑在马上,远远看见曹操,翻身下马,快步跑过去,单膝跪地:“父王!儿臣回来了!” 曹操低头看著这个儿子,目光复杂。曹彰的右手还缠著白布,脸上多了几道新伤,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起来。”曹操伸手把他扶起来,“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曹彰站起来,咧嘴一笑,“父王,阳平关这一仗,打得痛快!” 曹操嘴角微微上扬,拍了拍他的肩膀:“痛快就好。回去好好养伤。” 曹丕站在曹操身后,一身世子朝服,腰杆笔直,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 曹叡下了马,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领,走到曹操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祖父,孙儿回来了。” 曹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倒是白了点,没以前那么黑了,个子也长高了不少,自己现在要抬头看他了。 “好小子!做的不错!”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嘿嘿一笑:“都是祖父教育的好。” 曹操哼了一声,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少拍马屁,回去好好歇著。过几天孤再找你算帐。” “算帐?算什么帐?” “先斩后奏的帐。” 曹叡缩了缩脖子,乖乖退到一边。 曹丕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著他。曹叡抬起头,跟父亲对视了一眼。 “受伤了?” “破点皮,不碍事。” “那就好。”曹丕点点头,转身走了。 曹叡看著父亲的背影,总觉得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 马云禄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爹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曹叡摇摇头,“他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心里高兴,但脸上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他儿子。” 当天晚上,曹操在魏王宫设宴,为马超、庞统、曹彰、曹叡等人庆功。 火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满屋子都是骨头汤的香味。马超坐在武將那一桌,跟曹彰、曹洪、夏侯惇等人推杯换盏,喝得满面红光。 曹彰喝得最多,脸红得像关公,拍著桌子喊:“马將军!我跟你说!张飞的蛇矛真不是盖的!我跟他打了五十回合,手都震麻了!” 马超端著酒杯,嘴角微微上扬:“彰公子,我也跟他打了三百回合。” “三百?你打了三百?”曹彰瞪大眼睛,“那你手不麻?” “麻。”马超放下酒杯,“但麻习惯了。” 满桌哄堂大笑。 曹操坐在主位上,看著这群武將闹腾,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他转头看了看坐在角落里喝粥的曹叡,目光柔和了一些。 “叡儿。” 曹叡抬起头:“祖父?” “过几天,跟孤去一趟许都。” 曹叡愣了一下:“去许都?干什么?” “看个老朋友。” 曹叡心里一动。老朋友?曹操的老朋友,在许都,会是谁?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孙儿陪祖父去。” 辛宪英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醒酒汤,看著满屋的热闹,目光最后落在曹叡身上。 他正蹲在角落里喝粥,马云禄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 两人之间没说什么话,但那种默契,像是与生俱来的。 辛宪英低下头微微嘆了口气,把醒酒汤放在门口的案上,转身走了。 辟邪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写了几行字。 想了想,又划掉了。 然后他把小册子揣回怀里,继续站在门口,腰杆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第124章 老朋友 用爱发电累积达到一百,加更一章! 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十一月下旬。 鄴城的雪下得格外邪性。鹅毛大的雪花片子从早飘到晚,把整座城糊成了一张白纸。魏王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檐角的铜铃都哑了。 庆功宴散了没几天,曹彰的右手还没好利索,就闹著要回北边。 “父王,乌桓那边刚消停半年,我不盯著不放心。”曹彰站在文昌殿里,右手还缠著白布,左手拍著胸脯砰砰响,“孩儿想回去了。” 曹操坐在王座上,手里捧著一碗热茶,看著这个莽撞的儿子,嘴角抽了抽:“你的手伤成这样,骑马都握不住韁绳,回去干什么?” “握得住!”曹彰把左手往韁绳的位置一比划,“我用左手骑。在北边练过。” 曹操被他气笑了,茶杯往案上一顿:“行,你滚吧。別摔死在外面。” “父王放心,摔不死!”曹彰咧嘴一笑,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正好撞见曹叡端著一碗药汤进来。 “三叔,您这是要走?” “回北边。”曹彰拍了拍曹叡的肩膀,这回力道轻了不少,“叡儿,下次打仗我还跟你搭伙。烧粮草这事,比砍人痛快多了!” 曹叡嘿嘿一笑:“三叔,下次我提前跟您打招呼。” 曹彰哈哈大笑,掀帘走了。曹操坐在王座上,看著那个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叡儿,把汤端过来。” 曹叡走过去,把药汤放在案上。曹操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张仲景熬的?” “嗯。张公说您昨晚又熬夜了。” “不熬夜?”曹操放下碗,“刘备在益州虎视眈眈,孙权在江东磨刀霍霍,孤能睡著?” 曹叡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著祖父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忽然说了一句:“祖父,您要是累,就把担子分出去。我父亲、荀令君、贾先生,都能替您扛。” 曹操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分出去?孤这辈子,扛惯了。分出去,反而睡不著。” 祖孙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侍卫们在廊下扫雪,扫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叡儿,过几天跟孤去许都,见一个人。” “谁?”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三日后,魏王的车驾从鄴城出发,一路向南,曹叡骑著踏雪乌騅跟在车旁,这次谁都没带,就曹叡一人跟著。 许都还是那个许都,城墙没变高,街道没变宽,连暖心茶室门口排队的人都没变少。但曹叡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可能是他自己不一样了。 马车直接开进了丞相府。曹操称王之后,丞相府就空了下来,只留了几个老僕看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看著有几分淒凉。 “大王,到了。”许褚掀开车帘。 曹操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这院子,孤住了二十年。” 曹叡跟在他身后,没接话。他知道祖父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自己说。 曹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前厅走到书房,从书房走到后花园,从后花园走到马厩。马厩早就空了,槽头结著蛛网,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当年赤兔马就拴在这儿。”曹操指著马厩的一根柱子,“关羽骑著他,斩了顏良。” “祖父,您还惦记关羽呢?” “惦记什么?孤惦记的是赤兔。”曹操转过身,瞪了他一眼嘴硬道:“那马,孤这辈子没见过第二匹。” 曹叡心说您老人家现在骑的爪黄飞电也不差啊,但没敢说。 逛完了丞相府,曹操才说了一句:“走吧,出城。” “出城?去哪儿?” 曹操没回答,上了马车。曹叡只好跟著上去,心里直嘀咕——出城看老朋友?许都城外的老朋友? 马车出了许都南门,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座小山包前停下来。山包不大,但周围种了一圈松树,鬱鬱葱葱的,在这灰濛濛的冬天里看著格外扎眼。 曹叡下了车,看见山坡上立著一块石碑,碑上刻著几个字—— “军师祭酒郭公奉孝之墓”。 他的手顿了一下。郭嘉。 曹操最念叨的那个郭嘉。英年早逝,让曹操哭了好几天的那个郭嘉。临死前还在算计江东、算出孙策会死於小人之手的那个郭嘉。 曹操站在墓碑前,没说话。他站了很久,久到曹叡以为他冻僵了。 “奉孝。”曹操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孤来看你了。” 风从松林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嘆息。 “孤今年六十二了。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该享的福享了,该受的罪也受了。” 曹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酒壶,蹲下来,把酒倒在墓碑前,“这是你最爱喝的桃花酿,张鲁酿的,存了二十年了。你尝尝。” 曹叡站在后面,看著祖父蹲在墓碑前倒酒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曹操这个人,杀人不眨眼,骂人不带脏字,但他心里装著一群人——死了的、活著的、欠了他们的、还不了的。 “叡儿。”曹操头也不回地叫他,“过来。” 曹叡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给郭先生磕个头。” 曹叡二话没说,跪下去,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曹操看著他磕完,点了点头,又转头对著墓碑说:“奉孝,这是孤的孙子。六岁去江东挖了庞统,八岁去汉中收了马超,十三岁在阳平关烧了刘备的粮草。比你当年厉害多了。” 曹叡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表示基操勿六。 风又吹过来,把墓碑前的酒香吹散了。 曹操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曹叡赶紧扶住他。 “祖父,回去吧。天冷。” “嗯。”曹操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墓碑,转身走了。 走到马车边,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叡儿,你记住。” “十一月廿七。孙儿记住了。” “记住不是让你记日子。是让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人,死了比活著还重要。” 曹叡愣了一下,看著曹操佝僂的背影爬上车,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郭嘉的。 加更条件:十个五星好评,用爱发电累积一百和单日催更过千都可以加更一章! 第125章 孙权的试探 建安二十二年,腊月初一。鄴城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折腾得满城百姓连门都懒得出。 曹叡从许都回来之后,在府里躺了三天,躺得骨头都酥了。 “世孙,您该起来活动活动了。”辟邪站在门口,腰杆笔直,手里端著一碗薑汤,面无表情地说,“马姑娘说,您再不起来,她就亲自来叫您。” 曹叡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髮乱得像鸡窝:“云姐来了?” “在院子里跟辛姑娘下棋。” 曹叡一个翻身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对著铜镜扒拉了两下头髮,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院子里,马云禄和辛宪英坐在石桌前,面前摆著一盘棋。 马云禄一身红衣,长发高束,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手里捏著一枚黑子,正皱著眉头盯著棋盘。 辛宪英坐在对面,一身淡青色的冬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著一杯热茶,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云姐,你俩在下棋?”曹叡凑过去。 “不会。”马云禄头也不回,“宪英教我。” 曹叡看了一眼棋盘,黑子白子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看不出谁占优势。 他又看了一眼辛宪英的表情——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不像是下棋,倒像是在看马云禄发愁的样子。 “宪英,你是不是让著她呢?” 辛宪英抬起头,微微一笑:“世孙,马姐姐学得快。再过几天,宪英就下不过她了。” 马云禄终於落下一子,抬起头瞪了曹叡一眼:“你少插嘴。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世孙。” 马云禄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曹叡齜牙咧嘴地退到一边,蹲在廊下看她们下棋。 辟邪把薑汤端过来,曹叡接过去喝了一口,辣的直咧嘴。 他蹲在廊下,看著院子里两个姑娘下棋,忽然觉得这日子也不错——不用打仗,不用操心,就这么蹲著看人下棋,喝薑汤,晒太阳。 虽然没太阳。 “世孙,荀令君府上来人了。”许虎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古怪,“说是请世孙去一趟。有事商量。” 曹叡站起来,把薑汤塞回辟邪手里,拍了拍身上的土:“云姐,宪英,我去令君府上一趟。” 马云禄头也不抬地摆摆手:“去吧。別耽误吃晚饭。” 辛宪英放下茶杯,站起来:“世孙,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跟云姐下棋吧。辟邪跟我去就行。” 辛宪英微微欠身,又坐下了。但她的目光一直跟著曹叡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口,才收回来落在棋盘上。 马云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露出一丝玩味且不易察觉的笑容,继续下棋。 荀彧府上,书房里烧著两个蜂窝煤炉子,暖烘烘的。 荀彧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卷竹简,手里拿著笔,正在批文书。看见曹叡进来,他放下笔,微微一笑:“世孙来了?坐。” 曹叡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令君,您找我什么事?” 荀彧放下笔,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过来:“孙权上书,说要討伐关羽。” 曹叡接过来一看,確实是孙权的亲笔信,措辞恭敬,大意是——关羽在荆州骄横跋扈,不把江东放在眼里,臣愿为大王分忧,討伐此贼。 “令君,孙权这是要干什么?借刀杀人?” “不止。”荀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是想试探大王的態度。大王若同意,他就名正言顺打荆州;大王若反对,他就把信收回去,当没写过。” 曹叡把竹简捲起来,放在桌上,想了想:“祖父怎么说?” “大王说——『且慢,容孤思之。』然后就让我把你叫来了。” “让我来出主意?祖父放著手底下那么多谋士不问,问我一个小孩?” “让你来听听。”荀彧微微一笑,“你祖父的意思是,你也该参与这些事了。”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他是世孙了,不是那个蹲在角落里啃梨的小孩了。 身份不一样,责任也就不一样了。 “令君,我觉得孙权这封信,不能答应,也不能拒绝。” “哦?怎么说?” “答应了他,他真去打关羽,两家打起来,咱们在中间看戏,挺好。 但要是答应了,关羽败了,刘备找咱们算帐怎么办?毕竟咱们跟刘备还没撕破脸。” 荀彧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曹叡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拒绝了他,他缩回去,关羽继续在荆州耀武扬威。 两家不打,咱们就没戏看。所以——不答应也不拒绝,拖著。等他自己忍不住。” 荀彧看著曹叡,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关羽北伐。” 荀彧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关羽会北伐?” 曹叡差点说漏嘴,赶紧圆回来:“猜的。关羽那个人,傲得很。他在荆州待了这么多年,早就不耐烦了。 刘备在益州打汉中,他在荆州干看著,心里能平衡?迟早要找机会立功。” 荀彧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好。那老夫就把这话转告大王。” 从荀彧府上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著一片红霞,看著暖,其实冷得要命。 曹叡骑马走在街上,脑子还在转孙权那封信。建安二十二年,孙权打关羽——不对,歷史上孙权打关羽是建安二十四年的事,还早著呢。现在这封信,应该只是试探。 “世孙,回府还是去別处?”辟邪跟在后面问。 “回府。云姐说了,今晚吃火锅。不能迟到。” 辟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心说世孙您对別的事没这么上心,一说到火锅比谁都积极。 回到府上,还没进门就闻见骨头汤的香味。曹叡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跑进院子,果然——铜锅已经架上了,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通红,汤咕嘟咕嘟冒著泡。 马云禄蹲在炉子边上,正往锅里下羊肉。她一身红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夹著羊肉片的筷子使得飞快。 “云姐,我回来了。” “洗手去。”马云禄头也不抬。 第126章 逛东市 曹叡嘿嘿一笑,跑去洗手。 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羊肉三盘,白菜一盘,豆腐一盘,蘑菇一盘,蘸料一人一碗。 曹丕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杯热酒,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甄宓坐在他旁边,正在给辛宪英夹菜。 “宪英,多吃点。你太瘦了。” 辛宪英微微欠身:“多谢夫人。” 曹叡在马云禄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涮了一片羊肉,蘸了料,先递给马云禄:“云姐,尝尝。” 马云禄接过去咬了一口,点点头:“火候刚好。” 曹叡又涮了一片,自己吃了,烫得齜牙咧嘴,但美得很。 “父亲,今天荀令君给我看了一封信。”曹叡一边嚼一边说,“孙权写的,说要討伐关羽。” 曹丕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曹叡一眼:“你怎么看?” “拖著。不答应也不拒绝。” 曹丕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你祖父怎么说?” “祖父说『容孤思之』。让令君把我叫去,听听我的意见。” 曹丕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房梁想了一会儿:“孙权这封信,是投石问路。他要打关羽,早就打了,不会写信。写信说明他心里没底。” “父亲说得对。”曹叡又涮了一片羊肉,“所以拖著,他自己就缩回去了。” 甄宓在旁边听著父子俩討论军国大事,微微一笑,给曹丕夹了一块豆腐:“夫君,先吃饭。大事吃完饭再议。” 曹丕接过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曹叡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是那种“我儿子长大了”的欣慰情绪。 雪又下了一夜,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压断了根枝丫,春兰早上起来扫雪时发现的,蹲在那儿心疼了半天。 “断了就断了,开春长新的。”曹叡裹著貂裘蹲在廊下,手里捧著热薑汤,看著那根断枝,“春兰姐,你別蹲了,地上凉。” 春兰站起来,眼眶红红的:“世孙,这树是夫人嫁过来那年种的,十几年了。” 曹叡愣了一下。 “春兰姐,你去跟啊翁说,让他找几个花匠,开春给这树好好修修。该补的补,该撑的撑,別让它倒了。” 春兰应了一声,抹著眼泪走了。 辟邪从廊下走过来,腰杆笔直,手里捧著今早刚送来的文书——曹操让人送来的,一摞,压在曹叡案头。 “世孙,大王让您巳时去王宫。” “知道了。”曹叡把薑汤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云姐起来了吗?” “马姑娘在练剑。” 曹叡绕到后院,果然看见马云禄在雪地里舞剑。她今天穿了一身白——白色的练功服,白色的束腰带,连剑穗都是白的。 在雪地里舞剑,人影和雪影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云姐,今天怎么穿白的?你不是只穿红的吗?” 马云禄收了剑,转过身,额头上全是汗:“红的洗了。没干。” 曹叡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递过去。 马云禄接过来擦了擦脸,把手帕塞回他手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百遍。 “你祖父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那你快去。別迟到。”马云禄把剑插回剑鞘,往屋里走,“回来的时候去东市买点菜,今晚吃鱼。” “遵命,云姐。” 曹叡跑到门口,踏雪乌騅已经备好了。翻身上马,带著辟邪,一溜烟往魏王宫跑去。 魏王宫,文昌殿。 曹操坐在王座上,面前摊著一张地图,手里拿著一支笔,在地图上画来画去。荀彧站在他旁边,两人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祖父,令君。”曹叡跑进来,气喘吁吁。 曹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跑什么?跟火烧屁股似的。” “怕迟到。” “迟到了孤还能吃了你?”曹操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站好了。有事跟你说。” 曹叡站好,等著下文。 “孙权那封信,孤回了。”曹操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扔给曹叡,“你看看。” 曹叡接住,展开一看——曹操的回信写得简单,只有几行字:“足下欲討关羽,孤不拦。但胜负难料,足下自决。” “祖父,您这是——让他打?” “打不打是他的事。”曹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孤说『不拦』,就是『隨便』。他要是真敢打,早就打了,不会写信问孤。” 荀彧在旁边微微一笑:“大王高明。” “高明什么?这是叡儿的主意。”曹操看了一眼曹叡,“『不答应也不拒绝』——孤照办了。 曹叡嘿嘿一笑,把竹简捲起来放回案上:“祖父,孙儿还有个主意。” “说。” “年底了,该给朝臣们发点东西。发钱太俗,发粮太沉。不如发点——火锅底料?” 曹操愣了一下,荀彧也愣了一下。 “火锅底料?”曹操嘴角抽了抽,“你这脑子,除了吃还装了什么?” “还装了祖父的江山社稷。”曹叡一本正经地说。 曹操被他气笑了,拿起案上的笔扔过来。曹叡一偏头躲过去了,笔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滚。” “孙儿遵命。” 曹叡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祖父,年底家宴在哪儿办?王宫还是府上?” 曹操想了想:“王宫。把你祖母、你爹、你娘、子文、马超、加上云禄和宪英这两丫头,就咱们几个。” “那其他人呢?” “不用管他们,他们有的是人陪。” 曹叡点点头,跑了。 出了文昌殿,辟邪正蹲在廊下跟一个侍卫下棋。 “辟邪,走了。去东市。” 辟邪把棋子一推,站起来:“世孙,我快贏了。” 曹叡看了一眼棋盘——黑子被白子围得死死的,一条活路都没有。“你这是快贏了?你这是快输得裤衩都不剩了。” 辟邪面无表情地收起棋子,跟侍卫说了句“明日再战”,然后跟著曹叡往外走。 东市在鄴城东门附近,离魏王宫不远,骑马一盏茶的工夫就到。 快到年关了,集市上人头攒动,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曹叡在集市口下了马,把韁绳扔给辟邪:“你在这儿看著马,我进去逛逛。” “世孙,您一个人——” “东市有什么危险的?全是卖菜的。”曹叡摆摆手,挤进了人群。 第127章 文昌殿设宴 又收穫十个五星好评,加更一章! 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红艷艷的山楂串在竹籤上,裹著一层亮晶晶的糖衣,看著就馋人。曹叡掏钱买了两串,举著往里面走。 卖鱼的摊子在东市最里头,挨著漳河引水渠。许虎果然在那儿,蹲在渠边,面前摆著几个木盆,盆里游著几条活蹦乱跳的鲤鱼。 “许叔,捞了多少?” 许虎抬起头,脸冻得通红,咧嘴一笑:“五条。够吃一顿了。” “行,带回去。云姐说了,今晚吃鱼。” 曹叡把一串糖葫芦递给许虎,自己举著另一串,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摊子前围了好多人,挤进去一看——是个卖首饰的。 摊子上摆著簪子、手鐲、耳环,铜的银的都有,做工不算精致,但胜在新鲜。 曹叡蹲下来看了看,拿起一只银手鐲,上面刻著简单的花纹,不花哨,但看著顺眼。 “公子好眼光!”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堆笑,“这是从洛阳来的银匠打的,纯银的,您掂掂分量。” 曹叡掂了掂,確实挺沉。 “多少钱?” “五百文。” 曹叡掏钱,数了五百文递过去,把手鐲揣进怀里。摊主笑得合不拢嘴,又递过来一只铜簪子:“公子,买一送一。这只簪子白送。” 曹叡看了看那只铜簪——简简单单的样式,簪头刻著一朵小花。他接过来,也揣进怀里。 回到集市口,辟邪正牵著马站在路边,腰杆笔直,脸被冻得发白。 “辟邪,你冷不冷?” “不冷。” “不冷你脸都白了?” “那是本来就白。” 曹叡被噎了一下,翻身上马。许虎拎著鱼跟在后面,三人两马一前一后往府里走。 回到府上,马云禄正在厨房里做饭。她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心血来潮说要亲自下厨。 甄宓拦都拦不住,只好站在旁边看著,时不时指点两句。 “云姐,我回来了。”曹叡站在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我给你买了东西。” “什么东西?” 曹叡从怀里掏出那只银手鐲,递过去。马云禄愣了一下,接过手鐲看了看。 “哪儿买的?” “东市。一个卖首饰的摊子。” 马云禄把手鐲戴上,晃了晃手腕,银光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她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还行。不丑。” “就『还行』?我挑了半天呢。” “你挑了多久?” “一炷香的工夫。” “一炷香叫半天?” 曹叡被噎住了。甄宓在旁边看著,嘴角带著笑,伸手在曹叡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云禄嘴上不说,心里高兴著呢。” 马云禄的脸红了,转过身继续杀鱼,头都没抬。 曹叡嘿嘿一笑,从怀里又掏出那只铜簪,递给甄宓:“娘,这是您的。” 甄宓接过来看了看,笑了:“这花刻得还不错。比工匠打的好看。” “摊主白送的。买一送一。” “白送的你还给我?”甄宓瞪了他一眼,但已经把簪子插到髮髻上了。 中午,鱼做好了。马云禄的红烧鱼,甄宓手把手教的,味道居然不错。 曹丕尝了一口,眉头挑了一下,又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云禄,这鱼做得不错。” 马云禄脸又红了,低著头扒饭。曹叡在旁边啃鱼头,啃得满嘴油。 “父亲,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什么事。”曹丕放下筷子,“你祖父说年底了,让大家歇歇。明年开春再说。” “明年开春要打仗?” 曹丕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刘备在益州待不住,肯定要打汉中。祖父明年得去坐镇。” 曹丕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你祖父也是这么说的。” 甄宓在旁边听著,给曹丕夹了一筷子菜,轻声道:“夫君,先吃饭。打仗的事,明年再说。” 曹丕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腊月二十三,小年。 魏王宫,文昌殿。 家宴过后,曹操又摆了一桌年宴,这次人可就多了。 曹操坐在王座上,面前摆著三桌酒席。左边一桌是曹氏和夏侯氏宗亲——曹仁、曹洪、曹真、曹休、夏侯惇等。 右边则是坐著张辽马岱马超徐晃许褚庞德文聘等人。 中间一桌是曹操自家人——曹丕、曹叡、曹彰、甄宓、马云禄、辛宪英、还有从许都赶回来的曹植——他没带小白,小白被留在许都看家了。 曹植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但精神还好。 他坐在曹丕旁边,兄弟俩偶尔说几句话,不冷不热,但至少没吵架。 “子建,临淄那边怎么样?”曹操端著酒杯问。 “还行。”曹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靠海,空气好。就是冬天冷,海风一吹,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冷就多穿点。”曹操放下酒杯,“孤让人给你送了几件貂裘,收到了吗?” “收到了。多谢父王。” 曹操点点头,又看向夏侯惇。夏侯惇一只眼睛不太好使,正眯著眼往嘴里送菜,差点戳到鼻子上。 “元让,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夏侯惇抬起头,独眼瞪了曹操一眼:“大王,臣这只眼睛不好使,但嘴好使。您別管臣。” 曹洪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被夏侯惇一脚踢在腿上,疼得齜牙咧嘴。 曹叡坐在甄宓旁边,看著这些老將拌嘴,心里美滋滋的。 但又不由得感到一丝伤感。这种场面,以后怕是越来越少见了——在座的大部分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叡儿。”曹操忽然叫他。 曹叡放下筷子:“祖父。” “明年开春,孤要去汉中。”曹操放下酒杯,正色道,“刘备在益州待不住,肯定要打汉中的主意。夏侯渊在那边,怕顶不住。” 曹叡心里一动。歷史上,夏侯渊在定军山被黄忠斩杀,就是因为刘备打汉中。 那是建安二十四年的事,现在才建安二十二年,比歷史上早了两年。 但歷史已经偏了——庞统活著,马超在鄴城,张鲁降了曹操,汉中的局势跟歷史上不一样了。 “祖父,孙儿想去。” 曹操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去干什么?上次去阳平关,先斩后奏的帐还没跟你算。” “孙儿这次不先斩后奏。孙儿请示。”曹叡一本正经地说,“祖父,孙儿请示,明年开春去汉中。”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让你去。但有一条——” “孙儿知道。不许逞能,不许先斩后奏,不许拿空——” “你闭嘴!”曹操瞪了他一眼。 第128章 曹家趣事 曹操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分明翘了一下。 满殿文武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就属曹彰笑得最响,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噹响。 “叡儿这话说得对!请示,要请示!”曹彰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不像我,当年在北边打乌桓,连请示都没请示,直接带兵就衝出去了。回来被我爹骂了三天。” “三天算轻的。”曹操看了他一眼,“换別人,孤直接砍了。” 曹彰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低头吃菜,不敢接话。 曹植坐在旁边,端著酒杯,听著一家人拌嘴,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他瘦了不少,临淄的海风把他吹得黝黑,但精神头比刚走那阵好了很多。 “四叔,临淄那边有火锅吗?”曹叡隔著桌子问。 “没有。”曹植摇摇头,“连个铜锅都买不到。想吃火锅,得自己打锅。” “那您打了吗?” “打了。”曹植放下酒杯,“打了一口锅,架在炉子上,煮了一锅白菜豆腐。吃到一半,锅漏了。” 曹叡差点笑岔气,马云禄在旁边伸手帮他拍了拍背。 “四叔,您那锅是铁皮打的吧?铁皮太薄,一烧就漏。” “是啊。后来找了个铁匠,打了一口厚的,用著还行。” 曹植放下筷子,看著曹叡,“就是没有你这儿的底料香。临淄那边的茱萸,不地道。” “回头我让人给您送几包过去。” “行。”曹植点点头,目光从曹叡身上移到曹丕身上,兄弟俩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各自端起酒杯,隔空碰了一下,各自饮了。 酒过三巡,夏侯惇喝得脸通红,独眼瞪得像铜铃,开始拍著桌子讲当年在兗州的事。 曹洪在旁边拆台,说元让你那只眼睛不是打仗伤的,是喝酒摔的。 夏侯惇大怒,端起酒杯泼了曹洪一脸。曹洪抹了把脸,哈哈大笑,说不就一杯酒吗,我泼回来就是,说著端起自己的酒杯泼了回去。 两个老傢伙互相泼酒,泼得满桌狼藉,曹仁坐在中间,被泼了一脸,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转头对曹操说:“大王,臣想换桌。” 曹操端著酒杯,看著这几个老兄弟闹腾,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拦。 “换什么换?坐著。孤当年在兗州,他们就是这样。几十年了,改不了。” 曹叡蹲在甄宓旁边,看著夏侯惇和曹洪互相泼酒,笑得直不起腰。 马云禄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下,压低声音:“注意点形象,你是世孙。” 曹叡齜牙咧嘴地忍住笑,坐直了身子——但眼睛还是弯的。 辛宪英坐在马云禄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目光在满殿宾客之间慢慢扫过。 曹操在跟荀彧说话,声音很低;曹丕在跟陈群碰杯,脸上带著得体的笑;曹植一个人喝酒,没人找他,他也不找人;夏侯惇和曹洪还在泼酒,曹仁已经放弃了挣扎,任凭酒水从脸上往下淌。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杯空了,马云禄拿起茶壶给她续上。“宪英,看什么呢?” “看人。”辛宪英接过茶杯,“马姐姐,你不觉得今天这宴席,少了谁吗?” 马云禄愣了一下,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杨修不在,司马懿也不在。 她皱了皱眉,“杨修是四公子的人,四公子都不爭了,他来干什么?司马懿——他好像从来不去人多的地方。” 辛宪英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喝茶。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到子时了。曹植喝了不少,走路直晃,曹彰扶著他往外走。 “四弟,你不行就別喝这么多。” “你管我?”曹植推开他,踉蹌著走了两步,差点摔了,又被曹彰一把捞住。 曹叡站在廊下,看著这两个叔叔的背影。曹彰嘴里嘟囔著“四弟你太重了”,曹植嘴里嘟囔著“我没醉,临淄的海风比这酒烈多了”。 曹操站在殿门口,也看著那两个背影。荀彧走上来,轻声道:“大王,夜深了,早点休息。” 曹操没动,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子文这孩子,粗是粗了点,但重情重义。子建走了,他去扶。换別人,早躲了。” 荀彧没接话。曹操转过身,往殿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文若,你说子建在临淄,真的过得好吗?” “大王,临淄侯的信您都看了。他说好。” “信能信吗?他一向报喜不报忧。” “那大王要不派人去看看?” 曹操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看了。看了心疼。不看,就当他自己过得挺好。”说完,他走了。 荀彧站在原地,看著曹操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轻轻嘆了口气,转身也走了。 腊月二十七,鄴城又下了一场大雪。曹叡蹲在院子里的廊下,手里捧著一碗热薑汤,看著春兰指挥僕人们扫雪。 马云禄在院子里练剑,雪被她舞得满天飞,分不清哪片是天上落的,哪片是剑风捲起来的。 “世孙,大王让您下午去王宫。”辟邪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落了一层雪,脸冻得发白。 “什么事?” “不知道。来传话的是许將军,说大王让您去一趟,有话交代。” 曹叡把薑汤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渣子。马云禄收了剑,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你祖父叫你?” “嗯。云姐,你陪我去?” “我去干什么?你祖父又没叫我。” 无奈,曹叡只好喊上辟邪。 “辟邪,走。” 魏王宫,文昌殿。 曹操坐在王座上,面前摊著一张地图,手里拿著笔,在图上画来画去。 荀彧不在,贾詡也不在,就他一个人。曹叡走进去,行了一礼:“祖父。” 曹操头也没抬:“过来。” 曹叡走过去,在地图前坐下。那是一张益州和汉中的地形图,山川河流標註得密密麻麻。 曹操用笔指著汉中的位置:“明年开春,刘备必捲土重来进攻汉中。 孤把夏侯渊派去定军山,那里地势险要,但夏侯渊这个人——打仗勇猛,容易轻敌,孤怕……” 曹叡心里一动。歷史上夏侯渊就是因为轻敌冒进,在定军山被黄忠斩杀。 “祖父,您担心夏侯叔祖守不住?” 曹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孤不是担心他守不住。孤是担心他守得太猛。 那傢伙,一打仗就上头,上头就不计后果。”他顿了顿,看著曹叡,“所以,明年孤得亲自去。你在鄴城好好待著,別跟著。” 曹叡愣了一下:“祖父,您上次不是说让孙儿去吗?”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刘备不是张飞。张飞只会打,刘备会演。 他能在荆州哭出一片地盘,能在益州哭出一片江山,你去了,他一哭,你怎么办?” 曹叡嘴角抽了抽:“祖父,孙儿又不吃他那一套。” “你不吃,你手下的兵吃。”曹操坐直身子,正色道,“刘备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是收人心。 他往那儿一站,眼泪一掉,说『诸位將军,可愿与我一起匡扶汉室(备结小帽一顶加一包芙蓉王,將军可愿隨我一起匡扶汉室?)』,底下人就跟著他走了。 你去了,万一被他几句话忽悠了,孤上哪儿再找一个孙子去?” “那孙儿不去了?” “不去。”曹操一锤定音,“你留在鄴城,跟著你爹和荀令君,学学怎么治国。打仗的事,孤来。” 第129章 有趣的宗亲 曹叡嘴角扯了扯,曹操为了阻拦自己,居然连这么烂的理由都说的出口。 不过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有前科啊,之前打徐州的那五万兵马不就被刘备忽悠走了嘛。 毕竟先帝赐你芙蓉王,匡扶汉室不迷茫! 但是我可以赐美人妻啊!我不信你们不肝脑涂地表忠心。 “行了,別一副苦瓜脸。”曹操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孤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打完仗,孤还等著吃你调的火锅底料呢。” 曹叡揉著脑袋,嘿嘿一笑:“那孙儿多备几包,等祖父凯旋。” “备什么备?你现在就给孤调。明天除夕,孤要吃火锅。” “是,孙儿遵命!” 腊月三十,除夕。 鄴城的雪从早上就开始下,到了傍晚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魏王宫文昌殿里却热气腾腾,几个大铜锅架在火炉上咕嘟咕嘟冒著泡,骨头汤的香味飘得满宫都是,连门口站岗的侍卫都忍不住咽口水。 “世孙说了,今天除夕宴,谁都不许拘著,该吃吃该喝喝。”许褚站在殿门口,双手叉腰,传达曹叡的原话。 侍卫们憋著笑,心说许將军您嘴角那口水能不能先擦擦。 殿內,三桌酒席已经坐满了,还是按照小年那日的坐法。 “云姐,羊肉好了,你尝尝。” 马云禄夹了一片,咬了一口,点点头:“还行。没老。” “什么叫还行?我亲自调的底料。”曹叡不服气。 “那就是还行。又不是你亲自宰的羊。” 曹叡被噎住了。辛宪英在旁边端著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辟邪蹲在门口,面前也摆了个小铜锅,是曹叡特意给他留的。他面无表情地涮著羊肉,吃得比谁都认真。 “元让,你那只眼睛別瞪著我了,我害怕。”曹洪端著酒杯,一脸欠揍的笑容。 夏侯惇独眼一瞪:“你害怕?你上次在长安喝了三坛酒,抱著柱子喊『大哥我对不起你』,那才叫害怕。” 曹洪脸腾地红了,拍桌子:“我什么时候抱著柱子喊了?” “我学了。要不要我演给你看?” “你——你粗鄙!” 曹仁坐在中间,面无表情地夹菜,任凭两个老兄弟隔著他对骂。 曹真在旁边起鬨,曹休低头憋笑,夏侯渊端著一碗酒慢悠悠地喝,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曹操听著那桌的动静,嘴角微微上扬,但假装没听见。他对曹彰说:“子文,你右手还没好利索,少喝点。” 曹彰正端著酒碗往嘴边送,闻言愣了一下:“父王,我喝的是左手。” “左手也不行。” 曹彰乖乖放下碗,眼巴巴地看著锅里的羊肉。曹叡看三叔那副可怜样,偷偷给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桌下——曹彰低头一看,一个小酒壶塞在桌腿边上。 他眼睛一亮,趁曹操转头跟荀彧说话的工夫,一把抓过来灌了一大口。 “三叔,您慢点,那是烈酒。”曹叡小声说。 “烈的好。”曹彰抹了抹嘴,“在北方喝习惯了,淡的没味。” 庞统今天难得没抱著酒葫芦,因为曹操说了,除夕宴不许自带酒水,统一用宫里的。 他对此颇有微词,但贾詡说了一句“大王管酒,不喝白不喝”,他就闭嘴了。 马超坐在张辽旁边,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张辽时不时点头,马超偶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庞德埋头猛吃,从开席就没抬过头。许褚坐在他旁边,两人较劲似的,你一筷我一筷,吃得桌上的菜盘子换了一轮又一轮。 徐晃和张郃碰了一杯,低声聊著军务。刘曄一个人在角落里喝茶,笑眯眯地看著满殿热闹,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殿內的火锅越吃越热。三巡酒过,曹操放下筷子,环视一圈,开口了。 “今天除夕,孤说几句。” 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曹操。 “这一年,咱们打了仗,贏了阳平关;立了世子,定了国本。” 顿了顿,目光在曹丕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曹叡身上,最后落在曹植身上——曹植坐在角落里,低著头,手里转著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明年更难。”曹操的声音沉下去,“刘备在益州,孙权在江东,都盯著咱们。孤明年开春要去汉中,跟刘备打一场大的。 贏了,益州的门就关上了;输了,关中的门就敞开了。”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曹洪不闹了,夏侯惇不骂了,连许褚都放下了筷子,腰杆挺得笔直。 “所以——”曹操把酒杯举高了些,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今晚都吃饱喝足。明天开始,该练兵的练兵,该备粮的备粮。谁偷懒,孤扣他半年俸禄。” 满殿哄堂大笑。曹洪笑得最大声,拍著桌子喊:“大王,臣不偷懒!臣就是俸禄不够花!” “你俸禄不够花?你上个月在长安买了三个女妓,当孤不知道?”曹操瞪了他一眼。 曹洪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臣那不是……陶冶情操嘛。” 夏侯惇独眼一翻:“你陶冶情操陶冶到女子肚皮上去了?” 曹洪脸腾地红了,拍了桌子:“元让你什么意思!没有证据就到处造谣!还造我的黄谣!” “我造谣?” “废话!整个鄴城谁不知道我曹洪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你有什么证据造谣我那啥?” 夏侯惇一拍桌子,站起来道:“证据?你那日在家中被我撞见,还不承认?” 曹洪尷尬的捏了捏鼻子:“这个我要解释一下,我那天其实是喝醉了,酒后乱性!” “哈!酒后乱性你能让我等一个时辰?” “你你你!我警告你不要瞎说啊!我告你誹谤啊!他誹谤我啊!” 看著曹洪那一脸委屈的表情,满殿笑得更厉害了。 见眾人都不信,曹洪无助的看向曹操:“大王,您可要为老臣做主啊!您是知道我的为人的,黄天在上,我曹某人这辈子与赌(赌博)毒(五石散)不共戴天!” “那个,叔祖父,黄呢?” 曹洪被噎了一下,曹操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好了子廉,你的为人我们还是有目共睹的,坐下坐下,喝酒吃菜。” 曹仁坐在中间,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被喷了一脸的口水,转头对曹操说:“大王,臣申请换桌。” “驳回。” 曹仁嘆了口气,继续面无表情地吃菜。 曹操笑完了,端著酒杯站起来。全殿的人都跟著站起来,齐刷刷地端杯。 “来,共饮此杯!” “大王千秋!” 酒杯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叮叮噹噹,像过年放的鞭炮。 第130章 过年了 建安二十三年(218年),正月。 除夕宴的热闹劲儿还没散,正月初一的爆竹声就把鄴城炸了个底朝天。 曹叡是被爆竹声吵醒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闷气地嘟囔:“大过年的点爆竹,还让不让人睡了……” “世孙,世子让您去正厅。”辟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急不缓,“说是一起用早膳。” 曹叡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髮乱得像个鸡窝。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还没大亮。 “什么时辰了?” “卯时。” “卯时?”曹叡一下子坐起来,“大年初一卯时就要起来?我在北营都没起这么早!” “世子说了,春节是春节,规矩是规矩。卯时用膳,迟了没饭。” 曹叡嘆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穿衣服。辟邪已经把他的朝服烘在火炉边上了,暖烘烘的,套上去一点儿不冷。 “辟邪,你吃了吗?” “没。等世孙一起。” “那你去正厅等著,我洗把脸就来。” 辟邪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曹叡对著铜镜扒拉了两下头髮,觉得还行,便出了门。 走到廊下,正好碰见马云禄从后院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红袄,领口镶著白兔毛,衬得脸蛋红扑扑的,手腕上那只银手鐲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云姐,新年好。”曹叡笑嘻嘻地凑过去。 “新年好。”马云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他,“婶婶让我转交的。压岁钱。” 曹叡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打开一看——一串铜钱,还是崭新的。 “娘给的?娘不是说不给压岁钱了吗,说我长大了。” “婶婶说了,你再大也是她儿子。”马云禄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起,“我也有份。婶婶给了四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宪英,一份给我,还有一份给辟邪。” 曹叡嘿嘿一笑,把红布包揣进怀里,从袖子里也掏出一个红布包,递过去:“云姐,这是你的。” 马云禄愣了一下:“你给我的?” “压岁钱。你虽然比我大八岁,但在我这儿,年年都有。” 马云禄接过来,打开一看——不是什么铜钱,是一对银耳坠,小巧玲瓏,坠子上刻著细小的梅花纹。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买手鐲的时候一起买的。摊主说买一送一,送的那只铜簪给我娘了,这对耳坠是我另外掏钱买的。” 马云禄看著那对耳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到曹叡面前:“帮我戴上。” 曹叡一愣,隨即手忙脚乱地拿起耳坠,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 马云禄的耳垂很小,他捏了半天才戴好,指尖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 “行了。”曹叡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马云禄伸手摸了摸耳坠,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但嘴上却说:“还行吧。就是有点沉。” “银的能不沉吗?纯银的。” “走了,去正厅吃饭。你爹该等急了。” 两人並肩往正厅走,辟邪远远跟在后面,面无表情,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正厅里,曹丕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摆著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炊饼。 甄宓坐在他旁边,正在给他夹菜。看见曹叡和马云禄进来,甄宓笑了:“来了?快坐下,粥还热著。” 曹叡在曹丕对面坐下,马云禄坐在他旁边。春兰端著托盘进来,给两人各上了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炊饼。 “父亲,新年好。”曹叡端起粥碗。 “嗯。”曹丕应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红布包,一个递给曹叡,一个递给马云禄,“压岁钱。虽然你们都不小了,但规矩不能破。” 曹叡接过来,笑嘻嘻地说:“多谢父亲。” 马云禄也接过来,微微欠身:“多谢世子。” 曹丕摆摆手,继续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粥要嚼半天才咽下去,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父亲,您有心事?”曹叡试探著问。 “你祖父昨天夜里召我进宫了。”曹丕放下粥碗,“说正月十六御驾亲征,去汉中。让我留守鄴城,总揽后方政务。” 曹叡愣了一下。正月十六?那没几天了。 “祖父走得这么急?” “不急不行。刘备那边已经在动员了,法正献了计,说是要『声东击西』——佯攻祁山,实取汉中。” 曹丕揉了揉眉心,“你祖父说,夏侯渊在定军山,怕是顶不住。” 曹叡心里一沉。定军山——歷史上夏侯渊就是在那儿被黄忠斩杀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马超在鄴城,庞统也在鄴城,汉中的主將是夏侯渊,副將是张郃、徐晃、郭淮。只要夏侯渊不轻敌冒进,应该没事。 “父亲,祖父有没有说让谁隨行?” “说了。曹彰、曹洪、夏侯惇、许褚——还有庞统。” 曹叡愣了一下:“庞先生也去?” “你祖父说,庞士元虽然看著不正经,但关键时刻靠得住。上次阳平关,他出的主意就不错。” “父亲,我想去送送祖父。” “去吧。顺便也送送庞士元,毕竟他是你的老师。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祖父说了,出征前让他去王宫一趟,有要事相商。” 早膳后,曹叡骑马去了庞统府上。 庞统住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院子里种著一棵枣树,树上掛著一个鸟笼,里面养著一只画眉,嘰嘰喳喳叫个不停。 曹叡推门进去的时候,庞统正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拿著一把铲子,在挖坑。 “先生,您这大年初一的,挖什么呢?” 庞统抬起头,脸上沾著泥,眯著眼睛看了曹叡一眼:“埋酒。” “埋酒?” “对。去年酿的桃花酿,存了一年了,埋到地里再存一年,明年喝更香。” 曹叡蹲下来,看著他挖坑。庞统挖了一会儿,把一坛酒小心翼翼放进坑里,盖上土,踩实了,又在上头压了一块石头做记號。 第131章 摆烂的贾詡 “先生,祖父正月十六出征,让您隨行。” 庞统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知道。你祖父昨天就派人通知了。” “那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带几件换洗衣服,带几壶酒,够了。”庞统拿起水瓢洗了洗手,甩了两下, “打仗的事有夏侯渊、张郃他们,我就是去出出主意。出不了主意就喝酒,喝醉了还能当个肉盾。” 曹叡嘴角抽了抽:“先生,您这心態也太好了。” “不好怎么办?哭著去?”庞统走进屋,从桌上拿起一个包袱,打开给曹叡看,“你看,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三件换洗衣服,两双布鞋,一壶酒——不对,两壶。一壶路上喝,一壶去了喝。” 曹叡看了看那个包袱,又看了看庞统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先生,您到了前线,別逞能。该躲就躲,该跑就跑。您又不是武將,不用衝锋陷阵。” 庞统愣了一下,隨即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小子,咒我呢?” “不是咒您,是担心您。” 庞统看著曹叡,目光柔和了一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担心什么?你先生我命硬得很。 当年在江东,周瑜死了我没死;在荆州,刘表死了我没死;在许都,荀彧差点死了我也没死。死不了。” 曹叡嘿嘿一笑:“那就好。” 从庞统府上出来,曹叡又去了贾詡府上。贾詡还是老样子,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著酒壶,面前摆著棋盘,一个人下黑白子。 大年初一也不出门,仿佛外面那些热闹跟他毫无关係。 “先生,新年好。”曹叡走进去,在贾詡对面坐下。 贾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扔过来:“压岁钱。” 曹叡接住,掂了掂——比甄宓给的沉多了,打开一看,不是铜钱,是一块玉佩,上面刻著“平安”二字。 “先生,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老夫留著也没用。”贾詡落下一子,“你祖父要出征了?” “正月十六。” “嗯。”贾詡又落下一子,“庞士元跟著去?” “先生怎么知道?” “老夫猜的。你祖父那人,打仗喜欢带个出主意的。荀文若得留守,老夫得装死,就剩庞士元了。” 曹叡嘴角抽了抽:“先生,您就不能不摆烂?” “不摆烂干什么?上战场?老夫这把老骨头,上战场就是送死。 更何况,老夫若是去了前线,也帮不了什么忙,你觉得你祖父会用老夫的计谋吗?” 曹叡听后嘴角扯了扯,虽然曹操寧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但也不能太负天下人。 除非大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不然曹操肯定不找贾詡出主意。 不过说不定以后可以用贾詡的计谋去祸害一下小日子过的不错的那座小岛。 贾先生之前怎么说来著?哦,你有低下限,詡便有多少谋略! 贾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再说了,你祖父也不需要我上战场,他需要我在鄴城看著。” “看著什么?” 贾詡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看著你爹,看著你,看著那些不该动的人。”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没再问。 “先生,那您好好看著。別让人在背后捅刀子。” 贾詡哼了一声:“老夫在这儿,谁敢?” 午后,曹叡回了府。刚进门,就看见辛宪英坐在廊下看书。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新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发间插著一支素银簪子,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宪英,新年好。给,压岁钱!” 辛宪英抬起头,合上书,接过曹叡递来的红布包微微欠身:“谢谢世孙,新年好。”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递过来:“这是宪英的一点心意。不多,请世孙笑纳。” 曹叡接过打开一看——不是钱,是一块墨。上好的松烟墨,散发著淡淡的墨香。 “宪英,你还会挑墨?” “跟荀令君学的。他说,好墨写出来的字,存千年不褪色。” 曹叡点点头,把墨揣进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宪英,你师父朱先生过年有没有来信?” “来了。”辛宪英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曹叡,“家师说,他云游到荆州了,在那边看了一个人,说那人『面有反骨,不可重用』。” 曹叡接过信,扫了一眼。朱建平的笔跡龙飞凤舞,最后一行写著——“魏延,字文长,义阳人。面有反骨,日后必反。” 曹叡笑了笑,把信还给辛宪英。魏延——歷史上確实“反”了,但那是诸葛亮死后的事,而且到底是不是真反,谁也说不清。 “你师父眼光毒辣,说得应该没错。” 正月十六,鄴城北门外。 天还没亮透,大军已经开始集结了。五万精兵列队整齐,旌旗遮天,刀枪如林。 曹操一身戎装骑在爪黄飞电上,穿著那身穿了好多年的旧鎧甲,头上扎著布条——头风病又犯了,张仲景给他扎了银针才出门。 “大王,该启程了。”许褚催马上前。 曹操点点头,目光在送行的人群中扫了一圈——荀彧站在最前面,面色平静;贾詡站在后面,眯著眼睛,手里捧著暖炉;曹丕站在百官之首,一身世子朝服,腰杆笔直;曹叡站在曹丕身后,骑在踏雪乌騅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子桓。”曹操叫他。 曹丕催马上前:“父王。” “孤走了,鄴城交给你。政务多跟荀令君商量,军务多跟贾文和商量。別自己扛。” “儿臣明白。” 曹操又看向曹叡:“叡儿。” 曹叡催马上前:“祖父。” “好好读书,好好练武。別惹你爹生气。” 曹叡嘿嘿一笑:“祖父放心,孙儿不惹事。” “你不惹事?”曹操哼了一声,“你不惹事,天底下就没惹事的人了。” 曹叡被噎了一下,乖乖闭嘴。 曹操又看了一眼庞统——庞统正蹲在路边乾呕,脸色白得像纸。他骑不惯马,才出城门口就开始晕了。 “士元,你这身子骨,能打仗吗?” 庞统抬起头,擦了擦嘴,声音发飘:“大王,臣打仗不用身子骨,用脑子。脑子不晕。” 第132章 名將郝昭 又多了十条五星好评,加更加更! 曹操笑了笑,没再问,一夹马腹,大军开拔。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而去,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曹叡骑在马上,看著祖父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元仲,別看了。”马云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看就成望夫石了。” 曹叡回过神,瞪了她一眼:“什么望夫石?我又不是女的。” “男的也有望夫石。叫望什么石来著?” “望夫石就是望夫石,不分男女。” “那不还是望夫石?” 曹叡被绕晕了,索性不接话。马云禄看著他吃瘪的样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辛宪英站在旁边,看著这两人斗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大军走了三天,曹叡在府里坐不住了。他倒不是想跟著去——曹操说了不让他去,他去了也是添乱——他是觉得无聊。 “许叔,冰室过完年开业了吗?” 许虎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抬起头:“开了。甄掌柜昨天就让人来送了信,说今年的冰沙卖得比去年还好。” “那茶室呢?” “也开著。说书先生换了新段子,讲的是阳平关之战。场场爆满,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曹叡来了兴趣,换了身便装,带著辟邪和辛宪英去了暖心茶室。 马云禄没去,她留在府里帮甄宓做针线——也不知道是真帮忙还是想学。 茶室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王先生站在台上,醒木一拍,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上回书说道,曹世孙率一千骑兵,夜袭米仓山,火烧六百辆粮车! 刘备军粮草断绝,哭爹喊娘,连夜撤兵!正是——少年英雄胆气豪,米仓山前火如潮!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醒木再拍,台下叫好声一片。曹叡戴著面具坐在角落里,听著王先生把他吹得天花乱坠,嘴角抽了抽。 “世孙,王先生说得好像更夸张了。”辟邪站在身后,面无表情地评价。 “何止夸张?他说我『一戟挑翻三十辆粮车』——我什么时候挑翻三十辆了?我一戟劈开一辆,剩下的都是三叔他们烧的。” “但世孙確实烧了不少。” “那是三叔烧的。我只是跟著去看了看。” 辟邪沉默了一下,说:“世孙,您这谦虚,有点假。” 曹叡被噎住了。辛宪英在旁边端著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假装没听见。 三月二十,鄴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曹彰回来了。 不是从前线回来,是从北方回来。他带兵进鄴城的时候,满城百姓都跑出来看。 那场面確实壮观——三千骑兵,个个虎背熊腰,马背上掛著从乌桓缴获的战利品,刀枪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曹彰骑在黄驃马上,一身明光鎧,两撇黄鬍鬚在风里飘著,威风凛凛。 他身后跟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冷峻,目光机警,腰间掛著一柄弯刀。 “三叔!”曹叡站在府门口喊了一嗓子。 曹彰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把曹叡从地上捞起来转了个圈:“叡儿!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曹叡被他撞得头晕,挣扎著喊:“三叔,放我下来!晕!” 曹彰哈哈大笑,把他放下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轻了不少,看来是记住了上次的教训。 “三叔,您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回北边吗?” “父王让我回来的。说北边安稳了,让我留在鄴城,帮二哥盯著点。” 曹彰指了指身后那个年轻人,“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在北边收的校尉,姓郝,名昭,字伯道。能打,也能守。” 郝昭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末將郝昭,见过世孙。” 曹叡心里一动。郝昭——歷史上以守城闻名的將领,陈仓之战以千余兵抵挡诸葛亮数万大军,硬是没让诸葛亮踏进关中一步。现在才三十出头,还在曹彰手下当校尉。 “郝將军不必多礼。”曹叡拱了拱手,“三叔在北边多亏你照应。” 郝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世孙会这么客气,隨即又抱了抱拳:“世孙言重了。是將军照应末將。” 曹彰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行了行了,別客气了。叡儿,今晚你家有没有火锅?我在北边馋了好几个月了,想得睡不著觉。” “有。三叔来,管够。” 当天晚上,曹丕府上热闹非凡。 曹彰坐在火锅边上,吃得满头大汗,筷子使得飞快,一盘羊肉转瞬见底。 郝昭坐在他旁边,吃得也不慢,但动作比他文雅多了,一看就是有教养的人。 “三叔,您慢点吃,没人跟您抢。”曹叡一边涮肉一边说。 “你不懂。”曹彰抹了把嘴,“在北边,吃东西得快。慢了就被別人抢了。习惯改不了。” 曹丕端著酒杯,看著这个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子文,你这次回来,不走了?” “二哥,父王说不走了,让我留在鄴城。”曹彰灌了口酒,“说是让我帮你看家。但我觉得,他是怕我在北边惹事。” 曹丕笑了笑,没接话。 郝昭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菜,目光偶尔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曹丕沉稳,曹彰豪爽,曹叡机灵,马云禄英气,辛宪英文静。他默默地把这些印象记在心里。 “郝將军,你多大了?”曹叡问。 “三十。” “成亲了吗?” 郝昭愣了一下,隨即摇头:“没有。末將一直在北边打仗,没工夫想这些。” “那不急。鄴城好姑娘多的是,回头让三叔给你张罗。” 曹彰一拍桌子:“对!伯道,你跟著我打了三年仗,也该成家了!回头我让人给你物色一个。” 郝昭脸微红,低头扒饭。 辛宪英坐在旁边,看著郝昭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注意到郝昭吃饭时右手始终不离开腰间——那里掛著他的弯刀。 即使在吃火锅这种放松的场合,他的身体也保持著隨时可以拔刀的姿態。此人警惕性极高。 “郝將军,你在北边跟乌桓人打过仗?”辛宪英忽然问。 郝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过。乌桓人骑马快,箭法准,正面衝锋不是对手。但他们不擅守城,打不下城就跑。” “那你是怎么对付他们的?” “以骑制骑。”郝昭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彰將军带著骑兵正面衝锋,我带步兵在后面压阵,等乌桓人衝散了,步兵上去围剿。打了几仗,他们就老实了。” 辛宪英点点头,没再问。但曹叡注意到,她在桌子底下用手在膝盖上划了几个字——郝昭,將才。 第133章 北征乌桓 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四月。 鄴城的桃花谢得差不多了,枝头掛满了毛茸茸的小青桃。 春风从漳河上吹过来,带著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让人忍不住想打喷嚏。 曹叡蹲坐在魏王宫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捧著一碗冰沙——四月的冰沙还太凉,吃一口激得牙疼,但他就是嘴馋。 “世孙,大王从前线送来的军报。”辟邪从宫门里走出来,腰杆笔直,手里举著一卷竹简,走路带风,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 曹叡接过军报,展开一看,差点被冰沙呛著。 “刘备派张飞、黄忠攻打下辨?庞先生识破了?” 辟邪面无表情地复述:“军报上说,庞先生看出张飞是佯攻,主力在下辨。 曹洪將军和曹休將军將计就计,设伏击之。蜀將吴兰、雷铜战死,张飞、黄忠退兵。” 曹叡把军报捲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庞先生这人,平时看著不正经,关键时刻还真靠得住。 “走,去贾先生府上。” 贾詡正蹲在院子里种花。四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他穿著一件灰不溜秋的旧袍子,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泥,脸上的表情比种地老汉还认真。 曹叡蹲在他旁边,看著他往坑里埋一棵不知名的小苗,忍不住问:“先生,您这种的什么?” “不知道。”贾詡把土压实,浇了点水,“甄掌柜送的,说开花了好看。老夫种著玩。” 曹叡嘴角抽了抽,从袖子里掏出军报递过去。“先生,前线的消息。下辨打贏了。” 贾詡接过军报,扫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种花。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吴兰、雷铜死了,张飞退了。这一仗,不亏。” “先生不觉得意外?” “意外什么?”贾詡把手上的泥在袍子上擦了擦,端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口,“刘备打汉中,本来就没那么容易。 你祖父在长安坐镇,夏侯渊在定军山守著,庞士元在前线出主意。他要是能轻易打下来,那才叫意外。” “那先生觉得,这仗还要打多久?” 贾詡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表情:“看刘备。他要是肯罢休,今年就能打完。他要是不肯罢休——打三年都有可能。” 曹叡沉默了。歷史上刘备打汉中確实打了两年多,连曹操亲自来了才顶住。 现在虽然歷史偏了,但刘备那个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了,別蹲在这儿了。”贾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祖父不在鄴城,你得替你爹盯著点。別天天蹲在茶室里听说书,听多了脑子会坏。” 曹叡嘿嘿一笑:“先生,我那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体察民情?”贾詡看了他一眼,“你体察出什么了?” “茶室的冰沙该降价了。去年卖十文一碗,今年麦子丰收,百姓手里有钱,但也不能太贵。降两文,卖八文,薄利多销。” 贾詡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祖父说得对,你脑子里除了吃,还装了江山社稷。” “先生过奖。” “滚。” “遵命。” 曹叡刚跑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侍卫骑著马从街角衝过来,马蹄声急促,一看就是急报。 “世孙!北边急报!”侍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举著一卷竹简,脸色白得像纸,“代郡、上谷乌桓——反了!” 曹叡心里一沉,接过军报展开一看——乌桓无臣氐,聚眾数万,攻破代郡,杀太守。上谷乌桓响应,边关告急。 他拿著军报,转身跑回院子里。“先生,北边出事了!” 贾詡正在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接过军报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乌桓反了?这几年不是挺安分的吗?” “说是无臣氐挑的头。这人以前跟祖父打过仗,后来降了,一直不服。” 贾詡沉默了片刻,把军报还给曹叡:“去,找你爹。这事不小,得赶紧定个章程。” 曹叡点点头,转身就跑。辟邪跟在后面,三步之外,不多不少。踏雪乌騅拴在门口,低头啃著路边刚冒头的青草,嚼得津津有味。 “踏雪,別吃了,有急事!”曹叡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乌騅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往世子府奔去。 曹丕正坐在书房里批文书。他当世子之后,政务比原来多了三倍,每天从早批到晚,案上的竹简堆得比人还高。 “父亲,北边乌桓反了!”曹叡跑进来,把军报往案上一拍。 曹丕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无臣氐……这人我知道。当年你祖父北征乌桓的时候,他降了。这些年一直安分,怎么突然反了?” “可能是看祖父去了汉中,觉得有机可乘。”曹叡在曹丕对面坐下,“父亲,得派个人去平叛。” 曹丕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派谁?你祖父把能打的都带去汉中了。 夏侯渊、张郃、徐晃、曹洪——都在西边。鄴城能打的,就剩你三叔了。” 曹叡眼睛一亮:“三叔!三叔在北边打过乌桓,熟悉地形。让他去,最合適。” 曹丕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你三叔性子莽,让他去打仗行,让他独当一面——我不放心。” “父亲,三叔不是一个人去。给他配个稳重的副將,比如——郝昭。郝昭守城行,打仗也行,跟著三叔在北边打了三年,两人配合默契。” 曹丕看了曹叡一眼:“你倒是会安排。” “跟父亲学的。” 曹丕嘴角抽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行。让你三叔去,郝昭为副將。” “父亲,孩儿也想跟著去。” 曹丕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孩儿十三了。祖父十三岁的时候,已经在洛阳城里跟人打架了——不是,祖父十三岁的时候,已经跟著曹洪將军打过仗了。” 曹丕被他这套说辞噎住了,瞪了他一眼:“你祖父是你祖父,你是你。” “我是祖父的孙子,不能给祖父丟人。” 父子俩对视了半天,曹丕先败下阵来。他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著房梁:“行,你去。但有一条——” “孩儿知道。不许逞能,不许先斩后奏,不许——拿空——不对,这次不带食盒。” 曹丕嘴角抽了一下:“你记得就好。” 曹叡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就跑。跑到门口,正好撞见曹彰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叡儿,你这急急忙忙的要去哪儿?” “三叔,北边乌桓反了,父亲让您去平叛。” 曹彰眼睛一亮,鬍子都翘起来了:“真的?我正愁在鄴城閒得发慌呢!” “三叔,我也去。” 曹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这回力道没控制住,拍得曹叡一个踉蹌:“好!咱爷俩搭伙,跟上次烧粮草一样,痛快!” 曹叡齜牙咧嘴地揉著肩膀:“三叔,您轻点,我这肩膀还要留著砍人呢。” 曹彰哈哈大笑,大步走进书房找曹丕去了。 第134章 大军出征 当天晚上,曹叡在府里收拾行装。马云禄坐在他床上,手里叠著一件军袄,叠好了拆开,拆开了又叠,来来回回好几遍。 “云姐,你要是不会叠,让春兰来。” “谁说我不会?”马云禄瞪了他一眼,把军袄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往包袱里一塞,“好了。” 曹叡看了看那个包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连盖子都快盖不上了。他忍不住笑了:“云姐,你这是让我搬家还是让我打仗?” “多带点,省得路上缺东西。” “缺什么找当地百姓买。” “万一买不到呢?” “那也不至於带三双鞋吧?我就两只脚。” 马云禄被噎住了,把第三双鞋从包袱里拿出来,扔到一边:“行了吧?” 曹叡点点头,把包袱系好,往肩上一扛。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马云禄。 “云姐,你真的不跟我们去?” “不去。”马云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褶皱,“婶婶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这次就让给你们吧。” “那你在家好好陪著我娘。等我回来。” 马云禄看著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百遍。 “到了北边,別逞能。乌桓人骑马快,箭法准,你冲得太靠前容易出事。” 曹叡嘿嘿一笑:“云姐放心,我又不是三叔。我怂得很。” 马云禄嘴角微微翘起,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怂?你烧粮草的时候可不怂。” “那是三叔烧的,我就是跟著去看了看。” “你就嘴硬吧。” 曹叡揉了揉脑袋,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三日后,鄴城北门外。 三千骑兵列队整齐,刀枪如林,旌旗遮天。曹彰骑在黄驃马上,一身明光鎧,手持方天画戟,两撇黄鬍鬚在晨风里飘著,威风凛凛。 郝昭骑在他旁边,面容冷峻,目光机警,腰间掛著那柄弯刀——他走到哪儿都带著,连睡觉都掛在床头,说这刀救过他的命。 牛金、刘安、邓艾站在骑兵队列里。牛金这几年吃得壮实,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刘安还是那副瘦猴样,但眼睛比当年更亮了,滴溜溜转著,一看就是在打什么主意;邓艾抱著《孙子兵法》,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应该是想跟曹叡打招呼但结巴说不出来。 辟邪牵著踏雪乌騅站在队伍旁边,腰杆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辛宪英骑著一匹青驄马,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劲装,头髮束在脑后,看著像个俊俏的小兵。 “宪英,你也去?”曹叡走过来,愣了一下。 “世孙,家师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辛宪英微微一笑,“宪英还没去过北方,想去看看。” 曹叡点点头,翻身上马。踏雪乌騅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跃跃欲试。 曹丕站在城门口,一身世子朝服,腰杆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甄宓站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著一块手帕。 “娘,別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甄宓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跟马云禄的动作一模一样。“到了北边,好好听你三叔的话。別逞能。” “娘,我记住了。” “还有——別饿著。北边冷,多吃肉。” “娘,我又不是去逃难。” 甄宓瞪了他一眼,曹叡赶紧闭嘴。 曹丕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曹彰的肩膀:“子文,乌桓人骑马快,別跟他们比速度。用步兵压阵,骑兵侧击。” 曹彰点点头:“二哥放心,我在北边打了三年,那些套路门清。” 曹丕又看向曹叡:“叡儿,到了北边,看著你三叔。別让他一个人冲太靠前。” 曹叡嘿嘿一笑:“父亲放心,我三叔衝锋的时候,我在后面看著。他要是跑太快,我放箭拦他。” 曹彰嘴角抽了抽:“你放箭拦我?你射得准吗?” “三叔,我五箭连珠,箭箭穿心。要不您试试?” “算了算了,我怕你把我射成刺蝟。” 眾人哈哈大笑。 大军开拔。三千骑兵浩浩荡荡向北进发,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鄴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甄宓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晨雾里。 曹叡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跟著大军往北走了。 走了三天,过了巨鹿,进入中山国地界。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四月的鄴城已经穿单衣了,这儿还得裹著军袄。 “世孙,前面有个镇子,今晚就在那儿歇吧。”郝昭催马过来,指了指远处的一片屋顶。 曹叡点点头,跟著队伍往镇子走。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土路横贯东西。百姓们看见军队来了,嚇得关门闭户,街上瞬间空荡荡的。 “別怕,我们是朝廷的兵,不是土匪!”曹彰骑在马上大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出来做生意!有钱!” 过了一会儿,终於有一家客栈的老板战战兢兢地开了门。曹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过去:“准备饭菜,烧热水。马也要餵。” 老板接了银子,眼睛亮了,转身就跑去张罗。不一会儿,街上其他店铺也陆陆续续开了门。 曹叡在客栈大堂坐下,面前摆著一碗热麵汤,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辛宪英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杯茶,安安静静地喝。 “世孙,宪英有个问题。” “说。” “乌桓人为什么反?” 曹叡放下碗,想了想:“因为觉得有机可乘。祖父在汉中打仗,主力都在西边,北边空虚。无臣氐觉得这是个机会,想捞点好处。” “那世孙觉得,这一仗好打吗?” “不好打。”曹叡摇摇头,“乌桓人骑马快,跑得也快。打贏了追不上,打输了跑不掉。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跑不了。” 辛宪英看著他的眼睛,忽然问:“世孙有法子了?” “还没想好。不过到了北边,看看地形再说。” 辛宪英点点头,继续喝茶。 第135章 夜袭 走了整整十天,大军才进入代郡地界。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有时候走一天都碰不见一个村子,满眼都是枯黄的草场和灰濛濛的天。 “世孙,前面三十里就是代郡城。”郝昭催马过来,展开一卷羊皮地图,“斥候回报,无臣氒的主力在城外十五里处扎营,约有万骑。” 曹叡接过地图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万骑——他们只有三千。以一敌三,还是骑兵对骑兵,一万对三千,emmmm,懂得都懂。 曹彰催马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哼了一声:“万骑?虚的。乌桓人打仗,喜欢把放牧的牧民也算进去。真正能打的战兵,顶多五千。” “三叔,五千对三千,也是劣势。” “劣势怎么了?”曹彰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我当年在北边,三千对八千,照样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郝昭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將军,那次你冲得太靠前,差点被围。是我带人把你捞出来的。” 曹彰被噎了一下,瞪了郝昭一眼:“你闭嘴。那是战术。” “將军说是战术就是战术。”郝昭面无表情地退到一边。 曹叡憋著笑,差点內伤。他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远处隱约可见的代郡城轮廓,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乌桓人骑兵厉害,但有个致命弱点——不擅守城。 他们攻破了代郡,但不会守,也不会在城里驻扎。城外扎营,说明他们根本没把朝廷的援军放在眼里。 轻敌,就是最大的破绽。 “三叔,我想个法子。” “说。” “今夜袭营。” 曹彰眼睛一亮:“袭营?好!我正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不是骑兵袭营。”曹叡摇摇头,“骑兵动静太大,没靠近就被发现了。让咱们的人下马摸过去,放火烧他们的粮草和马厩。马一乱,他们自己就乱了。然后骑兵再冲。” 曹彰想了想,看向郝昭:“伯道,你觉得呢?” 郝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行。但得选精兵,不能多,多了藏不住。三百人足够。” “我去。”曹彰站起来。 “三叔,您不行。您那身鎧甲,走两步哗啦哗啦响,十里外都听得见。”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我带辟邪和牛金,再挑三百个身手好的。” 曹彰张了张嘴想反对,但对上曹叡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这个侄子已经不是当年蹲在墙角啃梨的小孩了。 “行。你去。”曹彰一咬牙,“但有一条——天亮之前必须回来。回不来,我带兵去捞你。” 曹叡嘿嘿一笑:“三叔放心,我又不是您。” 曹彰又被噎了一下,心说这小子嘴皮子跟他师父贾文和一样毒。 夜,子时。 代郡城外十五里,乌桓大营。 曹叡趴在一处土坡后面,嘴里叼著一根草,眯著眼睛观察远处的敌营。 乌桓人的营帐扎得稀稀拉拉,没有鹿角,没有壕沟,连巡逻的哨兵都懒洋洋的,三五成群挤在火堆边上打瞌睡。 “辟邪,你看那边。”曹叡用下巴指了指营帐东侧,“粮草堆在那儿,马厩在旁边。先烧粮草,再烧马厩。马一乱,他们顾不上打仗。” 辟邪趴在他旁边,腰杆还是笔直的——趴著都笔直,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他眯著眼睛看了看,点了点头:“世孙,我去放火。” “你一个人?” “再带十个,够了。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 曹叡想了想,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递过去:“带著。万一被发现了,別恋战,跑。” 辟邪接过刀,插在腰后,猫著腰摸进了夜色里。 他的动作轻得像一只猎豹,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曹叡趴回土坡后面,继续盯著敌营,牛金趴在他左边,壮实的身板把土坡压出一个坑,嘴里嘟囔著“世孙,我腿麻了”。 “麻了也別动。动一下咱们全暴露。” 牛金只好忍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敌营东侧忽然亮起一团火光。 不是火把,是粮草堆——乾草见火就著,火苗躥得比帐篷还高,借著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辟邪得手了!”曹叡眼睛一亮,正要下令衝锋,敌营西侧又亮起一团火光,紧接著是南侧、北侧——四面同时起火,火焰在夜风中狂舞,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曹叡愣了一下。他明明只派了辟邪一个人,怎么四面都著火了? “世孙,那边有人。”牛金指了指敌营北侧。 曹叡眯眼一看,火光中隱约有几个人影在策马奔跑,手里举著火把,动作利落得像训练有素的精锐。 其中一个人影格外醒目,身形瘦削,但骑得飞快,一边御马一边往帐篷上扔火把。 “那是谁?”曹叡皱眉。 身旁的士兵看了片刻,忽然惊出了声:“世孙,那是马小姐!” 曹叡手里的草掉了。 “什么?!” “是马小姐。她穿了一身黑,但她骑马的姿態我认得。还有她扔火把的姿势,跟练剑的时候一模一样。” 士兵是马超手下的老兵,自然能认出马云禄。 曹叡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是说不来吗”,但又咽了回去。 他盯著那个在火光中游龙的身影,忽然笑了。 “云姐这个人,嘴上说不来,还不是偷偷跟来了。” 牛金在旁边憨憨地问:“世孙,那咱们还衝不冲?” “冲!为什么不冲?”曹叡翻身而起,抽出天龙破城戟——不是北营那把铁戟,是从隨身空间里取出来的真傢伙。 通体乌黑,戟刃泛著寒光,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条被惊醒的黑龙。 牛金看见那杆戟,眼睛都直了:“世孙,这戟——” “祖传的。”曹叡翻身上马,双腿一夹,踏雪乌騅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冲!” 三百精兵从土坡后杀出,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乌桓大营已经乱成一锅粥——粮草在烧,马厩在烧,帐篷在烧,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衣不蔽体,连兵器都找不到,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第136章 生擒无臣氏 曹叡冲在最前面,天龙破城戟横扫,一排帐篷被劈开,火光冲天。 辟邪从火海里闪出来,浑身是灰,但眼睛亮得像鬼火。 “世孙,马姑娘也来了!” “看见了!”曹叡一戟挑飞一个衝上来的乌桓士兵,“她在哪儿?” “那边!”辟邪指了指北侧。 曹叡顺著方向看去,只见马云禄正骑在红枣马上,手持一柄长枪,在人群中左衝右突。 她一身黑衣,长发被火光映得通红,枪法凌厉得像秋天的风,一枪一个,杀得乌桓兵哭爹喊娘。 “云姐!”曹叡大喊了一声。 马云禄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中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一夹马腹,朝他冲了过来。 两匹马交错而过的时候,她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看什么看?打仗呢!” 曹叡揉著脑袋,嘿嘿一笑,转身又衝进了敌阵。 这一夜,乌桓大营被烧了个精光。粮草没了,马跑了,士兵死的死、逃的逃,无臣氐带著几百亲兵连夜往北逃窜,连鎧甲都没来得及穿。 曹彰带著骑兵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他看著满地的狼藉和火光中那个骑在乌騅马上的少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郝昭说:“这小子,比他三叔还猛。” 郝昭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曹叡手中那杆通体乌黑的大戟,又看了看自家將军手里的方天画戟,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曹彰脸黑了一路的话。 “將军,世孙那杆戟,比您的重。” “你怎么知道?” “看落点。世孙每一戟劈下去,地面都震一下。您的戟落下去,地面不震。” 曹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方天画戟,又看了看远处曹叡手中那杆在火光中闪著幽光的黑龙戟,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的兵白当了。 无臣氐跑了,但跑不远。 曹叡蹲在被烧毁的乌桓大营里,手里拿著一块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烤饼,啃了两口,呸呸吐掉——全是灰。 “世孙,斥候来报,无臣氐往北逃了,身边只剩不到三百人。”郝昭走过来,展开一张临时画的地图,“北边是沙漠,他要是进了沙漠,咱们就追不上了。” 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看地图:“他现在离沙漠多远?” “一天路程。” “那咱们半天追上。” 曹彰从后面走过来,鎧甲上全是灰,脸也被烟燻得黑一块白一块,但精神好得很:“叡儿,我带骑兵去追,你在这儿歇著。” “三叔,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曹叡把烤饼扔了,翻身上马,“一起去。辟邪、云姐、牛金、邓艾——都去。郝將军和宪英刘安在后面压阵。” 马云禄骑在马上,身上还穿著那身黑衣服,脸上也黑一块白一块的,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听见曹叡叫她,没说话,只是催马跟了上来。 曹彰看著这阵势,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主將当得有点多余。但他没说什么,一夹马腹,带头冲了出去。 追击持续了半天一夜。 无臣氐的残兵跑得飞快,但曹彰的骑兵更快。第二天拂晓,在距离沙漠不到三十里的地方,他们终於追上了。 无臣氐站在一辆翻倒的粮车上,手里举著一把弯刀,身边围著不到两百个残兵败將。 他的脸被北风吹得皸裂,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出血,但眼睛里的凶光一点没减。 “曹彰!”他嘶声喊道,“你追了我三百里,不累吗?” 曹彰勒住马,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地面震了一下:“累。但你跑了,我更累。” 无臣氐狂笑:“你以为你贏了?我身后就是沙漠,进了沙漠你追不上我。等我到了北边,休整几个月,捲土重来——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曹彰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曹叡催马从后面走上来。 “无臣氐。”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跑不掉了。” 无臣氐眯著眼睛打量他:“你是谁?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也敢跟老子说话?” 曹叡没理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三百精兵从两翼包抄,將这不到两百人的残兵团团围住。郝昭也带人赶到了,在后方列阵,堵住了通往沙漠的最后一条路。 无臣氐的脸色变了。他环顾四周,发现四面都是魏军的旗帜,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降,或者死。”曹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无臣氐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北风里被冻裂的干树皮。 “我无臣氐,寧死不降。” 他举起弯刀,朝曹叡冲了过来。 曹彰正要上前,曹叡伸手拦住了他。 “三叔,我来。” 他翻身下马,提著天龙破城戟,一步一步朝无臣氐走去。北风从沙漠方向吹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那杆乌黑的大戟在晨光中闪著幽冷的光。 “居然还敢下马!找死!” 无臣氐的弯刀劈下来,带著风声。 曹叡侧身一闪,戟杆横扫,砸在无臣氐的马腿上。马惨叫一声,前腿折断,无臣氐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举刀再砍。 曹叡没有退。他踏步上前,戟刃一挑,无臣氐的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在十步外的沙地里。 无臣氐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少年,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绑了。”曹叡收戟而立,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无臣氐,你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你自己。 你觉得朝廷顾不上北边,你觉得有机可乘。但你忘了——曹家的人,从来不会让敌人等太久。” 无臣氐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曹彰骑著马走过来,看了看被五花大绑的无臣氐,又看了看曹叡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郝昭说:“伯道,你说他像谁?” 郝昭面无表情地说:“像大王。” “哪儿像?” “说话的语气。还有——”郝昭顿了顿,“杀人的时候不眨眼。” 曹彰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像得好。曹家的人,就该这样。” 第137章 捷报传回 晨光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漫过来,把无臣氐那张灰败的脸照得像块风乾的腊肉。 他瘫坐在沙地里,双手被牛金用马鬃绳捆了个结结实实,绳子勒进肉里,疼得他齜牙咧嘴,但硬是没吭声。 北边来的汉子,骨头硬,杀头不过碗大个疤,但让他低头认输,比杀头还难受。 曹叡把天龙破城戟往地上一顿,蹲下来,跟无臣氐平视。戟杆上的龙纹在晨光里泛著幽光,像一条盘踞的黑龙。 “无臣氐,我问你几个问题。” 无臣氐把头扭到一边,不看曹叡。 “你反,是想当王?” 无臣氐没说话。 “还是想要地盘?” 还是没说话。 “还是——就觉得朝廷管不著你们?” 无臣氐的眼皮跳了一下。曹叡看出来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你是觉得朝廷顾不上北边,对不对? 祖父在汉中打仗,主力都在西边,北边空虚。你觉得有机可乘。” 无臣氐终於转过头,看著这个少年。 阳光从曹叡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宝石。 无臣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又把头扭过去了。 曹彰骑著马走过来,方天画戟横在马鞍上,低头看了看无臣氐,又看了看曹叡:“叡儿,你跟他废什么话?绑回去,交给父王发落。” 三叔,交给祖父发落也是杀。” “那就杀唄。反贼不杀,留著过年?” 曹叡笑了一下,翻身上马。踏雪乌騅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像是在催他快走。 “三叔,押回去。写战报的时候,您记头功。” “头功?”曹彰愣了一下,“头功是你的。我什么都没干,就跟著跑了一趟。” “三叔,您要是不跟著跑这一趟,我哪敢冲?您是我的靠山。” 曹彰嘴角抽了抽,想说“你小子拍马屁的功夫见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挺受用的。 代郡、上谷的乌桓之乱,从出兵到平定,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曹彰带著三千骑兵,在代郡城外一把火烧了乌桓大营,又在沙漠边缘生擒了无臣氐。 残余的乌桓部落闻风丧胆,纷纷派使者来降,表示愿意继续归顺朝廷,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曹叡蹲在代郡城头,手里拿著一碗羊杂汤,喝得满头大汗。 北边的四月,白天晒得人脱皮,晚上冻得人哆嗦,一碗热乎乎的羊杂汤下肚,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世孙,这是乌桓各部落的降书。”郝昭走上来,手里捧著一摞羊皮卷,“一共十二部,全部归顺。” 曹叡接过来翻了翻,羊皮卷上歪歪扭扭地写著汉字,有的还画著看不懂的符號,大概是乌桓人的文字。 他把降书捲起来,塞给身边的辛宪英:“宪英,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哪部是假降。” 辛宪英接过降书,展开细看,逐字逐句地读,眉头微皱。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世孙,有一部有问题。” “哪部?” “这个。”辛宪英抽出一张羊皮卷,指著上面的一个符號,“这个部落的首领叫能臣氐,是无臣氐的堂弟。 他的降书写得最恭敬,但落款的印记是新盖的——旧的印记还没干透,上面盖了一层新的。说明他本来不想降,是被逼的。” 曹叡接过羊皮卷看了看,果然,印记下面隱约还有一层印记,墨色更深,但被新印盖住了。 “行,留个心眼。”曹叡把羊皮卷还给辛宪英,“记下来,回头交给三叔,让他盯著点。” 辛宪英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辟邪那种炭笔写的小册子,是正经的毛笔和竹简,只不过尺寸很小,可以揣在袖子里。 她用簪子尖蘸了点墨,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吹乾,收好。 这时,马云禄从城楼下面走了上来,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麵,递到曹叡面前:“別喝汤了,吃麵。羊杂汤哪有羊肉麵顶饿。” 曹叡接过碗,低头一看,面上臥著三大块羊肉,肥瘦相间,燉得酥烂,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抬头看了马云禄一眼:“云姐,你不是说不来吗?” 马云禄在他旁边蹲下,双手托著下巴,看著远处的草原,声音淡淡的:“我说的是『你们去吧,我守著』,又没说『我不去』。” 曹叡回忆了一下,好像確实是这么说的。他忍不住笑了,夹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竖了个大拇指:“云姐,这面谁做的?” “我做的。厨房借了代郡太守府的灶,燉了一个时辰。” “云姐你还会做面?” “不会。现学的。” 曹叡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羊肉,忽然觉得这碗面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曹彰大胜而归的消息传回鄴城时,已经是五月中旬了。 曹丕坐在世子府的正厅里,手里捧著那封捷报,看了三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三千破万骑,生擒无臣氐,俘获无数,代郡、上谷平定。” 他放下捷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甄宓端著一碗汤走进来,见他脸色古怪,小心翼翼地问:“夫君,怎么了?莫非是北边来消息了?” “贏了。”曹丕揉了揉眉心,“大获全胜。” “那夫君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叡儿那小子,身先士卒,带三百人夜袭乌桓大营,亲手擒了无臣氐。” 甄宓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汤洒出来几滴,烫得她直甩手,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看著曹丕:“他……受伤了没有?” “捷报上没写。但子文的信里说了——『毫髮无损,就是晒黑了点。』” 甄宓鬆了口气,然后又提起来:“晒黑了?又晒黑了?上次在北营晒得跟炭似的,这次又晒——” “夫人。”曹丕打断她,“他打了胜仗,擒了敌酋。晒黑点算什么?” 甄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汤碗放在案上,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著曹丕,声音有点哽咽:“我去给他做件新衣服。上次那件,在北营穿破了。” 曹丕看著妻子的背影,忽然笑了。他拿起捷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世孙身先士卒”那六个字上,停了很久。 “像父亲。”他低声说,“这孩子,像父亲。” 第138章 凯旋归来 大军拔营南归。 无臣氐被关在一辆木笼囚车里,双手銬在车栏上,风吹日晒,满脸沙土,但腰杆一直挺著,没弯过。 囚车里的无臣氐被顛得七荤八素,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乾呕了几声。 牛金骑著马走在囚车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喝点。別死了。死了不好交差。” 无臣氐抬起头,看著这个壮得像头牛的汉子,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把水囊还回去。 “你是汉人?” “废话。不是汉人能在魏国当兵?” 无臣氐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那小子是谁?” 牛金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曹叡正骑马从前面跑回来,脸上还带著笑,马蹄扬起的尘土落了他一身。 “世孙。魏王的孙子。” 无臣氐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魏王的孙子……怪不得。” 车队走了三天,进入中山国地界。路边的树开始抽新芽,田野里麦苗青青,跟代郡那边灰扑扑的荒凉景象完全不同。 百姓们在田里忙活,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路过的军队,又低下头继续干活——看惯了,不稀奇。 “世孙,前面有个亭子,歇不歇?”郝昭催马过来问。 “歇。让大家歇半个时辰,喂喂马,吃点东西。” 士兵们在路边找地方坐下,有的靠著树打盹,有的掏出乾粮啃,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聊天。 牛金从马背上卸下一袋炒麵,抓了两把塞进嘴里,干嚼,噎得直翻白眼。刘安递了水囊过去,他灌了一大口,顺下去了。 邓艾抱著《孙子兵法》坐在一棵槐树底下,难得没看书——他在看曹叡。 曹叡蹲在路边,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地图。从代郡到上谷,从上谷到沙漠,山川河流標註得密密麻麻。 “世孙,您画什么呢?”邓艾凑过去,看了半天没看懂。 “画地形。”曹叡用树枝指了指地上的线条,“这是代郡,这是上谷,这是沙漠。如果当时无臣氏往北跑进了沙漠,那咱们就追不上了。 只能在沙漠边上设个哨卡,派兵驻守,才能断了他们的退路。” 邓艾盯著那些线条看了半天,眼睛忽然亮了:“您这地形图画得真好。跟、跟、跟真的一样。” 一激动,结巴又犯了。曹叡把树枝递给邓艾:“你画一个。” 邓艾接过去,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笔——歪歪扭扭的,像蚯蚓打架。 “你这画的是什么?” “山。” “这是山?这不是蚯蚓吗?” 邓艾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我不擅长画、画画。我擅、擅长画、画、画地图。” 曹叡嘴角抽了抽:“你那叫擅长的我看来,你这叫画啥啥不像,说啥啥结巴。” 辛宪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端著一杯茶,听见这话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马云禄从马车那边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汤,递给曹叡:“喝点。別光画,嗓子干了。” 曹叡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但没敢说烫——上次说了被敲脑袋,这回长记性了。 “云姐,你说咱们回去的时候,祖父还在不在鄴城?” 马云禄想了想:“应该不在。你祖父正月十六走的,咱们这一去一回,少说一个月。六月份了,他早该到汉中了。” 曹叡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汤。这回不烫了,温的,刚好。他三两口喝完,把碗还给马云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天黑之前得赶到下一个驛站。” 大军继续南行。 六月初,曹彰的大军凯旋。 走了整整半个月,队伍终於望见了鄴城的轮廓。 夕阳西下,城墙在暮色中泛著暗青色的光,漳河两岸的垂柳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回来了。”曹彰骑在马上,看著远处的城门,长长地吐了口气,“这趟差事,办得痛快。” 曹叡骑在他旁边,看著城门楼子上那面“魏”字大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忽然说了一句:“三叔,回去之后您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拦著我爹。” 曹彰愣了一下:“拦你爹干什么?” “我怕他揍我。我这趟又没请示就衝到前面去了。” 曹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你自己挨揍,別拉上我。” 曹叡嘴角抽了抽,心说三叔您这就不够意思了。 鄴城北门外,百姓夹道欢迎,比过年还热闹。曹彰骑在黄驃马上,一身明光鎧擦得鋥亮,方天画戟横於鞍后,威风凛凛。 但今天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少年。 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穿著一身半旧的军袄——那件在北营穿了几个月的旧衣服,袖子磨破了,领口也开了线,但他不在乎。 他的脸被北风吹得黝黑,嘴唇乾裂,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世孙!世孙回来了!” “听说世孙亲手擒了无臣氐!” “十四岁就擒敌酋,了不得啊!” 百姓们爭先恐后地往前面挤,想一睹这位少年英雄的风采。 曹叡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一笑,跟他在北营时那个“杀猪的阿瞒”一模一样,哪还有半点世孙的架子? 曹丕站在城门口,一身世子朝服,腰杆笔直。甄宓站在他旁边,手里攥著一块新手帕,眼眶红红的。 马云禄站在甄宓身后,穿著一身红衣,手腕上的银手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比大军早两天回来,说是“帮婶婶准备接风宴”。 曹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曹丕面前,单膝跪地:“二哥!末將幸不辱命!” 曹丕把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胖了,黑了,但精神好得很。他拍了拍曹彰的肩膀,点了点头:“三弟,辛苦了。” 曹彰咧嘴一笑,转头指了指身后的曹叡:“二哥,你家这小子,比我厉害。夜袭乌桓大营,亲手擒了无臣氐——我在北边打了三年,都没擒过这么大的人物。” 曹叡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曹丕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父亲,孩儿回来了。” “有没有受伤?” “没有,毫髮无损。就是晒黑了点。” 曹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回去让你娘给你敷脸。” “敷脸就敷脸,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那么喜欢敲我头啊?”曹叡小声嘀咕道。 第139章 不稳定的后方 甄宓走上前来,拉住曹叡的手,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遍,確认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鬆了口气。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 “又晒黑了。” “娘,男人黑一点好看。” 甄宓被他气笑了,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就会说好听的。” 贾詡从人群后面晃过来,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曹叡一番:“没缺胳膊没缺腿,行。回去后好好歇著吧。过几天你祖父该来信了。” “先生,祖父在汉中怎么样了?” “你祖父好著呢。”贾詡慢悠悠地说,“在长安坐镇,夏侯渊在定军山守著,刘备攻了几次都没攻下来。你庞先生在前线,天天喝酒,天天出主意。 上个月写了一封信回来,说『汉中无忧,大王放心』。你祖父回信说『你少喝点酒,多出点主意』。庞士元又回信说『不喝酒没主意』。你祖父就没再回了。” 曹叡笑出了声。庞先生这人,跟祖父斗嘴,输贏不论,气势不输。 晚饭的时候,曹丕在正厅摆了一桌,算是接风宴。 曹彰坐在曹丕右手边,曹叡坐在曹丕左手边,马云禄坐在曹叡旁边,辛宪英坐在马云禄旁边。 辟邪照例站在门口,腰杆笔直。春兰给他端了一碗饭,他接过去,站著吃,吃得飞快。 “三叔,吃菜。”曹叡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到曹彰碗里。 曹彰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这羊肉谁燉的?柴了。” 春兰在旁边小声说:“是奴婢燉的。將军,火候可能过了。” “没事没事,柴了也能吃。”曹彰三两口把羊肉咽了,又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眉头又皱起来了,“还是柴。” 甄宓放下筷子,看了春兰一眼:“明天让厨房重新燉一锅。燉烂一点。” 曹叡低头扒饭,不接话。他注意到辛宪英吃得很少,一碗饭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端著茶杯小口小口地抿。 马云禄倒是吃得多,跟曹彰较劲似的,你一筷我一筷,吃得桌上的菜盘子空了一轮又一轮。 “宪英,你怎么不吃?”甄宓问。 “夫人,宪英不饿。” “不饿也得吃。太瘦了。” 辛宪英微微一笑,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白菜,慢慢地吃。 曹丕端著酒杯,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落在曹叡身上:“叡儿,你祖父来信了。” 曹叡放下筷子:“这么快?祖父说什么了?” “说让你好好歇著,別急著去汉中。他在长安待一阵子,等后方稳了再进汉中。”曹丕顿了顿,“还说——你这次在北边打得不错。但下次不许再衝到前面去了。” 曹叡嘿嘿一笑:“父亲,祖父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也骂你。夸你能打,骂你不要命。” 马云禄在旁边低声插了一句:“世子说得对。不要命。” 曹叡缩了缩脖子,端起饭碗埋头扒饭,不接茬。 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六月中旬。 鄴城入了夏,漳河两岸的蝉开始聒噪,从早到晚不停歇。暖心茶室的冰沙又上市了,甄掌柜让人在门口贴了张告示——“今夏冰沙降价,八文一碗,童叟无欺”。 百姓奔走相告,排队的人从东市口拐到了城门口。 曹叡蹲在茶室后院的竹椅上,手里端著一碗冰沙,脸上的面具推到脑袋上,露出一张被晒黑但比去年白了不少的脸。 “世孙,大王从长安来的信。”辟邪从门口走进来,腰杆笔直,手里举著一卷竹简,走路带风。 曹叡接过信,展开一看: “叡儿,北边的事办得不错。但別得意。天下还没太平,你路还长。 好好读书,好好练武。你爹要是管不住你,等孤回去管。” 曹叡把信捲起来,塞进袖子里,舀了一口冰沙,含含糊糊地说:“辟邪,你说祖父是不是觉得我爹管不住我?” 辟邪想了想,面无表情地说:“大王可能是觉得,没人能管得住世孙。” 曹叡被噎了一下,瞪了辟邪一眼:“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世孙说是夸就是夸,说是损就是损。” 曹叡嘴角抽了抽,把冰沙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渣子:“走,去贾先生府上。” 贾詡正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乘凉,手里拿著蒲扇,慢悠悠地摇著。 面前摆著一盘棋,黑白子缠斗在一起,看不出谁占优势。 “先生,祖父来信了。”曹叡蹲在他旁边,把信递过去。 贾詡接过去扫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摇蒲扇。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你祖父在长安待著,不进汉中。你知道为什么吗?” 曹叡想了想:“后方不稳?” “对。”贾詡放下蒲扇,端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口,“乌桓反了,虽然平了。但许都那边也有人不安分。” 曹叡愣了一下:“许都?谁?” “耿纪、韦晃。还有几个太医令的官儿,凑一块儿嘀咕。你祖父在长安,耳朵一直竖著听许都的动静。” 曹叡陷入了沉思。耿纪、韦晃——歷史上建安二十三年的许都叛乱。 曹操在长安遥控,夏侯惇在许都镇压,杀了数百人,连汉献帝都嚇得够呛。 “先生觉得,他们会动手吗?” “会。”贾詡放下茶碗,“但不是现在。他们得等你祖父进了汉中,打起来顾不上的时候,再动手。” “那咱们怎么办?” “等。”贾詡眯著眼睛,“等他们自己跳出来。跳出来了,一刀砍了。乾净利落。” 曹叡点点头,没再问。 七月的鄴城热得不像话,连铜雀台上的琉璃瓦都被晒得发烫,鸟都不敢落脚。曹叡在北营练了一上午,浑身是汗,蹲在校场边上的树荫底下喝水。 “世孙,许都来消息了。”辟邪从营门外跑进来,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什么消息?” “耿纪、韦晃反了。半夜放火烧了城门,攻进了丞相府——但丞相府早空了。 夏侯惇將军带兵弹压,耿纪被斩,韦晃被诛,连坐数百人。” 许都反了。跟歷史上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在鄴城,不在许都;曹操在长安,不在许都;曹丕在鄴城,没受伤。 一切都跟歷史上不一样,但一切又都跟歷史上差不多。 “辟邪,收拾东西,回城。” 第140章 叛乱四起 魏王宫,文昌殿。 曹丕坐在王座上——不是曹操的王座,是旁边临时加的一把椅子。 曹操不在的时候,他代行王事,但不敢坐那个位置。 “父亲,许都的事,您怎么处置的?”曹叡跑进来,气喘吁吁。 曹丕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军报递过来:“夏侯惇已经处置了。主犯斩首,从犯流放。汉献帝那边,荀令君去安抚了。” 曹叡接过来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下:“父亲,这件事不太对劲。” “哪儿不对劲?” “耿纪、韦晃是文官,手里没兵。他们敢反,背后肯定有人。” 曹丕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你是说——有人指使?” “不好说。但孩儿觉得,不能就这么结案。得查。” 曹丕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曹叡说的他未必没想到,但刚当世子不久,根基不稳,不想大动干戈。 “查。但別大张旗鼓。你让辟邪带几个人去许都,悄悄查。別惊动別人。” 曹叡点点头:“孩儿这就去安排。” 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八月。 许都叛乱刚平息不到一个月,荆州那边又出了事。 曹操坐在长安的临时行营里,手里捏著军报,脸色铁青。许褚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宛城守將侯音反了。执南阳太守,联结关羽。” 曹操把军报拍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来,墨汁溅了一桌。 “子孝呢?曹仁在哪儿?” 许褚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大王,曹仁將军在樊城。大王不是令他去宛城平叛了吗。” 曹操站起来,在帐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给子孝写信。让他带兵围宛,速战速决。拖久了,关羽从荆州北上,两面夹击,不好办。” “是。” 宛城叛乱的消息传到鄴城时,已是八月下旬。曹叡正蹲在暖心茶室后院的竹椅上啃梨,听完辟邪的匯报,梨差点噎在喉咙里。 “咳咳咳——侯音也反了?” “反了。”辟邪面无表情地说,“曹仁將军已经带兵去了。” 曹叡把梨核扔了,擦了擦手,站起来:“宪英呢?” “辛姑娘在后院看书。” “叫她过来。去我爹那儿。” 辛宪英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拿著那捲《孙子兵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很快。 “世孙,宛城的事宪英听说了。” “你怎么看?” 辛宪英想了想,说:“侯音是荆州人,守宛城多年,手下有兵。他反,一定是有倚仗。宪英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他背后是关羽。” 曹叡点点头,翻身上马,踏雪乌騅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走,去王宫。这事得跟我爹说。” 曹丕坐在文昌殿里,面前摊著一张荆州的地图。曹叡和辛宪英进殿的时候,他正拿著笔在地图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父亲,侯音的事——您觉得关羽会出兵吗?” 曹丕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难说。关羽在荆州,一直想立功。刘备在汉中打仗,他要是能从荆州北上一把火烧了父亲的粮道,就是大功一件。” “但关羽不是冒失的人。他会先观望。看曹仁能不能迅速平定宛城。能平定,他就缩回去。不能平定,他就出兵。” 曹叡点点头:“那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让关羽不敢出兵?” 曹丕看了他一眼:“你又要出主意?” “父亲,孩儿觉得,可以让张辽从合肥往西调动一下。 不用真打,就是造个声势。孙权在江东,看见张辽动了,肯定紧张。他一紧张,关羽就得防著他。两面受敌,关羽不敢动。” 曹丕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一招,是跟你师父贾文和学的?声东击西?” “不是。是跟庞先生学的。庞先生说,打仗不能光看眼前,得看全局。宛城是局部,荆州是全局。 关羽一动,全局就变了。所以得在全局上给他使绊子。” 曹丕点点头:“行。我给张辽写信。” 辛宪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著,一言不发。 但曹叡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划了几下——又在记笔记。 建安二十三年(218年),九月。 宛城的战报一封接一封送到鄴城。曹仁围了宛城一个多月,侯音据城死守,攻城战打得惨烈。 曹叡每天蹲在魏王宫门口等战报,比等更夫还准时。 “世孙,宛城破了。”辟邪拿著一卷竹简从宫里跑出来,难得地露出了不是面无表情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个像素。 曹叡接过战报一看——“曹仁破宛,斩侯音,夷三族。南阳平。” “好!”曹叡一拍大腿,站起来,“走,去茶室。今天我请客,冰沙隨便吃。” “世孙,您请客,谁掏钱?” “我掏钱。你担心什么?” 辟邪心说世孙您掏钱不就是茶室掏钱,茶室掏钱不就是甄掌柜掏钱,甄掌柜掏钱月底还不是得找您报帐。 他没说出口,但曹叡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辟邪,你这个人,太精了。” “那是世孙教的好。” “滚!” 曹叡翻身上马,踏雪乌騅撒开四蹄,往暖心茶室跑去。 十月初,鄴城下了第一场秋雨,淅淅沥沥的,把城里的暑气洗了个乾净。 曹叡坐在走廊下,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马云禄从后院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汤,递给他:“婶婶燉的,说让你补补。” 曹叡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云姐,你有没有觉得,今年过得特別快?” 马云禄在他旁边坐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髮:“快吗?我觉得好慢。还有一年啊。” 曹叡愣了一下,转头看著她。 “啥还有一年?” 马云禄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却落在那棵老槐树上,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云姐,你忍不住了?” 马云禄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忍不住你个大头鬼!我是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消停点,別到处跑。” “等天下太平了,我就不跑了。” “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曹叡想了想,笑了:“快了。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天天在家待著,哪儿也不去。” “你待得住?” 曹叡嘿嘿一笑:“待不住也得待。这不有云姐看著我嘛。” 马云禄羞涩的低下了头,没说话。雨越下越大,廊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映出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第141章 曹操归来 辛宪英从西厢走出来,手里撑著一把油纸伞,青色的伞面被雨水打得啪啪响。 她走到廊下,收了伞,站在柱子旁边,看著院子里的雨幕。 “宪英,你也出来看雨?” 辛宪英转过身,微微欠身:“世孙,宪英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侯音反了,耿纪、韦晃也反了。今年不太平。宪英担心,明年更不太平。” 曹叡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廊檐边上,伸手接了几滴雨水,凉丝丝的,顺著指缝流下去。 “你说得对。今年不太平,明年会更不太平。但太平从来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 祖父在打,父亲在打,以后我也会打。打够了,就太平了。” 辛宪英看著他的背影——十四岁的少年已经长到和马云禄差不多高了,肩膀比去年宽了不少,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成但已经挺直了腰杆的小白杨。 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世孙说得对。” 十一月中旬,仲景堂突然热闹起来。原来是张仲景在曹叡的提议下,收了几个少年少女为弟子,毕竟他如今岁数也大了,有时也会感到力不从心。 与此同时,朝廷也收到消息——曹操从长安撤兵,准备回鄴城了。 曹叡听完斥候的匯报,愣了足足好几秒才回过神:“祖父不打了?” “回世孙,大王说——后方不稳,明年再打。先回鄴城过年。” 曹叡站起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打了快一年,打了阳平关,打了下辨,打了定军山前哨战,死了那么多人,最后说“明年再打”。 刘备在汉中站稳了脚跟,曹操在长安坐了大半年,谁也没贏谁也没输,就这么僵住了。 但曹叡知道,这不是僵住了,是在蓄力。曹操在等,等后方彻底安稳,等粮草囤够,等將士们休整好。 然后两军再真正拉出来,打一场决定汉中归属的大仗。 “辟邪,走,回去告诉云姐,祖父回来了。” 曹操回到鄴城那天,天气冷得怕人,北风从漳河上吹过来,刀子似的割脸。 大军在城门口列队,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士兵们的脸被冻得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曹丕带著百官在城门口迎接,曹叡站在曹丕身后,骑在踏雪乌騅上,看著祖父的身影从官道尽头慢慢变大。 曹操骑在爪黄飞电上,一身旧鎧甲,脸被风吹得皸裂,嘴唇乾裂出血,但那一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父王。”曹丕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儿臣恭迎父王凯旋。” “起来。”曹操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下——骑了大半年的马,下马腿都不听使唤了。许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没事。腿麻了。”曹操摆了摆手,站直了身子,目光从曹丕身上移到曹叡身上。 曹叡翻身下马,走到曹操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祖父。” 曹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又长高了。比我高了。” “祖父,孙儿今年十四了。” “十四?嗯,十四了。明年十五,十五就该成亲了。”曹操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马云禄满意的点点头,“行了,回去再说。这儿风大,孤脑袋疼。” 队伍浩浩荡荡开进鄴城。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热闹,有认出了马超的,大喊“锦马超回来了”;有认出了许褚的,大喊“虎侯威武”;还有认出了庞统的,大喊“那个醉鬼怎么还活著”。 庞统骑在马上,晃了两晃,差点掉下来。 曹叡骑在马上,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打了大半年的仗,死了那么多人,但一觉醒来,鄴城还是那个鄴城。 百姓照样过日子,茶室照样说书,冰沙照样有人买。 当天晚上,魏王宫文昌殿。 曹操端著一碗热酒坐在王座上,看著满殿的文武,脸上的疲惫散去了不少。 “这一年,不容易。”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底气还在,“乌桓反了,平了。许都反了,平了。宛城反了,也平了。刘备在汉中,没打进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曹彰身上停了一下:“子文,北边打得好。” 曹彰站起来,抱拳:“父王过奖。是叡儿打得好。孩儿就是跟著跑了一趟。” 曹操看向曹叡,曹叡赶紧站起来。 “祖父,孙儿就是跟著三叔去看了看,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曹操从案上拿起一卷军报,“『世孙身先士卒,斩首数十,生擒无臣氐』——这叫没做什么?” 曹叡心说这军报谁写的?咋这么老实呢。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曹操摆了摆手:“行了,別谦虚了。打得好就是打得好,孤不罚你。” 曹彰在旁边嘟囔了一句:“父王,您罚他什么?他立功了,您该赏。” 曹操瞪了他一眼:“孤什么时候说要罚他了?孤说『不罚』,就是『不罚』。赏另说。” 曹彰被噎了一下,缩回去继续喝酒。 曹叡坐回角落里,啃起了梨。咬了一口,嘎嘣脆,汁水顺著手腕往下淌。他擦了擦,继续啃,啃得专心致志。 你们不要看我,我是一个低调的美男子,嗯,我很安静。 马云禄坐在他旁边,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祖父夸你呢,你坐在这儿啃梨?” “云姐,夸完了。我站起来干嘛?等著挨骂?” 马云禄被噎住了,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腊月的鄴城冷得邪性,漳河冻了个结实,上面能跑马。 曹操从前线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 头风病犯了又犯,张仲景天天往王宫跑,银针扎得曹操脑袋上跟刺蝟似的。 “大王,您这头风病不能再拖了。”张仲景收了针,擦了擦额头的汗,“得静养,少操心,少熬夜。” 曹操靠在王座上闭著眼睛,声音沙哑:“不操心?不操心刘备能从汉中滚出去?” 张仲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收拾好药箱,拱了拱手:“大王,臣明天再来。” “嗯。” 张仲景走到门口,正好碰见曹叡端著一碗药汤走进来。 曹叡十四岁的个子已经比张仲景高了,低著头看著这个白髮苍苍的老大夫,嘿嘿一笑:“张公,祖父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张仲景嘆了口气,“骂人的时候中气挺足,就是脑袋疼的时候骂不动。” 曹叡点点头,端著药汤走进殿里,曹操正靠在王座上揉太阳穴。 第142章 年末 “祖父,喝药。” 曹操睁开眼睛,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眉头皱得更紧了:“天天喝,喝得孤嘴里全是苦味。” “良药苦口。” “你上次给荀彧送那块糖的盒子还在不在?给孤也来一块。” 曹叡嘴角抽了抽:“祖父,那都几年前的事了。” “几年怎么了?孤惦记的就是几年。” 曹叡无奈地看著曹操,发现自己祖父不光奸雄、梟雄,还是个彆扭的老头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桂花糖。 “张公说您不能吃太甜的,孙儿只带了一小块。” “行了,药端过来。” 曹操把药汤一口闷了,苦得直咧嘴,他接过曹叡手里的糖塞进嘴里,眯著眼睛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了。 “坐。” 曹叡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等著祖父开口。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说刘备明年会怎么打?” 曹叡想了想:孙儿猜测会刘备放弃强攻关隘,改由南渡汉水,翻越米仓山,抢占?定军山?!” 曹操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把他的路数摸清了。” “庞先生教的。” “庞士元。”曹操哼了一声,“他在前线天天喝酒,还能教你?” “先生说了,喝酒不耽误教学生。越是醉的时候,出的主意越正。” 曹操嘴角抽了抽,没接话。祖孙俩沉默了一会儿,殿外的风呼呼地刮,把窗纸吹得哗啦响。 “叡儿,明年你十五了。” “嗯。” “十五了。”曹操念了一遍,目光落在曹叡脸上,“不小了。孤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洛阳城里——算了,不说了。十五岁,该成婚了。” 曹叡愣了一下,正想说话,曹操摆了摆手:“孤跟你爹商量过了。明年开春,先成婚。 成完婚,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成了家,就是大人了。” 曹叡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云姐那边——” “马腾那边孤已经打过招呼了。那丫头也等了你好几年了,再等下去马超也该有意见了。” 曹叡想了想,確实。马云禄比他大八岁,今年二十二了。在这个时代,二十二岁还没出嫁的姑娘,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孙儿听祖父安排。” 曹操点了点头,伸手在曹叡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了,回去吧。把荀令君叫来,孤有事跟他商量。” “祖父,您又熬夜?” “不熬夜。说几句话就睡。” 曹叡將信將疑地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曹操已经靠在王座上闭上了眼睛,手还放在太阳穴上,眉头微微皱著。 曹叡从王宫出来,骑上踏雪乌騅往荀彧府上去。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街边,穿著一身灰不溜秋的旧袍子,手里捧著暖炉,眯著眼睛看天。 “贾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贾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出来走走。屋里闷。” 曹叡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辟邪,走到贾詡旁边站定。两人一起仰头看天——灰濛濛的,啥也没有。 “先生,您看出什么了?” “要下雪了。” 曹叡愣了一下,抬头再看,確实有几片雪花飘下来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先生,祖父说明年开春让我成婚。” 贾詡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成婚好。成了家,心就定了。” 贾詡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成了婚,就不能光顾著自己了。你以后做什么事,多想想她。” 贾詡走了。曹叡站在原地,看著这个乾瘦的老头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认真的点了点头。 许虎挠了挠头:“世孙,还去荀令君府上吗?” “去。祖父等著呢。” 建安二十三年(218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鄴城的雪从腊月二十就开始下,到小年这天还没停的意思。 魏王宫文昌殿里却热气腾腾,几口大铜锅架在火炉上咕嘟咕嘟冒著泡,骨头汤的香味飘得满宫都是。 曹操坐在王座上,面前摆著四桌酒席。 宗亲一桌——曹仁、曹洪、曹真、曹休、夏侯惇、夏侯渊等; 外將一桌——张辽、于禁、徐晃、张郃、许褚、庞德、马超、郝昭、郭淮等; 文臣一桌——荀彧、贾詡、程昱、杨修、陈群、丁仪、司马懿、庞统、刘曄、钟繇、蒋济?等; 家人一桌——曹丕、曹彰、曹叡、甄宓、马云禄、辛宪英。 曹植没来。他在临淄,曹操派人送了封信,说“天冷路滑,不必来回奔波”。 曹植回了一封信,说“父王保重身体,儿臣在临淄一切安好”。 父子俩隔著一千多里地,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 “子文,你慢点吃。”曹丕端著酒杯,看著曹彰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他一句。 “二哥,我在北边吃不到火锅。”曹彰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满了羊肉,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你自从回来了不是天天吃吗?还没吃腻吗?別吃这么急。噎著怎么办?” “噎不著。我在北边吃烤羊腿,比这大十倍,一口吞。” 曹丕嘴角抽了抽,不劝了。甄宓坐在旁边,给曹丕夹了一筷子菜,给曹叡也夹了一筷子菜,隨后又给马云禄夹了一筷子,最后又给辛宪英夹了一筷子,忙的不可开交,主打的一个一碗水端平。 “宪英,多吃点。你太瘦了。” 辛宪英微微欠身:“多谢夫人。” 曹叡低头扒饭,不敢抬头——因为他一抬头就会看见马云禄在对面冲他笑,一笑他就走神,一走神就吃不下饭,吃不下饭甄宓就会嘮叨。 他看著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菜,发愁。 “娘,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慢慢吃。別剩下,这么大的块头怎么饭量这么小?你小子刚刚去膳房偷吃了?” 曹叡直呼冤枉,忍不住嘆了口气,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艰难战斗著。 第143章 热闹的大殿 曹操靠在王座上,手里端著半杯热酒,脸色被热气蒸得泛红。 “大王,臣敬您一杯。”夏侯惇站起来,独眼瞪得像铜铃,端著酒杯的手稳得像铁铸的,“这一杯,敬大王在长安坐镇大半年的辛劳。” 曹操端起酒杯,跟夏侯惇隔空碰了一下,各自饮了。 “元让,你在许都杀得够狠的。”曹操放下酒杯,看著夏侯惇,“耿纪、韦晃那帮人,抄家灭族,连坐数百。朝臣们没少嘀咕吧?” 夏侯惇哼了一声:“嘀咕什么?反贼不杀,留著过年?谁嘀咕,让他来找我。我跟他单独聊聊。” 曹洪在旁边接话:“元让,你『单独聊聊』的方式,是不是把人绑在柱子上用鞭子抽?” “那叫审讯。不是抽。” “有什么区別?” “审讯有文书。抽没有。”夏侯惇一本正经地说。 满桌哄堂大笑。曹仁坐在中间,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被喷了一脸的口水,转头对身边的曹真说:“子丹,咱俩换换位置。” “不换。”曹真端著酒杯,笑得满脸褶子,“叔父,您坐中间挺好的。这叫中心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那你来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我不坐。我坐这儿挺好。” 曹仁嘆了口气,继续面无表情地吃菜。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色的袍子,酒水溅上去看不出来——经验之谈。 文臣那一桌相对安静些。荀彧端著茶杯,小口小口地抿,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贾詡坐在他旁边,眯著眼睛,手里捧著一碗热汤,慢悠悠地喝,像一只在炉边打盹的老猫。 程昱跟刘曄在低声討论什么,两人眉头都皱著,像是聊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陈群一个人喝酒,偶尔跟旁边的钟繇说几句话,不冷不热。 杨修坐在角落里,面前摆著一杯酒,没怎么喝。他的目光时不时往家人那桌瞟,落在曹叡身上,停一下,又移开。 丁仪坐在他旁边,小声说:“德祖,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杨修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是觉得,世孙今年长高了不少。” “十四了嘛,正是长个的时候。”丁仪不以为意,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唉。” 杨修没接话,继续喝酒。 司马懿坐在陈群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塑。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菜,就是端著酒杯,偶尔抿一口,目光在殿內慢慢扫过。 从曹操看到曹丕,从曹丕看到曹叡,从曹叡看到马云禄,从马云禄看到辛宪英。 每一个人都在他眼睛里停了一瞬,不多不少,像一把尺子量过的。 辛宪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司马懿微微点头,辛宪英也微微点头,各自移开目光。 “宪英,你看什么呢?”马云禄凑过来,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司马懿?” “嗯。”辛宪英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马姐姐,那个人太安静了。” “安静不好?” “太安静了不好。” 马云禄想了想,没接话。她转头看了看曹叡——曹叡正埋头跟碗里的菜较劲,甄宓给他夹了一堆,堆得跟小山似的,他吃半天不见少。 “娘,我真的吃不了了。” “吃不了慢慢吃。別剩下。” 曹叡无奈,继续埋头苦干。马云禄看著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伸手把他碗里的菜夹了一半到自己碗里。 “云姐——” “替你分担点。看你吃得跟受刑似的。” 曹叡感激的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吃,速度快了三倍不止。甄宓在旁边看著,没说什么。 曹彰从武將那桌溜回来,手里端著一碗酒,一屁股坐在曹叡旁边。“叡儿,我跟你说个事。” “三叔什么事?” “开春你成婚,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曹叡放下筷子,看著他:“什么大礼?” “不能说。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三叔,您上次说给我带北边的特產,带了两块石头回来,说是『风雕石』,稀罕物。结果我找人看了,就是普通石头。” 曹彰脸一红:“那次是意外。这次是真的。” “三叔,您先把石头的事解释了,再说大礼的事。” 曹彰被噎住了,瞪了曹叡半天,转身回自己位置上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然后把空碗往桌上一顿:“石头的事,我认。但这次不是石头。” “那是什么?” “说了不能说!”曹彰走了。 曹叡看著三叔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吃饭。马云禄在旁边憋著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辛宪英端著茶杯,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看文臣那桌,杨修已经不在位置上了。她又看了看殿门口——杨修正站在廊下,一个人,背对著殿內的灯火,看不清表情。 “宪英,你又看什么呢?”马云禄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杨修?” “嗯。” “你今天怎么老看人?” 辛宪英收回目光,低头喝茶,没回答。马云禄看了她一眼,也没再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操站起来,端著酒杯,环视一周。 “诸位,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孤说几句。” 殿里安静下来。 “这一年,打了不少仗。阳平关、下辨、代郡、上谷、许都、宛城——有的贏了,有的没输,有的平了。死了不少人,但也活了不少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曹叡身上。 “孤的孙子,叡儿,明年十五了。十五岁,该成家了。孤跟马腾將军商量好了,开春就办婚事。” 殿里响起一片贺喜声。曹洪带头喊:“恭喜大王!恭喜世孙!恭喜马將军!” 马超坐在武將那一桌,端著酒杯,脸上带著笑,但嘴角有点僵——妹妹要嫁人了,当哥哥的心情复杂。 曹彰在旁边拍了他一巴掌:“孟起,你妹妹嫁到曹家,你该高兴!” “高兴。怎么不高兴?”马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又饮了。 曹叡站起来,朝眾人拱了拱手:“多谢诸位叔伯。晚辈年轻,不懂事,以后还请诸位叔伯多多指教。” 曹洪在宗亲桌喊了一嗓子:“世孙,你还不懂事?你六岁就敢去江东挖庞统,十四岁就敢夜袭乌桓大营。你要是不懂事,我们这些老傢伙就是没长脑子了!” 满殿大笑。曹叡嘿嘿一笑,坐下了。 马云禄坐在他旁边,低著头,耳朵尖红红的。她的手放在桌下,被曹叡轻轻握了一下,她没抽回去。 曹操看著这一幕,不由得露出一副姨母笑,坐回王座上。 第144章 商议婚事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殿內的火锅越吃越热。这一年的小年夜,鄴城魏王宫里热气腾腾,笑声不断,像是要把外面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彻底忘掉。 腊月二十八,鄴城的雪停了。 曹叡蹲在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拿著一把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雪。 不是他勤快,是甄宓让他出来的——“你在屋里待了一上午了,出去活动活动,別闷出病来。” “娘,我十四了,不是四岁。” “十四也得活动。你三叔快三十了,还天天在校场上跑呢。” 曹叡心说我三叔那是閒不住,我这是被迫营业。但他不敢说,乖乖拿著扫帚出来了。 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手里也拿著一把扫帚,但没扫——他在看曹叡扫。 “辟邪,你怎么不扫?” “世孙,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扫雪的正確姿势。” 曹叡嘴角抽了抽,把扫帚往雪地里一插:“你来扫。我观察你。” 辟邪接过扫帚,二话不说,刷刷刷扫了起来。动作乾净利落,三两下就把曹叡扫了半天的那片地扫完了。 “世孙,扫完了。” 曹叡看了看那片乾净的地面,又看了看自己扫的那片——坑坑洼洼,像狗啃的。 “辟邪,你以前扫过雪?” “在北营扫过。许叔教的。” “许叔还教你这个?” “许叔说,当侍卫什么都要会。扫地、劈柴、烧水、煮饭、骑马、射箭、砍人——都得会。” 曹叡想了想,觉得许虎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行,那你继续扫。我进去喝口热汤。” “世孙,您这是偷懒。” “这叫合理分配劳动力。你不懂。” 辟邪面无表情地看著曹叡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低下头继续扫雪。 过了一会儿,马云禄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汤。她看见辟邪一个人在扫雪,愣了一下:“辟邪,元仲呢?” “世孙说进去喝热汤。” “喝热汤?他刚喝完一碗。”马云禄皱了皱眉,把汤递给辟邪,“你喝。我去找他。” 马云禄走进正厅,看见曹叡正蹲在火炉边上烤手,一脸愜意。 “元仲。” 曹叡抬起头,看见马云禄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脸色不太好看。 “云姐,怎么了?” “你让辟邪一个人在外面扫雪,你进来烤火?” “辟邪说他要观察扫雪的正確姿势。我让他实践一下。” 马云禄走过去,伸手在他耳朵上拧了一下:“你少来这套。婶婶说了,你该运动运动了。去,跟辟邪一起扫。扫不完不许吃晚饭。” “云姐——” “去不去?” “去去去。”曹叡站起来,揉了揉耳朵,乖乖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马云禄已经坐在火炉边上了,端起他刚才喝过的汤碗喝了一口,嘴角带著笑。 曹叡摇了摇头,拿起扫帚,跟辟邪並肩扫雪。 辟邪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世孙,您出来了?” “嗯。出来了。” “马姑娘让您出来的?” “嗯。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耳朵红了。” 曹叡伸手摸了摸耳朵,確实有点烫。他瞪了辟邪一眼:“扫你的雪。少废话。” 辟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扫雪。 腊月三十,除夕。 魏王宫文昌殿,这回比小年更热闹,人更多,菜更丰盛,酒更烈。 曹操今天心情不错,头风没犯,张仲景早上扎了银针,中午喝了药,下午睡了一觉,起来精神抖擞,还亲自去马厩看了爪黄飞电,跟马说了半天话。 至於马听没听懂,那是另一回事。 “大王,该开席了。”许褚站在身后,憨憨地提醒。 曹操点点头,端起酒杯站起来。殿里瞬间安静,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诸位,今天是除夕。孤简单讲几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宗亲那桌,曹仁、曹洪、夏侯惇几个老兄弟正襟危坐,但桌下的脚互相踩来踩去,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外將那桌,张辽端坐如山,许褚双手抱胸,马超擦著枪桿——在宴席上擦枪,也就他干得出来。 文臣那桌,荀彧端著茶杯微笑,贾詡眯著眼睛打盹,庞统抱著酒葫芦已经进入微醺状態。 他举起酒杯:“今年大家辛苦了,来,共饮此杯!” “大王千秋!” 满殿举杯,酒香四溢。曹叡坐在家人那桌,端著酒杯抿了一口。十四岁的少年坐在那儿,腰杆笔直,脸被火锅的热气蒸得微微发红。 马云禄坐在他旁边,伸手把他的酒杯拿过来,换了一碗热汤递过去:“少喝点酒,多喝点汤。你明天还要早起。” 曹叡接过汤碗,乖乖喝了一口。甄宓看著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转头对身边的曹丕小声说:“你看看,还没成亲呢,就管上了。” 曹丕端著酒杯,面无表情:“管得好。他喝多了闹腾。” 曹叡差点被汤呛著。他什么时候喝多过?一共就喝过那么几次,哪次不是安安静静睡觉? “父亲,我什么时候闹腾了?” “上次在你四叔府上,喝了两瓶桃花酿,抱著柱子喊『云姐』。” 曹叡的脸腾地红了。马云禄也红了,低著头扒饭,筷子差点戳到鼻子里。 曹彰从武將那桌探过身子,一脸兴奋:“叡儿!你抱著柱子喊什么了?我上次没听清,再说一遍!” “三叔,您喝您的酒。” “我喝了,喝了不少呢,正精神著呢!你快说——” “三叔,您再不坐回去,许將军该来抓您了。” 曹彰回头一看,许褚果然已经站起来,正朝这边走过来。他赶紧缩回去,端起酒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褚走到曹彰身后站定,面无表情地说:“彰公子,大王说了,今晚你坐我那桌。” 曹彰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曹操端著酒杯,看著满殿的热闹,忽然开口:“子桓。” 曹丕放下酒杯站起来:“父王。” “坐下坐下,別站起来。”曹操摆摆手,“孤就是问你一句——叡儿开春成亲,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曹丕坐回去,正色道:“回父王,府邸已经修缮完毕,聘礼清单也擬好了。马腾將军那边回了信,说一切听父王安排。” 曹操点点头,又看向马超:“孟起,你爹那边,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马超放下枪——终於在宴席上放下了枪——抱拳道:“大王,家父说了,什么都不缺,就是有个心愿。” “什么心愿?” “想早点抱外孙。” 满殿哄堂大笑。曹叡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马云禄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连一向稳重的荀彧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曹操哈哈大笑,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好!好!这个心愿好!孤也想抱重孙!” 第145章 天子赐婚 满殿又是一阵鬨笑。 曹丕端著酒杯,嘴角微微上扬,难得露出了几分父亲该有的得意。 他看了看曹叡,又看了看马云禄,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儿子十五成亲,十六抱娃,他三十出头当祖父,四十出头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这个帐,怎么算都不亏。 “行了行了,都別笑了。”曹操摆摆手,自己脸上的笑意却没收住,“孤还没说完呢。” 殿里渐渐安静下来,但每个人的嘴角都还掛著笑。 曹仁趁这工夫偷偷把被夏侯惇踩了半个时辰的脚抽回来,疼得齜牙咧嘴,硬是没出声。 曹操放下酒杯,正了正神色,目光在殿內慢慢扫了一圈。 从宗亲到外將,从文臣到家人,最后落在曹叡身上。 “叡儿,孤还给你准备了一份贺礼。” 曹叡抬起头,看著曹操。 “孤已经让人擬了奏表,正月十五之后,就派人送去许都给天子。”曹操顿了顿,声音低沉但有力,“请天子赐婚。” 殿里彻底安静了。 不是刚才那种还带点嘈杂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安静。 天子赐婚!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人都清楚。不是普通的赐婚,是皇帝亲自下詔,为魏王的孙子、魏王世子的儿子赐婚。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这门婚事,不光是曹家和马家的事,是天子的意思,是朝廷的意思,是天下人都要知道、都要记住的事。 曹丕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丝他藏得很深的、不愿意让人看见的东西。 “父王,这——是不是太隆重了?”曹丕的声音有点紧。 曹操看了他一眼:“隆重?孤的孙子娶媳妇,隆重一点怎么了?” 曹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曹叡坐在那儿,脑子嗡嗡的。天子赐婚——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祖父一时兴起,这是在给所有人看:曹家的第三代,孤看重得很。谁要是打他的主意,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颗脑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祖父。”曹叡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孙儿谢祖父。”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十四岁的少年站在那里,腰杆笔直,脸被火锅的热气蒸得发红,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谢什么?”曹操的声音忽然有点哑,“孤又不是为了你。孤是为了早日抱重孙。” 满殿又笑开了,笑声比刚才还大。曹叡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坐下了。 马云禄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曹叡低头一看——她的手在发抖。 他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这回没鬆开。 曹操看著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身边的许褚说:“仲康,去,把张天师送的那坛桃花酿搬来。今天高兴,多喝几杯。” “大王,您头风——” “今天不疼。”曹操一瞪眼,“快去。” 许褚憨憨地点点头,转身去了。 酒过五巡,殿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曹洪和夏侯惇已经从互相泼酒升级到了互相扯鬍子,两人揪著对方的鬍子不撒手,疼得齜牙咧嘴,周围一群人拉架,拉了半天没拉开,最后还是曹仁一人给了一拳才消停。 张辽和徐晃在角落里下棋,周围围了一圈人观战,许褚站在张辽身后,虎目圆睁,看得比打仗还认真。 徐晃落一子,他“嗯”一声;张辽落一子,他“啊”一声。 徐晃被他哼唧得实在受不了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仲康,你能不能不出声?” 许褚一脸无辜:“我没出声。” “你刚才『嗯』了三声,『啊』了四声。” “那是呼吸。” 徐晃嘴角抽了抽,低头继续下棋。 文臣那桌,荀彧难得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著淡淡的红,跟身边的贾詡低声说著什么。贾詡眯著眼睛,时不时点一下头,像一只在炉边打盹的老猫,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了几句。 庞统已经彻底喝高了,趴在桌上,嘴里嘟囔著“我没醉”“再来一杯”,手还在空中乱挥,差点把刘曄的酒杯打翻。 刘曄眼疾手快接住了,嘆了口气,把庞统的酒葫芦没收了。 杨修坐在角落里,面前那杯酒还是没怎么喝。他的目光不在曹叡身上了,在曹操身上。 曹操今天心情好,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说几句,笑声不断。但杨修注意到,每当曹操的目光扫过曹丕那一桌,停留的时间都比別处长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杨修看见了。 他端起那杯放了很久的酒,一饮而尽。 丁仪在旁边小声问:“德祖,你没事吧?” “没事。”杨修放下酒杯,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喝。” 丁仪想说什么,杨修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没人注意。只有司马懿的目光跟著他,直到那扇门关上,才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酒杯上。 杯中酒已经凉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在他旁边的陈群正在跟钟繇低声聊著什么,侧过身来问了一句:“仲达,方才大王说天子赐婚的事,你怎么看?” 司马懿放下酒杯,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王定下的事,臣怎么看都一样。” 陈群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跟司马懿共事这些年,早就习惯了这种滴水不漏的回答。 殿內的热闹还在继续。曹洪和夏侯惇的鬍子大战终於被曹仁彻底镇压,两人各自坐回位置,一个揉著下巴,一个摸著腮帮子,互相瞪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曹真端著一碗酒凑到曹叡面前,满脸通红,舌头已经有点大了:“世孙!我、我敬你一杯!你成亲那天,我、我给你当执事!” 曹叡端著汤碗跟他碰了一下:“子丹叔,您先坐下,別摔了。” “摔不了!”曹真一摆手,步子晃了两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正好坐进了旁边曹休怀里。 曹休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开,他嘿嘿一笑,继续喝酒。 第146章 眾人的反应 曹彰从武將那桌探头看了一眼,见曹叡这边的热闹消停了,又缩了回去,继续跟许褚碰杯。 许褚已经喝了七八碗,脸不红气不喘,曹彰喝得满脸通红,硬撑著说自己没醉。 郝昭坐在曹彰旁边,面前摆著一碗茶,安安静静地喝。 他不太会喝酒,也不太会跟人热络,但他坐在那儿,腰杆笔直,目光沉稳,像一块压舱石。 邓艾坐在外將那桌的末尾,面前摆著一碗酒,没喝。 他抱著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孙子兵法》,借著殿內的烛光在看。 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回两句,那人没听懂,笑了笑,转回去了。他也不在意,低下头继续看。 牛金和刘安坐在更后面的位置,两人面前摆著一大盘羊肉,埋头猛吃,偶尔抬头看一眼殿內的热闹,又低下头继续吃。 刘安吃了一会儿,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牛金:“你说世孙成亲那天,咱们能不能吃上更好的?” 牛金嘴里塞满了羊肉,含含糊糊地说:“肯定能。世孙不会亏待咱们。” “那就好。”刘安又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辛宪英坐在家人那桌的边缘,手里端著一杯茶,目光从殿內慢慢扫过。 杨修走了,司马懿还在,曹操还在跟荀彧说话,曹丕端著酒杯在跟陈群碰杯,甄宓在跟马云禄低声说著什么。 马云禄低著头,耳朵红红的,甄宓拉著她的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辛宪英收回目光,低头喝茶。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宪英。”甄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辛宪英抬起头:“夫人。” “你明年也十八了吧?” “是。” 甄宓看著她,目光温柔:“有中意的人没有?跟婶婶说,婶婶给你物色。” 辛宪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隨即微微一笑:“夫人,宪英不急。” “不急什么?姑娘家十八了,该考虑了。”甄宓拉著她的手,“你要是不好意思说,婶婶帮你留意著。” 辛宪英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多谢夫人。” 马云禄抬起头,看了辛宪英一眼。辛宪英低著头,看不清表情。马云禄没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听甄宓说话。 子时,除夕宴终於散了。 曹彰被许褚架著出去的,嘴里还在嘟囔“我没醉”。曹洪和夏侯惇互相搀扶著,走了几步又开始拌嘴,被曹仁一手一个拎了出去。 曹丕站在殿门口送客,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跟每一位告辞的官员拱手道別。 甄宓站在他旁边,时不时帮他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曹叡站在廊下,看著祖父坐在王座上没动。曹操端著半杯酒,眯著眼睛,看著满殿的狼藉,不知道在想什么。 “祖父,该歇了。”曹叡走回去。 曹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小时候,孤抱你,你总扯孤的鬍子。” 曹叡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孙儿现在不扯了。” “你现在长大了,不扯鬍子了,扯別的了。”曹操放下酒杯,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王座扶手才站稳,“孤老了。你爹也快老了。你们年轻,好好干。” 曹叡伸手扶住他:“祖父,您不老。” “孤今年六十三了。”曹操拍了拍他的手背,往外走,“六十三,不算年轻了。” 祖孙俩並肩走出文昌殿。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远处的鄴城万家灯火,在雪夜里星星点点,像天上的星河落到了人间。 “叡儿。” “孙儿在。” “明年开春你成亲,孤就不操心了。”曹操看著远处,声音很轻,“你成亲了,就是大人了。大人就得做大人的事。” 曹叡点点头。 曹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寢殿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孤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 对的事做过,错的事也做过。但有一件事,孤从来没后悔过。” “什么事?” “把天下交给你爹。”曹操回过头,看著他,“你爹那个人,看著冷,心里热。他不说,但他做。这种人,適合当王。” 曹叡站在原地,看著祖父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许褚从暗处跟上去,跟在曹操身后,像一座移动的山。 “世孙,该回去了。”辟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叡转过身,看见辟邪站在廊柱旁边,腰杆笔直,脸被冻得发白。 “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从殿里出来就一直站在这儿。” “冷不冷?” “不冷。” 曹叡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吧,回去。明天还得早起拜年。” 辟邪跟在他后面,三步之外,不多不少。 正月十五,上元节。 鄴城的灯市从腊月就开始筹备,到了十五这天晚上,整条东大街被各式各样的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莲花灯、兔子灯、鲤鱼灯,掛满了街两边的铺面,风吹过来,灯影摇曳,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曹叡站在灯市口,手里举著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齜牙咧嘴。 今天连著吃了好几串了,牙都快掉了,但马云禄说想吃,他就去买。 “云姐,这家的糖葫芦太酸了,换一家吧。” “不酸啊。”马云禄从他手里接过那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挺甜的。” 曹叡看了看那串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芦,又看了看马云禄,嘴角抽了抽。他心里暗想:当然不酸,酸的都被我咬了,只剩甜的了。 马云禄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把糖葫芦还给他,继续往前走。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红袄,领口镶著白兔毛,手腕上那只银手鐲在灯笼光里一闪一闪的。 辛宪英走在他们后面,手里提著一盏兔子灯,是甄宓出门前塞给她的,说“姑娘家上元节不能空著手”。 她不太习惯提著灯走路,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她走得很稳,灯笼里的烛火几乎没有晃动。 辟邪走在最后面,腰杆笔直,手里没提灯,腰间別著两柄短刀。 他今天本来不想来,曹叡说“上元节不出来逛逛像什么话”,他就来了。来了之后一直在看人——不是看灯,是看周围的人。 “辟邪,你能不能放鬆点?”曹叡回头看了他一眼,“今晚没刺客。” 辟邪面无表情地说:“世孙,刺客不会提前通知。” 曹叡被噎了一下,嘆了口气,继续啃那串酸掉牙的糖葫芦。 第147章 猜灯谜 “世孙,那边有个猜灯谜的摊子。”辛宪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曹叡转过头,她手里还提著那盏兔子灯,脚步依然比平时慢一些,但脸上的表情比在府里放鬆了不少。 “去看看?”曹叡看了看马云禄。 马云禄点点头,几个人往猜灯谜的摊子走去。 摊子不大,一张长桌上摆著几十盏小灯笼,每盏底下掛著一张红纸条,上面写著谜面。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留著山羊鬍,笑眯眯地看著来往的行人。 “猜中一个,送一盏灯,一人仅限三盏!”摊主摇著手里的铃鐺,吆喝声不急不慢,“各位客官,试试手气?” 曹叡蹲下来,隨手揭开一盏灯笼底下的纸条——“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他愣了一下,这谜面怎么这么熟?脑子里转了一圈,脱口而出:“告。” 摊主眼睛一亮,把灯笼摘下来递给他:“公子好才思!这盏灯是您的了。” 曹叡接过灯笼,是一盏莲花灯,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看著还挺精致。 他顺手递给辛宪英——马云禄手里已经有了一盏兔子灯,是他刚才在另一个摊子买的。 辛宪英愣了一下,接过莲花灯,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一翘:“多谢世孙。” 马云禄站在旁边,手里提著那盏兔子灯,看了辛宪英一眼,又看了看曹叡,没说什么。 曹彰挤过来,一把揭开一张纸条,大声念道:“上面有哥哥,下面是弟弟,中间隔著一个老爷爷。打一字——这是什么玩意儿?” 摊主捋著鬍鬚笑而不语。曹彰皱著眉头想了半天,转头看郝昭:“伯道,你知道不?” 郝昭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谜面,摇了摇头。 曹彰又看向辟邪,辟邪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曹彰最后看向曹叡,曹叡凑过去看了一眼,想了想,说:“哥在上面,弟在下面,中间隔著『老爷爷』——『爷』是父辈,上面是哥下面是弟中间隔著一个父辈,这字是——『教』。” 摊主一拍桌子:“公子高明!” 曹彰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那张纸条又看了看曹叡,把灯笼摘下来塞给郝昭:“拿著,回去掛我书房。” 郝昭接过灯笼,面无表情地递给亲兵。亲兵两手已经提了四盏灯,脸上写满了“將军求放过”,但没敢说。 辛宪英站在旁边,手里提著兔子灯和莲花灯,目光落在曹叡身上。 他蹲在摊子前,正在看第三张纸条,侧脸在灯笼光里明暗分明,晒黑的皮肤被暖色的烛光映得柔和了许多。 马云禄站在他身后,手里那盏兔子灯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她伸手拢了一下,眼睛没看灯。 “宪英。”马云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混杂在灯市的喧囂里,辛宪英要很仔细才能听清。 辛宪英抬起头:“马姐姐?” “你手里那盏莲花灯,借我看看。” 辛宪英愣了一下,把莲花灯递过去。马云禄接过来看了看,花瓣的做工不算精致,有几片还翘了边,但烛光一照,倒也有几分好看。 “挺漂亮的。”马云禄把灯还回去,嘴角带著一丝笑,“他眼光还行。” 辛宪英接过灯,低下头,手指轻轻摸了摸翘边的花瓣,没说话。 曹叡又猜中了一个谜面,摊主把一盏花灯递过来,上面画的是山水,比曹彰那盏怪物灯精致多了。 “云姐,这个给你。”曹叡把灯递过去。 马云禄接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这上面画的是山,又不是马。” “山好看啊。” “我喜欢马。” 曹叡看了看摊子上剩下那些灯,没有画马的,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回去给你画一匹。” 马云禄瞪了他一眼:“你画?你画的那叫马?上次在北营你画的地形图,邓艾看了半天说是蚯蚓打架。” 曹叡脸一红,嘴硬道:“那次是画地形,不是画马。画马我不一定差。” “那你画一个看看。” “回去画!” 马云禄白了他一眼,把花灯提在手里,没再说什么。 灯市逛了大半个时辰,一行人往回走。 曹叡骑上踏雪乌騅,马云禄骑在枣红马上跟他並排,辛宪英坐在马车里掀著车帘看路边的灯火,辟邪骑马跟在马车旁边,腰杆还是笔直的。 “辟邪,你也歇会儿。腰不累?”曹叡回头看了他一眼。 辟邪面无表情地说:“习惯了。” 许虎牵著马车走在最前面,闻言忍不住说了一句:“世孙,您就別管他了。他这人,睡觉都站著。” 曹叡嘴角抽了抽,辟邪睡觉都站著?他怎么不知道? 想想那画面,一进屋子,辟邪直挺挺地站在角落里,眼睛闭著,呼吸均匀——这哪是睡觉,这是站岗。 “辟邪,你要是再站著睡觉,我就让春兰把你床拆了。” 辟邪沉默了一下,说:“世孙,床拆了我睡地上。” 曹叡被噎住了,马云禄在旁边笑出了声,连马车里的辛宪英都忍不住笑了。 回到府上,甄宓还没睡,坐在正厅里就著烛光做针线。看见曹叡进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迎过来。 “回来了?灯市热闹吗?” “热闹。”曹叡把身上那件貂裘解下来递给春兰,“娘,您怎么还没睡?” “等你们回来。”甄宓拉著马云禄的手,看了看她手里那盏花灯,笑了,“这灯好看,上面画的是山?” “元仲送的。”马云禄把灯提起来给甄宓看,“他说山好看。” 甄宓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曹叡,嘴角带著笑:“他送什么都好看。” 曹叡嘿嘿一笑,跑去厨房找吃的了。 正月十六,曹叡破天荒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自从去北营当兵之后,他就没睡过这么晚。天不亮就被號角声吵醒,在北营是常態,回府之后反而睡不著了。 “世孙,世子请您去正厅。”辟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急不缓。 曹叡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髮乱得像个鸡窝,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老高了,春兰在院子里指挥僕人晒被子,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 曹叡一下子坐起来。巳时三刻?他一觉睡到了巳时三刻?在北营这会儿都练完两轮石锁了! 他赶紧爬起来穿衣服,辟邪已经把朝服烘在火炉边上了,暖烘烘的。 曹叡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头髮都没来得及梳。 第148章 定下婚期 正厅里,曹丕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摞竹简,正低头批文书。 甄宓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碗茶,看见曹叡进来,笑著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快去把头髮梳了。”甄宓招手,“春兰,拿梳子来。” 曹叡乖乖坐下,春兰拿著梳子站到他身后,三下五除二帮他梳好,用一根玉簪束起来。 曹叡摸了摸髮髻,觉得还行,比鸡窝强多了。 “父亲,您找我?” 曹丕放下笔,看著曹叡,目光在他脑袋上转了一圈,確认头髮梳整齐了才开口:“你祖父刚才让人来了。” 曹叡心里一动:“什么事?” “说成亲的事定了。二月十九,吉日。你祖父找人算过的,正月十八是个好日子,但太赶了,来不及准备。二月十九,不冷不热,正合適。” 曹叡愣了一下。二月十九?那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就要成亲了。 “聘礼清单你祖父已经看过了。”曹丕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他,“添了几样东西,你看看。” 曹叡接过来展开一看——玉璧一对、锦缎百匹、黄金百两、白银千两、良马十匹、貂裘十件、香料若干,最后还有一行小字:火锅底料一百包。 曹叡嘴角抽了抽。火锅底料一百包?这谁加的?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那笔字跡,一看就是曹操的手笔——祖父您老人家把火锅底料写进聘礼清单里,是想让马腾以为这是什么稀世珍品吗? 曹丕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曹叡把竹简捲起来,“祖父添的东西,挺好。” 曹丕点点头,又拿起一卷竹简:“还有一件事。你祖父让你明天去王宫一趟,说是要跟你商量大婚当天的仪程。他请了荀令君来擬流程,让你去听听。” “是。” 从正厅出来,曹叡站在廊下发了好一会儿呆。成亲,二月十九,还有一个月了! 他今年十五了,马云禄二十三了。她等了他八年。 从七岁那年城门口的惊鸿一瞥,到十五岁这年的二月十九。 八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长成了比她高半个头的俊朗少年,她从英气逼人的西凉少女变成了大龄待嫁的美人。 “元仲。”马云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叡转过身,她站在廊下,手里端著一碗热汤——不是给他的,是她自己喝的。 今天鄴城又降温了,北风呼呼地刮,她穿著一件红底白花的棉袄,领口镶著白兔毛,衬得脸蛋红扑扑的。 “云姐,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马云禄喝了一口汤,抬起头看他。 “成亲的日子定了。二月十九。” 马云禄的手顿了一下。她端著碗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她鬢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別,就那么看著曹叡。 “二月十九?”她念了一遍,声音不大,“还有一个月。” “嗯。” 马云禄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这回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著日子。 “云姐,你等久了。” 马云禄抬起头,看著他,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把她的脸映得亮堂堂的。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八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个月。” 曹叡看著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马云禄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嘴角带著笑。 “云姐。” “嗯。” “我会对你好的。” 马云禄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把他敲疼了:“你什么时候对我不好了?” 曹叡揉著脑袋,嘿嘿一笑。 辛宪英站在西厢的廊下,手里捧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著院子里那两个人。 一个低头笑,一个仰头笑,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搅在一起。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把门轻轻关上了。 正月十八,魏王宫,文昌殿偏殿。 曹操坐在临时加的大椅子里,旁边是一张长案,案上摊著笔墨纸砚。 荀彧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支笔,面前铺著一张空白竹简,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都是大婚当天的仪程安排。 曹叡坐在曹操旁边,手里捧著一碗热茶听荀彧念。 “二月十九,辰时,世孙从世子府出发,前往马府迎亲。”荀彧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奏摺,“巳时,迎亲队伍返回世子府。午时,行合卺礼。未时,宴宾客。酉时——” “酉时干什么?”曹操插了一句。 荀彧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大王,酉时是入洞房。” 曹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哦对对对,入洞房。孤忘了。文若你继续。” 曹叡端著茶碗,耳朵尖红了,假装没听见。 荀彧面色不改,继续说:“酉时入洞房。戌时,宾客散席。次日辰时,世孙携世孙妃入王宫,拜见大王、王后。” 曹操点点头,又问:“马腾那边,谁来送亲?” “马孟起。”荀彧在竹简上添了一笔,“马孟起说了,他送妹妹,谁跟他抢他跟谁急。” 曹操嘴角抽了抽:“谁跟他抢?他送就他送,孤又不跟他爭。” 曹叡低头喝茶,心想马超送亲,那场面肯定热闹。 大舅哥一身银甲骑在汗血宝马上,手里拿著长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打仗,不是去送妹妹。 “还有一件事。”荀彧放下笔,看著曹操,“大王,赐婚的詔书什么时候到?” 曹操捋了捋鬍鬚:“正月二十五,天子派人送来。孤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荀彧点点头,在竹简上又添了一笔。 从偏殿出来,曹叡走在廊下,脑子里还在转荀彧念的那串仪程。辰时迎亲,巳时回府,午时合卺礼,未时宴宾客,酉时入洞房。 入洞房! 他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辟邪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说:“世孙,您的嘴角快咧到耳后根了。” 曹叡瞪了他一眼:“扫你的雪。” “世孙,现在是正月,雪早就扫完了。” 曹叡被噎住了,加快脚步往前走。 辟邪跟在后面,三步之外,不多不少,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第149章 马超的异样 正月二十五,天子赐婚的詔书到了。 来传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宦官,姓穆,据说是汉献帝身边的老太监,从洛阳一路顛簸到鄴城,路上下大雪差点翻车。 穆太监站在魏王宫文昌殿里,手里捧著那捲黄绸詔书,手都在抖。 不全是冷的,还有怕的——他这辈子传过无数次旨,但给曹操传旨,每次都紧张得像上刑场。 “魏王,陛下的詔书——”穆太监的声音有点发颤。 曹操坐在王座上,手里端著茶碗,表情平淡:“念。” 穆太监展开詔书,清了清嗓子:“天子詔曰:魏王世孙曹叡,天姿聪慧,文武兼修,朕闻之甚悦。 马腾之女马云禄,端庄贤淑,英姿颯爽。二人年貌相当,特赐婚配,望其琴瑟和鸣,共辅王室。钦此。” 念完了,殿里安静了片刻。 曹操放下茶碗,点了点头:“回去替孤谢陛下。” 穆太监连忙躬身:“魏王客气了,臣一定转达。”他顿了顿,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锦缎,“陛下还有一份贺礼,说是给世孙和新娘的。” 曹操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幅绢画,画的是一对鸳鸯,旁边题了一行小字:“百年好合”。 画工一般,题字也一般,但心意到了。 曹操把画捲起来,递给身边的许褚:“收好。送到世子府去。” 曹叡站在曹操身后,看著那幅绢画,內心不由得感慨万千。 汉献帝这个人,一辈子被人当傀儡,从董卓到李傕郭汜,从曹操到曹丕,没一天真正做过主。 他被曹操迁到许都的时候才十几岁,从此住在四面不透风的宫殿里,批著曹操擬好的詔书,说著曹操教好的话。 但他给曹叡赐婚这件事,不是曹操教的——曹操说了,是“请”天子赐婚,不是“让”天子赐婚。前者是请求,后者是命令。 他写了詔书,画了鸳鸯,还让人千里迢迢送到鄴城来。 这大概是他作为一个皇帝,为数不多的、能自己做主的时候。 穆太监走了,曹操让荀彧送他出宫。曹叡站在廊下看著那辆马车消失在宫门口,忽然对身边的辟邪说:“辟邪,你说天子这个人,是好是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辟邪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在许都,百姓没骂过他。”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啊,刘协在位这么多年,天下打成了一锅粥,但没人骂他。 不是因为他做得好,是因为曹操替他扛下了骂名。 “走吧,回去。”曹叡翻身上马,“云姐该等急了。” “世孙,马姑娘在府里等您,不著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刚才说『云姐该等急了』,每次您说这句话的时候,马姑娘其实都不急,是您自己急。” 曹叡又被噎住了,瞪了辟邪一眼,一夹马腹,踏雪乌騅撒开四蹄跑了出去。 二月,鄴城的风开始转暖。 漳河上的冰化了,河面上漂著碎冰块,阳光一照,亮闪闪的。 路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远远看去一片鹅黄,风一吹,柳枝摇来摇去,像刚睡醒伸懒腰的人。 大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世子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春兰带著丫鬟们缝喜被、绣鸳鸯、掛红绸,从早忙到晚,手指头扎了好几个洞,疼得直咧嘴,甄宓让她歇歇,她摇摇头说不歇,世孙结婚,不能马虎。 甄宓看著她那张被针扎得千疮百孔的手,心疼得不行,又劝不动,只好让厨房每天给她燉一碗红枣汤补补。 甄宓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她每天早出晚归,亲自盯著工匠修缮新房——曹叡住的东厢房从里到外翻新了一遍,墙重刷了,地重铺了,连窗户纸都换成了新的。 她又去东市挑了好几匹上好的绸缎,亲自量尺寸、裁布料,给曹叡做了一身大婚礼服,大红的绸缎上用金线绣著云纹,华丽得不像话。 曹叡试穿的时候站在铜镜前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红灯笼。 “娘,这会不会太艷了?” “不艷。”甄宓围著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新郎官就要穿红的,越红越好。” 马云禄的嫁衣是甄宓和辛宪英一起做的,用的是一匹从蜀地运来的红锦,料子柔软,顏色正得发亮。 马云禄试穿的时候站在铜镜前愣了半天。 “婶婶,这——太红了。” “不红。”甄宓拉著她的手,不停打量著,“云禄,你穿红的好看。以后就穿红的,別的顏色別穿了。” 辛宪英站在旁边手里拿著针线盒,看著马云禄那身嫁衣,忽然低下头,手指在针线盒边缘上轻轻划了一下。 “宪英,你觉得呢?”甄宓转过头问她。 辛宪英抬起头,微微一笑:“夫人做得好看,马姐姐穿什么都好看。” 甄宓笑了,拉著辛宪英的手说:“等叡儿成了亲,婶婶也给你物色一个好人家。” 辛宪英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夫人,宪英不著急。” “不急什么?姑娘家大了,该考虑了。”甄宓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去拿针线了。 辛宪英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针线盒,看著马云禄在铜镜前转来转去,嫁衣的下摆在烛光里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二月中,马超从北营回来了。 他此行本是为妹妹送嫁而来,可进了鄴城之后整个人都透著不对劲儿。 大舅哥来鄴城不是来嫁妹妹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哥,你板著脸干什么?”马云禄站在府门口迎接他,一见面就发现了异样。 马超没接话,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侍卫,大步流星往里走。 他穿著一身银甲,走起路来叮叮噹噹响,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別惹我”的气息。 门口侍卫被他这副架势嚇了一跳,差点伸手拦他。 曹叡从正厅迎出来,满脸堆笑:“大舅哥——不是,马將军,一路辛苦。” 马超站在院子里,上下打量了曹叡一眼。十五岁的少年比去年又窜了一大截,穿著新做的锦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不黑不白——去年在北营晒的那层皮经过张仲景一个冬天的调理,终於白回来了不少。 “你。”马超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曹叡站直了身子:“將军请讲。” “我妹妹嫁给你,是她的意思,我不拦。但有一条。”马超往前走了一步,比曹叡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不管你是不是世孙,我照打不误。” 曹叡迎著他的目光,认真地说:“马將军放心,我不会。” 马超嘴角一抽——这小子是不是傻? “你叫我什么?” 第150章 马家父子来了 曹叡立马反应过来,喊道:“大舅哥~” 马超盯著他看了半天,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往府里走了。 马云禄站在那里,看著曹叡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元仲,我哥刚才那眼神都能杀人了。” “怕什么?”曹叡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你就是他的软肋,有你在,他捨不得打我。” 还有一句话曹叡没说。 现在他可打不过我!如果大舅哥不同意,那本殿下也略懂一些拳脚,让他看看什么叫老叟戏顽童。 马云禄瞪了他一眼,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下,转身去追马超了。 马超在世子府住下了。曹丕给他安排了一间正房,就在马腾隔壁——马腾比马超前脚到(两个儿子没到,还在路上,马岱在北营),已经在鄴城住了好几天,每天不是去暖心茶室喝茶,就是去仲景堂找张仲景聊天,日子过得比在西凉还舒坦。 当天晚上,甄宓在府里办了一桌酒席给马家父子接风。 马腾坐在主客位,马超坐在他旁边,曹丕作陪。 曹叡坐在末座,马云禄坐在他旁边。辛宪英和辟邪没来,辛宪英的师傅回来了,她要去拜见,至於辟邪,去帮春兰忙去了。 辟邪离开时,曹叡望著他离去的方向,不由得咧嘴一笑。 “这傢伙,也难怪,毕竟春天到了,又到了动物emmmm,情竇初开的季节。” 马腾喝了几杯酒,话匣子打开了:“世孙,老夫在许都就听说了,你在北边打了胜仗,擒了无臣氐。 老夫当年在西凉跟乌桓人打过仗,那帮傢伙骑马快得很,不好对付。” “马公,那次是我三叔打得好,我就是跟著去的。” 马腾摆摆手:“你三叔打了这么多年乌桓,也没见他擒过敌酋。” 曹彰远在北边军营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心想谁念叨我呢。 马超端著酒杯,一言不发,目光时不时扫过坐在对面的曹叡。曹叡感觉到那道目光,抬头冲他笑了笑,马超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马云禄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马超没理她。她又踢了一脚,马超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胳膊肘往外拐拐得也太早了吧”。 马云禄瞪了回去,兄妹俩对视了三秒,马超先败下阵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看她了。 曹叡低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地憋著笑。 马腾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抽了抽,转头对曹丕说:“世子,老夫这闺女,从小被惯坏了,脾气倔,以后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担待。” 甄宓笑著接话:“马將军说哪里话,云禄这姑娘我喜欢的很,她在我这儿就跟自己女儿一样。” 马腾点点头,又道:“世孙年轻有为,老夫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是超儿——” 马超抬起头:“爹,我怎么了?” “你別老盯著世孙看,跟看犯人似的。” 马超被噎住了,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曹叡,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马云禄,嘆了口气:“爹,我不看了。” 马腾这才满意地继续喝酒。 甄宓笑著给马腾又添了一杯,转头递给曹叡一个眼色。曹叡心领神会,端起酒杯站起来,走到马超面前。 “大舅哥,我敬您一杯。” 马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世孙。”马超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妹妹脾气倔,但她不傻。她认准的人,不会错。” 曹叡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马超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回力道不轻不重,像是终於放下了点什么,“坐回去吃饭吧。” 晚宴散后,曹叡送马家父子回房。 走在廊下,月色很好,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马腾走在前头,马云禄挽著他的胳膊,父女俩低声说著什么。马超走在最后面,跟曹叡並排。 “世孙。”马超忽然开口。 “大舅哥?” “照顾好云禄,还有”马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踏雪乌騅那马,好好养。那是西凉最好的马,配得上你。” 曹叡站在原地,看著马超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认真的点了点头。 “世孙,该歇了。”辟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去!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走路都没声?”曹叡被嚇了一跳,看著辟邪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差点就出手了。 “世孙,我走路是有声音的,是您看马姑娘看的入了迷,忽略了我的存在而已。” 曹叡尷尬的咳嗽了两声,连忙转移话题道:“辟邪,你说马超这个人,拋开脾气不谈,是不是其实还挺不错的?” 辟邪想了想,说:“马將军对別人怎么样不知道,但对马姑娘好。对马姑娘好的人,不会差。” 曹叡点点头,转身往自己院子走了。 或许吧,虽然这傢伙的风评在后世確实不怎么好,害死了自己的爹和兄弟,但最起码现在,因为自己的到来,他已经变成一个护妹狂魔了。 至於未来,嗯,未来可期! 二月十七,曹叡双手叉腰,仰头看著门楣上刚掛上去的红绸。 红绸是春兰带著丫鬟们掛的,从府门口一路掛到正厅,又从正厅掛到东厢新房,满院子红彤彤的,连马厩的门上都系了一朵红绸花。 踏雪乌騅从马厩里探出脑袋,好奇地看著那朵花,张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吐了。 “踏雪,那是绸子,不是草。”曹叡走过去,拍了拍马脸,“你什么毛病?什么都往嘴里塞。” 踏雪乌騅打了个响鼻,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了。 “世孙,该去王宫了。”辟邪从台阶上走下来,腰杆笔直,手里牵著一匹普通的枣红马。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藏青色的,衬得他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多了几分人味。 “辟邪,你这新衣裳不错。”曹叡翻身上马,“谁给你做的?” “春兰姐。” 曹叡愣了一下,看著辟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行,穿得挺精神。走吧。” 两匹马一前一后往魏王宫跑去。鄴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虽然年已经过完了,但街上的年味儿还没散乾净。 各位义母,母亲节快乐! 第151章 大婚前日 魏王宫门口,许褚正站在那儿晒日头。 他穿著一身厚棉甲,双手抱胸,虎目圆睁,看著像个门神。 世孙来了?”许褚憨憨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大王在文昌殿,让您直接过去。” 曹叡点点头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辟邪,大步流星往里走。 文昌殿里,曹操正坐在王座上跟荀彧说话。 他今天没批奏摺,也没看地图,就是坐在那儿喝热茶,茶碗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看见曹叡进来,他招招手:“过来过来,正说你的事。” 曹叡走过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曹操今天心情不错,头风没犯,张仲景早上扎了银针,喝了药,然后又睡了一觉,起来精神抖擞。 “大王,方才说到大婚当天的仪程,臣已经擬好了。”荀彧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递过去,“请大王过目。” 曹操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皱了一下:“这么长?” 荀彧微微一笑:“大王,大婚是大事,仪程繁复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已经刪减过了,原稿比这长一倍。” 曹操嘴角抽了抽,把竹简递给曹叡:“你看看。別到时候手忙脚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曹叡接过来扫了一眼,头就大了。 “令君,这——太多了吧?”曹叡抬起头,一脸苦相,“能不能再刪减一些?” 荀彧面色不改:“世孙,臣已经刪了三次了。再刪,就不成体统了。” 曹叡张了张嘴,想说“体统是什么能吃吗”,但看了看荀彧那张温和却不容商量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著那捲竹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拴了线的木偶,辰时这样,巳时那样,午时这样,酉时那样——连入洞房都排好了时辰。 “行了行了,別苦著脸了。”曹操放下茶碗,“大婚就那么一天,忍忍就过去了。” 曹叡心说祖父您老人家说得轻巧,您是上花轿的那个还是拜堂的那个? 但他没敢说,乖乖把竹简捲起来揣进袖子里。 隨后三人又聊了一些注意事项,曹操便让曹叡出去了。 从文昌殿出来,曹叡站在廊下发了一会儿呆。辟邪牵著马在宫门口等著,看见他出来,牵著马走过来。 “世孙,回府还是去別处?” “回府。” 二月十八,大婚前一日。 世子府上下忙得像炸了锅。春兰带著丫鬟们把最后一批红灯笼掛上去,掛完之后站在梯子上数了三遍,確认没有遗漏,才从梯子上下来。 曹丕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摞竹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端著茶杯喝了三口,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来回折腾了好几趟。 甄宓端著一碗汤走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夫君,明天是大喜的日子,您怎么比叡儿还紧张?” “谁紧张了?”曹丕放下茶杯,板著脸,“我看文书呢。” “您那捲文书拿倒了。” 曹丕低头一看,果然倒了。他把竹简转过来,板著脸继续看,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甄宓笑著摇摇头,把汤放在案上,走到他身后,帮他揉了揉肩膀:“夫君,叡儿长大了,该成家了。这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曹丕嘆了口气,“我就是——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他那性子,看著稳重,其实莽得很。六岁去江东,八岁去汉中,十四岁夜袭乌桓大营——哪次不是把自己往刀刃上送?”曹丕放下竹简,靠在椅背上,“成亲了就好了。成了家,心就定了。” 甄宓没说话,只是转身离开去了马府。 东厢新房里,曹叡坐在床沿上,看著满屋的红绸发呆。 那幅天子赐的鸳鸯绢画掛在床头,画工一般,但那对鸳鸯画得很认真,羽毛一片一片的,虽然比例不太对,但能看出来画的人花了心思。 “世孙,礼服我们又修改了一下,您再试试。”春兰端著托盘走进来,托盘上叠著那身大红的喜袍,金线绣的云纹在烛光里闪闪发亮。 曹叡站起来,张开双臂。春兰帮他穿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世孙穿红的好看。” 曹叡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大红的喜袍,金线云纹,玉簪束髮,腰系玉带。他伸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晒黑的脸经过张仲景一冬天的调理已经白回来了不少,眉目间英气逼人。 “还行。”他点点头,“不算太丑。” 春兰笑著说:“世孙说笑了,您要是丑,这鄴城就没有好看的人了。” 曹叡看了她一眼,忽然问:“春兰姐,辟邪那身新衣裳是你做的?” 春兰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是。奴婢看他那身旧衣裳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破了,就……” “就给他做了一身新的?”曹叡笑眯眯地看著她。 春兰的脸更红了,声音像蚊子叫:“世孙,奴婢只是觉得他怪可怜的,从小没爹没娘——” “行了行了。”曹叡摆摆手,不逗她了,“你做得好。回头我让他给你道谢。” 春兰低著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差点撞上门框。 曹叡站在铜镜前,看著镜子里那个穿红袍的少年,忽然笑了。 明天,他就要成亲了。 十五成婚,这放在后世还在读高中呢。不过在这里,年龄正合適。 马云禄在城北马府的院子里坐著,面前摆著那身嫁衣,大红的锦缎上绣著金线凤纹,在烛光里流光溢彩。 她伸手摸了摸嫁衣的料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像一匹被月光浸过的绸缎。 “云禄,要不再试试?”甄宓站在旁边,脸上带著笑。 马云禄摇摇头:“婶婶,我明天穿。” 甄宓看著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欣慰。 她伸手拉著马云禄的手,声音有些哑:“云禄,你进了曹家的门,就是曹家的人了。 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受了委屈,也跟我说。” 马云禄看著甄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在曹府住了八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三岁。甄宓教她规矩、教她刺绣、教她怎么跟人相处,从来不嫌她笨,从来不嫌她粗鲁。 她闯了祸,甄宓替她挡;她犯了错,甄宓替她圆。她来的时候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西凉野丫头,虽然现在仍然不是大家闺秀,但至少懂得比以前多了。 第152章 出发,目標马府! “婶婶,谢谢您。”马云禄的声音有点抖。 甄宓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傻丫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我可盼著你明天改口呢。” 马云禄靠在甄宓肩上,闻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听著甄宓的话,俏脸不自觉的红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曹府那天,甄宓站在门口迎接她,笑著说“云禄,你可终於来了”——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婶婶真好,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她现在知道了,不是那时候觉得,是真的一直都好。 辛宪英站在门口,手里端著针线盒,看著屋里那两个人抱在一起哭,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到廊下,把针线盒放在栏杆上,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正月十八的月亮还差一点才圆,但已经很亮了,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辛姑娘。”马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辛宪英转过身,马超站在廊下,手里端著一碗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红——不是哭的,是刚才在屋里喝了几杯。 “马將军。” “明天我妹妹出嫁,你能不能送送?”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辛宪英愣了一下:“宪英是外客,不合礼数——” “什么礼数不礼数的。”马超摆摆手,“云禄的朋友不多,你是一个,你送送她。” 辛宪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著他:“好,宪英送。” 马超点点头,端著酒碗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小子要是敢对云禄不好,你告诉我,我揍他。” 辛宪英站在原地,看著马超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转过身,继续看月亮。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的影子。 二月十九,大婚之日。 天还没亮,世子府就热闹起来了。僕人们进进出出,端水的、送饭的、搬东西的,脚步急促但不乱——甄宓提前半个月就排练过了,谁干什么、什么时候干、东西放哪儿,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曹叡是被春兰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世孙!辰时就要出发了!您还睡!” 曹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还黑著。“春兰姐,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了!” “卯时?”曹叡一下子坐起来,“卯时?我不是说辰时出发吗?卯时叫我干什么?” “梳头!换衣服!吃早饭!您以为穿个衣服就完事了?” 曹叡张了张嘴,想说“穿个衣服不就完事了吗”,但看春兰那副比他娘还凶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梳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姓张,是甄宓从鄴城最好的梳头铺子请来的。 张嬤嬤的手艺確实好,三下两下就把曹叡那头乱糟糟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玉簪束起来,又给他戴上一顶红缨冠,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世孙,您这头髮好,顺溜。不像前几日那个新郎官,头髮硬得像猪鬃,梳了半天才压下去。” 曹叡嘴角抽了抽,心说您老人家能不能换个比喻? 换衣服更折腾。春兰带著两个丫鬟帮他穿喜袍,大红的绸缎,金线绣的云纹,里三层外三层,穿了一层又一层,穿得曹叡觉得自己像个被裹起来的粽子。 “春兰姐,咱昨天试穿可没这么多步骤啊,这衣服会不会太重了?” “不重。世孙您在北营举八十斤石锁都不嫌重,这才几斤?” 曹叡被噎住了,不说话了。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终於穿戴整齐。曹叡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大红的喜袍,金线云纹,红缨冠,玉腰带。他转了一圈,觉得还行,不算太丑。 “世孙,该吃早饭了。”春兰端著一碗粥走进来。 曹叡接过碗,三两口喝完,抹了抹嘴:“走吧。” “世孙,您嘴角还有粥。” 曹叡伸手一擦,擦下一粒米。他瞪了辟邪一眼——辟邪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曹叡心说你笑什么笑,等你成亲的时候,我让你嘴角掛一整天粥。 辰时。 世子府门口,迎亲的队伍已经准备好了。曹彰骑在一匹黄驃马上,一身明光鎧,手持方天画戟,两撇黄鬍鬚在晨风里飘著,威风凛凛。 他是今天的迎亲使,负责带队去马府接新娘。 郝昭骑在他旁边,面容冷峻,腰间掛著那柄弯刀,这是曹彰点名要他来的,说“伯道稳重,能压得住场面”。 牛金和刘安站在队伍后面,两人都穿了一身新衣裳,虽然不太合身,但精神得很。 牛金腰里別著一把大刀,刘安手里捧著一个红漆盒子,里面放著聘礼清单——当然不是全部,那厚厚一摞竹简太沉了,甄宓让人简化成一份绢书,轻便好看。 邓艾骑著马站在队伍中间,怀里没抱那本《孙子兵法》,抱著一匹红绸。 他今天没有结巴——不是好了,是太紧张了反而说不出来了,憋得脸红脖子粗,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一身大红喜袍,腰杆笔直,脸上的表情故作镇定。 但他抓著韁绳的手、微微发白的指节、以及时不时咽口水的动作,全都出卖了他。 “叡儿,別紧张。”曹彰催马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又不是上战场。” 曹叡深吸一口气,心想这比上战场还紧张。上战场知道敌人是谁,刀来枪往打就是了。 成亲这事,他这辈子头一回,连流程都记不全,生怕哪一步走错了被人笑话一辈子。 “出发!”曹彰举起方天画戟,在空中一挥。 鼓乐齐鸣。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从世子府到马府,穿过鄴城最繁华的东大街。 百姓们早就得了消息,挤在街两边看热闹。 “来了来了!世孙迎亲来了!” “好大的排场!比当年世子成亲还热闹!” “废话,世孙是第三代,大王疼得很!” 曹叡骑在马上,脸红得更厉害了。他听不清百姓们在喊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几千根针扎在脸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和马云禄在许都西门第一次见面,她策马而来,一身红衣,晨风把她的头髮吹得像一面旗帜。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姑娘会变成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世孙,到了。”辟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叡回过神,抬头一看——马府到了。 曹叡:今天结婚,义父义母这不表示一下点个催更? 第153章 新娘到 马府到了。 曹叡勒住韁绳,踏雪乌騅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像是也在替他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像擂鼓。 马府门口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路掛到台阶两侧,两尊石狮子的脖子上都系了红绸花,看著像两个刚被强行打扮过、满脸不情愿的老头。 马岱站在门口迎亲,一身新做的锦袍,腰杆笔直,脸上带著笑。 他看见曹叡走过来,拱了拱手:“世孙,里面请。” “马將军。”曹叡拱了手,跟著马岱往里走。 曹彰把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叉著腰站在门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都精神点!別给世孙丟人!” 牛金挺了挺胸,腰里的大刀晃来晃去,差点打到旁边刘安的脸。 刘安往后一跳,捧著红漆盒子的手稳住了,瞪了牛金一眼:“你看著点!” “没事没事,刀没出鞘。”牛金嘿嘿一笑。 邓艾骑在马上,怀里那匹红绸已经被他攥出了皱褶,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挤出一句:“走、走、走吧。” 进了大门,穿过前院,曹叡被引到正厅前候著。 马府的院子比世子府小一些,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廊下摆著一排红漆案几,上面放著茶水和点心,是为宾客准备的。 马超站在正厅门口,一身银甲,手持长枪——今天嫁妹妹,他这个当哥哥的穿了戎装,不知道是怕有人抢亲还是怕自己忍不住揍新郎。 “世孙。”马超开口,声音低沉。 曹叡站定,抬起头看著他。马超比他高了半个头,银甲在晨光里闪著冷光,手里的长枪横在身侧,枪尖朝下,看起来像隨时准备捅人。 “大舅哥。”曹叡喊得很自然。 马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把长枪往地上一顿,地面震了一下。 他没说话,侧身让开了正厅的门。 曹叡走进去。 正厅里,马腾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仿佛都舒展开来,看著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著,眼睛一直往门口看。 看见曹叡进来,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世孙。” “马公。”曹叡拱手行礼。 马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大红喜袍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穿红的好看。比你平时穿那些素净衣裳精神。” 曹叡嘿嘿一笑:“马公过奖。” “还叫马公?”马腾眉头一挑。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岳父大人。” 马腾哈哈大笑,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站起来走到曹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女婿!” 马超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手里的长枪又往地上顿了一下。 內厅里,马云禄已经装扮好了。 只见她眉峰微蹙,眼波如寒星般清亮锐利,却又带著几分少女的澄澈。 乌黑长髮半束於顶,用一枚嵌著淡蓝玉花的银冠綰住,余下的髮丝垂落肩头,衬得肌肤胜雪。 一身正红锦袍,领口滚著明黄镶边,衣料上用金线绣著缠枝牡丹与捲云纹,肩颈处的纹样尤为繁复,缀著细碎珍珠,既显將门贵女的雍容,又藏著几分不折风骨的英气。 。。。。。。 我踏马描绘不出来了,上图! 辛宪英站在旁边,手里捧著一面铜镜,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马云禄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新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发间插著一支素银簪子——是甄宓前几日送她的,说是“姑娘家大了,该戴点首饰了”。 辛宪英看著铜镜里的马云禄,沉默了片刻,微微一笑:“马姐姐今天很好看。” 马云禄从铜镜里看了辛宪英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平时不爱说话,今天倒是会夸人。” 辛宪英低下头,没接话。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鼓乐声。 鼓乐声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进马府。 马云禄的手忽然攥紧了嫁衣的下摆,辛宪英从铜镜里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铜镜轻轻放在案上,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马姐姐,別紧张。” 马云禄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在战场上调整呼吸一样。她回过头,看著辛宪英,忽然笑了:“我不紧张。我就是……等太久了。” 辛宪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隨即鬆开。 铜镜被重新拿起来,她退后一步,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静:“马姐姐,时辰差不多了。” 马云禄站起身。嫁衣的下摆在地上铺开,像一朵盛放的红牡丹。 她接过辛宪英递来的团扇——那是一柄白玉为柄、绢面绣著鸳鸯的团扇,是甄宓亲手绣的,绣工精细,鸳鸯的羽毛一丝不苟。 “马姐姐,用扇子遮住脸。”辛宪英提醒道。 马云禄举起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问是怎样一双眼睛?我不告诉你略略略。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英气和锐利,此刻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欢喜。 內厅的门打开了。 马超站在门口,手里还握著那杆长枪,看见妹妹这副模样,愣了片刻,然后把长枪靠在门边,走过去伸出手。 “哥。”马云禄的声音从团扇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马超没说话,只是伸出胳膊。马云禄把手搭在他臂弯里,兄妹俩並肩往外走。 辛宪英跟在后面,手里捧著那面铜镜,脚步轻轻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看著前面两个人的背影——马超一身银甲,马云禄一身红嫁衣,银红相映,在这二月的晨光里像一幅画。 正厅里,马腾已经端坐在主位上了。他手里捧著那杯茶,茶早就凉了,但他还是端得稳稳的,看著门口。 马超扶著马云禄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爹。” 马腾放下茶杯,站起来,看著女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云禄,到了曹家,好好的。” 马云禄举著团扇,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有点抖:“爹,女儿会的。” 第154章 大婚 马腾点点头,又坐下了。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但没放下杯子,就那么端著,像是怕手里的东西空了,心里也跟著空了一块。 “世孙。”马腾抬起头,看著站在门口的曹叡,“老夫把女儿交给你了。” 曹叡走进来,在马腾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不负所托。” 马腾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老父亲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行了,走吧。別误了吉时。” 迎亲队伍从马府出发,往回走的路上,百姓们比来时更多了。 鄴城的老百姓没什么娱乐活动,看热闹就是最大的消遣。 何况今天是魏王世孙大婚,满城都贴了红喜字,连城门楼子上都掛了红绸,比过年还喜庆。 “新娘子出来了!” “看不见看不见!举著扇子呢!” “废话,新娘子哪能让你隨便看?等你成亲的时候看你媳妇去!” 曹叡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花轿。八抬大轿,红绸帷幔,轿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知道她在里面。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许都西门第一次见面。 她骑在枣红马上,晨风把她的头髮吹得像一面旗帜,冲他笑了笑,说——“我带你去城外跑马。” 八年了。从七岁到十五岁,从许都到鄴城,从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到今日的世孙和世孙妃。 “让让让让——”牛金骑著马走在队伍前面,扯著嗓子喊,腰里那把大刀晃来晃去,嚇得前面的百姓赶紧让开一条路。 刘安跟在他后面,手里捧著红漆盒子,脸因为紧张绷得紧紧的。 “牛金你別喊了,嗓子都劈了!” “不喊他们不让啊!” 邓艾骑在牛金旁边,怀里那匹红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张了张嘴,想喊“让、让、让——” “行了,你別喊了。”牛金看了他一眼,“你再喊下去,马到世子府了你还没喊出来。” 邓艾闭上嘴,脸更红了。 花轿在世子府门口落下。轿帘纹丝不动,里面的人不出声。 曹叡翻身下马,站在轿前,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荀彧擬的仪程他背了好几遍,这会儿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世孙,踢轿门。”辟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不小,刚好他一个人能听见。 曹叡回过神来,抬脚轻轻踢了一下轿门。 轿帘掀开。马云禄举著团扇从花轿里走出来,嫁衣的下摆铺在地上,像一朵盛放的红牡丹。 他伸出手,马云禄把手搭在他掌心里。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稳。 两人並肩走进世子府。 正厅里,曹操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比平时好了不少。 他昨晚难得睡得早,起来之后换上新衣裳,站在铜镜前照了半天,问许褚:“孤看著怎么样?” 许褚憨憨地回了一句:“大王看著像六十。” 曹操差点把铜镜扔他脸上。 曹丕坐在曹操右手边,甄宓坐在他旁边。 曹丕今天穿了一身世子朝服,腰杆笔直,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但交握的手出卖了他——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怕自己一鬆手就会出什么岔子。 甄宓眼眶红红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压低声音对曹丕说:“你看看,这俩孩子多般配。” 曹丕嗯了一声,没说话,但他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真实。 荀彧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卷竹简——是那捲他擬了又刪、刪了又擬的仪程。 他看著曹叡和马云禄走进来,微微点头,展开竹简,清了清嗓子。 “一拜天地。” 曹叡和马云禄转过身,朝著殿外的方向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来,朝著曹操和曹丕甄宓的方向拜了一拜。曹操端坐著,面无表情,但许褚注意到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像在打拍子。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拜了一拜。马云禄手里的团扇晃了一下,曹叡看见她的眼睛又弯了弯。 “送入洞房。” 荀彧合上竹简,退到一边。 曹彰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好!” 满堂宾客跟著喊好,掌声笑声混成一片,热闹得能把屋顶掀翻。 曹叡牵著马云禄的手往后院走,辟邪跟在后面,三步之外,不多不少。 春兰从侧门跟了上来,接过辛宪英手里的那面铜镜,脚步轻轻的,没出声。 东厢新房的门上贴著大红喜字,门楣上掛著红绸,廊下的灯笼也是红的,整个院子红彤彤的,像著了火。 曹叡推开门,拉著马云禄走进去。辟邪和春兰留在门外,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房里点著龙凤喜烛,烛光把满屋的红绸照得暖烘烘的。 床上铺著大红锦被,被子上撒著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生贵子。 曹叡鬆开马云禄的手,深吸一口气。“云姐。” “嗯。” “团扇可以放下来了。” 马云禄慢慢把团扇放下,露出整张脸。 曹叡看著马云禄移不开眼,正要开口说话,外面传来曹彰的喊声:“叡儿!出来敬酒!別躲在里面不出来!” 曹叡嘴角抽了抽,马云禄笑了,——“去吧。別喝太多。” “那你——” “我在这儿等你。”她在床边坐下,嫁衣的下摆铺在床上,像一朵开在锦被上的红花,“去吧。” 曹叡看著她,忽然笑了,转身出了门。 宴席一直持续到酉时。 宾客们陆续散去,僕人们开始收拾满桌的狼藉。曹彰喝得最多,被郝昭架著出去的,嘴里还在嘟囔“我没醉”。 曹叡站在廊下,被晚风一吹,酒劲上头,扶著柱子站了好一会儿。 “世孙,该回房了。”辟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曹叡鬆开柱子,站稳了,深吸一口气,往后院走去。 东厢新房的烛火还亮著。 曹叡推开门走进去,马云禄还坐在床边,嫁衣没换,只是把头上的银冠取下来放在案上,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在烛光里柔和了许多。 第155章 洞房花烛 曹叡忽然觉得口乾舌燥,喉结上下滚了滚。 “云姐。” “嗯。” “那个……交杯酒。” 马云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在桌上。你自己不会倒?” 曹叡这才注意到案上摆著一壶酒、两只白玉杯。他走过去倒酒,手有点抖,洒了几滴在案上。 马云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接过其中一只杯。 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曹叡觉得她的指尖还是凉的,但比白天暖了不少。 “云姐,这酒——” “別废话了,喝。”马云禄把手绕过他的臂弯,仰头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曹叡也喝了,一股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直咳嗽。 他今天喝了不少酒,这一杯下去,脸腾地红了。 马云禄看著他咳嗽的样子,笑出了声:“你行不行?”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曹叡把酒杯放在案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著她。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他低头,她抬头,烛光在他们之间跳了跳。 “云姐。” “嗯。”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媳妇了。” 马云禄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力道比以往都轻,像是怕把他敲疼了:“你才知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握住她的手,没让她收回去。 马云禄的手腕很细,但掌心有薄薄的茧——是练剑磨出来的。 曹叡的手指在那几处薄茧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马云禄的睫毛颤了颤。 “云姐。” “你今晚怎么话这么多?” “因为……”曹叡往前挪了半步,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了,“我想多叫你几声。从七岁叫到十五岁,叫了八年了,没叫够。” 马云禄没说话,但没躲。 曹叡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两个人都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跳动的烛火。 “云姐,你真好看。” “你喝多了。” “一杯就多?你也太小看我了。”曹叡笑了笑,伸手轻轻拂开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还是——” 马云禄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恼怒。 “你这油嘴滑舌的毛病,到底跟谁学的?” “庞先生。”曹叡在她掌心里含含糊糊地说,“他说,夸媳妇的话,说多少都不嫌多。” 马云禄鬆开手,转过身去,背对著他。 曹叡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烛光里像两片透明的红玉。 “云姐。” “你又想说什么?”马云禄没回头。 曹叡从后面伸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马云禄的身体僵了一下,隨即慢慢放鬆下来,靠进了他怀里。 嫁衣的绸缎在他掌心里滑得像水,带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云姐。” “嗯。” “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马云禄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手指慢慢收拢,扣紧了。 烛火又跳了跳,龙凤喜烛的火焰忽然拔高了一截,发出轻微的“嗶剥”声。 曹叡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马云禄抬起头看著他,那双平日里总带著三分英气、三分锐利的眼睛,此刻像是被烛火融化了,只剩下柔软的、亮晶晶的光。 “元仲。”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叫他的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曹叡低下头,吻住了她。 马云禄的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曹叡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腰上,隔著嫁衣的绸缎,能感觉到她腰线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將人往怀里带了带,马云禄闷哼了一声,攥著他衣襟的手又紧了几分。 龙凤喜烛跳了两跳,火焰在烛芯上稳稳地烧起来,把满屋的红照得暖烘烘的。 曹叡的唇从她唇边移开,顺著下頜一路往下,在她颈侧停留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唇下跳动,又急又快,像受惊的小鹿。 “元仲……”马云禄的声音有些发颤。 “云姐,別怕。”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锁骨。 “谁怕了?”马云禄嘴硬,但声音明显软了下去。 曹叡低笑了一声,手指挑开她嫁衣的领口。 大红绸缎顺著肩线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肩头。烛光在那片肌肤上流淌,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蜜色里。 马云禄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著,嫁衣的领口开得更大了,露出一道深深的弧线。 曹叡的手指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 马云禄咬了咬下唇,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吻了上去。 这一吻比刚才更用力,像是要把八年的等待都揉碎了、嚼烂了、咽下去。 曹叡被她吻得呼吸一窒,手忙脚乱地去解她的衣带。 嫁衣的带子系得复杂,他的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没解开。 马云禄鬆开他的唇,低头看了一眼他笨拙的手指,忽然笑出了声。 “你是不是傻?” “这带子谁系的?系这么紧干什么?”曹叡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羞的。 马云禄伸手自己解了。嫁衣的绸缎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曹叡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里面穿著一件水红色的抹胸,细细的带子系在颈后,锁骨下方一片雪白,在烛光里泛著温润的光泽。 马云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遮他的眼睛:“別看——” 曹叡握住她的手,按在床沿上。 烛火在帐外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锦帐上,交叠在一起。 …… 我知道各位义父义母都是正人君子,不屑看这个,我就勉为其难替你们看了哈。 艾玛看了有点上头,嘿嘿。一句话概括,马云禄的声音哑了。 与此同时,益州这边,赵云最近总感觉心绪不寧,尤其是今天晚上,心里感到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 “子龙,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面对张飞的关心,赵云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就感觉胸口闷闷的。” “这有啥,俺心里闷的时候就喜欢喝酒解闷,走走走,今天咱俩不醉不归!” 说完不给赵云拒绝的机会,张飞直接搂著他走了。 第156章 翌晨见礼 寅时三刻(点催更的义父都能和我坚持的时间一样久),烛火烧了大半,烛台上的铜盘里积了厚厚一层烛泪。 马云禄侧躺著,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锦被拉到肩头,遮住了身上的痕跡,但遮不住肩颈间那片深深浅浅的红。 曹叡躺在她旁边,伸手拨开她散落在枕上的长髮,指腹在她后颈上轻轻摩挲。 “云姐。” “你今晚叫了多少声了?”马云禄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著哭过之后的沙哑,哑哑的,像掺了蜜的砂。 “没数。” “我数了。” “多少声?” “不告诉你。”马云禄翻过身来,瞪了他一眼。这一瞪也没有杀伤力——她眼眶还红著,睫毛湿漉漉的,瞪人的样子像只炸了毛的猫。 曹叡笑出了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马云禄挣扎了一下,没挣动,就隨他去了。 她的脸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不少。 “元仲。” “嗯。” “你心跳好快。” “那是因为你在我怀里。” 马云禄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油嘴滑舌。” 曹叡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马云禄没抽回去,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闷气地开口:“明天要起不来了。” “起不来就不起来。” “你娘会笑话我的。” “我娘也是你娘了。” 马云禄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 曹叡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明天开始叫娘。” 马云禄把脸埋回他胸口,声音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知道了。”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烛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一片朦朧的红。 春兰蹲在廊下,裹著一件厚棉袄,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辟邪站在她旁边,腰杆笔直,眼睛盯著院子里的动静,面无表情。 “辟邪,你冷不冷?”春兰小声问。 “不冷。” “你站了一晚上了,腿不麻?” “不麻。” 春兰嘆了口气,从棉袄袖子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炊饼,递过去:“吃点东西。” 辟邪低头看了看那只炊饼,又看了看春兰,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谢谢。” 春兰的脸在灯笼光里红了一下,低下头,把下巴缩进棉袄领子里,不出声了。 辟邪继续站岗,手里拿著那只咬了一口的炊饼,站了一会儿,又咬了一口。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春兰在门外轻轻叩了三下:“世孙,世孙妃,该起了。大王那边等著见礼呢。”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曹叡从床上坐起来,头髮乱得像个鸡窝,身上的中衣皱巴巴的,领口敞著,露出一片肩膀。 他看了一眼还在被窝里缩著的马云禄,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云姐,起来了。” “……” “云姐?” “別吵……”马云禄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我再睡一会儿……” “我娘——不是,咱娘等著见礼呢。” 马云禄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什么地方,她“嘶”了一声,齜了齜牙,瞪了曹叡一眼。 曹叡心虚地別过脸去。 春兰端著热水进来,后面跟著辛宪英,手里捧著马云禄今天要穿的礼服——不是嫁衣,是一身正红色的锦袍,比嫁衣简约些,但同样绣著金线云纹,庄重又不失喜庆。 “宪英!你怎么来了!” 辛宪英把礼服放在架子上,抬眼看了马云禄一眼。 马云禄正坐在梳妆檯前,春兰帮她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气色极好,眉眼间带著初为人妇的温润,嘴角噙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马姐姐,我起的早,閒来无事,索性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世孙妃,今天该挽髻了。”春兰拿著梳子,小心翼翼地说。 马云禄“嗯”了一声。 春兰的手很巧,三下两下就把她那一头青丝挽成了一个端庄的髮髻,又从那日曹叡送她的首饰盒里取出一支赤金步摇插上,垂下的珠串在鬢边轻轻晃动。 “世孙妃,您看看。”春兰把铜镜端正了些。 马云禄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不认识。那个在马上纵横驰骋的西凉女子不在了,镜子里是一个端庄的、嫁作人妇的年轻女人。 “好看。”曹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从春兰手里接过一支白玉簪,插在她的髮髻上,然后又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我媳妇怎么都好看。” 马云禄从铜镜里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辟邪站在门口,手里端著托盘,托盘上放著两碗红枣汤。 “世孙,世孙妃,请用。” 曹叡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 马云禄也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魏王宫,文昌殿。 曹操坐在王座上,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锦袍,暗红色的,衬得他精神了不少。 卞夫人坐在他旁边——她脸上带著笑,看著比曹操还高兴。 “大王,世孙和世孙妃来了。”许褚在殿门口通报。 “让他们进来。” 曹叡和马云禄並肩走进来。曹叡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头髮束得整整齐齐,腰杆笔直,步子迈得又稳又大。 马云禄走在他旁边,正红色的锦袍,金线云纹,髮髻上插著赤金步摇和白玉簪,珠串在鬢边轻轻晃动。 两人在殿中站定,朝曹操和卞夫人行了大礼。 “孙儿曹叡,拜见祖父、祖母。” “孙媳马云禄,拜见祖父、祖母。” 曹操端著茶碗,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上扬:“起来起来,一家人跪什么。” 卞夫人已经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走到马云禄面前,拉著她的手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遍,眼眶都红了:“好孩子,好孩子。” 马云禄被卞夫人看得有些害羞,但没躲,乖乖站著。 卞夫人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鐲子,套在马云禄手腕上,和那只银手鐲挨在一起,一绿一白,倒也相映成趣。 “这是当年我嫁进曹家的时候,婆婆给的。今天给你了。” 马云禄低头看了看那只鐲子,又抬头看了看卞夫人,声音有些紧:“祖母,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你比鐲子贵重。”卞夫人拉著她的手,笑盈盈的,“以后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跟祖母说。” 曹操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別把孩子嚇著。” 卞夫人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跟我孙媳妇说话,你插什么嘴?” 曹操被噎住了,端著茶碗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曹叡站在马云禄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曹操瞪了他一眼,表示臭小子你也会有这一天! 第157章 奔赴定军山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三月初一,鄴城。 曹叡是被马云禄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辰时了,起来。” “再睡一会儿……”曹叡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闷气地嘟囔,“昨晚有点太疯狂了,我现在眼睛都睁不开……” “你!胡说什么呢,快起来。爹爹说了今天有军报送来。” 曹叡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头髮乱得像个鸡窝,眼睛倒是亮了:“军报?哪儿来的?” “汉中。” 曹叡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连腰带都没系好就往外跑。 马云禄在身后喊了一嗓子:“你头髮还没梳!” “不梳了!”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真的跑了。 马云禄站在屋里,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微微翘起,对著铜镜拢了拢头髮,慢悠悠地往外走。 辛宪英正好端著一碗红枣汤从廊下经过,看见马云禄嘴角那道弧度,脚步顿了一下。 “世孙妃,早。” “宪英,说了多少次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別叫世孙妃,叫姐姐。” 辛宪英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姐姐。” 马云禄接过红枣汤喝了一口,忽然问:“宪英,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辛宪英的手指在托盘边缘上轻轻划了一下,抬起头微微一笑:“没有。姐姐多虑了。” 正厅里,曹丕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张地图,陷入了沉思。曹叡跑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 “父亲,汉中出什么事了?” “刘备在去年底就开始频繁调动兵力,至今年初,已亲率大军进至沔阳,隨时可能南渡汉水。”曹丕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你祖父在长安坐镇,夏侯渊在定军山守著。但斥候回报,刘备最近在调动兵马,怕是要有大动作。” 曹叡凑过去看地图。定军山——他知道这个地方。 歷史上,夏侯渊就是在这儿被黄忠斩杀的。 “父亲,祖父有没有说让咱们增兵?” “说了。让你三叔带兵去长安听调。”曹丕抬起头看著他,“你三叔在北边打得不错,你祖父点名要他。” 曹叡心里一动:“三叔去,我也去。” “你?”曹丕放下笔,“你成亲才十天。” “父亲,打仗不等人。” 曹丕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你跟你祖父一个德性。说风就是雨。” 曹叡嘿嘿一笑:“父亲这是夸我?” “夸你?我是骂你。”曹丕把地图捲起来扔给他,“拿去看。別到了前线连路都不认识。” 曹叡接住地图,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父亲,三叔那边谁去说?” “我已经让人去北营传话了。你三叔比你还急,怕是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曹叡嘴角抽了抽,心想三叔这人,打仗比吃饭还积极。 北营,校场。 曹彰果然在收拾行李。说是行李,其实就是一口大箱子,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两把刀、一壶酒,外加一块石头。 “三叔,这石头您怎么还留著?” 曹彰把那块石头从箱子里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石头,这是风雕石。稀罕物。” 曹叡接过来看了一眼——灰扑扑的,表面有些风化纹路,跟他上次带回来那块一模一样。 “三叔,您上次说送我的『大礼』,不会就是这块石头吧?” 曹彰脸一红,把石头抢回去塞进箱子:“不是不是!大礼不是这个!大礼在那边!” 他指了指校场边上。曹叡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几十个工匠正在叮叮噹噹敲著什么,周围用布幔围著,看不清里面。 “那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曹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让人给你打了一桿戟。” “戟?我不是有戟吗?” “你那杆戟太沉了。我让人打的这杆,轻便,適合马上用。你那个祖传的,留著镇宅吧。” 曹叡嘴角抽了抽,他的天龙破城戟什么时候沦落到镇宅的地步了? “三叔,那杆戟多重?” “三十斤。杆子是白蜡杆的,有韧性,戟刃是鑌铁打的,我找的是鄴城最好的铁匠。”曹彰拍了拍胸脯,“那铁匠说了,这杆戟比当年吕布的方天画戟不差!” 曹叡心说三叔您这牛皮吹得有点大,但没说出来——毕竟三叔也是一片好心。 “多谢三叔。”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曹彰又拍了他一巴掌,这回力道控制得不错,没把他拍趴下,“对了,侄媳妇去不去?” “不去。她在鄴城陪娘。” 曹彰点点头:“也好。打仗不是女人家的事。” 曹叡想说云姐打起仗来比你还猛,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给三叔留点面子。 三月初五,曹彰和曹叡率五千精兵从鄴城出发,一路向西。 走了十天,过了洛阳,进入关中平原。越往西走,气氛越紧张。 沿途的驛站里挤满了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有的躺在板车上奄奄一息。 曹叡蹲在一个驛站门口,看著一个断了腿的老兵被人抬上板车,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世孙,別看了。”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 “辟邪,你说这些人,图什么?” “图太平。打完仗,太平了,他们就不用打仗了。” 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翻身上马:“走吧。早点打完,早点太平。” 三月十九,大军抵达长安。 曹操坐在长安行营里,头髮比去年又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来了?”他看著曹彰和曹叡走进来,嘴角微微上扬。 曹操看了曹叡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成亲了,看著倒是稳重了些。” 曹叡嘿嘿一笑:“祖父,孙儿一向稳重。” 曹操哼了一声,没接话。 曹彰凑上去问:“父王,刘备那边什么情况?” “刘备亲率大军驻沔阳,诸葛亮在成都督粮,法正隨军。”曹操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张飞、赵云、黄忠、魏延,能打的都来了。这一仗,不好打。” “那咱们怎么办?” “夏侯渊在定军山守著,孤在长安坐镇。刘备要是敢过汉水,孤就亲征。”曹操转过身,看著曹彰,“你带兵去定军山,助夏侯渊一臂之力。” “是!” 第158章 曹叡战黄忠 三月廿五,定军山。 山不算高,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夏侯渊的营寨扎在半山腰,居高临下,俯瞰著汉水河谷。 曹彰带著五千精兵赶到的时候,夏侯渊亲自出营迎接。 “彰公子!一路辛苦!”夏侯渊四十多岁,虎背熊腰,一脸络腮鬍子,笑声大得像打雷,“正好正好,我正愁人手不够呢!” “夏侯叔父,刘备那边有什么动静?” “刘备在沔阳待了好几天了,一直没动。”夏侯渊指了指山下,“斥候回报,黄忠在前线扎营,张飞在后策应。法正在中军,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曹叡站在旁边,看著山下隱约可见的敌营,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 歷史上夏侯渊就是在定军山被黄忠斩杀的——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是刘备用法正的计策,火烧夏侯渊营寨的鹿角,夏侯渊亲自带兵去救,结果中了埋伏。 “夏侯叔祖,您的营寨有没有加固?” 夏侯渊看了他一眼:“世孙放心,我的营寨固若金汤。鹿角三层,壕沟两道,弓弩手日夜巡逻。刘备要是敢来,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曹叡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当天晚上,曹叡在帐中对著地图发呆辟邪端著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上。 “世孙,您还在想夏侯將军的事?” “辟邪,你说刘备为什么一直不动?” 辟邪想了想,说:“可能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夏侯將军犯错。” 曹叡点点头。他站起来,在帐中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走,去找夏侯叔祖。” 夏侯渊的帅帐在营寨正中央,灯火通明。曹叡掀帘进去的时候,夏侯渊正跟几个偏將喝酒,脸喝得通红。 “夏侯叔祖。” 夏侯渊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酒杯:“世孙,这么晚了,有事?” “夏侯叔祖,刘备一直按兵不动,怕是在等咱们犯错。孙儿觉得,营寨的防御还得加固。” 夏侯渊皱了皱眉:“世孙,我的营寨已经固若金汤了。再说,刘备那点人马,他敢来?” 曹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说“您老人家再过几天就要被黄忠砍了”吧? “夏侯叔祖,小心驶得万年船。” 夏侯渊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行,听世孙的。明天我让人再加固一层鹿角。” 曹叡这才鬆了口气,拱手告辞。 三月底,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定军山下的平静被一声號角打破。 “敌袭!敌袭!” 斥候骑著马从山下衝上来,脸色白得像纸:“黄忠带兵上来了!至少五千人!” 夏侯渊一拍桌子站起来,眼睛亮了:“来得好!传令下去,全军迎战!” “夏侯叔祖!”曹叡拦住他,“黄忠这个时候来,怕是诱敌之计。您不能亲自去!” 夏侯渊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世孙,我不去,谁去?” “我去!” “你?”夏侯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成亲才一个月,要是在我这儿出了事,大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曹叡从辟邪手里接过那杆新戟——三叔送的那杆,三十斤,白蜡杆,鑌铁戟刃,在晨光里闪著寒光。 “夏侯叔祖,您放心。我打不过就跑。” 夏侯渊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你去。我给你压阵。” 曹叡翻身上马,带著辟邪和五百精兵衝下山去。 山脚下,黄忠的大军已经摆开了阵势。老將黄忠骑在一匹黄驃马上,手持一柄大刀,鬚髮皆白,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见一个少年骑著乌騅马从山上衝下来,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曹军没人了吗?派个娃娃出来送死?” 曹叡勒住马,在距离黄忠百步之外站定,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戴在脸上。 是一张青铜假面——他让鄴城的工匠打的,只露出两只眼睛,造型狰狞,看著像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黄忠的笑声停了一下:“你谁啊?戴个面具装神弄鬼?” 曹叡没说话,催马上前。踏雪乌騅四蹄翻飞,眨眼间就到了黄忠面前。新戟横扫,带著破空之声。 黄忠举刀格挡,“鐺”的一声,火星四溅。老將的脸色变了——这娃娃的力气,比他想的大得多。 两人错马而过,曹叡回身一戟,直奔黄忠后心。黄忠侧身闪过,大刀反撩,曹叡单臂架住,两件兵器在空中僵了一瞬。 “好力气!”黄忠大喝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曹叡还是没说话。他不能说话——一说话就露馅了。他的声音太年轻,一听就是毛头小子。 “戴个面具,装哑巴?”黄忠怒了,大刀使得更快,一刀接一刀,像狂风暴雨。 曹叡沉著应对,新戟在手里转得像风车。他虽然戴著面具,但心里清楚得很——黄忠的刀法老辣,每一刀都带著几十年的功力,要不是他有项羽的模板,早就被劈成两半了。 几个回合下来,黄忠越打越心惊。这少年武功之高,力气之大,招法之老练,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开始怀疑这面具底下是不是藏著一个中年人。 “鐺!” 又是一声巨响,两件兵器撞在一起,火花四溅。黄忠的刀被震得高高弹起,反观曹叡却纹丝不动,两人同时收招,勒马后退。 “好!”黄忠把刀横在马鞍上,喘了口气,“我黄忠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你这样的。你是曹家哪房的?” 曹叡还是不说话。 就在这时,山上传来鸣金声。曹叡调转马头,一夹马腹,踏雪乌騅撒开四蹄往山上跑去。 黄忠勒马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戴面具的身影消失在营寨里,忽然对身边的副將说:“查。查清楚这人是谁。” 定军山上,夏侯渊站在营寨门口,看著曹叡骑马回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瓶。 “世孙,你——没事吧?” “没事。”曹叡把面具摘下来,长出一口气,“夏侯叔祖,黄忠已经退了,但明天还会来。您得做好准备了。” 夏侯渊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拖住黄忠,我这营寨怕是要吃大亏。” “夏侯叔祖,孙儿还是那句话,您不能亲自出战。黄忠的目標是您,不是孙儿。” 夏侯渊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行,听你的。我守著,你打。咱俩分工。” 曹叡嘿嘿一笑:“成交。” 第159章 不听劝的夏侯渊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三月廿八,定军山。 天还没亮透,山间的雾气浓得像一锅刚煮开的米汤,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夏侯渊站在营寨门口,手里握著长枪,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夏侯叔祖,您又一宿没睡?”曹叡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著两碗热粥,递了一碗过去。 夏侯渊接过碗,也不怕烫,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睡不著。刘备那边安静了三天,越安静越不对劲。” 曹叡点点头,蹲在寨门口喝粥。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铁甲,脸上没戴面具——那副青铜假面掛在腰间,一晃一晃的,像块腰牌。 “世孙,你那面具,上次把黄忠嚇了一跳。”夏侯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笑意,“老傢伙回去查了一宿,也没查出来你是谁。” “查出来他也不认识。”曹叡把碗底的最后一口粥喝乾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又没在荆州混过。” 两人正说著,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斥候从雾里衝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將军!黄忠带兵上来了!这次人更多,至少八千!” 夏侯渊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摔,眼睛亮了:“来得好!传令——” “夏侯叔祖!”曹叡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您不能去。” 夏侯渊眉头一皱:“世孙,我是主將。” “您是主將,所以您不能去。”曹叡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黄忠连著三天来攻,每天都加兵,这是在试探。等您亲自出去了,他才有机会。” 夏侯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定军山守了大半年,和刘备军大大小小打了十几仗,从来没怕过。 但曹叡说的不是没道理——黄忠这几天確实不对劲。 “行。你带兵去,我给你压阵。”夏侯渊一咬牙,“但有一条,打不过就跑,別逞能。” “您放心,我怂得很。”曹叡接过辟邪递来的新戟,翻身上马,把青铜假面往脸上一扣,双腿一夹马腹,“走!” 踏雪乌騅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带著五百精兵衝进了浓雾里。 山脚下,黄忠的大军已经摆开了阵势。八千人马列成五个方阵,刀枪如林,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老將黄忠骑在那匹黄驃马上,手里握著那柄大刀,鬚髮皆白,但一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刀子。 他看见那个戴面具的少年从雾里衝出来,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你。” 曹叡没说话,催马上前。新戟在手里转了个花,戟刃在晨光里闪著寒光。他单手举戟,朝黄忠勾了勾手指。 黄忠怒了。他打了大半辈子仗,还没被人这么挑衅过。“小娃娃,找死!”黄忠催马就上,大刀带著风声劈下来。 “鐺!” 戟刀相交,火花四溅。踏雪乌騅被震得后退了一步,曹叡的手臂也麻了一下——老將的力气比昨天又大了几分,看来是吃了早饭来的。 两人错马而过,黄忠回身一刀,曹叡侧身闪过,戟杆横扫,直奔黄忠腰间。 黄忠用刀柄架住,两件兵器在空中僵了一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好力气!”黄忠大喝一声,“你到底是谁?” 曹叡还是不开口,收戟再刺,直奔黄忠咽喉。黄忠偏头躲过,大刀反撩,曹叡单臂格挡,两人又战在一起。 十十回合,二十回合,三十回合。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定军山照得金灿灿的。 两边的士兵都看呆了,连吶喊助威都忘了,就那么瞪著眼睛看著场中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將军!將军!”一个斥候骑著马从山上衝下来,脸色比刚才那个还白,“刘备派兵偷袭营寨!夏侯將军亲自带兵去救,被围在鹿角那边了!” “夏侯叔祖这个不省心的!”曹叡在心里骂了一句,一戟逼退黄忠,调转马头就往山上冲。 黄忠勒马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戴面具的背影消失在山上,没有追。他举起大刀,朝身后一挥:“鸣金收兵。” 副將愣住了:“將军,不追了?” “追什么?”黄忠把刀横在马鞍上,喘了口气,“那小子回去救人了,山上还有一场硬仗。让他去,省得在这儿碍手碍脚。” 副將嘴角抽了抽,心说您打了这么多回合没拿下人家,还嫌人家碍手碍脚? 但他没敢说出来,转身传令去了。 定军山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刘备派了一支精兵从后山摸上来,烧了营寨的鹿角。 夏侯渊不听偏將劝阻,亲自带兵去救,结果被黄忠的部將陈式带人围在了鹿角东侧。 “夏侯渊!你跑不掉了!”陈式骑在马上,举著长枪,身后跟著几百个弓弩手,箭矢如雨,压得夏侯渊的兵抬不起头。 夏侯渊举枪拨开几支箭,怒喝道:“陈式小儿!有本事下来单挑!” “单挑?你当我傻?”陈式一挥手,又是一波箭雨。 夏侯渊左臂中了一箭,疼得齜牙咧嘴,但硬是没吭声。 “可恶!难道今天我真要命丧於此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寨方向传来。夏侯渊回头一看,只见一匹乌騅马从火光中衝出来,马上的人戴著一张青铜假面,手持长戟,身后跟著五百精兵。 “世——”夏侯渊差点喊出声,赶紧改口,“小子!你来干什么?” 曹叡没理他,催马直衝陈式的弓弩阵。踏雪乌騅跑得飞快,眨眼间就到了阵前。 新戟横扫,几个弓弩手连箭都没来得及射就被扫飞了。 陈式大惊,举枪来迎。曹叡一戟架住他的枪,左手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刀砍在马腿上。陈式的马惨叫著摔倒,他从马背上滚下来,被身后的亲兵抢了回去。 “撤!撤!”陈式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弓弩手跟著溃退,阵型瞬间就乱了。 夏侯渊趁机带兵突围,一枪一个,杀得陈式的人哭爹喊娘。两路人马在鹿角东侧会合,把陈式的残兵团团围住。 “夏侯叔祖,您没事吧?”曹叡摘下面具,看著夏侯渊左臂上的箭伤,眉头皱了起来。 “皮外伤,不碍事。”夏侯渊把箭杆拔出来,血涌得厉害,他撕了一块衣襟扎住,脸色白了几分,“世孙,今天多亏了你。” 曹叡没接话,翻身下马,蹲下来看了看夏侯渊的伤口。箭头还在里面,得赶紧取出来,不然会感染。 “回营。让军医处理。” 就在这时,又一阵马蹄声传来,来者面旗赫然是大写的赵字和黄字! “不好!快撤!”曹叡急忙喊道。 撤!快撤!” 夏侯渊的偏將扯著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曹军残兵从鹿角东侧且战且退,往营寨方向撤。 夏侯渊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整条袖子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但他咬著牙骑在马上,硬是不让人扶。 “叔祖,您先走。”曹叡催马跟在他旁边,青铜假面已经摘下来掛在腰间,脸上全是菸灰和血渍,看著比平时老了十岁。 “放屁!我走了你怎么办?”夏侯渊瞪了他一眼,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有踏雪,跑得快。”曹叡伸手在马脖子上拍了拍,乌騅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主人在夸它,“您再不走,咱俩都走不了。” 夏侯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兵。赵云的白马已经衝出了雾气,银枪在晨光里闪著寒光,身后跟著数千精兵,蹄声如雷。 他咬了咬牙,一夹马腹:“撤!” 曹军残兵护著夏侯渊往山上撤,曹叡带著辟邪和三百精兵在后面断后。 边打边退,退到一处山口时,曹叡勒住了马。 “辟邪,这地方叫什么?” 辟邪环顾四周——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窄道,最窄处只能並排走三匹马。 道旁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三个字。 “斩將桥。” 曹叡看著那块石碑,忽然笑了。 “名字倒是不错。你带人上去,帮夏侯叔祖守住营寨。我在这儿挡一阵。” 辟邪的脸色终於变了:“世孙!您一个人——” “谁说一个人?”曹叡从马背上解下那杆新戟,往地上一顿,“我有踏雪,还有这杆戟。够了。” “可是——” “这是命令。”曹叡看著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走。” 辟邪攥著韁绳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翻身上马,带著三百精兵往山上去了。 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曹叡站在斩將桥头,背对著他,手里那杆新戟横在身侧,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世孙,我马上去搬救兵回来救你!” 说完,辟邪转过头,一夹马腹,跑了。 曹叡站在桥头,听著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曹叡看著自己脚下的桥,不由得嘆了口气。 曹叡:作者君,这桥非堵不可吗? 作者:不堵夏侯渊就要寄了。 曹叡:可是我的爹娘怎么办? 作者:你不是还有义父义母嘛。(坏笑) 曹叡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作者让自己天天认义父义母,感情早有准备啊! 曹叡:哎呀,不妥呀! 作者:不妥? 曹叡:只怕堵了之后义父义母会给差评啊。 作者:不会的。 曹叡:断然不会? 作者:如若我许诺下个月开始每日定时三更,又待怎样? 曹叡:哎呀!作者君切勿戏言,为了堵桥不收穫差评,怎能隨意更改写作习惯! 作者君不语,只是咧嘴一笑。 曹叡顿时心领神会,原来你是想吃进阶全勤...... 嘘!这点小事就不要说出来啦。 此时曹叡又犯了难。 该怎样才能让义父义母乖乖进入自己的保险箱呢? 你傻呀,你不是有项羽模板吗?整个三国里面还有谁是你的对手?你这安全撤离不是手拿把掐的? 嘴放甜一点,多叫叫义父义母,我下个月再努力多更点,他们不就自愿进入安全箱把光给你了嘛。 啊呸,说漏嘴了。 曹叡恍然大悟。 曹叡:作者君。 作者:嗯? 曹叡:义父义母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作者:??? 曹叡:我亲爱的义父义母们,我求你们了,就宠我这一次吧,我保证带著你们安全撤离,如果炸单找作者补! 作者:做事要讲良心,你怎么这么自私。我**你****** 超级无敌义父义母全家福安全箱打卡处。 (义父义母们,如果你们不愿意,今天晚上我就只能提著我那么长的戟把和你们去房间交流一下感情了。我想你们肯定是愿意的嘿嘿。) 在感受到义父义母们的力量加持后,曹叡闭上眼睛,默念了一声——“取。” 眼前白光一闪。 天龙破城戟凭空出现在手中。通体乌黑,戟刃泛著寒光,戟杆上盘著的龙纹在晨光里像活了一样。 紧接著是乌金甲——头盔、护肩、护胸、护腿、战靴,一件一件凭空浮现,自动扣合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这套装备,他在隨身空间里存了快十年了,今天终於见光了。 最后是倚天剑,曹叡出来前从曹操那边顺过来了。 剑鞘漆黑,剑柄上镶著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曹叡握住剑柄,轻轻拔出三寸——寒气逼人,剑刃上仿佛有霜花在流动。 曹叡把倚天剑用白布裹好背在身后,单手握住天龙破城戟,骑在马上在桥头站定。 乌金甲在晨光里泛著幽冷的光,头盔和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追兵到了。 赵云的白马最先衝出山口。他一身银甲,手持龙胆亮银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常山赵子龙,一身是胆,长坂坡七进七出,杀得曹军闻风丧胆。 他勒住马,看著桥头那个身影,眉头皱了起来。 通体乌黑的鎧甲,从未见过的样式,手中那杆大戟粗如儿臂,戟刃比寻常战戟长出一倍。 赵云不由得咽了下口水,不由得暗自感嘆:好长的戟把!这要是被捅一下,那滋味,嘶。 赵云有点不敢想了。 那人在桥头站定,像一尊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杀神。 第160章 常山魔王护VS譙县堵桥狗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斩將桥的石碑照得发亮。 三个血红的字刻在青石上,像是有人用刀蘸著血写上去的——斩將桥。 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看著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老天爷跟他开了个玩笑。 十年了,他从一个六岁的奶娃娃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年,从许都到鄴城,从江东到汉中,挖过庞统,收过马超,烧过乌桓的粮草,擒过无臣氐。 今天,老天爷把他扔在了这座桥上。对面是赵云。 常山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杀得曹营五十员名將胆寒的赵子龙。 他身后还跟著几千精兵,银甲白马,长枪如龙,在晨光里像一座移动的冰山。 “踏雪。”他低声叫了一句。乌騅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脖子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像一条被激怒的黑龙。 这匹马跟著马超从西凉来,见过血,听过刀,此刻感受到了主人身体里那股不属於凡人的力量,兴奋得浑身发抖。 赵云勒住了马。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河北打到长坂坡,从长坂坡打到汉中,什么样的猛將没见过? 顏良文丑,张飞关羽,黄忠——但没有一个人,给他这种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但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来者何人?”赵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曹叡没说话。他不能说话。一开口就露馅了——十五岁的声音太年轻,跟这副杀神般的装扮完全不搭。 他要的不是让人认出他是谁,是让人怕他。怕到不敢过桥。 赵云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他身后的副將催马上前,压低声音:“將军,会不会是曹军请来的什么高手?” 赵云没回答。他盯著桥上那个身影看了很久,忽然催马向前。蹄声在晨光里清脆地响著,一步一步,靠近那座桥。 曹叡动了。 他只是把天龙破城戟从地上提起来,没有挥舞,没有动作,就是提起来,往身侧一顿。 “轰——”戟杆落在地上,桥面的青石板裂了一条缝。声音不大,但像一柄大锤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赵云的副將捂著胸口,脸色发白——那不是声音,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头远古凶兽从沉睡中醒来,只是翻了个身,整个山谷都在发抖。 赵云的勒住了马,停在桥头。他看著那道裂缝,又抬起头看著曹叡。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撞在一起,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让开。”赵云说。 曹叡摇了摇头。 赵云没有再说话。他把龙胆亮银枪从马鞍上取下来,枪尖朝下,在晨光里泛著银白色的寒光。“既然不让,那就得罪了。” 白马长嘶,四蹄腾空。赵云的枪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刺曹叡面门。 曹叡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动。他就那么站著,看著那桿枪刺过来,在枪尖距离面门不到三尺的时候,才举起天龙破城戟。 “鐺——” 火星四溅。银枪被震得高高弹起,赵云的手臂一阵发麻。 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这个黑衣人——单臂架住了他的枪。而且是在他全力衝刺的情况下,单臂,纹丝不动。 曹叡的戟动了。不是刺,是扫。戟杆带著风声横扫过来,赵云侧身闪过,戟风擦过他的银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甲片上多了一道白印,深得能嵌进去一根手指。 赵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在长坂坡面对百万曹军的时候,都没有这种心悸的感觉。这个人的力气,大得不像是人。 但他没有退。赵云深吸一口气,枪法一变,从正面强攻变成了四面游走。百鸟朝凤枪——这套枪法他练了三十年,一枪化百枪,百枪化千枪,枪影漫天,像千百只鸟儿同时振翅,朝曹叡罩下来。 曹叡依然没有躲。他把天龙破城戟往身前一横,戟杆旋转,在身前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黑色盾牌。 枪尖撞上戟杆,叮叮噹噹响成一片,火花像节日的焰火一样四处飞溅。 赵云退了。他勒马后退了十几步,手臂已经麻了,虎口震裂,鲜血顺著枪桿往下淌。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挡过——不是挡,是站在那里让你打,你都打不动。 “你到底是谁?”赵云的声音变了,不再沉稳,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曹叡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戟往地上一顿,又裂了一条缝。 赵云盯著他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枪法再变。 七探蛇盘枪——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枪走偏锋,如蛇盘绕,专攻对手的破绽和盲区。 枪尖从曹叡的左肋刺来,角度刁钻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曹叡侧身,戟杆一拨,枪尖擦著乌金甲滑过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赵云连续出枪,一枪比一枪快,一枪比一枪毒。枪影在曹叡周身盘旋,像一条银白色的毒蛇,寻找著鎧甲的缝隙。 但每一枪都被挡了回来,有时是戟杆,有时是戟刃,有时是护甲本身——乌金甲上多了几道白印,但连个凹坑都没有。 赵云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打不动。 他刺了他好几十枪,每一枪都用上了全力,但对方连马都没动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当年在长坂坡,他面对百万曹军,七进七出,杀得血流成河。 那时候他不怕,因为知道对方是人,是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能打贏。 但眼前这个,不是人。 “当年面对曹营百万大军还能杀的七进七出的赵子龙就这点本事吗?老匹夫!还不快快下马受降!杀你,侮我戟耳!” 没错,曹叡在挑衅赵云,不是单纯找死,是他已经了解以赵云的实力根本对自己造不了威胁。 打,你打不过。 耗,你一个快要步入老年的中年人和十五岁的年轻小伙子拼体力?而且还是有项羽模板的小伙子? 所以他想试试看愤怒后的赵云,施展技能云大怒会有怎样的实力。 果然,听到曹叡的话后,一向心平气和的赵云也是忍不了了,当即施展技能。 云大怒! 一枪,嗯? 一枪,嗯! 一枪!我去!打不过! 赵云人麻了,有点怀疑人生。这剧本不对吧?自己一旦施展云大怒基本上对手都是一枪死啊,这货开掛了? 第161章 三戟让黄忠怀疑人生 赵云收枪勒马,退后十步。他的手臂在发抖,虎口的血滴在马鞍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副將迎上来:“將军——” “退。”赵云的声音沙哑,“全军后退。” “將军?!” “退!”赵云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他不是人。打不了。” 赵云率领的人马退到了谷口。赵云勒马站在谷口,回头看了一眼桥头那个黑色的身影。 阳光已经照到了桥上,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天神。 “將军,黄忠將军和张松別驾到了!”斥候从后面衝上来。 赵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从身后传来。 黄忠骑在黄驃马上,手持大刀,鬚髮皆白,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紧隨其后的则是杨松。 黄忠衝到赵云身边勒住马,看著远处桥头那个身影,愣了一下。 “子龙,那是谁?” “不知道。但我打不过。” 黄忠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和赵云共事多年,知道这个人的本事。 能在长坂坡七进七出的人,说“打不过”三个字,意味著什么? “我去会会他。”黄忠提起大刀。 “黄老將军,他不是——”赵云的话还没说完,黄忠已经催马冲了出去。 “子龙將军勿忧,黄老將军武艺超群,必能斩杀敌將首级!”一旁的张松出言安慰道。 黄忠衝到桥头,勒住马,上下打量著曹叡。 通体乌黑的鎧甲,从未见过的样式,手里那杆大戟粗得离谱,在晨光里泛著幽冷的寒光。 他眯起眼睛,总觉得这身形有点眼熟,但那张青铜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好像在哪见过。 “摘下面具,让老夫看看你是谁。”黄忠举刀指著曹叡。 曹叡没动,也没说话。 黄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起之前在山下跟自己交手的那个戴面具的少年,和自己打了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负。 那少年的招式凌厉,力气大得惊人,但还有些生涩,像是在磨合什么。 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不动,不语,但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恐怕只有吕布才有吧。 不,吕布都不一定有这种感觉。 “装神弄鬼!”黄忠大喝一声,催马就上。大刀带著风声劈下来,势如开山。 曹叡举戟格挡。 “鐺——” 火星四溅。黄忠的大刀被震得高高弹起,虎口发麻。 他瞪大眼睛——这一刀他用上了八成力,就算是一块巨石也能劈开,但对方连马都没动。 曹叡的戟动了。不是试探,是进攻。天龙破城戟带著风声横扫过来,黄忠侧身闪过,戟风擦著他的肩甲过去,刮下一片铁屑。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甲——凹了一个坑,边缘捲曲,像被铁锤砸过。 黄忠深吸一口气,刀法展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著几十年的功力,劈、砍、撩、扫,招式凌厉,密不透风。 第一回合,曹叡架住了。 第二回合,曹叡格开了。 第三回合,曹叡反攻了。 “鐺鐺鐺——”三声巨响,黄忠的刀被震得左摇右晃,手臂发麻,虎口的旧伤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第四回合,曹叡的戟刺到黄忠胸前。黄忠用刀柄架住,戟刃刺穿了刀柄的木芯,卡在中间。曹叡单臂一拧,刀柄断裂,黄忠的大刀断成两截。 第五回合,曹叡的戟横扫,黄忠举断刀格挡,断刀脱手飞出,插在十几步外的地上。 第六回合,曹叡的戟背拍在黄忠胸口。黄忠从马背上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个圈,重重摔在地上。 直接三戟打的黄忠开始怀疑人生。他挣扎著想站起来,胸口剧痛,嗓子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口血喷在桥面的青石板上,和裂缝里渗出来的泥土混在一起,暗红暗红的。 “你!你一定就是之前山下的那个少年!你的眼神骗不了我!不!这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有如此高超的武艺,明明之前还和我......” 切,我那是拿你练手,提升熟练度而已,你真以为我打不过你啊,我还不是怕別人说我欺负老头不讲武德。 脱下这身装备和武器,我和你打打闹闹几十回合没啥问题,穿上这身鎧甲,那十招內挑不飞你算我炸单。 面对曹叡戏謔的眼神,黄忠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他娘的被耍了!这小子在藏拙! 可惜黄忠现在想明白已经为时已晚,曹叡已经催马来到了他的面前,天龙破城戟高高举起。 戟刃在晨光里闪著寒光,只要落下去,这位老將的一生就结束了。 “黄老將军!”赵云的喊声撕破了晨雾。 曹叡听到了风声。不是风声,是投枪破空的声音。 龙胆亮银枪从几十步外飞来,带著尖锐的啸声,直奔他的面门。 他偏头,银枪擦著面甲飞过,在青铜面具上划出一道白痕,钉在身后的石碑上。枪桿嗡嗡颤抖,碑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黄忠见状连忙翻身上马逃了回去,曹叡也没追赶,只是抬起头看著赵云。 “子龙,多谢了!” 黄忠回到身边,张松急忙上前关心道:“黄老將军,您没事吧?” 你看我也没有事?黄忠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给了个面子:“张別驾,我没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原来如此,这就好,这就好。” 赵云翻身下马来到曹叡面前,一把將背在身后的宝剑取了出来。 “青釭剑!” “不错,好眼力!我手上的这把剑正是青釭剑!” 曹叡笑了,长兵器你打不过我,就想和我拼短兵器?咋的,就你有神兵利器?你搁这装啥呢? 也罢,反正自己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自己真想杀了黄忠和赵云也没那么容易,索性就陪他练练吧。 奉陪到底! 赵云握紧了青釭剑的剑柄。 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跟隨他多年,从当阳长坂坡一路杀到汉中定军山,斩將夺旗无数。 他本想著换了短兵,自己多少能占几分便宜——毕竟那杆大戟太长,近身战施展不开,更何况青釭剑削铁如泥,如果对面和自己比剑的话,优势在我! 但曹叡解下背后那捲白布的动作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是在迎敌,更像是赴一场约好的宴席。 白布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剑格处镶著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晨光中像一滴凝固的血。 赵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倚天剑?” 第162章 倚天剑VS青釭剑 他认得这把剑。 曹操有两把宝剑,一把名“倚天”,一把名“青釭”。青釭被自己抢了背在身上多年,倚天则一直留在曹操身边,是魏王的佩剑,也是魏王的权柄象徵。 赵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小子来歷不小!居然能用曹操的佩剑! 这让赵云不由得开始怀疑眼前人的身份,莫非也是宗亲? 曹叡把倚天剑从鞘中拔出来,剑刃在晨光里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像龙吟,又像凤鸣。剑身上仿佛有霜花在流动,寒气逼人。 他把剑鞘扔在桥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在安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然后他迈步,朝赵云走去。 不是骑马,是步行。踏雪乌騅跟在他身后,低头嚼著桥头的青草,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赵云握紧了青釭剑的剑柄。他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青釭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光如匹练,直奔曹叡的咽喉。 曹叡侧身,倚天剑斜斩。 两把剑在空中相遇——“叮”,火星四溅,声音清脆得像玉磬相击。 这是两把剑铸成之后的又一次交锋。炉火中它们是兄弟,战场上它们是敌手。 赵云的手臂一阵发麻,青釭剑差点脱手。他咬紧牙关稳住,反手一剑横扫。 曹叡不退反进,倚天剑竖劈,剑刃顺著青釭剑的剑脊滑下去,一路火花带闪电,直削赵云的手指。 赵云撒手换手,青釭剑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剑柄朝前,挡住了这一剑。 倚天剑的剑尖停在距离赵云手指不到一寸的地方,寒气刺得他指节发白。 赵云额头青筋暴起。他知道自己碰上了一个从没遇到过的对手——不是武功高的问题,是这个人的力气大得不讲道理,招法却又精细得不像话。 远处,张松站在谷口的高地上,看著桥头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剑光,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不懂武艺,但他看得懂局势——赵云在退,每一步都在退。 而那个戴面具的傢伙,每一步都在进。 “黄老將军。”张松转过头,看著正在让隨行军医包扎胸口伤口的黄忠,“子龙將军快顶不住了。” 黄忠抬起头,看了一眼桥头。果然,赵云的剑光已经被压缩到了身前三尺之內,青釭剑的光芒在倚天剑的压制下越来越暗淡,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黄忠推开军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胸口还在疼,曹叡那一戟拍得不轻,但骨头没断,还能打。 “黄老將军,子龙將军撑不了多久了。”张松的声音在发抖,“您那柄八宝麒麟弓呢?” 黄忠抬头看了他一眼。 “从背后射他。” 黄忠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八宝麒麟弓,又抬起头,看著桥上那道身影。 “不。”黄忠伸手从腰间抽出了自己的佩剑,“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从没从背后放过冷箭。要打,就堂堂正正地打。” “黄老將军——” “闭嘴。”黄忠提著剑,胸口还在隱隱作痛,但他咬著牙挺直了腰杆,“子龙!老夫来助你!” 赵云正被曹叡一剑逼退,听见黄忠的声音,眉头一皱:“黄老將军,你受伤了——” “死不了!”黄忠衝上桥,举剑就劈。 曹叡侧身闪过,倚天剑顺势横削,直奔黄忠脖颈。黄忠用剑架住,虎口又是一阵剧痛,但他咬著牙没鬆手。 “好小子!力气比老夫想的还大!” 曹叡没说话,剑势一变,从正面强攻变成了四面游走。 黄忠和赵云背靠著背,两柄剑一左一右,堪堪架住了这一波攻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剑。两柄剑一左一右,一前一后,配合默契得像练了几十年。 但在曹叡面前,这种默契毫无意义。 曹叡的剑太快了。 快得像是同时在与两个人交手。他架住赵云的剑,顺势格开黄忠的剑,反手一剑刺向赵云的胸口,逼得赵云侧身闪避,同时剑锋一转,削向黄忠的脖颈。 两人被逼得连连后退,背靠著桥栏,再无退路。 “汉升,你左我右。” “好。” 两人同时出剑,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封死了曹叡所有的进攻路线。 但曹叡不退反进,倚天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鐺鐺”两声,两柄剑同时被震开。 紧接著,曹叡的剑势如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剑出倚天寒光起, 子龙银刃抖霜鳞。 青釭削风惊落月, 乌甲横空断浮云。 三招才过魄已散, 五合未到骨先皴。 黄忠老將提剑助, 双锋合璧欲斩魂。 怎奈霸王力盖世, 一剑破敌如破竹! 黄忠气喘如牛,胸口的伤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的剑越来越慢,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他剑上压了一座山。 第七回合,他的剑被震脱手了。 不是曹叡故意震的,是他自己没握住。 虎口的血让剑柄滑得像泥鰍,他拼尽全力想握住,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黄忠的剑飞出去,落在桥下的河水里,溅起一朵水花,沉了。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满手是血,虎口的肉翻卷著,白骨隱约可见。 “老夫……”他苦笑了一声,“老夫真的老了。” “黄老將军,退!”赵云一剑逼退曹叡,挡在黄忠身前,“你快走!” 黄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胸口的伤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踉蹌著退了几步,靠在一根桥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的伤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硬是没倒下,就那么站著,一双老眼死死盯著曹叡。 赵云的压力骤增。青釭剑左支右絀,被倚天剑逼得节节后退。 他的左手也开始发抖,剑法从缠斗变成了单纯的招架,一剑接一剑,全是守势,毫无还手之力。 张松在远处看著,绿豆眼里的焦虑越来越浓。 他的手摸上了马鞍旁掛著的弓——那是他从益州带来的角弓,虽不如黄忠的八宝麒麟弓,却也是难得的良弓。 “黄老將军不射,老夫射。”张松自言自语,拈弓搭箭。 第163章 千万撤离 张松的箭离弦时,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他在益州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刘璋的懦弱,刘备的眼泪,法正的冷笑——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应付过去。 但此刻,搭在弦上的这支箭,却让他的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因为他要射的那个人,正把赵云和黄忠两个当世虎將压得喘不过气。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从没从背后放过冷箭。”黄忠的话在耳边迴响。 张松咬咬牙,把弓拉满。仁义道德是活人讲的,死人不需要。 箭离弦,破空而出,直奔桥头那道黑色的身影。 曹叡正一剑逼退赵云,听见身后尖锐的破空声,偏头。 箭擦著面甲飞过,在青铜面具上划出一道白痕,钉在身后的石碑上,箭尾嗡嗡颤抖。 曹叡转过头,看著远处谷口高地上那个举著弓的矮胖身影。 张松的绿豆眼对上了那双从青铜面具后透出来的目光,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曹叡怒了。 赵云打不动他,黄忠打不过他,他甚至可以心平气和地和两员虎將过招,权当磨练。 但放冷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躲在后面放冷箭的人。 他抓住赵云一个破绽,倚天剑猛地一搅,剑刃顺著青釭剑的剑脊滑下去,卡在剑格处,猛地一拧。 赵云虎口一麻,青釭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鐺”的一声插在桥面的青石板上,剑身嗡嗡颤抖。 赵云没去捡剑。他借著曹叡这一绞之力,整个人往后弹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就跑。 边跑边喊:“黄老將军!走!” 曹叡没有追。他从马鞍旁取下那张从北营带出来的角弓——三石弓,跟在北营时用的一模一样,轻便趁手。 然后他伸出手,从石碑上拔出那支箭。 张松射来的那支箭。 箭杆是益州產的竹子,箭羽是白色的鹅翎,箭头上淬著幽蓝色的光——有毒。 曹叡把箭搭在弦上,拉满。 弓如满月。 远处高地上,张松的脸白得像纸。他看见那个黑色的身影举弓对准了自己,距离至少两百步,但这个距离对那个人来说,好像不存在。 他转身就跑,连滚带爬,靴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但已经晚了。 箭离弦。 不是破空声,是尖锐的啸声,像一只愤怒的鹰隼从云端俯衝而下,带著要把猎物撕碎的气势。 黄忠听见箭啸声时,瞳孔猛地收缩。 他打了一辈子仗,使了一辈子弓,听了一辈子箭啸声。 这支箭的速度,他这辈子没见过。 “永年!躲开!”黄忠嘶声大喊,从马鞍上抓起八宝麒麟弓,搭箭,拉弓,瞄准—— 箭已经飞过了大半个战场。 张松跑出不到十步。 箭从后背射入,贯穿胸膛,从胸前透出,带著一蓬血雾,钉在前面一棵松树的树干上,箭羽没入木中,只留下一个孔洞。 张松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血洞,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桥头那个依然举著弓的身影,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跪倒在地,然后趴下,不动了。 黄忠的眼睛红了。 他和张松关係一般,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不管他是什么人,他是自己人。 现在,自己人死了。死在他面前,被一支箭射穿,连哼都没哼一声。 黄忠把八宝麒麟弓拉满,箭尖对准曹叡。 他的手在发抖,胸口的伤在疼,虎口的血在淌。 他的体力已经耗尽了,刚才那几合几乎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气,现在这弓能拉开,靠的不是力气,是一口气。 一口咽不下去的气。 箭离弦。 黄忠的心沉了一下。 这支箭,没有啸声。 不是他想要的破空声,而是一声闷响,像是弓弦断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 箭飞出去,歪歪斜斜,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曹叡看著那支箭飞过来,没有躲。 他伸出手,在箭飞到面前的时候,稳稳接住了箭杆。 黄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徒手接箭。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见过有人用刀拨箭,用枪挑箭,用盾挡箭——但徒手接箭? 这是第一次。 曹叡把那支箭搭上自己的弓,拉满。 对准的不是黄忠。 是黄忠身后的那面大旗。 “黄”字大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箭离弦。 这次是真正的啸声,比刚才那支更尖锐,更凌厉,像一条黑龙从深渊里衝出来,带著毁天灭地的怒火。 黄忠听见箭啸声,下意识举起弓去挡。 晚了。 箭从他的肩膀擦过,带起一蓬血雾,钉在旗杆上。 “咔嚓——” 旗杆断了。 “黄”字大旗从中间折断,上半截缓缓倒下来,旗面在风中翻滚,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巨鸟,然后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黄忠的弓脱手了,不是被震飞的,是他自己鬆手的。 八宝麒麟弓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弓弦还在嗡嗡颤抖。 他低头看著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又抬头看著倒在地上的大旗,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伤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著牙没倒下去。 “黄老將军!”赵云衝过来,一把架住他,“走!” 黄忠被他拖著往后撤,踉踉蹌蹌,靴子在泥地里划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他回头看了一眼桥头——那个黑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手里拿著弓,但没有箭再射了。 曹叡静静的看著赵云和黄忠带著人马跑了,並没有追击。 见他们走远,曹叡这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自己居然打贏了赵云和黄忠!两个字,刺激! 曹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不由得暗自吐槽:“这项羽的模板是真的变態啊!可惜就是太耗体力了。” 不过曹叡相信,未来的自己肯定会比现在还要强大,毕竟自己现在才十五岁,嗯,未来可期! 接下来,就到了收穫成果的时候了,毕竟桥都堵了,肯定要带点东西回去吧,不能白堵啊。 曹叡捡起地上的青釭剑和八宝麒麟弓,露出了一丝笑容。 “哎,我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討厌的样子。”曹叡摇了摇头,隨即画风一转,“不过堵桥,是真的香啊!这两把武器可价值不菲啊。所以啊,这桥,得堵啊!” 当然了,成功的堵桥除了义父义母,还要有好的装备,你都堵桥了可不能捨不得起装,你看看我,刘涛——乌金甲,还有价值千万的天龙破城戟和倚天剑。 拿下拿下!千万撤离!美滋滋! 第164章 回营 踏雪乌騅在旁边打了个响鼻,低头嗅了嗅倒在地上的“黄”字大旗,打了个喷嚏,嫌弃地退了两步。 “你还嫌弃上了。”曹叡翻身上马,把那面大旗捲起来系在马鞍后面,“走,回去交差。”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斩將桥。 桥头的石碑上,“斩將桥”三个字被赵云的银枪凿了一个洞,碎石散了一地。 桥面上的血跡还没干,黄忠的、赵云的、张松的,混在一起,在晨光里暗红暗红的。 “斩將桥……”曹叡念了一遍,忽然笑了,“斩的是哪边的將?” 没人回答。山风吹过来,把那面捲起来的“黄”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替他回答。 定军山,曹军营寨。 夏侯渊坐在帅帐里,左臂缠著厚厚的白布,军医刚把箭头取出来,疼得他满头大汗,但硬是没吭声。 辟邪站在帐门口,腰杆笔直,脸上一贯的面无表情,但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曹彰在帐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像有人在擂鼓。“不行,我得去接应叡儿。”他转身就往外走。 “彰公子。”夏侯渊叫住他,声音虚弱但不容置疑,“世孙说了,让您守住营寨。” “他说守就守?他一个人在山下挡赵云和黄忠,你知道赵云是谁吗?长坂坡——” “我知道。”夏侯渊打断他,“但世孙说能挡住,就能挡住。” 曹彰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辟邪第一个衝出去,然后整个人僵在帐门口。 “世……世孙?” 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慢悠悠地从山道拐上来。一身乌金甲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青铜面具推到脑袋上,露出那张被菸灰和血渍弄得花里胡哨的脸。 他左手提著青釭剑,右手举著八宝麒麟弓,马鞍后面卷著一面大旗,“黄”字在风里时隱时现。 “都愣著干什么?帮忙拿东西啊,沉死了。” 营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青釭剑!那是赵云的青釭剑!” “八宝麒麟弓!黄忠的!” “那面旗——那是黄忠的帅旗!” 曹彰第一个衝出来,围著曹叡转了三圈,眼睛瞪得像铜铃:“叡儿,你——你把赵云和黄忠都打了?” “没打。”曹叡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下——打完仗肾上腺素退了,浑身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他扶著马鞍站稳,“就是跟他们切磋了几个回合,他们有事,先走了。” 曹彰嘴角抽了抽,心说你骗鬼呢,切磋几个回合能把人家的剑和弓都“切磋”过来? 夏侯渊从帐里走出来,看著曹叡手里的青釭剑和八宝麒麟弓,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世孙,你没受伤吧?” “没有。就是有点累。”曹叡把剑和弓递给身边的侍卫,“夏侯叔祖,您伤怎么样?” “皮外伤。”夏侯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绷带,又抬起头看著曹叡,目光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瓶,“世孙,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在那边了。” “叔祖说哪里话,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曹叡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行了,我睡一会儿,有事叫我。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本殿下好梦中杀人,我睡著后不要靠近我!” 说完,他钻进旁边一顶空帐篷,连鎧甲都没脱,往铺上一倒,闭上眼睛就睡著了。 辟邪跟进来,把被子盖在他身上,然后退到帐门口站定,腰杆笔直。 路过的一个士兵小声问:“辟邪兄弟,世孙睡了?” “睡了。” “那咱们要不要轻点?” “不用。”辟邪面无表情地说,“世孙睡著的时候,打雷都吵不醒,好梦中杀人纯粹是糊弄人的,我刚刚不就进去了。” 士兵將信將疑地走了。过了一会儿,营寨里响起一片叮叮噹噹的声音——加固鹿角的、修补营墙的、清点兵器的,热闹得像集市。 曹叡在帐篷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赵四吃我一戟把”,继续睡。 长安,行营。 曹操坐在案前,手里捏著刚从定军山送来的军报,看了三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世孙独守斩將桥,击退赵云、黄忠,夺青釭剑、八宝麒麟弓及黄忠帅旗。” 他把军报放在案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仲康。” 许褚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大王。” “定军山的军报,你看过了?” “看过了。” “你觉得是真的吗?” 许褚想了想,憨憨地说:“世孙从小力气就大,在北营的时候,一百二十斤的石锁单手举过头顶。 赵云和黄忠虽然厉害,但都上了年纪,世孙年轻,力气大,打退他们也不是不可能。” 曹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会分析。” “跟大王学的。” 曹操哼了一声,把军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独守斩將桥”那五个字上,停了很久。 “独守……”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这小子,比他爹有出息。” 鄴城,世子府。 马云禄坐在东厢新房窗下,手里拿著一件绣了一半的襁褓,针线走得歪歪扭扭,跟蚯蚓打架似的。 她绣了几针,看了看,不满意,拆了重绣;又绣了几针,还是不满意,又拆了。 春兰端著茶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件襁褓,忍不住笑了:“世孙妃,您这绣的是鸳鸯还是鸭子呀?” “鸳鸯。”马云禄头也不抬,继续跟针线较劲。 春兰憋著笑,把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正好碰见辛宪英端著针线盒从廊下经过。 “辛姑娘,您去劝劝世孙妃吧,那件襁褓她绣了一上午了,拆了绣,绣了拆,都快成抹布了。” 辛宪英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春兰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她走进东厢,在马云禄旁边坐下,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根针,穿好线,接过那件襁褓,安安静静地绣起来。 她的针脚细密均匀,鸳鸯的翅膀一片一片的,像真的羽毛。 马云禄看著她绣了一会儿,忽然说:“宪英,你什么时候学会绣花的?” “跟夫人学的。夫人说,姑娘家不会绣花,將来嫁不出去。”辛宪英低著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书。 “你嫁不出去?你嫁不出去才怪。”马云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带著一丝笑,“你是看不上。” 辛宪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绣针扎进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绣,头都没抬。 “姐姐说笑了。宪英只是没遇到合適的人。” 马云禄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碗,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曹叡拍辟邪那样:“行了,別绣了,休息一会儿。你眼睛都红了。” 第165章 战爭,才刚刚开始 辛宪英放下襁褓,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姐姐,世孙在定军山,会不会有危险?” 马云禄的手顿了一下,隨即笑了:“他能有什么危险?六岁就敢去江东挖庞统,八岁就敢去汉中收我哥,十四岁就敢夜袭乌桓大营。定军山算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辛宪英看见了,没说话,低头继续绣鸳鸯。 四月初五,定军山。 曹叡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像被人打过一顿。 他齜牙咧嘴地从铺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 “辟邪,什么时辰了?” “辰时。世孙,您睡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曹叡揉了揉眼睛,“没人来偷袭?” “没有。刘备军退了三十里,在沔阳休整。听说张松死了,黄忠重伤,赵云也伤了,刘备大发雷霆,倒扣了好几碗饭。” 曹叡嘴角扯了扯,这,嗯,浪费粮食,可耻! “世孙,夏侯將军请您去帅帐议事。” 曹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跟著辟邪往帅帐走。 帅帐里,夏侯渊坐在主位上,左臂还缠著白布,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曹彰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一支笔,在地图上画来画去。几个偏將分坐两侧,脸色都不太好看。 “世孙来了?”夏侯渊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跟你说个事。” 曹叡坐下,等著下文。 “刘备退了三十里,但不是真退。”夏侯渊指著地图,“斥候回报,他在沔阳集结兵力,从成都调了援军,至少两万人。 诸葛亮亲自督粮,法正在前线指挥。这一仗,还没打完。” 曹叡看著地图,眉头皱了起来。 歷史上,刘备打汉中,前期也是输多贏少,但最后靠著法正的计策,在定军山斩了夏侯渊,一举扭转战局。 现在夏侯渊还活著,黄忠重伤,赵云伤了,张松死了——歷史已经偏了,但刘备不会退,他耗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不会轻易罢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侯叔祖,法正这个人,善用奇谋。他正面攻不下来,一定会想別的办法。” “什么办法?” 曹叡想了想,指著地图上定军山南侧的一条小路:“这里。翻过这座山,可以绕到咱们背后。 不用大军,几百人就行。断了咱们的粮道,这山就守不住了。” 夏侯渊盯著那条小路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这里守了大半年,居然没注意到这条小路。 “世孙,你怎么知道的?” “来的时候看过地形图。庞先生教过我,打仗不能只看正面,得看侧面、背面、犄角旮旯。” 夏侯渊沉默了一下,转头对身边的偏將说:“派五百人去这个山口扎营。日夜巡逻,一只蚂蚁都不许放过去。” 偏將领命去了。 曹彰放下笔,走过来在曹叡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叡儿,你老实跟我说,那天在斩將桥,你到底是怎么打贏赵云和黄忠的?” 曹叡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说:“三叔,我说了您別不信。” “你说。” “我站在桥上,他们衝过来,然后自己摔倒了。” 曹彰嘴角抽了抽:“你当我三岁小孩?” “三叔,您不信我也没办法。” 曹彰瞪了他一眼,转头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管你是怎么贏的,贏了就是贏了。干得漂亮。” 曹叡嘿嘿一笑:“多谢三叔。” 四月初八,沔阳,刘备军营寨。 刘备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著一封刚写完的信,是写给诸葛亮的。 信上说:“张松战死,黄忠重伤,赵云负伤,军心浮动,需速派援军。”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法正坐在他对面,面色也不太好看。斩將桥一战,他本以为稳操胜券——黄忠正面佯攻,赵云侧翼包抄,张松在后压阵。三路齐发,曹军必乱。 结果呢?张松死了,黄忠重伤,赵云负伤,青釭剑丟了,八宝麒麟弓丟了,连帅旗都被人家扛走了。 “孝直,那个戴面具的人,查清楚是谁了吗?” 法正摇了摇头:“查了。曹军中没人知道他是谁。有人说他是曹家从西凉请来的高手,有人说他是当年吕布的旧部,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他是鬼。” 刘备的手顿了一下,看著法正。 “斩將桥那地方,本来就是古战场。当地百姓说,每逢阴雨天,能听见刀兵之声。有人说,那天是桥下的英魂显灵了。” 刘备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吃了一斤黄莲。 “孝直,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些了?” 法正嘆了口气:“主公,不是臣信。是士兵们信。他们看见黄老將军被一戟拍下马,看见赵將军的枪被震飞,看见永年被一箭穿胸——军心已经散了。” 刘备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半天没说话。 帐外,黄忠躺在自己的帐篷里,胸口和肩膀都缠著厚厚的白布,军医说至少得养一个月。 他睁著眼睛看著帐篷顶,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斩將桥上的画面。 那个黑色的身影,那杆乌黑的大戟,那把寒气逼人的宝剑。 他想不通。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力气、那样的武艺?就算是吕布转世,也不可能。 “汉升。”赵云掀帘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的右手也缠著白布,虎口震裂,至少要养半个月。 “子龙。”黄忠转过头看著他,“你说,那个人到底是谁?” 赵云沉默了一下,说:“不管他是谁,他都是曹家的人。” “废话。”黄忠瞪了他一眼,“我是问,他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赵云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不是练出来的。” “那是什么?” “天生的。” 黄忠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天生的……好啊,老天爷偏心,把能给的都给了曹家。” 赵云没接话。两个老將躺在帐篷里,对著帐篷顶发呆,谁也不想说话。 第166章 定军山决战来临 又集齐一百个用爱发电,加更加更! 四月中旬,鄴城。 曹叡从前线寄回来的信,是辟邪托驛站快马送回来的。 马云禄拆开信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急。 信上只有几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骑马的时候写的:“云姐,我没事。打了两仗,贏了。赵云和黄忠被我打跑了,还抢了他们的剑和弓。等我回去给你看。元仲。” 马云禄把信看了三遍,確认“我没事”三个字没有写在“打了两仗”后面而是写在前面,才鬆了一口气。 “这个傢伙,就会报喜不报忧。”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辛宪英端著一碗汤走进来,看见马云禄嘴角那道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汤放在桌上。 “姐姐,世孙来信了?” “嗯。说他没事,打了两仗,贏了。” “那就好。”辛宪英低下头,帮马云禄收拾桌上的针线。 那件襁褓她帮马云禄绣完了,鸳鸯的翅膀栩栩如生,跟活的一样。 马云禄看著那件襁褓,忽然笑了:“宪英,你说他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又晒黑了?” 辛宪英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隨即微微一笑:“姐姐,世孙在北营晒了一个冬天,张公好不容易帮他白回来。这次要是再晒黑,夫人又该心疼了。” “心疼什么?男人黑一点好看。”马云禄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跟曹叡一个德性。 辛宪英看著她被烫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这里交给你了,我要去给爹娘报信,这么长时间他俩肯定也担心坏了。” 辛宪英点点头:“姐姐快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四月下旬,定军山。 刘备的援军到了。诸葛亮亲自从成都赶来,带来了两万精兵和三个月的粮草。 法正有了底气,开始频繁调动兵力,每天派小股部队试探曹军防线。 夏侯渊沉著应战,你来我往,互有胜负。但曹叡心里清楚,这是在消耗,不是决战。 “夏侯叔祖,法正在试探咱们的弱点。”曹叡蹲在营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凉水,看著山下敌军调动扬起的尘土。 “我知道。”夏侯渊站在他旁边,左臂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能活动了,“他探他的,我守我的。看谁耗得过谁。” “万一他找到弱点了呢?” 夏侯渊低头看著他,忽然笑了:“那就补上。世孙,打仗不是下棋,没有万无一失。你能做的,就是把能补的窟窿都补上。补不上的,硬扛。” 曹叡点点头,把碗里的水一口闷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夏侯叔祖,我去南边的山口看看。那边的防线太薄弱了。” “带上人。別一个人去。” “带上了,辟邪跟著呢。” 曹叡翻身上马,带著辟邪和三百精兵往南边去了。 夏侯渊站在营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崎嶇的山道里,忽然对身边的偏將说:“这孩子,比咱们都强。” 偏將愣了一下:“將军,您说世孙?” “嗯。”夏侯渊转过身,往帅帐走,“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老家种地呢。人家已经上战场打仗了。” 偏將没接话,跟著他进了帅帐。 南边的山口,是曹叡前几天让夏侯渊派兵驻扎的地方。五百精兵在这里扎了营,挖了壕沟,立了鹿角,守得严严实实。 “世孙,您来了?”守將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姓王,满脸络腮鬍子,嗓门大得像打雷。 “王校尉,这几天有没有动静?” “没有。连个鬼影都没看见。”王校尉拍了拍胸脯,“世孙放心,这儿安全得很。” 曹叡没有放心,他在山口转了一圈,看了看地形。两山夹峙,中间一条窄道,最窄处只能並排走两个人。 要是敌军从这里摸上来,不用多,几百人就能卡住曹军的粮道。 “王校尉,夜里加双岗。两边山上也要设哨。” 王校尉愣了一下:“两边山上?那地方连路都没有——” “没路就开路。”曹叡看著他,“王校尉,敌军不会走有路的地方。” 王校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起眼前这位是独守斩將桥、打退赵云黄忠的狠人,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末將遵命!” 曹叡点点头,翻身上马,带著辟邪往回走。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口。 “辟邪,你觉不觉得,那个地方有点眼熟?” 辟邪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说:“世孙,那个地形跟斩將桥很像。”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对,很像。不过这次,不会有人来堵桥了。” 回到主营,曹叡还没下马,就看见一个斥候从山道上衝上来,脸色白得像纸。 “將军!刘备军动了!” 夏侯渊从帅帐里衝出来:“在哪儿?” “沔阳!全军出动!至少五万人,正朝定军山开来!” 夏侯渊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边的偏將说:“传令!全军戒备!” 五万人,是刘备在汉中的全部兵力。这不是试探,不是消耗,是决战。 曹叡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帅帐,站在地图前。五万人,从沔阳到定军山,走大路,两天就到。 两天后,定军山下会有一场恶战。 “夏侯叔祖,这一仗,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夏侯渊把长枪从架子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个花,“世孙,你怕不怕?” “不怕。” “不怕就好。”夏侯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怕了,腿就软。腿软了,枪就拿不稳。” 曹叡跟在后面,看著夏侯渊的背影——虎背熊腰,步伐沉稳,像一个行走的铁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夏侯叔祖。” 夏侯渊停下来,回头看著他。 “决战的时候,您別冲太前面。” 夏侯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听你的。我压阵,你打。” 曹叡点点头,把青铜假面从腰间取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戴在脸上。 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决战,要来了。 第167章 猛烈的攻势 四月的定军山,风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曹叡蹲在营寨门口,把青铜假面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內侧凝著的水汽。 “世孙,夏侯將军请您去议事。”辟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著辟邪往帅帐走。 帅帐里,夏侯渊站在地图前,左臂已经能活动了,正用右手在地图上画来画去。 曹彰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块乾粮在啃,啃得满嘴碎渣。 几个偏將分坐两侧,脸色都不太好看。 “世孙来了?”夏侯渊头也没抬,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刘备的大军已经到了沔阳北岸,距离定军山不到五十里。五万人,不是虚数。斥候数了营帐,至少这个数。” 曹叡凑过去看地图。沔阳北岸,地势开阔,適合大军展开。五万人摆在那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夏侯叔祖,他们什么时候会攻?” “快则明天,慢则后天。”夏侯渊终於抬起头,看著曹叡,“世孙,你之前说的那个山口,我让人加固了。但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法正根本没往那边派兵。”夏侯渊的手指在地图上移了移,停在另一处,“他在试探这边。” 曹叡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一处缓坡,地势不算险要,但视野开阔,適合大规模部队展开。 如果法正从这里进攻,正面硬碰硬,曹军的伤亡会很大。 “他在试探咱们的兵力分布。”曹叡说,“他想知道,咱们哪儿强,哪儿弱。” 夏侯渊点点头:“所以我打算將计就计。” 他把自己的部署说了一遍。曹叡听著,眉头越皱越紧——夏侯渊的部署没问题,甚至可以说是精妙。但有个致命的漏洞。 “夏侯叔祖,您把自己放在最前线了。” 夏侯渊的手顿了一下,看著曹叡。 “您是主將。主將不在中军坐镇,跑到最前线去,万一出了事,谁来指挥?” 夏侯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曹彰在旁边插了一句:“叔父,叡儿说得对。您不能再去最前线了。我去。” “你去?”夏侯渊看了他一眼,“你是魏王的儿子,在我这儿出了事,我怎么交代?” “那您去了出了事,我怎么跟父王交代?”曹彰站起来,比他高了半个头,瞪著眼睛, “叔父,您听我一句。让叡儿去最前线,他武艺高超,又戴个面具,没人认得出来。我在后面给您压阵。您坐镇中军,哪儿也別去。” 夏侯渊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曹彰和曹叡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嘆了口气。“行。听你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曹叡注意到了,心想这位叔祖可能自己也不想冲在最前面,只是拉不下面子。 当天夜里,曹叡蹲在营寨外面的壕沟边上,借著月光检查鹿角。 鹿角是新加固的,木头削尖了埋在地上,尖刺朝著敌军来的方向。 “世孙,您该歇了。”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 “睡不著。”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辟邪,你说刘备这次是来拼命的,还是来试探的?” “拼命的。”辟邪面无表情地说,“死了那么多人,连张松都死了。他要是不拼命,回去没法交代。” “交代?跟谁交代?” “跟他自己。”辟邪顿了顿,“也跟那些死了的人。” 曹叡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辟邪的脸还是那副木头样,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曹叡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打起来,你跟著我。別离太远。” “是。” 四月廿三,天还没亮,定军山下的战鼓就响了。 曹叡是被鼓声震醒的。他一骨碌从铺上爬起来,抓起天龙破城戟就往外冲。 辟邪已经站在帐门口了,手里握著两柄短刀,腰杆笔直。 “世孙,刘备军上来了。至少两万人,从正面缓坡进攻。” 曹叡把青铜假面往脸上一扣,翻身上马。踏雪乌騅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脖子上的鬃毛根根竖起。 营寨外,曹军已经列好了阵。五千精兵分成三队,左右各一千,中间三千。 弓弩手在最前面,半跪在地上,箭已上弦,手指搭在弓弦上,绷得像隨时会断的琴弦。 夏侯渊站在中军旗下,左臂的白布在晨风里飘著。他看见曹叡骑马过来,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话:“按之前商量的办。你守正面,我在后面给你压阵。” “夏侯叔祖,您別往前冲。” “不冲。”夏侯渊拍了拍腰间的佩剑,“我就站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曹叡点点头,催马往前线去了。 缓坡上,刘备军的方阵正缓缓压上来。旌旗遮天,刀枪如林,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走在最前面的是魏延,骑著一匹黑马,手持长刀,面如重枣,一双三角眼闪著寒光。 曹叡勒马站在阵前,看著那个越来越近的方阵,深吸一口气。 “弓弩手——准备!” 三千弓弩手齐刷刷举起弓,箭尖指向天空。 “放!”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扎进刘备军的方阵里。 前排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后面的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魏延的长刀在空中一挥:“冲!” 两万大军如潮水般涌上来,撞在曹军的防线上。刀枪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曹叡骑著踏雪乌騅在阵前来回驰骋,天龙破城戟横扫,一排排敌兵被扫飞。 乌金甲上溅满了血,青铜面具上也是血,顺著面具的纹路往下淌,滴在马鞍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辟邪!传令!让左右两翼包抄!” 辟邪从身后闪出来,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子,朝左右两边各挥了三下。 左右两翼的一千精兵从两侧杀出,像两把尖刀插进刘备军的两肋。 魏延的方阵开始鬆动,前排的士兵被曹叡杀得胆寒,后排的士兵被两翼包抄弄得顾头不顾腚。 “顶住!给我顶住!”魏延举著长刀大喊,声音都劈了。 但顶不住了。曹叡一戟扫飞了身边的几个敌兵,策马直衝魏延。 踏雪乌騅跑得飞快,眨眼间就到了魏延面前。 第168章 曹操来了 魏延举刀格挡。 “鐺——”长刀被震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曹叡的第二戟已经到了,直奔魏延胸口。 魏延侧身闪过,戟刃擦著他的肩甲过去,刮下一片铁屑。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甲——凹了一个坑,边缘捲曲,像被铁锤砸过。 “撤!”魏延调转马头就跑,“快撤!” 两万大军溃退如潮水,扔下满地的尸体和兵器,往沔阳方向逃窜。 曹叡没有追,生怕中了调虎离山。 “世孙!您没事吧?”辟邪衝过来,上下打量著他。 “没事。”曹叡把面具摘下来,擦了擦脸上的血——不是他的,是敌人的,“报信。告诉夏侯叔祖,打退了。” 辟邪转身就跑。 曹叡骑在马上,看著远处溃退的刘备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一波,打退了。但还会有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直到一方彻底撑不住。 “踏雪,你还好吗?”他低头看了看乌騅马。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精神头还不错。 “行,那就好。” 四月廿四,刘备军捲土重来。 这次不是两万人,是三万。魏延换了把新刀,带著伤又上来了,但这次他学聪明了,他不上,在后方压阵。 他的左肩还缠著白布,但握刀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曹叡再次戴上面具,提起大戟,催马上前。又是一场血战。 从早上打到傍晚,刘备军退了三次,冲了三次。曹军的防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又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曹彰带著预备队衝上来三次,每次都杀得浑身是血。 郝昭带人在后面压阵,箭矢射完了一轮又一轮,弓弦断了一根又一根。 曹叡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记得戟刃卷了——三叔送的那杆新戟,戟刃卷了。 他把戟扔给辟邪,换成天龙破城戟,继续砍。 天龙破城戟的刃不会卷。这杆戟是项羽的,乌金打造,削铁如泥。 但砍人砍多了,刃上也会沾血,血干了结成一层的壳,戟刃就钝了。 辟邪蹲在壕沟边上,用一块磨刀石帮他磨戟刃。磨了几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场,又低下头继续磨。 “辟邪,你手別抖。” “没抖。” “没抖你磨歪了。” 辟邪低头看了一眼,果然,磨歪了。他把戟翻过来,重新磨,这回手稳了。 四月廿五,刘备军没有进攻。 曹叡站在营寨门口,看著山下刘备军的大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们在等什么?” “在等援军。”夏侯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站在曹叡旁边,左臂的白布已经拆了,但胳膊还不能用力,“诸葛亮又派了援军,至少两万人。减去这两天的战损,刘备现在有六万人了。” “六万对一万五。”曹叡算了一下,“夏侯叔祖,咱们撑不了几天了。” “我知道。”夏侯渊看著山下,沉默了好一会儿,“世孙,你说大王会来吗?” 曹叡愣了一下。曹操在长安,离定军山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如果大军开拔,走斜谷,最快也要五天。 “会。”曹叡说,“祖父一定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祖父。”曹叡看著山下密密麻麻的敌营,“他不会让咱们在这儿等死。” 四月廿六,天还没亮,曹叡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他衝出帐篷,看见一个斥候从山道上衝上来,满脸烟尘,嘴唇乾裂出血,但眼睛亮得像鬼火。 “世孙!大王来了!大王亲率大军,从长安经斜谷驰援,先锋已经到了三十里外!” 营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大王来了!” “魏王来了!” “咱们有救了!” 曹叡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曹操出征前说的话——“孤在长安坐镇,刘备要是敢过汉水,孤就亲征。” 他真的来了。 曹叡骑上踏雪乌騅,带著辟邪往山下冲。他要亲自去接祖父。 三十里外的官道上,黄尘漫天。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过来,旌旗遮天,刀枪如林。 曹操骑在爪黄飞电上,穿著一身旧鎧甲,头上扎著布带——头风病又犯了,但他咬著牙没吭声。 许褚跟在他旁边,虎目圆睁,警惕地盯著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草。 庞统骑著一匹老马跟在队伍后面,脸色白得像纸——他又晕马了。 但他怀里还抱著那个酒葫芦,就算晕也不撒手。 “大王,前面有人来了!”许褚指了指前方。 曹操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是那小子。” 曹叡骑马衝过来,在曹操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地:“祖父!孙儿恭迎祖父!” 曹操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下——骑了好几天的马,下马腿都不听使唤了。 许褚眼疾手快扶住他,他站稳了,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曹叡。 “起来。”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仗打完了?” “还没。” “那你跪什么?起来打仗。” 曹叡站起来,嘿嘿一笑:“孙儿看见祖父高兴。” 曹操哼了一声,但嘴角分明翘了一下。他伸手在曹叡肩膀上拍了拍——比以往轻了很多,但曹叡还是觉得像被人拍了一板砖。 “这鎧甲哪来的?” “天上掉的。”曹叡面不改色地说,“孙儿在北营的时候,有一天下大雨,一道雷劈在孙儿面前,地上裂了一道缝,这套鎧甲从缝里飞了出来。” 曹操嘴角抽了抽:“你当孤是三岁小孩?” “孙儿说的是真的。” “真的?” “真的。”曹叡一本正经地说,“那道雷劈下来的时候,孙儿还听见有人喊——『项羽借甲,曹叡收好』。”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后转头对许褚说:“仲康,把这小子给孤扔到后军去。他再胡说八道,孤扣他半年俸禄。” 许褚憨憨地应了一声,伸手就要来抓。曹叡赶紧跳开:“祖父!孙儿不说了!不说了!” 曹操哼了一声,翻身上马。这次腿没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行了,你的鎧甲和武器怎么来的孤不感兴趣,走,去定军山。” 曹叡好奇的挠了挠脑袋,小声嘀咕:“不是说您老人家生性多疑嘛,我就开个玩笑,理由我都编好了您老人家就这么绕过去了?” “臭小子,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曹操催促道。 “嗷?这就来这就来!”曹叡將马鞭递给辟邪,让他去牵乌騅,自己则笑嘻嘻的跑到曹操身边替他牵马。 曹操的大军到来,彻底改变了定军山的局势。 第169章 曹叡离开 曹操的五万援军开到山脚下的时候,刘备军的营寨里像炸了锅。 斥候连滚带爬衝进中军大帐,声音都劈了:“主公!曹操亲率大军,距此不到二十里!” 刘备手里的筷子掉了。他蹲在地上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继续吃饭。 法正坐在对面,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孝直,曹操来了。” “臣知道。” “五万人,加上夏侯渊的一万五,六万五了。” “臣知道。” 刘备放下碗,看著法正。 法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主公,曹操来了,这仗反而好打了。” “怎么说?” “曹操不来,夏侯渊缩在山上,咱们攻不上去。曹操来了,他就要出来。他出来,咱们就有机会。” 刘备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孝直,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法正微微一笑,放下茶杯:“主公,臣的意思是——等。曹操远道而来,粮草輜重还没到位。 他急於决战,咱们就拖。拖到他粮尽,不退也得退。” 与此同时,曹军大营。 曹操坐在帅帐里,面前摆著一碗热粥,没喝。他看著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曹叡蹲在角落里啃炊饼——这回不是烧饼,是炊饼,曹操带来的,鄴城的味道。 “叡儿,你过来。” 曹叡站起来,走过去,嘴里还嚼著炊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这几天你打了三仗,杀了多少人?” “没数。” “伤了没有?” “没有。就是三叔送的那杆戟,戟刃卷了。” 曹操看了一眼靠在帐角的天龙破城戟,又看了看曹叡身上那副乌金甲,嘴角抽了抽。 这鎧甲和戟的来歷,这小子说是天上掉的,鬼才信。 但曹操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反正是自己孙子,跑不了。 “明天你回鄴城。” 曹叡差点被炊饼噎死:“祖父!这合適吗?” “你成亲才一个月,把你媳妇一个人扔在鄴城,像什么话?”曹操瞪了他一眼,“明天就滚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曹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的仗仗打完了,剩下的交给孤。” 曹叡张了张嘴,想说“还没打完”,但对上曹操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蹲回角落里,继续啃炊饼,啃得心不在焉。 曹彰从帐外走进来,一身鎧甲上全是灰,脸上也黑一块白一块的,但精神头好得很:“父王!刘备军退了!退了二十里!” 曹操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退了?退到哪儿了?” “沔阳南岸。看架势,是打算坚守不出了” 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忽然笑了:“法正想拖。拖到孤粮尽。行,那就拖。看谁拖得过谁。” 当天晚上,曹叡蹲在营寨外面的壕沟边上,手里拿著一块磨刀石,磨天龙破城戟的戟刃。 月光下,戟刃上的血渍被一点一点磨掉,露出下面乌黑的金属光泽。 曹彰从营寨里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叡儿,你明天真回去?” “祖父让回。” “那就回吧。你媳妇一个人在鄴城,你也不放心。” 曹叡磨戟的手顿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三叔,您怎么知道我不放心?” “废话,你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下怀里那封信。当我看不见?” 曹叡脸一红,继续磨戟,不说话了。 四月廿七,曹叡带著辟邪和三百骑兵,从定军山出发,往鄴城方向走。 走到半路,辟邪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世孙,您看。” 曹叡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定军山的方向,烟尘漫天。 不是敌军,是曹军——曹操的大军正在调动,从山上下来,往沔阳方向推进。 “祖父要决战了。” “世孙不回去帮忙?” “不回去。”曹叡转过头,一夹马腹,“祖父说了,剩下的交给他。” 辟邪愣了愣,看著前方的曹叡,总感觉怪怪的,世孙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五月初三,鄴城。 马云禄坐在世子府东厢的窗下,手里拿著一卷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春兰端著茶走进来,看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世孙妃,您別看了,眼睛盯著书,心早飞到定军山去了。” 马云禄放下书,瞪了她一眼:“谁说我心飞到定军山了?我在看书。” “您那书拿倒了。” 马云禄低头一看,果然倒了。她把书正过来,板著脸继续看。春兰憋著笑退了出去。 辛宪英从廊下走过,手里端著一碗汤,脚步轻轻的。她走进东厢,把汤放在桌上:“姐姐,喝汤。夫人燉的,说您最近瘦了。” 马云禄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 辛宪英在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低头绣起来。 她的针脚还是那么细密,荷花的花瓣一片一片的,栩栩如生。 “宪英。” “姐姐?” “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辛宪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绣针扎进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低头继续绣:“快了。大王去了定军山,世孙应该快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马云禄看了她一眼,辛宪英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她没再问,低头喝汤。 定军山,曹军大营。 曹操坐在帅帐里,面前摊著一张地图,手里的笔在地图上画来画去。案上摆著一碗粥,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动。 “大王,该用膳了。”许褚站在门口,憨憨地提醒。 “不饿。”曹操头也没抬。 许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曹操身边二十多年了,知道这位大王犯倔的时候,谁也劝不动。 帐帘掀开,夏侯惇大步走进来,一身鎧甲上全是灰,脸上也黑一块白一块的,但精神头好得很。 “大王,刘备军又退了!退了五里!” 曹操抬起头:“法正这老狐狸,天天退,天天退,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拖得起吗?”夏侯惇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灌了一大口凉水,“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几天?” 曹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十天。最多十天。” 帐里安静了。夏侯惇放下水碗,看著曹操。 “大王,要是十天內打不下来——” “那就打下来。”曹操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十天够了。” 夏侯惇没再问,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第170章 鸡肋 傍晚,曹操坐在帅帐內吃晚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块炊饼。 他把炊饼掰成两半,在粥里泡了泡,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疼。 许褚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著一块炊饼,泡都没泡,直接啃,嘎嘣脆。 “仲康,你这牙口真好。” “大王过奖。” 曹操嘴角抽了抽,心说孤这是夸你吗? 夏侯惇从外面走进来,鎧甲上又多了几道新划痕,脸上也添了一道血印子,但精神头还是好得很。 “大王,晚上的口令是什么?” 曹操正低头喝粥,碗里的鸡汤漂著一层油花。 他夹起一块鸡骨头在嘴里嗦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鸡肋。” 夏侯惇愣了一下:“鸡肋?” “嗯。鸡肋。去吧。” 夏侯惇领命去了。曹操继续喝粥,喝得专心致志,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隨口说的两个字,会在军中掀起多大的波澜。 杨修蹲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摆著一碗没喝完的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他在等人。 不出所料,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帐帘就被人掀开了。 进来的是个偏將,姓王,跟杨修关係不错,平时经常一起喝酒。 “德祖,今晚的口令出来了。” “什么?” “鸡肋。” 偏將走了。杨修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对著那碗凉粥,眼睛越来越亮。 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这不是退兵是什么? 杨修站起来,在帐中踱了两圈,忽然笑了。 他对帐外的侍卫招招手:“去,告诉弟兄们,收拾东西。大王要退兵了。” 侍卫愣了一下:“杨主簿,大王没说退兵啊。” “不用他说。这是军令。”杨修摆摆手,“去吧。” 侍卫將信將疑地去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营中传开,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曹军大营都知道了——“大王要退兵了,收拾东西!” 士兵们开始打包行李,卷帐篷,捆粮袋,拆鹿角。营寨里乱成一锅粥,比打仗还热闹。 夏侯惇正在巡营,看见这阵势,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们在干什么?” “將军,大王要退兵了!杨主簿说的!” 夏侯惇的脸黑了。他转身就往中军大帐走,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像有人在擂鼓。 “大王!”夏侯惇掀帘进去,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黄莲,“杨修传令退兵!营里已经乱了!” 曹操正在喝粥,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谁让他传令的?” “没人。他自己传的。” 曹操把碗放在案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鸡肋……”他念了一遍自己隨口说的那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一个鸡肋。好一个杨德祖。” 曹操走出帅帐,站在营寨门口,看著满营的混乱。 士兵们在拆帐篷、卷旗帜、捆行李,忙得满头大汗。 有人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手里的行李掉在地上,但更多的人根本没注意到他,还在忙活。 “都住手!”许褚大喝一声,声音像打雷。 营寨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著站在帅帐门口的曹操。 曹操站在那里,穿著一身旧鎧甲,头上扎著布带,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谁让你们收行李的?” 没人敢说话。 “孤问你们,谁让你们收行李的?” 沉默了片刻,一个偏將小心翼翼地说:“大王,杨主簿说……您要退兵。说『鸡肋』就是退兵的意思。” 曹操笑了。笑声不大,但每个听见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好。好一个杨主簿。”他转过身,对许褚说,“把杨修带过来。” 杨修被带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著笑。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在曹操面前站定,拱手行礼:“大王。” 曹操看著他,没说话。就那么看著,看了一盏茶的工夫,看得杨修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杨德祖,『鸡肋』是什么意思?” 杨修咽了口唾沫:“臣以为……大王的意思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退兵——” “退兵?”曹操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孤什么时候说要退兵了?” 杨修的脸色白了。 “孤隨口说了一句『鸡肋』,你就敢替孤传令退兵?”曹操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主將还是孤是主將?” 杨修的腿开始发抖。 “你知不知道,孤的粮草还能撑十天?你知不知道,刘备的粮草比孤还少?你知不知道,再打三天,刘备就得退兵?” 杨修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大王,臣知罪——” “知罪?”曹操低头看著他,“你知罪?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话,乱了军心,差点坏了大事?” 杨修不说话了,额头贴在地上,浑身发抖。 曹操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背对著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拉下去。斩了。” 杨修猛地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大王!臣跟了大王这么多年——” “正因为你跟了孤这么多年,孤才留你到现在。”曹操头也不回,“拉下去。” 许褚上前,一把抓住杨修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杨修挣扎著,靴子在地上蹬出两道沟痕。 “大王!臣知罪!大王饶命——”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营寨外面。 片刻之后,许褚回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拿。 “大王,处置了。” 曹操点了点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营寨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声音。 “传令。”曹操转过身,看著满营的將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明日卯时,全军出击。与刘备,定军山决战!”(百度搜的,有问题骂百度別骂我) 没有一个人说话。士兵们默默地把行李拆开,帐篷重新支起来,旗帜重新掛上去。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议论,所有人都知道,大王这次是认真的。 第171章 汉中决战 又多十个五星好评,加更!(催更不给力啊,越来越少了,哎。) 五月初八,阳平关。 天还没亮,两军已经在关前列阵了。 六万对六万,旌旗遮天,刀枪如林。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两边的鎧甲照得金灿灿的。 曹操骑在爪黄飞电上,穿著一身旧鎧甲,腰间別著倚天剑。(青釭剑给曹叡了。) 许褚跟在他旁边,虎目圆睁,手里的大刀在晨光里闪著寒光。 夏侯惇在左翼,曹洪在右翼,曹彰在后方压阵。 庞统骑著那匹老马蹲在最后面,怀里抱著酒葫芦,脸色白得像纸——不是因为怕,是晕马。 对面,刘备骑在的卢马上,一身戎装,面色平静。 诸葛亮站在他旁边,羽扇纶巾,面色比刘备还平静。 法正在中军,眯著眼睛看著对面的阵势。黄忠站在前排,肩上还缠著白布,但手里的大刀握得稳稳的。 赵云站在他旁边,右手虎口还贴著膏药,但龙胆亮银枪在晨光里泛著银白色的寒光。 “孔明,你说曹操今天会怎么打?”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主公,曹操今天会拼命。” “为什么?” “因为他粮草不多了。今天打不下来,明天就得退。退了,这大半年的仗就白打了。” 刘备点了点头:“那就拼命吧。” 按照惯例,这么大的阵仗,开打之前总要骂上几句。 多年未见的曹操和刘备各自拍马上前,隔著百步之遥勒住了韁绳。 两边的弓弩手都把箭搭上了弦,但没有一个人敢放——谁先放箭,谁就是坏了规矩。 曹操上下打量了刘备一番。起兵三十年,从洛阳到许都,从徐州到鄴城,他见过无数人跪在他面前,也见过无数人掉头就跑。 但像刘备这样,从当年一个卖草鞋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能跟他面对面列阵的人,三十年来,就这一个。 曹操扬起马鞭,高声道:“来者何人吶?” 刘备昂起头,中气十足,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像一声闷雷:“汉皇后裔(大汉第一深情,男高音)——刘备,字玄德!孟德兄好健忘啊。” 那声音大得离谱。据说当年刘备在涿郡街头卖草鞋的时候,吆喝声能传出三条街,这事儿后来被陈寿写进了《三国志》,可惜大多数人都不信。 曹操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之后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啊~原来是玄德贤弟来了。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健忘的人吗? 当年討伐董卓的时候,是谁把你扶进了十八路诸侯?你被吕布追杀得无路可逃的时候,又是谁將你收留?”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三度:“常言道,知恩图报。你却恩將仇报,背反朝廷,祸乱天下——名为皇叔实为反贼!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刘备没有急著回答。他看著曹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里翻涌著的东西,比火还要烫。 他想起了徐州,想起了许都,想起了那张酒桌上曹操握著他的手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时候,筷子掉在地上发出的那一声脆响。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乃大汉宗亲,今日奉詔討贼!你上弒皇后,自立为王,妄用天子鑾舆——乃真反贼也!” 曹操脸上的笑彻底收了起来。他盯著刘备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玄德,”曹操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身后有六万大军。你若不降,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刘备看向曹操身后。 他看了一眼曹操身后那条空荡荡的中路,那里没有黄忠和赵云说的那个黑色的身影。 他笑了。 那笑容落在曹操眼里,比刚才那句话还要让他不舒服。 “曹孟德,”刘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风里,“今日之战,我朝思暮想,盼了整整十八年。明年的今天——我会到你的坟前,好好祭拜(蹦迪)。” 他故意把“祭拜”两个字拖得很长,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 曹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真敢与我交战?”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迟疑。 “你以为我是在虚张声势吗?” 曹操盯著刘备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有太多东西——有愤怒,有欣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好!” 两人各自拨马转身,朝自己的军阵走去。马蹄踏在晨露打湿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备回到阵前,缓缓拔出双股剑,左手雌剑,右手雄剑,两把剑在晨光里交相辉映,像两条银白色的蛇。 对面,曹操也抽出了倚天剑,剑身上鐫刻的铭文在阳光下闪著幽幽的蓝光。 两边的战鼓同时响了起来。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是两片巨浪在相互推涌。 刘备深吸一口气,剑指苍天: “眾將听令——除奸剿贼(自刎归天)!” 曹操在同一时刻举起了倚天剑: “杀!”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炸裂在十二万人的头顶上。 刀枪並举,旌旗翻涌。 六万对六万,阳平关前,大地开始震颤。 远处,曹叡趴在两军右方的一座小山包上。(他找了一个月,这里是最合適的狙击点位(不是坝顶狙!))手里拿著从黄忠那儿缴来的八宝麒麟弓,嘴里叼著一根草,眯著眼睛看著远处的战场。 “世孙,我们这算不算违抗军令?大王可是下令让咱们回鄴城的,真不回吗?”辟邪蹲在他旁边,腰杆还是笔直的,手里握著两柄短刀。 “回什么回?祖父让我回我就回?那我多没面子。”曹叡把草从嘴里拿出来,搭箭拉弓,“再说了,我媳妇说了,让我打完仗再回去。” “世孙妃什么时候说的?” “她没说。但我猜她会这么说。” 辟邪嘴角抽了抽,心说世孙您这“猜”的本事,比您打仗的本事还大。 曹叡把八宝麒麟弓拉满,箭尖对准了战场上某个正在指挥调度的身影——刘备。 第172章 幸运儿刘备 “刘魅魔,你可不要怪我啊,虽然我这么做確实有点不地道,但毕竟是你家张松放冷箭在前,我只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眼见曹叡瞄了半天就是不放箭,辟邪忍不住开口了:“世孙,您到底射不射?” “等。”曹叡眯著眼睛看著远处的战场,“等一个机会。” 战场上的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两排巨浪在相互推涌。 “杀——” 十二万人同时吶喊,声浪从阳平关前炸开,震得山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马蹄声、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混在一起。 夏侯惇在左翼,长枪使得虎虎生风,杀得刘备军节节后退。 但对面赵云顶上来了,银枪白马,枪影如电,硬是把夏侯惇的攻势挡了回去。 曹洪在右翼就没那么顺利了,对面黄忠虽然肩上还缠著白布,但大刀使得比年轻人都猛,一刀劈下来,曹洪连人带马后退了好几步。 “黄忠这老傢伙,伤还没好就这么猛。”曹叡嘟囔了一句,把箭尖从刘备身上移开,瞄了瞄黄忠,又移了回去。不行,目標还是刘备。 只要射死刘备,仗就打完了。 “世孙,您还不射吗?” “我在等风停。” 风確实在吹,从东往西,呼呼的,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曹叡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感觉著风的力道,一呼一吸之间,风忽然弱了一瞬。 箭离弦。 没有破空声——距离太远了,声音传不到那边。 曹叡只看见那支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穿过漫天烟尘,直奔刘备而去。 曹叡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跡。 三百步的距离,箭在空中飞了多久?两秒?三秒?他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 箭到了。 刘备正在策马往左翼跑,身体微微前倾,右手的雌剑举过头顶,嘴里喊著什么。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后背。 不是后心。 箭飞到最后关头,刘备的马忽然顛了一下——地上有具尸体,马蹄踩上去,马身一晃,刘备的身子跟著往前一栽,箭偏离了后心,钉在右肩胛骨下方的鎧甲上。 “鐺——” 那声音隔了三百步,曹叡听不见。他只看见刘备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剑掉了,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中了!”曹叡一拍大腿,差点从山包上滚下去。 辟邪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世孙,別激动,看清楚。” 曹叡趴在草里,眯著眼睛看。 刘备摔下马之后,身边的亲兵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围上去,有人扶他,有人挡在他前面,有人举著盾牌四面张望。 刘备被人扶起来,站了一下,又蹲下去了,但很快又站起来,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草(一种草本植物)!这都没死,他娘的运气也忒好了。”曹叡把弓往地上一顿,气得直咬牙。 “世孙,三百步,能射中已经是奇蹟了。” “奇蹟有什么用?刘备又没死。” 辟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懂打仗,但他懂一个道理——有时候,差一寸就是差一辈子。 战场上,刘备骑在马上,右肩的鎧甲裂了一条缝,箭卡在甲片之间,没伤到皮肉。 “主公,您受伤了没有?”法正从后面衝上来,脸色白得像纸。 “没有。鎧甲挡了。” 法正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山包、树林、沟壑。 阳平关前的地形他研究了大半年,每一个可能埋伏人的地方他都了如指掌。 他的目光停在一座小山包上。 距离战场大约三百步,地势不高,但视野开阔,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山包上长著低矮的灌木,藏不住大军,但藏几个人绰绰有余。 “主公,那边。”法正指了指那座山包。 刘备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知道法正不会乱指。 “派人去看看。” “现在去不了。”法正摇了摇头,“打得太激烈了,派出去的人过不去。” 刘备沉默了一下,把箭插进箭壶,重新拿起双股剑。右肩还有点麻,但能动,不碍事。 “那就打完再看。” 战场上两军还在缠斗,从早上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下午,谁也没占到便宜。 曹操在中军,骑著爪黄飞电,面色铁青。 他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么难啃的骨头。刘备的兵跟不要命似的,一波倒了下一波踩著尸体衝上来,无穷无尽。 “大王,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庞统骑著老马从后面晃上来,脸色比曹操还难看——不是因为怕,是晕马晕了一整天,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你有什么主意?” “张飞。”庞统灌了一口酒,“从开打到现在,张飞一直没出现。” 曹操的手顿了一下。他环顾四周,从左翼到右翼,从前军到后军,確实没有看见那面“张”字大旗。 张飞在哪儿? “斥候派出去没有?” “派了三拨了,都没有张飞的消息。” 曹操沉默了。他盯著远处的战场,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种凉,不是风吹的。 此时曹叡也注意到战场上並没有张飞的身影。 “辟邪,你看见张飞了吗?” 辟邪趴在他旁边,腰杆难得弯了一回——不是弯,是趴著,但脊背还是绷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弯了又倔著不肯断的竹子。 “世孙,从开战到现在,末將一直在找。张飞的旗號一直没出现。” 曹叡心里犯起了嘀咕,张飞不在这儿,那他在哪儿?曹叡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 曹叡把弓收起来,抓起天龙破城戟,站起来,“走,下山。” “世孙?” “从侧翼绕过去,然后衝锋撕开一个口子!”曹叡把青铜假面扣在脸上,翻身上马。 “世孙?从侧翼冲?就咱们三百人?能行吗?”一旁的副將忍不住询问道。 “这位副將,你在胡说什么呢?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特殊时期,这种不利於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说!” “世孙,末將该死!” 曹叡看了看身后的这些人,看来自己有必要来点战前动员了。 下面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请各位义父义母最好笔记,以后会考! “兄弟们!他们是人多,但打仗靠的是什么?打仗靠的是决心和勇气!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我们活了那么多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消灭刘备,实现天下的统一!让我们尽情的战斗吧!” 说完,曹叡看了眼辟邪,辟邪心领神会,附和道:“跟隨世孙,不胜不归!” 有了曹叡的鼓舞,其他的將士们这才有了信心,齐声附和:“不胜不归!不胜不归!” 第173章 胜利还是失败? 曹叡首当其衝,带领的骑兵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刘备中军的侧翼。 天龙破城戟横扫,一排亲兵被扫飞。乌金甲上溅满了血,青铜面具上也是血,顺著面具的纹路往下淌。 他从身后摘下青釭剑扔给辟邪——“拿著,帮我开路。” 辟邪接过青釭剑,左手短刀右手青釭,两把兵器左右开弓,杀得刘备的亲兵哭爹喊娘。 三百骑兵势如破竹,在刘备的中军里杀了一个来回。刘备被亲兵护著往后撤,法正被几个偏將架著跑,中军大旗在混乱中被砍倒了,旗帜落在地上,被马蹄踩得稀烂。 远处的曹操站在中军旗下,看著刘备中军的混乱,眼睛一亮。 “那是谁?” 许褚踮起脚尖看了半天,憨憨地说:“大王,看著像是世孙。” “他不是回鄴城了吗?” “可能是……没回。” 曹操嘴角抽了抽,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这小子。” 他举起倚天剑,剑尖朝前,猛地一挥,“全军出击!” 六万曹军齐声吶喊,如潮水般涌向刘备军。 左翼夏侯惇一枪逼退魏延,右翼曹洪重新上马带著骑兵衝锋,中路许褚终於等到了命令,挥舞著大刀冲在最前面,像一辆失控的战车碾进了敌阵。 刘备军开始后退。不是溃退,是法正在指挥且战且退。 但退著退著,就变成了溃退。前面的在退,后面的在冲,中间的被挤得站都站不稳,阵型彻底散了。 “鸣金收兵!”法正嘶声大喊。 鸣金声在混乱中响起,“叮叮噹噹”的声音被喊杀声淹没了大半,但刘备军的士兵们还是听见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往后退,扔下满地的尸体和兵器,往沔阳方向逃窜。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曹军追了五里,被法正留下的弓弩手射退了一波,又追了三里,又被射退了。曹操下令停止追击,全军就地休整。 阳平关前的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是夸张,是真的流成了河。 曹叡骑在马上,看著满地的尸体,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在定军山杀了几天,在斩將桥也杀了人,但从来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尸体。 “世孙,您没事吧?”辟邪催马过来,脸上也全是血,但眼睛还是亮的。 “没事。”曹叡深吸一口气,把面具摘下来,擦了擦脸上的血,“报信。告诉祖父,刘备的中军被我衝散了。” 辟邪嘴角抽了抽:“世孙,大王在那边看著呢,不用报信。” 曹叡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曹操正骑在爪黄飞电上,远远地看著这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许褚在旁边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当天晚上,曹军大营。 曹操坐在帅帐里,面前摆著一碗热粥,没喝。他看著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帐外不时传来伤兵的惨叫声和军医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大王,世孙来了。”许褚在帐外通报。 曹操头也没抬:“让他滚进来。” 曹叡掀帘进来,鎧甲上的血已经擦乾净了,但脸上的灰还没洗,黑一块白一块的,看著像个花脸猫。 他在曹操对面站著,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曹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看地图。 “祖父,孙儿没回鄴城。” “看见了。” “孙儿不是故意违抗军令的,孙儿是——” “是怕孤打不过刘备?”曹操打断他,抬起头看著他。 曹叡张了张嘴,想说是,又不敢。 曹操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今天那一箭,是你射的?” 曹叡老老实实地点头:“是。三百步,太远了,没射中。” “没射中你射他干什么?浪费箭。” “孙儿想著,万一射中了呢?” “万一没射中呢?你暴露了自己,还差点被围。” 曹叡低下头,不说话了。 曹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冷得他皱了皱眉。 “今天那一衝,冲得好。刘备的中军乱了,士气也乱了。明天再打,他撑不住了。” 曹叡抬起头,眼睛亮了。 “但——”曹操放下碗,看著他,“明天你不许再往前冲了。” “祖父,孙儿——” “不许。”曹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你今天衝进刘备中军,万一被围了,孤是救你还是不救?” 曹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帐帘忽然被人猛地掀开,夏侯渊跌跌撞撞地衝进来。 他的鎧甲上全是血——不是別人的,是他自己的。左臂的伤口崩裂了,白布被血浸透,顺著手指往下滴。 “大王!”夏侯渊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脸色白得像纸,“张飞……张飞偷袭了粮仓!” 曹操手里的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帅帐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帐外伤兵的呻吟声,能听见远处风吹旗帜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说什么?”曹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夏侯渊单膝跪地,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您让末將带三千人守著,可张飞带了至少五千人摸了过来,放火烧了粮仓。 末將惭愧,三千人……只剩下不到一千人撤了回来。” 曹操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阳平关北三十里,是他粮道上的要害。 粮仓被烧,意味著他原本所剩不多的粮草更加捉襟见肘了。 “还剩下多少粮食?” 夏侯渊抬起头,嘴唇哆嗦著:“大王……只够明后两天了。” 曹操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帅帐里没有人敢说话,连许褚都屏住了呼吸。 曹叡心里那个念头终於清晰了——张飞不在战场上,原来在这儿。 断了曹军的粮道。 这一招,跟他在米仓山烧刘备粮草如出一辙。用他的招数打他祖父,张飞这招够损的。 曹操睁开眼睛,目光从夏侯渊移到曹叡身上,又移到地图上。他盯著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粮道,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张翼德。二位,现在这个局势可有高见啊?” 司马懿和庞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大王,我们该撤了!” “大王,如今我军粮草已经见底,若刘备拖延不出,时间一久恐引起军队譁变啊!”庞统諫言道。 “是啊大王,汉中百姓如今大部分都已迁离汉中,臣也不建议大王继续和刘备死磕下去!大王,孙权和关羽还在虎视眈眈不得不防啊!” 第174章 爷孙交流 庞统和司马懿的话像两盆冷水泼在帅帐里。 曹操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地图边缘无意识地敲著。 “都退下。”曹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眾人面面相覷。夏侯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曹洪一把拽住胳膊拖了出去。 庞统深深看了曹叡一眼,使了个眼色,也跟著退了出去。 司马懿走在最后,到帐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曹操的背影,目光深得像一口枯井。 然后他低下头,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帅帐里只剩下曹操和曹叡祖孙俩。 曹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张飞火烧粮草这件事导致他头风病又犯了,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映得格外深刻,像刀刻的。 “祖父。”曹叡走上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也出去。”曹操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孤想一个人待会儿。” 曹叡没动。 曹操转过头看著他,目光里有疲惫,有烦躁,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孤说出去。” “祖父,粮草只够两天了。” “孤知道。” “打不下去了。” 曹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上的粥碗跳起来,洒了一桌:“孤说了!孤知道!” 曹叡没躲。他就那么蹲著,仰头看著曹操。 灯光下,他发现祖父比去年又老了很多。 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烟燻过的黑石子,又硬又冷。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祖父,您多久没合眼了?” 曹操没回答。 “张公说了,您的头风病不能熬夜。您再这么熬下去——” 帅帐里安静了。 曹叡看著曹操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只按在地图上微微发抖的手,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想起小时候曹操抱著他站在铜雀台上,指著远处的漳河说:“叡儿,你看,这都是咱们的”。 那时候祖父的腰杆挺得像一棵松树,声音洪亮得像打雷,笑起来鬍子翘得老高。 不过才几年光景,松树就老了。 “祖父。”曹叡的声音有点发抖,“您打了一辈子仗,从兗州打到徐州,从徐州打到官渡,从官渡打到赤壁,从赤壁打到汉中。您贏过,也输过。但您从来没怕过。”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 “可孙儿怕了。” 曹操的手顿了一下。 “孙儿怕您倒在这儿。”曹叡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孙儿还没孝敬您,还没让您抱重孙,还没——” 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 眼眶里的东西第一次不爭气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使劲眨了眨眼,想把它憋回去,但没憋住。 多年的陪伴,让他早就对这个老人有了深深的感情。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著晒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乌金甲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曹操愣住了。 他认识这个孙子十几年了,从出生到十五岁。 六岁就敢去江东挖庞统,八岁就敢去汉中收马超,十四岁就敢夜袭乌桓大营,十五岁就敢独守斩將桥打退赵云和黄忠。 这孩子像他,像自己年轻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的。 但现在,这孩子哭了,曹操都快忘了上次曹叡哭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三岁? 曹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伸出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擦过曹叡脸上的泪痕。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头风,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像当年那样稳了。 当年在官渡,他握著刀砍袁绍的兵,手稳得像铁铸的。现在连擦孙子的眼泪都在抖。 “哭什么?”曹操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孤还没死呢。” 曹叡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泪水和灰混在一起,糊得跟花脸猫似的。 “孙儿没哭。” “没哭你眼睛红什么?” “进沙子了。” “帐里哪来的沙子?” “您刚才拍桌子震起来的。”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最后一抹阳光,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祖父,咱们回家吧。”曹叡没有说撤军,说的是回家。“这仗,孙儿以后替您打回来!好吗?” “你这孩子。”他拍了拍曹叡的脑袋,力道轻得像在摸一只猫。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叡儿。” “孙儿在。” “你说,孤是不是老了?” “祖父不老。” “孤今年六十五咯。你像孤这么大的时候,孤早就不在了。” 曹叡心里一紧:“祖父,您別这么说——” “人都有那一天。”曹操睁开眼睛,看著帐篷顶,“孤不怕死。孤怕的是死了以后,这天下怎么办。 你爹那个人,心思縝密,打不了天下。你四叔有才华,但性子飘。你三叔能打,但没脑子。”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曹叡。 “你不一样。你像孤,而且比孤强。” 曹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孤不是夸你。”曹操打断他,声音忽然严肃起来,“孤是说,你以后的路不好走。孤在的时候,能替你挡。 可若是孤不在了,孤怕子桓挡不住孙权和刘备,到那时你怎么办啊?” “祖父——” “听孤说完。” 曹操深吸一口气,撑著桌子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曹叡赶紧扶住他。 “孤这辈子,纵横天下几十载,犯过大错,也立过大功!但有一件事,孤知错改错,绝不认错!” 他低头看著曹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是释然,还是別的什么,曹叡分不清。 “把大魏的未来交给你,孤放心,但你现在太年轻了,所以孤要替你撑著!” 曹叡的鼻子又酸了,但这次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行了。”曹操鬆开他的手,转过身,背对著他,“去把眾將叫来。孤有事宣布。” 曹叡愣了一下:“祖父?回家吗?” 二人对视了一眼,立马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祖父。” “別再说退兵的事了,祖父不会输的!” 曹操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曹叡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曹操站在地图前,背对著他,腰杆忽然挺直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佝僂的老人,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倔著挺起来的老树。 “祖父,孙儿去去就来。” “嗯。” 曹叡掀帘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曹操站在原地,看著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油灯,忽然笑了,不是刚刚那个假笑。 “臭小子。” 第175章 主公能舍多少兵力,亮便有多少谋略 帐外,眾將还没散。夏侯惇蹲在营寨门口啃乾粮,曹洪靠在一棵树上闭目养神,夏侯渊的伤口刚重新包扎好,脸色白得像纸,但腰杆挺得笔直。 曹彰在空地上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像有人在擂鼓。 庞统蹲在角落里,怀里抱著酒葫芦,没喝,就那么抱著。司马懿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塑。 许褚守在帅帐门口,虎目圆睁,看见曹叡出来,憨憨地问:“世孙,大王怎么样了?” “大王没事。”曹叡环顾四周,“大王让眾將进帐议事。” 眾人鱼贯而入。帅帐里挤满了人,油灯被呼吸吹得摇摇晃晃,人影在帐壁上晃来晃去,像一群被惊动的鬼魂。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地图。他换了一碗热粥,没喝,就那么端著,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都坐下。”他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眾人坐下,等著他开口。 “粮草只够两天了。”曹操放下粥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两天之內,打不下刘备,孤就得退兵。” 帐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低头,所有人都看著他。 “所以——”曹操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明天,孤要跟刘备决一死战。” “大王,末將愿为先锋!”夏侯惇第一个站起来,独眼瞪得像铜铃。 “末將也去!”曹洪跟著站起来,嗓门大得帐顶的灰都在往下掉。 “末將——” “末將——” 眾將爭先恐后地站起来,帐里像炸开了锅。 曹操抬手,安静了。 曹操这才开始下达自己的战术,与此同时,刘备那边。 刘备的中军大帐里,灯火彻夜未熄。 刘备坐在主位上,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法正坐在他对面,手里捧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水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光,他没喝,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那支箭。 那支箭被平放在案上,箭头在烛火下泛著冷幽幽的青光。 “主公,这支箭……”法正终於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三百步。”刘备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地图,指尖在地图上虚虚一划,“从那个山包上射过来的。右翼到中军的距离,至少三百步。” 法正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孝直,你说那个人,到底是谁?” “臣不知道。”法正抬起头,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两跳,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臣知道一件事——他不戴面具的时候,一定有人认得他。” “主公今日在战场上,可有注意到那人的身形?” 刘备闭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 乌黑的鎧甲像蛇的鳞片,每一片都吞噬著光;乌黑的大戟在半空中画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乌黑的骏马四蹄生风,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 那人衝进中军的时候,速度快得像一道劈开夜空的黑色闪电。亲兵们张著嘴扑上去,连他的马尾巴都摸不著,就像撞上了一堵会移动的铁墙。 “年轻。”刘备睁开眼睛,瞳孔里映著跳动的烛火,“最多二十岁。” “大了。”法正摇了摇头,声音篤定得像在念判词,“臣仔细看了他出招的姿势。力大势沉,每一戟砸下来都像山塌,但收放之间还有生涩——那种生涩,不是年纪大了体力不济,是年纪太轻火候不够。 就像一把刚铸出来的剑,锋锐无匹,可剑身上的花纹还没淬透。”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臣斗胆猜测——那人不到二十。”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刘备盯著法正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惊、有嘆、还有一丝苦笑。 “不到二十,打退了子龙和汉升?” “所以臣说,他不是人。”法正面不改色,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是怪物。” 刘备没有反驳。 他想起黄忠那日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老將军靠著枕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老夫打了大半辈子仗,没见过那样的。不是武艺高,是力气大得不讲道理。他站在那里让你打,你都打不动。” 帐帘掀开,一股凉风钻进来,蜡烛的火苗齐齐矮了半截。 诸葛亮走了进来。他的衣袍上还带著夜露的潮气,额角有一道被风沙划出的红痕,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子。 “主公,孝直。”诸葛亮在法正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角有些卷了,露出上面画著的一个戴著青铜面具的人影。 “我让人画的。按子龙將军和黄老將军的描述,拼了一下午,拼出个大概。” 刘备接过那张纸,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纸边。 画上的面具狰狞可怖——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嘴部咧成一道凶狠的弧线,像一只正要撕咬的野兽。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画得不太像。赵云说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黄忠说他“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刮过荒原的北风。 画师折中了一下,最后画了个面无表情——既不冷,也不静,只是空。 可就是这双画得不太像的眼睛,让刘备看了很久很久。 “孔明,你觉得这个人,能收吗?”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 “主公莫非是起了爱才之心?”他抬起头,目光和刘备撞在一起,“臣只能说——能收最好。收不了,就杀。” “孔明莫非想到可以计策了?”法正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诸葛亮淡然一笑。 “这就要看主公了。” “我?” “不错。”诸葛亮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著刘备,“主公能舍多少兵力,亮便有多少谋略。明日决战,臣有一计。” 刘备和法正同时看向他,诸葛亮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计策。 法正听完,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杯中的凉茶晃了出来,洇湿了案上一小片。 “孔明,十面埋伏需要的人手可不少。”他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犹豫。 刘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雕像。 他纠结了很久,最后,他猛地一咬牙,下頜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 “好!”他一拳砸在案上,碗筷跳起来又落下去,叮叮噹噹响成一片,“只要能得到此人,胜过十万强兵!就算得不到,那也要让曹孟德心疼许久!” “孔明,你直说吧,要多少人?” 诸葛亮伸出五根手指,手掌摊开,五指分明。 “主公,我要五千人!” 刘备愣住了。 五千人! “好。” 一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潭,再也没有浮上来。 第176章 我先避他锋芒? 诸葛亮將眾人喊至帅帐叮嘱了一番,这才放他们回去休息。 黄忠的帐篷里,赵云正在擦枪。 他用布蘸了桐油,一点一点地擦,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抚慰一个受伤的老朋友。 “子龙,你说那个人明天还会不会来?” 赵云头也没抬:“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咱们一样,不怕死。” 黄忠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声。他靠在被垛上,看著帐篷顶,忽然想起一件事。 “子龙,你说那个人要是投了咱们,主公得给他封个什么官?” 赵云的手顿了一下。 “老將军,他不会投咱们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那把剑。” 黄忠愣了愣:“剑?什么剑?” “倚天。” 黄忠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顾不上。 “倚天?曹操的佩剑?” “对。”赵云低下头,继续擦枪,“青釭剑当初是由曹操的背剑將军夏侯恩保管,我猜那个面具人十九八九也是曹氏宗亲。” 黄忠不说话了。他靠在被垛上,闭著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一个念头——曹家的人,没听说啥时候出了这么个风云人物啊? 良久,黄忠嘆了口气:“子龙,咱们真的老了。算了,老夫不想了,咱是武將,这种动脑子的事还是交给军师他们吧,咱们负责衝锋陷阵听指令就行。” “老將军说的是,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黄忠点了点头,闭上了眼,赵云则是继续擦拭著他的龙胆亮银枪。 “行了,孤该说的都说完了,都回去准备。”曹操挥挥手,“明天卯时,全军出击。” 眾將站起来,鱼贯而出。曹叡走在最后,到帐门口时,忽然听见曹操在身后叫住他。 “叡儿。” 曹叡停下来,转过身。 曹操又重复了一遍:“明天,你跟在孤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孙儿哪也不去。就跟在祖父身边。” 曹操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曹叡站在帅帐外面,仰头看著天上的星星。 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布上。 “世孙。”辟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叡没回头:“辟邪,你说明天能贏吗?” 辟邪沉默了一下,说:“能。” “为什么?” “因为大王说了能贏。” 曹叡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辟邪,云姐那边——” “末將已经让人送信回去了。说世孙一切安好,不日即归。” 曹叡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让人送的?” “世孙在斩將桥打仗的时候。” “那会儿你还有心思送信?” “世孙说了,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让世孙妃担心。” 曹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手在辟邪肩膀上拍了一下:“干得好。回去给你加鸡腿。” 辟邪面无表情地说:“末將不吃鸡腿。” “那你吃什么?” “末將吃炊饼。” “行,加炊饼。” 辟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曹叡回到帐篷,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刘备摔下马又站起来,张飞烧了粮仓,曹操站在地图前说“孤不怕死”,还有那滴泪。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泪痕已经干了,但皮肤还记得那种凉丝丝的感觉。 他自从穿越以来,从来没在人前哭过。 今天破了例。 “云姐。”他轻轻念了一声,把怀里那个平安符掏出来。 这符是马云禄在他出征前塞给他的,说是特意为他求的。他摸了摸,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把平安符重新揣进怀里,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打仗呢。 不久后,曹叡沉沉地进入了梦乡。他哪里知道,明日等待他的,將是诸葛亮布下的天罗地网、十面埋伏! 翌日,大军列阵,战鼓震天。双方廝杀在一处,战事渐渐陷入胶著。 曹操稳坐帅帐之中,微微闭目,似在沉思什么。 “仲达,你觉得……这场仗还要打多久?”庞统忽然开口。 “士元,我推测今日下午便能分出胜负!” 就在二人还在推测战局之时,曹操缓缓睁开了眼:“还有哪些敌將没有出现?” “魏延尚未现身战场。”司马懿拱手答道。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急报:“报——!稟魏王,魏延引兵数千从左翼杀至渭河,现已夺下我军浮桥!” 曹操嘴角微微一扬,淡然一笑:“孤早就猜到了。传令徐晃,率两营铁骑迎战魏延!” “诺!”军士转身疾步而去。 他刚出帐门,又一名探马飞身而入:“魏王!黄忠、张飞率领万余士兵攻占了我军右翼营帐!” 曹操听后,又是一笑,笑意更深了几分。 庞统见此,忍不住问道:“魏王,您这是为何发笑?” 曹操轻抚鬍鬚,悠然自得地说:“孤早就猜到了。右营本是一座空营——夏侯惇、曹彰、曹洪、张郃他们,早就等在那儿了。” 帐中一时气氛微松,可司马懿却眉头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快步走到曹操身旁,神色有些急切。 “慌慌张张做什么,司马懿,淡定点。”曹操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魏王,刘备还有一员猛將,始终没有出现!” “谁?” “赵云。” 曹操轻轻一笑:“他不是应该在刘备和诸葛亮身边当护卫吗?” 眼见曹操仍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司马懿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可臣担心的是——魏王已把诸位將军全数派上了前线,那诸葛亮岂会留下赵云不用?” 庞统猛地醒悟过来,转头看向司马懿:“仲达,你的意思是……” “换言之——若赵云始终不露面,那他会不会正奔著我军最薄弱之处杀来?” “薄弱之处?在哪里?”曹操话音未落——“祖父!”帐帘猛然被掀开,曹叡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赵云率领战骑,朝我军大营杀来了!” “什么?!”曹操陡然坐直了身子,“赵云冲我来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应该守在诸葛亮和刘备身边才对!” “祖父!赵云带的人马不在少数,您乃千金之躯,快移驾暂避锋芒——再不走,谁都走不了了!” 曹操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我先避他锋芒?取我倚天剑来!” 曹叡当场愣住,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您老人家……真把自己当成朱棣了?您可打不过赵云啊! 第177章 隨我冲阵! “魏王,世孙说得对,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司马懿急步上前,也加入了劝说的行列。 曹操正欲开口,忽然脑袋一阵剧痛,他猛地捂住额头,咬牙切齿道:“该死!早不犯晚不犯,偏偏这时候头风发作!” “祖父!您还好吗?”曹叡慌忙扶住。 话音未落,曹操两眼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帐中顿时乱成一锅粥,將士们面面相覷,惊慌失措。 “都给我安静!”曹叡一声厉喝,声音如铁石般掷地有声,“慌什么?我还在呢!区区一个赵云,有什么好怕的? 你们忘了,当初我是怎么一个人压著赵云和黄忠打的?” 周围將士闻言,心头稍定。是啊,有世孙在,怕他赵云作甚?眾人渐渐安静下来。 曹叡见稳住军心,急忙转向庞统,低声问道:“先生,眼下该怎么办?” 庞统眉头紧锁,沉沉嘆了口气。 曹叡心头一紧,急道:“先生,都火烧眉毛了,您还嘆什么气啊!可有什么良策?” 庞统无奈地看了一眼司马懿。司马懿会意,上前一步,沉声开口:“世孙,如今……只能舍小保大了。” “什么意思?” “很明显,这是个口袋阵。张飞正面强攻,黄忠、魏延左右夹击,最后赵云断我后路,合围包抄。” 司马懿手指虚空,飞快地比划著名,“趁著赵云还没到,咱们只能护著魏王突围。至於其他將军……怕是回不来了。” “你说什么!”曹叡瞳孔一缩,猛地看向庞统。庞统没有言语,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世孙,不能再拖了!魏王昏迷不醒,眼下您就是主心骨,快下决断吧!再晚,赵云就到了!”司马懿声音急促,近乎恳求。 曹叡咬紧牙关,片刻,他猛地挥手:“来人!魏王移驾!” 一行人护著曹操且战且退,奔出数里,终於寻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地带。 曹叡勒住韁绳,翻身下马,转身看向庞统。 “先生,祖父的安危就託付给您了。”他目光沉稳,“大舅哥率领的铁骑正在赶来,想必你们很快就能会合。” 庞统一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要回去?” “没错!”曹叡翻身上了踏雪乌騅,目光如炬,“那些都是我大魏的肱骨之臣,我岂能眼睁睁看著他们白白送死!”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喝道:“辟邪,带上三百骑兵,跟我走!”庞统刚要开口,那匹踏雪乌騅已如一道黑色闪电,绝尘而去。 “士元,別看了。”司马懿拍了拍庞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走吧,要相信世孙,他本事大著呢。眼下最要紧的是与马超会师,让他去接应世孙他们!” 庞统一怔,旋即狠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勒转马头,大声下令:“全军听令,加速前进,与马將军会合!” 临行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曹叡消失的方向,低声骂道:“臭小子,你可一定要活著回来啊……不然文和那老东西,非把我骂死不可!” 烈日照在阳平关外的古战场上,硝烟未散,血腥气混著焦土味直往鼻子里钻。 曹叡带著三百骑兵冲回去的时候,战场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了。 左翼,夏侯惇的长枪断了半截,正用断枪桿捅一个爬起来的敌兵,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他身边只剩不到两百人,被至少两千刘备军团团围住,像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里打转。 右翼,曹洪的鎧甲被砍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袍,他一手捂著伤口一手挥刀,刀法已经乱了,完全是在凭蛮力硬撑。 曹休护在他旁边,年轻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隨时会炸开的河堤。 中军,许褚最惨。他被围了至少半个时辰了,身边只剩几十个亲兵,每个人都掛了彩。 他那柄大刀卷了刃,卷得跟锯齿似的,但他还是举著,一刀一刀往下劈,每一刀都带著同归於尽的气势。 虎侯许褚,被困在阵中,出不去了。 曹叡看著这一幕,热血上涌,眼眶发烫。他深吸一口气,把青铜假面扣在脸上,举起了天龙破城戟。 “兄弟们!”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沉闷但有力,“今天这一仗,会有很多人死去,你们怕不怕?” “不怕!” 曹叡转过身看著他们,露出了笑容。 “好样的!不愧是我大舅哥带出来的兵,不孬!本殿下答应你们,只要今天能活著回去,我请你们吃火锅,给你们介绍美人妻!” “世孙,俺想要娶黄花大闺女,俺不要寡妇!” “行!我答应了,兄弟们,隨我冲阵!” 踏雪乌騅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像一道黑色闪电劈进了战场,辟邪和三百骑兵紧隨其后。 曹叡冲在最前面,天龙破城戟横扫,一排敌兵被扫飞,像被颶风吹倒的麦田。 乌金甲上溅满了血,青铜面具上也是血,顺著面具的纹路往下淌,滴在马鞍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许將军!往这边走!”曹叡大喊。 许褚听见声音,回头一看,虎目圆睁——那个戴面具的身影,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正朝他衝过来。 所过之处,敌兵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没有一合之敌。 “世——”许褚差点喊出声,赶紧改口,“小子!你来干什么?” “来接您回家!”曹叡一戟扫飞三个扑上来的敌兵,衝到许褚身边。 两马交错而过,他看见许褚的大刀卷了刃,刀背上崩了好几个口子,刀柄上的缠绳鬆了,露出一截被汗血浸透的木芯。 “许將军,您这刀该换了。” “换什么换?还能砍!”许褚举刀又劈翻一个,喘著粗气,“世孙,您怎么回来了?大王呢?” “祖父安全了。”曹叡环顾四周,许褚的亲兵只剩不到二十个了,个个带伤,血和汗混在一起,把鎧甲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许將军,您带著人往东走,夏侯叔祖在那边,您们会合了再一起撤。” “您呢?” “我断后。” “不行!”许褚一把抓住踏雪乌騅的韁绳,虎目瞪得像铜铃,“您才十五!断什么后?我断后,您走!” “许將军,您的大刀卷了刃,您的兵伤了八成,您拿什么断后?”曹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您断后就是送死。我断后,还能活著回去。” 许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那双从青铜面具后透出来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都说自古功高莫过於救驾,可若是驾来救你?许褚看著眼前这个大魏的未来,大老爷们突然鼻子一酸。 “许將军,走。”曹叡鬆开韁绳,调转马头,“这是命令。” 许褚咬了咬牙,一夹马腹,带著残兵往东边衝去。跑了十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曹叡已经转过身,面对著潮水般涌来的敌兵,天龙破城戟横在身侧,乌金甲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踏雪乌騅打著响鼻,前蹄刨地,鬃毛根根竖起。 那一幕,许褚记了一辈子。 第178章 备结草帽一顶邀將军匡扶汉室 阳平关外的战场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曹叡骑著踏雪乌騅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天龙破城戟上的血槽还在往下淌著暗红色的液体。 他回头看了一眼,许褚带著残兵已经消失在东边的烟尘里,夏侯惇、曹洪、张郃等人——都被他一个一个从鬼门关捞了回去。 现在,该轮到他自己了。 “世孙,敌军又围上来了。”辟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不像话,脸上全是菸灰和血渍,但腰杆还是笔直的。 曹叡环顾四周。三百骑兵,现在还剩多少?他大致看了一眼,只剩下一半左右。 “辟邪,你怕不怕死?” “怕。”辟邪难得地没有说“不怕”,“但跟世孙一起,就不怕了。” 曹叡笑了。他把青铜假面推到脑袋上,露出那张被菸灰和血渍糊得花里胡哨的脸,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四面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千百只乌鸦在同时聒噪。 曹叡骑著踏雪乌騅立在坡顶,把天龙破城戟往地上一顿,戟杆没入泥土半尺深。 他环顾四周,北面张飞的黑甲军像一片移动的铁幕,南面黄忠的白髮在阳光下闪著银光,西面赵云的白马像一道隨时会劈下来的闪电,东面魏延的三角眼里闪著捕食者的寒光。 四路人马,少说两万,把这座小山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世孙,咱们怎么办?” 曹叡沉思片刻,开口道:“辟邪,你留三十个弟兄给我,其他人你带著去东面突围。” “世孙,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曹叡摇了摇头,如果系统当初给自己的是赵云或者吕布面板,那他肯定就跑了。 可既然有了项羽面板,那他一定要去试试,看看能不能改变歷史的走向。 “可三十人会不会太少了?” “三十个,不少了。当年项羽身边只剩二十八骑,不也杀出去了?” 辟邪嘴角抽了抽,想说“世孙您又不是项羽”,但看著曹叡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辟邪,你带著兄弟们往东冲。魏延的兵最杂,阵型最薄。” 曹叡顿了顿,把腰间的青铜假面取下来擦了擦,重新扣在脸上,“你们衝出去之后,別回头,直接往东走。走十里地,见到一条乾涸的河床就沿著往北走,绕个大圈追上许褚他们。” “那世孙您往哪边?” 曹叡没有回答。他调转马头,面向西边。 西边的“赵”字大旗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赵云的白马在阵前来回驰骋,银甲在日光里像一座移动的冰山。 “你们先走。我垫后。” 辟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曹叡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小时候在许都街头拍他那样。 “世孙,您一定要活著回来。不然末將没法跟世孙妃交代。” “放心。”曹叡转过头,看著远处那面白得刺眼的“赵”字大旗,“我还得回去哄媳妇呢。” 辟邪不再犹豫。他调转马头,举起了青釭剑。剑刃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划破灰濛濛的天空。 “兄弟们!跟我冲!” 眾人紧隨其后,马蹄声如雷鸣,捲起漫天黄尘,直扑东边魏延的方阵。 曹叡没有回头看。他听见身后刀枪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但他没有回头。他相信辟邪,就像相信自己一样。 现在,他该面对自己的对手了。 踏雪乌騅似乎感觉到了主人身体里那股正在甦醒的力量,兴奋得前蹄刨地,鬃毛根根竖起,像一条被激怒的黑龙。 曹叡把天龙破城戟从地里拔出来,横在身侧,双腿一夹马腹。乌騅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带著三十骑朝西边冲了下去。 此时刘备和诸葛亮法正二人来到了中军阵中,看著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曹叡,眼睛直发亮,似乎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诸葛亮看著刘备这副猪哥样,无奈看了刘封一眼,刘封心领神会,策马来到阵前大声道:“军中战將可留姓名?” 前方的赵云听后顿觉耳熟,就听到一声响亮的回音:“我乃譙县何润东!”(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法正和诸葛亮对视一眼,居然不是曹氏宗亲?那貌似有机会可以搞过来啊,毕竟譙县没听说过有名的何姓。 听完曹叡的名號,刘备此时也是鬆了一口气,他刚刚一直在担忧曹叡会不会是曹家人,眼下既然得知他姓何,刘备心情大好。 “何润东?真是一员虎將!吾观此子之勇恐不下於当年吕布!” 这时,诸葛亮注意到刘备手中的包裹,忍不住好奇询问:“主公,您这包裹里装的什么?” “哦?你说这个啊。”刘备將包裹打开,里面露出一顶草帽,一双草鞋。(一条芙蓉王) “这?”法正和诸葛亮对视一眼,都摸不著刘备的心思。 “主公是否又无远志?怎么又结草帽聊以消遣?” 面对诸葛亮的指责,刘备委屈的辩解道:“军师误会我了,备这么做是有目的的。” “愿闻其详。” “待生擒此子,备便將这些赠送於他,邀他一起匡扶汉室!” “哎呀,原来如此,孔明,我俩这是误会主公了!” “主公,是亮大意了,还望主公见谅。” 面对诸葛亮的道歉,刘备不以为然,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军师也是为了我著想嘛。” 刘备看向远处被围的曹叡,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此子不出意外应该要归我所用了!” “主公所言极是,何润东插翅难飞了,哈哈哈。”法正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鬍鬚,刘备也是笑著回应:“跑不了。” “跑不了。” “来人!传我的令,不许放箭,务必生擒此子,我有大用!” 得到刘备的死命令后,士兵们都收敛起来,这使得曹叡压力骤减,天龙破城戟左劈右扫,每一戟都带著千钧之力,砸在矛杆上,矛杆断;砸在鎧甲上,鎧甲裂;砸在人身上,人飞出去。 踏雪乌騅四蹄翻飞,踩过倒下的尸体,撞开挡路的矛兵,在五千人的方阵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三十骑紧隨其后,像一把烧红的铁刀切进黄油,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第179章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远处,中军高地上,刘备站在战车上,看著那道黑色的身影在银白色的方阵中横衝直撞,眼睛越瞪越大。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的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他眯著眼,看著对面阵中那道宛如战神的身影,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著,先是露出一抹带著震惊的苦笑,心里疯狂吶喊:人怎么能牛逼成这样?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被风沙迷了。 他强装镇定地扫了一眼身后的大军,密密麻麻的旗帜和甲士,明明是自己带著数倍於敌的兵力而来,可此刻却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他乾咽了一口唾沫,心里犯起了嘀咕:不对,这阵仗……该不会是我被他包围了吧? 这么想著,刘备突然让人把自己的帅旗收了起来。 手下的士兵们也在窃窃私语,没人敢往前踏出一步,这让刘备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他僵硬地转过头,想给自己找点心理安慰,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怕什么,他总不能飞过来削我吧? 可话刚说完,对面的身影只是往前动了动,他的心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缩,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悔意,嘴角垮了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早知道就不来了。 此刻的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把刚才说过的所有大话,都咽回肚子里去。 战场上,曹叡还在带著人一边廝杀一边寻找刘备的帅旗,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鬱闷,邪门了,刘备的帅旗难不成藏起来了?咋找半天都找不到。 这时,一名骑兵不是慎被挑於马下被马拖著走,曹叡见状急忙挥舞天龙破城戟冲了过去,“抓住!” 骑兵抓住戟后曹叡立马將他提到马上,“继续冲!” “是!” 曹叡越战越勇,可身边人却渐渐陷入疲惫,已经有好几个人阵亡,曹叡见了心痛不已,这些骑兵养起来可不容易啊! 见迟迟找不到刘备的身影,曹叡打算带人突围了。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这时,身边又一个骑兵因为力竭已经在摇摇欲坠即將坠马,曹叡见状急忙用戟抵住他的后背:“兄弟,坚持住啊!你不是还要娶媳妇吗?” 就在这时,一个小兵骑马赶了过来偷袭了曹叡,给了他一刀,曹叡背部受伤,顿时大怒,大吼一声將人安在马上,隨即一戟將偷袭自己的小兵哄睡著。 “他简直不是人!这是打仗!他居然顺手还救了个人?”刘备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现在有点担心,不是能不能擒住曹叡了,他担心曹叡找到他。 曹叡骑著踏雪乌騅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天龙破城戟上的血槽还在往下淌著暗红色的液体。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十骑如今已不到二十骑,个个带伤,血和汗混在一起,把鎧甲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但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投降,所有人都紧握著兵器,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狼。 “將军!”一个骑兵喘著粗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东边杀出去了!辟邪兄弟带著人衝散了魏延的方阵!” 曹叡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北边的喊杀声忽然炸开了。 张飞来了。 王追马四蹄翻飞,丈八蛇矛在阳光下闪著冷光,面如锅底,须如钢针,一双环眼瞪得像铜铃。 他身后跟著至少三千黑甲军,像一片移动的铁幕,从北面压过来。 “哪一个是何润东?”张飞的声音像打雷,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 曹叡还没来得及回答,南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黄忠骑在黄驃马上,手持一柄新换的大刀,肩上还缠著白布,但大刀使得比年轻人还猛。 西边,赵云的白马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划破灰濛濛的天空,龙胆亮银枪在晨光里泛著寒光。 东边,魏延带著残兵重新整队,像一条被打痛了的毒蛇,缩回去又探出了头。 四路人马,四员虎將,把曹叡和十八骑围在了中间。 曹叡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啊~常山魔王护,当阳堵桥狗,长沙坝顶狙,三国杀势魏延,都来了。” “何润东!”张飞举著丈八蛇矛,声音大得像打雷,“你跑不掉了!快快下马投降,俺老张保你性命!” 曹叡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自己后背的伤。 那一刀砍得不深,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齜了齜牙,但没吭声。 他抬起头,目光从张飞移到黄忠,从黄忠移到赵云,最后落在魏延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可惜了,长坂坡三幻神的棱彩羈绊没凑出来,反倒是凑了个长坂当阳双子星?这是什么垃圾羈绊?没听说过。”曹叡小声嘀咕。 然后,曹叡动了。 不是突围,不是逃跑,是进攻。 “俺来会你!”张飞催马就上,丈八蛇矛带著风声直刺曹叡面门。 曹叡没有躲。他举起天龙破城戟,全力格挡。 “鐺——” 火星四溅。张飞的蛇矛被震得高高弹起,虎口发麻,手臂一阵酸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崩裂了,鲜血顺著矛杆往下淌。 张飞的脸色变了。他在涿郡打过仗,在虎牢关战过吕布,在长坂坡吼退过百万兵,从来没有被人一招震裂虎口。就算是当年的吕布,也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你——还是人吗?”张飞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颤抖。 曹叡没有回答。他的戟动了,不是试探,是进攻。 天龙破城戟带著风声横扫,张飞侧身闪过,戟风擦著他的肩甲过去,刮下一片铁屑。 紧接著第二戟从上往下劈,张飞举矛架住,戟刃砍在矛杆上,矛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裂了一条缝。 第三戟从下往上撩,张飞来不及躲,只能用矛杆硬挡。 不给张飞喘气的机会,曹叡的第四戟已经到了,直奔张飞胸口。 张飞侧身闪过,戟刃擦著他的胸甲过去,在甲片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就在这时,只见一点寒芒先到,隨后枪出如龙,赵云到了。 曹叡收戟,侧身,用戟杆架住龙胆亮银枪,顺势一绞。赵云的手臂一阵发麻,枪差点脱手,咬著牙稳住,反手一枪横扫。曹叡低头躲过,戟刃直刺赵云胸口。 两人错马而过,枪戟相交,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第180章 「谋」张飞上线 这时张飞和黄忠也加入了进来,曹叡见状手中的天龙破城戟挥舞的更快了。 你问有多快?emmm比各位义父那个的时间短一点。 快到张飞来不及收矛,快到赵云来不及回枪,快到黄忠的大刀还没劈下来,他的戟已经扫过了三个人的面前。 “鐺鐺鐺——”三声巨响几乎连成一片,像铁匠铺里同时砸下了三柄大锤。 张飞的蛇矛,赵云的银枪,还有黄忠的大刀全被盪开。 三个人同时后退,三匹战马同时趔趄,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文长!还愣著干什么!”张飞扯著嗓子吼,声音都哑了。 魏延从东边衝上来,长刀带著风声劈向曹叡的后背。 曹叡没有回头,只是把天龙破城戟往身后一背——戟杆横在背上,像一道黑色的铁梁。 “鐺——”魏延的长刀砍在戟杆上,火星四溅,刀弹起来,魏延的手臂一阵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没裂,但整条胳膊都在抖,像过了电。 曹叡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却魏延后背一凉,下意识地勒了一下韁绳。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被人用一个眼神嚇退过,但今天破了例。 四个人,四匹马,把曹叡围在了中间。方圆十步之內,没有一个士兵敢靠近——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个戴面具的身影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杀神,光是那股气势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此时,张飞突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子龙,你附耳过来,我有一计!” “三哥,你也有计?” 听完张飞的计谋,赵云略微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见赵云点头,张飞这才策马上前。 “何润东!”张飞把蛇矛往地上一顿,矛杆没入泥土半尺深,环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我观你不到弱冠之龄,恐是受了奸人蛊惑,还不速速弃暗投明? 这样,我大哥二哥都认了义子,我正好差一个,我看你小子不错,有没有兴趣给你张飞爷爷当个义子?” “我呸!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让我拜你为义父?照照镜子!你配吗? 我的那些义父们哪个不是风度翩翩?、?玉树临风?、?风流倜儻?、面如冠玉?、?气宇轩昂的,再看看你,豹头环眼,燕頷虎鬚的,脸都不要了!” 张飞顿时被气的火冒三丈,奶奶的正史里面老子也是个美男子好不好,怎么到了演义里面就成这副样子了,这能怪我吗? 眼见张飞开始上头,赵云急忙开口劝阻:“三哥!你不是要激这小子吗,怎么反而是你被激怒了,切勿丧失理智啊!” 是的,张飞的计划就是欺负曹叡年轻,沉不住气,打算趁曹叡愤怒时露出破绽然后將其击败。 “哦~我懂了!你小子一定是贪图我那些义母们的美色!你好大的胆子!那些义母都是我噠!我噠! 占我便宜也就算了,你居然还想抢我义母?堵桥狗!是男人就不要跑,吃我一戟把!” 另一边,马超和庞统终於遇到了。 准確地说,是庞统骑著那匹老马,晕得七荤八素,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的时候,马超的铁骑正好从斜刺里杀出来。 “庞先生!”马超勒住马,一身银甲手持虎头湛金枪威风凛凛,“大王呢?” 庞统趴在马背上,脸色白得像纸,伸手指了指身后:“后……后面。世孙……世孙回去救人了。” 马超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调转马头,虎头湛金枪往空中一举:“西凉铁骑,隨我来!” 三千铁骑齐声吶喊,马蹄声如雷鸣,捲起漫天黄尘,直扑阳平关方向。 庞统趴在马背上,看著那三千铁骑像一股银色的洪流消失在烟尘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子,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大口,脸色这才缓过来。 马超带著人马很快便遇到了许褚等人。 许褚浑身是血,大刀卷刃得跟锯齿似的,看见马超来了,虎目一瞪:“孟起!世孙在西边为我们断后,你快去接应他!” 马超点了点头,留下五百骑兵护送夏侯惇、曹洪、张郃等人,自己则亲率剩下的两千五骑兵朝著西边赶去。 小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敢让我妹子守活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快!再快点!全速前进!” 此时的战场上,曹叡把天龙破城戟横在身前,戟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踏雪乌騅的鬃毛上,顺著黑色的毛髮往下淌。 血全是敌人的,没有一滴是自己的,除了后背。 曹叡环顾四周——三十骑,还剩十八骑。个个带伤,个个带血,但没有一个人倒下,没有一个人逃跑。 他们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狼,围在曹叡身边,背靠著背,刀向外。 曹叡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兄弟们。” “在!”十八骑齐声应道,声音沙哑但整齐,像十八把钝刀同时出鞘。 “跟紧了。別掉队。” “是!” 没错,曹叡不打算找了,找半天没找到刘备,再拖下去早晚会因为体力耗尽被擒,该走了! 踏雪乌騅长嘶一声,四蹄腾空,驮著曹叡朝张飞的方向冲了过去。十八骑紧隨其后,像一把被折断了大半但依然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了张飞的黑甲军。 张飞举矛来迎,曹叡没有跟他缠斗。一戟架开蛇矛,踏雪乌騅从他身边掠过,戟刃横扫,一排黑甲兵被扫飞。 赵云从后面追上来,龙胆亮银枪直刺曹叡后心。曹叡头也不回,戟杆往后一甩,枪尖擦著戟杆滑过去,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 黄忠从侧面衝过来,大刀劈向曹叡的肩膀。曹叡侧身,用戟刃架住大刀,顺势一拧—— 黄忠的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在十几步外的地上。 老將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虎口的血还在往外涌,但他顾不上疼,只是瞪大眼睛看著那个已经衝出去的身影。 第181章 说走就走 魏延从东边追上来,长刀直刺曹叡后背。曹叡忽然勒马,踏雪乌騅前蹄扬起,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起来。 魏延的长刀刺空了,从他马腹下穿过。曹叡的戟从上往下劈下来,魏延举刀格挡—— “鐺——” 魏延的长刀断了。不是脱手,是断了。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魏延低头看著手里那半截刀柄,又抬头看了看曹叡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四个人,四个方向,四匹马。 分开上,居然拦不住。 中军高地上,刘备站在战车上,嘴已经麻木。 他见过吕布,见过关羽,见过张飞,见过赵云,见过黄忠——他以为自己见过这世上最猛的武將。 今天他才发现,他没见过的这个,才是最猛的。 “主公。”诸葛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握著羽扇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刘备没反应。 “主公。”诸葛亮又叫了一声。 刘备猛地回过神,转过头看著诸葛亮。诸葛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震惊,是忧虑,还是別的什么,刘备分不清。 “孔明,此子……定要为我所用!”刘备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诸葛亮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主公,怕是留不住。” 刘备愣了一下。 “此人在曹营,十年之后,天下无人能敌。”诸葛亮把羽扇收起来,指著战场上那道正在撕裂防线的黑色身影,“主公,您看他的戟。” 刘备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曹叡的戟法已经不能用“快”或“猛”来形容了,是那种“不讲道理”的打法——你不挡,他劈你;你挡,他连你的兵器一起劈。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就是纯粹的、碾压式的力量。 “这不是练出来的。”诸葛亮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刘备一个人能听见,“这是天生的。” 刘备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恨。他在涿郡卖了八年草鞋,在平原做了两年县令,在新野屯了七年兵,在赤壁跟曹操打了一仗,在益州哭了大半年。 他想了一辈子,就是想要一个这样的人。 “孔明,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 诸葛亮没有动。他看著战场上那道已经快要撕穿防线的黑色闪电,轻轻嘆了口气。 “主公,已经拦不住了。” 话音刚落,曹叡已经带著十八骑突出了重围,调转马头看向张飞等人。 “將军,走不走?” “走!” 曹叡带著十八人离去,只给刘备留下一个帅气的背影。 “不要放跑他!跟我追!”张飞大喊道。 可刚追出十里外,只见西北方向,黄尘漫天。 一面大旗在尘土中若隱若现,旗上绣著一个斗大的“马”字,在阳光下闪著金光。 马超的骑兵到了。两千五西凉铁骑,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从西北方向倾泻而下,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像千百面战鼓同时擂响。 “马孟起!”张飞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咬牙道,“他怎么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答案已经写在那面猎猎作响的“马”字大旗上了。 马超骑在汗血宝马上,银甲在阳光下闪著冷光,长枪横在身侧。 “小子!往我这边走!”马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曹叡顿时眼睛一亮,大舅哥来了! 张飞想继续追,被赵云拦住了。 “翼德,別追了。”赵云的声音很平静,但握著枪的手在发抖,“追不上了。” 偏偏魏延不信邪,正欲继续追击,突然一道嘹亮的声音传来:“贼將看枪!西凉雅马岱来也!” 魏延无奈只能放弃,打退马岱后立马撤了回来。 张飞勒住马,看著那道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西北方向的黄尘里。他把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仰天长嘆了一声。 “俺老张打了半辈子仗,没服过谁。今天服了。” 黄忠骑著马走过来,手里还握著那把断了的大刀,断口处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半截刀,又抬起头看了看曹叡消失的方向,把断刀往地上一扔。 “老了。”他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真的老了。” 魏延骑著马立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刘备眼睁睁看著曹叡衝出了包围圈,看著那面黑色的“何”字小旗——不,“曹”字小旗,在西北方向的黄尘中渐渐模糊。 他站了很久,久到诸葛亮走到他身边叫了他三声,他才回过神来。 “主公,下令吧。” 刘备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顶草帽攥得皱巴巴的,草帽的边沿被他捏断了,几根草茎从指缝里露出来,在风里晃来晃去。 “孔明。” “主公。” “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跟这种人没缘分?” 诸葛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嘆了口气:“主公,或许不是没缘分。只是时候未到。” 刘备苦笑了一声,把草帽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孔明,安排人准备拿下汉中。” 诸葛亮站在原地,看著刘备的背影消失在战车后面,又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顶被扔掉的草帽。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叠好,揣进了袖子里。 另一边,曹叡等人也是成功和辟邪夏侯渊他们会合。 “世孙,为何我们刚刚不一鼓作气將刘备他们赶回益州?” 面对马岱的困惑,曹叡也是无奈解释:“小舅子,我问你,你们这次过来带了多少粮食?” “这,只够我们自己的口粮,再说,哪有让骑兵押粮的。” “那不就得了,刘备那边少说还有好几万,咱们的军队大部分都被衝散了,不足万人,更何况粮草也没了,咋守? 出来时间也不短了,老老实实回去吧,我听说东吴孙权又开始不安分了,关羽貌似也在搞小动作。” “这,好吧。” 曹叡带著眾人缓缓向曹操的所在地匯合,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汉中,这个地方他以后一定会抢回来的! 可惜曹叡不知道的是,曹操是看不到他夺回汉中的那一天了。 第182章 返回长安 夏侯渊是被两个亲兵架回来的。左臂的白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血浸透了好几层,顺著手指往下滴,在黄土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叔祖,您这胳膊再不处理,真得废了。”曹叡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块乾净的白布——是马云禄塞在他行囊里的,说是“万一有人受伤了能用上”。他没想到第一个用的居然是夏侯渊。 “废不了。”夏侯渊咬著牙,脸色白得像纸,但声音硬得像石头。 曹叡没跟他爭,三下五除二把他左臂的旧绷带拆了,重新包扎。他包扎的手法是在北营学的,不精细,但管用。 夏侯渊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但硬是没吭一声,只是用右手死死攥著马鞍,指节泛白。 许褚从后面走上来,他看见曹叡在给夏侯渊包扎,憨憨地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世孙,用这个洗伤口。乾净水。” 曹叡接过来,拔开塞子,往夏侯渊左臂上倒。水冲开血痂,露出下面的伤口——箭头是取出来了,但肉翻卷著,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叔祖,这伤得让张公看。我不是大夫。” “听说张仲景已经到长安了。”夏侯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眉头都没皱一下,“死不了。” 曹叡把绷带扎紧,站起来环顾四周。残兵败將,零零散散,有的靠著树喘气,有的躺在地上呻吟,有的在收拾兵器,把断了的矛杆换下来,把卷了刃的刀在石头上磨。 曹叡从马背上解下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看见远处又有几百骑从烟尘里钻出来,是马超带人断后归来。 马超骑在汗血宝马上,银甲上全是灰,脸上也黑一块白一块的,但精神头比谁都好。 “大舅哥,辛苦了。”曹叡迎上去。 马超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曹叡一番,目光在他身上那副乌金甲上停了一下。 “你受伤了?” “没事。皮外伤,不碍事。” “你后背。” 曹叡伸手摸了摸后背,手指触到一道裂口。鎧甲破了,里面的衬衣也破了,摸上去黏糊糊的——是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硬壳。 “小伤。有个不长眼的偷袭了我,已经被我哄睡著了。” 马超嘴角抽了抽,从怀里掏出一块乾净的白布扔给他——跟曹叡给夏侯渊包扎用的是同一款,也不知道是谁准备的。 “包上。別让我妹看见。” “大舅哥,你这白布哪来的?” “你媳妇塞的。说『哥,你带著,万一有人受伤了能用上』。”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把白布接过来,反手往后背伤口上贴,贴了半天没贴正。 辟邪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把白布从他手里拿过去,三两下帮他包好,动作熟练得像个老军医。 大军休整了小半个时辰,曹操终於醒了。 许褚第一个发现,他正蹲在马车旁边啃乾粮,听见车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猛地站起来,车帘一掀,脑袋探进去:“大王!” “吼什么吼?孤还没死。”曹操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沙哑但中气十足。 他扶著车壁坐起来,头风还在疼,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但脑子已经清醒了。 “仗打完了?” “打完了。”许褚憨憨地说,“世孙把人都救回来了,马孟起也到了,但我们没有守住汉中。” 曹操沉默了一下,掀开车帘往外看。残兵败將,满目疮痍。 夏侯渊左臂缠著白布靠在树上,夏侯惇独眼闭著坐在石头上,曹洪鎧甲裂了口子,曹彰蹲在路边,张郃脸色铁青,郝昭面容冷峻,马超银甲上全是灰。 曹叡站在马车旁边,后背的白布渗出一片暗红,乌金甲上的血还没擦乾净,青铜假面掛在腰间,那张被菸灰和血渍糊得花里胡哨的脸上,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叡儿。” “祖父。”曹叡凑过去。 “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 “都怪孤,若不是孤一意孤行,也不至於......唉。” “祖父,这不怪您。您不是常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嘛,此战我们虽失利,但刘备也没好到哪去,您不必太过自责。 更何况,如今北方仍为祖父所据,几十万兵马尚存,待重整旗鼓,他日祖父必能战胜刘备!”曹叡安慰道。 “你啊,就会哄祖父开心。” 大军继续往东走,走了三天才到长安。 长安城里,张仲景已经等了好几天了。他听说曹操败了,头风病又犯了,嚇得差点把自己配的药全喝了压惊。 看见曹操的马车进城,他提著药箱一路小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白鬍子在风里飘来飘去。 “大王,让臣看看您的头。” “先看別人。”曹操指了指夏侯渊,“妙才的胳膊快烂了。” 张仲景看了夏侯渊一眼,又看了看曹操的脸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夏侯渊面前,拆开绷带,看了看伤口,眉头皱了起来。 “箭头上的毒没清乾净。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夏侯渊的脸色白了几分,但没吭声。 张仲景开始为他整治,夏侯渊疼得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但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夏侯渊的胳膊包扎好之后,张仲景又去看了曹洪、夏侯惇、许褚——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处理,忙了大半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曹操坐在长安行营的帅帐里,面前摊著一碗热粥,没喝。他看著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大王,该用膳了。”许褚站在门口,憨憨地提醒。 “不饿。” “大王,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孤说了不饿。”曹操把粥碗往旁边一推,粥洒了几滴在案上,他也不管,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刘备占了汉中,下一步会打哪儿?” 帐帘掀开,庞统端著一碗热汤走进来,脸色还是白的——晕马的后遗症还没消。 他在曹操对面坐下,把汤碗放在案上,慢悠悠地说:“大王,刘备不会打。” 第183章 春风得意的刘备 “为什么?” “因为他暂时打不动了。”庞统从袖子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脸色这才缓过来,“汉中这一仗,他死了多少人? 吴兰、雷铜、张松等人死了,黄忠重伤,赵云受伤,魏延的刀都断了。 刘备的兵也打残了,没有半年休整不过来。” 曹操沉默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那孤该怎么办?” 庞统放下酒葫芦,正色道:“大王,当务之急不是打刘备,是防孙权。” “防孙权?” “对。关羽在荆州,最近动作不小。刘备占了汉中,关羽肯定坐不住。 他要立功,要证明自己不比张飞、黄忠差。他一动,孙权就会动。孙权一动——” “荆州就乱了。”曹操接过话,眼睛亮了一下。 庞统点点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曹操盯著地图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好。那就让孙权去跟关羽打。孤在这儿看著。” “大王英明。” “少拍马屁。”曹操端起粥碗,这回没推,三两口喝完,抹了抹嘴,“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回鄴城。汉中,先给刘备。迟早有一天,孤会拿回来。”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与此同时,蜀汉这边。 刘备可谓是春风得意,大摆宴席宴请眾人。毕竟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正面战场打败曹操夺得胜利,刘备自然是喜不自胜。 “这次能拿下汉中,全靠诸位將士,诸位,与我共饮!” 此时张飞也已经醉上心头,忍不住发出牢骚:“哥哥,要不是那个何润东搅局,我早就拿下曹操的狗头了!” “主公,曹军这次是锐气坠尽啊!虽然被一个小娃娃给拖住了,但还是阻拦不了我军拿下汉中!”一旁的黄忠也是附和道。 眾人欢声笑语,一时间都忘记了曹叡在战场上带来的压迫感。 就在这时,又有喜报传来。 “报!稟报主公,刘封孟达王平三將已攻取上庸诸郡,汉中全境如今尽归主公了!” 张飞听后顿时拍手叫好。 “好啊!兄长,您已经坐拥汉中益州荆州三洲之地了!”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一时间,眾人都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就连法正也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劝进刘备。 “敢j请主公进位汉中王,之后召天下子民共討曹贼一统天下!” “说的好!”张飞附和道。“哥哥就別说是做王了,就算是称帝,又有何不可?” 可此时诸葛亮却皱起了眉头,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胜利居然让眾人变得如此忘乎所以。 可此时刘备却以天子被困为由故作仁义,声称自己剿贼扶汉从未有过此意。 “刘备如不思救驾反而自立,那与曹贼有何区別?” “主公!高祖早有祖训,非刘氏称王者,天下共诛之。曹操是异姓贼,尚且做了魏王,主公乃汉室正宗(同姓贼),做个汉中王又有何不可呢?” 说罢,法正立马上前跪倒在地:“臣法正拜见汉中王!” 眾將见状,也纷纷效仿上前参拜:“我等拜见汉中王!” 刘备见状顿时皱起了眉:“诸位,你们,可真是害苦了我啊!”可他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收不起来。 可此时诸葛亮还没有表態,刘备也不好直接答应。 “不!” “不!我是绝对不会进位汉中王的。” “这?”眾人一时间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刘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今天下未定,烽烟四起,曹操孙权无不暗藏大志,再者,我刘备何德何能,岂敢簪居王位?不!不!此事休要再提!” 说罢,刘备拂袖离开宴席,迈出正厅时脚步忽然缓了下来。 不是走不动,是在等。等著身后传来脚步声。 “军师,主公这是何意啊?” “子龙,黄老將军,你们附耳过来。”诸葛亮简单交代了二人几句,二人领命离开,诸葛亮这才跟著法正一起去找刘备。 法正第一个跟出来,接著是诸葛亮。诸葛亮走在最后面,羽扇收在袖中,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算好了这一步。 “孝直,你追出来干什么?”刘备头也不回,声音里带著三分怒意七分期待。 法正快走两步,来到刘备身侧,压低声音:“主公,臣不是在劝主公称王。臣是在劝主公——顺应天意、顺应人心。” 刘备站住了,转过身看著他。 “天意?人心?”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藏在眼底的、只有法正能看懂的满意,“孝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臣说的不是空话。”法正指了指身后灯火通明的宴席厅,“主公听听,里面在说什么?” 刘备侧耳听了一瞬。厅里嗡嗡的议论声从门缝里钻出来,像一锅煮开的粥。 有人在爭论称王的时机,有人在推算会有多少人反对,还有人——是张飞——在大嗓门地喊:“俺大哥不当谁当?这汉中王舍我大哥其谁?曹操那老贼都当了魏王了!” 刘备收回目光看著法正:“翼德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 “翼德將军说的是实话。”法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曹操称魏王,天下人骂他,但他当了。 主公若不当这个汉中王,天下人不会夸主公谦逊,只会说主公软弱。” 刘备沉默了。 诸葛亮从后面走上来,在法正旁边站定。他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顶被刘备扔掉的草帽,递过去。 刘备低头看了看那顶草帽。帽檐被他捏断了几根草茎,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打蔫了的麻雀。 “主公,这顶草帽臣替您捡回来了。”诸葛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书,“主公当年在涿郡卖草鞋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坐拥荆州益州汉中三地?” 刘备接过草帽,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心。 “孔明,你也在劝进?” “臣在陈述事实。”诸葛亮把羽扇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摇了摇,“事实是——主公若不做这个汉中王,跟著主公打天下的这些人,没著落。” 刘备的手顿了一下。 “关羽將军在荆州等了这么多年,张飞將军跟著主公从涿郡打到益州,赵云將军在长坂坡杀进杀出——他们图什么?” 诸葛亮看著刘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图的不就是有朝一日主公坐上那个位置,他们也好封妻荫子?” 第184章 你们可真是害苦了我啊 刘备站在廊下,手里攥著那顶被诸葛亮捡回来的草帽,沉默了许久。 夜风吹过来,把他鬢角的白髮吹得飘起来。他今年五十八了,从涿郡卖草鞋到现在,整整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来,他寄人篱下,顛沛流离,投公孙瓚、投陶谦、投曹操、投袁绍、投刘表,像个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 现在,他终於有了荆州、益州、汉中。 三州之地,数十万兵马,文有诸葛亮、法正、马良,武有关羽、张飞、赵云、黄忠、魏延等。 “孔明。”刘备终於开口了。 “主公。” “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但称王不是小事,我......” “主公不必忧虑,可先进位汉中王,然后再表奏天子即可,至於奏表,主公若不嫌弃,就由亮来执笔!” 见诸葛亮也开口了,刘备此时也明白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但还是想再表现一下,可谁知此时赵云和黄忠等人突然跑了过来,二话不说便將刘备架了起来。 “子龙汉升,你们这是何意?放肆!” “主公,我们得罪了!” 说完,不给刘备开口的机会,眾人直接簇拥刘备离去。 当刘备再次出现在大殿的时候,已经身穿王服被眾人架到了座位上,可嘴里却还是喊著:“你们快放下我!不可这样啊!” 可仔细看,就能发现刘备嘴角那怎么都藏不住的笑意。 当赵云和黄忠將刘备安置在座位上后,此时诸葛亮也是写好了奏表,带领眾人跪拜:“我等拜见汉中王!” 刘备看著面前跪著的眾人,不停呢喃著:“你们啊,可真是害苦了孤啊!” 见事已如此,刘备知道再推脱就不礼貌了,索性接受了眾人的跪拜。 “眾卿平身!” “谢大王!” 诸葛亮將竹简双手递过去:“主公,臣已经擬好了。上表天子,请封汉中王。” 刘备接过来,展开一看,字跡工整,措辞恭敬,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数百言。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竹简捲起来,揣进袖子里。 “孔明,你这文章,比子建写得还好。” “臣不敢与平原侯相比。”诸葛亮摇了摇羽扇,“臣只是据实而写。主公这些年为汉室奔波,天下皆知。称王不是僭越,是权宜。” 刘备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那碗已经凉透的酒,心里五味杂陈。 三十五年的顛沛流离,终於,他坐上了这个位置。 不是皇帝的龙椅,是王的宝座。但在心里,这跟龙椅也差不了多少了。 “大王,该封赏功臣了。”法正站在旁边,笑眯眯地提醒。 刘备放下酒碗,目光扫过殿內眾人。 关羽没来——他在荆州,走不开。但刘备决定封他为前將军,假节鉞,董督荆州事。 张飞站在最前面,一身黑甲,豹头环眼,燕頷虎鬚,虽然喝得脸红脖子粗,但腰杆挺得笔直。 “翼德。”刘备叫他的名字。 “哥哥!”张飞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嗓门大得殿顶的灰都在往下掉。 刘备从案上拿起一卷锦帛,亲自展开,念道:“封张飞为右將军,假节,领巴西太守。” 张飞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大笑,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多谢哥哥!俺老张一定把巴西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子龙。”刘备又叫。 赵云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封赵云为翊军將军。”刘备顿了顿,看著赵云的眼睛,“子龙,你跟著孤这么多年,从长坂坡杀进杀出,功劳苦劳,孤都记著。” 赵云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臣谢大王。”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激动的表情,就是那么稳稳噹噹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黄忠站在赵云后面,肩上还缠著白布。 “汉升。”刘备叫他。 黄忠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封黄忠为左將军,关內侯。” 黄忠愣了一下,隨即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臣谢大王!老臣今年六十有三,还能为大王效力,死而无憾!” 魏延站在角落里,一双三角眼在烛光里闪著光。他在等,等刘备叫他。 他知道自己今天一定会被封赏,但封什么,他心里没底。 刘备的目光扫过魏延,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魏延的心沉了一下。 “文长。”刘备终於叫了他。 魏延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腰杆挺得像標枪。 刘备从案上拿起一卷锦帛,亲自展开,念道:“封魏延为后將军。” “臣谢大王!” 就在这时,诸葛亮提出了自己的担忧:“主公,汉中乃北伐剑锋,不知主公可有心仪的人选?” 眾人听后纷纷看向刘备,刘备却不紧不慢开口道:“孔明勿忧,我已经想好了。” 对上眾人期待的目光,刘备都视而不见,只是看向一直低著头的魏延。 “文长?” “大王!” 只见刘备站起身带著笑意伸出左手:“汉中乃北伐剑锋,文长可敢担太守之责?” 殿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热闹之后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 魏延任汉中太守! 这个任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汉中是什么地方?北接关中,南控巴蜀,西通陇右,东连上庸。是益州的门户,是兵家必爭之地。 张飞以为会是自己,赵云以为会是自己,黄忠以为会是自己——谁也没想到是魏延。 “大王!”张飞第一个站出来,脸涨得通红,“汉中重地,魏延资歷尚浅——” “翼德。”刘备抬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孤自有分寸。” 刘备看著魏延,不厌其烦的又问了一遍:“文长,汉中乃北伐剑锋,可愿担太守一责?” 魏延抬起头,目光如炬,声如洪钟:“有何不敢?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將十万之眾至,请为大王吞之!” 殿里又安静了。 不是屏住呼吸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震住了的安静。 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將十万之眾至,请为大王吞之! 这话说得霸气,说得狂妄,但说得让人心服。 张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魏延,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拒之吞之』!文长,俺老张服了!” 赵云站在旁边,看著魏延,目光里有一丝讚许。黄忠捋著鬍鬚,微微点头。法正眯著眼睛,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面色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震惊,是欣慰。 “魏將军。”诸葛亮开口了,“汉中就拜託你了。” 魏延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得像一座山:“臣定不负大王所託!” 第185章 到家了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六月下旬,鄴城。 曹操的车驾从长安出发,走了整整半个月才到鄴城。 大军在城门口列队,旌旗还是那些旌旗,刀枪还是那些刀枪,但士兵们的脸上少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麻木。 鎧甲上的血渍擦乾净了,但刮痕擦不掉;伤口包扎好了,但疤痕消不了。 曹操坐在马车里,车帘紧闭,从长安到鄴城一路上没露过几次面。 有人说他头风病犯了,有人说他在生闷气,还有人说他是在琢磨怎么跟刘备算帐。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不敢去求证。 许褚骑在马上跟在马车旁边,虎目圆睁,一身新换的鎧甲在阳光下闪著光。 他身后跟著的亲兵个个带伤,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群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铁柱子。 马超骑著汗血宝马走在队伍中间,银甲上全是灰,脸上也黑一块白一块的,但精神头比谁都好。 他身后是三千西凉铁骑,马蹄声整齐得像一个人踩出来的。 曹彰走在马超旁边,方天画戟横在马鞍上,两撇黄鬍鬚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嘴里叼著一根草,眯著眼睛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侯惇、曹洪、张郃、郝昭——一个一个从城门下走过去,像一群被暴风雨打蔫了又倔著挺起来的庄稼。 最后面,是曹叡。 他骑在踏雪乌騅上,青铜假面掛在腰间,乌金甲上的血渍还没擦乾净,后背的白布换了一块新的,乾乾爽爽的,但渗出来的那团暗红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辟邪跟在他后面,腰杆笔直,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少了。 “世孙,城门到了。”辟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曹叡应了一声,抬起头看著鄴城的城门楼子。 城墙上站满了人。有穿官服的,有穿锦袍的,有老有少,有文有武,黑压压一片。 最前面站著两个人——曹丕和甄宓。 曹丕穿著一身世子朝服,腰杆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甄宓站在他旁边,手里攥著一块手帕,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想哭又忍著没哭,就那么直直地盯著城门洞,等著那个骑黑马的少年从里面出来。 马云禄站在甄宓身后,穿著一身正红色的锦袍,长发高高束起。 辛宪英站在马云禄旁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发间插著一支素银簪子。 她的目光越过城门洞里涌进来的人群,落在那个骑黑马的身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大军进城,百姓夹道欢迎。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沉默。 百姓们站在路边,看著这些浑身带伤的將士从面前走过,有人低头抹眼泪,有人攥紧拳头,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爹!爹!”一个孩子忽然喊起来,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扑过去。 老兵愣了一下,隨即用仅剩的那只手把孩子抱起来,脸埋在孩子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人笑他,所有人都看著这一幕,有人別过脸去,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攥得更紧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曹操的马车在世子府门口停下。车帘掀开,许褚伸手去扶,曹操推开他的手,自己下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但腰杆还是直的,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倔著挺起来的老松。 “父王。”曹丕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起来。”曹操伸手把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家里还好?” “都好。” 曹操点点头,目光越过曹丕,落在甄宓身上,又落在马云禄身上,最后落在曹叡身上。 “都进去吧。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世子府正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曹操坐在主位上,卞夫人坐在他旁边,曹丕和甄宓坐在左侧,曹彰和曹植的空位放在右侧——曹植在临淄没回来,但曹丕让人把他的位置留出来了。 曹叡坐在末座,马云禄坐在他旁边。辛宪英坐在马云禄另一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种在廊下的兰草。 “叡儿。”曹操开口了。 曹叡站起来:“祖父。” “你后背的伤,让张仲景看了没有?” “看了。张公说没事,养几天就好。” 曹操哼了一声:“养几天?你当你是铁打的?”他转头对许褚说,“去,把张仲景请来。让他带最好的金疮药。” 许褚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跑得比打仗还快。 马云禄在桌下轻轻握住曹叡的手,指尖凉凉的。曹叡反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没鬆开。 卞夫人拉著曹操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大王,您瘦了。” “瘦了好。瘦了精神。” “您就知道说好听的。”卞夫人瞪了他一眼,眼眶却红了。 曹操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一家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打了大半年的仗,死了那么多人,最后丟了汉中。 说什么?说“没关係”?有关係。说“下次再打”?下次是哪次? “大王,世孙又伤哪儿了?” 马云禄陪著曹叡跟隨张仲景去了偏房,曹叡將后背露了出来。张仲景凑过去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没事。皮外伤,没伤到筋骨,已经好了不少了。臣配的金疮药,再敷上三天就好。”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马云禄,“世孙妃,每天换一次药。先用温水洗净伤口,再把药粉撒上去,用乾净白布包扎。” 马云禄接过瓷瓶,点了点头:“多谢张公。” 张仲景摆摆手,收拾药箱,跟著二人回到正厅。 “怎么样了?” “大王放心,世孙无碍。” 曹操这才点了点头。张仲景看了看曹操的脸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曹操看著他出去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这老头儿,有话不直说。” 卞夫人接话:“他是怕您听了不高兴。” “他不说,孤更不高兴。” “那您下次別板著脸。” 曹操被噎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曹叡重新坐下,马云禄把药瓶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曹叡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云姐,你別担心,真没事。” “谁担心了?”马云禄也压低声音,但辛宪英注意到她攥著曹叡袖子的手没鬆开。 第186章 小別胜新婚 晚膳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曹操被卞夫人扶著回了寢殿,走之前回头看了曹叡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摆摆手:“行了,歇著吧。明天再跟你算帐。” 算帐?算什么帐?曹叡心里嘀咕,他这趟出去立功了还要挨骂,没天理啊,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曹丕站在廊下,看著曹叡,脸上的表情从板著变成了松著,又从松著变成了板著,来回变了好几遍,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娘给你做了蜜水,喝完早点睡。” 甄宓站在他旁边,眼眶还红著,但没哭。 她走过来拉著曹叡的手,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遍,確认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鬆开。 “瘦了。”她说。 “娘,我每次回来您都这句话。” “那还不是因为你每次回来都瘦,你不瘦为娘会说吗?”甄宓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去洗洗,一身灰。” 曹叡嘿嘿一笑,拉著马云禄往东厢走。 辟邪跟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往西厢去了。 春兰端著一碗蜜水从东厨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辟邪,你不跟著世孙了?” “世孙回房了。不用跟。” “那这蜜水——夫人让我给你留一碗给你送来。” 辟邪看了看她手里的碗,又看了看她那张在灯笼光里微微泛红的脸,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来。 “谢谢。” “不、不客气。”春兰低下头,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辟邪站在原地,端著那碗蜜水,喝了一口,继续往西厢走,没人发现,他的耳尖红了。 东厢新房里,烛火已经点上了。 春兰早就让丫鬟们提前烧好了热水,浴桶摆在屏风后面,热气氤氳,满屋都是皂角的香味。 曹叡站在屏风前面,伸手去解腰带,解了半天没解开——不是腰带打了死结,是他手指不太听使唤。 打了四个月的仗,手还没从握戟的状態缓过来,握什么都觉得轻飘飘的。 “我来。”马云禄走过来,三下两下帮他解开腰带,又把外袍脱了。 这时马云禄似乎想到什么,转过头看向摆在兵阑上的乌金甲。 这鎧甲的质地她从没见过,黑得发亮,亮得不像是金属,更像是某种凝固了的深渊。 甲片上的血渍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壳,在烛光里像一块块乾涸的岩浆。 “云姐,怎么了?” “元仲,你这这鎧甲——哪来的?” “天上掉的。”曹叡面不改色。 马云禄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正好拧在软肉上。 “疼疼疼疼——云姐鬆手!我说实话!是祖父给的!” “祖父给的?祖父什么时候给的?” “出征前。祖父说,这套鎧甲传了几代了,让我穿著別丟了曹家的脸。” 马云禄將信將疑地看了看那副乌金甲,又看了看曹叡那张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无辜的脸,哼了一声。 脱掉外袍,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后背破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痂把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 马云禄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破口,曹叡“嘶”了一声,齜了齜牙。 “不是说皮外伤吗?” “就是皮外伤。张公说了,没伤到筋骨。” “没伤到筋骨你『嘶』什么?” “你碰到了。” “我还没碰到呢。” 曹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乾脆不说了。 马云禄绕到前面,蹲下来,仰头看著他。 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跳,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她脸上,像两把小扇子。 “元仲。” “嗯。” “以后不许一个人断后。” “好。” “不许骗我。” “好。” “不许——” “云姐。”曹叡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你说了这么多『不许』,我能不能说一个『许』?” “什么?” “许我亲你一下。” 马云禄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堵住了他的嘴:“先去洗澡,脏死了。” 曹叡嘿嘿一笑,站起来往屏风后面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云姐,你要不要一起?” 马云禄抄起桌上的梳子扔过去,曹叡一闪,梳子砸在屏风上,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再说这种话,今晚你睡书房。” 曹叡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去洗澡了。 屏风后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混著曹叡哼哼唧唧的声音——不是什么正经曲子,是他在北营学的小调,词儿不正经,调儿也不正经。 马云禄坐在床沿上,把那件被血渍糊得看不出顏色的衬衣叠好放在一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乾净的里衣,叠好了放在枕头边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好像已经做了一辈子。 水声停了。曹叡从屏风后面探出脑袋,头髮湿漉漉的,脸上还掛著水珠,衬得那张晒黑的脸多了几分少年气。 “云姐,我没拿里衣。” “在枕头边上。” 曹叡看了一眼枕头边上叠得整整齐齐的里衣,又看了看马云禄,笑了。 “先別穿里衣,我给你上药。” 马云禄从袖子里掏出张仲景给的那个小瓷瓶,又取了一块乾净的白布,把他按在床边坐下,开始帮他处理伤口。 她先用温水把伤口再洗一遍,动作很轻,轻得不像那个能在马背上舞枪弄戟的西凉女子。 “云姐。” “嗯。” “你手抖了。” “没抖。” “明明抖了。” “那是水凉。” 曹叡回头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热气蒸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他笑了一下,转回去,乖乖坐著不动了。 马云禄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白布包扎好,打了个结。 包扎完毕,曹叡这才將里衣穿上,头髮还滴著水,水珠顺著脖子往下淌,把领口洇湿了一片。 马云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布巾,帮他擦头髮。动作很轻,力道不大不小,像擼一只刚洗完澡的猫。 曹叡闭上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云姐。” “又怎么了?” “你对我真好。” “少贫嘴。” “我说真的。”曹叡转过身,握住她拿著布巾的手,低头看著她,“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对我好。” 马云禄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 烛光下,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他比她高了半个头,她仰著脸,他低著头。 曹叡伸手轻轻拂开她鬢角的一缕碎发,指尖从她的额头滑到耳际,最后停在她的耳垂上。 她的耳垂很小,上面戴著他送的那对银耳坠,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云姐。” “嗯。” “我想亲你。” 第187章 吴魏契约? 马云禄没说话,也没躲。她只是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了颤,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微微扇动,隨时会飞走。 曹叡低下头,吻住了她。 今晚的吻不一样。 他吻得很轻,像怕把她碰碎似的。嘴唇贴著她的嘴唇,慢慢地、轻轻地摩挲,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马云禄的手指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她不是第一次被他吻了,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烫得像著了火,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知道他在面前,他在吻她。 曹叡的唇从她唇边移开,顺著嘴角一路滑到耳际,含住了她的耳垂。 马云禄闷哼了一声,手指攥得更紧了。 “元仲……” “嗯。” “你有伤在身,不可以!” “没事,张公说了,小伤不碍事。” “等一下,我还没洗漱。” “没关係,云姐还是香香的。” 马云禄知道今天晚上自己是在劫难逃了,不过她也好久没那个了,作为一个新婚少妇,她还是很期待的。 “等一下,蜡烛……” 曹叡没回头,腾出一只手往后一挥,掌风扫过烛台,两盏蜡烛同时熄灭。 ...... 翌日,曹叡是扶著墙出来的。 马云禄更惨,还在熟睡中,估计不到日上三竿应该起不来。 曹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子,不由得暗自吐槽:“奶奶的,这项羽模板也太假了!战场上明明那么勇猛,咋到这个点熄火了。” 曹叡也不知道昨天晚上大战了多少回合,反正时间挺晚的,曹叡感觉自己一点都不剩了,这才餵饱了马云禄这只吞金兽。 当曹叡赶到文昌殿的时候,曹操正在大发雷霆。 “刘备乃一织席小儿!竟敢自立汉中王!如此妄为,孤誓灭之!传令!即日起,起倾国之兵,孤再亲往两川征討!必灭此贼而后快!” 曹叡听后满脸问號。 不是,才回来不到一天,又要打了?群臣议论纷纷,这时司马懿站了出来。 “大王,不可因一时之怒亲劳车驾远征,臣有一计,不需调兵遣將,便可令刘备自受其祸。 待其兵衰力竭,只需派遣一名上將领兵征討,便可成功!” 曹操听后顿时眼睛一亮,忙问道:“仲达有何高见?” “当年孙权以其妹嫁与刘备,后又將其妹骗回江东。刘备久占荆州不还,彼此均有切齿之恨。 大王可差一舌辩之士,持书去见孙权,陈述利害,使孙权起兵攻荆州。那么,刘备必要起两川之兵救援。 到那时,刘备首尾不能相顾,大王便可领兵直取汉中!” “好!”曹操猛地一拍桌子,拍手叫好。 “仲达果然高见!可著满伯寧为使,前往江东!” 曹叡听后心里一动,吴魏契约要来了? 此时荆州这边。 关羽刚刚训练完士卒回府,身后跟著关平。 “父亲今日之勇不下当年啊!”关平崇拜的看向关羽夸讚道。 关羽笑笑,反而问了別的话题:“成都有信使来吗?” “有的,父亲请看!” 关平將手上的文书递给关羽,关羽阅后不由得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主公已经攻取汉中,还进位为汉中王!” “父亲,主公还在成都大封文武百官,重赏各级功勋。赏我荆州將士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钱五千万。 此外还有蜀锦千匹,锻五百匹。孩儿一时说不上来,太多了!”关平匯报导。 “不少了,不少了。大哥真是今非昔比,阔多了。” “除此之外,主公还册封了五虎上將!父亲乃武將之首!” “是哪五虎上將啊?” “父亲,张飞,赵云,魏延,黄忠。” “翼德和子龙是自家兄弟理所应当不必多言。魏延有献城之功,倒还说得过去。 黄忠?他算什么,竟敢与我同列?我绝不能与老卒同列!传令下去,荆州不接册封之礼,待我他日亲手立下盖世之功,看谁还敢与我比肩!” 关平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再劝。 下午,关羽召集眾將议事,並將刘备称王的消息透露给眾人。 眾將听闻,纷纷拍手叫好。 关羽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隨即道出自己的看法。 “我猜下一步,主公必率大军挥师东上,一举拿下洛阳许昌。曹操大势已去,不出一年,天下必然大定!” “父亲,我们该如何行动?” “先挥师北上,攻取樊城。然后等我和主公南北相击,会师在许昌城下!” 一旁的马良听后提出了自己的担忧:“君侯,樊城本是一座坚城,里面更有大將曹仁率十万重兵把守。 那里易守难攻,而且曹仁智勇兼备,善於打硬仗,恶仗。五年前,他在极其不利的情况下,差点射死周瑜!” 关羽听后,顿时就不乐意了,质问道:“此话是什么意思?” 马良不紧不慢道:“军师入川前再三叮嘱我们要坚守荆州,不可轻举妄动,再说主公並没有下令让我们进攻樊城啊。” 关羽听后皱起了眉:“主公虽无明令让我功取樊城,但他让我驻守荆州,伺机而动。樊城,是曹操中原重镇,一直阻挠我们北上,岂能不拔? 更何况翼德和子龙在汉中已经立了大功!眾位將军,难道你们就甘心坐在荆州看別人建功立业吗?” 眾人听后顿时就不乐意了,纷纷开口请战。马良见眾人斗志昂扬,知道一时半会不能再劝,只能无奈闭嘴。 关羽看著面前的这群骄兵悍將,不由得喜笑顏开,当即下令让傅士仁和糜芳为先锋攻取襄阳。 画面切回鄴城。 鄴城,仲景堂。 张仲景今天难得清閒,正在为曹操配药。 曹叡坐在旁边看他抓药,忽然想起一件事:“张公,您有没有想过收徒弟?” 张仲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老夫不是收了几个吗?” “我说的不是那种徒弟。”曹叡在他对面坐下,正色道,“是那种能把您的医术传承下去、发扬光大的徒弟。” 张仲景沉默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医馆门口来来往往的病人。 “老夫这辈子,走南闯北,见过无数病人。能治的治了,不能治的,也尽力了。 但老夫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就算收了几个徒弟,能治的人还是有限。” “那如果多收一些呢?”曹叡的眼睛亮了。 “多收?多少?” “一百个?一千个?” 张仲景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世孙,您当收徒弟是收兵?一千个,老夫教得过来吗?” 第188章 提议创办医院 “不是让您一个人教。”曹叡的眼睛亮了起来,“张公,我想创办一个医院!” 张仲景愣了一下:“医院?” “对。就像太学一样,招学生,分年级,系统教学。您当院长,您的弟子当老师,一个教几十个,几十个教几百个。几年下来,就能培养出一大批大夫。” 张仲景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药材掉了都没注意。 “世孙,您这——这不是异想天开吗?办医院要钱、要地方、要药材、要——” “这些我来想办法。”曹叡打断他,“张公,您就说,这事儿能不能干?” 张仲景不说话了。他在医馆里踱了两圈,走到门口看了看那几个给百姓看病的徒弟,又走回来坐下。 “能干。”他说,声音有点发抖,“但得从长计议。” 曹叡一拍桌子:“那就从长计议。回头我擬个章程,您看看。” 从仲景堂出来,曹叡心情大好,骑在马上哼著小调。 辟邪跟在后面,面无表情,但脚步轻快了几分。 “世孙,回府还是去別处?” “去王宫。这事得跟祖父说。” 魏王宫,文昌殿。 曹操正在批奏摺,案上的竹简堆得像小山,他一本一本地看,看得眉头紧锁。 汉中丟了之后,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要立即反攻,有人说要暂缓休整,还有人说应该先打孙权——说什么的都有,吵得他脑袋疼。 “大王,世孙求见。”许褚在门口通报。 “让他进来。” 曹叡走进去,在案前站定,行了一礼:“祖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曹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后背停了一下:“伤好了?” “好了。张公说恢復得不错。” “嗯。”曹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什么事?” 曹叡把医院的事说了一遍。 从“招学生”到“分年级”,从“系统教学”到“培养大夫”,一套一套的,说得口乾舌燥。 曹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想办个太学,给大夫办的?” “祖父英明。” “別拍马屁。”曹操放下茶碗,“这事儿不是不行,但有几个问题。第一,钱从哪儿来?第二,地从哪儿来?第三,学生从哪儿来?” 曹叡嘿嘿一笑:“祖父,钱从暖心茶室的帐上出。今年冰室和茶室的利润,够办三个医院了。” 曹操嘴角抽了抽:“你那茶室,赚的钱都干这个了?”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嘛。” “第二呢?地方从哪儿来?” “城北有块空地,挨著仲景堂。孙儿打听过了,那块地是官地,一直荒著没用。祖父一句话的事。”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倒是打听好了才来的。” “那是。不打没准备的仗。” “第三,学生从哪儿来?” 曹叡正色道:“从百姓家来。世家子弟不想学医,他们想当官。普通百姓家的孩子,读书读不起,当兵又太危险,学医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不收学费,包吃包住,学成了还能进仲景堂当大夫。祖父,您说,这样的好事,谁会不来?” “不收学费,还包吃包住?你这不是亏本买卖吗?” 曹叡笑了,笑得很有把握:“祖父,这可不是亏本买卖。” 曹操挑了挑眉,等著他往下说。 “您想啊,等这批大夫学成了,一半留在仲景堂给百姓看病,药钱照收,诊费象徵性收一点,维持运转足矣。 另一半呢——”曹叡凑近了些,“我打算让他们跟著军队走。军中缺医少药,伤兵死的人比战死的还多。 要是每个营配两个大夫,伤亡能减三成。祖父,三成精兵,值多少钱?” 曹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再说了,”曹叡直起身,“大夫多了,药材消耗就大。孙儿打算在城外再置几百亩药田,让农户种药材,收上来卖给仲景堂。 种药的比种粮赚得多,农户高兴;药材有了稳定来源,药价降下来,百姓高兴;大夫能治病救人,祖父得民心——祖父,这是四贏。” 曹操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 “你那个暖心茶室,赚的钱够撑几年?” “撑个三五年没问题。三五年之后,仲景堂自己的营收就能养活医院了。”曹叡顿了顿,“实在不行,到时候再跟祖父开口。” 曹操“哼”了一声:“合著说了半天,最后还是得找我要钱。” “祖父国库也不宽裕,孙儿知道。所以前头几年,能撑我儘量自己撑。” “这事儿,孤准了。”他终於开口,“但有一条——你那个暖心茶室的帐,回头让甄掌柜抄一份送到王宫来。孤要看看你到底赚了多少钱。” 曹叡嘿嘿一笑:“祖父,您这是查帐?” “孤是怕你乱花钱。” “孙儿不乱花。孙儿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曹操哼了一声,但嘴角分明翘了一下。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竹简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曹叡。 “拿著。城北那块地,孤批了。” 曹叡接过来,看了一眼,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多谢祖父!” “谢什么谢?回去养伤。伤好了再折腾。” “孙儿遵命!” 曹叡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祖父,还有一个事。” “有什么事?” “医院的名字,孙儿想好了,就叫『鄴城百姓医院』。您觉得怎么样?” 曹操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鄴城百姓医院……还行。比你取的那些『於晏』『彦祖』强多了。” 曹叡嘴角抽了抽,心说祖父您这记性也太好了,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曹叡退出文昌殿,步伐轻快得像踩了云。 辟邪跟在后面,忽然开口:“世孙,大王今天心情不错。” “嗯?怎么说?” “大王要是心情不好,您进去不到一盏茶就得出来。今天说了快半个时辰。” 曹叡想了想,还真是。他回头看了一眼文昌殿的方向,压低声音:“其实祖父心里清楚,这医院的事,往小了说是救人治病,往大了说是收买人心。 汉中丟了,民心有些不稳,这时候办件实实在在的好事,比说一百句漂亮话都管用。” 辟邪若有所思地点头。 第189章 神医董奉 “走吧,”曹叡翻身上马,“回府擬章程。还得找张公商量学制,两年还是三年,第一年学什么第二年学什么,不能让人家白教,得给束脩——” 他一路上絮絮叨叨,盘算的全是琐碎的银钱、人事、课程、药材。辟邪一一记著,偶尔插一句嘴。 回到府中,曹叡铺开竹简,提笔写下几个大字: 《鄴城百姓医院章程(草案)》 窗外,夕阳西沉,暮色渐起。 这一笔落下,后来影响了整个天下的,不只是几场战爭的胜负,而是一个从未有过的时代。 医院的筹建工作比曹叡想像的要顺利。 曹操批了地,曹叡拨了款,张仲景出了人,三管齐下,不到半个月就把地基打好了。 工匠们顶著大太阳干活,汗珠子摔八瓣,但没人喊累——世孙说了,工钱加倍,管三顿饭,顿顿有肉。 “世孙,工匠们说要感谢您。”辟邪站在工地边上,面无表情地转述。 “感谢什么?我又没干活。”曹叡蹲在树荫底下,手里端著一碗凉水,喝得心满意足。 “辟邪,你去跟工匠们说,房子盖结实点,別偷工减料。我回头来验收,不合格的拆了重盖。” 辟邪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正准备回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请问,这里可是仲景堂?” 曹叡转过身,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街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背著个药箱,风尘僕僕,一看就是远道而来。 那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下巴上那缕长须,灰白相间,在风里轻轻飘著。 “仲景堂在东市那头,这儿是工地。”曹叡指了指方向,“您是来找张公的?” 那人拱了拱手:“正是。在下姓董,名奉,字君异,从交州来,久闻张仲景先生大名,特来拜访。” 曹叡手里的水碗差点掉了。 董奉? 建安三神医之一的董奉? 那个“杏林春暖”的董奉? “您……您是董奉董先生?”曹叡的声音有点变调。 董奉愣了一下:“公子认得在下?” “认得认得!如雷贯耳!”曹叡把水碗往辟邪手里一塞,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在下曹叡,久仰先生大名!” 董奉连忙还礼:“原来是世孙殿下,是我唐突了。在下不过是个游方郎中,哪有什么大名。” 曹叡上下打量著他,心里激动得不行。董奉啊,和华佗、张仲景齐名的董奉啊! 华佗擅长外科,张仲景擅长內科,董奉擅长什么?擅长养生,擅长治瘟疫,擅长用草木花果给人调理身体。 他在交州行医几十年,治病不收钱,只让病人在他家附近种杏树。 重病痊癒的种五棵,轻病痊癒的种一棵。几年下来,种了十万多棵杏树,成了一片杏林。 后世“杏林春暖”的典故,说的就是他。 “董先生,您来得正好!张公就在仲景堂,我带您去!” 曹叡领著董奉往仲景堂走,辟邪跟在后面,腰杆笔直,眼睛一直盯著董奉的药箱——职业习惯,看谁都像刺客。 路上,曹叡突然想到什么,一脸扭捏的凑到董奉身旁低声道:“那个,董先生啊。” “世孙有何吩咐?” “没事,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他啊,刚刚新婚不久,然后他的妻子天天要和他那个,然后时间一长他就那个了,嗯,那个你懂的!” 董奉恍然大悟,难怪他要凑这么近,原来是这样啊。 曹叡也是无奈,自从汉中之战回来后晚上天天要和马云禄打架,饶是他有项羽的模板,腰子也是有点吃不消了。 本来想找张仲景帮忙,奈何曹叡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眼下来了个董奉,曹叡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董奉看破不说破,低声道:“原来是这样,世孙,我这正好有一个药方挺適合你那个朋友的,要不我待会儿写给你,你转交给你朋友?” “哎呀!先生果然是神医啊!我若能得先生此方。啊呸,我朋友若是能得先生此方,日后就再也不怕打不过媳妇了!” 三人赶到仲景堂的时候,张仲景正在堂上给一个老头诊脉,看见曹叡领著一个陌生人进来,愣了一下。 “世孙,这位是——” “张公,这位是董奉董先生!从交州来的!” 张仲景的手猛地一抖,老头的胳膊差点被他甩出去。 “董君异?!”张仲景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可是那位『杏林春暖』的董君异?” 董奉拱了拱手,微微一笑:“张公过誉了。在下不过是略懂皮毛,哪敢与张公相提並论。” “快坐快坐!”张仲景把老头打发走,拉著董奉坐下,激动得手都在抖,“老夫久闻君异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相逢,实乃三生有幸!” 曹叡蹲在旁边,看著两位神医见面,心里美得不行。 华佗没了,但张仲景还在,董奉也来了。建安三神医,他这儿占了俩。 “董先生,您这次来鄴城,是有什么事吗?”曹叡问。 董奉放下药箱,正色道:“在下这些年一直在交州行医,听说魏王在鄴城建了仲景堂,广收学徒,免费为百姓看病。在下心嚮往之,特来投奔。” “太好了!”曹叡一拍大腿,“张公,您看,医院的老师不就有了吗?” 张仲景捋著鬍鬚,笑得合不拢嘴:“有有有!君异肯来,老夫求之不得!” 董奉愣了一下:“医院?” 曹叡把济世堂的事说了一遍。董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在下行医三十年,走遍大江南北,见过无数病人。能治的治了,不能治的也尽力了。” 他转过身,看著曹叡,眼眶有点红,“但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办个学堂,把医术传给更多的人。” “先生,现在可以想了。”曹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济世堂,就是干这个的。” 第190章 解决缺粮的办法 董奉看著曹叡那张稍显稚嫩却满眼真诚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世孙,在下有个问题想请教。” “先生请讲。” “在下在交州时,曾听人说魏王杀人屠城,残暴不仁!今日见了世孙,倒觉得传言有误。” 曹叡愣了一下:“先生,您是想说我祖父坏话?” “不敢。”董奉捋著鬍鬚,慢悠悠地说,“在下是想说,虎父无犬子,魏王能有世孙这样的后人,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张仲景在旁边听著,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君异,你这马屁拍得也太明显了。” 董奉面不改色:“在下说的是实话。” 从那天起,董奉就在仲景堂住了下来。 张仲景把后院腾出一间厢房给他,两人每天一起坐诊、一起配药、一起拌嘴。 拌嘴的內容从“经方与时方的优劣”到“某味药的炮製方法”,从“伤寒与温病的区別”到“今天午饭吃什么”,无所不包。 曹叡隔三差五就往仲景堂跑,蹲在旁边听两位神医吵架,听得津津有味。 “世孙,您说,麻黄该去节还是不去节?”张仲景有一天忽然把话题拋给他。 曹叡愣了一下,他哪懂这个? “那个……张公,您觉得呢?” “老夫觉得该去节。” “老夫觉得不该去节。”董奉立刻接话。 两人同时看向曹叡,等著他评判。曹叡额头冒汗,脑子转了三圈,憋出一句:“二位,要不你们各教一半学生?去节派和不去节派,让他们自己爭去。” 张仲景和董奉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各自低头看医书,不吵了。 辟邪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但曹叡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小子,又在憋笑。 七月十一,鄴城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曹叡待在世子府的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麻纸,手里拿著笔,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从汉中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的事。 粮草。 定军山那一仗,打到后期曹军不是打不过,是吃不上饭了。 张飞一把火烧了粮仓,几万大军立马从猛虎变成了病猫。 他带著十八骑突围的时候,踏雪乌騅跑得飞快,但肚子是瘪的——人都没得吃,马更没得吃。 你问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程昱表示有的,有的,主公有多少人口,昱便有多少粮食。 但是他发明的粮食曹叡表示不喜欢。 “粮草粮草……”曹叡用笔桿敲著桌面,脑子里转得飞快。 粮草的问题,说到底就一样——农业效率低。 效率低是因为农具不行。北方耕地用的是直辕犁,犁壁是直的,翻地的时候阻力大,牲口累得半死也翻不了多深。 要是能把直辕改成曲辕,缩短犁身,增加犁壁的弧度——翻地能省一半力气,產量至少能提三成。 曲辕犁。 这样东西他在现代没见过实物,但在书上看过图纸。 曲辕犁的结构不算复杂,核心就是那根弯曲的犁辕和可调节的犁壁。 “辟邪!”曹叡喊了一嗓子。 辟邪从门外闪进来,腰杆笔直:“世孙。” “去,把城里最好的铁匠和木匠给我找来。各找三个,要手艺最好的。” “现在?” “现在。下雨天他们不出工,正好有空。” 辟邪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一个时辰后,三个铁匠、三个木匠被带到了世子府的后院。 六个人站在雨棚下面,面面相覷,不知道这位世孙要搞什么名堂。 曹叡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著一张画满了的麻纸,往桌上一摊。 “几位,你们看看这个。” 铁匠们凑过来,木匠们也凑过来。 看了半天,一个老铁匠抬起头,一脸茫然:“世孙,这是犁?” “不错,就是犁。”曹叡指著麻纸上的图,“但不是现在的直辕犁,是曲辕犁。” 他把原理讲了一遍——犁辕改成弯曲的,缩短长度,增加犁壁的弧度和可调节性。 这样犁地的时候阻力小,翻土深,牲口省力,耕地快。 铁匠们听懂了,木匠们也听懂了。但老铁匠提出了一个问题:“世孙,这犁壁的弧度,不好打。得用最好的铁,还得反覆锻打,费工夫。” “费工夫不怕,能打得出来就行。诸位,这样东西,多久能打出来?”曹叡问。 老铁匠和老木匠对视一眼,盘算了片刻,异口同声:“十天。” “十天太久。五天。”曹叡伸出五根手指,“五天打出来,每人赏一千钱!” 六个人愣了一下,隨即齐刷刷跪下:“多谢世孙!” 曹叡把他们扶起来:“別跪別跪。好好干活,东西打好了,我另有重赏。” 几人听后连声道谢。 曹叡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只要把这样东西搞出来,再加上邓艾的屯田,曹叡有信心,不出十年,曹魏以后就不用再担心粮草的问题了。 可如果要让全天下的人都吃得饱....... 曹叡摇了摇头,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吧,都没统一,哪来的天下? “哎,这以后的路,任重而道远啊。” 五天后,后院的雨棚下面摆著一样东西。 一架犁。犁辕弯曲如弓,犁壁光滑如镜,通体乌黑髮亮。 铁件是三个铁匠日夜赶工打出来的,木件是三个木匠精雕细琢刨出来的。 整架犁看著小巧玲瓏,但每一处榫卯都严丝合缝,每一个铁件都打得恰到好处。 曹叡蹲在犁前面,用手摸了摸犁壁,满意地点点头。 “世孙,这东西真能用?”辟邪蹲在他旁边,难得地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试试不就知道了。” 曹叡让人牵来一头牛,把曲辕犁套上,在后院空地上试耕。 牛迈步,犁入土,土块翻起来,又碎又匀,比直辕犁翻的土深了至少两寸,而且牛走得轻鬆,连气都不带喘的。 老铁匠和老木匠看傻了眼。 “这……这犁,比咱打了半辈子的犁都好使。”老铁匠摸著犁壁,手都在抖。 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了。 “走,去王宫。” 第191章 曲辕犁问世 魏王宫。 曹操正在文昌殿里批奏摺,案上的竹简堆得比人还高。 汉中丟了之后,朝中事务千头万绪,他连著熬了好几个晚上,头风病犯了又犯,张仲景每天来扎针,扎完管用半天,半天过后又开始疼。 “大王,世孙求见。”许褚在门口通报。 曹操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让他进来。” 曹叡走进来,身后跟著辟邪。 “祖父,孙儿想给您看样东西。” “什么?” “容孙儿先卖个关子,请祖父移驾。” 曹操好奇的看了他一眼,还是乖乖跟著曹叡出去了。 城外。 “拜见魏王!拜见世孙!” 曹操摆了摆手,狐疑的看著面前的红布。 “怎么还用红布遮著?” “祖父,您看!”曹叡笑嘻嘻地揭开红布。 曹操低头一看——一架犁。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把孤大老远的从王宫叫到城外,就为了看犁?” “祖父,这可不是一般的犁。”曹叡把原理讲了一遍。 曹操听完后,沉默了。他走到犁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犁辕,又摸了摸犁壁。 他虽然没种过地,但他知道一把好犁意味著什么。 “下地试试。”曹操站起来吩咐道。 鄴城西门外有块官田,种著麦子,收割完了,地正荒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曹操让人套上牛,亲自扶著犁走了两个来回。犁入土,土块翻起来,又碎又匀,牛走得轻轻鬆鬆,连鞭子都不用抽。 曹操停下来,蹲在地上抓了一把翻起来的土,在手里捏了捏。 “这犁,比官坊打的强十倍。”他的声音有点哑,“用了这犁,一亩地能多打多少粮?” 曹叡算了一下:“至少三成。” “三成……”曹操念叨了一遍,站起来,看著远处一望无际的麦茬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叡儿,这东西是你想出来的?” “孙儿在汉中吃了粮草的亏,回来琢磨了好久。”曹叡老老实实地说,“孙儿想,粮草不够,无非是因为农业效率低,农业效率低,就得改良农具。” 曹操看著面前的犁,忽然笑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头看著曹叡,“叡儿,这样东西,孤要全国推广。从明年开春开始,各州郡都要用上。” “祖父英明。” “少拍马屁。”曹操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这回力道不轻不重,“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想要什么赏赐?” 曹叡嘿嘿一笑:“孙儿什么都不要。就是有个小请求。” “说。” “曲辕犁能不能先在鄴城周边的农户家推广?让百姓亲眼看看效果,比官府发文告管用。”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你这个孩子,好,孤准了!” “多谢祖父!” 时间一晃又到了七月下旬,鄴城开始入伏,热得人连呼吸都觉得烫。 曹叡每天早起先去工地看医院盖得怎么样了,然后去仲景堂跟张仲景、董奉聊几句,下午回府画图纸、写章程,晚上陪马云禄吃饭、散步、斗嘴、被拧耳朵。 日子过得充实又平淡。 “云姐,你说我最近是不是瘦了?”曹叡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 “瘦了。”马云禄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衣领又大了,得改。” “別改了,穿著宽鬆舒服。” “不行,那样太不雅观了,你可是世孙,要注重形象。” 曹叡想了想那个画面,也觉得不太雅观,乖乖把里衣脱了递过去。 马云禄接过去,低头拆线,动作熟练得像个做了十几年针线活的老手。她的手指上多了几个针眼,是这几天赶製里衣扎的。 “云姐,你別缝了,让春兰缝。” “春兰忙著呢。你那个医院要招生,她天天帮著抄章程,手都抄肿了。” “那让宪英缝。” “宪英在帮爹抄文书。爹说她的字写得好,比府里那些幕僚都强。” 曹叡想了想,发现自己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忙,连辟邪都被他派去工地盯著了。 “那我自己缝。”他说。 马云禄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你会缝?” “不会可以学。” “学什么学?坐好,別动。”马云禄把他按回凳子上,自己坐在他对面,低头拆线、重新缝,动作快得像在战场上舞枪。 曹叡看著她低头缝衣服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比铜雀台上的风景还好看。 “云姐。” “嗯。” “你说咱们以后生几个孩子?” 马云禄的手顿了一下,针扎进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她面不改色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缝。 “云姐,你怎么不说话了?”曹叡固执地追问,非要个答案不可,“到底几个?” “你生几个我就生几个,你生多少我兜著。”马云禄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走得飞快。 曹叡一本正经地掰著手指头算:“一个太少,两个正好,三个热闹,四个……” “四个?”马云禄终於抬起头,眉毛一挑,“你当我是母猪?” “这不是怕俩孩子打架没人劝嘛。” “那你就別让他们打架。”马云禄低下头继续缝,“你堂堂一个世孙,连孩子都管不住?” 曹叡被噎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不再问了。 窗外夜风轻轻吹进来,把烛火吹得微微晃动。屏风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像一幅没画完的墨笔丹青。 没多久,缝好了。马云禄抖了抖那件里衣,仔细端详了一下针脚,又用手指捋了捋线头,这才递给他:“穿上试试。” 曹叡接过来套上,活动了一下肩膀。不大不小,刚好贴身,针脚细密匀称,比他想像中好得多。 “云姐手艺见长啊。” “你嘴皮子也见长。”马云禄收拾好针线,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行了,早点睡。明天你那医院要动工,別起晚了。” “遵命。” 曹叡钻进被窝,马云禄吹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黑暗中,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云姐。” “嗯。” “有你真好。” 马云禄没说话,但在黑暗中,她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紧了紧,又鬆开。像是什么话都没说,又像是什么话都说了。 第192章 关羽北伐 又集齐一百个为爱发电,加更! 七月的鄴城热得人头皮发麻,但工地上的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 董奉正蹲在地基旁边,跟几个老工匠商量什么,看见曹叡过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世孙来了。” “董公辛苦了。”曹叡翻身下马,蹲下来看了看地基的深度和宽度,又沿著规划的墙边走了一圈,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跟董奉比划了一阵。 董奉捋著鬍鬚,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一句嘴:“世孙这个布局,药房和诊室分开,中间留廊道,通风採光都好。不过在下觉得,煎药房应该放在西北角——风从东南来,烟不会灌进诊室。” 曹叡愣了愣,隨即笑了:“董公比我想得周全。行,就按您说的办。” 两人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曹叡抬头一看,来的不是別人,是许褚。 他骑著一匹黄驃马,穿著那身辨识度极高的旧鎧甲,腰里掛著他的大刀,一路奔来烟尘滚滚。 “世孙!大王请您回宫一趟。” “什么事?”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荆州那边急报。”许褚勒住马,压低了声音,“关羽北伐,围了曹仁在樊城。” 曹叡的手顿住了。歷史上关羽北伐的风暴终於还是来了,只是比预想中晚了一些时日——大概是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翅膀的连锁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冲董奉拱了拱手:“董公,这边您多费心。我去王宫一趟。” “世孙放心,在下在这儿盯著。” 曹叡翻身上马,带著辟邪往王宫赶去。一路上他脑子转得飞快。 关羽北伐——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然后东吴背刺,吕蒙白衣渡江。 这本该是刘备集团的巔峰与转折点。 可如今曹操才从汉中败退,曹军元气未復,这档口关羽来攻樊城,对曹魏来说无异於雪上加霜。 魏王宫里,曹操坐在王座上,面前摊著一卷荆州地图,脸色铁青。 荀彧、程昱、刘曄、司马懿、庞统分坐两侧,各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昨日接报,关羽突然发兵北犯,已破襄阳,团团围住樊城。曹仁遣使求援,樊城乃我中原重镇,万不可失。 列位將军,谁愿领一支军马前去迎战关羽,解樊城之围?” 此言一出,帐下眾將顿时交头接耳,面面相覷,竟无一人出列请战。 “魏王,末將愿往!”夏侯渊朗声出列。 曹操摆了摆手:“妙才重伤未愈,孤实在於心不忍。下次,等你痊癒,孤定让你重返沙场。” 夏侯渊无奈退回。 马超隨之站出请缨,曹操却以其父马腾身体有恙为由婉拒。 一时帐中寂然,再无人应声。曹操见状,大失所望,嘆道:“看来汉中一败,眾將皆生怯意。罢了,孤便亲自点將。”说罢,目光扫向立於一旁的于禁。 “于禁!” “末將在!” “眾將刚从汉中归来,各有伤情。你乃孤之上將,多年未曾出战。此役,你去如何?” 于禁神色犹豫,躬身道:“稟魏王,自西凉之战后,末將一直奉命屯田,久疏战阵,只怕……会误了魏王大事。” 曹操眉头一皱,不悦道:“什么话?为將者只会屯田,那还叫什么將军?你往日浴血廝杀、屡建奇功,难道都忘了?” “那……那皆是魏王阵前指点之功。”于禁额头见汗,“如今面对关羽这等成名悍將,末將担心……战他不过。” 话音刚落,帐外忽传来一声怒喝——“住口!”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少年锦袍玉冠,大步跨入帐中,正是魏王长孙曹叡。 他刚刚赶到这里,就在门外听见于禁在说这种丧气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只见他面色铁青,双目如炬,直直盯著于禁。 “於將军!祖父待你如左右手,擢你为五子良將之一,你却在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曹叡顿了顿,言辞却依旧锋利如刀,“关羽再勇,也不过一人一刀。將军手握重兵,未战先怯,岂不叫天下英雄耻笑?” 于禁被一个少年当眾斥责,脸上青红交加,口中囁嚅:“世孙息怒,末將只是……” 曹操並未制止曹叡,反而微微点头,转而冷冷看向于禁:“文则,我孙儿的话,你可听清了?你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你如果斩了关羽,你不就威震天下了吗?” 于禁汗透重甲,扑通跪地:“魏王,末將知罪!末將愿领兵前往,与关羽决一死战!” 曹操沉吟片刻,忽而一笑,抬手道:“起来吧。你既久疏战阵,孤也不勉强。今日见你如此畏缩,实令孤心寒,退下吧。” 曹叡看了眼于禁,说实话,对於这种贪生怕死的人,曹叡打心底是鄙视的。 于禁:六六六,数值怪以为自己老有操作了,但凡你没有那个什么项羽武力,你去斩个关羽给我瞅瞅。 “还有哪位將军愿领军出战啊?” 见无人应答,曹叡此时站了出来:“祖父!孙儿虽年幼,但也想为您分忧,孙儿请命,愿意率军出战关羽!” 场中一片譁然。 “不行!孤有甲士几十万,上將数百名,还轮不到你上场,速速退下!”曹操皱起了眉,严厉呵斥道。 曹叡知道曹操在想什么,上前低声道:“祖父,让孙儿去吧,孙儿年龄也不小了,可以为您分忧了。更何况,孙儿的本事在汉中那会儿您不是见过了嘛。 刘备四员五虎上將都奈何不了孙儿,区区一个关羽,祖父放心便是!而且孙儿是什么人您老人家还不清楚嘛,孙儿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听完曹叡的话,曹操一时间陷入了纠结。 最终,曹操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不愧是孤的好孙子!不愧是我曹家儿郎!好样的!曹叡听令!” “孙儿在!” “孤拜你为主帅,派庞统担任军师为你出谋划策,领兵八万,八月初兵发樊城,解救曹仁!” “孙儿领命!” “等等,”庞统举起一只手,“魏王,我也要去吗?” “先生,您不去谁给我出主意?”曹叡一脸理所当然,“上次阳平关,您出的主意多好。这次樊城,您也得去。” 庞统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晕马、怕死、酒不够喝,但对上曹叡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嘆了口气,把酒葫芦塞回怀里,嘟囔了一句:“我上辈子这是造的什么孽啊,罢了,就当是我欠你的了。魏王,属下遵命!” 第193章 魏王何不问问那关羽惧我否? 又集齐十个五星好评,加更!(接恶意差评的水军嘶全加) “不过。” “不过什么?” “还请魏王派一员將军为先锋,隨世孙出战关羽。总不能让主帅当先锋衝锋吧。” 庞统话音未落,曹操便轻轻点了点头。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著实捨不得让曹叡去硬撼关羽那头猛虎。 曹操目光扫过帐下眾將:“诸位將军,谁愿做这个先锋官?”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武將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微微摇头,有人低头不语。 贏了,大家都好;输了,有世孙在前头顶著,似乎也不亏。 可万一先锋撞上关羽——那可是刀斩顏良文丑、威震天下的关云长啊!不论输贏,能不能活著回来都是两说。 一时间,帐內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无人出列。 曹操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刮过眾人:“看来汉中小败几仗,列位都不愿意打仗了?都怕了?是吗?” 他忽然一拍扶手,站起身来,“也罢,求人不如求己。叡儿,祖父给你当先锋!咱爷孙俩亲自去面对关羽。列位,你们就继续作壁上观吧。” 这话像一瓢冷水泼进了热油锅。 曹操的激將法果然立竿见影。话音未落,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跨出班列,甲叶哗啦作响,声如洪钟:“魏王!末將愿为先锋!誓擒关羽,献於麾下!” 曹叡循声望去,不由得心中一动——啊,原来是棺材王来了。 只见庞德昂首挺胸,双目圆睁,一脸悍勇之气。一旁的马超见状,眉头紧锁。 他自己都不敢夸口生擒关羽,这庞德武力尚不如自己,竟敢在此大放厥词。马超脚下微动,正想出列呵斥,余光却扫到了曹叡。 有世孙在,应该没问题吧?他犹豫片刻,最终选择了沉默。 “庞德?好!”曹操见终於有人站出来了,脸上的阴云顿时散了大半,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但他还是打算给这个不怕死的傢伙泼点冷水,上上眼药。 “庞德,我且问你。那关羽威震天下,十多年未逢敌手,你难道不惧他吗?” 庞德一拍胸脯,声震屋瓦:“那关羽是人,我也是人!那关羽有刀,我也有刀!我何惧之有?魏王何不问问那关羽惧我否?” 帐中眾將闻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暗暗摇头,也有人忍不住露出了钦佩之色。 “好!”曹操大笑起来,拍案而起,“庞德,就冲你这份胆气,孤赏你进爵两级,赐美人妻一位,命你做先锋,与曹叡同率八万军前往樊城出战关羽!孤自领二十万兵马,作为你们的后援。” “遵命!”庞德单膝跪地,声如金石。 “来人,授曹叡上將军印,授庞德先锋印,拜庞统为军师。八月,孤亲自为你们践行。” 二人接过印綬,隨眾人鱼贯而出。 “叡儿,你留下。” 眾人走后,大殿空落落的,只有夕阳从雕花窗欞间斜斜地透进来,將满室浮尘染成金色。 曹操挥了挥手,侍从无声地捧上一副盔甲。 曹叡一愣:“祖父,这?” “出征那天,你穿这套甲冑。”曹操的语气不容置疑。 “祖父,孙儿自己有盔甲。”曹叡有些不解。 曹操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三分疼爱、三分担忧、三分严厉:“那不一样。孤给你这套,是让你出征后乖乖待在后方。你自己那套盔甲穿上去,你小子肯定是衝锋在前。” 曹叡笑了起来,带著点狡黠:“祖父,孙儿可以拒绝不?” “为何?” “这是您的盔甲,孙儿穿不上。” 曹操顿时满脸黑线,抬手照著曹叡的脑瓜轻轻敲了一下,不轻不重,带著宠溺的力道:“你再仔细看看。” 曹叡揉揉脑袋,认真打量了一番。这套鎧甲以深色为基底,缀满层层叠叠、排列规整的金属甲片。 肩臂与胸前的方形金饰、圆形护心镜,既凸显出武將的威严与尊贵,也兼顾了实战所需的防护性与活动空间;搭配古铜色兜鍪与醒目的红缨,尽显梟雄的厚重气场。 猛一看確实和曹操那套没什么区別,等一下——“祖父,这尺寸?” 曹操嘴角微微一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孤特意为你量身定造的。孤的盔甲很有辨识度——你要是敢衝锋在前,敌军第一个围的就是你。孤看你还敢不敢冲。” 曹叡嘴角抽了抽,忍不住腹誹:祖父为了把自己摁在后方,还真是煞费苦心。 “嗯?看你这表情,莫非是不愿意?” “没有没有,孙儿遵命!”曹叡抱起盔甲,转身就往外走。 “叡儿。” 曹叡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曹操站在王座前,夕阳把他那身旧王袍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目光落在曹叡脸上,停了一瞬,缓缓开口:“此去樊城,你记住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守。別逞能。” “孙儿记住了。” “还有——”曹操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小时候每一次安抚他那样,“別一个人断后。你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明亮而温暖:“祖父放心,孙儿这次不断后。” “断前也不许。” 曹叡嘿嘿一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沉沉地坠在屋檐上,將大殿染成一片暖橘色。曹操站在那片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殿门口,延伸到曹叡脚下,像一条沉默的路,铺在他面前。 “祖父,等孙儿回来。” “嗯。” 短短一个字,轻得像嘆息。 曹叡走了。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文昌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炉中的残香裊裊升起,又被穿堂风轻轻吹散。 曹操慢慢坐回王座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他皱了皱眉。 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偏殿缓步走出。 第194章 家人叮嘱 “大王,世孙此去——”荀彧开口了,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 “说。”曹操没有抬头。 荀彧看著曹操的侧脸——那张经歷了无数风雨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少有的柔软。 他轻声问道:“世孙此去,大王不担心?” 曹操端著茶碗,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一寸寸沉下去,殿內的光线一分分暗下来。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抹阳光,落在寒霜上,转瞬即逝。 “担心。”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大殿的门,望向远方,“但孤不能因为担心,就把他关在笼子里。” 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是孤的孙子,不是孤的金丝雀。他得飞——飞得越高越好,越远越好。” 他垂下眼,拇指摩挲著茶碗的边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算摔下来,孤也得接著。” 七月的尾巴从指缝里滑走,八月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涌上来。 鄴城的热浪还没退乾净,漳河两岸的蝉叫得有气无力,像是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活了,扯著嗓子做最后的挣扎。 曹叡站在世子府后院的校场上,面前摆著那套曹操赐的鎧甲。 深色的甲片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护心镜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他伸手摸了摸甲片,凉的,沉甸甸的,每一片都像是把曹操的嘱託锻进了铁里。 “世孙,试穿一下吧。”春兰站在旁边,手里捧著兜鍪,红缨在风里轻轻飘著。 曹叡点了点头,张开双臂。春兰和两个丫鬟帮他穿甲,一层一层,从衬衣到护肩,从护肩到胸甲,从胸甲到腿裙,穿得他像个被裹进铁壳里的粽子。 “沉吗?”马云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叡转过身。她站在廊下,穿著一身正红色的夏衫,长发鬆松地挽在脑后。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套鎧甲上,停了一下。 “还行。”曹叡活动了一下肩膀,甲叶哗啦作响,“比乌金甲轻。” “那是祖父怕你穿著太重,上不了马。” “上不了马?”曹叡笑了,走到马厩前,踏雪乌騅探出脑袋,打了个响鼻,鼻息喷在他胸甲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踏雪,你说我上不上得了你?” 乌騅马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肩膀,鬃毛蹭在甲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云禄走过来,伸手帮他整了整护肩的系带,手指在他的颈侧停了一下,像是想摸摸他的脸,又忍住了。 “云姐,出征的事——” “我知道。”她低下头,把系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紧得曹叡觉得脖子有点勒,“八月十六,对不对?” “嗯。祖父在城门口饯行。” 马云禄没说话,系完带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像那么回事。” “什么叫『像那么回事』?我本来就是那么回事。” 马云禄伸手在他胸甲上敲了一下,指甲磕在铁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少贫嘴。去看看娘,她最近心情可不好。” 曹叡收了笑,转身往正厅走。走到廊下,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马云禄一眼。 “云姐,八月十六那天,你送我。”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去了,你该分心了。”马云禄站在廊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曹叡知道她在笑,因为她的声音在笑,“好好打仗,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正厅里,甄宓坐在窗下,手里拿著一件刚缝好的披风,大红色的绸面,衬著黑色的绒里,领口处绣著一朵精致的云纹。 她低著头,手指在针脚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漏针的地方。 “娘。”曹叡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甄宓抬起头,眼眶果然红红的,但眼泪已经擦乾了,只在眼角留下一道浅浅的泪痕。 她把手里的披风抖开,披在曹叡肩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凑过来把领口的系带紧了紧。 “大了。”她说。 “不大,刚好。” “你每次都说刚好。”甄宓的手指在他肩头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发颤,“你每次回来都瘦,衣服就大了。娘给你做新的,你又穿不了几天就走了。” 曹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手握住甄宓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上有针扎的红点,是赶製披风留下的。 “娘,您放心,孩儿保证,这次回来绝对不瘦!” 甄宓抽出手,帮他理了理披风的褶皱,“你祖父说了,关羽不是好对付的。你去了,別往前冲,跟在后面看著就行。” “娘,我是主帅——” “主帅也不行。”甄宓打断他,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爹说了,你要是敢衝到前面去,他亲自去樊城把你拎回来。” 曹叡嘴角抽了抽,心说父亲您这威胁也太没威慑力了,您打得过我吗? 但他没敢说,只是乖乖点头:“娘,我记住了。” 甄宓看著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摸,像他小时候那样。 她说,“等你回来,娘给你燉鸡汤喝。” 曹叡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娘,您燉的汤,天下第一好喝。” 甄宓被他逗笑了,用手帕按了按眼角,笑骂了一句:“就会说好听的。” 辛宪英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蜜水,看著这一幕,没进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廊下,把蜜水放在栏杆上,仰头看著天上的云。 云很白,白得晃眼。风从漳河上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飘起。 “宪英。”马云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辛宪英转过身,微微欠身:“姐姐。” “你怎么不进去?” “世孙和夫人在说话,宪英不好打扰。” 马云禄笑著看著她,走过去端起那碗蜜水,塞到她手里:“喝了吧,他一时半会儿估计是出不来了。” 辛宪英低头看著碗里的蜜水,琥珀色的,映著天上的云。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甜的,一直甜到心里。 “姐姐,世孙这次去樊城——” “他会回来的。”马云禄看著远处的天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辛宪英看著她的侧脸,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朗的脸,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篤定。 “姐姐就这么相信他?” “嗯。”马云禄转过头,看著她,笑了,“他从七岁就开始骗我,骗了八年了。但他答应过的事,一件都没落下。” 第195章 世孙为何不用我啊? 母子俩在屋內絮絮叨叨地交谈了好一会儿,甄宓始终眉头紧锁,满脸担忧。 直到曹叡再三保证“绝不逞能,儘量不衝锋陷阵”,甄宓这才勉强鬆了口,侧身让开。曹叡如蒙大赦,连忙快步走出房门。 刚走出正厅,他便瞧见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正站在院中,与府里的下人比比划划地说著什么。 那背影粗獷而熟悉,曹叡心中一动,好奇地凑了过去。 “许叔?好久不见!” 那人猛地转身,一张憨厚黝黑的面孔上顿时绽开了惊喜的笑容——正是许虎。 自从上次曹叡出征汉中,一別已有数月,不想今日在此重逢。 “世孙!”许虎大步上前,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曹叡上下打量著他,笑著问道。 许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解释道:“是这样,世孙您刚去汉中不久,甄夫人就给我介绍了一位她远房的亲戚家的姑娘…… 还特意给我放了几个月的长假,让我回去把婚事张罗了。本来上个月就该回来的,可我那叔叔不慎受了伤,我得在跟前照料,这才耽搁了些日子,拖到今天才回来復命。” “呦呵!”曹叡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许叔,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 “世孙,您这是……”许虎见曹叡神采飞扬,似有大事在身,忍不住问道。 “哦——”曹叡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兴奋,“祖父命我为主帅,这个月十六出征樊城,迎战关羽!” 许虎闻言,一双虎目骤然放光。但凡七尺男儿,谁不渴望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他胸中热血上涌,当即抱拳请战:“世孙,许虎请战!我给您当了这么多年护卫,等的就是今天!我要跟您一起上阵杀敌,博个功名回来!” “啊,不不不——”曹叡连连摆手,神色坚决,“不行,绝对不行!许叔,我不会带你去的。” 许虎顿时急了,瞪大眼睛追问:“为啥啊,世孙?您为何不用我?连辟邪那小子您都带上了,可不能落下我啊!” 看著许虎那满脸哀求又委屈的模样,曹叡不禁有些无奈。 他心里清楚,这次是真刀真枪的恶仗,而许虎又是老许家唯一的独苗。万一有个闪失,他日后有何顏面去见许褚? “许叔,”曹叡嘆口气,语重心长道,“许褚將军年事已高,你们老许家就你这一根苗了,我实在不敢带你去冒险啊。” 许虎听完,原本高昂的头颅慢慢垂了下去,嘴角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委屈巴巴地耷拉著脑袋。 曹叡见状,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宽慰:“哎呀,许叔,別这么沮丧嘛!仗以后有的是机会打。 这样,你先为你们老许家留个后,不然就算我同意,许褚將军也会拦著你的。” 许虎无奈,只得闷闷地点了点头。可转念一想,他又苦著脸嘀咕:“可是,世孙……这孩子的事,谁也说不准啊。” “咳咳咳。”曹叡警觉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见院中並无旁人,这才神秘兮兮地朝许虎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许虎连忙凑上前去。曹叡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我跟你说,最近鄴城来了一位神医,名叫董奉。我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个药方。配料有……” 许虎屏息凝神,一一默记在心。待曹叡说完,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世孙,大恩不言谢!等我有了后,一定跟隨您上战场,为您牵马扛枪、赴汤蹈火!” 曹叡洒脱地摆了摆手,笑道:“小事一桩。不过许叔,千万要保密——这药方,別人我可从来没透露过。” 许虎用力点头,满脸郑重,仿佛接过了一份无价的信任。 八月十五,出征前夜。 世子府的正厅里摆了一桌家宴,没有外人,就是曹丕、甄宓、曹叡、马云禄。 “叡儿,明天出征,该带的都带齐了没有?”曹丕端著酒杯,看著曹叡,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带齐了。鎧甲、兵器、马匹、粮草、军械,都齐了。” “人也都带齐了?” “齐了。庞先生当军师,庞德当先锋,牛金当副將,刘安负责压粮,辟邪跟著我。” 曹丕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你娘说了,不许衝到前面去。你要是敢违令,我亲自去樊城把你拎回来。” 曹叡嘴角抽了抽,心说父亲您这话跟娘说的一模一样,敢情你们俩商量好了是吧? “父亲放心,孩儿这次不冲。” “不冲就好。”曹丕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甄宓坐在旁边,看著父子俩碰杯,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她转头对马云禄说:“云禄,你看看他,明天出征了还嘻嘻哈哈的。” 马云禄看了曹叡一眼,曹叡正端著酒杯跟曹丕说话,侧脸在烛光里明暗分明,嘴角带著笑。 “娘,他就是这样的人。天塌下来都嘻嘻哈哈的。” “所以得有人看著他。”甄宓拉著马云禄的手,声音低下去,“云禄,以后他交给你了,你替娘看著他。” 马云禄的手指微微收紧,点了点头:“娘放心,以后我会看著他的。” 晚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八月十五的月亮,是给团圆的人看的。 曹叡站在廊下,仰头看著那轮满月,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许都西门,马云禄骑在枣红马上,晨风把她的头髮吹得像一面旗帜。 那时候他七岁,她十五岁。她说——“你要是能长成一个盖世英雄,我倒是不介意等等你。” 八年了。 “想什么呢?”马云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叡没回头,说:“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马云禄走过来,伸手在他腰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嘴角带著笑。 “哪有那么矮?” “就有。” 曹叡转过身,看著她。 “云姐。” “嗯。” “等我回来。” “你哪次出征我没等你?” 曹叡嘿嘿一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没躲,脸贴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第196章 意气风发 第二天,八月十六。 天还没亮,鄴城北门外已经人山人海。 八万大军列阵完毕,旌旗遮天,刀枪如林,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像一条看不见尾的巨龙。 曹操站在城楼上,穿著一身旧王袍,身后跟著文武百官。 曹丕站在城门口,一身世子朝服,腰杆笔直。甄宓站在他旁边,今天没哭,只是眼眶一直红著,嘴唇微微发抖,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辛宪英站在甄宓身后,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发间插著那支素银簪子。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骑在乌騅马上的身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春兰站在辛宪英旁边,她的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找,找那个总是站在世孙身后的身影。 辟邪骑在一匹黑马上,跟在曹叡身后,腰杆笔直,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少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鎧甲——不是曹操赐的,是春兰用攒了半年的月钱请铁匠打的,甲片没有官造的厚实,但每一片都擦得鋥亮。 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穿著一身曹操赐的鎧甲,深色的甲片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护心镜擦得鋥亮,兜鍪上的红缨在风里飘著。 他今天没有戴青铜假面,那张比去年白了不少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庞统骑著一匹老马跟在队伍旁边,脸色白得像纸——还没出发就开始晕了。 怀里抱著酒葫芦,嘴里叼著一个炊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对身边的牛金说:“牛將军,到了樊城,你可得把我从马上扶下来。我这腿,下马就不听使唤。” 牛金拍了拍胸脯:“军师放心,末將抱您下来!” “抱什么抱?扶!”庞统瞪了他一眼。 刘安在旁边憋著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庞德骑著一匹黄驃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新鎧甲,腰挎大刀,虎背熊腰,一脸络腮鬍子,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谁来跟谁干”的气势。 马岱站在人群中,时不时看他一眼,心里嘀咕:这傢伙,比去年在汉中见的时候更狂了。 他依稀记得那天的情景。 下朝后。 “庞將军,关羽不是好对付的。”马岱忍不住说了一句。 庞德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但我也不是好对付的。” 马岱张了张嘴,想说“你连我堂哥都打不过”,想了想又咽了回去——算了,让他狂吧,狂了才有胆气。 时辰到了。 曹操从城楼上走下来,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稳稳噹噹。 许褚跟在他身后,虎目圆睁,手里的大刀在晨光里闪著寒光。 他走到曹叡面前,仰头看著骑在马上的孙子。曹叡比去年又长高了些。 曹操伸手,拍了拍踏雪乌騅的脖子。乌騅马打了个响鼻,脑袋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乖得像只猫。 “叡儿。” 曹叡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祖父。” 曹操低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从腰间解下倚天剑,连剑鞘一起递过去。 曹叡愣住了:“祖父,这是——” “拿著。”曹操把剑塞到他手里,“孤在汉中用过这把剑了,该你用了。” 曹叡捧著倚天剑,剑鞘上的纹路硌著他的掌心,沉甸甸的,像是把整个大魏的江山都压在了上面。 “祖父,孙儿——” “別废话。”曹操打断他,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打完仗,把剑还给孤。孤还等著用它砍刘备呢。” 曹叡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咧嘴一笑:“祖父放心,孙儿一定把剑带回来。” “还有你自己。”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把你自己也带回来。” 曹叡站起来,翻身上马。踏雪乌騅前蹄刨了两下地,鬃毛根根竖起,像是知道今天要出征了,兴奋得浑身发抖。 他环顾四周。曹丕站在城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交握的手指节发白。甄宓站在他旁边,帕子已经攥得皱巴巴的,嘴唇上的牙印清晰可见。 马云禄站在甄宓身后,穿著一身正红色的锦袍,长发高高束起,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著,看著他。 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信任,是等待,是那句说了八年的“我等你”。 辛宪英站在马云禄旁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春兰站在辛宪英旁边,眼睛一直盯著辟邪。辟邪骑在马上,腰杆笔直,像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辟邪微微点头,春兰低下头,耳朵红了。 曹叡见状对著辟邪低声打趣道:“这次打完仗回来,我就让娘安排你和春兰的婚事。” 辟邪听后一向冷漠的脸终於有了红晕:“一,一切都,都听世孙的。” “不是,你被邓艾传染了?咋也变结巴了?” 远在淮南屯田的邓艾忍不住连打了几声喷嚏。谁在想我? “没有!” 曹叡见状也放弃了继续逗弄他的想法,毕竟这小子现在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叡儿,去吧!” 曹叡点点头,在曹操期待的目光下,在贾詡荀彧等人的注视下,曹叡深吸一口气,拔出倚天剑。 剑刃在晨光里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像龙吟,又像凤鸣。剑身上仿佛有霜花在流动,寒气逼人。 他举剑,剑尖指天。 “征討关羽,护我大魏!” “杀!杀!杀!” 曹叡隨即收剑御马驰向官道,身后的曹字大旗紧跟其后,再身后,是他带领的八万大军。 官道两侧,已经有不少的百姓前来送行。 “护我大魏!扬我国威!” “护我大魏!扬我国威!” “护我大魏!扬我国威!” 百姓的声浪炸开,震得城墙上碎石簌簌往下掉,震得漳河里的水都晃了三晃。 曹叡笑著伸出手朝著这些百姓挥了挥手,远处的曹操见了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鬍鬚,露出了笑容。 “魏王,好像啊。”一旁的荀彧开口道。 “像什么?” “像当年征討江东的魏王,也是如此的意气风发。” 听了荀彧的话,曹操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年。 当年,自己也是如此的意气风发,身披鎧甲,骑在白马上微笑著与眾人挥手,带著大军征討东吴。 “孤早就说过,这小子,像孤!”曹操自豪道。 贾詡没开口,只是望向远处的少年,心里多了一丝担忧。 一样的带领大军出征,一样的意气风发,希望他不会走魏王的老路吧。 这时,庞统似乎感受到身后的目光,回头,正好与贾詡对视。 二人都点了点头,似乎在传递著什么。 曹叡挥鞭:“征討关羽,进兵樊城!出发!” 八万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向南进发。马蹄声如雷鸣,脚步声如山崩,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第197章 抬棺王庞德 九月,秋风乍起,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举目远眺。 北关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现,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八万大军在他身后蜿蜒数里,炊烟从营帐间裊裊升起,混著秋日的凉意,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世孙,前方便是北关。再往南三十里,就是樊城。”辟邪催马上前,手中展开一卷羊皮地图,指尖在標註著樊城的位置点了点。 曹叡没有看地图,目光一直落在南方的天际线上。那里隱隱有火光闪烁,不是炊烟,是战火。 关羽围樊城已经有些时日了,曹仁困守孤城,每天都有求援信使冒死突围,一个个浑身带血,面如土色。 “庞將军呢?”曹叡收回目光。 “他说刘安一个人他不放心,也去后方督运粮草了,明日便到。” 曹叡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往大营方向走。踏雪乌騅的步伐稳健有力,马蹄踩在干硬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辟邪跟在后面,腰杆笔直,眼睛却一直盯著四周的动静——这是他的习惯,走到哪儿看到哪儿,从不放鬆。 大营扎在北关南面一处开阔地带,背靠丘陵,面向平原,左右两侧各有一条乾涸的河沟,天然形成两道屏障。 营寨是按照庞统的吩咐扎的,鹿角三层,壕沟两道,望楼四角,弓弩手日夜巡逻,连只野兔都摸不进来。 “世孙回来了!”牛金从营门口迎上来,脸上带著憨笑,手里还拿著一块啃了一半的炊饼,“军师在中军帐等您,说是有要事商议。” 曹叡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身边的亲兵,大步流星往中军帐走去。牛金跟在后面,三两口把炊饼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半水囊才顺下去。 中军帐里,庞统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酒葫芦,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脸色还是白的——晕马的毛病还没好利索,但精神头已经恢復了不少,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 “先生,您找我?”曹叡掀帘进去,在他旁边看著。 庞统没回头,用酒葫芦在地图上点了点:“关羽围樊城,曹仁撑不了几天了。咱们得儘快进军,但不能急。” “怎么个『儘快但不能急』法?” 庞统终於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微笑著解释道:“急的是关羽,不是咱们。他围城这么久,粮草也撑不了几天了。他比咱们急,急就会犯错。” 曹叡盯著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演义里关羽水淹七军,于禁投降,庞德被斩,关羽威震华夏——那是关羽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也是他覆灭的起点。 但那是演义,不是现在。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他曹叡,不是于禁。他可以改变这一切。 “先生,关羽善用水攻。”曹叡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樊城北面的汉水河道上,“这一带地势低洼,若是秋汛来临,河水暴涨——他要是决堤放水,咱们的营寨就全淹了。” 庞统端著酒葫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曹叡,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让人查过,汉水上游连著下了好几天雨,水位一直在涨。” “那咱们得换个地方扎营。” “不用换。”庞统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指著远处的地形,“你看那边,有片高地,地势比周围高出丈许。若是把主力移到那片高地上,就算关羽放水也淹不著。” 曹叡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高地他进来时就注意到了,確实地势较高,而且四周开阔,不易被偷袭。 “那咱们就给他来个將计就计。”曹叡的眼睛亮了起来,“让关羽以为咱们扎营在低洼处,诱他决堤放水。等他水放了,发现淹不著咱们,士气必然受挫。到时候,咱们再反击。” 庞统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跟贾文和一个德性,一肚子坏水。” “先生过奖。” “谁夸你了。”庞统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这计可行,和庞德说说,他那个人,直肠子,演不了戏。你跟他直说,让他该打打该守守,別露馅就行。” 第二天,庞德到了。 他是带著棺材来的。 一辆牛车拉著那口黑漆棺材,从大军后方缓缓驶来。棺材没有上盖,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垫底。 庞德骑在黄驃马上,一身新鎧甲,腰挎大刀,虎背熊腰,一脸络腮鬍子,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谁来跟谁干”的气势。 八万大军看著那口棺材从面前经过,鸦雀无声。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兵器,有人低下头不敢看。 庞德催马到中军帐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世孙!末將庞德,奉命前来!” 曹叡从帐中走出来,低头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壮汉。 庞德抬起头,双目炯炯,一脸悍勇之气,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惧意。 “庞將军,这棺材是怎么回事?”曹叡指了指牛车上的黑漆棺材。 庞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如洪钟:“末將抬棺出战,誓与关羽决一死战!此棺,要么装关羽,要么装末將!” 曹叡嘴角抽了抽,心说这位將军比演义里写的还猛。 他转头看了看庞统,庞统正蹲在帐门口喝酒,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好像抬棺材的是別人家的將军。 “庞將军,这棺材先放一边。进帐议事。” 中军帐里,曹叡把將计就计的策略跟庞德说了一遍。 庞德听完,虎目圆睁,一拍大腿:“好计!末將明白了!世孙放心,末將该打打该守守,绝不让关羽看出破绽!” “还有一件事。”曹叡看著他,认真地说,“若是关羽真的决堤放水,庞將军切不可冒进。等水退了,再出击。” 庞德点了点头,抱拳退了出去。 曹叡站在帐门口,看著庞德翻身上马,带著那口黑漆棺材往前线去了。秋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世孙,您觉得庞將军能打贏关羽吗?”辟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叡没有回答。他知道庞德打不过关羽,这一点在演义里写得清清楚楚。但这一仗,打的不是单挑,是计谋。只要计谋成了,关羽再勇猛也翻不了天。 “能。”曹叡转过身,拍了拍辟邪的肩膀,“咱们都能。” 第198章 孤傲的关羽 秋风裹著硝烟,一遍遍刮过樊城斑驳的城墙。城外的营寨连绵数里,像一头伏地的巨兽,將整座城池紧紧箍住。 成千上百面旌旗遮天蔽日,正中的“关”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赤云。 每天天不亮,关羽便骑著赤兔马在城下巡视。那马浑身火炭般通红,四蹄踏尘,仿佛一簇流动的烈焰。 青龙偃月刀横在马鞍上,刀头的冷光与晨星交相辉映。他的美髯在晨风中飘拂,绿袍金甲被曙光镀上一层淡金——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好像这天地间没有什么能挡住他。 曹仁站在城墙上,手扶著冰冷的垛口,死死盯著下面那个绿色的身影。那身影每绕城一圈,他心里就像多压了一块石头,越积越沉,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將军,援军到了!”一个偏將从城楼下面连滚带爬地跑上来,满脸的尘土被汗水衝出道道沟痕,眼里却闪著狂热的光。 曹仁猛地转过头,甲叶哗啦一响:“谁带的兵?” “是世孙!世孙亲率八万大军,已经到了北关三十里外!” 曹仁愣了一下。世孙?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他原以为曹操会派夏侯惇或夏侯渊这样的宿將来解围,怎么也没想到来的竟是曹叡。 片刻的怔忡之后,他一拍城墙垛口,震得碎土簌簌落下:“好!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援军到了!” 与此同时,关羽的中军大帐內,帐外隱隱传来士兵操练的吶喊,关羽正与马良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暗藏。 他落子极慢,每下一步都要捻著鬍鬚沉吟片刻。 帐帘一掀,关平大步流星闯了进来,鎧甲上还沾著城外带回来的黄土。 “父亲,曹操发兵来解樊城之围了。” 关羽手指夹著一枚黑子,停在半空,不紧不慢地问:“来了多少兵马?现在所到何处?” “曹军兵分七路,共八万余人,前锋已到北关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 “统军將领是何人?” 关平咽了口唾沫:“世孙……曹叡。” 帐中安静了一瞬。关羽手中的棋子悬在那里,先是一愣,隨即嘴角一咧,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越来越响,震得案上的茶杯都在微微颤抖。 “曹叡?”他抹了一把鬍鬚上的茶渍,笑声未歇,“曹操真是老糊涂了,派了个小娃娃来救樊城。” 关平也跟著笑了起来:“父亲说得不错,曹叡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娃娃,乳臭未乾,能成什么气候? 倒是那个先锋庞德,气焰十分囂张,军前抬著口黑漆棺材,口出不逊之言,誓与父亲决一死战。” 关羽笑声一收,眉头微拧:“庞德是何人?” 坐在对面的马良放下手中的棋子,欠了欠身:“君侯,此人原本是马超的部將,马超降魏后,被曹操收於帐下。此人武艺超群,其勇武不在马超之下。” “哈——”关羽长长地哼了一声,手指捋过长髯,眼中寒光一闪,“天下英雄闻关某之名,无不闻风丧胆。庞德匹夫,竟敢抬口棺材前来送死?” 他將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震得几枚白子跳了起来,“关平!继续攻打樊城,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个庞德!” “遵命!”关平领命,转身时甲叶鏗鏘作响,大步流星地出了帐。 帐帘落下后,马良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他望著关羽,目光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君侯,在下反倒是觉得,庞德不足为虑——倒是那个小娃娃曹叡,不得不防啊。” 关羽正在摩挲青龙偃月刀的刀柄,闻言抬眼看了看他。 马良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此子六岁挖庞统,八岁收马超,听说更是被相术大师朱建平评为『好贤孙』。而且他身边还有凤雏庞统为军师,这庞统虽然形貌不扬,可计谋百出,当年火烧赤壁便有他一份功劳。君侯不可轻敌啊。” 关羽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苍蝇:“季常无需多虑。料那曹叡再怎么聪慧,也不过是个乳臭未乾的娃娃。至於那个庞统——哼,不过是只会耍些小手段的文人罢了,真上了战场,那战斗力还不如我帐下一个小兵。” 马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看著关羽那副志在必得的神色,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缓缓摇了摇头。 帐外秋风呼啸,吹得帐布猎猎作响,像是一声无声的嘆息。 翌日,两军在樊城北面的平原上列阵。 八万对八万,旌旗遮天,刀枪如林。秋风吹过战场,捲起漫天黄尘,把天与地糊成一片混沌的土黄,两边將士的脸都被蒙上了一层沙色的面具。 战马嘶鸣,铁甲碰撞,鼓声如闷雷般从地平线两端滚滚涌来,在空旷的原野上撞出沉甸甸的迴响。 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那马通体乌黑,四蹄如雪,在尘土中站得笔直。 他身上穿著曹操亲赐的鎧甲,深色的甲片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显得比实际年龄要沉稳几分。 庞德骑在黄驃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跟著一辆牛车,车上载著一口黑漆棺材,棺材没有上盖,里面空荡荡的,在惨白的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棺材的漆面反射著冷光,像一张咧开的黑洞洞的嘴。 庞统待在中军后面的一辆马车上——他没骑马,是坐著来的。从北关到樊城三十里路,他硬是晕马晕得七荤八素,脸色白得要命,眼睛半睁半闭,一副隨时要吐出来的模样。 但他手里还死死攥著酒葫芦,就算躺著也要喝。他灌了一口酒,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听不清。 关羽出阵了。 赤兔马,青龙刀,美髯飘拂,绿袍金甲。那马仿佛通了灵性,昂首嘶鸣一声,四蹄生风,载著关羽缓缓走向阵前。 他勒韁站定,青龙刀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刀刃嵌入泥土半寸。他举刀指著曹军阵中那面猎猎翻卷的“曹”字大旗,声如洪钟,隔著数百步仍震得人耳膜发嗡: “曹军小儿——谁敢与关某一战?” 第199章 將计就计 庞德深吸一口气,策马上前两步,高声喊道:“关羽听著!吾奉魏王旨意,特来取汝首级!棺木已为你备好,你若是胆怯,就赶快下马受降!” 关羽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狂徒!天下英雄闻我名无不丧胆,可惜我这青龙偃月刀,今日竟要斩你这鼠辈!” 话音刚落,赤兔马已如一道红色的闪电窜了出去。 那青龙偃月刀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挟著呼啸的风声劈头盖脸地砸向庞德。 庞德咬紧牙关,举刀格挡。 “鐺——”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像打铁铺里迸出的铁花。庞德的大刀被震得高高弹起,几乎脱手飞出,虎口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掌心已经渗出了血。 关羽的刀太快了。一刀接一刀,刀刀不离庞德要害,如狂风捲地,如瀑布倾泻。 赤兔马死死追著庞德的黄驃马,关羽的绿袍在尘土中翻飞,刀光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庞德左支右絀,招架得手忙脚乱,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混著尘土流进眼睛里,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曹叡在中军看著这一幕,並没有出手。 庞德打不过关羽——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没想到败得这么快,快到连一个回合的体面都没能保住。再打下去,庞德非死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鸣金收兵!” “鐺——鐺——鐺——” 急促的鸣金声响彻战场。庞德如蒙大赦,虚晃一刀,拔马就跑。 黄驃马撒开四蹄,连棺材都顾不上拖了,丟在战场上孤零零地歪在那里。 关羽没有追。 他勒住赤兔马,站在阵前,青龙刀横在马鞍上,左手捋著长髯,放声大笑。 那笑声浑厚而得意,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很远,一直飘到樊城的城墙上。 “季常果然还是多虑了!”关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良——马良正骑在马上,远远地望著这一幕,眉头却没有鬆开, “想曹操一世英名,怎么生个孙子如此胆小?这才刚打一会儿,就鸣金收兵了。看来曹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关平策马凑上来,满脸堆笑:“父亲说得极是!料那曹叡小儿,定是被父亲的威武给嚇破了胆,此刻怕是躲在中军帐里抹泪痛哭呢!” 关羽又笑了几声,笑声在秋风中飘散。他看了一眼远处曹军阵中那面歪歪斜斜的“曹”字大旗,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而在曹军的中军帐里,曹叡放下手中的令旗,看了一眼身旁的庞统。 庞统正用酒葫芦盖住自己的额头,嘴里幽幽地吐出两个字:“不急。” 接下来的几天,曹军一直按兵不动。关羽每天派人来挑战,曹叡就是不出战。庞德急得团团转,几次请战都被曹叡挡了回去。 “世孙!再不出战,將士们的士气就垮了!”庞德在中军帐里拍桌子,震得案上的茶碗跳起来,洒了一桌。 曹叡坐在那里,手里捧著一碗热茶,慢悠悠地喝著,眼皮都没抬一下:“庞將军,急什么?” “关羽天天在阵前骂咱们,骂得可难听了!” “骂就骂唄,又不少块肉。”曹叡放下茶碗,看著庞德,“庞將军,您说,关羽现在最缺什么?” 庞德愣了一下:“缺什么?” “缺粮。”庞统接过话,从酒葫芦里灌了一口,“他围樊城这么久,粮草也撑不了几天了。他比咱们急,急就会犯错。” 庞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些天曹叡也没閒著,他一直在等一个消息——汉水上游的水位。 “世孙,斥候回来了。”辟邪掀帘进来,腰杆笔直,“汉水上游连降暴雨,水位暴涨。再这么下下去,不出三天,河道就要决堤。” 曹叡眼睛一亮:“好!”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著樊城北面那片低洼地带:“庞將军,明天您带一些水性不错的士兵去那片低洼的山谷里扎营。 营寨扎得鬆散一些,鹿角摆得隨意一些,让关羽觉得咱们是仓促扎营、不懂兵法。” 庞德愣了愣:“世孙,那片地地势低洼,若是关羽放水——” “就是要让他放水。”曹叡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他放水,咱们往高地上撤。等水退了,关羽必率军赶来,待到他发现中计的时候,就是我军反击之时!” 庞德瞪大了眼睛,半天才憋出一句:“世孙,您这是——將计就计?” “对。”曹叡笑了,“这里就是我特意为关羽准备的。关羽这个人太傲了,自吕布死后一向看不起人,看谁都像插標卖首。 我安排人在此处安营,关羽非但不会重视,反而更加小看我,同时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水淹我军的机会。” 庞德沉思了片刻,一拍大腿:“好!末將遵命!” 第二天,庞德带著一万熟悉水性的精兵,在樊城北面的低洼处扎了营。营寨扎得松松垮垮,鹿角摆得歪歪扭扭,望楼只搭了一半,看著就像一群乌合之眾。 关羽得到消息后亲自前来探营,看著那片乱七八糟的营帐,皱起了眉。 “父亲,曹军这是怎么了?”关平凑过来,“扎营扎成这样,连新兵蛋子都不如。” 关羽没有说话。他盯著那片营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父亲,你为何发笑?” “我不笑別人,但笑庞统无谋,曹叡少智!若是我用兵,就绝对不会將营寨安扎在这么低洼的山谷里。” 此时关羽又看向一处好奇道:“那边是何处?” “罾口川。” 关羽顿时计上心头。 “鱼入罾口,必为我所擒!” 关羽隨即转过身,对身边的关平说:“传令下去,叫將士们准备船筏,收拾水战用具。” 关平愣了一下:“父亲,您要放水?” “汉水上游连降暴雨,水位暴涨。曹军扎在低洼处,正是天赐良机。”关羽捋了捋美髯,目光如炬,“待水淹七军,曹军不战自溃。到时候,樊城就是囊中之物了。” 两天后,汉水大堤被掘开了。 汉水咆哮著衝出了堤坝,裹挟著泥沙和断木,朝南面那片低洼处席捲而去。 庞德的营寨首当其衝。 洪水衝垮了鹿角,衝倒了帐篷。 “撤!往高地撤!”庞德高声指挥著,他主动留下断后,懂水性的士兵们早在汉水决堤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撤离。 有一些稍微落后了点,但也凭藉对水性的把握安然无恙的成功撤退。 庞德这次总算是对曹叡佩服的五体投地。早在投降曹操的时候,曹叡就开始训练他游泳,起初他还不以为意,自己一个西凉猛將,为何要学下水,这下他才明白曹叡的用意。 “世孙,当真料事如神!” 第200章 曹叡点將 庞德勒马回营时,中军大帐前已是旌旗猎猎,甲光耀日。 曹叡早已褪去曹操所赐的金甲,换上了自己的乌金甲。 他立於將台之上,身后猩红披风被晚风扯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庞统却站在台下,一张苦瓜脸拧得比麻花还紧。 他望著那个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少年,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魏王啊魏王,您让我看著他,可这娃娃长大了,翅膀硬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真他娘的看不住啊。 “先生——”曹叡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那脸都快耷拉到地上去了。笑笑,笑笑嘛,咱们这是稳贏的局。” 庞统长嘆一声,活像一头被抢了草料的驴:“你啊……出征前魏王和世子千叮嚀万嘱咐,让你在后头待著,別往刀枪里头钻。 你可倒好,刚出鄴城就忘了个乾净。如今倒好,魏王让我看著你——等魏王来了,我把什么交代给他?我的人头?” 曹叡却哈哈大笑,走下来轻轻握住庞统的手:“先生没听过那句话?『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祖父若问罪,您只管往我身上推。 大不了也就是被他老人家骂几句,忍一忍就过去了。” 庞统摇头苦笑。他实在想不通,这小子堂堂魏王世孙,放著后方安稳的大帐不坐,偏要衝到阵前去。 还编了个什么“五虎上將自己已败其四,就差关羽一个凑五连胜”的荒唐理由。 马蹄声骤起。 庞德纵马而至,翻身下马,铁甲叶片哗啦啦一阵脆响,人已单膝跪在將台之下:“世孙!” “庞將军辛苦。”曹叡脸上的笑意一收,目光锐利起来,“我军如何?” “世孙果然料事如神!”庞德虎目放光,声如洪钟,“关羽果然决了河堤,末將依计行事,我军伤亡甚微,如今各部已归营整备,只待世孙號令!”他顿了顿,粗獷地拍了拍腰间那口合扇大刀,“末將这口刀,已经飢了三天了!” 曹叡微微頷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肺腑时,仿佛连带著吞下了整片战场的风雷。 他抬步登上將台,靴尖踏在木阶上,篤、篤、篤——每一声都像敲在眾人心口。 站定。转身。披风一甩。 “眾將听令!” 台下甲冑齐鸣,数十员偏將、裨將齐刷刷抱拳:“在——” 那一声“在”如惊雷滚地,震得帐前帅旗都抖了三抖。 曹叡目光如电,第一个扫向左侧:“牛金听令!” 牛金阔步出列,铁塔般的身躯往台前一杵,声若闷雷:“末將在!” “与你一万精兵,连夜抄樊城东南小道,绕至关羽大营后方。 我已修书给曹仁將军,你二人合兵击退关羽接应之兵,无论多少人马,都要给本殿下死死拦著!” 牛金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世孙放心!末將绝对不会放进来一个!”说罢领命大步流星而去。 “辟邪听令!” 那辟邪生得白净,看著像个文弱书生,可一双细眼里藏著的却是杀手才有的狠辣。他应声出列,躬身一礼:“在!” “船筏、水寨、火船、鉤镰、弓弩——你督办的汉水器具,都齐了?” 辟邪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竹册,双手呈上:“世孙请看。大小筏子三百二十架,火油罐八百枚,鉤镰枪一千二百杆,水鬼二百人,皆已在汉水隱蔽湾中待命。末將以项上人头担保,一样不差。” 曹叡不接竹册,只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而一笑:“好样的,乾的不错,等结束后本殿下亲自犒劳你。” 辟邪大笑,退归本列。 “庞德!” 庞德虎躯一震,大步上前,甲叶子哗啦啦炸响:“末將在!” “你带本部铁骑三千,为先锋正印。待关羽大军到来,你不必与他斗將——只管挥军掩杀,冲乱他前阵。冲得越狠越好,本將自会率中军接应。” 庞德眼中精光暴射,抱拳道:“末將省得!只是——若关羽那廝在阵前叫骂,末將可否先砍他两个偏將解解馋?” 曹叡被他逗得一乐,板著脸道:“只要你能活著,隨便砍!” 帐下诸將哄然一笑,连庞统那张苦瓜脸都忍不住抽了抽。 笑罢,曹叡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一个年轻將领身上:“刘安!” 听得这一声,刘安猛地窜出队列,险些踩著自己的披风,扯著嗓子喊:“末——末將在!” 帐中又是一阵低笑。 曹叡却没笑,正色道:“刘安,你带两千弓弩手,携强弩一百二十张,埋伏在左翼芦苇盪中。 听帐中鼓声为號——鼓响第一通,举弩不射;鼓响第二通,齐射敌阵右肋;鼓响第三通,你便带著你的人,给我狠狠的射杀!最好能歼灭关羽三分之一的兵力,能不能办到?” 刘安愣了一瞬,隨即胸膛一挺,眼圈竟微微泛红——他从没被委过这般重任。 他狠狠地一抱拳,声线发颤却异常坚定:“世孙放心!若消灭不到一半兵力,刘安提头来见!” 曹叡点点头,最后將目光投向庞统。 庞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退了一步:“你看我作甚?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先生。”曹叡忽然收起所有嬉笑之色,端端正正向庞统深施一礼,“中军调度,各营策应,粮草接济,战阵变局——此战首功不在刀马,而在先生的智谋。 叡年幼,阵前衝锋尚有几分胆气,运筹帷幄却全赖先生。这一礼,是替这三军將士谢的。” 庞统怔住了。他望著面前这个少年郎——甲冑在身,却折腰如书生;贵为世孙,却低眉如弟子。 半晌,他喉头滚了滚,长长嘆了口气,那嘆声里却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愁苦,反倒透出一股子滚烫的劲儿来。 “哎呀別这样,搞的我都有点不习惯了。”庞统揉了揉鼻子,一撩衣袍登上將台,与曹叡並肩而立,枯瘦的手掌往沙盘上一按,“你衝锋,我擦屁股。左右是上了你这条贼船——来人,传我將令,各部今夜二更造饭,三更饱食,四更出营!” 曹叡望著庞统忽然挺拔起来的老腰,忍不住笑了。 “先生,谢谢。” “谢啥,当老师的,不就是要为学生著想嘛。” 曹叡看向眾人,將腰间那把曹操所赐的倚天剑拔出,寒光映在脸上,朗声道:“此战,破关羽,救樊城,扬我大魏军威!” 將台之下,千百柄长矛齐刷刷顿地——咚!一声沉闷如雷,震得汉水都泛起细浪。 “扬威!扬威!扬威!” 三军齐呼,声彻云霄。 远处,关羽大营的方向,暮色沉沉,如一头匍匐的巨兽。它还不知道,今夜有一头更年轻的猛虎,正磨好了爪牙。 第201章 曹叡战关羽 第二天天亮,浓雾还未散尽,关羽便带著大军从营寨里鱼贯而出,准备收割胜利的果实。 在他想像中,眼前的曹军营地应该是一片狼藉——帐篷东倒西歪,粮草泡在浑浊的泥水里,而曹军士兵们则像落汤鸡一般在水中扑腾挣扎,狼狈不堪。 可当他亲率水军驾船赶来时,却只见曹军营地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晨风吹过,帐篷的布幔无声地拍打著,像是一张张嘲讽的嘴。 关羽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不好!中计了。”他低声吐出这几个字,隨即厉声下令:“撤!” 话音未落,四周骤然炸响震天的喊杀声。 迎接关羽的,是整整齐齐列在高地上的曹军——旌旗猎猎,像一片五色云霞;刀枪如林,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士兵一个个精神抖擞,仿佛刚刚睡足了一觉,正瞪著血亮的眼睛,等著他来送死。 庞德胯下黄驃马,手持鑌铁大刀,带著三千铁骑从高地上直衝而下,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他厉声呵斥:“关羽!你已经被包围了,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关羽勃然大怒,虬髯倒竖,眼如铜铃。他大喝一声,命令士兵放箭掩护,战船靠岸。箭矢如蝗,钉在岸边的泥地上,逼退了第一批衝上来的曹军。 待关羽大军踏上岸,关羽一马当先,赤兔马四蹄翻腾,直奔庞德而去。青龙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刀锋带著风声呼啸而下。 庞德举刀相迎,两刀相撞,“鐺——”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战在一处,刀来刀往,杀得尘土飞扬,地上被马蹄刨出一道道深沟。 但这一次,庞德心里有底了。他从曹叡那里得知,关羽最厉害的就是前三刀——那一口丹田气憋足了,劈、撩、扫三刀连绵如潮,势不可挡。只要躲过这三刀,关羽的气力就会如退潮般衰减。 庞德咬紧牙关,凭藉精湛绝伦的马术左闪右避,堪堪躲过了那三刀。待到关羽攻势稍缓,他这才放下心来,绷紧的嘴角浮出一丝狞笑,策马反攻。 此时,双方兵马已混战成一团。关羽的士兵们经过一夜长途奔袭,衣甲湿透,又冷又饿,手脚都冻得发僵,手中的兵刃沉得像灌了铅。 面对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的曹军,他们就像一群被赶进屠场的牛羊,刀光闪过,惨叫连连,毫无还手之力。 关羽在知道中计的情况下本想破釜沉舟,一举斩杀庞德隨后攻入曹军大营生擒曹叡,可万万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自己引以为傲的三刀居然被庞德给躲了! 毕竟关羽年龄也不小了,如果再年轻十年,庞德第一刀就躲不掉! 可惜没有如果,眼见迟迟拿不下庞德,自己的士兵又在不断出现阵亡,关羽无奈只能下令。 “快撤!”关羽一刀逼退庞德,举著青龙刀在阵中来回驰骋,赤兔马左衝右突,他想稳住阵脚,掩护大军撤退。 可庞德就像一条疯狗,咬住了就不鬆口,又撕咬著追了上来。 庞德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他像是换了一个人,每一刀都带著同归於尽的气势——刀刀不离关羽的要害,刀风颳过,连关羽的须髯都被吹得飘起。关羽被逼得连连后退,赤兔马都跟著踉蹌了几步。 “关羽!你跑不掉了!”庞德大喝一声,声如炸雷,大刀裹著风雷之势劈下来。 关羽咬牙举刀格挡。“鐺——”一声闷响,青龙刀差点脱手飞出,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死死咬住牙,反手一刀横扫,刀锋贴著庞德的马头掠过,逼得庞德俯身躲避。关羽趁机拨转马头,拔马就跑。 “追!”庞德催马紧追不捨。 但赤兔马毕竟是赤兔马——天下神骏,名不虚传。即便疲惫,跑起来也比普通马快上一截。 庞德的黄驃马追了十几步,距离就越拉越远,他眼睁睁看著关羽的背影越来越小,气得在马上暴跳如雷。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带著人马从路旁的斜坡里斜刺里杀出。 踏雪乌騅。 那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晨雾。 马背上,曹叡端坐如山,天龙破城戟横在身侧,戟刃泛著森冷的幽光。一面青铜假面扣在他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关羽勒住韁绳,赤兔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硬生生停住。他看著这个挡住去路的少年,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那杆戟——乌黑如墨,戟刃泛著寒光,戟杆上盘著龙纹,古朴而凶悍。 这是他从汉中那儿听来的,赵云口中的“怪物”用的就是这杆戟。听说那人叫何润东,將大哥封的五虎上將打败了四个。 “你就是何润东?”关羽的声音沙哑低沉,握著青龙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是打了半天之后筋疲力竭的颤抖。 曹叡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缓缓摘下青铜假面,露出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 关羽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那张脸太稚嫩了——眼神却老练得可怕。曹营里他所知道的,就只有世孙曹叡符合这个年纪。 莫非何润东就是曹叡?那个六岁挖庞统、八岁收马超、十四岁夜袭乌桓大营的曹叡——就是独守斩將桥的何润东? “关將军,下马投降吧。”曹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关羽的耳朵里,“你的兵已经散了,你的退路已经断了,你回不去了。” 关羽没有回答。他握紧青龙刀,深吸一口气,催马上前。 赤兔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鬃毛猎猎飞扬,朝曹叡猛衝过去。 关羽双臂灌力,青龙刀带著呼啸的风声劈下来——刀锋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势如开山,力劈华山。 这一刀,关羽用上了毕生的力气。刀光如匹练,如雷霆,如他不肯屈服的骄傲。 曹叡没有躲。他举起天龙破城戟,正面格挡。 “鐺——!” 火星四溅,像炸开了一团烟火。青龙刀被震得高高弹起,刀身在半空中嗡嗡震颤。关羽整条手臂一阵发麻,仿佛骨头都要碎了,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马鞍上。 第202章 曹元仲义释关云长 关羽低头看著自己掌中渗出的鲜血,心中猛地一沉。 这一刀他已倾尽全力,却被那少年正面接下,纹丝不动。 他甚至能感觉到,曹叡那一戟並非蛮力硬抗,而是借力卸力——戟杆微旋,將青龙刀的雷霆之势化入虚空,反震之力尽数还给了自己。 “好武艺。”关羽沉声吐出三个字,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一股决绝的火焰。 他是关云长,一生纵横天下,岂能在少年面前退缩? 曹叡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將天龙破城戟在手中轻轻一转,戟刃斜指地面,乌黑的戟尖滴著晨露。 “再来。” 两个字,轻描淡写。 关羽催动赤兔马,青龙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贴著地面捲起一股尘土,直劈曹叡的马腹。 曹叡不慌不忙,踏雪乌騅轻轻一跃,四蹄离地,如黑云腾空。天龙破城戟往下一压,“鐺”的一声,戟杆压住刀背,將这一刀死死按在地上。关羽只觉刀身仿佛被一座小山压住,竟抽不出来。 关羽大喝一声,双臂猛抬,將青龙刀从戟下挣脱,顺势一记横扫,直取曹叡腰腹。 这一刀快如闪电,寻常武將根本来不及反应。曹叡却像早就看穿了一般,身体后仰,几乎贴在马背上,天龙破城戟如毒蛇吐信,直刺关羽面门。关羽侧头避过,戟风颳得他脸颊生疼。 二人战了六个回合,曹叡突然收戟,冷冷地看著关羽:“关將军,你的手在抖。” 关羽怒目圆睁:“黄口小儿,休得猖狂!”他暴喝一声,催马衝上去,青龙刀当头劈下。 这一刀他已经没有了章法,全凭一股怒气。曹叡轻描淡写地侧身避过,天龙破城戟顺势往下一压,戟杆狠狠地砸在关羽的右肩上。 “咔嚓”一声脆响,关羽只觉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青龙刀几乎脱手。他咬著牙,用左手握住刀杆,才没有让刀掉在地上。 曹叡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天龙破城戟如游龙出水,一戟將青龙刀挑飞! 那柄伴隨了关羽半生的青龙偃月刀,在空中翻了几翻,刀锋映著晨光,划出一道悽美的弧线,然后“噗”的一声,斜插在数丈外的泥地里,刀杆嗡嗡震颤,像是一声不甘的嘆息。 关羽双手空空,愣在了马上。 “关將军,您输了。” 关羽抬起头看著他,眼眶通红,自己居然在別人手里连十招都没撑住。他终於相信了赵云的话。 这不是人,这是怪物。 可他没有闭眼,也没有求饶。 “动手吧。” “关將军,真不打算投降吗?” “哼!我乃解良一武夫,蒙我主以兄弟相待,桃园结义三十余年,情同手足,从不相疑! 汉中王委我以大任,义重如山!我堂堂丈夫,焉能背义投敌? 若被擒,有死而已。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即便身死,名可垂於竹帛也!有何惧栽?” 关羽的话音落下,空荡荡的战场上只有晨风呜咽。 曹叡握著天龙破城戟,站在原地看著这个鬚髮皆白的老將。 那一双通红的虎目中没有恐惧、没有悔意,只有决绝。 曹叡没有动手。他把天龙破城戟掛在马鞍上,挥了挥手,示意属下放行。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关將军,您的忠义,叡今日领教了。” 关羽愣住了。 “您走吧。” “你不杀我?” 曹叡盯著他,突然转移了话题:“关將军,可还记得当年的华容道?” 经曹叡这么一提起,关羽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当年。 那一年,他奉命守在华容道,曹操败逃至此,狼狈不堪,身后烟尘漫天,残兵败將不过数十骑。 他曾受曹操厚恩,斩顏良、诛文丑,封汉寿亭侯,曹操待他如上宾,赠金赐马,关怀备至。那是他一生中最难以偿还的人情。 那一日,他侧身让开了道路。 曹操纵马而过,回头看他一眼,目光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嘆息。 “都是些陈年往事了,提这做甚?” “当年关將军华容道义释祖父,这份恩情曹家不得不报。今日,这份情,我替祖父还了。 他日战场上再见,曹叡决不手下留情!” “你……”关羽的声音有些哑,“你祖父……他可还好?”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得荒唐。自己和曹操是敌对关係,干嘛关心人家。 “还行,能吃能睡,就是头风经常犯,身体大不如前了。” 二人相视无话。 良久,曹叡开口了。 “时间不早了,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快走吧。” 关羽嘆了口气,取回自己的青龙偃月刀,临走前,回头看了曹叡一眼。 “小子,曹操有你这样的孙子,是他的福气!” 这时,庞德带著兵追上来,看见关羽还站在原地,举刀就要衝上去。 曹叡伸手拦住了他。 “庞將军,退下。” “世孙!关羽就在眼前!抓了他,胜过十万大军!” “我说了,退下!”曹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让他走。” 庞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曹叡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关羽就这样,在曹叡等人的注视下,率军驾船离去。 “世孙!末將不明白,您为何要放走关羽?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此时,辟邪庞统等人也赶了过来,都在等著曹叡的解释。 曹叡没有搭话,只是看著关羽离去的身影,忍不住嘆了口气。 “可惜,如此忠义之人,不能死於我手,反而死在了鼠辈手里,当真是可惜。” 眾人听后一时间都搞糊涂了。 “先生,您给他们解释一下吧。” 眾人纷纷看向庞统。 “诸位,关羽,不能死在我们手里!” “军师,怎么连您也这么说?就算不杀关羽,也不能放他走啊!” 面对庞德的困惑,庞统笑著解释道:“不能杀,杀了,我们就要面对刘备的怒火了。至於留,我还是赞成的,小子,你是怎么想的?” “当年我祖父如此礼贤下士,都得不到关羽。还留著他有何用,浪费粮食吗?先生,您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 “赌关羽会不会死在江东鼠辈手里!” 第203章 抵达樊城 曹叡的话落在秋风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几圈涟漪。 庞统拿著酒葫芦的手顿住了,眯著眼睛看了他半天。 庞德、牛金、刘安面面相覷,只有辟邪面无表情,腰杆笔直,像是早就习惯了世孙说这种不著边际的话。 “死在江东鼠辈手里?”庞统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揣,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带著一丝玩味的笑,“世孙,你是说孙权会背刺盟友?” “先生觉得不会?” 庞统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马背上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眯著眼睛看著关羽大军撤退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孙刘联盟,表面上是亲家,骨子里是冤家。”他终於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孙权把妹妹嫁给刘备,又把人抢回去,荆州的事吵了多少年了?背刺,孙权还真乾的出来。 不过,杀关羽——那得看孙权有没有这个胆。” “先生觉得孙权没胆?” “不是没胆,是没利。”庞统把酒葫芦塞回怀里,竖起一根手指,“杀了关羽,孙权能得到什么?荆州。但失去什么? 刘备这个盟友。帐面上的帐算得过来,可帐面上的帐不是这么算的。” 他顿了顿,在马背上晃了两晃——晕马的毛病又犯了,脸色白了几分,但话没停,“刘备在益州,关羽在荆州,两家联手,魏王在北方睡不安稳。孙权要是杀了关羽夺了荆州,刘备回头找他算帐,他拿什么挡?” “拿长江挡。”曹叡接话很快。 庞统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接。” “先生,我跟您打个赌。”曹叡勒住韁绳,踏雪乌騅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赌关羽会不会死在孙权手里。” “赌什么?” “先生去年埋在枣树下的那坛桃花酿。” 庞统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那种被人偷了钱袋子的青。 “你怎么知道老夫埋了酒?” “先生,您挖坑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蹲著。您还让我帮忙踩实了土,您忘了?” 庞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闭上眼睛,像在回忆什么,然后睁开,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像被人从肚子里硬拽出来的。 “行。赌。老夫赌关羽不会死。你若输了,给老夫酿十坛桃花酿,不能用张鲁的方子,要你自己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庞德在旁边听著,虎目圆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了看曹叡,又看了看庞统,忍不住插嘴:“世孙,军师,你们打赌归打赌,关羽到底杀不杀?” “不杀。” “那咱们接下来?” “你们先去樊城与曹仁將军匯合,我的踏雪乌騅跑得快,很快就能追上你们。” “您不和我们一起?” 曹叡摇了摇头。 “再看看吧,说不定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见关羽了。” 庞德愣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地看向庞统。 庞统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庞將军,听世孙的,咱们先走吧。” 曹叡翻身下马站在原地看向远处,对著关羽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直到再也看不见关羽的身影,这才骑著踏雪乌騅朝著樊城赶去。 大军收兵,往樊城开拔。 城墙上的曹仁远远看见曹军的旌旗从北面涌来,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他站在城楼上,手扶著垛口,看著那面“曹”字大旗越来越近,旗子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鹰。 城门打开,吊桥放下。曹仁带著几个偏將迎出来,在城门口站定。他比之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身鎧甲掛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腰杆还是直的。 “世孙!”曹仁单膝跪地,鎧甲叶片哗啦作响,“末將曹仁,叩谢世孙援救之恩!” 曹叡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把曹仁扶起来。 “叔祖不必多礼。”曹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您瘦了,叔祖辛苦了!” 曹仁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晃了一下,旁边的偏將赶紧扶住,“末將还以为,这辈子见不著世孙了。” 曹叡鼻子一酸,伸手拍了拍曹仁的肩膀,没说话。 大军进城。樊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偶尔有几扇窗户推开一条缝,一双双惊恐的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又赶紧关上。 城里的粮草已经见底了,守军每天只能喝稀粥,饿得面黄肌瘦。曹叡让刘安从后方调了一批粮草过来,先给守军每人发了两天的口粮,又让牛金带人把俘虏的关羽军士兵集中安置,该治伤的治伤,该吃饭的吃饭。 “世孙,关羽的兵俘虏了不少,怎么处置?”牛金抱著一摞名册从帐外走进来,脸上还带著血渍,但精神头好得很。 “愿意降的留下,编入各营。不愿意降的,放了。” “放了?”牛金瞪大眼睛,“世孙,放他们回去,万一到时候又跟著关羽后面打咱们怎么办??” “不会了,我们以后都不会碰见关羽了。”曹叡坐在案前,面前摊著樊城一带的地形图,手里拿著笔在图上画来画去,“牛將军,关羽的兵也是人,也有家有口。 你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不想死。不想死,就不会跟咱们拼命。” 牛金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去了。 傍晚,曹叡站在樊城城墙上,看著北面汉水的方向。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暗红,像一条淌血的伤口。 “世孙,天凉了。”辟邪从身后走上来,手里捧著一件披风,大红色的绸面,黑色的绒里,领口绣著一朵云纹——是甄宓亲手缝的那件。 曹叡接过来披在身上,披风上还带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辟邪,你说孙权会动手吗?” 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末將不懂这些。但末將知道,世孙说他会动手,他就一定会动手。” 曹叡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信我。” “末將从八岁起就跟著世孙,世孙从没让末將失望过。” 曹叡转过身,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深吸一口气。 十月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但他心里烧著一团火。 孙权,你可別让我失望。 第204章 徐晃来了,吕蒙白衣渡江 十月初,曹操的信使到了。 信使是个年轻的校尉,风尘僕僕,嘴唇乾裂出血,从鄴城到樊城日夜兼程跑了五天,马都换了三匹。 “世孙,魏王急信!”校尉单膝跪地,双手捧著一卷竹简,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曹叡接过来展开一看,曹操的字跡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像是在极度愤怒中写的——“叡儿:孤已命徐晃率两万精兵前往樊城增援,望你二人合兵一处,共破关羽。 另,孙权那边孤已经派人去了。江东鼠辈,利字当头,只要给足好处,他必动手。 你在前线只需稳住阵脚,不必急於求成。关羽若退,不必追。让他回荆州,自有人收拾他。 另有一事——鄴城出了乱子。魏讽那廝,勾结长乐卫尉陈禕,密谋反叛。已被孤诛杀,连坐数千人。此事你不必担心,孤已处置妥当,家里人一切安好。前线要紧,安心打仗。” 曹叡把竹简捲起来,塞进袖子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魏讽谋反——这事他在后世读史的时候知道,发生在建安二十四年,跟关羽北伐几乎是同一时间。 歷史上曹操杀了魏讽,连坐了几千人,连钟繇都被免了职。现在歷史偏了,但这件事还是发生了。 “世孙,大王说什么了?”庞统从帐外晃进来,手里端著酒葫芦,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在樊城休整了几天,没骑马,不晕了。 “徐晃要来。两万人。”曹叡把竹简递过去,“孙权那边,祖父已经派人去了。” 庞统接过来扫了一眼,把竹简还给曹叡,灌了一口酒,眯著眼睛想了半天:“徐晃来了,加上咱们的八万,十万人。关羽在樊城下耗了这么久,粮草撑不住,不退也得退。” “先生觉得关羽会往哪边退?” 庞统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樊城往南划,划过汉水,划过襄阳,划过荆州的平原,最后停在江陵的位置。 “回荆州。他只有这一条路。” “那咱们就送他回去。”曹叡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不追,不赶,让他安安稳稳地走。让他觉得还有希望,让他觉得回了荆州就能重整旗鼓。” 庞统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小子,比贾文和还毒。” “先生过奖。” “谁夸你了。” 十月中旬,徐晃的大军到了。 两万精兵,从长安日夜兼程赶来。徐晃骑在一匹青驄马上,一身铜甲,面如重枣,手持一柄开山大斧,威风凛凛。 “世孙!”徐晃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將徐晃,奉魏王之命,率两万精兵前来增援!” 曹叡快步上前把他扶起来:“徐將军辛苦。一路还顺利?” “顺利。”徐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是路上下了几天雨,泥泞难走,耽误了两天。” “无妨。来得正好。” 当天晚上,曹叡在樊城设宴。 酒过三巡,徐晃放下酒杯,正色道:“世孙,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出兵攻打襄阳,將关羽赶回荆州!” “不好攻啊。”徐晃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襄阳城防坚固,关羽也不是好对付的。” 曹叡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庞统。庞统端著酒葫芦,眯著眼睛,没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曹叡心领神会,开口道:“关羽围攻樊城已有好几个月,士卒疲惫,粮草不济。我军若正面强攻,未必能胜。 不过,我已经安排人在襄阳城外埋伏。待关羽大军撤走,不用费多大力气,必能拿下襄阳。” 徐晃看了曹叡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迟疑:“世孙,襄阳城高池深,关平也不是好对付的。末將的意思是,还是稳扎稳打比较稳妥。” “徐將军放心。”曹叡笑了,“本殿下打襄阳,不费一兵一卒。” “不费一兵一卒?”徐晃愣住了,“世孙,您莫非是醉了?打仗哪有不费兵卒的?” 曹叡没有解释,只是看了辟邪一眼。辟邪会意,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给曹叡。 曹叡接过来,递给徐晃:“徐將军请看。这是孙权给祖父的回信。” 徐晃展开帛书,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瞳孔猛地一缩。帛书上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 “魏王在上,孙权敬呈:关羽不仁,背弃盟约,久占荆州不还。今愿为朝廷效力,討伐此贼。事成之后,但求荆州之地,別无他求。” 徐晃的手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著曹叡,声音有点紧:“世孙,孙权——要动手了?” “快了。”曹叡把帛书收回来,折好,塞进袖子里,“吕蒙已经在陆口集结了三万精兵,傅士仁、糜芳那两个傢伙,早就对关羽心怀不满。只要关羽一退,他们就开城投降。” 帐中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著曹叡,像在看一个说书的先生。 庞德张著嘴,半天合不拢。牛金瞪大眼睛,手里的炊饼掉了都没注意。刘安端著酒碗,酒洒了一膝盖,浑然不觉。 只有庞统眯著眼睛,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慢悠悠地灌了一口酒。 “世孙,您这些消息——都是哪儿来的?”徐晃的声音有些发颤。 曹叡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秘密。徐將军只需要知道,关羽这次,插翅难飞。” 曹叡心想,这种事情怎么能跟你们说实话?总不能说我是从书上看来的吧? 三天后,消息从荆州传来。 “孙权派吕蒙偷袭了荆州!”斥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孙权派陆逊顶替了吕蒙的都督一职。关羽轻视陆逊,从荆州又调走一万人马致使荆州空虚。 吕蒙白衣渡江,把战船偽装成商船,士兵藏在船舱里,日夜兼程。关羽沿江的哨所一个都没发现!如今荆州已经归东吴了!” 曹叡听完挥了挥手,让牛金带他去吃饭换衣服,然后转身走进中军帐。 庞统正坐在一旁看地图,看见曹叡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来了。”曹叡在他对面坐下,“吕蒙动手了。” 曹叡隨即將吕蒙白衣渡江的事告诉了庞统 “真没想到,这个吴下阿蒙居然能干出这种事。不愧是江东鼠辈!” 第205章 关羽兵败回荆州,曹叡返回鄴城 “先生,关羽快死了。” 庞统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不是还有傅士仁和糜芳呢?” “降了。” “降了?”庞统的手顿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声,“糜芳是刘备的小舅子,他居然降了? 刘备这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他用的都是些什么人?” “先生,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曹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吕蒙占了荆州,关羽的后路断了。他很快就会得到荆州丟失的消息从襄阳撤兵,往回赶。咱们怎么办?” “坐山观虎斗。” 曹叡若有所思。 “先生,您觉得关羽能夺回荆州吗?” 庞统苦笑著摇了摇头。 “难,老夫现在都有点后悔和你打那个赌了。” “先生,此话怎讲?” 庞统摸了摸自己的鬍鬚,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原本我以为,孙权会捉住关羽以此为要挟,和刘备谈筹码。 但眼下多了个吕蒙,这傢伙居然敢用这么下三滥的路子,恐怕这次关羽真要丧命了。” 十月下旬,关羽果然撤兵了。 旌旗捲起来了,帐篷拆了,士兵们排著整齐的队伍,举著刀枪,敲著战鼓,浩浩荡荡地往荆州撤。 走在最前面的是关平,殿后的是关羽本人。 赤兔马还是那匹赤兔马,青龙刀还是那柄青龙刀,但骑在马上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关云长了。 他的头髮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肩膀塌著,背也弯了。 “父亲,曹军没有追。”关平催马过来,脸上带著一丝庆幸。 关羽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上,隱约能看见曹军的旌旗在风中飘动。 “父亲,襄阳——” “走吧。”关羽打断他,握著青龙刀的手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停下来,催马继续走。 关平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襄阳城。 城墙上站满了曹军士兵,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城门口站著一个少年,骑在一匹乌黑的马上,穿著一身乌黑的鎧甲,腰间掛著一柄漆黑的长剑,脸上戴著一张青铜假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著他们。 关平打了个寒颤,赶紧转过头,催马跟上了父亲。 “世孙,真不追?”庞德骑在马上,手按著刀柄,虎目圆睁,一脸不甘心。 “不追。”曹叡摘下青铜假面,掛在腰间,“庞將军,您觉得关羽现在最需要什么?” 庞德愣了一下:“粮食?” “是希望。”曹叡调转马头,往城里走,“他觉得自己还能夺回荆州,还能重整旗鼓,还能跟咱们打一仗。让他这么想。想得越美,摔得越狠。” 庞德看著曹叡的背影消失在城门里,挠了挠后脑勺,对身边的牛金说:“世孙说话,怎么跟军师一个味?” 牛金嚼著炊饼,含含糊糊地说:“废话,世孙是军师教出来的。” 十一月初,曹叡的大军从襄阳拔营,班师回朝。 曹叡翻身上马,带著大军返回鄴城。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襄阳城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隱若现,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一夹马腹,走了。 十二月初,大军回到鄴城。 鄴城的百姓夹道欢迎,比上次出征时热闹多了。 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穿著一身曹操赐的鎧甲,腰佩倚天剑,兜鍪上的红缨在风里飘著,脸上的表情故作镇定,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辟邪跟在他后面,腰杆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曹叡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找。 找谁?找春兰。春兰站在人群身后,穿著一件新做的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著一块手帕,眼睛红红的,一直盯著辟邪。 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撞在一起,辟邪的耳尖红了,春兰低下头,手帕攥得更紧了。 “辟邪,你耳朵怎么红了?”曹叡头也不回地问。 “风吹的。” “今天没风。” 辟邪不说话了。 魏王宫里,曹操坐在王座上,面前摊著一捲地图。 天下就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从锅里蹦出什么来。 “大王,世孙回来了。”许褚在门口通报。 曹操把地图捲起来,扔到一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烦躁:“让他进来。” 曹叡走进来,在殿中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祖父,孙儿回来了。” 曹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缺胳膊少腿,脸没晒黑——这次出征时间短,秋天走的,冬天就回来了,太阳不毒,晒不黑。 “有没有受伤?” “没有。” “关羽呢?” “回荆州了。” 曹操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曹叡:“你放他走的?” 曹叡老老实实点头:“是。” “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 “知道。” “知道你为什么不把他捉回来让你祖父开心开心?” “祖父,孙儿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讲。” “祖父想要的是关羽还是天下?” “小孩子才做选择,孤全都要!” 曹叡顿时满脸黑线。 “祖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孤要天下。” “那关羽就不能来我大魏,而且他必须死!” 曹操皱起了眉头,好奇的看著自己面前的这个孙子。 “此话怎讲?” “祖父,您当年对关羽那么好,可结果呢?关羽不还是跑了?” “那次是意外!” “祖父,您就別嘴硬了。关羽这种人,是寧死不降的。” 说完,曹叡將关羽那一天的话复述给曹操听。曹操听后也是忍不住感慨:“关羽,真义士也!” “所以祖父,关羽必须死!而且不能死在我们手里。只要关羽死在孙权手里,那孙刘两家的联盟就破了。 届时孙刘必起战乱,到时候祖父就能趁机將他们一一击破然后一统天下!”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就这么会確定刘备会为了给关羽报仇去和孙权拼命?”曹操站起来,走到曹叡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叡儿啊,你太天真了。” 曹叡知道,,没有人会相信孙权真的会杀关羽,可他並没有说谎,时间会证明一切! “祖父,您既然不相信的话,要不也和孙儿打个赌?” 第206章 纳妾?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打赌?”他坐回王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跟你庞统赌了一坛桃花酿,现在又想来赌孤的什么?” 曹叡嘿嘿一笑,凑近了些:“祖父,赌注您老人家看著给,咱就赌孙权会不会杀关羽。” “孤和庞士元看法一样,就赌孙权不敢杀关羽。” “好!那祖父,这个赌注......” 曹叡嘿嘿一笑,曹操见此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孤若是贏了,你给孤生个重孙子就行,孤若是输了。” 曹操顿了顿,“孤就把虎豹骑给你统帅!” 曹叡愣住了。虎豹骑——曹操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天下驍锐,从征四方,斩获无数。 当年在长坂坡追击刘备,虎豹骑一昼夜行军三百里,打得刘备丟盔弃甲,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 这支骑兵,是曹操的心头肉,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祖父,孙儿——” “怎么,你不敢?” 曹叡当时就不乐意了,瞧不起谁呢。 “有何不敢?祖父,孙儿接了!” 曹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单膝跪地:“孙儿定不负祖父所託!” 祖孙俩击掌为誓。掌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像一锤定音。 从魏王宫出来,曹叡的心情好得不行。踏雪乌騅走在鄴城的大街上,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节奏轻快得像在跳舞。 回到世子府,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骨头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曹叡的肚子咕嚕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从王宫出来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喝。 “云姐!”他推开东厢的门,喊了一嗓子。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他走到屏风后面,马云禄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那件还没绣完的襁褓,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云姐,怎么了?” 马云禄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泪痕。 她看见曹叡,嘴唇动了动,想说又没说,低下头继续看那件襁褓。 曹叡心里一紧,蹲下来,仰头看著她。“云姐,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揍他。” “你。你欺负我。” “我?”曹叡愣住了,“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马云禄的脸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咬了咬嘴唇,把襁褓往旁边一放,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懟到曹叡面前。 “这个。董公给你的。” 曹叡看了一眼那个瓷瓶,认出来了——董奉配的那个药方,他吃了之后战斗力飆升。 “这个……怎么了?” “怎么了?”马云禄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又赶紧压下去,红著脸,“自从你有了这个玩意儿后,我,我天天都要被你欺负死。” “云姐,那药——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就是想欺负我?” “不是不是。”曹叡赶紧摆手,“我明天就去找董公,让他换一副方子。” 马云禄瞪了他一眼,把瓷瓶塞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正红色的锦袍照得发亮。 “元仲。” “在。” “我今天去娘那儿了。” 曹叡愣了一下:“去娘那儿干什么?” 马云禄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和娘说,给你纳个妾。” 曹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纳妾?云姐,你认真的?” “嗯。” 马云禄低下了头。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实在扛不住这个牲口,必须找人分担压力,不然她真怕自己英年早逝。 “谁?” “宪英。” 曹叡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马云禄身后,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细得他两只手就能合拢,但此刻她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云姐,你怎么想的?” 马云禄的声音闷闷的,“宪英妹妹跟了你这么多年,该有个名分了。 宪英妹妹成熟稳重,她爹是辛毗,朝中重臣,纳了她对你有好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怕你有了別人,就不疼我了。”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把马云禄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轻轻的:“那就不娶了,我这辈子就宠你一个。” “不可以!” 面对曹叡疑惑的眼神,马云禄解释道:“其实,你纳宪英妹妹为妾,我不反对的。” “云姐,就算我不反对,那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啊。” “不会,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作为女人,我明白她的心思。” 眼见推脱不掉,曹叡只能表態:“云姐,你放心。不管有多少人,你永远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 马云禄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像小猫挠人。 “你就会说好听的。” “那我说点不好听的。” “什么?” “你今天燉的汤,我刚刚去偷喝了一口,盐放多了。” 马云禄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伸手就去拧他的耳朵。曹叡早有准备,一偏头躲过去了,笑著往后退了两步。 “你还敢躲?” “不敢不敢。” “过来。” “不过来。” “你过不过来?” 曹叡乖乖走过去了。 半个时辰后,曹叡在马云禄脸上轻轻一吻,这才满意的离去。 马云禄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暗骂一声:“牲口!” 这下,她更加坚定了要把辛宪英变成姐妹的决心! 歇息了好一会儿,马云禄这才起身梳妆打扮。既然现在曹叡这边已经搞定了,那接下来就是辛宪英了。 当晚,西厢房里烛火摇曳。 辛宪英独坐窗前,面前摊著一卷书,可怎么都看不下去。 她手里捏著那支素银簪子,就著烛光翻来覆去地端详。 簪身磨得鋥亮,簪头那朵小小的兰花纹,已经被指腹摩挲得温润如玉。 这是甄宓送她的。那天甄宓把簪子插进她发间,笑著说:“姑娘家大了,该戴点首饰了。” 从那以后,她当真天天戴著。 “妹妹,睡了吗?”门外传来马云禄的声音,软绵绵的,带著夜风的凉意。 辛宪英忙將簪子插回发间,起身开了门。 第207章 辛宪英的想法 马云禄站在廊下,穿一身月白家常襦裙,头髮松松挽了个髻,手里端著一碗蜜水,热气裊裊地往上飘。 “姐姐。”辛宪英侧身让她进来。 “还不睡?”马云禄把蜜水搁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瞧你这眼睛,亮得跟烛火似的,哪像要睡觉的人。” “睡不著。” “想什么呢?” 辛宪英垂下眼,沉默了好一阵。烛火在她面颊上跳荡,忽而照亮了眉梢的纠结,忽而又把嘴角的弧度藏进暗影里。 “姐姐,夫人今天找宪英了。” 马云禄微微一怔,隨即瞭然:“娘跟你说了?” “嗯。” “你怎么想的?” 辛宪英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不是慌乱,不是迟疑,而是一种明澈的、坦然的、仿佛春天山涧里第一场融雪匯成的清流。 “姐姐,宪英想了一下午。” “想通了?” “想通了。”辛宪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马云禄。 月光从雕花窗欞间漏进来,把她的身影勾勒成一幅淡墨画。“宪英从十五岁跟著世孙,到现在快三年了。 眼睁睁看著他从小娃娃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也看著姐姐从姑娘变成世孙妃。” 她转过身。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银白的釉。 “宪英不想做平民的妻。” 马云禄屏住呼吸,眼睛亮晶晶地等著下文。 “但宪英愿意当英雄的妾。”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音。火苗猛地跳了一跳,又稳稳地立住了。 马云禄怔怔地看著她——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扭捏,有的只是掷地有声的决然。 过了好一会儿,马云禄才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认认真真地盯著她的眼睛。 “宪英,你確定?” “確定。” “不后悔?” “不后悔。” 马云禄盯著她看了半天,嘴角一弯,差点笑出声来。 她一把抓住辛宪英的手,用力握了握:“行。我去跟娘说。” “姐姐——” “別说了。”马云禄把她拉近了些,眼底全是笑意,“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辛宪英望著她,鼻头一酸,忽然想起今早的事来。 今早她陪马云禄去给甄宓请安。到了院门口,马云禄却让她在外面候著——这在平时从没有过。 辛宪英心里犯嘀咕,悄悄往里张望,就见马云禄半蹲在甄宓膝前,一会儿撒娇,一会儿抹泪,眼睛还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瞟。 最后,婆媳俩齐刷刷转过头来,冲她露出一个表情——那表情放在后世,连共享单车都刷不开。 辛宪英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完了,跑不掉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甄宓就收拾停当,往魏王宫去了。 她没去找曹操,径直到了卞夫人的东偏殿。婆媳俩关起门来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 卞夫人起初只是听著,茶都续了两回,后来慢慢放下茶碗,沉吟片刻,慢悠悠地开了口:“辛宪英那丫头,我见过。不错,是个好孩子。这事儿,我去跟大王说。” 当天下午,卞夫人便去了曹操议事的偏殿。 曹操正埋首批阅奏摺,案上的竹简堆得像座小山,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进去。 卞夫人悄没声地走进来,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也不吭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曹操批了两行字,觉得后脑勺发凉,抬头一看,夫人正笑眯眯地盯著自己。 他浑身不自在,搁下笔,嘆口气:“夫人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大王,我想给叡儿说门亲事。” 曹操一愣:“叡儿不是刚成亲吗?” “纳妾。” “纳妾?”曹操眉头微皱,“纳谁?” “辛毗家的丫头,辛宪英。” 曹操的手顿在半空中,慢慢放下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卞夫人脸上打了个转。辛宪英——辛毗的女儿,朱建平的徒弟,在曹叡身边待了快三年了。 “夫人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不是突然。那丫头跟了叡儿这么多年,该有个名分了。再说辛毗在朝中地位不低,纳了他的女儿,对叡儿有好处。” “好处不好处的,孤不在乎。”曹操摆摆手,“孤就问一句——叡儿自己愿意吗?” 卞夫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大王,您什么时候见过叡儿做他不愿意的事?” 曹操被噎得张了张嘴,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眯著眼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孤准了。” “大王不问问辛毗?” “不用。”曹操大手一挥,“他的女儿给孤的孙子做妾,他做梦都能笑醒。孤让荀彧去说,他说话,辛毗乐意听。” 卞夫人笑著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大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叡儿那个药方……您可別学。” 曹操的脸一下子黑成了锅底。 转眼到了十二月中旬。 这日曹叡被一纸詔令喊进了魏王宫。他步入殿中,就见曹操端端正正地坐在王位上,双目紧闭,面色沉沉,像是含著一块怎么也化不开的冰。 “祖父?”曹叡小心翼翼地上前,“您这是怎么了?” 曹操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带著秋末的寒霜。 “叡儿,你贏了。” “祖父,您的意思是?” 曹操將一卷竹简递过来。曹叡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东吴那边传来消息——关羽没能夺回荆州,败走麦城。突围时遇上朱然、潘璋的截杀,关羽父子被擒了。” 曹叡心头一跳:“祖父,那您也没输啊。关羽父子不是还没死吗?” “你把后面看完再说。” 曹叡的目光往下滑。一行行字映入眼帘——直到看见“吕蒙违背孙权命令,擅自杀害关羽父子”时,他的手指猛地一紧,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明明知道歷史的车轮会碾过哪里,明明早就读过无数遍的结局,可当它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面前时,心里还是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想起上个月在战场上与关羽交手的情景——那青龙偃月刀映著日光,那长髯在风中猎猎飞扬。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啊,竟已阴阳两隔。 曹叡捧著竹简,站在大殿中央,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208章 愿赌服输 “孤听说关羽被擒的时候,孙权早就列好了一张长长的清单,明摆著要让刘备大出血。 可吕蒙这愣头青直接把人给宰了,这下好了,孙权的算盘全砸了,估计哭都没地儿哭去!哈哈哈哈!”曹操捋著鬍鬚,笑声震得帐中酒盏微微颤动。 这时,站在一旁的曹叡忽然眉头一皱,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急急上前一步:“祖父!咱们得当心孙权那廝栽赃嫁祸啊!” 曹操笑容一收,侧目看他:“什么意思?” “您想啊——万一孙权把关羽的首级送到咱们许昌来,刘备那头猛虎失了理智,还不得把满腔怒火烧到咱们头上?”曹叡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曹操沉默下来,双目微闔,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著案几。 片刻后,他睁开眼,神色已然篤定:“莫慌。倘若孙权真敢把关羽首级送来,孤便用上等沉香木为他雕一副身躯,再以王侯之礼,风光大葬。” 曹叡眼前一亮,连忙拱手:“祖父英明!” “少拍马屁。”曹操笑骂一声,端起身侧的酒饮了一口,“愿赌服输。孤答应你的,明日去北营报导,接管虎豹骑。孤会派许褚过去打招呼,你只管好好干。” 曹叡闻言心中一喜,强压住嘴角的笑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祖父!” 曹操摆了摆手,曹叡心领神会转身离去。 出了宫殿,曹叡直奔庞统家。是时候收赌债了。 “辟邪,去庞先生家,把先生那坛桃花酿挖出来。埋了快两年了,该喝了。” “世孙,那不是先生的酒吗?” “现在是我的了。我跟先生打过赌的,先生输了。”曹叡翻身上马,“愿赌服输。走,喝酒去。” 庞统府內。曹叡蹲在枣树底下,用手扒开去年冬天落下的枯叶,露出那块压在上面的石头。 石头是他帮忙搬的,从漳河边上捡来的,上头还留著当年他用炭笔写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庞记”。 如今字跡已经模糊了,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两道浅浅的黑痕。 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手里拿著铁锹,面无表情地看著世孙用手刨土。 “世孙,还是末將来吧。” “不用。我自己挖,显得有诚意。” “世孙挖先生的酒,先生未必觉得有诚意。” 曹叡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说话的?这叫愿赌服输,先生输得起。”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混著酒葫芦碰撞铁环的叮噹声。 庞统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怀里抱著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脸色比冬天还冷。 “谁说我输得起了?” 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嘻嘻地转过身:“先生,您来了?正好,帮看看这石头是不是这块?我怕挖错了,把您埋的其他东西挖出来。” 庞统走到枣树跟前,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曹叡那双沾满泥巴的手,嘴角抽了抽。 “就是这块。你挖吧。”他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揣,蹲在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晒著太阳。 曹叡搬开石头,辟邪递过铁锹,他接过来,一锹一锹地挖。 挖了不到半尺深,锹尖碰到了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曹叡把铁锹扔给辟邪,蹲下来用手扒土。泥土里露出一截坛口,封口的黄泥已经乾裂了,裂缝里渗出淡淡的酒香,混著泥土的腥气,闻著就让人喉咙发紧。 他把整坛酒抱出来,罈子不大,能装五六斤的样子,坛身上沾满了褐色的湿泥。 他用袖子擦了擦坛口的泥,露出封口的那层桑皮纸。纸上写著一行字,是庞统的笔跡——“建安二十一年春,埋此酒於枣树下,待花甲之年启。” 字跡歪歪扭扭,比曹叡当年写的那两个字也好不到哪去。 “先生,您这字,比我还丑。” “胡说八道。”庞统伸手把酒罈夺过去,用袖子仔仔细细擦了擦坛身,像在抚摸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老夫这叫不拘小节。” 他拔开坛口的木塞,酒香瞬间涌出来,浓烈得像一记闷拳,砸在三个人的鼻子上。曹叡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好酒!” 庞统没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酒液沾唇,他眯起眼睛,喉结滚了滚,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舒展,从舒展变成陶醉,从陶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好酒。”他长出一口气,把酒罈塞回曹叡手里,“行了,你的了。” 曹叡接过来,直接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绵柔,不辣不冲,顺著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把酒罈递给辟邪,辟邪接过去,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然后把酒罈还给曹叡。 “辟邪,你耳尖又红了。” “酒太烈。” “你不是说你不喝酒吗?” “末將说的是不喝別人的酒。世孙的酒,末將喝。” 庞统在旁边看著这对主僕拌嘴,忍不住笑出了声。 三个人蹲在枣树底下,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坛桃花酿喝了小半坛。 酒劲上来,庞统的脸红了,话也多了。他开始讲当年在襄阳的时候,刘表请他喝酒,用的就是桃花酿,但那是襄阳的桃花,比鄴城的甜,比鄴城的糯,不像鄴城的这么烈,一入口像刀子。 “先生,您这是嫌弃鄴城的酒不好?” “不是嫌弃。是喝惯了。”庞统把酒罈接过去,又倒了一杯,“老夫这辈子,喝过荆州的酒,喝过江东的酒,喝过鄴城的酒。喝来喝去,还是自己埋的最香。” 曹叡看著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庞统今年四十多了,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多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这一辈子,顛沛流离,从襄阳到江东,从江东到荆州,从荆州到许都,从许都到鄴城,搬了多少次家,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先生,等天下太平了,您想去哪儿?” 庞统愣了一下,端著酒罈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去哪儿?老夫哪儿也不去。 就在鄴城待著,喝你酿的酒,吃你调的火锅底料,看著你娶媳妇、生娃娃、当大王。” “先生,您可別咒我。祖父身体好著呢。” 庞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酒罈举起来,对著天上灰濛濛的太阳照了照,然后低下头,继续喝。 “先生要不咱俩再打一个赌?” “请你给我出去!” “好勒。” 傍晚,曹叡抱著剩下的大半坛酒回了世子府。 第209章 初见虎豹骑 曹叡抱著剩下的大半坛酒回了世子府,酒香从坛口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沾了他满袖。 马云禄站在廊下,远远就闻见了味,皱了皱鼻子:“你去偷庞先生的酒了?” “云姐,你可误会我了,这可是我光明正大贏回来的。”曹叡把酒罈往桌上一顿,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亲自从枣树下刨出来的,先生亲手递给我的,亲口说『你的了』。” 马云禄走过来,掀开坛口闻了闻,酒香浓烈得她直皱眉:“这酒烈得很,你少喝点。明天还要去北营呢。” “小问题。”曹叡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抿了一口,眯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桃花酿的酒劲从胃里往上涌,暖洋洋的,把他的脸蒸成了淡淡的粉色。 “云姐。” “嗯。” “祖父把虎豹骑给我统领了。” 马云禄愣了一下,看著曹叡。 “给了你?”马云禄在他对面坐下,认真地看著他,“全给你了?” “全给我了。”曹叡放下酒碗,咧嘴一笑,“祖父说让我明天去北营报到,接管虎豹骑。许將军会去打招呼,让我只管好好干。” 马云禄看著他,那笑容里藏著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別得意太早。虎豹骑那帮人,我也有所耳闻。 我听说他们个个都是骄兵悍將,打了半辈子仗,你年纪轻轻就去管他们,他们服你?” “云姐,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比我大多少似的。” “我比你大八岁。”马云禄双手抱胸,眉毛一挑,“你十三岁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曹叡被噎了一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都是老黄历了。明天见真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曹叡就起来了。 他没穿曹操赐的那套重甲和自己的专属乌金甲,只是换了一身轻便的甲冑,甲片擦得鋥亮,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腰佩青釭剑,手握天龙破城戟,踏雪乌騅在后院等得有些不耐烦,前蹄刨著地,鼻息喷出一团白雾。 马云禄站在廊下,手里端著一碗热薑汤,看著他翻身上马,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到了里面儘量別跟人动手。” “云姐放心,我跟人讲道理,我这个人最喜欢讲道理了。” “你讲道理?”马云禄嗤了一声,“你讲道理的时候比动手还嚇人。” 曹叡嘿嘿一笑,接过薑汤一饮而尽,把碗递迴去。 隨即一夹马腹,踏雪乌騅长嘶一声,四蹄翻腾,驮著他衝出了世子府,辟邪骑著一匹黑马跟在后面。 虎豹骑的大营在鄴城北面,占地数百亩,营寨扎得严严实实,鹿角三层,壕沟两道,望楼四角,弓弩手日夜巡逻。 营门口竖著一面大旗,黑底红边,上书三个大字——“虎豹骑”。 旗子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头蹲伏的猛兽,隨时准备扑出去咬人。 曹叡勒马停在营门口,仰头看著那面旗,深吸一口气。 “世孙,要不要末將先进去通报?”辟邪催马上前。 “不用。”曹叡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辟邪,大步流星往营门里走。 营门口的护卫拦住了他。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穿著虎豹骑特有的黑甲,腰挎长刀,满脸横肉,一看就是见过血的老兵。 “什么人?北营重地,閒人免进!” 曹叡抬起头,看著那两个侍卫。他的目光不重,但像一把刀,从两人脸上慢慢刮过去。 那两个侍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魏王世孙曹叡,奉大王之命,前来接管虎豹骑。”曹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世孙曹叡——他们听说过,六岁挖庞统,八岁收马超,十四岁夜袭乌桓,十五岁在汉中跟五虎上將打了个遍。 但这些话从鄴城传到北营,添油加醋,越传越玄乎,谁信? “世孙稍等,末將去通报。”一个侍卫抱了抱拳,转身快步往营里走。 曹叡站在原地等著。晨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得很直,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枪,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个侍卫才跟著一个黑影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 虎背熊腰,满脸络腮鬍子,一双眼睛像铜铃,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悍勇之气。 曹叡立马认了出来。曹真,自己父亲的铁桿支持者,同时也是虎豹骑的副统领,曹操的族子,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打了二十年仗,身上的伤疤比军功章还多。 曹真走到营门口,上下打量了曹叡一眼,抱了抱拳:“世孙,末將曹真,虎豹骑副统领。 大王昨晚派人来传过话了,说世孙今日要来接管虎豹骑。” “叔叔辛苦了。”曹叡抱拳回礼,语气平淡,“虎豹骑现在有多少人马?” “满编四千,现有三千六百余人,缺编三百多。”曹真回答得很流利,但语气里带著一股漫不经心,像在应付一个来视察的娃娃。 “战马呢?” “战马六千匹,每骑一匹战马、一匹驮马,精饲料每日供应,草料充足。” “將士们的军餉、粮草、兵器、鎧甲,都齐备吗?” “都齐备。虎豹骑是大王的心头肉,要什么有什么。”曹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虎豹骑的待遇是全军最好的,装备是最精良的,这是他们拿命换来的,谁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曹叡点了点头,走进营门。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踩在冻硬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辟邪紧跟在他身后,腰杆笔直,眼睛扫过四周,像一只警惕的猎犬。 营寨里,虎豹骑的將士们已经列好了队。三千六百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校场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三千六百人站在那里,像三千六百尊铁铸的雕像,连呼吸都是整齐的。 曹叡走到点將台上,转身站定。他看著台下的三千六百人,三千六百双眼睛也在看著他。 那些眼睛里没有敬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冷漠的审视——像一群狼在打量一只闯进领地的幼崽。 第210章 营中立威 “眾將士——”曹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借著点將台的回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本殿下曹叡,奉魏王之命,自今日起统率虎豹骑。”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应声:“见过世孙!” 那声音有气无力,敷衍了事,像一群不情不愿的学生在给先生行礼。 曹叡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曹真把名册拿过来。 曹真递上名册,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名字都记住了。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就这?一个小娃娃?” “听说在汉中的时候,他把五虎上將打败了四个,不知道是真是假。” “切,五虎上將?那是刘备自封的,咱们大魏的將军才是真本事。” “嘘,小声点,別让上面听见了。” 曹叡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立刻停了,但那种不屑的表情还掛在脸上,怎么也藏不住。 他合上名册,递给辟邪,走到点將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三千六百人。 “本殿下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冷冰冰地扎进人群里,“你们在想——一个十五岁的娃娃,毛都没长齐,凭什么来管虎豹骑?” 台下鸦雀无声。 “你们在汉中没见过本殿下,所以不信本殿下的战绩。”曹叡顿了顿,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没关係。今天,本殿下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伸出手,指了指校场东侧的那排兵器架。架子上摆著刀、枪、剑、戟、斧、鉞、鉤、叉,各式各样的兵器,每一件都是精铁打造的,沉甸甸的。 “你们当中,谁觉得自己有两下子的,可以上来跟本殿下过两招。”曹叡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口白牙,“打贏了,本殿下拍拍屁股走人,虎豹骑还是你们说了算。” 这话一出,台下炸开了锅。 三千六百双眼睛亮了起来,像一群饿狼看见了肥肉。虎豹骑的將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闪著跃跃欲试的光。 曹真站在点將台下面,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曹叡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魏王昨晚派许褚来传话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世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別拦著,拦不住。” “世孙此言当真?”人群中,一个大汉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曹叡循声望去。那大汉三十来岁,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一张国字脸上满是横肉,手里提著一柄开山大斧,斧刃磨得鋥亮,在晨光里闪著寒光。 “当真。”曹叡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末將王双,虎豹骑百人將!”大汉一拍胸脯,声如洪钟,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往点將台上一站,虎目圆睁,盯著曹叡, “世孙,末將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末將就知道一件事——虎豹骑的统领,得是咱们服的人。 世孙要是能打贏末將,末將心服口服。打不贏,世孙还是回世子府读书去吧。” 台下哄然大笑。 曹叡没有笑。他上下打量了王双一眼——这大汉的体格和气势,放在五虎將里也不遑多让。 在演义里,王双是曹魏后期的一员猛將,诸葛亮北伐的时候,王双连斩蜀汉数员大將,最后还是被魏延偷袭才死的。 “好。”曹叡点了点头,伸出手,“借你的斧头用用。” 王双愣了一下,把开山大斧递过去。曹叡接过来掂了掂,斧头少说也有六七十斤,柄长五尺,斧刃阔如蒲扇,劈下去能把人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曹叡单手提著斧头,在王双面前晃了晃:“看好了。” 他走到点將台边,指著台下那排兵器架。兵器架是用碗口粗的松木搭的,上面摆满了兵器,少说也有几百斤重。 曹叡深吸一口气,举起开山大斧,双臂灌力,猛地劈下去。 “咔嚓——” 一声巨响,松木断裂的声音像打雷一样炸开。那排兵器架从中间被劈成两半,上面的兵器哗啦啦散了一地,刀枪剑戟滚得满地都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校场上安静了。 他们一个个的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排被劈成两半的兵器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双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那排兵器架是用三根碗口粗的松木搭的,他平时砍一根都要费半天劲,这娃娃一斧头下去砍断了三根? 曹叡把斧头还给王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嘴角微微一翘:“还有谁?” 台下一时间鸦雀无声。 校场上,三千六百人的眼神变了。那种不屑和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敬畏,是信服,是那种“这傢伙是真的猛”的认可。 曹真站在点將台下面,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在虎豹骑待了十几年,从士兵一步步爬到了副统领的位置,手底下的兵没有一个不服他的。 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十五岁的娃娃,確实有两把刷子。 曹叡站在点將台上,目光扫过全场。这一次,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服了吗?”他问。 “服了!”三千六百人齐声回答,声震云霄。 “服了就好。”曹叡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不容置疑的表情,“从今天起,虎豹骑归我管。我说怎么练,你们就怎么练。 有意见,不想练?可以!打的过我,你上一边休息,想怎么躺就怎么躺!如果打不贏。” 曹叡冷冷的看向下方眾人。 “那就给我继续练!加倍练!都听清楚了没?” “清楚了!” “没吃饭吗!怎么就这点声音?听清楚了没?”曹叡怒吼道。 “听清楚了!” 这一次声音很明显比刚才响了十倍,震得点將台上的旗杆都在晃。 曹叡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曹真说:“叔叔,把各营的百人將、军侯、屯长都叫到中军帐来,我有事要交待。” “诺。” 中军帐里,曹叡面前摊著一张羊皮纸,手里拿著炭笔,在上面画著什么。 曹真、王双等十几个將领围在四周,伸著脖子往里看。 “世孙,您这是画的什么?”曹真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第211章 马上三件套问世 曹叡没有回答,继续画。 他在羊皮纸上画了三样东西——一个圆环,两个半圆形的铁片,还有一根带著铁箍的木棍。 画完了,他把羊皮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这三样东西,合称马上三件套。”曹叡指著第一样东西,“这个圆环,叫双边马鐙。 左右各一个,掛在马鞍两侧,士兵踩在上面,能稳稳噹噹地坐在马上,双手腾出来用兵器。” 他又指著第二样东西,“这两个半圆形的铁片,叫马蹄铁。钉在马蹄上,能保护马蹄不被石子、泥泞磨坏。 有了这个,战马可以在任何路面上奔跑,不用担心马蹄受伤,可以有效延长战马的使用寿命。” 最后指著第三样东西,“这叫高桥马鞍。马鞍的前后各加一个桥型的凸起,把士兵卡在中间。有了这个,士兵在马背上衝锋的时候,不会被惯性甩出去。” 眾將面面相覷,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一员屯长盯著看了半天,突然开口了:“世孙,您说的这个……末將在战场上吃过亏。 当年在长坂坡追刘备的时候,末將的马踩到一块尖石头,马蹄受伤,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要是有这个马蹄铁,那就不怕了。” “对。”曹叡点了点头,“还有这个双边马鐙。你们现在用的都是单边马鐙,上马的时候用一下,上了马就收起来。 有了双边马鐙,你们可以一直踩著,双手完全解放出来,想用什么兵器就用什么兵器。” 曹真皱起眉头,想了想,又展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世孙,您的意思是——有了这三样东西,咱们虎豹骑的战斗力能翻一倍?” “不止一倍。”曹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有了这三样东西,骑兵可以在马背上射箭,可以在马背上砍杀,可以在马背上做各种以前做不了的动作。 虎豹骑本来就是目前天下最强的精锐,有了这三样东西,就是天下无敌!” 帐中安静了片刻,隨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王双第一个跳出来:“世孙,您说的这个马鐙,没人这么干过啊。” “那是因为没人想到。”曹叡笑了笑,“从今天起,虎豹骑就这么干。曹將军,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找最好的铁匠,打一百副样品出来,先让一个百人队试用。好用的话,全军推广。” “诺!”曹真抱拳领命。 曹叡又坐回去,继续画画。这一次,他画的是操练的阵型——不是传统的方阵、圆阵、锥形阵,而是一种全新的、从后世军事教材里搬来的训练体系。 “从明天开始,虎豹骑的训练要改。”曹叡把画好的阵型图摊在桌上,指著上面的標註,“第一,队列训练。每个士兵都要学会看旗號、听鼓点,旗往哪边指就往哪边冲,鼓敲几下就停几下,不许乱,不许散。” “第二,分合训练。大军分成若干个小队,每个小队独立作战,小队之间可以隨时合拢、分开,像流水一样,哪里需要就流向哪里。” “第三,耐力训练。每天晨跑十里,武装越野二十里,不许掉队,不许偷懒。虎豹骑的兵,要能打、能跑、能熬。” “第四,刀马训练。每个士兵都要学会在马背上使用三种以上的兵器——长矛、大刀、弓弩。马上射箭,十发五中算及格,十发八中算优秀。” 眾將听得目瞪口呆。这些训练科目,他们从来没听说过,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確实有用。 曹真最先反应过来:“世孙,您说的这些,末將觉得可行。只是……以前没人这么练过,能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曹叡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著外面的校场,“从现在起,虎豹骑就是大魏第一支这么练的军队。等咱们练出来了,全大魏的军队都要跟著练。” 他转过身,看著眾將,“你们愿意跟著我干吗?” “愿意!” 接下来的日子,曹叡几乎住在了北营。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骑著踏雪乌騅赶到北营,带著虎豹骑的將士们出操、训练、演习,一直到天黑才回世子府。 晨跑十里,他带头跑在最前面,踏雪乌騅跟在旁边,不骑,就跑。 武装越野二十里,他背著三十斤的甲冑跑完全程,面不改色心不跳,把身后那些老兵油子累得直吐舌头。 刀马训练,他亲自做示范。天龙破城戟在马背上舞得虎虎生风,一戟挑断三个草人,箭无虚发,十发十中,看得王双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世孙,您这武艺,是从哪儿学的?”王双忍不住问。 “梦里。”曹叡一本正经地回答,“项羽教的。” 王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他看向辟邪,辟邪面无表情地说:“世孙说什么就是什么。” 训练的第一周,虎豹骑的將士们叫苦连天。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么练兵的。 晨跑十里?武装越野二十里?他们以前都是骑马跑的。 “世孙,末將实在跑不动了!”一个士兵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跑不动也要跑!”曹叡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你想想,在战场上,敌人的马追上来了,你跑不跑?” “末將……末將有马。” “那如果马死了呢?” 那个士兵愣住了。是啊,如果马死了呢? “起来!接著跑!”曹叡站起来,看了一眼其他的士兵,“你们也一样。谁要是觉得太苦太累,可以退出虎豹骑。我不拦著。 但你们想清楚了——虎豹骑是大魏最精锐的骑兵,虎豹骑的兵,不能怕苦,不能怕累,更不能怕死。” 曹叡静静的等待著,没一个认怂申请退出的。 曹叡满意的点点头。 “继续操练!” 晚上,曹叡陷入了沉思。训练是跟上来了,但伙食还有待改良。 虽然虎豹骑的伙食是整个大魏军团里最好的,但照曹叡这个法子继续练下去,迟早会因为营养跟不上而导致士兵出现问题。 这是曹叡万万不能接受的。突然,曹叡灵机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將脑海中的想法写了下来。 检查无误后,曹叡这才朝著房间走去。 第212章 孙权的礼物 鄴城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曹叡站在营房里,看著灶台上那锅油腻腻的猪肉汤,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时代的猪大多是放养的,不阉割,不劁猪,肉质又粗又柴,还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骚味。 老百姓不爱吃,贵族更不爱吃。猪肉在这个时代,地位远不如牛羊肉。 但阉割之后就不一样了。阉猪长得快,肉嫩,不骚,味道不输羊肉。而且猪比羊好养,什么都吃,不挑食,繁殖还快。 要是能在全天下推广阉猪技术,老百姓的餐桌上就能多一样肉食,军队的伙食也能改善。 曹叡手里端著一碗猪骨汤,浓白的汤汁上漂著油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低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骚了。” 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面无表情地端著另一碗汤:“世孙,这是猪肉汤。猪肉本来就骚。” 曹叡把碗递给旁边的亲兵,转身往营房里走,“公猪肉有一股骚味,不好吃。不过,阉过的公猪,肉质好。” 伙房的几个老兵面面相覷。 “世孙,您说的这个阉猪……是从公猪身上把那玩意儿割了?”一个伙头军小心翼翼地问。 “对。”曹叡点了点头,“阉过的公猪,不再发情,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长得快,肉还嫩。最关键的是,不骚。” 帐中安静了一瞬。王双第一个开口,嗓门大得像打雷:“世孙,您这是要给猪做手术?” “不是做手术,是改良品种。”曹叡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昨天晚上画好的图纸,摊在桌上,“你们看看这个。” 图纸上画著几样东西——一把特製的小刀,一根带著细槽的铜棒,还有几根丝线。 “这套工具,是专门用来阉猪的。”曹叡指著图纸,“方法也很简单,找到公猪的那话儿,用铜棒压住精索,小刀割开,把那两个蛋蛋挤出来,丝线扎住血管,伤口抹上草木灰消毒。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猪活蹦乱跳,吃嘛嘛香。” 伙头军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杀了一辈子猪,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操作。 “世孙,这事儿……能成吗?” “能不能成,试了才知道。”曹叡把图纸捲起来,塞给伙头军,“你们去找几头公猪,先试试。 成了,咱们虎豹骑以后就有吃不完的好猪肉。不成,大不了损失几头猪。” 伙头军领命去了。 “世孙,您怎么什么都懂?”辟邪站在他身后,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困惑。 他突然想起曹叡当时刚进北营,就说自己家祖传杀猪,难道世孙没有说谎?魏王真的是靠杀猪起家的? 曹叡笑了笑,没解释。他总不能说这是从后世的《农政全书》里看来的吧? 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六。 鄴城,世子府。 曹叡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怎么了?” 马云禄揉了揉双眼,整个人睡眼朦朧的,最近天天熬夜,她总感觉睡不饱。 “云姐,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我去看看。” 马云禄点点头,又沉沉睡去。 曹叡翻身下床,披上外袍,推开门。辟邪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世孙,大王急召。” “什么事?” “东吴派人来了。” 魏王宫文昌殿里,曹操坐在王位上,面色铁青。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荀彧站在文官之首,贾詡站在他旁边,眯著眼睛,手里捧著暖炉,似乎还没睡醒;庞统站在贾詡旁边,难得没带酒壶,脸色凝重;司马懿则是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塑。 “祖父。”曹叡走进殿里,行了一礼。 曹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站著。” 曹叡站到武將那一列,曹真旁边。曹真压低声音:“世孙,东吴派诸葛瑾来了。” “诸葛瑾?他来干什么?” “送东西。” 曹叡心里一沉,忽然想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诸葛瑾一身素服,手里捧著一个木匣,从殿外走进来。 木匣不大,黑漆,盖得严严实实。他双手捧著,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宝。 “魏王。”诸葛瑾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颤,“外臣诸葛瑾,奉吴侯之命,特来献礼。” 曹操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匣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礼?” 诸葛瑾没有直接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跪下来,把木匣举过头顶,双手微微发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关羽父子……首级。”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关羽死了?” “东吴真的杀了关羽?” “这……这不可能吧?” 曹叡站在武將列中,看著那只黑漆木匣,心中五味杂陈。 关羽——败走麦城,被擒被杀。他活了一辈子,骄傲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了自己最看不起的江东鼠辈手里。 曹操抬起手,殿里安静了。 他看著那只木匣,沉默了很久,久到殿里所有人都开始屏住呼吸。然后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诸葛瑾。 靴子踩在大殿的地砖上,声音沉闷,像踩在每个人心口上。他走到诸葛瑾面前,低头看著那只木匣,伸出手,慢慢打开。 匣盖掀开,露出一张脸——鬚髮皆白,面如重枣,双目紧闭。 是关羽。 曹操看著那张脸,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动。 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一个活在鄴城,一个死在麦城。一个站著,一个躺著。 曹操伸出手,把匣盖合上了。 “诸葛瑾。”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孙权这是什么意思?” 诸葛瑾额头贴地,声音发抖:“魏王,吴侯的意思是——关羽是刘备的兄弟,刘备若是知道关羽死了,必起倾国之兵来犯。吴侯想请魏王共拒刘备。” “共拒刘备?”曹操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杀了关羽,让孤给他擦屁股?” “魏王息怒——” “行了。”曹操打断他,把木匣递还给诸葛瑾,“东西留下,你回去吧。” 诸葛瑾愣住了:“魏王,那盟约——” “什么盟约?”曹操转过身,走回王座,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孤什么时候说要跟孙权结盟了?” 第213章 厚葬关羽 诸葛瑾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別跪了。”曹操摆摆手,“盒子留下,你回去告诉孙权——孤会厚葬关羽。至於结盟的事,以后再说。” 诸葛瑾还想说什么,许褚已经走过来了。他站在诸葛瑾身后,像一座山,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诸葛瑾咽了口唾沫,站起来,把木匣放在地上,转身快步走出大殿。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里安静似乎都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 曹操坐在王座上,目光落在地上那只黑漆木匣上,像落在了一口深井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风都停了。 “文若。” 荀彧站出来:“大王。” “传令下去,上奏天子,追封关羽为荆王,將其首级配以橡木身躯,以诸侯之礼,厚葬关羽。” “诺。” 曹操又看向曹叡:“叡儿。” “祖父。” “你陪著孤去。”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是。” 十二月二十一,洛阳城南。 关羽的葬礼,曹操办得很隆重。素幡如云,白幔似雪,连天色都仿佛跟著淡了几分。 曹操站在墓前,穿著一身素服,头上没戴王冠,只扎了一条白布。 风把他的鬢髮吹起来,露出下面花白的髮根。文武百官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素服,衣袂在寒风里轻轻翻动。 荀彧站在文官之首,手里捧著一卷祭文。贾詡站在他旁边,眯著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入定的老佛。 庞统站在贾詡旁边,手里捧著一炷香,安安静静的,香头的青烟笔直地往上飘。 曹叡站在武將那一列,一身素服,腰佩青釭剑,剑鞘上的铜饰被冬日的阳光照出一小圈冷光。 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手里也捧著一炷香,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墓碑。 许褚站在曹操身后,虎目圆睁,眼眶发红。 他想起当年在许都,关羽骑著赤兔马,提著青龙刀,从他面前走过,冲他点了点头。 那脸真红啊,像一团烧过城头的火。那刀真亮啊,像一弯劈开云层的月。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十几年了。 时辰到了。 荀彧展开祭文,念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墓地里传得很远,一字一句像石子丟进冰封的河面。 祭文写得很长,洋洋洒洒数百言,从关羽年轻时的见义勇为,到桃园三结义的生死与共,从斩顏良诛文丑的万夫不当之勇,到过五关斩六將的千里走单骑,从华容道义释曹操的知恩图报,到最后败走麦城的英雄末路。 念到“身虽殞,名可垂於竹帛也”,荀彧的声音微微发抖。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寒风灌进喉咙,呛得他眼眶一红,接著继续念。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祭文叠好,双手放在墓前的石桌上。纸张落下的一瞬,一片枯叶正好飘过来,压在祭文上面。 曹操从许褚手里接过三炷香,青烟裊裊升起,在他指间绕了一圈,散了。 他把香插在墓前的香炉里,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弯腰的那一刻,他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他已经老了。 文武百官跟著鞠躬。素服如浪,齐齐伏下去,又齐齐抬起来。 曹叡站在人群中,低头看著地面,脑子里全是那天在战场上与关羽交手的情景。 关羽的刀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但在他眼里,那刀法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明知道逃不出去,还是拼命地撞,撞得头破血流,撞得山摇地动,临死前都要回头咬你一口。 这种人不多了。 以后也不会有了。 “叡儿。” 曹操的声音打断了曹叡的思绪。他抬起头,看著祖父。 曹操站在墓前,背对著他,脊背在素服下显得很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过来,给关將军磕个头。” 曹叡走上前,在墓碑前跪下。膝盖压著冻硬的黄土,青砖的凉意隔著布料渗进骨头里。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挨著地面,能闻到泥土和陈年香灰的味道。 站起来,退到一边。 曹操看著墓碑上的字,沉默了很久。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白布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旧旗帜。 “都说这人要是上了岁数,就喜欢念旧。”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跟墓碑说话,又像是在跟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说话。 “我这几天老想起从前的事,想起你温酒斩华雄,斩顏良诛文丑,掛印封金,过五关,斩六將——真是一把快刀啊。”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嘆气。 “可是你为何死在鼠辈手里?嗯?因为你缺一个好主子!你要是跟了我,岂能身首异处?刘备?假仁假义!我才是天下雄主!你呀,你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好主子!”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火苗被风压了一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当初要是真跟了我,没有去寻你的故主——我又该瞧不上你了。为什么呢?因为我也喜欢忠义之人。但最好是对我忠义。” 风捲起坟前的纸灰,灰白色的碎屑在空中打著旋,像一群找不到归路的蝶。 “罢了罢了,来世再会吧。云长,你歇著。” 此时一旁的曹丕见状赶忙將酒杯递上。酒是温过的,杯壁上还凝著一层薄薄的白汽。 曹操接过酒盏,低声道:“故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啊。” 说完,他將酒洒在关羽墓前。酒液泼进黄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散发著醇厚又苦涩的香气。 风吹过墓地,捲起一片枯叶,落在墓碑前,正好卡在“汉寿亭侯”四个字上。 曹操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下辈子,別再跟刘备结拜了。来孤这儿,孤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墓道走去。 背影在素服下显得佝僂,王者的威严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一个老人的疲惫。 文武百官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沓沓地响。 第214章 郊外谈话 曹叡走在最后面。走到墓道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碑上的字跡在风里一动不动。 远处有几棵老松,松涛声若有若无,像谁在低低地哼著一首古曲。 “关將军,走好。”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身后,墓地上方,一群乌鸦掠过灰濛濛的天,翅膀扑稜稜地响,很快也消失了。 祭拜完关羽,曹操离开暮道时,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夕阳斜照,將他本就佝僂的背影拉得更长。 他默然立在阶前,望著天边的火烧云,久久不语——那云像是被鲜血浸透的,一如他半生见过的无数战旗。 “回吧。”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钝的刀。 车驾缓缓驶出许昌城。曹操倚在车中,眉头紧锁,胸口像压了一块生锈的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忽然命人调转方向,不去宫中,而是往城郊野地行去。 陪在身边的则是曹叡。 车轮碾过乾裂的黄土路,扬起一路尘烟。曹操掀开车帘,望著窗外荒芜的田野,忽然长长嘆了口气。 “这些年……多少敌友,一一离我而去啊。”他伸出手,摸了摸曹叡的头,掌心粗糙而温暖,“孤老了。刘备、孙权、诸葛亮……这些敌人,以后就只能留给你和你爹了。” 车驾停在一处高坡上。曹操撑膝下车,望著远方起伏的山丘,目光恍惚。那些山丘上荒草萋萋,偶尔露出几截残垣断壁。 “当年,这里……都是青青麦苗。”他喃喃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少年的轻快,仿佛瞬间回到了三十年前,“孤常与那袁绍结伴出游,策马围猎。你追我赶,箭矢破空,何等快意!”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四百年名都……就这样毁於一旦。” 风从旷野上吹来,带著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也隱隱约约送来一首童谣。 那是一道稚嫩的女童声,清脆却淒凉,在空旷的四野里飘荡: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曹操侧耳倾听,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他转过身,带著几分急切的好奇问:“这……唱的是什么?” “祖父,”曹叡轻声道,“那个小女娃唱的是一首洛阳民歌。要不,孙儿念给您听?” “念!”曹操的语气不容置疑,眼中却已泛起潮气。 曹叡直了直身子,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隨著每一个字落地,曹操的脑海里像被钝刀割开了一道口子——他看见了官渡的烈火,赤壁的烟尘,宛城下的血泊; 看见了典韦倒下的背影,郭嘉咳血的面容,荀彧沉默的侧脸;看见了无数他叫不上名字的士兵,他们年轻的、灰败的、永远闭上的眼睛。 “兔从狗竇入,雉从樑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穀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飴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曹叡念完了,顿了顿,轻声解释道:“祖父,这首民歌唱的是一个少小离家的老兵,好不容易回到家,做好了饭,却不知道拿给谁吃……家中的人,都死光了。” 曹操没有说话。 风吹乱了他花白的鬚髮。他站在那片荒坡上,像一尊石像,只有两行浊泪无声地滑过沟壑纵横的脸,滴落在衣襟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颤抖而沙哑:“几十年……中原混战,百姓十室九空……”他猛地转身,双手握住曹叡瘦削的肩膀,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燃著一团火,“叡儿,你以后一定要重建一个太平富庶的国家!” 曹叡感到祖父的手在发抖,那力道大得几乎捏疼了他。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祖父放心!孙儿会的!” 曹操鬆开手,摸了摸曹叡的脑袋,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可惜……太平,孤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曹叡心里猛地一沉。他清楚地记得,歷史上,明年——建安二十五年——祖父就要走了。 他一个穿越而来的灵魂,又能为这位梟雄续几年的命呢?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扬起脸,故作轻鬆地笑道:“祖父您別胡说,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曹操苦笑,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沉沉坠落的夕阳。 “百岁?”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那片残霞,“他们口口声声称呼孤千岁……可孤真的能活到千岁吗?百岁?这世上能活至百岁的,又有几人呢?” 他慢慢倚靠在车中的坐垫上,身体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岁。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曹叡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东西——不是霸气,不是猜忌,而是一种近乎柔软的悵惘。 “前两天,华歆给孤上奏,说要为孤修建王陵,被孤拒绝了。”他缓缓说道,“百姓现在生活得如此艰苦……孤哪里捨得再浪费钱在这上面?” 他顿了顿,看向曹叡,语气里带上一丝郑重的期待,“不过等你以后当上魏王了,就可以修建王陵了。那时候,国家一定是富庶太平了。” 曹叡眼珠一转,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狡黠和亲昵:“嘖,还是算了。孙儿嫌麻烦。祖父,乾脆我跟您挤一挤得了——咱爷孙俩葬一块儿唄。” 曹操一愣,隨即板起脸,佯怒道:“胡闹!各人有各人的地,你干嘛非得挤我啊?” “祖父,瞧您这话说的——”曹叡故意拖长了声调,眨巴著眼睛,“您不是安排以后修七十二座疑冢嘛,那么多您老人家用得完吗?孙儿帮您分担一个,还不好嘛?” “去去去!”曹操挥手赶他,语气里却掩不住一丝笑意,“孤才不要!你小子闹腾得很,孤可不想死后还被你打扰。” 曹叡没好气地瘪了瘪嘴,小声嘟囔道:“哼,小气……” 车帘放下来,遮蔽了渐暗的天色。旷野上的风又吹了过来,远处依稀还有那童谣的余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而曹操靠著车壁,闭上眼,嘴角却微微翘起——那一点笑意,像荒原上最后一朵未凋的花。 第215章 一个娶妻,一个纳妾 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正月初一,鄴城的雪依旧下得很大。 曹叡站在世子府廊下,看著院子里辟邪和春兰扫雪。 春兰裹著一件大红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手里的扫帚比辟邪慢了一拍,总是被辟邪扫到她脚边的雪又给扫回来。 辟邪面无表情,但曹叡注意到,他扫雪的路线总是绕著春兰转,像一条忠实的牧羊犬守著它的羊。 “辟邪,你扫雪就扫雪,別总绕著春兰转。” 辟邪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末將没有。” “没有?你看看你扫的雪,东一块西一块,跟狗啃的似的。” 春兰捂著嘴笑,辟邪低下头,扫帚挥得更快了,雪花溅起来,溅了春兰一裙角。 春兰也不恼,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笑。 马云禄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蜜水,递给曹叡:“你少欺负辟邪。人家正月初八成亲,你这当主子的不给点赏赐还天天笑话他。” “给了给了。”曹叡接过蜜水喝了一口,“城东那套宅子,已经给了。三进的院子,够他们住一辈子了。” 春兰听见这话,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人。 辟邪也红了,但腰杆还是笔直的,只是握扫帚的手青筋暴起。 “辟邪,你手別抖,扫帚快被你捏断了。” “末將没抖。” “没抖你捏那么紧干什么?” 辟邪不说话了。 马云禄瞪了曹叡一眼,走过去拉起春兰的手,笑著说:“春兰,你別理他。他就这德性,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细。” 曹叡蹲在廊下,对辟邪说:“辟邪,你以后可得对春兰好点。不然我让云姐收拾你。” 辟邪面无表情地说:“世孙放心,末將对春兰,绝对比世孙对世孙妃还好。” 曹叡被噎了一下,转头看马云禄。 “云姐,你別听辟邪胡说。我对你还不够好?” “好。”马云禄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好得不得了。” “那你笑什么?” “笑你吃醋。” “我吃醋?我吃谁的醋?” “辟邪的。” 曹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马云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他確实有点吃醋——辟邪这小子,平时闷葫芦一个,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比他强多了。 正月初五,辟邪和春兰成亲。 婚礼不大,就在曹叡送给他俩的新院子里办的。 当二人准备入洞房前,辟邪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曹叡一眼。 “世孙。” “嗯?” “谢谢。”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摆了摆手:“去吧。明天不用早起,多睡会儿。” 辟邪的耳朵又红了,转身牵著春兰走了。 曹叡嘿嘿一笑,端起喜酒一饮而尽。 辛宪英坐在马云禄旁边,安安静静地看著这一幕,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 她的目光一直跟著辟邪和春兰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廊道尽头,才收回来,落在茶杯里。 “宪英。”马云禄叫她。 辛宪英抬起头:“姐姐。” “再过几天,就该你的事了。” 辛宪英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杯在掌心里转了一下,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宪英听姐姐的。” 曹叡在旁边听著,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马云禄,又看了看辛宪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云禄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齜了齜牙,把话咽回去了。 正月十五。 鄴城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折腾得满城百姓连门都懒得出。 魏王宫里却热气腾腾,几口大铜锅架在火炉上咕嘟咕嘟冒著泡,骨头汤的香味飘得满宫都是。 “来来来,尝尝我新调的底料!”曹叡蹲在锅边上,用长筷子搅了搅汤,捞出一片羊肉,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成了!比去年的香!” 曹操坐在王座上,面前摆著一碗热酒,看著曹叡蹲在锅边煮火锅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马超坐在曹彰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酒,脸色红润,心情不错。 他今天没穿银甲,换了一身锦袍,看著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马岱坐在他旁边,埋头猛吃,从开席就没抬过头。 “孟起,你爹身体怎么样了?”曹操放下酒杯,看著马超。 马超放下酒碗,正色道:“回大王,家父身体尚可。就是腿脚不太灵便,走不了远路。张公说了,是年轻时征战留下的旧伤,得慢慢养。” 曹操点了点头:“让你爹好好养著。等开春天暖了,孤去看看他。” 马超愣了一下,隨即站起来,抱拳道:“多谢大王。” “坐下坐下。”曹操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隨即,曹操又画风一转:“诸位,孤最近又逢喜事了!孤的孙子,要纳妾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大王要给世孙纳妾?纳谁啊?” “不知道。听说是辛毗家的丫头?” “辛宪英?那丫头不错,知书达理,长得也周正。” “早就该纳了,跟了世孙这么多年,没名没分的。” 曹操抬手,殿里安静了。 他看著曹叡:“叡儿,孤给你定了一门亲。辛毗的女儿,辛宪英。你认识,也熟悉。纳了她,对你以后有好处。” “祖父,孙儿——” “怎么,你不愿意?”曹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不是不愿意。孙儿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太突然了。曹叡把这句话咽回去,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孙儿听祖父安排。” 曹操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正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 辛毗那边,孤已经打过招呼了。他高兴得很,说『小女能侍奉世孙,是她的福气』。” 曹叡嘴角抽了抽,心说辛毗您老人家这客气话说的,我怎么听著像在卖女儿? 但他没敢说,只是乖乖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曹叡要纳妾的事很快便传了出去。 消息传到辛宪英这里时,她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她胸口擂鼓,咚、咚、咚,震得她耳朵发烫。 第216章 纳辛宪英 她等了快三年了。不知何时,自己的心里突然就多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从懵懂少女到及笄之年。 她看著曹叡从少年长成青年,看著他从世孙变成能独当一面的主帅,看著他迎娶马云禄,看著他们恩恩爱爱。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能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待著,帮他看人、出主意、处理文书,就够了。 但甄宓那天把她叫去,拉著她的手,笑眯眯地说:“宪英,你要夫君不要?” 她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夫人,宪英——” “別叫夫人了。叫娘。” 辛宪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夫人,好像,有点早。” 甄宓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好孩子,快了,我等你改口那天。” 那天晚上,辛宪英一个人坐在西厢房里,对著那支素银簪子,发了很久的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簪子上,银光流转。她伸手摸了摸簪头那朵小小的兰花纹,指腹摩挲著温润的银面,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下来了。 正月二十六,天还没亮。 世子府的东厢房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口掛到窗欞,满院子红彤彤的。 今天不是娶正妻,是纳妾。 纳妾的规矩比娶妻简单得多——一顶小轿从辛府抬过来,从侧门进,拜过公婆,敬过正妻,就是曹家的人了。 但曹叡不想简单。他让春兰在正门掛了两盏大红灯笼,又让牛金带著几个虎豹骑的弟兄穿上新衣裳,在门口列队迎接。 “世孙,纳妾走正门,不合规矩。”许虎站在廊下,眉头微皱。 “许叔,宪英跟了我这么多年,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曹丕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你跟你祖父一个德性。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父亲过奖。” “谁夸你了?” 曹叡嘿嘿一笑,转身去换衣服了。 卯时三刻,一顶小轿从辛府出发,穿过鄴城的大街小巷,往世子府来。 轿子不大,但轿帷是大红色的,上面绣著金色的云纹,在晨光里流光溢彩。 轿子后面跟著一队人马,为首的是辛宪英的哥哥辛敞,骑著一匹白马,一身新做的锦袍,脸上带著笑,但眼眶红红的。 轿子在世子府门口停下。 曹叡站在门口,穿著一身大红色的锦袍,头髮用玉簪束起来,脸上带著笑。 辛敞翻身下马,走到曹叡面前,抱拳行礼:“世孙,舍妹就拜託您了。” “舅兄放心。”曹叡抱拳回礼,“宪英在我这儿,不会受委屈。” 辛敞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轿子旁边,掀开轿帘。 辛宪英从轿子里走出来。她穿著一身淡红色的嫁衣——不是正红,是淡红,这是纳妾的规矩,不能穿正红。 但嫁衣的料子是甄宓亲自挑的,蜀锦,柔软光滑,在晨光里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发间插著那支素银簪子——甄宓送的那支。 簪头那朵小小的兰花纹,在晨光里银光流转。 她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胭脂还是羞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曹叡看著她,忽然觉得今天的辛宪英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株种在廊下的兰草,不爭不抢,不声不响。 今天的她,像兰草开了花,淡雅、清丽,不张扬,但你挪不开眼。 “宪英。” 辛宪英抬起头,看著曹叡,微微欠身:“世孙。” “走吧,进去拜见父亲母亲。” 辛宪英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世子府。 正厅里,曹丕坐在主位上,甄宓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穿著喜庆的衣裳,脸上带著笑。 马云禄站在甄宓身后,穿著一身正红色的锦袍,长发高高束起。 辛宪英走进正厅,在曹丕和甄宓面前站定,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母亲。” 曹丕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过去:“拿著。以后好好过日子。” 辛宪英双手接过,低头看了看,红布包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甄宓站起来,走到辛宪英面前,把她扶起来,拉著她的手,笑著说:“宪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跟娘说,受了委屈也跟娘说。” 辛宪英眼眶红了,声音有点发颤:“娘,宪英记住了。” 辛宪英隨即看向马云禄。马云禄站在甄宓身后,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辛宪英走过去,在马云禄面前站定,跪下来,双手举过头顶,手心朝上。 “姐姐,请喝茶。” 春兰端著一杯茶走过来,放在辛宪英手心里。茶是温的,杯壁上凝著一层薄薄的白汽。 马云禄接过茶,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案上。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对翡翠耳坠,弯腰给辛宪英戴上。耳坠翠绿欲滴,在烛光里闪著幽幽的光。 “宪英妹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马云禄拉著她的手,把她扶起来,“以后咱们依旧姐妹相称。 辛宪英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但嘴角是笑著的,声音有点哑:“姐姐。” 马云禄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一个穿正红,一个穿淡红,像两朵开在同一根枝上的花,一朵热烈如火,一朵淡雅如兰。 曹叡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眼眶有点热。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了好了,別哭了。今天是好日子,该高兴。” 马云禄鬆开辛宪英,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曹叡乖乖闭嘴。 那天晚上,东厢新房里的烛火点了一整夜。 曹叡坐在床沿上,辛宪英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两个人都不说话,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跳,把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宪英。” “世孙。” “以后別叫世孙了。叫夫君。” 第217章 医院竣工 辛宪英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声音轻轻的:“夫君。” 曹叡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抖,但没有抽回去。 “宪英,你等了多久?” 辛宪英抬起头看著他,烛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三年。” “三年……”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 曹叡看著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欠了好多人。 欠马云禄的——她等了他八年。欠辛宪英的——她等了他三年。 “以后不让你等了。”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鬢角的一缕碎发,“以后的日子,我陪著你过。” 辛宪英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然后定住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鄴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像天上的星河落到了人间。 翌日,曹叡舒服的伸了伸懒腰,转过身看了一眼床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床上除了躺著辛宪英外,还多了一个马云禄。 原来,马云禄昨晚担忧辛宪英刚刚成婚,恐不是曹叡的对手,就想来关心一下。 结果不出所料,辛宪英没坚持多久就不行了,而自己也没跑掉。 曹叡在二人的额头上各自亲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辛宪英缓缓睁开了眼,她感觉自己都快散架了。她看向身旁的美人,忍不住低声埋怨:“姐姐,你可真是害苦我了!” 马云禄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辛宪英的小手,姐妹二人就这样又沉沉睡去。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二月,鄴城。 鄴城百姓医院终於建成了。 曹叡站在医院门口,双手叉腰,仰头看著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鄴城百姓医院”六个大字,是曹操亲笔题的,笔力遒劲,铁画银鉤。 张仲景站在他旁边,穿著一身新做的灰布袍子,手里捧著一卷竹简,笑得合不拢嘴。 董奉站在他另一边,也是新衣裳,捋著鬍鬚,眯著眼睛看著那块匾额,嘴角带著笑。 “世孙,这医院花了不少钱吧?”张仲景问。 “忘了。”曹叡摆摆手,“张公,您就说,这医院够不够大?” “大。太大了。”张仲景捋著鬍鬚,“老夫行医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医馆。” “不是医馆。是医院。”曹叡纠正他,“医馆是一个大夫坐堂,医院是一群大夫坐堂。医馆只能看附近的病人,医院能看天下的病人。” 张仲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世孙说得对。” 医院占地三十亩,前后三进院落,光是诊室就有二十间,药房五间,煎药房三间,病房三十间,还有一间可以容纳上百人的讲堂。 药材从各地运来,堆满了药房的架子。大夫从各地请来,张仲景的徒弟、董奉的徒弟,加上从各州郡徵调的年轻医者,总共三十多人,每天在诊室里忙得脚不沾地。 曹叡走进医院,从第一进走到第三进,每一个诊室都看了看,每一个病房都转了转,药房里的每一味药材都抓起来闻了闻。 “张公,药材够不够?” “够。君异从交州带了一批过来,魏王又从各州郡调了一批,加上咱们自己种的药田,撑个一年半载没问题。” “人手够不够?” “勉强。”张仲景嘆了口气,“三十多个大夫,看一天病人,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还有很多老百姓从远处赶来,排好几天的队,就为看个病。” 曹叡想了想,说:“那就再招。招学生。” “还招?” “对。招学生,系统教学。第一年学基础,第二年学诊脉开方,第三年跟师实习。三年出师,能独立看病,起步是难了点,但后面会越来越好。” 张仲景瞪大了眼睛:“世孙,您这——” “这叫批量培养。”曹叡笑了,“张公,您一个人能看多少病人?一百个?一千个?可您要是教出一百个学生,每个学生又能教出一百个学生,那天下就没有看不起病的百姓了。” 张仲景不说话了。他站在药房门口,看著那些忙碌的大夫,看著那些排队等候的病人,看著那些在病房里躺著的、被病痛折磨的、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的百姓,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世孙。”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您这份心,比老夫行了一辈子的医,都管用。”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张公,您可別这么说。没有您,我这医院就是个空壳子。您才是这医院的魂。” 说完,曹叡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转身离去。 临走前,曹叡突然想到什么,凑到张仲景身边低声道:“张公,您给我一个准话,我祖父他,还有多久?” 这是曹叡一直揪心的问题,按照歷史,曹操今年就要去世了。 张仲景听罢,四处打量了一眼,这才伸出了两根手指,曹叡顿时心领神会。 北营,校场。 虎豹骑的三千六百人列队整齐,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曹叡站在点將台上,看著台下的將士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快三个月的训练,效果出来了。 晨跑十里,没人掉队了。武装越野二十里,没人偷懒了。刀马训练,十发五中以上的人占了八成,十发八中以上的人占了四成。 “曹將军!” 曹真从队列里站出来,抱拳道:“末將在!” “马上三件套试用得怎么样了?” 曹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世孙,那东西好用!弟兄们都说,有了双边马鐙和高桥马鞍,在马背上跟在地上一样稳,双手完全解放出来,想用什么兵器就用什么兵器。” “马蹄铁呢?” “更好用!以前马蹄跑几天就磨坏了,现在钉上马蹄铁,跑一个月都没事。世孙,这东西要是全军推广,咱们大魏的骑兵能比以前多跑一倍的路!” 曹叡点了点头,又看向王双:“王双!” 王双大步出列,声如洪钟:“末將在!” “你那个百人队,刀马训练怎么样了?” 王双一拍胸脯,胸甲哗啦作响:“世孙,末將那个百人队,十发十中的有三成,十发八中的有七成!您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 “好。”曹叡笑了,“下午就去。” 第218章 製盐 曹叡走下点將台,在校场里转了一圈。 士兵们正在训练,有的在练队列,有的在练刀马,有的在练弓弩,每个人都在认真训练,没一个偷懒的。 他在一个百人队前停下来,看著他们练习马上骑射。 士兵们骑著马,在马背上拉弓射箭,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好!”曹叡拍手。 士兵们看见世孙来了,练得更起劲了。箭矢如雨,靶心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箭,像一只只刺蝟。 “世孙,您要不露一手给他们瞅瞅?”王双在旁边起鬨。 士兵们齐刷刷看向曹叡,眼睛里闪著光。 曹叡笑了,从马鞍上取下八宝麒麟弓——黄忠那张,从汉中缴来的,一直没怎么用。 他翻身上马,踏雪乌騅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地。 “看好了。” 他一夹马腹,踏雪乌騅冲了出去。曹叡在马背上搭箭拉弓,弓如满月,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五箭连珠,箭箭穿心,每一箭都劈开前一箭,稳稳钉在同一个靶心上。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好!” “世孙威武!” “世孙天下无敌!” “世孙二弟也天下无敌!” 曹叡收弓勒马,回到点將台前,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別拍马屁了。继续练。” “诺!” 医院开业那天,曹操亲自来剪彩。 他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比平时好了不少。 “祖父,请。” 曹叡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捧著一把剪刀,笑眯眯地看著曹操。 曹操接过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门口的红绸。 “鄴城百姓医院,正式开业!”曹叡高声宣布。 锣鼓喧天,百姓们围在门口,欢呼声震天响。 曹操站在门口,看著那些百姓脸上洋溢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曹叡的肩膀,“叡儿,你做的很好,你比孤强。” “祖父,您要是愿意,以后这医院就叫『魏王惠民医院』,孙儿让人把匾额换了。” “换什么换?”曹操瞪了他一眼,“就『鄴城百姓医院』。百姓医院,给百姓看的。叫魏王医院,谁敢来看病?” 曹叡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建安二十五年(220年)二月中旬,鄴城。 鄴城百姓医院门前的柳树冒出了嫩芽,远远看去一片鹅黄,几个老妇人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手里捧著刚抓的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家常。 曹叡蹲在医院后院的药田边上,手里捏著一撮白花花的细盐,眯著眼睛对著太阳光看。 盐粒细腻均匀,在阳光下泛著晶莹的光,像碎了的冰晶,又像初春的第一场霜。 “成了。”他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辟邪蹲在他旁边,手里捧著一碗水,面无表情地看著那撮盐:“世孙,这不就是盐吗?您折腾了快一个月,就折腾出这个?” “你不懂。”曹叡小心翼翼地把盐倒进碗里,搅了搅,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睛亮了,“淡了。不是咸得发苦的那种淡,是刚刚好的那种淡。” 辟邪也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抿了一口,眉头舒展开了:“確实比咱们平时吃的盐好。世孙,您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曹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后院那排新搭的灶台前。 灶台上架著几口大铁锅,锅里还残留著昨天试验时留下的滷水痕跡。 旁边堆著一袋袋粗盐——从青州沿海运来的,杂质多,带著一股苦涩的味道,百姓吃的就是这种盐,贵族吃的也好不到哪去。 “粗盐溶在水里,过滤掉泥沙,再煮。煮到水快乾的时候,盐就结晶出来了。” 曹叡指著灶台上的铁锅,“但这样煮出来的盐还是不够细,得再溶、再滤、再煮。反覆三次,就是细盐了。” 辟邪看著那几口大铁锅,又看了看碗里的细盐,忽然问了一句:“世孙,这一碗盐,得煮多少粗盐?” “十斤粗盐,能出六斤细盐。” “那成本——” 曹叡接过话,笑了笑,“有些人不在乎成本。他们在乎的是——这盐吃在嘴里,不苦。” 辟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曹叡把细盐装进一个白瓷罐里,用红绸封了口,抱在怀里:“走,去王宫。” 魏王宫,文昌殿。 曹操坐在王座上,手里捧著一碗热粥,粥是张仲景配的药膳,苦得他直皱眉,但张仲景说了,这粥对头风有好处,他捏著鼻子也得喝。 “大王,世孙求见。”许褚在门口通报。 “让他进来。”曹操放下粥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坐直了身子。 曹叡走进来,怀里抱著一个白瓷罐,笑眯眯地在殿中站定:“祖父,孙儿给您送样东西。” “什么东西?又是火锅底料?”曹操瞥了一眼那个瓷罐,没当回事。 “不是。是盐。” “盐?”曹操的眉头皱了一下,“盐有什么稀奇的?” 曹叡没回答,把瓷罐放在案上,解开红绸,揭开盖子。 白花花的细盐在罐子里堆得冒尖,像一座小小的雪山,在烛光下泛著晶莹的光。 曹操愣住了。他伸手捏了一撮,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进嘴里抿了抿。 盐粒在舌尖上化开,不苦,不涩,只有纯粹的咸。 “这是——盐?”曹操的声音有点发紧。 “细盐。孙儿用粗盐提纯的。”曹叡把提纯的法子说了一遍,从溶解到过滤,从煮製到结晶,一道道工序,讲得清清楚楚。 曹操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详著那罐白花花的细盐,捏了一撮又放进去,再捏一撮,再放进去,来来回回好几次,像是在確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叡儿。”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祖父,这事儿说来也简单。孙儿在药田里鼓捣那些草药的时候,发现有些药得用净水煮,杂质多了药效就差了。 盐也是一样,人吃盐跟吃药差不多,天天都要吃,若是不乾净,日积月累,身子就毁了。” 曹操点了点头,目光还黏在那罐细盐上,捨不得挪开。 “所以你就想著把盐弄乾净?” “不止。”曹叡拉过一张蓆子,在曹操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案上的粥碗,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苦的,不喝。 第219章 今儿管你饭 曹叡站了起来,在殿里踱了两步,伸手比划著名。 “祖父,粗盐三文成本,卖十文,百姓吃得苦哈哈的,朝廷挣得可怜兮兮的。可现在有了这细盐——”他拍了拍那个白瓷罐,“您猜,这细盐成本多少?” “你说。”曹操端起粥碗,又放下了。 “粗盐三文一斤,孙儿提纯之后,一斤细盐要用差不多两斤粗盐,加上柴火、人工、傢伙什,拢共算下来——不到八文。” “八文?”曹操眯起了眼睛。 “对,八文。”曹叡竖起一根手指,“但孙儿打算,把这细盐卖给世家的那些夫人、小姐、老爷、公子——一斤,一百文。” 殿里安静了一瞬。 曹操的眉头挑了起来,然后又压了下去,然后又挑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一百文?谁会买?”曹操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曹叡笑了,笑得像个偷到鸡的小狐狸。 “祖父,您刚才捏了那撮盐,抿了一口,您什么感觉?” 曹操想了想,实话实说:“乾净。纯粹的咸。不苦不涩,入口就化。跟这个比起来,平时吃的那些盐,简直像嚼沙子。” “对嘛!”曹叡一拍手,“您都觉得好,那些世家大族呢?荀家、陈家、崔家、司马家——他们哪家缺钱?一百文一斤的细盐,对他们来说算什么? 一桌宴席都不止这个数。但您想想,若是他们家宴客,端上来的菜用的是这细盐,味道比別家好上一截,那是什么面子?” 曹操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而若是他们家的夫人小姐,发现这细盐洗脸能让皮肤光滑——” “等会儿,”曹操抬手打断他,“盐还能洗脸?” “能啊。”曹叡说得理所应当,“细盐兑水,洗面去角质,比那些草药膏子好使多了。孙儿让辟邪试过,那脸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殿门口的辟邪面无表情,耳朵尖红了一瞬。 曹操盯著曹叡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你个孙子!”曹操指著他的鼻子,“你这是要拿石头当宝玉卖啊!” “祖父,这可不是石头。”曹叡正色道,“这细盐,实打实的好东西。只不过,好东西不一定人人都能享用。 百姓吃粗盐,饿不死就行。世家嘛——他们既然有钱,就该让他们为好东西掏钱。这叫『分级消费,精准收割』。” “精准收割。”曹操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觉得新鲜,又觉得在理,“那朝廷的盐税怎么办?百姓还是吃粗盐,朝廷还是挣那三瓜俩枣。” “祖父,您还没明白孙儿的意思。”曹叡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粗盐提纯成细盐,產量是少了,但价值是原来的十倍不止。 朝廷可以——粗盐照卖,卖给百姓,还是十文一斤。但细盐,朝廷垄断,不许民间私煮私售。 世家的嘴最刁,他们吃惯了细盐,就再也吃不惯粗的了。到那时候,他们想买细盐,就得掏一百文一斤。” “他们若是不掏呢?” “不掏?”曹叡嗤了一声,“那他们就只能看著別家的菜比自家的香,別家夫人的脸比自家夫人的嫩。祖父,您觉得——他们忍得了?” 曹操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殿里很安静,只有炉膛里木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过了很久,曹操睁开眼睛,眼睛里带著一种曹叡很少见到的光——那不是欣慰,不是讚赏,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致。 “叡儿,你这个法子,有漏洞。” “祖父请讲。” “你提纯细盐,需要场地、人手、柴火、铁锅。这些东西瞒不住人。 只要世家知道你是怎么做的,他们就能自己干。到那时候,一百文一斤?十文他们都嫌贵。” 曹叡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曹操面前的案上。 纸上画著几口大铁锅,锅与锅之间连著竹管,竹管弯弯绕绕,最后通到一个大木桶里。 旁边密密麻麻写著小字,什么“冷却”“结晶”“二次过滤”,看著像天书。 “祖父,这是孙儿画的『精盐提纯灶』。看著简单,但窍门在温度。第一锅煮到什么程度开始过滤,第二锅煮到什么程度开始结晶,第三锅的火候怎么控制——这些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 孙儿试了快一个月,才摸出门道。就算有人仿製,没有三五个月,根本做不出同样品质的细盐。” 曹操低头看著那张图纸,眉头紧锁。 “三五个月?” “对。而这期间,孙儿已经赚够了。”曹叡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的先发红利,足够朝廷多养三万精兵。 至於三五月之后——就算世家学会了,也只能把价格压下来。到那时候,细盐不再是奢侈品,但百姓就能吃上乾净盐了。祖父,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 良久,曹操慢慢收回了目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叡儿,你告诉孤,你脑子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曹叡被祖父看得有点心虚,乾笑了两声:“祖父,都是您老人家教的好,孙儿这才能想到这些法子。” “你小子,就会奉承孤。” “祖父过奖。” “谁夸你了?”曹操把瓷罐往自己身边移了移,“这东西,孤先尝尝。要是好吃,再让你送人。” “祖父,您这——独吞?” “什么叫独吞?孤是替你尝。”曹操瞪了他一眼,“万一有毒呢?” 曹叡嘴角抽了抽,心说祖父您老人家这理由找得,比我还敷衍。 曹操没理他,已经让许褚去厨房传话了——“今天的菜,都用世孙送来的盐做。孤要尝尝。” 许褚憨憨地应了一声,抱著瓷罐跑了,跑得比打仗还快。 “对了,一会儿別走了,留下来吃饭,孤今儿管你饭。” “唉,好勒。” 当天中午,魏王宫的午膳全换成了细盐做的菜。曹操夹了一筷子清炒白菜,嚼了嚼,眉头挑了挑,又夹了一筷子,再嚼了嚼,眼睛亮了。 “这菘菜,比以前的好吃。” “大王,不是菘菜好吃,是盐不苦了。”旁边的侍从小声提醒。 曹操瞪了他一眼:“孤不知道?用你说?” 侍从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曹叡在旁边憋著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220章 喜当爹 “对了,祖父,孙儿还有个主意——这细盐,头一批只出一百罐,每罐一斤,刻上『魏王御赐』四个字,装在锦盒里,送到各家府上。不收钱,白送。” 曹操挑了挑眉:“白送?你不是要赚钱吗?” “祖父,这您就不懂了。”曹叡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白送,才是最贵的。” 曹操愣了一瞬,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指著曹叡:“你小子,跟你那两个先生学坏了,一肚子坏水。” “祖父,哪两个?” “士元和文和唄,令君肯定不会教你学坏,士元嘛,不好说。天天和文和凑一块儿,鬼知道凤雏什么时候变恶凤。” “罢了。”曹操摆了摆手,又夹了一片羊肉。“你既然想好了,就去办吧。但有一样——” “祖父请讲。” “不许欺负百姓。细盐再贵,粗盐的价格不许涨。百姓若是吃不上盐,孤拿你是问。” “孙儿领命。” 二月下旬,魏王宫。 “大王,江东和益州来的消息。”许褚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卷竹简。 曹操接过竹简,展开一看,沉默了很久。 “吕蒙死了。法正也死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刘备病倒了。” 许褚站在门口,没接话。 曹操睁开眼睛,看著大殿的屋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最后一抹阳光,转瞬即逝。 “吕蒙白衣渡江,擒了关羽。法正定军山献计,差点败了夏侯渊。这两个人,是孙权和刘备的左膀右臂。现在,左膀右臂都断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孙权还剩下谁?陆逊。刘备还剩下谁?诸葛亮。天下英雄,越来越少了。” 许褚挠了挠头,憨憨地说:“大王,您还在呢。” 曹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孤在。孤还在。” 消息很快传开,张仲景坐在百姓医院的诊室里,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董奉坐在他对面,脸色也不好看。 “君异,你听说了吗?”张仲景抬起头。 “听说了。”董奉嘆了口气,把信放在桌上,“吕蒙病逝。建业来的消息,说是一病不起,药石无医。 孙权哭了好几场,追封了什么官,但人死了,追封有什么用?” 张仲景沉默了一下:“吕蒙这个人,老夫没见过。但听说是江东的名將,白衣渡江,擒了关羽。可惜了,英年早逝,才四十出头吧?” “四十二。”董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有法正。” 张仲景的手顿了一下:“法正也——” “病逝了。成都来的消息,说是病了很久了,一直没好利索。关羽死了以后,法正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拖了几个月,还是没撑住。” 两位神医对视一眼,同时嘆了口气。 “君异,你说这世道,怎么好人活不长,坏人也不长命?” “张公,法正是好人还是坏人?” 张仲景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但他对刘备忠心。忠心的人,不会太坏。” “刘备病倒了。关羽、法正接连去世,刘备承受不住,一病不起。诸葛亮从成都调了最好的大夫,日夜守在榻前。” 张仲景抬起头,看著董奉。董奉也抬起头,看著他。两个老头对视了片刻,同时嘆了口气。 “张公,您说刘备还能撑多久?” “难说。”张仲景捋著鬍鬚,眯著眼睛,“他年纪大了,六十多了。接连死了一个兄弟一个谋主,打击太大。 这种病,不是药能治的,得靠心气。心气散了,神仙也难救。” 董奉点了点头,没再问。 这些事曹叡並不关心,他现在关心的是別的事。 世子府。 天还没亮,马云禄就起来了。 她坐在梳妆檯前,对著铜镜梳头,梳著梳著手忽然停住了,脸色发白,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云姐,你怎么了?”曹叡从床上坐起来,揉著眼睛,看见她的脸色,一下子就清醒了。 “没事。就是有点噁心。”马云禄放下梳子,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压了压,脸还是白的。 曹叡翻身下床,披上外袍,来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凉的,手心全是汗。 “叫大夫。快叫大夫。”曹叡站起来,衝到门口,拉开房门,差点撞上正好路过的辟邪。 “辟邪!去,把张公请来!快!” 辟邪愣了一下,看著曹叡那张紧张得变了形的脸,二话没说,转身就跑。 张仲景来得很快。他提著药箱,一路小跑进世子府,跑得气喘吁吁,白鬍子在风里飘来飘去。 “世孙,世孙妃怎么了?” “云姐不舒服。噁心,出虚汗。”曹叡站在床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张仲景坐下来,给马云禄诊脉。他的手指搭在马云禄的手腕上,眯著眼睛,屏住呼吸,一息、两息、三息——然后他睁开眼睛,笑了。 “世孙妃有喜了。两个月。” 曹叡愣住了。他站在床边,张著嘴,半天合不拢。马云禄也愣住了,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手轻轻抚上去,指尖微微发抖。 “两个月?”曹叡的声音有点变调,“我该怎么做?” 张仲景捋著鬍鬚,慢悠悠地说:“臣开个安胎的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世孙要记住,世孙妃怀孕期间忌生冷,忌劳累,多休息,少走动。” 曹叡连连点头,把张仲景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送走了张仲景,他走回床边,蹲下来,仰头看著马云禄。 “云姐。” “嗯。” “你要当娘了。” 马云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了:“你也要当爹了。” 曹叡把脸埋在她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要当爹了。” 声音有点哽咽,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辛宪英端著一碗热汤从门口走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隨即微微一笑,把汤放在桌上。 “姐姐,恭喜。” 马云禄抬起头,看著她,招手:“宪英,过来。” 辛宪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马云禄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笑著说:“以后你也是这孩子的娘了。” 辛宪英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笑著的。 第221章 各方反应 消息传到正厅时,甄宓正在给曹丕缝新衣裳。 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扎进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放下衣裳,站起来就往东厢走。 “云禄!”甄宓推开门,眼眶已经红了,“真的?有了?” 马云禄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甄宓已经一把把她搂进了怀里。 “好孩子,好孩子。”甄宓的声音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要当娘了,我要当祖母了。” 曹丕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交握的手出卖了他——手心出汗,微微发抖。 他看了曹叡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走到廊下,他停下来,仰头看著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当天晚上,曹操就收到了消息。是甄宓亲自去王宫报的信,卞夫人坐在旁边,婆媳俩一唱一和,把曹操说得心花怒放。 “大王,云禄有喜了。”卞夫人拉著甄宓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您要当曾祖父了。” “好。好啊。”他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仲康,传令下去,赏世子府黄金百两,锦缎百匹,奴婢十人,良马十匹。 再让张仲景每天去给世孙妃请脉,不许偷懒,不许敷衍。” “诺!” 甄宓笑著行了一礼:“多谢父王。” 曹操摆摆手:“谢什么?又不是赏你的。赏孤的重孙子的。” 甄宓和卞夫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还有——”曹操又踱了两圈,“去,把世子叫来。孤有事跟他说。” 曹丕来得很快。他走进文昌殿,在殿中站定,行了一礼:“父王。” 曹操坐在王座上,手里端著茶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曹丕穿著一身世子朝服,腰杆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子桓,你儿子要当爹了。” 曹丕点了点头:“儿臣知道。” “知道就好。”曹操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以后少让他往前线跑。该稳一稳了。” “儿臣明白。” “明白没用。得做到。”曹操转过身,走回王座坐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孤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算了,不说了。” 曹丕低下头,没接话。 曹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了,回去吧。” “诺。” 突然,曹操突然又想起什么,连忙喊住二人:“哎呀~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二人转身,等待著老曹的指令。 “甄氏,多照顾照顾孤的孙媳妇。头胎,马虎不得。” “父王放心。” 曹操点点头,二人这才离去。 曹操满意的摸了摸鬍鬚,看向一旁的许褚。 “仲康,孤要当曾祖父咯!” “恭喜大王!” 上午,荀彧正坐在书房里批文书,曹叡亲自来报信。 “令君,我夫人有喜了!”曹叡站在书房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荀彧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曹叡那张笑得合不拢嘴的脸,忍不住好奇道:“几个月了?” “两个月。张公刚诊的脉。” 荀彧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卷竹简,递给曹叡。 “这是《养生论》,里面有一篇讲孕妇调养的。你拿回去看看,別光顾著高兴,该注意的事项得注意。” 曹叡接过竹简,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令君。” 荀彧摆摆手,走回去坐下,重新拿起笔。但他没批文书,而是看著窗外的柳絮,发了很久的呆。 “令君,您想什么呢?” 荀彧回过神,微微一笑:“想当年你出生的时候。那时候你祖父高兴得跟猴子似的,抱著你在丞相府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说『孤有孙子了』。” 曹叡愣了一下,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曹操抱著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在丞相府里转圈,笑得鬍子翘得老高。 “可惜你出生的时候,老夫不在许都。等老夫赶回去,你已经满月了。” “令君,那等我儿子满月,您可得来。” 荀彧看了他一眼,笑了:“好。老夫一定来。” 贾詡是在下午得知消息的。他正蹲在院子里种花,辟邪来传的话。 “先生,世孙妃有喜了。两个月。” 贾詡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眯著眼睛笑了。 “好。好啊。”他把铲子插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玉佩,递给辟邪,“拿去,给世孙妃的。” 辟邪接过玉佩,低头看了看——玉佩通体碧绿,雕著一只胖乎乎的蝙蝠,旁边刻著两个字“多福”。 “先生,这——” “老夫留著没用。”贾詡摆摆手,转身走回院子里,蹲下来继续种花,“去吧。告诉那小子,让他好好当爹。別光顾著打仗。” 一旁的庞统听完辟邪的话,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掉地上。 他急忙伸手一把接住,灌了一大口,压了压惊。 “两个月?那小子行啊。” 贾詡蹲在花圃边上,头也不回地说:“人家行不行的,跟你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庞统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圈,“我是他老师。老师的学生要当爹了,老师高兴,怎么了?” “高兴就高兴,你转什么圈?转得老夫眼晕。” 庞统停下来,瞪了贾詡一眼,又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老狐狸,你说我送什么贺礼好?” 贾詡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送什么?你那点家底,送什么都寒磣。” 庞统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了回去。他蹲下来,抱著酒葫芦,对著那棵刚发芽的枣树发愁。 “要不——我送坛酒?” “世孙妃怀孕,你送酒?”贾詡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那送什么?” 贾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竹简,扔给庞统。 “这是《诗经》里讲生育的那几篇。你抄一份,送给那小子。礼轻情意重。” 庞统接过竹简,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他的脸苦了下来:“这么多?” “嫌多就別送。” 庞统咬了咬牙,把竹简捲起来塞进袖子里:“抄就抄。” 马超是最后得知消息的,他正在北营校场上练兵,马岱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第222章 马超是个好舅舅 马超手里的长枪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灰濛濛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 “几个月了?” “两个月。张公诊的脉。” 马超把长枪插在地上,转身就往营门外走。马岱追上去:“哥,你去哪儿?” “去世子府。看我妹妹。” “哥,你练兵呢——” “练什么练?我妹妹怀孕了,我还练什么兵?”马超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捲起一路黄尘,往鄴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烟尘里,摇了摇头,转身对校场上的將士们喊了一嗓子:“將军有急事,今日训练到此结束!” 將士们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马超赶到世子府的时候,曹叡正蹲在东厨里熬药。 他听说大舅哥来了,赶紧从东厨跑出来,手上的药渣子都没来得及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舅哥!”曹叡笑嘻嘻地迎上去。 马超向他匆匆行了个礼,就大步流星地往东厢走。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像是怕脚步声太重惊动了里面的人。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马云禄靠在床头,手里拿著那件绣了一半的襁褓,看见马超进来,笑了:“哥,你怎么来了?” 马超站在床边,低头看著她。妹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还是亮的。 “你怎么样?” “好著呢。张公说了,孩子很稳。” 马超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马云禄手里。 “拿著。” 马云禄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对金鐲子,沉甸甸的,上面刻著如意纹。 “哥,你这是——” “给外甥的。”马超別过脸去,看著窗户,“我在西凉的时候,听人说小孩子戴金器好。特意让人打的。” 马云禄看著那对金鐲子,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笑著的:“哥,孩子还没出生呢,再说,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那就先放著。出生了再戴。” 马超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世孙。” 曹叡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大舅哥?” “我妹妹交给你了。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就算你是世孙,就算你武艺超群,我也会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大舅哥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云姐受委屈的。” 马超没再说话,大步流星地走了。 曹叡站在廊下,看著马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身走进东厢,在床边坐下。 “云姐,你哥这人,看著凶,心里比谁都软。” 马云禄把金鐲子收好,放在枕头底下,伸手搂住了他:“那当然,他可是我哥。” “我知道。所以我说他好。” 马云禄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云姐。” “嗯?” “大舅哥以后会是一个好舅舅。” “肯定的。” 建安二十五年(220年)三月,鄴城。 春兰看著面前的两个大老爷们,无奈的摇了摇头。都说君子远庖厨,怎么自己家的世孙这么喜欢往东厨跑呢。 曹叡蹲在世子府东厨,手里捏著一把刚从张仲景那儿討来的安胎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苦得他直皱眉。 “世孙,您闻了八遍了。”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手里捧著一碗刚熬好的药汤,热气裊裊地往上飘,“药凉了。” 曹叡把草药塞回布袋里,接过药碗,站起来往东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辟邪一眼。 “辟邪,你说这药苦不苦?” “世孙,药没有不苦的。” “那云姐喝不下去怎么办?” 辟邪想了想,面无表情地说:“世孙可以陪世孙妃一起喝。” 曹叡嘴角抽了抽,端著药碗继续走。 只留下春兰一人在风中凌乱,春兰看著地上的药渣子,嘆了口气。 推开东厢的门,马云禄正靠在床头,手里拿著那件绣了一半的襁褓,针线走得比之前更慢了—— 不是手艺退步,是张仲景说了,怀孕期间不能劳累,甄宓就把她的针线筐没收了,只留了这一件,让她慢慢绣,一天只许绣半个时辰。 “云姐,喝药。”曹叡在床边坐下,把药碗递过去。 马云禄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汤,眉头皱了一下,仰头一口闷了。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 曹叡看得目瞪口呆。他尝过这药,苦得他直咧嘴,马云禄喝得跟喝水似的。 “云姐,你不觉得苦?” “苦。”马云禄把碗递还给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飴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所以备了糖。”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把碗放在桌上,伸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张公说了,前三个月最要紧,你得好好养著,別乱动。” “我又不是纸糊的。”马云禄瞪了他一眼,“我在西凉的时候,那些怀了孕的女人还骑马呢。” “那是西凉。这是鄴城。你现在是世孙妃,又怀了孕,宝贵著呢。” 马云禄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下,力道比以前轻多了,像是怕拧疼他,又像是怕用力过猛动了胎气。 “云姐,你轻点拧,我腰上肉少。” “肉少?你腰上全是肉。”马云禄又拧了一下,这回更轻了,轻得像挠痒痒。 辛宪英端著一碗红枣汤从门口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把汤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姐姐,喝点红枣汤。娘说了,补气血的。” 马云禄接过碗,喝了一口,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宪英,你放了蜜?” “放了一点。娘说姐姐怕苦,药已经够苦了,汤就甜些。” 马云禄看了辛宪英一眼,又看了看曹叡,嘴角带著笑:“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会照顾人。” 曹叡嘿嘿一笑:“那当然。你是我们家的宝。” “少贫嘴。” 曹叡乖乖闭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等曹叡走后,辛宪英这才凑了过去。 “姐姐~” 马云禄满脸问號,这妮子怎么变脸速度这么快? “姐姐,今天晚上可以让妹妹跟你睡吗?” 第223章 食疗也是一种疗法 “嗯?怎么了?难道是元仲让你受委屈了?” 辛宪英害羞地摇了摇头,毕竟这件事实在是难以启齿。 她低垂著眼睫,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脸颊上浮起两朵红云,一直烧到耳根。 “到底怎么了,好妹妹,你可別嚇我。”马云禄握住她的手,感觉手心微微发烫。 “姐姐,我,我……” “哎呀,急死人了,你快说啊。”马云禄急得直跺脚,另一只手已经抚上了辛宪英的额头,试探著是否发热。 “姐姐,妹妹一个人真的应付不了!”说著,辛宪英再也撑不住那点矜持,一头扎进马云禄怀里,声音闷闷地带著哭腔,肩膀轻轻颤抖。 马云禄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怔怔地看著怀里的人,看著她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的羞態,这才慢慢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却没有笑出声,只是轻轻拍著辛宪英的肩膀,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背,像哄著受了惊的小猫。 “好妹妹,你受苦了。”马云禄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今天晚上就和我睡吧,姐姐陪著你。” 辛宪英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著粉,却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欣喜:“谢谢姐姐!” 马云禄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颳了一下,笑道:“傻丫头,跟姐姐还说什么谢。”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橘色的光透过窗欞洒在两人身上,把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与此同时,鄴城百姓医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曹叡身后跟著一脸茫然的辟邪,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医院大门。 辟邪怀里抱著个沉甸甸的油纸包,另一只手还拎著一吊五花三层的猪肉。 “世孙,您让我带著山楂和猪肉到医院做什么?” 曹叡脚步不停,回过头来,眼中闪烁著促狭的光:“嘿嘿,秘密。” 曹叡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正碰上张仲景在药庐前翻晒药材。 仲景先生一身素灰长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弯腰將笸箩里的陈皮一片片摊开,动作细致得像在照顾什么珍贵的器物。 “张公!”曹叡笑著拱手。 张仲景抬起头来,见是曹叡,忙直起身回礼,眉目间满是温和笑意:“世孙来了?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適?” “没有没有,来跟张公討几味药材。”曹叡说著便往药庐里走,眼睛在那一排排贴著红签的青瓷药罐上扫来扫去,嘴里念叨著,“陈皮、桂皮、山药……有了!”他伸手取下三只药罐,各倒出一些,用桑皮纸包好揣进袖中。 张仲景跟进来,看著他拿的这几味药,疑惑地捻了捻鬍鬚:“世孙,这些药……是给何人用的?陈皮理气健脾,桂皮温肾助阳,山药补脾养胃,倒是不冲,只是这搭配……” “张公放心,我自有妙用。对了,借东厨一用!”曹叡神秘一笑,转头对辟邪喊道,“辟邪,跟上!往东厨走。” 辟邪抱著猪肉和山楂追上去,张仲景站在药庐门口,望著两人一前一后往东厨方向去了,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好奇的笑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东厨是医院后头的一间小灶房,平日里给病人们煎药用,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半个时辰后,灶上的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浓郁的肉香混著淡淡的药香,从罐口裊裊升腾,瀰漫了整个东厨,又顺著门缝窗欞钻了出去。 曹叡用湿布垫著手,小心翼翼地將陶罐从灶上端下来,抱在怀里,笑眯眯地往外走。 他的鼻尖沾了一点灶灰,袖口上也溅了几滴油渍,可那笑容灿烂得像捡了宝贝。 刚转过迴廊,迎面正碰上张仲景和董奉二人。 两人正在院中谈医论药,忽然闻到一股异香飘来,循著味道一抬头,就看见曹叡抱著一只陶罐,喜滋滋地走了过来。 “世孙!”董奉先开口,鼻子已经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什么味道,好香啊。我在这院子里坐了一上午,还没闻过这么勾人的香气。” 曹叡眼睛一亮,將陶罐往石桌上一放,双手像变戏法似的在罐盖上方一旋,扬声道:“二位,噹噹噹噹!我的独家发明——红烧肉!” 说著,他笑嘻嘻地揭开盖子。 霎时间,一团白雾裹著浓烈的肉香腾空而起,直扑人面。 那肉香醇厚而不腻,甜咸交织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酸和药香,层次分明,像一曲错落有致的乐章,直接勾起了二人的馋虫。 董奉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张仲景虽然端著架子,喉结也微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 “红烧肉?”董奉凑上前去,探头往罐里看,只见赭红色的汤汁浓稠透亮,一块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浸在其中,色泽红润,油光鋥亮,像一块块温润的红玛瑙。 “老夫行医数十年,走南闯北,还从未见过这种做法,也未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二位,要不尝尝?”曹叡从袖中抽出两双竹筷,在衣摆上擦了擦,递了过去。 董奉刚要伸手去接,张仲景却忽然眉头一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他不动声色地凑近罐口,用鼻子细细地嗅了嗅,隨即脸色微变,急忙开口:“世孙,且慢——敢问您这里面放的都是什么?” “哦,没什么,”曹叡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掰著手指头数道,“除了山楂,还加了一些刚刚从您那拿的药材,陈皮、桂皮、山药,就这么几样,不碍事的。” “什么!”张仲景眼睛猛地睁大,下巴上那捋精心修剪的鬍鬚都跟著抖了三抖,声音拔高了几分,“您是说,这食物……是用老夫的药材做的?” “昂。”曹叡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咋了?” “哎呀,世孙!”张仲景急得直拍大腿,手指在药罐和曹叡之间来回点了几下,痛心疾首道,“这些可都是入药的!陈皮理气健脾,桂皮温肾助阳,山药补脾养胃—— 哪一味不是用来治病的?您怎的就拿去燉了肉?这、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张仲景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几分,若不是碍於曹叡的身份,恐怕已经上手把那罐子抢过去了。 曹叡却一点也不著急,反而轻轻嘆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哎呀,张公,小了。” 张仲景一愣:“什么小了?” “格局小了。”曹叡一本正经地看著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张公您想啊,药是治病的,食物也是养人的。有的时候,食疗也是一种疗法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格外诚恳:“再说了,张公,您想想——是捏著鼻子灌一碗苦药汤子舒坦,还是就著香喷喷的红烧肉把病养好了舒坦?” 第224章 真香警告 张仲景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 他行医数十载,药理医经倒背如流,可曹叡这番歪理,听著荒唐,细想竟也有几分扎心的道理。 他捻著鬍鬚,眉头拧成个死结,整个人陷进了沉思里。 一旁的董奉早就坐不住了。 忙活了一上午,肚子饿得直打鼓,偏偏那罐红烧肉就摆在眼前,油亮亮的,香气一缕缕像小蛇似的往鼻子里钻——简直是活受刑。 眼见张仲景还在那儿磨药理,他一步躥上前,伸手就去抓筷子。 “张公,您要是不吃,让我来!”董奉笑嘻嘻地凑过去,扭头看向曹叡,“世孙,让我先尝尝?” 曹叡笑著把筷子递过去。董奉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那肉燉得酥烂,筷子一碰,颤巍巍地晃,肥瘦相间的纹理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再也忍不住,一口塞进嘴里。 肉块入口的瞬间,董奉的眼睛“唰”地亮了。 他闭上眼,喉结重重一滚,发出一声又长又满足的嘆息。再睁眼时,眼眶竟有些泛红。 “世孙……”董奉的声音微微发颤,筷子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又伸向了罐子,“这红烧肉……能不能再赏一块?” “董公,东厨里还给您留了一碗——” 曹叡话没说完,董奉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曹叡摇摇头,又看向张仲景,夹起一块红亮亮的肉,故意在老人家眼前晃了晃:“张公,您真不打算尝尝?” “不吃!”张仲景把脸一扭,脖子梗得笔直,“我张仲景就算今天饿死!一天不吃饭!也绝不吃一口红烧肉!” 曹叡见状,也不劝了,直接把那块肉塞进自己嘴里。 “嗯~宣~美的很啊!”他眯起眼,满脸陶醉。 张仲景盯著他那副享受的模样,嘴角抽了抽,终於绷不住了。 他悄悄咽了口唾沫,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那个……世孙。” “嗯?怎么了,张公?” “那个……”张仲景眼珠一转,理由张口就来,“世孙,这药材真能拿来燉肉?” “当然能啊。” “那……给老夫也尝一块唄。”他一本正经地捋著鬍子,“不为別的,老夫就是想品品这『食疗』的门道。” 曹叡一听,哈哈大笑,把筷子递了过去。 张仲景接过筷子,手速快得不像老人,夹起一块红烧肉,也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 “艾玛!真香!”他含混地叫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筷子又伸向了罐子。 “世孙,老夫这药材——值了!” 眼看张仲景又要夹第二块,曹叡连忙伸手拦住。 “张公,这罐是给我夫人的。东厨里我特意给您留了一碗,您要真想吃,去那儿吃。” 张仲景脸色一变,顿感不妙。 “世孙我先失陪了!董君异——你给老夫留点!” 话音未落,小老头已经撒腿往外跑了。 曹叡望著那个急吼吼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果然,没有人能逃得过真香定律。 他將盖子盖好,转身朝门外走去。 院中,秋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红烧肉的香气在院子里久久不散,像是赖著不走似的。 远处,辟邪蹲在廊下,托著腮帮子望著这一幕,终於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所以……到底有没有人记得,这肉是我一路抱过来的啊?” “辟邪,傻蹲在那儿干嘛?回家了!” “哎——来了!” 东厢里,马云禄正靠在床头看书——辛宪英给她找的,不是什么正经书,是一本杂记,讲各地风俗的,看著不费脑子。 辛宪英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针线,在绣一条小被子。 被面是大红色的蜀锦,上面绣著胖乎乎的娃娃抱著一条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 “云姐,宪英,吃饭了。”曹叡走进来,把米饭和陶罐放在桌上,辟邪上前將陶罐盖子打开,顿时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马云禄低头看著那碗肉,愣住了。琥珀色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汤汁浓稠发亮,葱花翠绿,肉香扑鼻。她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 “这是什么?” “红烧肉。我发明的。” 马云禄夹起一块,咬了一口。肉在嘴里化开,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適口,满嘴都是肉香。 她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吗?”曹叡蹲在床边,仰头看著她,眼睛里全是期待。 马云禄没说话,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行。” “还行?就还行?”曹叡急了,“张公和董公都说好吃,你给个『还行』?” 马云禄咽下嘴里的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那你想听什么?” “想说就说,好吃就是好吃。” “好吃。” 曹叡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从辛宪英手里接过那碗米饭,递过去:“云姐,拌著肉汤吃。香。” 马云禄接过碗,浇了一勺肉汤在米饭上,油亮的米粒裹著浓稠的汤汁,看著就让人食慾大开。 她扒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扒了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辛宪英在旁边看著,嘴角带著笑,给曹叡也盛了一碗。 “宪英,你也尝尝。”曹叡从碗里夹了一块肉,放到辛宪英嘴边。 辛宪英愣了一下,低头看著那块肉,脸微微泛红。 她张开嘴,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著,眼睛亮了。 “夫君,这肉怎么做的?这么嫩。” “秘方。不告诉你。” 辛宪英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曹叡蹲在床边,看著马云禄吃得香甜,忽然想起一件事:“云姐,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了,得多吃点。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你天天做?”马云禄放下筷子,看著他,“你不用去北营了?不用去王宫了?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那些事哪有你重要。” 马云禄伸手在他的手心打了一下,力道比以前又轻了几分:“少贫嘴。该干嘛干嘛去。我有宪英妹妹陪著呢。” 曹叡嘿嘿一笑,站起来,在辛宪英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弯腰在马云禄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才专心乾饭。 马云禄正低头吃肉,辛宪英在给她添饭。两个女人一个坐著,一个站著,一个在吃,一个在看,画面说不出的温馨。 “云姐。” “又怎么了?”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马云禄抬起头看著他,嘴里还含著肉,含含糊糊地说:“知道了。快吃。” 曹叡笑著埋头乾饭,这时春兰已经带著侍女端来了午饭,几人吃的满嘴流油。 第225章 我这妾是为你纳的?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廊下的灯笼昏昏沉沉地晃著,把曹叡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正要转身回房,却在转角处猛地一顿——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正抱著被褥迎面撞来。 辛宪英怀里那床锦被叠得比人还高,颤巍巍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似的在暗处闪著光。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噼啪”一声脆响,连廊角那只打盹的猫都抬起头来,好奇地瞅著这一幕。 过了好半晌,曹叡挑了挑眉,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宪英,大晚上的,你抱著被子,意欲何为啊?”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让人腿软的慵懒。 “我……我……那个……”辛宪英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恨不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毛线球,“夫君,今天晚上姐姐约了我赏月,我就不回来睡了,我和姐姐挤一挤!” 曹叡困惑地抬起头。 天边乌云沉沉,厚得像摊开的棉絮,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连个边角都没露出来。別说月亮了,连颗星星都找不见。 这理由,未免也太敷衍了些。 曹叡缓缓將目光落回辛宪英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几分幽深,像一头盯住猎物却又不急著下口的豹子,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 辛宪英被他看得小腿肚子直打颤,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两步。 古人言,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可辛宪英现在严重怀疑自己被古人骗了——每每一到掌灯时分,想起夜里那些不可描述的折腾,她的腿就软得跟煮过了头的麵条似的,站都站不稳。 舒服是舒服,可谁扛得住天天这么来啊?自打马云禄怀了身孕,曹叡便把满腔热情全倾注到了她身上。 辛宪英真是压力倍增,那滋味,痛並快乐著,快乐並崩溃著,就像天天吃满汉全席,吃到最后看见筷子都想哭。 她在心里猛地摇了摇头,狠狠发誓:今晚,无论如何,绝不妥协! “那个……夫君,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哈,我去姐姐那里了。”辛宪英边说边抱著被子,像只受惊的兔子,耳朵都竖起来了,一溜烟儿地就要往旁边窜。 曹叡脸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拦——“慢著!” 话音未落,廊下忽然传来一个轻柔又带著几分笑意的声音:“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马云禄正笑盈盈地站在迴廊尽头。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缝里漏出几缕,像是老天爷故意掐准了时辰,洒在她温婉的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柔的银辉,连怀孕后的那份慵懒都显得格外好看。 “姐姐!”辛宪英眼睛一亮,那模样活像沙漠里看见了绿洲,恨不得扑上去。 马云禄款步走来,轻轻拍了拍辛宪英的肩头:“妹妹別怕,姐姐带你走。今晚咱们姐妹说说话,让他自己独守空房去。” 说著,便当真拉起辛宪英的手,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云姐!” “怎么了?” “这个点,你俩应该各回各屋休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聊嘛。” “你想得美!”马云禄回过头,眼角带著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心思?我这个妹子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你就会欺负人家。” “哪有,云姐,我很温柔的!” 辛宪英回想起每次晚上侍寢的画面,曹叡总会温柔地说“我会轻一点的”,结果第二天她就下不了床了,连翻身都要扶著腰哼哼唧唧。 想到此处,辛宪英在心里一阵腹誹: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尤其是在床上!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动起来比牛还卖力! 见马云禄將辛宪英护在身后,一副母鸡护小鸡的架势,曹叡眼珠子一转——辛宪英不是才女嘛,哎嘿,有了。 “云姐,此情此景,为夫想吟诗一首!” “哦?”马云禄微微侧头,来了点兴致,“难得你有雅兴,吟来。” 辛宪英听见曹叡要吟诗,也是忍不住从马云禄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 曹叡深吸了一口气,摆出一副风流才子的姿態,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 “平生偏爱赏芳华,心向人间月物华。眼底温柔藏绝色,眉间繾綣醉烟霞。不逐尘囂轻薄態,独守清欢品无暇。风月入怀皆诗意,一身风骨自清雅!” 声音抑扬顿挫,尾音还在廊下悠悠地转了个弯。 辛宪英听完,脸上的红“唰”地一下就烧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胭脂色。 她“嚶”了一声,整个人直接躲在了马云禄身后,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尖。 马云禄却哼了一声,斜睨著曹叡:“你是不是欺负我书读得少?” “没有啊,云姐,我这都是真心实意啊!” “我呸!”马云禄一叉腰,肚子挺了挺,“你分明就是好色馋我妹妹身子!你真当我听不出来啊!” 曹叡顿时就懵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不是说一孕傻三年吗?咋自己媳妇好像没有变笨,似乎又聪明了不少?这不对劲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哼,不理你了,我累了。宪英,走,我们回房睡觉。” 曹叡张了张嘴,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想拦又不好拦,只能眼睁睁看著两个女人手挽手往廊那头走,留下一串轻盈的脚步声。 “你……你们……” 辛宪英被马云禄牵著,走出几步后,忽然回过头来,衝著曹叡飞快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那神色里三分得意,三分顽皮,还有四分如释重负的快活——活像偷到了鱼的猫,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然后,两个女人的身影便消失在转角处,只剩下廊下的灯笼还在风中微微摇晃,只剩下一地清冷的月光。 曹叡一个人站在廊下,夜风拂过他的衣袍,吹得他的髮丝微微凌乱。 他张著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独自在风中凌乱。 过了好一会儿,辟邪端著蜜水走了过来。 “世孙,喝完蜜水早点休息。” 曹叡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幽怨:“辟邪,你说,这妾,是为谁纳的?” 辟邪愣了愣,老实答道:“当然是世孙您啊。” “可为啥我总感觉这妾是为云姐纳的?”曹叡仰头望天,那表情像在思考人生终极哲学。 “……”辟邪沉默了片刻,“不清楚,世孙您早点休息,我也去休息了。” 曹叡一听顿时就不乐意了——我独守空房,你小子去和春兰为大魏做贡献? 你想得美! “辟邪,今天晚上你就別回去睡了。” 第226章 我要验坟!(法国口音) 辟邪心里“咯噔”一下,他脸色骤变,血色像被抽水机瞬间抽乾,一张脸白得能当灯笼使。 双手下意识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声音都带了哭腔:“世孙……咱们不能这样!我……我不能对不起春兰!” 曹叡立马就明白这傢伙想歪了。脸上的表情从幽怨一路滑向嫌弃,嘴角往下撇,眼角掛上了鄙夷。 他二话不说,飞起两脚,正中辟邪的屁股。 “滚滚滚!本殿下才没有龙阳之好!” 辟邪捂著隱隱发烫的屁股,见曹叡眼底確实干乾净净,没有那层黏糊糊的意思,这才长舒一口气,如蒙大赦,一瘸一拐地往外挪。 曹叡见他走路姿势古怪——两条腿夹得死紧,手捂著屁股,屁股还一扭一扭的,顿时满脸黑线,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小子能不能正常点走路?这要是被人看见了,本殿下一世英名就毁在你身上了!” “世孙,太痛了!”辟邪苦著脸,五官皱成一团。 “滚!” “好嘞——”辟邪这回利索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躥出凉亭,一溜烟跑进夜色里,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曹叡独自坐在凉亭里。 夜风穿堂而过,灯影幢幢,像无数只摇晃的眼睛,又像在偷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双手抱胸,仰头盯著头顶那轮终於从云缝里露出脸来的月亮——月亮苍白,圆润,像一块被人啃了一半的冷糕,孤零零地掛在那儿,和他一样可怜。 他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 方才提到“龙阳之好”,曹叡脑海里便像被人捅了马蜂窝,嗡嗡地涌出后世间那些同人女磕的cp—— 曹操和荀彧,说曹操一辈子忘不掉荀彧那双忧鬱的眼睛,临死前还念叨“文若若在”;曹丕和曹植,说曹丕每晚都要枕著曹植的诗才能入睡,七步诗不是要杀曹植,是捨不得杀;还有司马懿,死后要和曹丕葬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 最后是曹叡自己。 emmm,歷史上这哥们好像养男宠。 曹叡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拧紧的麻花,又像被人拿钳子夹住了一样。 他独自在凉亭里坐到天光发白——不是他想通了,是天亮了。 但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老曹家的祖坟,怕是和老孙家一样,埋错地了。 不行!我要验坟!(法国口音!) 曹叡决定试一试。万一真是老曹家祖坟的风水出了问题,他哪怕冒著被曹操打死的风险,也要把祖坟迁了。 他曹叡,绝不当gay! 就算死,也要留一个清白的屁股在人间! 说干就干,曹叡先去找了马云禄和辛宪英。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確定自己看她们时二弟有反应后,曹叡长长地鬆了口气——至少生理上没问题。那就只剩下心理了。 他决定拿辟邪做最终测试。 此时的辟邪正在吃饭,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吸溜得正欢。 见曹叡来了,连忙站起身。 “別动!让我抱一下!” 辟邪虎躯一震,难道,世孙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辟邪有点欲哭无泪。他早就知道那些达官贵人有好多变態,可他万万没想到曹叡居然也有这个癖好。 不对,应该说果然也有这个癖好——毕竟那些话本子里都写了,皇子王孙,总有那么几个奇葩。 辟邪无奈嘆了口气,罢了,世孙对我恩重如山,不就这点癖好嘛,给了! 希望春兰姐不要嫌弃我。大不了以后我多洗几次澡,就当被狗……不对,被龙啃了一口。 眼见曹叡越来越近,辟邪害怕地闭上了眼,睫毛抖得像蝴蝶翅膀。 他能感觉到曹叡的呼吸越来越近,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脸上,带著一股淡淡的茶香。 曹叡轻轻抱住了他。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息。两息。三息。 曹叡闭著眼睛等了半天——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脸红耳热,没有小鹿乱撞,甚至连二弟都安安静静,像睡著了一样。 曹叡猛地睁开眼,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个屋子。 坟没有问题! 老曹家的祖坟这才逃过一劫。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碗碎声炸响在门口——“啪啦!” 二人急忙分开,猛地转头,就见春兰站在门槛上,眼眶泛红,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手里端著的托盘掉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 空气瞬间凝固。 曹叡脑子“嗡”的一声,当即明白春兰误会了。他嘴巴张开,正欲开口解释,却见辟邪挺身而出—— “春兰姐,是我对不起你!和世孙没关係!是我逼迫世孙的!” 辟邪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眼眶也跟著红了,声音哽咽:“是我……是我垂涎世孙的美色已久,今日趁世孙不备,强行……强行……”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曹叡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曹叡顿时就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叫你逼迫我的?这话说出来谁信?你一个下属能逼迫得了我堂堂世孙?这不是越描越黑吗? 只能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这边辟邪话刚说完,门口又传来脚步声。马云禄和辛宪英联袂而至,大概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看。 马云禄一进门就看到满地的碎碗和麵条,再看看春兰哭得梨花带雨,再看看辟邪一脸“我做了坏事”的表情,再看看曹叡那张想杀人的脸,她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元仲,你……” 辛宪英站在后面,她看看辟邪,又看看曹叡,心里愧疚不已——想不到夫君居然,我是不是做的有点过分了? 辛宪英心想:要不今天晚上还是回去睡吧? 此时此刻,曹叡想刀了辟邪的心到达了顶峰。 “云姐,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曹叡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 “世孙!不用解释了!事情就是这样!都是我的错!是我主动勾引您的!”辟邪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世孙妃,您打我吧!您骂我吧!是我对不起你!” “你踏马给老子闭嘴!” 春兰终於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捂著脸转身就跑。 “春兰!”辟邪急了,爬起来就要追。 “你给我站住!”曹叡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回来,“你先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勾引我?我勾引你还差不多……不对!我们什么都没干!” 马云禄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这场闹剧,嘴角微微抽动。辛宪英则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一阵红一阵白。 第227章 程昱病重 曹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再不拿出证据来,他曹叡的清白就要毁在辟邪这张破嘴上了。 “云姐,宪英,”曹叡一字一顿,“我发誓,我对男人没有半点兴趣。刚才那个拥抱,是我在……在测试自己。” “测试?”马云禄挑眉。 “对!测试!”曹叡急中生智,“我在確认自己是不是……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我抱著辟邪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正常得很!” 辛宪英抬起头,小声问:“那……那你为什么要测试这个?” 曹叡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因为我在脑海里听到了后世同人女的cp言论”吧? “……我做了一个梦。”曹叡最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马云禄和辛宪英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辟邪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跪在地上仰头看曹叡,一脸震惊:“世孙,所以你刚才抱我,真的只是为了测试?你不是要……要……” “要你个大头鬼!”曹叡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本殿下要是真对你有意思,还能让你活到现在?早把你绑床上……呸! 我被你气糊涂了!” 马云禄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曹叡的肩膀,语气温和下来:“行了行了,我信你。你这人吧,虽然有时候不著调,但这种事还不至於撒谎。” 辛宪英也鬆了口气,脸红红地小声说:“那……那我今晚回来睡。”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当然要回来睡!”曹叡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我是说,你本来就应该回来睡。” 辟邪还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看著曹叡:“世孙,那我……我能去追春兰了吗?” 曹叡深吸一口气,挤出两个字:“去吧。” 辟邪如蒙大赦,“嗖”地一下躥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跑一边喊:“春兰姐——你听我解释——我和世孙真的没什么——是他主动抱我的——不对,是我主动……哎呀也不对——” 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曹叡站在原地,额头青筋直跳。 他突然觉得,比起祖坟埋错地方,身边有个猪队友才是更大的灾难。 这个小插曲並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波,不过很快,鄴城就传出了一个坏消息。 二月的最后一天,程昱病重的消息传到了魏王宫。 曹操正在批奏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滴在竹简上,洇开一团黑色的云。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仲康。” 许褚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大王。” “仲德病重了。孤去看看他。” “诺。” 曹操站起来,腿麻了一下,扶住案角站稳。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王座。 程昱,字仲德,兗州东郡东阿人。从兗州开始跟著他,打了多少年了?从兗州到徐州,从徐州到官渡,从官渡到荆州,从荆州到汉中。 典韦死了,郭嘉死了,荀攸死了,现在程昱也快不行了。 曹操的车驾停在程昱府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春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天就黑得飞快。 程昱府不大,三进的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照著“程府”两个字,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淒清。 程昱的儿子程武在门口迎接,穿著一身素服,眼眶红红的。 “大王,家父——” “带孤去看看。” 程武低著头,领著曹操往里走。穿过前厅,绕过影壁,到了正房。 屋里点著好几盏灯,亮堂堂的。程昱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露出那张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脸。 他的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乾裂出血。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烟燻过的黑石子,又硬又冷。 “大王……”程昱看见曹操,挣扎著要起来,被曹操按住。 “躺著。”曹操在床边坐下,低头看著他,“仲德,孤来看你了。” 程昱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大王,臣不行了。” “胡说。”曹操板起脸,“张仲景呢?让他来看。” “看了。”程武站在门口,声音哽咽,“张公说,家父是上年纪了,药石无医了。” 曹操的手顿了一下,看著程昱那张苍老的脸,沉默了很久。 “仲德,你跟孤多少年了?” 程昱闭上眼睛,像是在算,又像是在回忆。 “建安初年,臣在兗州投了大王。算下来,已经有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曹操念了一遍,声音有点哑,“二十八年,你替孤出了多少主意,打了多少仗。官渡之战,要不是你劝孤守住,孤差点就撤了。” 程昱睁开眼睛,看著曹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大王,臣这辈子做过最得意的事,就是劝大王守住官渡。” “孤知道。” “臣这辈子做过最愧疚的事,是兗州那儿。” 曹操愣了一下:“什么?” 程昱没有回答。他看著屋顶,眼神恍惚,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年闹饥荒,臣给大王出的主意——用人肉做军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臣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从不后悔。但这件事,臣后悔了。” “仲德——” “大王,臣死后,別给臣諡號。臣受不起。” 曹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握住程昱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像块冰。 “仲德,你受得起。”曹操的声音沙哑,“你替孤做的事,孤都记著。” 程昱看著他,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大王,臣有个心愿。” “说。” “臣这辈子,没给大王丟过脸。死后,也想体体面面地走。” “孤答应你。” 程昱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曹操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在烛台上积了一滩。 程武站在门口,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褚站在廊下,虎目圆睁,眼眶泛红。 第228章 程昱去世 曹操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许褚赶紧扶住他。 曹操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程昱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仲德,孤走了。你好好歇著。”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曹操转过身,走了。 四月,程昱病逝。曹操追封程昱为车骑將军,諡曰肃侯。赏金千两,锦缎千匹,良田千亩。 曹叡站在人群里,他想起程昱生前最后一次进宫,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程昱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文昌殿,对曹操说:“大王,臣来辞行。” 曹操问他要去哪儿,他说:“回家。回东阿。臣想看看家乡的麦子。” 曹操留他吃饭,他没留。他说:“大王,臣这辈子吃过最好的饭,是在官渡。那时候臣跟大王说『主公不可退』,大王听了,臣就吃了一顿饱饭。” 程昱走了。曹操站在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站了很久。 那是曹叡最后一次见程昱。 曹叡嘆了口气,对著棺材鞠了一躬,退出了灵堂。 四月末,鄴城入了夏。 漳河两岸的蝉开始聒噪,从早到晚不停歇。 曹叡躺在茶室后院的竹椅上,手里端著一碗冰沙。 “世孙,大王让您去王宫一趟。”辟邪从门口走进来,腰杆笔直,手里举著一卷竹简,走路带风。 “什么事?” “说是程昱將军的丧事办完了,大王心情不好,让您去陪著说说话。” 曹叡把冰沙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渣子。 “走。” 魏王宫里,曹操坐在王座上,面前摊著一卷竹简,没看。 他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祖父。”曹叡走进来,在殿中站定。 曹操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来了?坐。” 曹叡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等著他开口。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叡儿,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曹叡想了想,说:“去活著的人心里。” 曹操愣了一下,转头看著他。 “祖父,程將军虽然不在了,但您记著他,荀令君记著他,孙儿也记著他。只要还有人记著,他就不算真的死了。”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话,跟你师父贾文和说的差不多。” “先生说什么了?” “他说——『大王,人活著的时候好好活著,死了就死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曹叡嘴角抽了抽,心说先生您老人家这安慰人的方式,也太直白了。 “祖父,您別想那么多了。程將军走的时候,不是说了吗?『臣这辈子,没给大王丟过脸。』” 曹操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 “叡儿,你说孤是不是老了?” “祖父不老。” “孤今年六十六了。”曹操放下茶碗,“孤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洛阳城里跟人打架呢。” 曹叡嘿嘿一笑:“祖父,您现在也能打。” “打什么打?打不动了。”曹操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顶,“孤现在就想著,多活几年,看看重孙子。” “快了。”曹叡笑著说,“云姐还有几个月就生了。祖父您想好曾孙的名字了吗?” 曹操想了想,说:“若是男孩,叫曹启。启者,开也。开启大魏的新时代。” “若是女孩呢?” “女孩——”曹操顿了顿,“让甄氏取。孤不会取女娃的名字。” 曹叡嘴角抽了抽,心说祖父您老人家这是重男轻女还是自知之明? 但他没敢说。 五月,鄴城热得像蒸笼。 曹叡每天天不亮就去北营,天黑了才回世子府。 虎豹骑的训练已经上了轨道,三千六百人个个精神抖擞,刀马训练十发七中以上的人占了六成,十发九中以上的人占了三成。 “世孙,今天练什么?”王双站在点將台下,虎背熊腰,声如洪钟。 “练衝锋。”曹叡站在点將台上,手里拿著令旗,“王双,你带一千人,从正面衝锋。辟邪,你带一千人,从左侧包抄。剩下的,跟著我从右侧突击。” “诺!” 战鼓擂响,三千六百铁骑齐声吶喊,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冲在最前面。天龙破城戟横在身侧,戟刃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演习结束后,曹叡站在点將台上,看著满校场的灰尘,满意地点点头。 “世孙,马將军来了。”辟邪从身后走上来。 曹叡转过头,看见马超骑在汗血宝马上,正从营门口进来。 银甲白袍,长枪横於鞍后,威风凛凛。 “大舅哥!”曹叡迎上去。 马超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瘦了。” “没有。最近吃得可多了。” “我妹说你在北营天天泡著,不著家。”马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她快生了,你不多陪陪?” 曹叡心虚地挠了挠头:“大舅哥,我这不是在给虎豹骑训练嘛。” “训练重要还是你媳妇重要?” “都重要。” 马超盯著他看了半天,哼了一声:“今天早点回去。我妹说想你了。”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 当天下午,曹叡早早地从北营回来。 他推开门,马云禄正靠在床头,手里拿著那件绣了大半年的襁褓。 “云姐,我回来了。” 马云禄抬起头,看著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大舅哥说你想我了。” 马云禄的脸腾地红了:“我哥胡说八道。” “那我走了?” “你敢。” 曹叡嘿嘿一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从她手里拿过襁褓,看了看——大红色的蜀锦,上面绣著胖娃娃抱鲤鱼。 “云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宪英绣的。我就是收了个尾。” 曹叡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绣花的辛宪英,笑了:“宪英,你绣的?” 辛宪英抬起头,微微脸红:“姐姐设计的图样,宪英只是帮忙。”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谦虚。”曹叡把襁褓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伸手摸了摸马云禄的肚子。 肚子圆滚滚的,硬邦邦的,能感觉到里面有小东西在动。 “他又踢我了。”马云禄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又带著一丝欢喜。 “跟他爹一样,不老实。” 第229章 喜得贵子 曹叡嘿嘿一笑,把耳朵贴在马云禄肚子上,听了听,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云姐,他在叫我。” “叫你什么?” “爹。” 马云禄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力道比以前重了几分。 “少贫。他才多大?六个月,会叫人?” “我儿子聪明。”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我猜的。” 马云禄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辛宪英坐在窗边,看著这夫妻俩斗嘴,嘴角微微翘起,低下头继续绣花。 六月中旬,鄴城下了场暴雨。 雷电交加,大雨倾盆,漳河的水涨了半尺。 曹叡蹲在东厢廊下,看著院子里的积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世孙,大王让您去王宫。”辟邪打著伞走过来。 “什么事?” “说是成都都那边来了消息。” 曹叡站起来,接过伞,大步流星往外走。 魏王宫里,曹操坐在王座上,面前摊著一卷竹简,脸色不太好。 “祖父,怎么了?” “刘备准备伐吴了。”曹操把竹简推过来,“刘备不顾诸葛亮的劝阻,已经在招兵买马训练士卒了,估计明年就要对东吴用兵了。” 曹叡接过竹简,扫了一眼。 歷史上的轨跡,变了。刘备没有称帝,张飞没有死,但是还是会伐吴,那后面夷陵之战,白帝城託孤还会有吗。 曹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伐吴……好。让他打。打起来,两家都伤了元气,孤就好办了。” “祖父英明。” “少拍马屁。”曹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媳妇快生了吧?” “快了。张公说,十月初。” 曹操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块玉佩,递过去。 “拿著。给孤重孙子的。” 曹叡接过来,低头一看——玉佩通体碧绿,雕著一只胖乎乎的螭龙,旁边刻著两个字“平安”。 “祖父,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就准备好了。就等著重孙子出生呢。” 曹叡心里一暖,把玉佩小心地揣进怀里。 七月,鄴城热得人头皮发麻。 马云禄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个球,走路都要扶著腰,迈不开步子。 甄宓每天都要来东厢看两三回,一会儿问“云禄,想吃点什么?”,一会儿问“云禄,渴了没有?”,一会儿又问“云禄,胎动正常吗?”。 马云禄被她问得应接不暇,但心里暖洋洋的。 “娘,您別忙了。我没事。”马云禄靠在床头,辛宪英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 “没事?你这肚子这么大,能没事?”甄宓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春兰端著一碗绿豆汤走进来:“世孙妃,喝点绿豆汤。解暑的。” 马云禄接过碗,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而不腻。 十月初一,鄴城。 天还没亮,曹叡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世孙!世孙妃要生了!”春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又急又尖。 曹叡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连外袍都顾不上穿,光著脚就往外冲。 “云姐!” 东厢里,马云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沁满了汗珠。 甄宓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声音温柔但坚定:“云禄,別怕。娘在呢。” 辛宪英站在旁边,手里端著面盆,脸色发白,但手很稳。 很快曹操和曹丕便赶了过来,身后跟著两个稳婆。 “祖父!” 曹操摆手示意他安静,回头看向稳婆。 两个稳婆心领神会,急忙走了进去,曹叡见状正要跟上,被其中一人拦了下来。 “世孙,您在外面等著。”稳婆把曹叡往外推,“產房重地,男人不能进。” “不是,我——” “世孙!” 曹叡无奈站在原地,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他站在廊下,急得团团转。 辟邪站在旁边,腰杆笔直,面无表情。 “叡儿,你別转了。转得为父眼花。” “父亲,我媳妇在里面生孩子,我能不转吗?” “转了也没用。哎呦!” 曹操没好气的给了曹丕一巴掌。 “你儿媳妇在里面受难呢,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父亲放心,肯定母子平安,儿子找来的可是整个鄴城接生最好的稳婆!” 曹操没有接话,只是手心的汗出卖了他此时紧张的心情。 屋里传来马云禄的声音,压抑的、低沉的、带著疼痛的闷哼。 曹叡的心揪紧了。 他蹲在廊下,抱著脑袋,额头抵著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云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曹叡觉得自己等了一辈子。 屋里不时传来马云禄的闷哼声、稳婆的指挥声、甄宓的安慰声、辛宪英的低语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廊下,照在曹叡蜷缩的身影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下头,继续等。 辰时三刻,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从屋里传出来。 “哇——哇——哇——” 曹叡猛地站起来,脑袋撞在廊柱上,“咚”的一声,但他顾不上疼,衝到门口。 “云姐!云姐!” 门开了,甄宓站在门口,怀里抱著一个襁褓,脸上带著笑,眼眶红红的。 “叡儿,你看看。” 曹叡低头一看——襁褓里是一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哇哇大哭的小东西。 “这是——我儿子?” “嗯。六斤八两,壮实得很。” “娘,我要进去,云姐怎么样了?” 甄宓立马拦住了他。 “你先別急,里面在打扫呢,放心吧,母子平安。你先看看儿子。” 曹叡伸出手,手指颤抖著,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 婴儿的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响了。 “他哭什么?” “你手凉。”甄宓把襁褓往曹叡怀里一塞,“抱著。” 曹叡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整个人僵住了。 婴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哼哼唧唧的抽泣。 “他……他不哭了。” “你抱得好。”甄宓笑了。 这时曹操和曹丕也凑了过来,三张大脸就这么凑在一个小娃娃面前,露出了姨母笑。 “父亲,您挤到我了!” 曹操瞪了曹丕一眼,隨后一脚將他踢出去,曹丕委屈的蹲到一边,时不时偷偷打量自己的孙子。 “来,让孤抱抱。” 曹操从曹叡手里接过婴儿,整个人还懵懵的,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热水,又烫又晕。 “祖父,您別摔著他。” “孤摔过谁?”曹操抱著重孙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你看看这小鼻子,像孤。” 曹丕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伸著脖子看了半天,弱弱地说了一句:“父亲,我怎么觉得像叡儿小时候……” “你懂什么。”曹操头都没抬,“孤说像孤就像孤。” 婴儿这时候不哭了,瞪著一双乌黑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头顶上几张笑成菊花的大脸,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曹操喜得眉开眼笑:“好!好!会打喷嚏了!聪明!” 曹丕嘴角抽了抽,想说打喷嚏跟聪明有什么关係,但看了看曹操的脸色,识趣地闭上了嘴。 第230章 老曹家四龙同朝 东厢的门又开了,稳婆端著铜盆出来,盆里的水泛著红。 曹叡心里一紧,连忙问:“云姐到底怎么样了?我能进去了吗?” 稳婆笑盈盈地行了个礼:“世孙妃累坏了,正在歇著,您进去看看吧。” 曹叡听后拔腿就往里走。 屋子里还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马云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有咬破的血痕,鬢角的头髮湿透了,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闭著,呼吸急促而虚弱,但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笑。 辛宪英坐在床边,正拿著湿帕子替她擦汗。听见脚步声,辛宪英抬起头,朝曹叡笑了笑,没说话,起身让开了位置。 曹叡在床边坐下,握住马云禄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虎口处还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 “云姐。” 马云禄没睁眼,但手指动了动,回握住了他。 “疼不疼?”曹叡问了一句废话。 马云禄嘴角弯了弯,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你生一个试试。” 曹叡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肩膀,闷闷地说:“云姐,你嚇死我了。” “怂样。”马云禄的声音里带著笑意,但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摩挲著,“孩子呢?” “在外面,祖父抱著呢。” “抱进来我看看。” 曹叡正要起身,甄宓已经抱著襁褓走了进来。 婴儿被裹在一块柔软的蜀锦襁褓里,睡得正香,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做梦吃奶。 甄宓把婴儿放在马云禄身边,马云禄偏过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怎么这么丑?” 曹叡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不丑啊,我儿子怎么会丑?” 辛宪英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甄宓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拿帕子擦眼角:“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过两天就长开了。” 马云禄伸出手,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婴儿的嘴蠕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睡。马云禄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枕头上。 “云姐,你別哭啊,月子里哭伤眼睛。”曹叡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 “我没哭。”马云禄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高兴。” 曹叡看著她,看著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忽然觉得胸口胀得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曹操这时候也走了进来,身后跟著曹丕。屋子里顿时挤得转不开身。 曹操站在床边,看了看重孙子,又看了看马云禄,难得地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孙媳妇,辛苦了。” 马云禄撑著要坐起来行礼,被曹操一把按住。 “別动別动。躺著。”曹操转头看了曹丕一眼,“去,让人准备吃的。產妇要补身子。” 曹丕立刻转身出去了。 曹操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著那一大一小两个人,眼神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这个杀伐果决了一辈子的梟雄,在这一刻,只是一个抱著重孙子的普通老人。 “是不是该取名了?” 曹丕的话音刚落,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曹操身上。 只有曹叡知道,自己的儿子叫曹启。 曹操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尚书》有云:『启,开也。』这孩子生在魏王世子之府,开我曹家新的一页。就叫曹启。” 他顿了顿,目光从婴儿身上移到曹叡脸上,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启,不仅是开启,更是承启。承前启后,继往开来。 这孩子是大魏开国的第一个第四代,往后曹家的担子,他得接著挑。” 曹叡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曹启。曹启。 “好听。” “父王,会不会太重了?”甄宓委婉地说,“这孩子还没满月呢。” “不重。”曹操大手一挥,“孤的重孙子,担得起这个字。” 马云禄躺在床上,看著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轻轻喊了一声:“启儿。” 婴儿像是听到了,小嘴弯了一下,像是笑了。 整个东厢都跟著笑了。 后来,后世野史记载,將这一歷史事件称为四龙同朝! 当天晚上,魏王宫大摆宴席,庆祝世孙妃產子。 曹操坐在王座上,笑得合不拢嘴。 “诸位,孤当曾祖父了!” 群臣齐声恭贺:“恭喜大王!恭喜世子!恭喜世孙!” 荀彧端著酒杯,站起来,走到曹操面前,微微一笑。 “大王,臣敬您一杯。” 曹操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文若,你身体不好,少喝点。” 荀彧微微一笑:“大王放心,臣没事。” 贾詡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碗酒,眯著眼睛,看著满堂的热闹。 庞统蹲在他旁边,灌了一口酒,含含糊糊地说:“老狐狸,你怎么不去恭喜?” “老夫去了。在心里。” “在心里算什么?” “在心里,就是永远。”贾詡灌了一口酒,闭上眼睛。 曹植没来,他在临淄,但派人送了一幅字来。 “贺世孙得子,愿大魏国祚绵长。” 字写得极好,力透纸背,铁画银鉤。 曹叡把字裱起来,掛在东厢的墙上。 “四叔的字,真好看。”马云禄靠在床头,看著那幅字,感嘆了一句。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曹叡蹲在床边,手里捧著儿子的襁褓,轻轻晃著,“一幅字,换了我十坛桃花酿。” “十坛?你怎么不给二十坛?” “云姐,你胳膊肘往外拐?” “那是你四叔。” 曹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低头看儿子,不说话了。 婴儿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小嘴一张一合,像在梦里吃奶。 “启儿。”曹叡轻轻叫了一声,“曾祖父给你取的名字,你喜不喜欢?” 婴儿没理他,翻了个身,继续睡,曹叡笑了笑,將他安置在马云禄枕边。 隨后曹叡搬了把椅子,坐在马云禄床边,看著她们母子俩。 烛火跳动著,马云禄侧躺著,一只手搭在襁褓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曹启小脸半掩在襁褓里,偶尔发出一声细细的、奶声奶气的哼唧。 曹叡就这么坐著,看著,一动不动。 春兰端著一碗蜜水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低声说:“世孙,您该歇息了。” “不困。” 第231章 不知所措的马超 曹叡接过蜜水一饮而尽。 “世孙,要不您回房睡吧,奴婢在这儿守著。” “不用。”曹叡把碗放下,眼睛还是没离开床上那两个人,“你去睡吧。” 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婴儿细软的呼吸声。 曹叡伸手,轻轻拨开曹启脸上的一缕襁褓边缘,露出那张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脸。 婴儿的睫毛又长又翘,像马云禄;鼻子挺秀,像他自己;嘴巴小小的,像一个没长开的月牙。 “曹启。”曹叡轻声喊,“儿子。” 曹启皱了皱鼻子,像是在抗议被吵醒。 曹叡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他不知道的是,曹操这天晚上也没睡。 魏王宫里,曹操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幅舆图,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地名和箭头。 但他的眼睛並没有看舆图,而是看著窗外的月亮。 “父亲,您还不歇息?”曹丕端著一碗汤走进来。 “睡不著。”曹操接过汤,喝了一口,“启儿睡了?” “睡了。叡儿守著呢。” 曹操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子桓,你说孤这辈子,值不值?” 曹丕一愣:“父亲何出此言?” “孤起兵的时候,就想匡扶汉室,平定天下。后来打来打去,杀来杀去,天下没平定,汉室也没匡扶成。” 曹操把汤碗放下,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可是孤有你了,有叡儿了,现在又有了启儿。三代人,四代人,都在了。” 曹丕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值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秋风乍起,吹落了几片黄叶。 曹启出生第二天,马超来了。 不是骑马来的——是跑来的。 从北营到世子府,隔著大半个鄴城,他硬是跑了一炷香的工夫,鎧甲都没来得及换,甲叶哗啦哗啦响了一路,惊得街上的百姓以为是敌军打进来了。 “世孙!我妹妹呢?” 曹叡正蹲在东厢廊下煎药,被这一嗓子吼得手里的蒲扇差点掉进药罐里。 他抬起头,看见马超一身银甲站在院门口,脸上还带著校场上的灰。 “大舅哥,云姐在屋里。你轻点,孩子刚睡著。” 马超的脚步立刻放轻了,轻得不像一个虎背熊腰的西凉汉子。 他几乎是踮著脚尖走进东厢的,甲叶的碰撞声被他硬生生压成了细碎的窸窣,像一只穿鎧甲的猫。 马云禄靠在床头,头髮鬆鬆地挽著,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些,正哄著曹启睡觉。 看见马超进来,她笑了:“哥,你跑什么?我又不会跑。” 马超站在床边,手足无措。他那一双能握枪挑剑的大手,此刻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眼睛死死盯著妹妹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个……我能看看吗?” “你坐下看。” 马超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比在朝堂上见曹操还规矩。 马云禄把襁褓往他那边侧了侧,露出一张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小脸。 曹启正睡得香,小嘴一张一合,偶尔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马超盯著那张小脸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长得真像世孙。” 马云禄看了他一眼:“哥,你这话说的,好像不像我似的。” “像!也像你!”马超赶紧补了一句,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哄人,“鼻子像你,眼睛……眼睛还没睁开,看不出来。” 马岱从马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说:“哥,你不抱抱?” 马超的手抖了一下。他看了马岱一眼,又看了看襁褓里的曹启,咽了口唾沫:“我……我怕摔著。” “舅舅抱外甥,天经地义,怎么会摔?”马云禄已经把曹启从怀里轻轻托起来,往马超那边递。 马超双手接过去,那架势不像抱孩子,像接一件稀世珍宝。 两只大手托著襁褓,指节泛白,胳膊绷得像铁棍,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像。 曹启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挥了一下,正好打在马超的下巴上。 马超愣住了。 曹叡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差点笑出声——他大舅哥那张被西凉风沙磨了半辈子的脸,此刻像被人点了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动不动。 “哥?”马云禄叫他。 马超没反应。 “哥!”马云禄加大了音量。 马超猛地回过神,眼眶居然红了。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曹启的小拳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马家,有后了!” “哥,他好像姓曹吧?” 马超瞪了马岱一眼:“那咋了,这就是我马家的血脉!” 马云禄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哥,你抱松一点,別勒著孩子。” “我鬆了!我已经鬆了!”马超的声音都变了调,但胳膊还是硬邦邦的,像两根铁箍。 最后还是辛宪英走过来,轻轻托住曹启的后脑勺,把襁褓在马超怀里调整了一下角度。 马超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背的银甲上全是汗。 “哥,你要是累了就放下。” “不累!”马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小心翼翼地把曹启往怀里拢了拢,“我抱我外甥,怎么会累?” 马岱看了羡慕不已,小声说:“哥,你抱够没有?让我也抱抱。” “一边去。”马超头都没抬,“你手不稳。” “我手怎么不稳了?我跟你打了这么多年仗——” “你打仗的时候手稳,抱孩子不一定。”马超终於抬起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看了马岱一眼,“等你成亲了自己生一个,自己抱。” 马岱被噎住了,缩回门口,蹲在廊下画圈圈。 辟邪端著两个碗从他旁边经过,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马岱看都不看直接抢过一个碗过来灌了一大口,苦得直皱眉——不是蜜水,是药。 “你拿错了,这不是蜜水,是世孙熬的药。”辟邪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马岱差点把碗摔了。 第232章 荀彧大病 马超在东厢坐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曹启饿了开始哼哼唧唧,马云禄说“哥,他要吃奶了”,马超才恋恋不捨地把襁褓递迴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胳膊僵硬得像两根木棍,甩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马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到院门口,忽然又折返回来,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曹叡手里。 “这是给宪英的,云禄怀孕期间那丫头辛苦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曹叡將小布包递给辛宪英,辛宪英打开一看——一对银鐲子,比之前送曹启那对素净些,但也精致得很。 两人对视了一眼,辛宪英的脸红了。 “宪英,大舅哥给你的。” 辛宪英接过银鐲子,低头看了看,声音轻轻的:“马將军有心了。” 马云禄靠在床头,看著正在乳母怀里吃奶的曹启,笑眯眯地说:“宪英,戴上。我哥这人,看著粗,心里细著呢。” 辛宪英把银鐲子戴在手腕上,银光在袖口若隱若现,衬著她那身淡青色的衣裳,好看得很。 十一月,冬风乍起。 荀彧病倒了。不是小病,是大病。 他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咳嗽不止,咳出来的痰里带著血丝。 张仲景来看过,说是积劳成疾,肺气虚弱,需要静养。 “令君,您太累了。”张仲景坐在床边,给荀彧诊脉,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您得好好歇著。不能再批文书了。” 荀彧摇摇头,没说话。 曹叡站在门口,看著荀彧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发紧。 荀彧今年五十八了,他还能活多久? “令君,您得听张公的话,好好歇著。”曹叡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您要是不歇著,我让祖父把您的文书全收了。” 荀彧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世孙,您这是威胁老夫?” “不是威胁。是关心。” 荀彧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老夫歇著。” 曹操听说荀彧病倒了,亲自来探望。 他走进荀彧府,穿过前厅,绕过影壁,到了正房。 荀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文若。”曹操在床边坐下,看著他,“你怎么不好好歇著?” “大王,臣歇著呢。” “歇著?张仲景说你天天批文书到深夜,这叫歇著?” 荀彧苦笑了一下:“大王,臣习惯了。不批文书,睡不著。” “睡不著就吃药。张仲景开的安神药,你吃了没有?” “吃了。不管用。”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 “文若,孤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孤称王了,汉室没了,你对不起汉室,对不对?” 荀彧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文若,孤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汉室没了,但天下还在。百姓还在。 你替孤做的那些事,不是替汉室做的,是替天下做的,是替百姓做的。” 荀彧抬起头,看著曹操。 “文若,孤知道你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但日子还得过。 你活著,替孤看著这天下。你死了,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荀彧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大王,臣会好好养病的。” “养好了,孤还等著你给孤出主意呢。” “臣会的。” 曹操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文若,孤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打了多少胜仗,不是得了多少地盘,是身边有你们这些人。” 他走了。 荀彧躺在床上,看著屋顶,眼泪终於无声地滑落。 十一月中旬,荀彧的病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 但他还是很虚弱,走几步就喘,脸色白得像纸。 张仲景说,他的肺已经伤了,得慢慢养,不能著急。 曹叡每天下午都来看他,陪他说说话,下下棋。 “令君,吃块糖。甜的。” 荀彧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眯起眼睛。 “世孙,你还记得当年在许都,你给老夫送糖的事吗?” “记得。那年上元节,祖父让我送食盒。我放了一块糖在里面。” 荀彧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 “那块糖,是老夫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糖。” 曹叡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咧嘴笑了笑。 “令君,那以后我经常给您送糖。” 荀彧看著他,点了点头。 “好。老夫等著。” 十二月,鄴城下了一场大雪。 荀彧的病又重了。 张仲景说,他的肺已经不行了,药石无医,只能拖著。 曹叡蹲在廊下,手里捧著一碗参汤,没进去。 他不敢进去。 他怕看见荀彧那张苍白的脸,怕听见他咳嗽的声音,怕自己忍不住会哭。 “世孙,您进去吧。”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令君在等您。” 曹叡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推开门。 荀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见曹叡,嘴角微微上扬。 “世孙,来了?” “来了。”曹叡在床边坐下,把参汤放在桌上,“令君,喝汤。” 荀彧摇了摇头:“喝不下了。” “令君——” “世孙,老夫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曹叡屏住呼吸,等著他开口。 荀彧看著他,目光温和。 “世孙,你是个好孩子。老夫看著你从小长到大,从六岁到十六岁,十年了。 世孙,你以后要好好辅佐你父亲,好好治理天下。老夫会在天上,看著你。” 曹叡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他跪在床边,握住荀彧的手,声音哽咽:“令君,您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您会好起来的。” 荀彧看著他,艰难的抬起手替他擦去眼泪。。 “世孙,莫哭。哭什么?老夫又不是现在就走。”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曹叡的脑袋,像当年在许都那样。 力道很轻,但曹叡觉得像一座山压下来。 “世孙,你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要做个好人。” 曹叡用力点了点头。 “令君,我记住了。” 荀彧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曹叡在床边跪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辟邪走进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世孙,该回去了。” 曹叡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扶著辟邪的手,站稳了,低头看著荀彧。 荀彧闭著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令君,我走了。明天再来看您。”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曹叡转过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荀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白白的,像一张纸。 第233章 君臣离別 十一月初,鄴城。 荀彧的病越来越重了,张仲景每天都来看,但也没什么好办法。 “张公,令君他——还能撑多久?”曹叡站在廊下,声音很低。 张仲景沉默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还是一年?” “一个月。” 曹叡不说话了。 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十二月初一,鄴城。 一场大雪,把整座城盖了个严严实实。 荀彧府门前的石狮子被雪糊成了两团白球,只有眼睛鼻孔处还露著一点青黑色,像两个受了委屈不敢吭声的老僕。 曹叡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碗参汤,热气在寒风里凝成白雾,又散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色的棉袍,腰间繫著一条灰色的带子——不是丧服,但跟丧服也差不多了。 “世孙,令君请您进去。”荀攸的儿子荀粲从屋里出来,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曹叡点点头,把参汤递给旁边的辟邪,推开门。 屋里烧著两个蜂窝煤炉子,暖烘烘的。墙角的长案上摆著几卷竹简,是荀彧这些天断断续续口述、由荀粲执笔录下的—— 都是些政务上的事,哪里的水利该修了,哪里的粮仓该补了,哪个人该升,哪个人该降。 都病成这样了,还在操心。 荀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乾裂出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不是以前那种温润的、像春日暖阳一样的亮。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出来的、最后的、不顾一切的亮。 “令君。”曹叡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荀彧的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手凉得像冰,骨头硌手,仿佛一用力就会碎。 荀彧转过头看著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世孙,老夫怕是时日无多了。” “令君別胡说。张公说了,您这是时气所致,开春就好了。” 荀彧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就那么看著曹叡,目光温和平静,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雕了十年终於快要完成的玉器。 “世孙,老夫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曹叡屏住呼吸,握著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世孙,医院要办好。那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也是天下百姓的指望。张仲景老了,董奉也老了,你得物色年轻人,把医术传下去。 还有细盐,还有曲辕犁——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別让它们断了。” 曹叡用力点头。 荀彧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喉间发出风箱一样的嘶鸣声。 “第二,”他的声音更轻了,“你那个脾气,以后要收一收。別动不动就衝到前面去。 你是世孙,以后是大魏的顶樑柱。你倒了,这天下就乱了。” 曹叡眼眶一热,但忍住了。 “令君,我都记下了。” 荀彧看著他,终於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最后一抹阳光,照在雪地上,转瞬即逝。 “好,好孩子。”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曹叡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完了一整块,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昏黄。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著床沿站稳,低头看著荀彧。 “令君,我明天再来看您。” 荀彧没有回应。 曹叡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世孙。” 他猛地转过身。 荀彧睁著眼睛,正看著他。 “糖,別送了。老夫以后,应该吃不到了。” 曹叡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他走回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飴糖——还是那种用蜂蜜和麦芽熬的,甜得很。 他把糖放在荀彧枕边。 “令君,糖给您放在这儿了。您想吃的时候就吃一块。” 荀彧看了看那块糖,又看著曹叡,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老夫留著。” 曹叡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魏王宫,文昌殿。 曹操坐在王座上,手里捏著一封刚送来的军报,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许褚站在门口,虎目圆睁,盯著殿外飘落的雪花,一动不动。 “仲康。” “大王。” “文若的病,怎么样了?” 许褚沉默了一下,憨憨地说:“大王,末將不知道。但今早张公进宫给大王请脉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曹操把军报扔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仲康,孤做错了。” 许褚愣住了。他跟在曹操身边二十多年,从来没见曹操认错。 曹操睁开眼睛,看著大殿的屋顶。 “当年在许都,孤要称公,文若反对。孤没听他的,还是称了。 后来孤要称王,文若又反对。孤还是没听他的,还是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孤以为,他不高兴一阵子就过去了。可他没有。他把那份不高兴,一直憋在心里,憋了这么多年,憋成了病。” 许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擅长说这种话,他只知道谁对大王好、谁对大王不好。 “大王,荀令君是好人。好人不长命,但好人不会怪大王。” 曹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倒是会安慰人。” “末將说的是实话。”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座鄴城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荒原。 “仲康,备车。孤去看看文若。” “大王,雪太大了——” “备车。” 许褚不敢再劝,转身去了。 曹操站在窗前,看著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当年在许都,荀彧站在丞相府的书房里,对他说:“大王,臣心里装的是天下。” 那时候荀彧的眼睛是亮的,亮得能照见人影。 现在那双眼睛,快要灭了。 曹操赶到荀彧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门房看见魏王的车驾,嚇得连滚带爬地往里跑,被许褚一把拽住:“別报,大王自己进去。” 第234章 贾庞商议 曹操没让人跟著,一个人穿过前厅,绕过影壁,到了正房门口。 他没有敲门,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床头那一盏油灯还亮著,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隨时会灭。 荀彧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曹操在床边坐下,没有出声,就那么看著荀彧。 过了很久,荀彧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他看见曹操,愣了一下。 “大王来了。” “来了。” “雪这么大,大王不该来的。” “孤想来看看你。” 荀彧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大王,臣有些话,一直想跟大王说。” “你说。” “司马懿这个人,大王要用,但不能大用。他心思太重,藏得太深。当初奉孝本打算压制住他,慢慢为大王收服他。可惜......” 荀彧顿了顿,又接著道:“臣实在是太忙了,没那个时间。文和摆烂一个,加上年龄摆在那儿,臣也不忍心麻烦他。 臣几天前找过文和,让他劝动士元看著司马懿。如果后人压不住,大王”荀彧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压不住,那就杀! 曹操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孤知道了。” 荀彧看著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大王,臣这辈子,跟著大王二十九年了。从兗州到许都,从许都到鄴城。 臣看著大王从一方诸侯,变成魏王,变成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臣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没有跟大王,会怎样?大概会在潁川老家,种种地,读读书,教教学生,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臣不后悔。跟著大王这二十九年,臣做了很多事。劝农桑,修水利,举贤才,平天下。这些事,不是为了汉室,是为了百姓。” 他转过头,看著曹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大王,臣这辈子,对得起天下人!” 曹操看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伸出手,握住荀彧的手。 那手凉得像冰,瘦得像枯枝。 “文若,你说得对。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他们。” 荀彧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大王,臣累了。” “累了就歇著。孤在这儿陪你。” 荀彧摇了摇头。 “大王,臣说的不是那个歇。” 曹操的手猛地一紧。 “文若——” “大王,臣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说的话都说了。没什么遗憾了。”荀彧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里的蛛丝,隨时会断。 曹操坐在床边,握著荀彧的手,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嗶剥”一声轻响。 许褚站在门口,低著头,不敢往里看。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花打在窗纸上的声音。 翌日,贾詡府上。 贾詡正蹲在院子里种梅花,庞统揣著酒葫芦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老狐狸,文若他......”庞统的声音有点抖。 贾詡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文和!” “听见了。”贾詡把铲子插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屋。 庞统跟在他后面。 贾詡从柜子里翻出一坛酒,打开,倒了两杯。 一杯递给庞统,一杯自己端著。 “文若要走了。”贾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庞统接过酒杯,没喝,端在手里,看著杯中的酒。 “老狐狸,你不难过?” “难过。”贾詡把酒杯举起来,对著窗外的天,“但难过没用。” “老狐狸,你说文若走的时候,怕不怕?” “不怕。”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说的话都说了。没什么遗憾的。”贾詡坐下来,看著窗外的雪,“怕的,是那些还有遗憾的人。” 庞统灌了一口酒,不说话了。 贾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文若走之前,见过世孙。”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贾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孩子从文若府上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庞统嘆了口气。 “文若跟他说了什么?” 贾詡看了他一眼。 “老夫怎么知道?老夫又不在场。” “你猜猜。” “猜什么猜?等那小子自己来说。”贾詡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去看看文若。” 庞统跟著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贾詡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佝僂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庞统走在后面,怀里抱著酒葫芦,难得没有喝。 走到荀彧府门口,两人看见曹叡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 “小子。”贾詡叫他。 曹叡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先生。” “进去。文若等你呢。” 曹叡愣了一下,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辟邪从旁边扶住他。 贾詡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进去吧,別让他等太久。” 曹叡看了贾詡一眼,又看了看庞统,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进去了。 庞统站在门口,看著曹叡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低声说:“老狐狸,你说文若会不会把司马懿的事也告诉那小子了?” 贾詡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庞统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司马懿那傢伙,文若盯了他好几年了。文若走之前,肯定要把这事交代清楚。” 贾詡没说话,眯著眼睛看著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丫的老槐树。 “士元。” “嗯?” “文若走了以后,盯著司马懿的事,你来。” 庞统愣了一下,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掉地上。 “我来?我一个醉鬼——” “醉鬼好。醉鬼不起眼。”贾詡转过身看著他,“文若盯了司马懿好几年,司马懿知道有人在盯著他,但不知道是谁。 你不一样,你这人看著就不正经,他不会防备你。” “为啥不是你盯?” “老夫年龄比文若都大,你觉得老夫能看那么久吗?你不一样,你和司马懿是同年,有你在,老夫以后也能放心走了。” 庞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贾詡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你这种害人精长寿著呢,行。我来就我来。” 二人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佇立许久,隨后离去。 荀彧似乎感应到什么,睁开了眼 ,看向门外,隨后又缓缓闭上。 第235章 荀彧病逝 曹叡再次走进荀彧的房间。 炉子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荀彧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闭著眼睛,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床边坐下,没有出声。过了很久,荀彧的睫毛颤了颤。 “世孙?” “令君,我在。” “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外面还在下雪。” “雪下得大吗?” “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荀彧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院里的梅花开了吗?” 曹叡愣了一下,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他进来的时候没注意,但他还是说:“开了。红的,好看得很。” 荀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可惜老夫看不到了。” “令君——” “世孙,老夫走以后,你替老夫看著那棵梅树。每年开花的时候,让人告诉老夫一声。” 曹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著牙没让它们掉下来。 “令君,我记住了。” 荀彧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曹叡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坐到炉子里的火彻底灭了,坐到窗外的雪停了。 他站起来,腿已经没知觉了。他低头看著荀彧,伸出手,轻轻把荀彧额前的白髮拢到一边。 “令君,我走了。明天再来看您。” 荀彧没有回应。 曹叡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荀彧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雪,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曹叡走出房门,关上门,靠在门框上,闭著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辟邪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件披风,看见曹叡出来,走上去把披风披在他肩上。 “世孙,回去吧。世孙妃该等急了。” 曹叡点点头,跟著辟邪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荀彧府的大门。 门楣上那块“荀府”的匾额被雪糊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府”字。 “辟邪。” “在。” “你说,令君这辈子,值不值?” 辟邪沉默了一下,说:“值。” “为什么?” “因为他做了一辈子好人。” 曹叡苦笑了一下。 “好人有什么用?好人也不长命。” “但好人死了,会有人记得。”辟邪看著曹叡,“世孙会记得荀令君。末將也会记得。” 曹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走了。 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十二月十一日,荀彧病逝於鄴城。 那一天鄴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路。 曹操坐在王座上,手里拿著荀彧临终前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是找荀粲代的笔。 信上只有一句话——“大王,臣先走一步。大王保重。” 曹操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揣进怀里。他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 许褚站在门口,低著头,眼眶红红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曹操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传令,追封荀彧为太尉,諡曰敬侯。以王侯之礼,葬於鄴城西郊。” 顿了顿,又说:“孤亲自送他。” 群臣齐声应诺,声音在大殿里迴荡,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曹操站起来,腿一软,晃了一下。许褚赶紧上前扶住他。 “大王——” “没事。”曹操推开他的手,站稳了,一步一步走下王座,走到殿门口。 下了朝,殿外的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 “文若。”曹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雪吞没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许褚以为他冻僵了。 荀彧的灵堂设在鄴城西郊的荀府老宅。 灵堂布置得很素净,只有一块灵位、一具棺木、一盏长明灯。 长明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隨时会灭,但它一直亮著,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 曹叡在灵堂里,已经待了大半天了。 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手里捧著一炷香,一言不发。 “辟邪。” “在。” “你说,令君现在在哪儿?” 辟邪沉默了一下,说:“在天上。” “天上冷不冷?” “不冷。令君是好人,好人去的地方,不冷。” 曹叡苦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飴糖,放在灵位前面。 “令君,这是我最后一次给您送糖了,祖父说了,您这一生,太苦了,下辈子,活得自私点吧。” 灵位上的字在烛光里明明灭灭——“汉故尚书令荀公讳彧字文若之位”。 曹叡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荀彧的情景。 那时候他七岁,跟著曹操去丞相府。荀彧站在廊下,穿著一身素净的青衫,笑著对他说:“有空来我府上坐坐,我教你读书。” 那双眼睛温润如玉,像春天的风。 “世孙,该回去了。”辟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再待一会儿。” 辟邪不再说话,退到门口站著,腰杆笔直,眼睛盯著灵堂外的风雪。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曹叡抬起头,看见曹操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身素服,头上没戴王冠,只扎了一条白布。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祖父。” 曹操没有应,走进灵堂,在灵位前站定。他低头看著那块灵位,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文若。”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孤来看你了。”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矮,然后又直起来了。 曹操在灵位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曹叡面前。 “叡儿。” “祖父。” “文若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曹叡抬起头,看著曹操。 “令君说——『別送了。老夫怕以后吃不到了。』” 曹操听后看著那块糖,沉默了很久。 “还有呢?” “令君还说——司马懿这个人,祖父要用,但不能大用。他心思太重,藏得太深。” 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 “还有呢?” “令君还说——医院要办好。细盐要推下去。曲辕犁要推广到全天下。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不能断了。” 曹操点了点头。 “继续。” “令君还说——孙儿的脾气,以后要收一收。別动不动就衝到前面去。孙儿是世孙,以后是大魏的顶樑柱。孙儿倒了,天下就乱了。” 曹操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吃了一斤黄莲。 第236章 大侄孙,你三爷爷来了! 凑齐十个五星好评,加更! “文若啊文若,你替孤操了一辈子心,临走了还在替孤操心,替孤的孙子操心。” 他弯下腰,从灵位前拿起那块飴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真甜。”他含含糊糊地说。 他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曹叡看见了,但没出声。 荀彧出殯那天,天还没亮。 鄴城西郊的官道上,送葬的队伍排了足足十里长。走在最前面的是曹操的车驾,他执意要步行送荀彧最后一程。 许褚跟在他身后,虎目圆睁,一言不发。 曹叡走在曹操旁边,一身素服,腰佩青釭剑。辟邪跟在他身后,腰杆笔直。 马超、于禁、曹休、夏侯渊、夏侯惇——所有能来的都来了。 曹叡好奇的打量了一眼夏侯惇,这个本该在今年过世的叔祖父,经过张仲景的治疗,再多活几年应该不是问题。 棺木从荀府老宅抬出来,八个人抬著,一步一挪,走得极慢。棺木是上好的楠木,黑漆漆的,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曹操站在棺木旁边,看著它从面前经过,忽然伸出手,按在棺木上。 “文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孤送你到这儿。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棺木没有回应。 曹操收回手,退后一步。 送葬的队伍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冻硬的黄土,发出沉闷的响声。 曹操站在原地,看著队伍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仲康。” “大王。” “回去吧。”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背影在晨光里佝僂得厉害,像一个被掏空了芯子的木偶。 鄴城的冬天,冷得让人不想出门。 曹启被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露出一张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脸。 他的皮肤已经不皱了,白白嫩嫩的,眼睛也睁开了,乌黑乌黑的,像两颗刚用水洗过的黑石子。 “像叡儿。”曹操抱著重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明明像云禄。”曹丕在一旁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曹启在曹操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嘴一张一合,然后闭上眼睛,睡了。 “好!好!会打哈欠了!聪明!” 曹丕嘴角抽了抽,刚想说打哈欠跟聪明有什么关係,但对上曹操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识趣地闭上了嘴。 东厢,马云禄靠在床头,身上穿著一件厚棉袄,头髮挽在脑后,脸色比刚生完那几天红润了不少。 曹叡每天变著法给她做好吃的,加上张仲景的调理方子,恢復得很快。 “云姐,尝尝这个。”曹叡端著一碗红枣桂圆汤走进来。 马云禄接过去喝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元仲,这汤谁燉的?” “我燉的。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比以前好喝了。” 曹叡嘿嘿一笑:“那当然。我天天练,能不进步吗?” 辛宪英在旁边把药粥放在桌上,轻声说:“姐姐,药粥也是夫君燉的。他天没亮就起来了,燉了一个时辰。” 马云禄看著曹叡,嘴角微微翘起:“你天天往厨房跑,不怕別人说你没出息?” “谁爱说谁说。我给我媳妇燉汤,天经地义。” 马云禄伸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打了一下:“少贫嘴。去看看启儿醒了没有。” 曹叡嘿嘿一笑,转身去大殿看儿子了。 “宪英,你也歇歇。別老站著。” “姐姐,我不累。” “还不累?你昨天陪我熬到半夜,今早又天不亮就起来了。”马云禄拉著她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你看你,眼睛都红了。” 辛宪英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姐姐,启儿夜里闹,宪英不放心。” “有乳母呢。你操心什么?” “乳母毕竟是外人。”辛宪英抬起头,看著马云禄,“宪英想为姐姐分忧。” 马云禄愣了一下,看著辛宪英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宪英,你想当启儿的娘?” 辛宪英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姐姐,宪英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马云禄拉著她的手,声音温柔下来,“你是把启儿当自己亲生的了,对不对?” 辛宪英低下头,没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宪英。”马云禄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著自己,“启儿也是你的孩子,永远都是。不用分你我。” 辛宪英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笑著的:“姐姐。” 马云禄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好了好了,別哭了。女孩子家哭了不好看。” 曹叡抱著曹启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两个女人抱在一起,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 “没什么。”马云禄鬆开辛宪英,瞪了他一眼,“让你去看启儿醒了没有,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祖父把他送回来了,启儿这孩子,早不拉晚不拉,一到家就拉。 我让春兰打水一会儿给他洗洗,给他换尿布。” 马云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给孩子换尿布?” “怎么了?我换得可好了。辟邪教的。” 门口的辟邪面无表情地看了曹叡一眼——他什么时候教世孙换尿布了? 半个时辰后,已经换洗乾净的曹启伸著手要马云禄抱。 “你看,儿子想你了。”曹叡把曹启放在马云禄怀里,蹲在床边,伸手戳了戳曹启的脸。 曹启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 “他吃我手指!” “他饿了。”马云禄把曹启往怀里拢了拢,解开衣襟。 曹叡赶紧別过脸去,耳朵尖红了。 辛宪英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了。马云禄也笑了,一边餵奶一边说:“你儿子都生了,还害羞?” 曹叡脸红红的:“我这不是害羞,我是尊重。” “尊重什么?” “尊重你。” 马云禄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少贫嘴。去,给宪英也盛碗汤。” 曹叡嘿嘿一笑,起身去盛汤了。辛宪英端著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著,心里暖暖的。 傍晚的时候,曹彰回来了。他穿著一身便装,没穿鎧甲。 “叡儿!我大侄孙呢?”曹彰一进门就喊,嗓门大得屋顶的灰都在往下掉。 “三叔,您声音轻点,启儿刚睡著。” 曹彰立刻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还是像打雷:“哦哦哦,睡著了?在哪儿?我看看。” 曹叡领著他到东厢,曹彰站在床边,低头看著襁褓里那个小东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么小?” “三叔,他才满月。” 第237章 曹植回来了 凑够一百个用爱发电,加更! “我满月的时候有这么小吗?” “您比他还小。” 曹彰盯著曹启看了半天,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曹叡手里。 “拿著。给我大侄孙的。” 曹叡打开一看——是一把匕首,巴掌长,鞘上镶著一颗红宝石,做工精致,一看就是西域来的。 “三叔,这——他才满月。” “留著以后用。”曹彰拍了拍胸脯,“我托人从西域带的,削铁如泥。等他会走路了,三叔教他使戟。” 曹叡嘴角抽了抽,心说三叔您这是要让启儿三岁就开始练武吗?但他没说出来,把匕首收好,谢了三叔。 曹彰没待多久就走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曹启,嘟囔了一句:“这小子,长得真像叡儿小时候。” 曹丕从书房出来,正好听见,接了一句:“子文,你还记得叡儿小时候?” “记得!那时候叡儿还在襁褓里,我抱过。”曹彰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跟小猫似的。走了走了,二哥,我还要去面见父王,晚点聊。” 曹叡站在廊下,看著三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忍不住笑了。 “父亲,三叔这人真有意思。” 曹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书房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晚上,曹叡坐在东厢廊下的台阶上,手里端著碗蜜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 屋里烛火已经灭了,马云禄和辛宪英带著曹启睡了。 辟邪蹲在旁边,手里也端著一碗蜜水,喝得面无表情。 “辟邪,你说令君在天上,能看见启儿吗?” 辟邪沉默了一下,说:“能。令君什么都看得见。” 曹叡点了点头,把蜜水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去北营。” “世孙,明天天冷,虎豹骑还练?” “练。越是天冷越要练。天冷敌人就不打仗了?” 辟邪不再问了,跟著曹叡往东厢走。 走到门口,曹叡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月光照在禿枝上,把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辟邪。” “在。”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东西,能让死人活过来?” 辟邪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但活著的人,可以替死了的人好好活。” 曹叡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说话越来越像先生了。” “哪个先生?” “三个都像。” 辟邪面无表情地说:“世孙过奖。” 曹叡笑著推门进去了。 十二月中旬,鄴城。 曹植从临淄回来了。 曹植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棉袍,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怀里没抱狗——小白老了,走不动了,留在临淄让僕人照顾。 “四叔!”曹叡站在府门口迎接,笑嘻嘻地喊了一嗓子。 曹植勒住马,翻身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高了。也壮了。” “四叔也瘦了。” “临淄那边靠海,风大,吹的。”曹植从袖子里掏出一捲纸,递给曹叡,“给。大侄孙贺礼。写了三天。” 曹叡展开一看——是一幅字,写的是“芝兰玉树”四个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鉤,比上次那幅还好看。 “四叔,这字真好看。” “好看吧?我练了半个月。”曹植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你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忙。天天批文书,批到半夜。” 曹植点了点头,没再问,跟著曹叡往里走。 正厅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曹操坐在主位上,卞夫人坐在他旁边。曹丕和甄宓坐在左侧,曹植坐在右侧,曹彰坐在曹植旁边。 曹叡坐在末座,马云禄和辛宪英坐在他旁边。曹启被甄宓抱在怀里,睡得正香。 “子建,你在临淄怎么样?”曹操端著酒杯,看著曹植。 “回父王,一切都好。” “小白呢?” “老了。走不动了。儿臣让人在家里专门给它搭了个窝,每天好吃好喝伺候著。” 曹操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忽然说:“那只狗,你养了多少年了?” “九年了。” “九年……不容易。” 曹植低下头,没接话。 曹彰在旁边大大咧咧地说:“四弟,你那条狗比我都享福。我在北边打仗,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曹植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哥,那狗是二哥送的。” 曹彰愣了一下,转头看曹丕。曹丕端著酒杯,面无表情。 “二哥送的?” “嗯。” “二哥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曹丕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子文,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曹彰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卞夫人坐在曹操旁边,看著这一家人,脸上带著笑。 “大王,您看,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多好。” 曹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家人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曹操喝了好几杯酒,卞夫人拦著不让喝了,他说“今天高兴,多喝一杯”,卞夫人瞪了他一眼,还是让他喝了。 曹植喝了几杯,脸就红了,话也多了。他开始讲临淄的事,讲那边的海,讲那边的渔民,讲那边的一种鱼,烤著吃特別香。 “四叔,您还会烤鱼?”曹叡好奇地问。 “会。在临淄学的。改天我给你们露一手。” 曹彰插嘴:“四弟,你烤的鱼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我烤的鱼,连小白都爱吃。” “小白是狗,狗什么都吃。” 曹植被噎住了,瞪了曹彰一眼。曹彰嘿嘿一笑,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马云禄坐在曹叡旁边,怀里抱著曹启。曹启醒了,睁著一双乌黑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头顶上的灯笼,忽然打了个喷嚏。 “启儿是不是冷了?”辛宪英连忙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轻轻盖在襁褓上。 “不冷,屋里暖和。”马云禄把曹启往怀里拢了拢,“他就是鼻子痒。” 曹操听见动静,探过身子看了看,眼睛亮了:“启儿醒了?来,给曾祖父抱抱。” 甄宓赶紧把曹启接过去,送到曹操怀里。 曹操抱著重孙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曹启在他怀里扭了扭,打了个哈欠,然后闭上眼睛,又睡了。 “好!好!又睡了!乖!” 曹丕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父王,他这是还没醒透……” “你懂什么。”曹操头都没抬,“这孩子沉稳,像孤。” 曹丕嘴角抽了抽,识趣地闭嘴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到很晚才散。曹操走的时候,脚步有点飘——不是醉了,是高兴的。 卞夫人扶著他,笑著说:“大王,您慢点。” “没事。孤没醉。” “您每次都说没醉。” 曹植站在门口,看著曹操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嘆了口气。 “四弟,怎么了?”曹彰走过来。 “没什么。”曹植摇摇头,“就是觉得,父王老了。” 曹彰愣了一下,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老了。” 兄弟俩站在门口,谁也没再说话。 第238章 马腾病逝 建安二十六年(221年),正月。 鄴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漳河冻了个结实,上面能跑马。 可今年的年味淡了许多——不是因为雪大,是因为马腾病重了。 你说人是不是奇怪?明明正月初四还好好的,刚看完外孙回来,初五人就倒下了。 那天早上他还喝了碗粥,跟马超说了几句閒话,说“等开春天暖了,咱爷俩回西凉看看”。 马超说“好”,马腾就笑了,笑到一半忽然脸色发白,手里的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站起来过。 张仲景来看过,说是中风,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 董奉也来看过,开了几副药,无奈道“尽人事,听天命”。 曹叡夫妻俩赶到马府时,马超正站在廊下,银甲没穿,一身素袍,眼眶红红的。 看见他俩,马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舅哥。”曹叡走过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他旁边。 “进去吧。”马超的声音沙哑,“爹刚才还念叨你俩呢。” 曹叡推开门。屋里烧著两个蜂窝煤炉子,暖烘烘的,药味很浓,混著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马云禄快步走到床边,握著马腾的手,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爹,女儿回来了。”马云禄轻声说。 马腾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年轻时是个威风凛凛的西凉汉子,身长八尺有余,面鼻雄异,如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棵被风乾了的老树根。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浑浊中透著一丝西凉人特有的倔强。 马腾颤颤巍巍抬起右手,艰难的抹去马云禄眼角的泪水。 “都是当娘的人了,哭什么。” 马腾轻轻拍了拍马云禄的手,这才看向曹叡。 “世孙。”马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曹叡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岳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腾看著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云禄,你先出去,我想和世孙单独说几句话。” 马云禄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马腾看著曹叡,沉默了很久,久到曹叡以为他睡著了。 “世孙。”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忽然比刚才清亮了些,像是迴光返照,“老夫这一辈子,打过仗,杀过人,被人追得像条丧家犬,也被人捧得像个人物。”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曹叡,看著屋顶,“老夫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把她嫁给你。” “岳父,您放心,我会对云姐好的。” “老夫知道。”马腾看著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老夫不是不放心你。老夫是——捨不得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娘走得早,是老夫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大的。这丫头,性子烈,像她娘。但心软,像老夫。” “岳父——” “世孙,老夫走后,你替老夫多照顾她。她嘴上不说,但老夫知道,她心里苦。” 马腾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喉间发出风箱一样的嘶鸣声,“还有宪英那丫头,这几年多亏了她照顾云禄。你替老夫谢谢她。” 曹叡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马腾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抹阳光,照在雪地上,转瞬即逝。 “行了,去吧。让超儿进来。” 曹叡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马超进去后,兄妹四人在屋里守了一天一夜。马腾走的时候,很安详,像是睡著了。 他的手被马超握著,马云禄坐在床头,马休马铁跪在床尾。 马腾走的那天,鄴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曹操亲自来弔唁。他穿著一身素服,站在灵堂里,看著那块“马公讳腾字寿成之位”的灵牌,沉默了很久。 “寿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当年在许都,你说想把闺女嫁给我孙子。孤答应了。你放心吧,你那闺女,孤当亲孙女疼。” 灵堂里哭声一片。马云禄跪在灵前,一身孝服,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辛宪英跪在她旁边,一手揽著她的肩,一手拿著帕子替她擦泪。 曹叡站在马云禄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知道,云禄不哭,不是不难过,是不想让人看见她难过。 曹叡没有回去,就待在马府,陪著马云禄。 他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就陪著她,有时候帮她倒杯水,有时候帮她拢一拢被风吹散的头髮。 葬礼办得很隆重。曹操让人从王宫调了礼仪官来,按侯爵之礼安葬。马超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三天三夜没合眼。 “元仲。”到家的第二天晚上,马云禄忽然叫他。 “云姐?” “你说,我爹现在在哪儿?” 曹叡想了想,说:“在天上。跟荀令君、程將军他们在一块儿。” “那他不孤单了。” “嗯。不孤单了。” 马云禄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元仲,我没有爹了。” 曹叡搂紧了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没有出声。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抱著就好。 辛宪英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轻轻关上了门。 马腾走后,曹操就不对劲了。 起初没人察觉,是许褚最先发现了端倪。 “大王,该用膳了。” “嗯。” “大王,今天的饭菜——” “放著。” 许褚把食盒放在案上,退到门口。过了半个时辰,他进来收食盒,发现里面的饭菜一口没动。 第二天,还是没动。第三天,许褚急了,去找张仲景。 “张公,大王这几天一直不好好吃饭,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张仲景给曹操诊了脉,眉头皱了起来:“大王,您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曹操靠在王座上,闭著眼睛,没说话。 “大王?” “孤没事。”曹操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就是做噩梦。” “什么噩梦?” “打仗。打了一辈子仗。兗州、徐州、官渡、赤壁、汉中——全在梦里过了一遍。” 曹操睁开眼睛,浑浊的眼里布满了血丝,“还有死了的人。典韦、郭嘉、荀攸、程昱、荀彧——一个一个地来,跟孤说话,说完就走。孤叫他们,他们不回头。” 张仲景沉默了一下,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大王,这是安神的药。睡前冲水服下,能睡个好觉。” 曹操看著那包药,没有接。 “大王?” “药能让人不做梦吗?” 张仲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药能安神,能助眠,但不能让人不做梦。 他行医一辈子,没见过能控制梦的药。 “大王,臣有个方子,能让大王睡得沉一些——” “行了。”曹操摆摆手,“药留下,你回去吧。” 张仲景把药包放在案上,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对许褚说:“许將军,大王要是夜里醒了,给他冲一碗安神汤。” 许褚点了点头。 第239章 老来多惊梦 那天晚上,曹操又做噩梦了。 他梦见自己穿著魏王服饰躺在床上,而自己前方却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 “你是谁?”曹操叫了一声。 那人没有开口,只是慢慢向著曹操逼近。眼见距离越来越近,曹操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可不知为何,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脸却越来越糊。 曹操猛地睁开眼睛。王宫的寢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他浑身是汗,褻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凉的。 “仲康。”他喊了一声。 许褚推门进来:“大王。” “什么时辰了?” “丑时了。” 曹操靠床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丑时,他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四天来,每天都是这样——睡著了就做梦,做梦就惊醒,惊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 “仲康。” “末將在。” “去,把世孙叫来。” 许褚愣了一下:“大王,现在是丑时——” “去。” 许褚不敢再劝,转身去了。 曹叡是被春兰从被窝里薅出来的。他迷迷糊糊地穿衣服,马云禄也被惊醒了,揉著眼睛问:“怎么了?” “祖父叫我进宫。不知道什么事。” 马云禄看著他,忽然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去吧。早点回来。” 曹叡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对还在熟睡中的辛宪英额头上也亲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魏王宫里,曹操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王座上了。案上摆著一碗安神汤,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祖父,您怎么了?”曹叡走进去,看见曹操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一紧。 “没什么。就是睡不著。”曹操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陪孤说说话。” 曹叡在他旁边坐下,等著他开口。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叡儿,你说人死了以后,还会不会记得活著时候的事?”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孙儿记得他们。他们要是忘了,孙儿替他们记著。” 曹操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叡儿,这几天你就住在王宫吧。” 曹叡愣了一下:“祖父?” “孤一个人睡不著。你在这儿,孤心里踏实。” 曹叡看著曹操那张苍老的脸,看著他眼底的青黑和乾裂的嘴唇,鼻子忽然有点酸。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杀伐果决了一辈子的梟雄,变成怕黑怕孤独的老人了? 但是! “我不要。” “嗯?” “祖父,您老人家好梦中杀人,孙儿睡您这?”曹叡摇了摇头。 “不妥啊,孙儿可不想英年早逝,我还想看我儿子娶媳妇呢。” 曹操听完顿时满脸黑线。 “你觉得孤打的过你吗?” “啊,这个嘛。” “还有,孤记得你之前在定军山的时候不是也说过好梦中杀人吗?” 曹叡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好。”曹叡点了点头,“孙儿回去跟云姐说一声,带几件换洗衣服过来。从今天起,孙儿陪著祖父。” 於是从那天开始,曹叡住进了魏王宫。他白天回世子府处理事务、去北营练兵,晚上回王宫陪曹操。 辛宪英帮他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包飴糖。 “宪英,你放糖干什么?” “祖父晚上要是饿了,可以吃一块。甜的,吃了心情好。” 曹叡笑了,在辛宪英脸上亲了一口:“还是你想得周到。” 马云禄站在旁边,怀里抱著曹启,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宪英比你细心多了。” “那是。我粗人一个。” “你也知道?” 曹叡嘿嘿一笑,从马云禄怀里接过曹启,举高高。曹启被他举得咯咯笑,小手在空中乱抓。 “启儿,曾祖父想你了。明天我带你去王宫,给曾祖父看看。” 曹启听不懂,但笑得更欢了。 就这样,魏王宫里,每天晚上都会发生这样一幕—— 曹操坐在王座上批奏摺,曹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书。 许褚站在殿门口,虎目圆睁,盯著外面。曹彰也在——他知道曹操睡不好之后,主动请缨来守夜。 “父王,儿子在北边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守夜这种事,交给我就行”。 曹操看了他一眼:“你守夜?你比孤睡得还快。” 曹彰被噎住了,脸红脖子粗:“父王,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儿子现在——有经验了!” “什么经验?睡觉的经验?” 曹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爹,索性闭嘴了。 但曹操还是让他留下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安心。 “祖父,该睡了。”曹叡合上书,站起来。 “再看一卷。” “您昨天也这么说。看了三卷。” 曹操瞪了他一眼,但曹叡已经把奏摺收走了。 曹操嘆了口气,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曹叡赶紧扶住他。 “祖父,您慢点。” “孤没老到走不动路。” “孙儿知道。孙儿扶著您,是怕地滑。” 曹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跟你师父贾文和学坏了。” “先生什么都没教孙儿。孙儿这是天生的。” “天生的坏?” “天生的孝顺。” 曹操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曹叡嘿嘿一笑,扶著他往寢殿走。 许褚和曹彰跟在后面,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曹叡躺在寢殿外间的软榻上。曹操睡在里间,门开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许褚和曹彰守在殿门口,一个站著,一个蹲著。 “许將军,你困不困?”曹彰蹲在门槛上,小声问。 “不困。” “你站著不累?” “习惯了。” 曹彰抬头看著他,许褚站得笔直,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枪,虎目圆睁,盯著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曹彰嘆了口气,站起来,也站直了。 “子文將军,您可以坐著。” “不坐。我爹在里面睡觉,我坐著像什么话?” 许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头几天,曹操睡得很好。有曹叡他们在,他不做噩梦了。 也许是心里踏实了,也许是安神汤起了作用,也许两者都有。 “叡儿,你这法子管用。”有天早上,曹操醒来,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孤昨晚一觉睡到天亮。” “那孙儿以后天天陪著祖父。” “不用天天。隔三差五来就行。”曹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媳妇还在家等你呢。总把你扣在王宫,她该有意见了。” 曹叡嘿嘿一笑:“云姐说了,祖父重要。” 曹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她还说——『祖父年纪大了,你多陪陪他。』” 曹操把粥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云禄这丫头,是个好孩子。” 第240章 驍骑校尉曹操誓杀国贼! 好日子没持续多久。 二月初的一个夜晚,曹操喝了安神汤,早早睡下了。 曹叡在外间的软榻上躺著,手里拿著辛宪英塞进包袱里的那包飴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 他本来不困——白天在北营练了一整天兵,回来又陪马云禄和辛宪英说了会儿话,还抱著曹启举高高,精力充沛得很。 但飴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温热的被褥包裹著身体,殿外的雪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他的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曹叡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那声音是从里间传来的——不是说话声,是喘息声。 急促的、压抑的喘息声,像一个人在拼命挣扎。 曹叡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衝进里间。 “祖父!” 曹操躺在床上,满头大汗,眼睛紧紧闭著,嘴唇在发抖。 他的手攥著被子,指节泛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祖父!醒醒!”曹叡抓住他的手。 曹操猛地睁开眼睛。那一瞬间,曹叡看见他眼里的光——恐惧! 他喘了几口气,看清是曹叡,紧绷的身体慢慢鬆弛下来。 “叡儿……” “祖父,做噩梦了?” 曹操没有回答。他鬆开被子,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还在抖。 曹叡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曹操接过来,喝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 “梦见什么了?”曹叡轻声问。 曹操端著水杯,沉默了很久。“我又梦见那个人了。” 曹操隨即將自己这几天连续做同一个梦的事情告诉了曹叡。 曹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隨后紧紧握住曹操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冰,瘦得像枯枝。 “祖父,您別怕,孙儿在呢!” 曹操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闭著眼睛,曹叡知道他没有睡著,他只是不想说话。 就在这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曹叡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在北营练了这么久的兵,在汉中又打了大半年的仗,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突然,一道声音猛然炸响,迴荡在空旷的殿內:“身为汉臣,却不思报国——与禽兽何异!” 曹操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怒目圆睁:“谁?是谁在骂孤?” 祖孙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殿门方向,一道模糊人影正立於阴影之中,面目看不真切,身形却隱隱透著几分熟悉。 曹叡心头一紧。许褚、曹彰明明守在门外,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当即高声呼喊:“许將军!三叔!” 可殿外死寂一片,无人应答。 冷汗瞬间浸透了曹叡的后背。他来不及多想,反手抽出曹操身侧的两柄利剑——倚天与青釭,剑锋直指来人,厉声喝道:“汝是何人!” 那身影不语,只是缓缓抬起脚步,朝祖孙二人一步步逼近。 曹操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叡儿,不对……孤之前做那噩梦,这人走到二十步外孤便惊醒。可这一次……已经不止二十步了!” 眼见那道身影越走越近,曹叡咬牙横剑,死死挡在曹操身前。 他心中虽惊,手上却稳——自己可是融合了项羽面板的人,怕什么? 曹叡眯起眼睛,忽然注意到那人右手垂握著一柄短刀。刀身幽暗,形制古朴,怎么看怎么眼熟。 再一打量对方的身高——比自己还矮上几分? 这时,那人终於走进了烛火照亮的一隅,庐山真面目彻底显露出来。 曹叡瞳孔剧震,差点脱口骂出声来。 眼前这人的脸,他太熟悉了——史书上见过无数次,画像上见过无数次,更在曹操年轻时的那些旧物里,窥见过这张脸的影子。 浓眉,虎目,方口,隆准,頜下微须,眉宇间那股锐利得像刀锋一样的气势,跟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垂垂老矣的魏王判若两人。 这张脸,分明就是曹操。 不,应该说——那是三十年前的曹操。 曹叡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想起曹操之前说的那些梦——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逼近,看不清脸,走到二十步外就惊醒。 他原以为是某种病態的心理投射,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曹操年轻时杀过的人回来索命。 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让曹操夜不能寐、冷汗涔涔的身影,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是年轻的、满腔热血的、那个敢孤身刺董的曹操。 “我……我这是在做梦?”曹叡喉咙发乾,勉强稳住声音问道,“你……你是何人?为何要假扮我祖父!” 年轻的曹操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曹叡,直直落在老迈的曹操身上,一字一句,如冰如铁:“汉臣,驍骑校尉曹操——今日,誓杀国贼!” 曹叡脑子嗡的一声:“国贼?这里……哪里有什么国贼?” “国贼?”年轻曹操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喉咙里,“这殿中坐的,这殿中躺的,就是国贼。” 他抬手指向床上的老曹操,手里的七星宝刀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青光。 “此人名为曹操,字孟德,沛国譙县人。蒙汉室恩典,累世受禄,官至典军校尉。 董卓乱政之时,他,曾向司徒王允借得此刀,欲入相府刺杀国贼。” 年轻曹操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颤抖起来,眼眶泛红,像是强忍著什么巨大的情绪。 “可他没有刺成。” “他逃了。逃出洛阳,逃回陈留,散家財,合义兵,討董卓。那时他以为自己是汉室忠臣,以为討灭董卓,天下就能太平。” 他的目光从曹叡身上移开,落在老曹操那张苍老的、皱纹纵横的脸上。 “可后来呢?他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杀皇后,戮皇子。他废三公,置丞相。 他封魏公,加九锡,进魏王。他把汉室的天下,一点一点地,吃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这叫什么?这叫国贼!比董卓更甚的国贼!” 老曹操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因为年轻曹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无法反驳,也不想反驳。 当年逃出洛阳的那个夜晚,他骑著马,冒著风雪,一路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董卓不死,汉室难安。 可如今呢? 董卓死了。李傕郭汜死了。吕布死了。袁术死了。袁绍死了。刘表死了。那些曾经跟他並肩討董的人,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 而他自己,变成了那个他曾经最痛恨的人。 第241章 原来是场梦 曹叡握紧双剑,挡在床前,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他不是没见过怪事。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再来一个年轻版的曹操,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问题是——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许褚和曹彰守在外面,那两尊门神可不是摆设。许褚虎目一瞪,寻常人连站都站不稳。曹彰更是勇冠三军,一桿方天画戟使得出神入化。 这俩人把守的殿门,就算项羽吕布来了都不可能一声不响就进来。 可偏偏,这个人就进来了。 而且许褚和曹彰,没有任何反应。 曹叡侧耳听了听殿外的动静——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风声都停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这间寢殿里的三个人。 “外面的人呢?”曹叡沉声问。 年轻曹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看著床上的老曹操,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怕了。”年轻曹操说,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怕见到我。所以你每次做梦,都在二十步外惊醒。因为你不想看清我的脸。 你不想承认,是你自己杀了那个汉臣曹操!” 说完,年轻曹操手持七星宝刀直接冲了过来,曹叡见状急忙举剑迎上。 青釭剑倚天剑和七星宝刀相撞——但撞了个空。年轻曹操的身体像一阵烟一样从曹叡的身体中穿了过去,没有声音,没有阻力,什么都没有。 曹叡猛地回头。 年轻曹操已经站在了床边,七星宝刀的刀尖马上就要刺进老年曹操的胸口。 “祖父!” 曹叡突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像是一脚踩空了楼梯,整个人往下坠。 他猛地一惊,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房梁。 他躺在王府寢殿外间的软榻上,身上裹著被子,被窝里还有一点余温。 殿外传来许褚低沉的鼾声和曹彰断断续续的呼嚕声。 曹叡猛地坐起来,后背汗涔涔的。 他下意识地往里间看去——门开著,曹操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均匀。 他也醒了。 曹操睁著眼睛,望著房顶,眼珠一动不动。 “祖父?“曹叡试探著喊了一声。 曹操的眼珠转了转,往他的方向偏了偏。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锈住的铁门:“叡儿......你也做梦了?“ “嗯。“曹叡掀开被子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握住了曹操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 “梦见什么了?“曹操问。 曹叡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梦见一个年轻人。拿著七星宝刀。说要杀国贼。“ 曹操的手猛地一紧。 “祖父,您做噩梦梦见的是不是......“曹叡顿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是不是您自己?“ 曹操没有说话。他只是攥著曹叡的手,望著房顶,眼角的纹路像乾涸的河床。 很久之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好哇,“他说,“连睡觉都不让孤安生。“ “祖父......“ “行了,“曹操鬆开手,拍了拍床沿,“去睡吧。天快亮了。“ 曹叡没有走。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靠著墙,闭上眼睛。 殿外时不时传来许褚的鼾声和曹彰梦囈般的呼嚕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曹叡听著那些声音,听著曹操逐渐平稳的呼吸,慢慢闭上了眼睛。 经过那一晚的噩梦,曹操的病情似乎有了些许好转,但还是无法处理政务,全都丟给曹丕了。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半个月,来到二月中旬。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殿內地面上斜斜地铺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曹操靠在榻上,盖著一张薄毯,手里拿著一卷书,但眼睛却望著窗外。 院里的老梅开了,枝头缀著几朵疏疏落落的红,在残雪里格外扎眼。 曹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正给曹操剥橘子。 他將橘皮完整地旋下来,露出饱满的果肉,仔细地撕掉白色的橘络,递过去。 曹操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太酸了。” “酸的好,开胃。”曹叡又剥了一个,“您这两天吃得少,张公说,橘子酸能提神。” “哼,张仲景这个老东西一天天的就知道餵孤喝苦药。” “祖父,良药苦口利於病嘛。” 曹操又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吃了。 吃完,他把橘皮递给曹叡,曹叡接过去放在旁边的盘子里,又递上一块帕子给他擦手。 曹操擦了手,忽然说:“叡儿,你看那棵老梅。” 曹叡顺著他的目光望出去。 “孤年轻的时候,在譙县老家也有一棵,”曹操说,“比这棵大得多。每年冬天开得满树都是花,香飘半里地。 孤那时候最喜欢搬把椅子坐在树下喝酒,喝著喝著就醉了,醉倒了就躺在地上睡,醒来一身花瓣。”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雪地上薄薄的阳光:“那时候真好啊。什么心事都没有。” 曹叡看了看他,轻声说:“祖父现在也有心事吗?”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捻著毯子边缘的线头:“孤现在啊……心事多得能淹死人。” 正说著,殿外传来脚步声。许褚的声音低沉地通报:“大王,贾大夫求见。” 曹操眼睛微微一亮:“让他进来。” 贾詡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一个小小的陶罐。他穿一身灰青色旧袍,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不紧不慢,进来先朝曹操行了个礼:“大王。” 曹操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开口询问:“文和,你个老傢伙,才几个月不见,怎么鬍子都花白了?” 贾詡淡然一笑道:“大王,岂不闻逝者如斯,日月如白驹过隙?哪有不老的道理啊,您鬍子不也白了嘛。” “这倒也是。几天前孤在烤火,低头一算,孤今年六十六咯,一年年兴师征战,一年年无功而返。其实,人人都看得出,孤已经无法一统天下了。” “祖父。” 曹叡正欲开口安慰,却被曹操打断。 第242章 难道我一身的功绩洗不清我屠城的罪名? “罢了,文和,你来得正好,”曹操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叡儿,给你先生倒杯茶。” 曹叡站起来,从案上提了茶壶倒了一盏热茶端过去。 贾詡把陶罐放在案上,双手接过:“臣家里醃了些梅子,想著大王近日胃口不好,带来尝尝。” 曹操看了看那陶罐,伸手拿过来揭开盖子,一股酸甜的气味飘出来。 他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嗯。比你之前送的好吃。” “臣这次少放了些盐。” “少放盐就对了。你上次那个咸得能吃三碗饭。”曹操又拈了一颗,递给曹叡,“你也尝尝。” 曹叡接过来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確实很好吃。 贾詡坐在旁边,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也不急著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细碎而清脆。 曹操把陶罐盖子合上,放在案边,忽然嘆了口气。 “大王何故嘆息?”贾詡放下茶盏。 曹操靠在榻上,目光又飘向窗外那棵老梅,悠悠地说:“文和,孤前几天晚上又做梦了。” 贾詡没接话,静静等著他说下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梦见孤壮年的时候,”曹操说,“拿著七星宝刀,要杀一个人。” 贾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神色不变:“杀了么?” “没杀成。被人拦住了。” “谁拦的?” 曹操偏头看了看曹叡。曹叡正低头喝茶,深藏功与名。 贾詡的目光在祖孙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轻轻“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大王壮年的时候,臣也正值壮年。那时候大王在洛阳,臣在董卓麾下,算是对头。” “算?”曹操挑起眉毛,“本来就是。那时候你要杀孤的心不比任何人少。” “臣那时候確实想杀您。”贾詡承认得很坦然,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过后来臣想通了,杀了您,天下更乱。臣这个人,最怕天下乱。” “你最怕天下乱?”曹操笑了,笑声里带著点讽刺的意味,“孤怎么觉得,你最怕的是自己日子不好过?” 贾詡沉默了一会儿,竟然点了点头:“大王说得对。臣確实怕自己日子不好过。” 曹操被他这份坦率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笑。 曹叡在旁边听著,忍不住插嘴:“先生,您这话说得也太实在了。” “臣这辈子,就剩实话还能拿得出手了。”贾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大王身边说好话的人太多,臣再说好话,大王就听不见了。” 曹操看著他,好半晌,忽然轻轻哼了一声:“你呀……你这个人就是太毒了。毒得让人又爱又恨。” “臣知道。” “知道你还来?不怕孤把你拖出去砍了?” 贾詡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大王不会砍臣的。臣死了,谁给大王送梅子?” 曹操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话说,愣了愣,扭头对曹叡说:“叡儿,你看看他。这说的是人话么?” 曹叡忍著笑:“先生说的,都是实在话。” 曹操指著他:“你跟他学坏了。” “孙儿说了,天生的。” 曹操拿他没办法,摇了摇头,重新靠回榻上,望著房梁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问:“文和,孤问你个事儿。” “大王请说。” “你说,”曹操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语气隨意却带著不易察觉的认真,“难道我一生的功绩洗不清我屠城的罪名吗?” 贾詡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垂著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把梅枝上的残雪簌簌地抖落下来。 “大王,”贾詡终於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这个问题,臣答不上来。臣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大王这一辈子做的事,放到任何人身上,都做不了这么全。” 曹操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贾詡放下茶盏,看著曹操的眼睛,“大王做的那些事,换一个人,可能一件都做不成。 而大王做了这么多,就算其中有错的,那些对的,也够別人学三辈子了。” 曹操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贾詡脸上移开,落在院里的老梅上,眼神变幻不定。 眼见气氛有些沉重,曹叡便打算转移话题。 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祖父,孙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別讲了。” 曹叡:....... 曹操笑了笑:“开个玩笑,说吧。” “孙儿有时候挺羡慕您的。”曹叡说,语气认真,“羡慕您壮年时候的日子。” 曹操转过头看他:“有啥好羡慕的?” 曹叡掰著手指头数:“討黄巾,刺董卓,逐吕布,灭袁术,破袁绍,征乌桓,下荆州,战赤壁,攻汉中……您这一辈子,打了多少仗,见了多少人,去了多少地方。 孙儿现在天天就在鄴城这一亩三分地里转悠,去得最远的地方是汉中,打完仗又回来了。” 他嘆了口气:“祖父您壮年的时候,那可是风花雪月。孙儿呢?连像样的传奇都没有一段。” 殿里安静了一瞬。 曹操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意带著几分意味深长:“你说孤……风花雪月?这词倒是新鲜,出自哪个典故?孤怎么没听过?” “嘿嘿,孙儿自编的。” 曹操顿时来了兴趣。 “说说看。” “祖父,您这一生遇到的男人正好构成风花雪月这四个字。” “此话怎讲?” “陈公台先生是落魄时隨您而来却不为您停留的风;郭奉孝先生是明媚热烈却衰败太早的花;袁本初將军是一场冷冽却让人念旧的雪;荀令君是至亲至疏难以忘怀的月。” 曹操眯起眼睛,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曹叡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风花雪月……”他咀嚼著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孤活了六十六年,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编排孤。” “孙儿编排得不对么?” 曹操没有回答。他偏过头,望向窗外那棵老梅,目光越过枝头的残红,不知道落在哪个地方里去了。 第243章 你是孤的毒药!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贾詡端著茶盏,也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著,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公台……”曹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孤和他,確实是一阵风。” 他顿了顿:“那年孤逃出洛阳,路过中牟,被他抓住。他认出了孤,却把孤放了。 后来他跟著孤走,再后来,孤在成皋做的那件事,他恨极了孤。他走了,投了吕布。 孤在徐州城下围了三个月,他在城里守著。孤让人喊话,说只要他投降,孤既往不咎。他没有回话。城破的时候,孤去找他,他见了孤,只说了一句——『今日有死而已!』 然后他赴死了。 孤这一辈子,再没见过那样的人。明明恨孤恨得要死,可孤落魄的时候,他放孤走。孤势大的时候,他却不愿留。” 曹操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像一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梅核。 曹叡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他想起史书上陈宫的结局——被缚,见曹操,不言,逕自就戮。 史官只记了寥寥数语,此刻被曹操用沙哑的声音说出来,却比史书沉得多。 “那奉孝先生呢?”曹叡轻声问,“祖父怎么看他?”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奉孝啊……”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说的不错,他是一朵花。开得太好了,也谢得太早了。” “孤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在袁本初帐下。孤问他,本初如何?他说——『本初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 孤当时就觉得,这人是个明白人。后来他跟著孤走,跟了十一年。那十一年,是孤最顺遂的十一年。 討吕布,他说速战。破袁绍,他说退兵诱敌。征乌桓,孤担心刘表在背后动手脚,他说——『表,坐谈客耳。』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每一句。” 曹操的声音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走之后,孤在赤壁打了败仗,想跟他说说话,可他已经不在了。 孤后来常常想,要是奉孝还在,赤壁那一仗,孤是不是就不会输?要是他在,孤是不是就能早几年打下江东? 要是他在,孤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对著地图发呆,想破了头也拿不出主意来?”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自嘲:“孤这一辈子,用过的谋士不计其数。可孤最想的那个人,永远是奉孝。” 贾詡端著茶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大王,那我呢?” “你?”曹操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你是孤的毒药!” 贾詡端茶盏的手一停。 曹操慢悠悠地补充道:“不喝吧,心里惦记。喝了吧,又怕把自己毒死。你说是不是毒药?” 贾詡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拱了拱手,表情依然没什么波澜:“大王既然知道是毒药,那臣下次少来两趟。” “你敢少来。”曹操眼睛一瞪,“你少来了,孤上哪儿吃梅子?” 贾詡:“……” 曹叡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贾詡看了曹叡一眼,又看了看曹操,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端起茶盏,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了,放下盏子,低声说了一句:“臣就不该来。” 曹操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殿里迴荡了一会儿,慢慢落下去。窗外的老梅在风里轻轻晃了晃,落下几片花瓣,无声无息地飘在雪地上。 “那本初將军呢?”曹叡又问,“祖父怎么看他?” 曹操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声音也变得悠远起来:“孤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那时候孤在譙县,他在洛阳,两个人年纪差不多,见面了就说些浑话。 他说他將来要做大將军,孤说孤要做征西將军。两个人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 后来他做了大將军,孤做了丞相。他在河北,孤在河南。打了七年。七年里,孤每次想起他,都会想起小时候一起喝酒的日子。 官渡那一仗,孤贏了。他败了,退到仓亭,病死。孤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酒。孤把酒杯放下了,坐了很久,一口酒都没再喝。 孤后来常常想,要是他没有病死,孤会怎么对他?会不会像对马腾那样,让他做个名义上的侯,关在一个院子里,吃好喝好,就是不让出门? 还是像对吕布那样,一句话都不说,就让人把他拖出去?” 曹操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孤不知道。孤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殿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梅枝上的残雪吹落了几片,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嘆气。 “那令君呢?”曹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祖父怎么看他?” 曹操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曹叡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令君……”曹操终於开口,声音像是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又沉又涩,“他是一轮月。孤够了一辈子,够不著。”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剑、握笔、握权柄的手,现在瘦得像枯枝,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 “孤和令君相识三十年。那三十年里,他帮孤做了无数的事。荐才、定策、居中调度、安抚人心……孤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至少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可那三十年里,孤和他,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对方的心。 孤走得越远,他跟孤的距离就越远。孤在向前走,他在原地站著。 孤回头看他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可孤已经走得太远了,远到连他的脸都看不清了。” 曹操说到这里,忽然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膛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平復某种汹涌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而过,但他眨了眨眼,泪光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你说得对,”他偏过头看著曹叡,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里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孤这一辈子,確实是风花雪月。 风是过客,花是遗憾,雪是故人,月是够不著的那个人。” 他顿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著点自嘲的意味:“孤做了这么多年的魏王,到头来,还真应了朱建平那句话,自己身边能留住的人没几个。” 第244章 臣想蹭个饭 贾詡听了这话,端著空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曹操一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朝曹操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大王说这话,臣听著心里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 “大王一辈子风里雨里闯过来的,走到今天这一步,身边还能坐著个跟您说实话的人,还能有个孙子在跟前儿给您剥橘子,还能有一罐子梅子摆在案上。” 贾詡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嘴里往外掏,“大王,这不叫留不住人。这叫留住了该留的。” 曹操听完,看了他很久。 “文和,你今天是专程来哄孤高兴的?” “臣哪会哄人高兴。”贾詡重新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臣是来蹭一顿晚膳的。听说今晚膳房燉了羊汤。” 曹操愣了一瞬,笑出了声:“你呀——亏你开得了这个口。” 贾詡面不改色:“臣脸皮厚,大王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曹操摆了摆手,示意曹叡去安排。曹叡起身出去传话,殿里便只剩下曹操和贾詡两个人。 曹操靠在榻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罐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文和,孤问你个事儿。” “大王请说。” “你说,等孤百年之后,后人会怎么评孤?”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詡抬眼看他:“大王想知道?” “想知道。”曹操的手指轻轻敲著榻沿,“又怕知道。” 贾詡没有立刻接话。他垂著眼,像是在认真思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后人怎么评,臣不知道。但臣可以告诉大王——史书上的字,是后人写的。 可大王走过的路,是大王自己踩出来的。史官怎么写,那是史官的事。大王这一辈子,对得起自己就行。” 曹操看著他:“对得起自己……你这话,倒是头一回有人跟孤说。” “臣这个人,不爱说好听的,也不会说难听的。臣只会说臣心里认的。” 曹操缓缓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贾詡脸上移开,又落回窗外那棵老梅上。 夕阳的余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梅枝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是谁用炭笔画了一道淡淡的痕。 “孤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曹操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事,孤做得对。有些事,孤做得不对。孤杀过好人,也放过坏人。孤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孤曾经以为,只要把天下打下来,什么就都能算了。 可现在孤觉得……打天下容易,守天下好难。” 贾詡没说话,静静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曹操又说:“孤还记得那年,孤跟刘备在青梅煮酒。那时候他还在孤眼皮子底下,一副怂样。 孤跟他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他嚇得筷子都掉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时候孤是真应该杀了他。后来他走远了。远到孤再也够不著了。” 曹操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汉中之战,孤败了。败在他手里。那时候孤就在想,当年要是把那一刀补上,该多好?” 贾詡接了一句:“大王不会补。” 曹操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王这辈子,唯一的弱点,就是太多疑了。”贾詡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閒话家常,“大王想看看刘备能走多远,想看看孙权能不能撑住,想看看这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大王手里的刀举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举起来——举举放放,放放举举,就是一辈子。” 曹操没有说话。他靠在榻上,望著房梁,眼神涣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曹叡从外面走回来,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祖父,晚膳还得一会儿。膳房说羊汤燉得越久越香,让您再等等。” 曹操偏头看他:“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孙儿让他们多放了两颗红枣,张公说过您身子虚,红枣补气。” 曹操看著他,目光柔和了一些:“你这个人,就是太细心。跟你爹不一样。” 曹叡嘿嘿一笑:“孙儿隨我娘。”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殿里点了灯,暖融融的橘黄色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羊汤燉得浓白,上面漂著几颗红枣,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灯光下氤氳成一片薄雾。 曹叡给曹操盛了一碗,又给贾詡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 三个人围著一张小案坐著,谁也没说话,都低头喝汤。 曹操喝了两口,忽然皱起眉头:“不够咸。” 曹叡伸手要去拿盐罐,曹操拦住他:“別加。文和给的梅子已经够酸了,再吃咸的,晚上该咳嗽了。” 曹叡把手收回去:“那您將就喝?” “將就。”曹操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眉头依然皱著,但没有再说什么。 晚膳过后,贾詡起身告辞。曹操让曹叡送他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殿门,穿过院子。夜风凉颼颼的,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贾詡走得不快,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到了宫门口,贾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曹叡。月色下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声音也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世孙。” 曹叡站住:“先生有话?” 贾詡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曹叡脸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这段时间多陪陪大王吧。” “先生,你这是话里有话啊。” 贾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狠下心来將残酷的现实告诉了曹叡。 “我听张仲景说,魏王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是风前烛,雨里灯。恐怕只在朝夕之间了。” 曹叡听后当场愣在了原地。 贾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拄著拐杖慢慢离去。 曹叡转身往回走,进了寢殿。曹操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声音睁开了眼,见曹叡进来,隨口问了一句:“送走了?” “送走了。” 这时曹操才注意到曹叡的眼眶红红的。 第245章 师徒交流 “怎么了这是?贾文和那老傢伙又和你说什么了?” 曹叡来到他身边,轻轻握住这双爬满老茧的手,哽咽道:“祖父,您的身体......” “嗐,这有啥。放心,孤还扛得住,孤还想听启儿喊曾祖父呢。” 即使曹操儘量在隱藏,但曹叡还是看出了他的强顏欢笑。 真的,难撑到那一天吗? 二月下旬,残雪未消,风里还夹著料峭的寒意。 辛宪英裹著一件素色斗篷,立在朱建平那间略显破旧的宅院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朱建平那张瘦削的脸探出来,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侧身让路:“宪英来了?进来吧,屋里暖和些。” 院子里冷清得很,几株老槐光禿禿地立著,枝椏上还掛著零星的冰凌。 屋內果然暖融融的,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带著松木的清香。 朱建平引她到案前坐下,斟了一碗热茶推过去:“你如今是王府的人,走动不便,怎么想起到老夫这里来了?” “先生,夫君和姐姐待我很好,这次您回来,本来他俩打算和我一起来拜访您的,可是启儿和祖父那边离不开他俩,只能托我替他们向您问好。” 朱建平摸了摸自己的鬍鬚,乐呵呵道:“哈哈,老夫一把年纪了,世孙和世孙妃亲自来拜访,老夫可受不起。” 朱建平见辛宪英欲言又止,也是好奇道:“你这丫头,怎么现在变得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就直说。” 辛宪英想了想,这才开口:“先生,我最近总是梦见一条金龙,盘在宫闕的樑柱上,鳞甲黯淡,角上生了苔。那龙看著我,眼里满是倦意。” 朱建平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將茶壶放回炉边:“梦而已,何必掛怀。” “不是普通的梦。”辛宪英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著不安,“师父,您教过我望气之术。这几天我进进出出,总觉得……鄴城上空的云气不对。 紫微垣隱隱有裂痕,而东方却有新的光晕升起,清且亮,却带著一种……”她斟酌著词句,“一种吞噬的意味。” 朱建平沉默良久,他忽然起身,走到墙边一个半旧的木架前,上面散乱地堆著些竹简和龟甲,他从最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平在案上。 帛书上画著一幅奇异的星图,几条蜿蜒的线標註著“龙脉”二字,最后全匯聚在鄴城附近。 而鄴城的位置,被一圈淡墨圈住,旁边有几行细密的小字,是刚写上去的。 辛宪英凑近看,什么写的是“四星聚野,其下必兴;然龙气过盛,反伤其基”。 “师父,”辛宪英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跡,“这说的是……” 朱建平重新坐下,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如今嫁入曹家,可见过那位小曾孙?” 辛宪英点头:“启儿尚在襁褓之中,生得玉雪可爱,哭声洪亮。大家都说,这是祖父晚年的福气。” “福气?”朱建平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神色反而更沉鬱了,“你可发现,自这个孩子落地之日起,魏王的旧疾復发的次数便越发频繁了?” 辛宪英心中咯噔一下。她確实知道,曹操近半年来头痛欲裂,还经常做噩梦,但对外都说是得了风寒。 她原以为只是年迈体衰,如今被朱建平点破,那夜梦中金龙黯淡的眼神又浮上心头,她握著茶碗的手紧了紧:“师父的意思是……这与启儿有关?” “天下之物,有其数,亦有其气。”朱建平站起身,踱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风立刻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缩。 他指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际,“你看这鄴城,王气所钟。魏王以汉臣之身,挟天子以令诸侯,建魏国,设百官,如今已是一国之君。他是一条龙。”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辛宪英身上:“世子曹丕,性情沉鷙,却又好文辞,笼络士人,其气象儼然新主,是第二条龙。 而你的夫君曹叡,少年聪慧,举止有度,其眉心隱有紫气,有圣君之相,是第三条龙。” 辛宪英听到这里,心跳已经快了起来。她隱隱猜到朱建平要说什么,却又希望自己猜错了。 “如今,曹启降生。”朱建平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每一个字都敲在辛宪英心上,“这是个极纯、极盛的命格。 老夫夜观星象,又暗合上古图讖,四条真龙之气,盘踞在魏国这一隅之地。 可魏国毕竟还顶著诸侯的名號,它的土地、它的气运,就像这只茶壶,”他隨手一指,“只能装三碗水。你非要倒进四碗的量,会如何?” 他將水倒了进去,茶水泼了一桌,沿著案角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 辛宪英盯著那滩迅速洇开的水渍,声音发颤:“会……溢出来。” “溢出都算是好的。”朱建平拿布巾慢慢擦著桌面,动作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命运的沉滯感,“更可能是彼此吞噬。老龙已衰,其气最弱,却居於主位,首当其衝。 新生的幼龙,生机最旺,如初升之阳,它不会有意去害谁,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地吸收周围的生机来壮大自己。 魏王这条老龙,正在被他的曾孙,一口一口地,耗干。” 屋內一时寂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辛宪英觉得后背有些发凉,那寒意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透过蒲团浸入骨子里。 她是曹叡的妾室,曹启名义上是她的儿子辈,此刻听见这样一番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师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像秋天的叶子,“可有化解之法?” 朱建平已经擦乾了桌面,將那捲帛书重新卷好,放回架上。 他背对著辛宪英,站了一会儿,才说:“气运之事,如江河奔流,人力岂能扭转?除非……”他顿了顿。 “除非什么?”辛宪英追问。 “除非魏王能更进一步。”朱建平转过身,眼神幽深,“以王侯之身,压不住四龙之气。若他能登上帝位,以天下之土承载天下之气,四海为池,则四龙可安。但……” 他摇了摇头,“你看魏王这些年的行止,他分明可以,却不取。他在等什么?等一个时机?可天时不等人啊。” 第246章 孙权请降劝进 他说到这里,不再继续了,只是走到案前,重新给辛宪英斟了一碗热茶:“茶要凉了,先喝一口吧。” 辛宪英端起茶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驱散了一丝寒意。 她低头啜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拜入朱建平门下学望气术的时候,朱建平也是用这样一只粗陶碗给她斟茶,说:“看气,先看心。心静了,才能看见风以外的风,云以上的云。”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玄之又玄的话很迷人,如今却只觉得字字沉重。 “先生,”她放下茶碗,声音平静了些,“祖父若去,天下將如何?” 朱建平没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 风大了些,將屋檐下最后一根冰凌吹落,碎在石阶上,清脆的一声响。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薄暮中渐渐模糊,几缕炊烟裊裊升起,与低垂的云靄融在一处,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象云气。 “宪英,”他终於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你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说出去。天机之所以为天机,就是因为它不该被太多人知道。 你回去以后,多看,少言。照顾好你的夫君,也……多照顾那个孩子。” 辛宪英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斗篷的边缘拂过地上的水渍,带走了一小片湿痕。 她走到门口时,朱建平忽然又叫住她。 “宪英。” 她回头。 朱建平站在昏黄的烛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悲悯的意味:“下次你再来,或许就只能在老夫的灵前,给老夫上一炷香了。” 辛宪英喉头一紧,眼眶莫名地热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只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二月的暮色里。 风掠过庭院,捲起地上一层薄薄的残雪,像时光扬起的尘。 曹操要办寿宴的消息,是近二月末传遍鄴城的。 传话的是许褚。他立在魏王宫正殿的台阶上,虎目扫过阶下跪著的文武百官,声如洪钟:“大王有令——三月初三,铜雀台设宴!“ 群臣面面相覷。 曹操已经一个多月没上朝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子骨不行了——张仲景日日进出的马车,深夜王宫里飘出来的药味,世子曹丕频繁出入政事堂的身影,都是明证。 可偏偏这时候,他要设宴。 曹丕从人群中走出来,眉头紧锁,仰头问许褚:“父王他……身子撑得住?“ 许褚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大王说了,他撑得住。世子不必多虑。“ 曹丕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站著的曹叡,目光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整了整衣袖,转身走了。 曹叡站在原地,望著曹丕的背影消失在宫门转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曹丕在想什么。父亲病重,却绕过他这个世子,直接把设宴的消息传给许褚宣布。 这不合礼制,也不合常理。可曹操偏偏这么做了。 “世孙,“许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压低声音,“大王让您今晚回去早些歇息。明日开始,有许多事要忙。“ “祖父他……“曹叡顿了一下,“精神可好?“ 许褚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好。大王今日早膳用了两碗粥,还吃了一颗梅子。午后又坐起来批了一卷奏疏。 张公说,这是回光……“他猛地住了嘴,咽回去半句话。 曹叡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朝许褚拱了拱手,转身往宫外走。 三月初一,铜雀台开始张灯结彩。 曹叡一早便带著马云禄和辛宪英到了铜雀台。 这座巍峨的高台矗立在漳水之畔,飞檐斗拱,气派恢宏。 平日里曹操在此宴请宾客观赏歌舞的时候不多,多半是站在台上眺望远方,一言不发地站上半个时辰。 马云禄怀里抱著曹启,仰头望著铜雀台层层叠叠的檐角,忽然说了一句:“祖父当年建这铜雀台,是为了什么?“ 曹叡想了想:“说是为了彰显魏国威仪,也为了……看天下。“ “看天下?“ “站得高,看得远。“曹叡伸手从她怀里接过曹启,小傢伙正咬著自己的拳头,咿咿呀呀地流口水,“祖父说,站在铜雀台上,能看见鄴城之外很远很远的地方。 能看见许都的方向,能看见洛阳的方向,还能看见南边——江东的方向。“ 马云禄点点头若有所思,没有再说话。 辛宪英站在他们身后,目光却落在铜雀台顶端的飞檐上。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普通人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那飞檐之上,盘旋著一层薄薄的紫气,正一点点地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 她垂下眼帘,悄悄攥紧了袖口。 三月初二,孙权遣使入鄴。这是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 使者名叫徐详,是孙权的亲信。他入城的时候带著一份厚厚的表文和整整十箱礼物——金玉绸缎、珍珠珊瑚,极尽奢华。 曹操是在寢殿里接见他的。那天的曹操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穿戴整齐,玄衣朱紱,头戴九旒冕冠,端端正正坐在王座上,腰板挺得比过去半年任何时候都直。 曹叡站在曹操身侧,看著他那张苍白的脸和眼底的青黑,心里明白——祖父是在强撑。 他用意志力把所有的病痛压了下去,只为了在孙权使者面前,不露一丝疲態。 徐详进了殿,行了大礼,恭恭敬敬奉上表文。 曹操接过来,展开细看,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碧眼小儿,“曹操念著表文上的字句,“说『天命在孤,德配乾坤,宜早正大位,以安天下?“ 徐详伏在地上:“我家主公肺腑之言。大王威震四海,功高盖世,进位称帝,乃天下人心所向。“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指节敲了敲那份表文,目光从徐详身上移开,落在殿外的天色上。 三月的天,灰濛濛的,有几只寒鸦掠过天际,落在铜雀台的檐角上。 他把表文轻轻放在案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家主公,准备跟刘备开战了?“ 徐详一愣,没想到曹操会突然问这个。他斟酌著回答:“大王明鑑。刘备占据益州,窥伺江东,如今大病初癒,正在厉兵秣马,隨时都会攻打江东。“ “哦~“曹操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点了点头,又拿起表文看了一眼,“孙权说让孤称帝。 孤称了帝,然后呢?他孙权就是天下第一忠臣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刘备翻脸了?“ 明天生日,请假一天! 第247章 不服老的曹操 感谢各位义父义母的祝福!义父义母们端午安康! 徐详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復正常:“大王言重了。我家主公——“ “你家主公打的什么算盘,孤一清二楚。“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他劝孤称帝,是想把孤架在火上烤。孤一称帝,刘备必然起兵討伐,他孙权就可以打著汉室的旗號坐山观虎斗。 等孤跟刘备拼个两败俱伤,他孙权再来收拾残局。对不对?“ 徐详额头渗出冷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大王明察秋毫,小人……不敢妄测主上心意。“ 曹操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但也有一丝锋利,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刃口钝了,但依然能伤人。 “回去告诉孙权,“曹操將表文捲起来,扔回徐详面前,“他这份心意,孤收下了。孤不会称帝。 孤是汉臣,一辈子都是汉臣。但孤可以给他一个他想要的。“ 徐详抬起头,满脸茫然。 曹操站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笔来,在一卷空白的帛书上写了寥寥数语,然后盖上魏王印璽,递给徐详:“拿回去给孙权看。“ 徐详双手接过,展开一瞧,上面写的是一道加封的詔令——加封孙权为驃骑將军、荆州牧,统领江东诸军事。 “大王……“徐详的声音有些发颤。 曹操看著他,目光冷淡而深沉:“孤给你们家吴侯加官进爵,让他名正言顺地跟刘备打。他不是想要一个名分吗?孤给他。 跟刘备打,打贏了,荆州就是他的。打输了,他来找孤,孤给他收尸。“ 徐详的脸色彻底白了。 “回去吧。“曹操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连夜走,別在鄴城耽误了以免扫了孤的雅兴。“ 眾人见此顿时心领神会,纷纷走出殿外,徐详见状只能无奈告退。 殿里安静下来。 曹叡站在旁边,把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此刻才忍不住开口:“祖父,您这是……“ “让他跟刘备打。“曹操重新坐回王座上,靠上椅背,闭了闭眼睛,“孤这一辈子,跟刘备打了半辈子。让他们两个打,让他们先互相咬著。“ 曹叡沉默了一下:“祖父觉得,刘备和孙权谁会贏?“ 曹操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谁贏都行。只要他们打起来,魏国就安稳了。“ 他说完,目光又飘向殿外。铜雀台的檐角在薄暮中若隱若现,几只寒鸦已经飞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天际。 “叡儿。“ “孙儿在。“ “扶孤去铜雀台看看。“ 曹叡愣了一下:“祖父,外面风大——“ “扶孤去。“曹操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曹叡没有再劝。他上前扶起曹操,许褚从殿外走进来,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三个人出了寢殿,穿过长长的廊道,一步一步踏上铜雀台的石阶。 风確实很大。三月的风从漳水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和寒意,吹得曹操的衣袂翻飞,冕冠上的旒珠哗哗作响。 但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是要把这最后的力气全部用在脚上。 他登上了铜雀台顶层,扶著栏杆站定,目光越过鄴城的城墙,望向南方。 曹叡站在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出去。暮色苍茫中,天地间只剩下灰濛濛的一片。 远山如黛,河流如带,城池和村落都缩成了小小的墨点。 “孤年轻的时候,“曹操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碎,“站在洛阳城楼上往北看,觉得天下不过如此。 后来打了这么多年仗,走遍了中原,看遍了山河,才知道自己当年多么蠢。“ 他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著栏杆上的石雕兽头:“天下太大了。一个人走不完的。“ “祖父……“ “孤这些年,总想做一件大事。把天下统一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汉室重振,让后人记住孤的名字。 后来发现,想做到的事,一件都没做完。“他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风吹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曹叡耳朵里,轻得像一声嘆息,“但孤不后悔。“ 他转过身,看著曹叡。暮色里他的脸看不真切,但曹叡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深沉而温和,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於坐下来,看著身后的人。 “叡儿,你记住孤的话。“ “孙儿听著。“ “孤这一辈子,杀人无数,也救了无数人。有人说孤是英雄,有人说孤是奸雄,有人说孤是国贼。这些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重要的是,孤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想走的。没有被人逼过,没有被人推过。孤对得起自己。“ 曹叡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点了点头。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行了。回去吧,明天还要办寿宴呢。“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扶著栏杆,一步一步走下铜雀台。 风还在吹,把他玄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將降下的旗帜。 曹叡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瘦削的背影在暮色中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却始终没有弯下腰。 三月初三,天光晴好,风从漳水上吹过来,带著初春泥土微润的气息。 铜雀台上早已铺了红毡,摆了上百张案几,从台基一路排到顶层,层层叠叠,像一朵铺开的牡丹。 铜雀台四角的铜雀昂首向天,翅下悬著的铜铃被风吹动,泠泠作响。 曹操坐在最上首,玄衣朱紱,九旒冕冠,端然正坐。 他的脸色比昨天又苍白了几分,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目光扫过阶下数百位文武官员,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曹叡今日坐在曹操下首第一位,身著絳紫色深衣,腰间束著玉带,沉静端方。 他身侧稍远处是曹丕,神情平淡,偶尔与旁人交谈几句,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曹操的方向。 曹植也在席间,他已是而立之年,鬢角却隱约泛了霜色,举杯时神情恍惚,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宴席间歌舞昇平,呈现出一片热闹景象。 “今日请诸位来,没什么大事。“曹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孤登铜雀台,看漳水东流,感春气初动,想与诸位同饮一杯。“ 第248章 铜雀台持槊赋诗 群臣齐声高颂:“大王万寿无疆!“ 声浪撞在殿柱上,嗡嗡迴响。 曹操端坐主位,听著这山呼海啸般的祝祷,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像冬日的薄冰,底下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酒盏边缘,盏中琥珀色的酒液映著跳动的烛火,隨即缓缓起身,拂袖离案,步履沉稳地踱至案前。 满堂的喧囂骤然静了下来,上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曹操目光沉静如渊,扫过阶下一张张或恭敬或諂媚的面孔,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整个大殿:“这世上,岂有万寿无疆之人寿?却有泽被万民之功业。“ 此言一出,阶下微微起了些骚动。曹操仿佛没有听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渐渐沉厚起来,像是打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三十年来,孤平黄巾,定河北,征乌桓,收荆州,天下九州得其六,方有今日中原之一统。 四海之內英雄,可有谁能胜孤一筹?孤今日当不当受眾卿这一杯贺酒?” 话音落下的一瞬,殿內如同掀起了风浪。 群臣几乎同时起身,衣袂窸窣声匯成一片,齐声答道:“大王当受!“ 有几个老臣激动得鬍鬚微颤,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然而曹操却笑了。那笑容里三分豪迈,三分苍凉,还有一丝得意。 他没有將酒盏凑到唇边,反而缓缓倾腕,酒液如同一线流光,淅淅沥沥洒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群臣面面相覷,几个年轻官员交换著惊疑的眼神,老臣们却渐渐收敛了笑意,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曹操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举袖轻拭唇角,笑著解释:“大王当受! 面对群臣的回答,曹操笑而不语,没有饮杯中酒,反而將酒洒在地上。 面对群臣疑惑的目光,曹操笑著解释:“这杯酒孤不当饮,只因天下未定,战乱未平,苍生离乱,田园荒芜。你们这一路行来,所见的洛阳城是何等的残破?” 曹操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暮鼓敲在人心上。 “这杯酒,当祭典韦、祭郭奉孝、祭程仲德、祭马寿成,祭孤的子侄曹昂曹安民,也祭关云长!” 曹操每念一个名字,声音便沉一分,殿內的空气也凝一分。 “祭三十年来,为定乱安民,將热血洒入地下的將士英灵!” 语毕,满堂肃然。 那些年轻官员这才恍然明白方才那杯酒的深意,几个老將已然热泪纵横,夏侯惇独眼中闪著水光,默默举盏將酒洒在身前。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仿佛万千英魂正穿行於樑柱之间。 “取槊来!” 许褚默然上前,双手將一桿铁槊捧至曹操面前。 那槊的锋刃在烛光下泛著青灰的冷光,铁桿上几道深深的刀痕清晰可见,槊缨早已褪成了暗赭色,隱约分辨得出是昔日赤红。 曹操左手握住槊杆中段,顺势提起,那铁槊少说也有三十余斤,在他掌中却如拈一茎芦苇般自如。 槊尖指地,划过青砖时发出“刺啦“一声轻响,余音裊裊。 曹操忽然朗声大笑,声震屋瓦,惊得梁间棲燕扑稜稜飞起。 那杆铁槊在他手中盘旋飞舞,槊锋划破空气带出尖锐的呼啸,时而如长蛇出洞,时而如猛虎扫尾,青灰色的槊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一面舞,一面高声喝道:“孤持此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所向披靡!” 他猛地收槊顿地,槊尾撞在砖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满殿灯影齐齐一颤。 曹操横槊而立,胸口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火下闪著微光,双目亮如寒星,“不负大丈夫之志!“ “好——!“夏侯渊第一个暴喝出声,蒲扇般的大手拍得案几上的酒盏都跳了起来。 “大王威武!“群臣轰然响应,有人忘形击案,有人举盏高呼,声浪几乎掀翻了殿顶。 曹操把槊拄地,微微喘息著环顾满殿沸腾的群臣,目光从一张张激动的面孔上掠过,最后落在曹丕的身上。 曹丕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他抬起头,迎上曹操的眼睛。满殿的喧囂在那一刻仿佛被隔绝了,只剩下父子二人之间那几十步的距离。 曹操握著槊,喘息未平,额角的汗珠在烛火下闪著细碎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曹丕看懂了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来。” 曹丕缓缓站起身。他感觉到身侧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曹叡的、曹植的、夏侯惇的、贾詡的、满朝文武的。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好奇、有惊讶、有审视。 他稳步走上前,在曹操面前站定。父子二人之间隔著那杆铁槊,锋刃上的冷光映著曹丕的面孔。 曹操微微眯起眼睛,把槊横过来,槊杆递到曹丕面前。 “丕儿,接著。” 曹丕伸出双手,接住那杆铁槊。入手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比想像的沉得多。 三十多斤的铁桿压在掌心,带著冰凉的温度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像是接过来的不是一桿兵器,而是什么更沉的东西。 曹操看著他接住了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快就被更深的东西盖过去了——像是欣慰,又像是释然。 他鬆开手,退后半步,忽然朗声对满殿群臣说了一句:“孤老了,这槊,该有人接了。” 曹丕握著槊,站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那杆铁槊在自己掌中微微发凉,槊杆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刀痕硌著掌心,每一道都像是一段故事的入口。 他深吸一口气,学著曹操方才的样子,將槊尖指地,顺势提起。三十余斤的铁桿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风从槊锋掠过,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没有曹操舞得那般老辣劲道,但胜在筋骨挺拔、力道沉实。槊锋在他身周盘旋,时而刺出如电,时而横扫如鞭,脚步稳健地踏在青砖上,落地无声。 满殿的目光追隨著那团青灰色的槊影,几个年轻將领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曹操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有光。 第249章 曹操病重 曹丕收了势,槊尾顿地,发出一声沉响。他微微喘息著,胸口起伏,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抬起头,迎向曹操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把槊重新双手捧起,递还回去。 曹操却没有接。他伸手在铁桿上轻轻拍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铁桿传来,像一声无声的叮嘱。 “留著吧。”曹操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內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孤的槊,以后就是你的了。” 殿內先是一静,紧接著,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世子威武”,很快便匯成一片齐声的高呼。 那声音撞在铜雀台的樑柱间嗡嗡迴响,像是潮水拍打著堤岸。 曹丕站在原地,背对著眾人,握著那杆铁槊,早已经泪流满面,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发疼。 宴席到申时散。 曹操从铜雀台上下来的时候,脚步微微踉蹌了一下,他很快稳住身形,但曹叡已经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曹操没有挣开,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扶孤回去。“ 曹叡点点头,扶著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许褚默默地跟在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虎目低垂,谁也不知道他是在看路还是在看曹操的背影。 从铜雀台到寢殿这段路,曹操走得很慢。 快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三月的夕阳正沉向西山,余暉铺了半边天际,云层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像泼了一幅巨大的帛画。 “如此美景,岂不让人留恋。“曹操轻轻说了一句。 “祖父若是喜欢,孙儿明日陪您再看。“曹叡说。 曹操没有接话。他迈过门槛,走进寢殿,在榻边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曹叡蹲下身替他解靴子,手指触到他的脚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曹操低头看著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叡儿,扶孤躺下。“ 曹叡扶他躺下,替他盖上被子。 曹操平躺著,望著房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曹叡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守著他。 殿里很安静。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慢慢地暗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墙角、案几、花瓶的轮廓都染成模糊的灰影。 曹操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很浅。 曹叡一下子绷紧了身子:“祖父?“ 曹操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半闔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曹叡凑近了些,才听见他喉咙里溢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备……孤输了……“ 曹叡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井水。 “来人!快叫张公!“曹叡朝殿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许褚几乎是撞开门衝进来的,看了一眼榻上的曹操,脸色剧变,转身就往外跑。 片刻工夫,整个魏王宫都动了起来——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脚步声响成一片,像被惊扰的蜂群。 张仲景来得很快,他抱著药箱,几乎是被许褚扛进寢殿的。 曹叡退到一旁,看著他给曹操把脉、翻眼皮、听胸腹。 张仲景做完这些,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世孙。“张仲景站起来,声音很轻,“魏王……恐怕就在这一两日了。“ 曹叡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听见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有一面大鼓被猛地敲了一下,余音震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字来。 “知道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曹操是在亥时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殿里灯火通明,曹叡依然坐在床边,手还握著他的手,一点都没鬆开。 “叡儿……“曹操的声音轻得像薄纸。 曹叡猛地凑近:“祖父,孙儿在。“ 曹操喉结微微滚动,乾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目光在曹叡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孤……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张公来看过,说您……“ “说孤快死了。“曹操替他把话接了过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孤知道。孤自己都知道。“ 曹叡攥著他的手,眼眶泛红。 曹操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別这副模样。孤活了六十六年,够本了。比汉高祖多活四年,比光武帝少活四年,比……“他顿了顿,“比袁本初多活十六年。够了。“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曹叡的肩头,望向殿门的方向。夜色沉沉的,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叡儿,去把灯都点上。多点几盏。“ 曹叡站起来,亲手把殿里所有的灯台都点亮了。烛火次第燃起,將寢殿照得亮如白昼,墙角那些潜藏了多日的阴影这才潮水般退去。 曹操眯著眼睛看了看满殿的烛光,像是满意了,又像是不满意:“传令下去,召……召所有……“他喘了一口气,攒了攒力气,“召百官入宫。让丕儿带全家都来。“ “祖父,您歇一歇,孙儿这就去传。“ “別走。“曹操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小得像一片落叶落在腕上,“让许褚去传。你留下。“ 曹叡喉咙一紧:“好。孙儿不走。“ 许褚领命去了。他的脚步声踏在廊道上,急促而沉重,像鼓点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很快,整个魏王宫都醒了。一盏盏灯笼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像一串被点燃的珠子,蜿蜒著向宫门延伸。 脚步声、低语声、车马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曹操靠在枕上,听著那些越来越近的声响,忽然说了一句:“原来人將死的时候,耳朵会变得格外灵。“ 曹叡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卞夫人是第一个到的。 她穿著素色的常服,髮髻松松挽著,脸上脂粉未施,显出了几分老態。 她进了殿,脚步比往常快了许多,曹叡向她行礼,退到一边,给老两口製造独处空间。 卞夫人在榻边站定,低头看著曹操那张苍白的脸。 “大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压得很稳。 曹操抬眼看了看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来了?坐。“ 卞夫人在榻边坐下,伸手替曹操掖了掖被角。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那些“大王会好起来的“之类的空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著,像过去四十年里无数个夜晚那样。 曹操看著她的侧脸,忽然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卞夫人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寡淡:“大王说这些做什么。我乐意。“ 第250章 安排女眷 曹操的目光从卞夫人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些陆续进来的妾室身上。 环夫人、杜夫人、秦夫人、尹夫人……她们站成一排,衣饰素净,脸上都带著竭力维持的平静。 曹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在清点自己这一生留下的痕跡。 “你们,“他开口,声音轻而稳,“都过来。“ 她们走近了些,在榻边围成半圈。曹操抬起手,环夫人最先握住他的手,掌心里还带著夜风的凉意。 杜夫人跟著伸手搭在环夫人手背上,然后是秦夫人,尹夫人……她们的手一层层叠上去,像院子里那棵老梅的枝丫交错在一起。 “多美好的年华呀。国家艰难,这些年攻城掠地之財物,皆赐於有功之將士。汝等跟著我,衣不锦绣,履不二彩,颇受勤苦。” “不!大王,能服侍您,是我们的福气!”杜夫人摇了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却已经滑下来了。 秦夫人低著头,肩膀微微抖动,尹夫人一直没吭声,但曹操看见她的袖子在轻轻发抖。 “行了,別哭。我身后所余,只有一些香料,分赐汝等,可居於铜雀台,望我西陵麦田,卖香买丝,学作履卖,以求自给。“ 曹操挥了挥手,曹叡上前將香料一一递给她们。 曹操偏过头,目光落在卞夫人身上,“你是正室,她们的事你多操心。“ 卞夫人点头:“大王放心。“ “好了,相伴数年,孤不愿临终狼狈姿態为汝等所见,都下去吧。” 她们哭著相互搀扶著离开,卞夫人走在最后,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曹操朝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卞夫人转身出了门。 殿里安静下来。烛火在灯台上跳了跳,把曹操的影子投在墙上,隨著火焰的晃动一明一灭。 “叡儿。“曹操说。 “孙儿在。“ “去把你娘和你媳妇们叫进来。“ 曹叡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殿。片刻工夫,他带著甄宓、马云禄和辛宪英三人走了进来。 甄宓走在最前面,穿著月白色的深衣,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釵,脸上脂粉淡淡。 马云禄怀里抱著曹启,小傢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微微张著,偶尔咂吧一下。 辛宪英跟在最后面,目光低垂,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立在角落里的兰草。 曹操靠在枕上,看了她们三个一眼,目光在甄宓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儿媳妇。“曹操开口。 甄宓上前一步:“父王。“ “你过来。“ 曹操看著她,忽然说了一句:“这些年,委屈你了。“ 甄宓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声音平稳:“父王言重了。儿媳不委屈。“ “以后孤不在了,丕儿要是欺负你,你就去找叡儿,让他替你出头。“ 甄宓擦了泪,点头:“儿媳记住了。“ 曹操又看向马云禄。她怀里抱著曹启,此刻脸上带著一丝紧张,但眼神很亮,像一簇烧得正旺的火。 “云禄,“曹操说,“你走近些。“ 马云禄抱著曹启走到榻边蹲下。曹操的目光落在曹启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上,看了很久,眼神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 “这孩子……像你。“曹操说,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像你当年刚嫁进曹家的时候。那股劲儿,谁都不怕的样子。“ 马云禄笑了笑:“孙媳现在也不怕谁。“ “孤知道。“曹操也笑了,“你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孤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他说完,目光又落回曹启脸上。小傢伙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小拳头举起来晃了一下,又垂下去。 曹操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曹启的脸颊,像碰一片將要融化的雪。 “让孤抱抱。“ 马云禄小心翼翼地把曹启递过去。曹操接过他,双手托著那一团温热的、软得像麵团的小身子,动作笨拙却极轻柔。 他把曹启放在胸口的位置,低头看著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启儿,“他轻轻唤了一声,“我是曾祖父。“ 曹启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曹操的衣襟。 曹操被抓住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一层极柔软极温暖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著曹叡和马云禄,忽然说了一句:“孤这一辈子,值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把曹启轻轻递还给马云禄。 马云禄接过去,曹操的手指在曹启的小手上又停了一瞬,才鬆开。 然后他转向辛宪英。辛宪英一直站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起眼却自有一番风骨的兰草。 “宪英。“曹操叫了她的名字。 她的神情平静如常,但曹操注意到她袖口的褶皱——她攥得很紧,只是藏得好。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曹操看著她,“比孤见过的许多人都聪明。你嫁进曹家这段日子,孤都看在眼里。 你做事有分寸,说话有分寸。这很好,也不太好。“ 辛宪英垂著眼:“请祖父明示。“ “太有分寸的人,容易把自己活成別人想要的样子。“曹操说,“孤希望你记住——你是你自己。你嫁给叡儿,不是嫁给他做影子,你该有自己的样子。“ 辛宪英沉默了一瞬,抬起眼,认真地看著曹操:“孙媳记住了。“ “还有,“曹操又说,“你会望气,对么?“ 辛宪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孤虽然老了,还没糊涂。“曹操笑了一声,“朱建平那个老傢伙教你的那点东西,孤早就知道了。 孤不问你看到了什么,也不问你觉得什么。孤只告诉你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静如深潭:“无论看到什么,都是天意。天意不是用来怕的,是用来受的。 该来的,就让它来。你只管守住你该守的人。“ 辛宪英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清而稳:“孙媳明白。“ “好了。“曹操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吧。让孤跟叡儿说几句话。“ 第251章 你俩跪下,孤求你俩点事 甄宓、马云禄、辛宪英三人起身行礼而出。马云禄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曹操一眼——他正靠在枕上,目送她们离开。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辛宪英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里只剩下曹操和曹叡两个人。 烛火在灯台上跳了跳,投在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曹操偏过头,看著坐在榻边的曹叡,目光像一条走了很远的河终於匯入大海。 “叡儿。“ “孙儿在。“ “孤把虎豹骑交给你。“ 曹叡愣了一下:“祖父?“ “虎豹骑是孤一手练出来的精锐,歷来只归亲信掌管。今天,孤正式把它转交给你。“ 曹操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带兵有天赋,虎豹骑交到你手上,孤放心。“ 曹叡正要开口说什么,曹操抬起手打断了他。 “还有许褚的武卫营。“曹操继续说,“孤已经吩咐过他了——从今往后,他只认你一个。 你的命令就是孤的命令。无论是谁,都无权调动武卫营,除非你点头。“ “祖父,“曹叡的声音有些乾涩,“您为什么不把它交给父亲?“ 曹操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烛火跳动的光晕上,声音平得近乎寡淡:“你爹是世子。他有群臣、有百官、有天下的法度。他不需要这些。“ 他顿了顿:“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以后要走的路,比你爹凶险得多。孤不能让你空著手走。“ 曹叡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没有再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曹操看著他,目光又柔和下来。他拍了拍床沿:“好了,去把丕儿叫进来。“ 曹叡站起来,走了出去。片刻功夫,曹丕走了进来。 曹丕在榻边站定,低头看著曹操。烛火把父子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躺著,一个站著,影子却交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父王。“曹丕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曹操抬起眼,看著他。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很久,目光里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欣慰,有不舍,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遗憾。 “丕儿。“曹操终於开口,“过来坐。“ 曹丕在榻边坐下,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上。 “孤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事对,有些事错。有些事,孤到现在也分不清对错。“ 曹丕没有说话,等著他说下去。 “孤杀过很多人。也放过很多人。孤信过很多人,也疑过很多人。“ 曹操的目光落在曹丕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孤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会看人。看一个人,孤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能用到哪儿,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该收。但有一个人,孤到现在都看不透。“ 曹丕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父王说的是……“ “司马懿。“曹操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个人,孤用了大半辈子。他帮孤办过很多事,每一件都办得漂漂亮亮。他从来没有出过错,从来没有让孤失望过。“ 他停了一下,目光忽然变得锋利:“但也正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出过错,孤才觉得他可怕。“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父王的意思是……“ “能用则用之,不能用则杀之。“曹操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刀,平平地搁在案上,“这个人,用好了,是你的左膀右臂。 用不好,他会反过来咬你一口。而且他咬人的时候,你看都看不见。孤知道你和他关係匪浅,但你要记住。 从今以后,他將不再是你共患难的朋友,而是你的臣子!孤家寡人,不是平白叫的,切莫感情用事。“ “儿臣记住了。“ 曹操停了一下,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卷帛书,递给曹丕:“这个,你拿著。“ 曹丕双手接过,展开看了一眼,顿时红了眼眶——上面是曹操的亲笔,盖著魏王印璽。 內容只有寥寥数语,却是曹操的遗嘱:“孤百年之后,由世子曹丕承继魏王之位。叡儿协助。“ “你可明白?” “儿子明白。“曹丕急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將帛书轻轻收好。 曹操满意的点了点头。“孤对你还是满意的,有些事你明白,我也明白,其他人都不明白。” “父亲!”此时的曹丕已经泣不成声,就连一旁站著的曹叡也不自觉有些想哭。 “行了,多大的岁数了,也是当祖父的人了,还哭鼻子。叡儿,和你爹一起跪下面朝洛水方向,孤求你俩一件事。” 父子俩面面相覷,但还是乖乖在曹操面前跪好面朝洛水方向。 “你们父子俩朝著洛水的方向给我起个誓,以后手上都不能沾同胞兄弟的血!” “祖父,是不是少了三叔和四叔他俩?” “他俩要是能斗得过你俩,你觉得孤还会把王位传给你们一脉吗?” 曹叡思考了一下,emmm,好吧,祖父,你说对了。 “洛水为证!我若伤害曹家后人,让我夭寿短命,不得善终!” 两个人的声音在烛火下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並行的河流,暂时还能看到各自的流向。 曹操听著他们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带著一生的重量。 “好了。“他睁开眼,看著並排跪在榻前的儿子和孙子,“起来吧。“ 曹丕和曹叡站起身,重新在榻边坐下。曹操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交替停留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幅画面刻进生命里。 “让文武百官都进来吧。” 曹叡转身走到殿门口,拉开门,对外面说了一句:“大王有令,百官入殿。“ 廊道上等候已久的文武官员们鱼贯而入。他们穿著整齐的官服,脚步轻而快,在榻前排成了几列。 曹彰在最前面,双眼中含著泪光,腰板挺得笔直。 曹植在他身后不远,也是眼含热泪。 许褚、夏侯惇、夏侯渊、曹真、马超、庞德、张郃、贾詡、庞统、钟繇、华歆、陈群、司马懿……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曹操看著他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 第252章 交代后事 烛火在帐中摇曳,映著榻上那张瘦削而苍老的面容。 曾经横扫千军、叱吒风云的魏王曹操,此刻病骨支离,只剩一双眸子还隱隱燃著旧日的锋芒,但那光也渐渐淡了,像是深秋时节最后一点残阳,明灭不定。 榻边跪伏著满帐文武,人人屏息垂首,只闻帐外春风呜咽,扑打在厚重的军帐上,发出沙沙声响。 曹操缓缓撑起身,乾枯的手指紧紧攥住被褥,他微闔著眼,像是在回顾那三十余年的烽火岁月—— 官渡的烈焰、赤壁的烟波、西凉的铁骑,一一从眼前掠过,又一一熄灭在黑暗里。 半晌,他低沉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带著病中特有的喘息:“孤,纵横天下三十余年,群雄皆灭,天下三分已定其二。 袁绍、袁术、吕布、张绣……那些曾与孤逐鹿中原的人,如今都化作尘土了。 只有江东孙权,西蜀刘备,还在孤的臥榻之侧苟延残喘……今,孤病危,不能復与卿等共驰骋沙场,特將家国大事相托。“ 他顿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胸口起伏如风箱,曹叡见状忙递上热巾,他却抬手挡开。 喘息稍定,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近前的几个身影,声音低沉而痛切,带著为人父的遗憾与不舍:“孤长子曹昂,早年隨孤征討张绣,宛城一战,为护孤脱险,把自己的战马让与孤,孤得以生还,他却……歿於乱军之中,尸骨无存。这是孤平生第一大恨!“ 他闭了闭眼,喉头滚动,“欢夫人所生曹冲,自幼聪慧过人,五六岁时便知以船称象,满朝皆称神童,孤本欲传位於他……谁料天不假年,十三岁便染恶疾而亡。苍天夺我明珠,孤之痛,何可言哉!“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烛泪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曹操的目光掠过跪在面前的三个身影,曹操定定地望著曹植,目光中有爱惜,有遗憾,更多的却是一种沉沉的忧虑。 他缓缓道:“卞氏所生四子,孤甚爱者,植儿也。他文采飞扬,孤曾数次欲立他为嗣——然而,他虚华俗丽,嗜酒放纵,常在鄴城与文人墨客夜饮达旦,荒废政务,因此不能立。” 他又转向曹彰,摇头:“彰儿勇冠三军,有万夫不当之勇,曾率军征討乌桓,所向披靡。 然——勇而无谋,不过一將才耳,安能治国安民!至於曹熊,从小体弱多病,自身难保,因此也不能立。“ 他说到这里,声息渐弱,却將最后的目光投向始终沉默不语的曹丕。 曹操脸上浮起一丝欣慰,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唯曹丕,敦厚恭谨,沉稳有度,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可继孤之业。卿等宜辅佐之!“ 满帐文武齐刷刷叩首,声震帐顶:“谨遵魏王遗旨!“ 曹操缓缓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压低声音,语气骤然阴冷:“孤此生杀人无数,仇讎遍及天下。恐死后有人掘孤之冢,辱孤尸骸。 故——尔等须在德彰府武城外,择七十二处隱秘之地,各起疑冢。真冢所在,断不可令世人知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他说完这句话,重重靠回枕上,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气力。 烛火映著他枯槁的面容,那双曾经洞察天下的眼眸微微闔上,只剩下一条缝隙,泄出一线微弱的光。 他摆了摆手,那手势有气无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都退下吧……孤累了,要歇息了……“ 帐中眾人纷纷退出,脚步轻如落叶,生怕惊扰了那位梟雄最后的一梦,只留下曹叡独自一人。 曹叡上前扶著曹操躺下,曹操紧紧握著曹叡的手:“叡儿,在你眼里,祖父是什么样的人?” 曹叡笑了笑,低声道:“祖父当然是乱世之梟雄,治世之能臣啦。” 曹操摇了摇头。 “这是世人对孤的评价,你用一句话告诉祖父,在你眼里,孤是什么样的人?” 曹叡思索片刻,凑到曹操耳边轻声道:“祖父,您是什么样的人孙儿不清楚,但孙儿想告诉您一句话。天下烽烟起涿鹿,您代弱主扫六合!” “天下烽烟起涿鹿,吾代弱主扫六合。”曹操重复了一遍曹叡的话,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意。“说的真好。” 他喃喃道:“代弱主……呵,汉室四百年,传到献帝手上,可不就是个弱主么。 那些个口口声声忠君的人,谁又真把他放在眼里了?袁绍想另立刘虞,袁术乾脆自己坐上了龙椅……” 他咳了几声,胸口起伏,“孤,至少没废了他。” 曹叡没接话,只是用热巾轻轻拭去他额角的虚汗。 “叡儿,”曹操的声音忽然清朗了几分,像是迴光返照,“你父亲,性子沉,心思重。孤知道,他这些年忍得苦。但你要记著——” 他顿住,用力攥了攥孙儿的手,“你父亲之才,不在孤之下。孤十七岁举孝廉,二十岁任洛阳北部尉,棒杀蹇硕之叔,那时满朝皆惊。 你父亲年少时,孤也曾带他去看许都城外流民饿殍,他说:『愿天下再无飢色。』那孩子……从小就明白天下是什么。” 曹叡鼻头一酸,却强忍著点了点头。 曹操又歇了一阵,帐中只剩下烛火跳动的毕剥声。 外头隱约传来更鼓,三更了。 “祖父,时候不早了,要不,孙儿给您讲个故事哄您入睡。” 曹操闻言轻声笑了。 “孤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哪还用你哄睡?” “您就当替您曾孙把把关,看看我的故事能不能把您哄睡著。” “准了。” 曹叡来到曹操榻前坐下,见曹操已经闭上了眼睛,便开始轻声道:“从前啊,有一个少年,他的名字叫曹阿瞒,是沛国譙县人氏......” 曹操睁开了眼,皱眉道:“等一下,你这说的不就是孤吗?” “哎呀祖父,您別打断孙儿啊,孙儿思路差点被您整没了。” “好好好,孤不说话了,你接著说。” 曹操闭上眼睛,听著曹叡娓娓道来,脑海中不自觉开始浮现出一些画面。 第253章 好美的故事 各位义父,父亲节快乐! “阿瞒!阿瞒!发什么愣呢?”一只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后脑勺上。 曹操回头,对上一张意气风发又带几分痞气的脸,眉眼间是尚未被官渡烽火烧焦的飞扬神采。 袁绍,袁本初。 他还穿著洛阳时流行的锦袍,笑得见牙不见眼:“听说近日王司徒家新得一舞姬,腰肢细得能折,咱们看看去。” 旁边的张邈『嘖』了一声,拿胳膊肘拐他:“本初,上回偷人家新娘子,穿得跟个红灯笼似的,从墙头滚下去摔了满嘴泥,这才消停几日,改偷舞姬了?” “嘿!我好心与你们分享,你们去不去?不去,我便自个儿去,届时见了美人,莫说我不讲义气!”袁绍眉毛一挑,作势要走。 “去,当然去!”曹操一把揽住他肩膀,少年人的力道带著莽撞的亲昵。 这时,一股酒气先於人影探了过来。 许攸提著个半旧的酒葫芦,歪歪斜斜地挤进来,左臂熟门熟路地搭上曹操的肩,醉醺醺地大著舌头:“阿瞒……嗝……上次若不是我给你们望风,又出那金蝉脱壳的主意,你们早被主家拿住,绑到衙门口去了!这不得……请我吃酒?” 曹操没好气地把他脑袋推开:“你还好意思提!你那也叫主意?让我们从……从茅房里溜走,浑身上下那个味儿,本初的新袍子都醃入味了!” “你就说,出没出吧!”许攸梗著脖子,理直气壮。 四人推推搡搡,一路嬉闹著没入洛阳繁华的春色。 曹操走在袁绍稍后半步,看著他宽厚的背影和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恍惚间,竟又看见他站在朝堂之上,与董卓怒目相视、据理力爭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自己是能匡扶社稷的良臣。 王司徒府上的歌舞綺丽如梦,丝竹声声入耳,舞姬的裙摆旋开如莲花。 曹操却莫名觉得有些倦了,宴饮未散,便与三人別过,踏著月影往家走。 推开自家院门,丁夫人笑盈盈迎上来,接过他解下的外氅,转身从婢子手里接过一只温热的汤碗,递到他掌心,柔声道:“夫君回来了,夜凉,快暖暖身子,这是用茱萸熬的,驱寒。” 汤碗的暖意从掌心渗进去,一直暖到心底。他端著碗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瞧见石灯旁正摆著一盘残局,陈宫与关羽分坐两边。 关羽拈著黑子,眉头紧锁,半晌落不下去,抬头看见他,如蒙大赦:“孟德兄!快来快来,帮我瞧瞧这手,宫台这一著伏兵埋得深,我快被他困死了!” 曹操凑过去,正待细看,一旁的陈宫却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棋盘:“阿瞒!观棋不语真君子,你可不能支招!云长这局棋势奇崛,我正好好琢磨琢磨。” 曹操张了张嘴,正想打趣他两句,腿边忽然被一团温热的力道撞了一下。他低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比星辰还乾净的眸子。 曹冲仰著脸,小手紧紧攥著他的衣摆,声音带著委屈的奶气:“父亲!您去哪里了?怎么回来这样晚?儿子都快被大哥欺负死了!” 不等曹冲告完状,廊下传来一阵沉稳又带著无奈的脚步声。 曹昂正领著典韦和许褚大步走过来,少年身姿挺拔,脸上是故作威严的神情:“父亲!您不能如此宠溺冲儿!他方才將我的《左传》用墨涂了大半,还说是给我批註!” “略略略!父亲回来了,大哥你打不了我了!”曹冲从曹操腿后探出半个脑袋,冲曹昂吐舌头,方才眼里的那点水汽早没了影,全是得逞的狡黠。 曹昂气得拧眉,典韦和许褚两个铁塔似的汉子站在他身后,看著兄弟俩拌嘴,嘴角却忍不住咧开,嘿嘿笑著,虎目中满是憨厚的光。 另一边的迴廊下,石桌上已摆好了另一局棋。郭嘉倚著廊柱,披著一件半旧的玄色鹤氅,病骨支离的身形掩在宽大衣袍里,脸颊因夜风和几分酒意泛起病態的薄红。 他端著酒盏,歪头看向曹操,眼尾微微上挑,笑吟吟地招手:“主公,您可算回来了。嘉许久未与您手谈一局,倒要看看您这棋艺是不是倒退了。” 他旁边坐著戏志才,正懒洋洋地往嘴里灌酒,闻言也笑起来。 曹操正要走过去,不远处马厩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他循声瞥了一眼,只见他那匹性子倨傲的绝影,正用嘴衔著一口上好的草料,小心翼翼地凑到一匹浑身墨黑、油光水滑、正被好几匹母马围著献殷勤的高头大马旁边,將草料討好地递过去,眼神里竟透著几分马类罕见的諂媚和羡慕:“好兄弟……求教程!” 那匹黑马不是別马,正是曹叡的的踏雪乌騅。 踏雪乌騅得意地甩了甩它那如同墨缎般的鬃毛,喷了个响鼻,斜睨了绝影一眼,那神情活脱脱一个得志的少年將军:“好兄弟,交不了,天生的。” 说完,便在一眾母马无限崇拜的目光中,带著她们昂首挺胸地踱步离开,只留下绝影在夜风里凌乱,嘴角扯了扯,无声地打了个响鼻——果然,什么样的主子配什么样的马。 曹操被这马间的“世態炎凉”逗得嘴角一抽,正要收回目光,耳畔又传来一阵清脆的嬉闹声。 循声望去,只见曹植正领著一群年纪相仿的文人宾客,围在案前,不知在做什么。 凑近一看,几人正对著案上那碟曹操新得的西域“一合酥”挤眉弄眼,曹植手里捏著一块,已经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嘴里含糊不清地招呼旁人:“快尝尝,父亲这酥,闻著便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曹操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捋袖子去教训这个四儿子时,曹叡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声音带著笑意和安抚:“祖父,別管四叔了,他一直都是这样。” 这时,陈宫的声音又远远地传来,带著爽朗的、毫无阴霾的笑意:“阿瞒!別管你那几个小崽子了!快把你那宝贝孙子带过来! 小傢伙,你不是一直吵著想听你祖父当年和我在中牟杀人救炙、快意恩仇的故事么?来来来,公台祖父今日心情好,讲给你听!” 曹叡眼睛一亮,像只偷了腥的猫,撒腿就往陈宫那边跑。 第254章 晚安,曹孟德 曹操站在院子中央,看著眼前这一幕——灯火融融,觥筹交错,故友俱在,稚子绕膝。 曹植在廊下和朋友抢最后一块点心,关羽落子的声音清脆如玉石,陈宫笑著把曹叡抱上膝头,郭嘉举著酒盏向他遥遥致意,曹冲追著曹昂要骑大马,典韦和许褚憨笑著护在两边…… 一切都鲜活得像刚出锅的热汤,冒著令人沉醉的香气。 他心头涌上一阵前所未有的安定,像是终於从半生的征伐与疲惫里,落进了一个最温柔的巢穴。 正在这时,府门处传来通传。一个家僕快步跑来,面上带著难掩的喜色:“主公!荀令君来了!携天子詔书,正在门外!” “令君?!”曹操几乎有些失態地快步冲向门外。 眾人见状,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跟在他身后涌向门口。 厚重的朱门缓缓打开。门外月色如洗,荀彧一身朝服,身形清癯,长身玉立,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袂,鬢边已有些许斑白,但一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渊,仿佛能看透乱世最深处的那一缕清明。 他手中捧著一卷明黄帛书,见曹操出来,微微頷首,目光里带著一种沉甸甸的、交付了毕生信重与託付的光。 “明公接旨。” 曹操整了整衣冠,率眾人跪伏於地。 荀彧展开帛书,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晨钟一般,穿透了整个院子的寂静:“……曹操,於社稷危难之际,討黄巾,匡扶汉室,功在千秋。 特加封为征西將军,以彰其忠勇……” 后面的话,曹操听不清了。 他只觉全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头顶,又落回了心底,变成了一种滚烫而酸胀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汉征西將军。 他少年时在譙县老宅的槐树下,对著漫天星河许下的那个愿望。 那个尚未被权欲沾染、尚未被鲜血浸透、纯粹而滚烫的梦想。 今日,终於实现了!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荀彧。月光下,荀彧的目光依旧沉静,嘴角却似乎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像雪夜里悄然绽放的一瓣梅花。 曹操接过那道圣旨,双手捧著,帛书的重量轻得仿佛没有,他却觉得托住了半生的顛沛与执著。 他低下头,看著那熟悉的、荀彧独有的清峻笔跡,鼻尖骤然一酸。 “……臣,曹操……领旨谢恩。” 他放声大哭。 哭声在夜风里传出很远,夹杂著一种卸下重负的、近乎孩子气的委屈与释然。 陈宫远远站著,抱著手臂,笑骂了一句“阿瞒你这廝也有今日”,郭嘉却仰头饮尽了盏中残酒,望著月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院子里,梅花不知何时落了一地,暗香浮动。 梦,到这,便醒了。 曹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湿润,望著寢殿熟悉的、被烛火熏得微黄的藻井,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次,才將那一声梦中的呜咽彻底咽回喉间。 他偏过头,看见曹叡依然坐在榻边,手里还攥著一条半湿的帕子,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殿外,更鼓敲过了四更。漳水的风穿过铜雀台,带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沾著露水的凉意。 曹操没有动,只轻轻攥了攥曹叡的手指,像攥住了那场梦里最后一点温暖的余烬。 “……小子,”他哑著嗓子,声音很轻很轻,“你的故事……讲得不错。” 曹叡咧嘴笑了,眼里的光却比满殿的烛火都亮。 “孤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了你这么个孙子。” 曹叡闻言轻轻凑了过去,低声道:“祖父,孙儿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啊,就是给您当孙子!” “就你会拍马屁。” “孙儿这是实话实说。” 这时,曹操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开口:“孤床下有一个暗格,你打开。” 曹叡闻言照著曹操的话去做,找到一个盒子。 “打开。” 曹叡將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本书。 “这是孤自己总结著作的兵书,你留著自己看,孤在上面都做了批註,如果还不懂,就去问庞士元。” 曹叡困惑的皱起了眉,將书拿了起来。 “祖父,您確定这是兵书?这名字还真新鲜啊,孙儿头一回听说兵书是这么取名的。” “怎么了?孤自己写的用自己的名字不行?” “嗯?少妇的秘密,人妻的诱惑?祖父,这书正经吗?” “嗯哼!”曹操嚇得连忙起身,一把將书夺走,这一刻迴光返照在他身上体现的是淋漓尽致。 曹叡都懵了,不会这一惊把人治好了? 很明显,曹叡想多了。 曹操將书收了起来,平復了一下心情,这才开口:“你拿错了,是下面一个盒子。” 曹叡低头看去,暗格里还躺著一个盒子。 取出打开,正是曹操自己著作的《孟德新书》。 “多谢祖父!” 曹操点了点头。 可曹叡还是不死心,毕竟兵书哪有刚刚那个好看。 “那个,祖父,您能不能把刚刚那本。” “嗯?” 曹叡不说话了。 “孤死后,將这个盒子作为陪葬品,还有!这件事不允许有第三个人知道!” “是,孙儿知道了。” 曹操这才喘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快到了。 “叡儿。” “祖父。” 曹叡握住他的手,已经没有一丝余温,不由得皱起了眉。 “谢谢你,让我在走之前做了一场好梦。”曹操看向远方,呢喃道:“我好像看见你大伯和七叔了。昂儿,冲儿,你们是不是来接我了?如果刚刚那不是梦,该多好啊。” 隨著曹操最后一个字落下,外面的天空划过一抹流星,辛宪英见此不由得心中一紧。 殿內,曹操缓缓闭上了眼,曹叡將他的手轻轻放下,为他盖好被子。 “小老头,晚安了,好好睡一觉吧,做个好梦。”曹叡哽咽著缓缓起身,双手死死掐著指尖,不想让抽泣声惊扰到这位去享福的老人。 曹叡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门口的,他缓缓將门打开,曹丕为首的眾人纷纷朝他投来目光。 此时的曹叡再也压制不了內心的情绪,放声痛哭:“祖父,薨了!” “父王!” 隨著曹丕的起头,殿外的哭声像是被这一声撕开了口子,骤然炸裂开来。 建安二十六年三月,曹操带著自己的遗憾走了,享年六十六岁。 (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妇女之友,盗墓界的祖师爷,曹氏盖饭创始人,望梅止渴,一炮害三贤,杀人救炙的主人公,魏文帝曹丕最严厉的父亲。 舞寒芒,温杜康,举杯孤影嘆神伤,大奸似忠,大偽似真。散尽家財首倡义兵,迎天子以安天下,奉天子而令不臣,问鼎中原,收復荆州,天下九州,独占其六。 官渡之战以少胜多,也曾马踏塞北剑指辽东,真正做到了长驱百万吞併八方灾乱,一统四海,尽收天下归心。 他就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梟雄,魏氏双祖之一,曹魏的奠基人,魏太祖武皇帝——曹操!) 第255章 曹丕继位 来不及悼念魏武帝曹操了,接下来登场的是魏高祖文皇帝——曹丕。 灵堂设在魏王宫正殿。白幡从殿顶垂落,层层叠叠如三月的雪,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將幡布吹得猎猎作响。 曹操躺在梓棺之中,双手交叠於胸前,寿衣是素色的,没有绣任何纹样——那是他临终前自己吩咐的:“丧服从简。孤这一辈子已经够张扬了,死了就安静些。“ 曹丕跪在灵前,一身重孝。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两个时辰,膝盖的知觉早已消失,像跪在別人的腿上。 甄宓跪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髮髻上簪著一朵白花,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卞夫人在灵堂侧间歇息。从昨晚曹操咽气到现在,她只喝了两口水,谁劝也不肯多吃东西。 环夫人陪在她身边,两个人相对坐著,偶尔说几句极轻的话,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 曹植来了。 他穿著白色麻衣,脚步虚浮地走进灵堂,在棺前站定。 他的眼睛是肿的,眼眶周围一圈暗红,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又像是根本没睡。 他盯著那方覆面的素绢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第三个头磕下去,他没有立刻抬起来。额头抵著冰冷的砖石,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 那声音闷在地面与身体之间,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听在耳朵里让人心头髮紧。 曹丕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涌动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哀伤,有复杂,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警惕。 曹叡站在灵堂的角落,怀里抱著曹启。小傢伙今天出奇地安静,不哭不闹,睁著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满堂的白幡和素服。 曹叡低头看著他,脑子里却一直转著曹操临终前说的那些话。 “虎豹骑交给你。“ “许褚的武卫营,从今往后只认你一个。“ “你以后要走的路,比你爹凶险得多。“ 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每嚼一次,就多品出一层意味来。 祖父把这些兵力交给他,是因为预见到了什么吗?还是仅仅因为……信任? 曹叡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堂跪伏的文武百官,落在那个同样跪在灵前、脊背绷得笔直的身影上——曹丕的背影宽厚沉实,像一个正在缓缓合拢的匣子,即將把一切都收纳进去。 “世孙。“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身侧传来。 曹叡偏头。许褚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旁边,虎目低垂著,声音压得极低:“武卫营已在宫外待命。五百精锐,全副武装,听候世孙调遣。“ 曹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谁让你调来的?“ “大王遗命。“许褚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块磨了多年的石,没有一丝波动,“大王临终前一日召见末將,亲口交代:孤去后,你带武卫营守好鄴城。若有变故,唯世孙之命是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曹叡沉默片刻:“我父亲知道吗?“ 许褚摇了摇头:“大王说,不必让世子知道。“ 曹叡看著许褚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手里的曹启变得沉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傢伙,曹启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揪著他的衣领,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问为什么这里这么多人穿白色衣服。 他轻轻拍了拍曹启的后背,抬起头时,目光已经恢復了平静:“知道了。先別动。让一切按规矩来。“ 许褚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像一滴水融进了池塘里。 三月底,曹操灵柩发引。 出殯那天的风很大,从漳水上刮过来,带著湿润的寒意。 送葬的队伍从魏王宫出发,蜿蜒如一条白蛇,缓缓向鄴城西郊的高陵移动。 曹丕扶柩而行,再往后是曹彰、曹植、曹熊,以及满朝文武。 曹叡注意到,曹彰的步伐踩得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面较劲。 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三叔。“曹叡快走两步,与他並肩。 曹彰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叔,您的手在抖。“ 曹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拳头上確实在微微发颤。 他鬆开拳头又攥紧,声音嘶哑地说:“没事。风大,冷的。“ 曹叡没有再问。他能感觉到曹彰身上那股压抑著的、隨时可能爆发出来的情绪——不是悲伤,是愤怒。 一种无处安放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的愤怒。 安葬仪式庄严而简朴。曹操生前再三叮嘱丧事从简,曹丕一一照办。 四月初,曹丕在魏王宫正殿承袭王位。典礼不算隆重,但该有的仪制一样不少—— 祭天、告庙、受璽、颁詔。群臣跪拜,齐呼“大王“,声浪在殿梁间盘旋了许久才消散。 曹丕端坐在王座上,玄衣朱紱,九旒冕冠,面容沉静如渊,看不出是喜是悲。 曹叡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身后是许褚,再往后是曹氏宗亲。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试探、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几道带著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面色不变,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地站著,像一株扎根在石缝里的松。 典礼结束后,曹丕单独召见了他。 父子二人在偏殿相对而坐,案上摆著两盏茶,热气裊裊上升,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两缕细烟。 “叡儿。“曹丕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你祖父临终前,单独交代了你什么事?“ 曹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迎上曹丕的目光:“祖父把虎豹骑和武卫营交给了孩儿。“ 曹丕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印证某个早已猜到的事实。 “他做得对。“曹丕说。 曹叡反倒有些意外。 曹丕端起自己那盏茶,却没有喝,只是握著盏壁看著茶水微弱的波纹,缓缓说道:“虎豹骑是精锐中的精锐,武卫营是王宫禁卫。 这两支兵马交给谁,谁都睡不著觉。交给你,我反而放心。“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曹叡脸上:“你是我的儿子。你手里握著这两支兵马,就等於我握著。可如果交到別人手上……“ 他没说完,但曹叡明白了他的意思。 “父亲,“曹叡轻声说,“祖父临终前让孩儿和您一起发了誓。“ 曹丕的手顿了一下。 “洛水之誓,“曹叡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伤曹家后人。“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声被掐断的嘆息:“你祖父……心思太深了。他什么都想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梅。四月的梅树已经落了花,只剩下满树青翠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叡儿,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处传过来,“那种……会对兄弟下手的人?“ 第256章 手足相残? 曹叡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停住:“孩儿觉得,父亲不是那种人。但父亲可能会被逼成那种人。“ 曹丕转过身看他,目光复杂。 “父亲临终前还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孤家寡人,不是平白叫的。“ 偏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的风穿过梅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阅书页。 曹丕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你三叔的兵权,“他说,“得收。“ 曹叡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 “彰弟手里握著十万兵马,他性子烈,不爱动脑。如今父王刚走,他心里不痛快,万一被人挑唆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收拾起来更难看。“ 曹丕的手指摩挲著茶盏边缘:“趁现在,先把兵权收了。让他在鄴城做个閒散將军,好吃好喝供著,別让他掺和朝政就行。“ “父亲打算怎么收?“ “明日朝会,我会提这件事。“曹丕说,“你用虎豹骑把王宫围了,彰弟若不从……“ 他的话顿在这里,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 曹叡沉默了一瞬,说:“孩儿去跟三叔聊聊。“ 曹丕抬眼看他。 “三叔的性子,吃软不吃硬。“曹叡说,“父亲若在朝会上当眾夺他的兵权,他十有八九要翻脸。 不如让孩儿先去跟他透个底,让他明白这不是针对他,是规矩如此。“ 曹丕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比我会做人。“ “父亲教的好。“ “这话你是不是对你祖父说过?” “哪有,嘿嘿。” 曹丕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轻鬆了些,但眼底深处依然沉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当天夜里,曹叡去了曹彰的府邸。 曹彰正在院子里练戟。一柄长戟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戟光在月色下织成一片银色的网,带著凌厉的杀气。 院子里几株新栽的槐树被戟风扫得枝叶乱颤,簌簌落了一地碎叶。 曹叡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等曹彰收了势才走进去。 “三叔好戟法。“ 曹彰把戟往刀架上一搁,拿布巾擦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你怎么来了?你爹让你来的?“ “侄儿自己来的。“曹叡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曹彰坐。 曹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 “三叔,父亲明天要在朝会上提收兵权的事。“ 曹彰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来:“我就知道——“ “三叔先坐下。“曹叡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力道不重却很稳,“您听侄儿说完。“ 曹彰瞪著他看了几息,最终还是重重地坐了回去。 “收兵权这件事,不是针对三叔。“曹叡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祖父刚走,新王初立,四面都不太平。 孙权在江东虎视眈眈,刘备在益州厉兵秣马,北边乌桓虽然归附,但隨时可能反覆。这个时候,兵权必须集中。 否则万一有人生了异心,內外一勾结,魏国就要出大乱子。“ 曹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父亲让侄儿来跟三叔说这件事,“曹叡接著说,“是因为父亲知道三叔的性子。他知道三叔是直人,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背后搞小动作。所以他才让侄儿来,而不是在朝会上当眾宣布。“ 他顿了一下:“三叔,您觉得,父亲若是真想害您,需要用这种法子吗?“ 曹彰沉默了很久。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把他额前散落的髮丝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鬆开,鬆开了又攥紧,最后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嘆息。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我知道你爹不是那种人。可是……“ 他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眶泛著红:“我心里憋得慌。父王刚走,我这还没缓过劲儿来,你爹就要收我的兵权—— 我不是捨不得那些兵,我是觉得……太快了。父王才走了几天?“ 曹叡看著他,忽然伸手在曹彰肩上拍了拍。那只手不大,力道却沉得像一块压舱的石:“三叔,祖父走之前,侄儿一直陪在他身边。他最后那几天,跟侄儿提了好几次三叔。“ 曹彰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说,彰儿勇冠三军,就是性子太直。他说,让他回鄴城来,离战场远一点。打仗这种事,太伤人了。“ 曹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里的水光终於溢了出来,沿著脸颊滑下去,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便消失在衣领里。 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父王真这么说的?“ “侄儿以未来大魏魏王的名义起誓,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曹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背对著曹叡,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行。兵权……我交。“ 曹叡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跟他並肩站著看月亮。 四月的月亮正圆,清辉洒满庭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两株並肩生长的树。 “三叔放心,“曹叡轻声说,“有侄儿在一天,不会让三叔受委屈。“ 曹彰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个小兔崽子,说话越来越像你祖父了。“ 曹叡嘿嘿一笑。 四月上旬,曹丕正式下詔收曹彰兵权,改任其为万户侯,留驻鄴城。 曹彰接到詔书时面色平静,领旨谢恩,没有多说一句话。 满朝文武暗暗鬆了口气。 但风波並没有因此平息。 四月中旬,鄴城里忽然流传起一个消息——说曹丕要杀曹植。 传言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整个鄴城,从茶馆酒肆到市井巷陌,从下等士卒到朝堂官员,几乎一夜之间,人人都知道“魏王要拿亲兄弟开刀了“。 有人说得绘声绘色:“听说了吗?临淄侯在灵堂上哭的时候,新王的脸色就不对。 后来临淄侯写了篇悼文,新王看了直接撕了,说此非人臣之言。“ 第257章 作死的丁仪 曹叡是从许褚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他在北营练完兵回来,许褚正在宫门口等著他,压低声音將传言复述了一遍。 曹叡听罢,眉头皱得很紧。 “查清楚了?谁传的?“ “查了。“许褚说,“源头在丁仪府上。“ 曹叡沉默了一会儿。丁仪,曹植的心腹,当年曹操在时便与曹植往来密切。 曹操晚年虽定了曹丕为世子,但丁仪一直不死心,明里暗里替曹植打抱不平。 “他这是在找死。“曹叡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许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三日后的晚上,丁仪在府邸后堂点起了灯。 灯盏不多,只三盏,围著一张方案摆成三角。案上摊著一幅鄴城宫防图,图的边角已经起了毛边,看得出被人反覆摩挲过很多次。 丁仪坐在案后,面前站著十几个人——都是曹植旧日门客里最亲近的那些人。 此刻面色各异,有的兴奋得手在抖,有的嘴唇抿得发白,还有的低头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看那张图。 “诸位,”丁仪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压得很深的决绝,“今夜之后,大魏的天下,就是临淄侯的了。”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宫防图我已经看了三个月。今夜戍卫换防,北门武卫营有一刻钟的空档,我已经安排了內应打开角门。 我们只消从那里进去,直入王宫偏殿——曹丕今夜宿在偏殿。” “曹丕宿在偏殿”这六个字,让其中两个人的脸色变了。 “这,正礼,这可是造反啊!” 丁仪把手按在了案上,指节泛白:“事败才叫造反,功成即是勤王!让鄴城燃烧!让篡逆贼陨落! 临淄侯才高八斗,本应继承大统,先王生前也多次有意传位於他,是曹丕从中作梗,用卑劣手段夺了位子。 今夜我们做的,是天命所归!” 这时角落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可……武卫营是许褚在带……” 丁仪沉声打断:“许褚今夜不在宫中。我打听过了,他去了北营巡视,后半夜才回来。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的手指在宫防图北角轻轻一点:“內应会在子时三刻打开角门。我们共三百人,进去之后分成三路—— 一路去偏殿,我亲自带;一路去武库,把兵器封住;一路留守大门,防止消息传出去。” “只要天亮之前把事办成,曹丕一死,大位空悬,临淄侯名正言顺继位,满朝文武谁敢说半个不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做成了,你们都是开国功臣。做不成——”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其实丁仪也是被逼无奈,曹操走了,曹丕上位,自己根本没有活路。 与其坐以待毙被曹丕弄死,倒不如以死相搏去拼一个未来! 一阵沉默之后,丁仪站起身,將案上的宫防图捲起来塞进袖中,又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柄短剑,別在腰间:“走吧。” 眾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夜色中压得很轻,像一群贴著墙根流动的暗影。 他们带著院中的三百人穿过丁府后院的角门,沿著一条偏僻的巷子向北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 巷子的尽头是一道不高的土墙,墙那边就是王宫北角的偏门。 墙根下果然已经蹲著一个人影,听见脚步声便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丁公,角门已经开了。” 丁仪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带著人侧身从角门挤了进去。 然而,他们刚踏入宫墙內的甬道,前方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 那火光来得太快太猛,像是早就埋伏在黑暗里等著他们似的—— 几十支火把同时点燃,將甬道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最前方,身著玄色深衣,腰间悬著青釭剑,面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出几分冷峻。 丁仪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世子……曹叡……” 他身后的人已经乱了起来,有人“啊”了一声往后缩,有人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短刀,动作僵得像生了锈的铁片。 曹叡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丁仪身上,像是在看一株长错了地方的杂草。 “丁奸掾,”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传到甬道尽头,“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带著这么多人半夜三更走王宫北角的偏门,携兵刃,穿夜行衣,你最好有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丁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巷子的出口已经被堵死了——武卫营的铁甲在火把照耀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他的人被围在了中间,前无路,后无门。 他忽然咬著牙拔出了腰间的短剑,朝曹叡的方向扑了过去。 “兄弟们!给我杀!” 曹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身后的许褚跨出一步,抬手一挡一拧,“咔嚓”一声脆响,丁仪握剑的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了过去,短剑脱手,“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许褚顺手一推,丁仪整个人向后跌出去,撞在身后一个门客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全部拿下。”曹叡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吩咐今晚厨房多备一份宵夜。 武卫营的將士涌上来,像潮水淹没几块孤零零的礁石。 丁仪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砖石,听见曹叡走到他身边,脚步声在甬道里迴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他狂跳的心上。 “丁仪,”曹叡的声音从他头顶上落下来,像一片凉薄的月光,“你这个人,忠是忠的,只是太蠢。” 丁仪猛地抬起头,额角的青筋暴起:“你说什么?!” “蠢在你看不清形势。”曹叡低头看著他,目光里没有鄙夷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惋惜的平静,“我四叔要是知道你打著他的旗號干这种事,他第一个拿刀砍你,信不信?” 丁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曹叡直起身,对许褚说了一句:“全押去,明日送交大理审讯!” 说完便转身走了,玄色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一摆,消失在甬道尽头的火光之外。 第258章 倒霉的曹植 翌日大殿內,曹丕的案上摆著一份供状,写得整整齐齐,丁仪的名字、党羽的名单、谋反的经过、所用兵器、联络內应、计划路线,无一不备。 满宠亲自审问了一整夜,丁仪起初还咬牙硬撑,到了天快亮的时候终於鬆了口,把自己知道的全吐了出来。 曹丕看完了那份供状,沉默了很久。 他把供状放下,端起案上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曹丕给了身旁阿翁一个眼神,阿翁心领神会,开口:“將罪臣丁仪带上来!” 很快,丁仪便被押进大殿,即使被打的皮开肉绽,他在面对曹丕时依旧还是趾高气昂。 “为什么要谋反?” “哼。” 一旁的曹真当即就火了。 “丁仪,你他娘的什么態度?大王在问你话呢,说!为什么要谋反?” 丁仪仰天大笑:“谋反?谋反是为了自救!” 曹丕顿时皱起了眉:“你这是承认自己谋反了?” “曹丕!谋反的人是你!你篡改遗嘱,用卑鄙的手段抢了临淄侯的王位。不忠不孝,得位不正,实为逆贼!” 此言一出,群臣皆惊。 “父王!丁仪自知难逃一死,便想逞口舌之快,高谈阔论,沽名钓誉,不过是想留个直臣的名声罢了,还请父王切莫上当!” 眼见自己的目的被拆穿,丁仪也是没了脾气,闭上了嘴静静等待著曹丕的宣判。 曹丕点了点头:“丁仪,孤不会上你的当。你不是想死吗?行,孤成全你,丁仪其族男丁,尽数斩首,女子,发官卖为奴。带下去!” “是!” 丁仪听后气的破口大骂:“曹丕!你禽兽不如!禽兽不如!” 隨著丁仪被带了下去,曹丕也是直接宣布退朝,不给曹真等人开口的机会。 满朝文武都知道丁仪是曹植的人,丁仪谋反,不管曹植知不知情,这把火迟早要烧到曹植身上。 曹丕暂时没想到怎么处置这个弟弟,只能暂时逃避。 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当天下午,曹真便带著几位宗室將领求见。 他们在文昌殿外等了半个时辰,曹丕才让人传他们进去。 曹真走在最前面,进门便行了大礼,起身后直言道:“大王,丁仪谋反,证据確凿,背后必有指使之人。臣以为,临淄侯难辞其咎。” 曹丕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你有何证据?” “丁仪是临淄侯的门客,往来书信、宴饮密谈,皆有记录。”曹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呈上,“大王请过目。” 曹丕接过帛书展开看了几行,眉心微微蹙起。 那是几封丁仪与曹植往来的信札抄本,內容谈不上谋反,但措辞之间对曹丕多有微词,有些字句读起来確实刺眼。 曹丕把帛书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仅凭几封牢骚话,就要治临淄侯的罪?” 曹真抬起头:“大王,丁仪昨夜谋反,用的是临淄侯的名义。不管临淄侯知不知情,这已经是大逆之罪。 若不追究,日后人人都可打著宗室旗號行不轨之事,大王的威严何在?” 他身后几位將领纷纷附和。 曹丕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忽然想起曹操生前说过的那些话——“你以后要走的路,比爹凶险得多。” 他垂下眼帘:“传孤口諭,临淄侯曹植,即日起关入廷尉狱。待查明临淄侯与丁仪一案后,再行定夺。” 曹真还要再说什么,曹丕已经摆了摆手:“退下吧。” 曹真等人退出政事堂后,曹丕独自坐在案后,望著那捲帛书出了很久的神。 窗外的太阳慢慢偏西,把案几上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曹丕是在狱里见到曹植的。 那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曹丕独自一人去了廷尉狱,没有带隨从,只让狱卒开了门,走进去的时候,光线从头顶狭窄的窗口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潮湿的砖地上,像一道苍白的刃。 曹植坐在牢房的角落里,背靠著墙,膝盖上摊著一卷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旧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清是曹丕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兄长来了。”他说,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曹丕站在牢门外看著他。两兄弟隔著铁栏对视,一个站著,一个坐著,中间只隔了几根冰冷的铁条,却像隔了整整一条河。 “子建,”曹丕开口,“你受委屈了。” 曹植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铜雀台上与宾客酬唱挥毫,此刻却乾乾净净地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曲著。 “丁仪的事,”曹丕又说,“你知不知道?” 曹植的嘴角动了动,抬起眼来:“我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你会信我吗?” 曹丕没有回答。 曹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二哥,你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话,你从不当面说。 你总是憋著,憋到事情非解决不可了,才冷冷淡淡地来处理。” “你觉得我冷淡?”曹丕的声音依然平,但底下的情绪像暗涌一样微微动了一下。 “不然呢?”曹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跟我说过心里话?你永远都是那副沉稳克制的样子,永远滴水不漏,永远让人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小时候我写字写得好,你站在旁边看著,不说话。我骑马比你快,你也看著,不说话。父王夸我的时候,你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 你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曹丕握在铁栏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凭什么。”曹植一字一字地说,“凭什么父王总夸我,凭什么文人都围著我转,凭什么我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你拼命想要的东西。”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口的光线又斜了一些,在地上移动了一寸,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虫。 第259章 烦恼的曹丕 集齐十个五星好评,加更! 曹丕鬆开手,退后半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说得对。我確实想过那些。但你知道后来我明白了什么吗?” 曹植没接话。 “后来我明白了,父王夸你,是因为你做得確实好。文人围著你转,是因为你確实有才华。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那些,是因为你生来就是那样的人。” 他顿了顿:“而我,不一样。我必须做很多事,才能得到一点点。 我必须忍耐,必须克制,必须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把想发的火压下去,把想流下来的眼泪憋回去。 这么多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曹植沉默了。 “丁仪的事,”曹丕的声音恢復了平稳,“我会查清楚。如果你確实不知情,我不会冤枉你。” “你当然不会。”曹植说,“你从来都是个公正的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句话的语调很平,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讽刺。曹丕没有追问,只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牢房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曹植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哥……你说,要是生在寻常人家,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曹丕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暮色里。 曹丕离开廷尉狱之后没有回文昌殿,也没有回寢殿。 他一个人在王宫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 最后他走到了一间偏殿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偏殿不大,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几个宫人偶尔进来打扫。 案上积了一层薄灰,烛台里没有油灯,角落里堆著几卷旧竹简,晚风透过门窗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灰尘轻轻扬起。 曹丕在案后坐下,靠著椅背,闭著眼睛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发现案角上有一只半满的酒罈。 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可能是某个值夜的官员,也可能是哪个宫人偷偷藏了私酒,还没来得及拿走。 曹丕伸手把酒罈拿过来,掀开泥封,一股劣质的、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举起来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烧下去,暖意散开,他端著罈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罈子放在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曹操去世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白天要处理政务,晚上要应付各种人的试探和请託,曹真的求见、卞夫人的质问、曹植的供词、丁仪的供状…… 这些东西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他裹在里面,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烈酒的辣劲儿上来之后,胃里像烧了一团火,暖意从胸腹间漫开,让绷了太久的神经有一瞬间的鬆弛。 就在这时候,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曹叡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只食盒,看清案后坐著的人是谁之后,愣了一下。 “父亲?” 曹丕抬起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曹叡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孩儿路过东厨,看见今晚有燉羊肉汤,想著父亲这些天都没好好吃东西,就捎了一盅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半罈子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父亲这是……喝酒了?” “喝了。”曹丕没有隱瞒,又端起酒罈喝了一口。 曹叡没说什么,把食盒里的汤盅端出来放在他面前,又把勺子摆好。 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安静地等著,没有催,也没有问。 曹丕端著酒罈又喝了一口,忽然开口:“我昨天把你四叔关进廷尉狱了。” 曹叡点了点头:“孩儿听说了。” “你祖母来找过我。”曹丕说,声音里带著一种淡淡的、被什么东西磨过的疲惫,“她冲我发了脾气,说我不顾兄弟情分,说你三叔刚被夺兵权没多久,我就要拿你四叔开刀。” 他顿了一下:“她说我冷血。” 曹叡看著他。曹丕的面容在偏殿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的神情,但曹叡能感觉到他声音底下的那种——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父亲,”曹叡轻声说,“祖母是心疼四叔。她不是真的觉得您冷血。” “我知道。”曹丕端著酒罈,目光落在案上那只汤盅上,热气从盖子边缘渗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化成一道细细的白雾,“她只是心疼子建,怕我把他怎么样了。” 他顿了顿:“其实我没想把他怎么样。他是我亲弟弟,我难道真的想杀他?” “那父亲为什么还要把他关进廷尉狱?”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因为不关不行。丁仪谋反,用的是他的名义。满朝文武都看著—— 我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些人就会觉得我软弱可欺。今天有人敢打著临淄侯的旗號造反,明天就有人敢打著其他诸侯王旗號作乱。” 他声音低下去:“可关进去之后呢?怎么收场?我一直没想好。”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晚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父亲,您身边也有不少谋士,他们没给您出主意吗?” 曹叡顺手抢过曹丕的酒罈,饮了一口。 “提起这个孤就来气!”曹丕似乎想到了什么,气鼓鼓道:“华歆净给孤出餿主意!他让孤命子建七招之內打败许褚,否则就治他的罪。 你说说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莫说是七招,就算是七十招子建都不可能打败许褚。” 曹叡一听差点被呛到。这剧情好像不对吧?不应该是七步成诗吗?怎么变成七招打败许褚了? 换自己来肯定没问题,换曹植。曹叡想到四叔那瘦弱的身板,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 “那父亲,您咋想的?您不会真要让四叔去和许將军过招吧?那四叔不完蛋了。” “孤当然不会,不然也不会在这里喝闷酒了。” 第260章 七步成诗 集齐一百个用爱发电,加更! “叡儿,你说孤这个魏王当的是不是很失败啊。”曹丕忽然自嘲道。 “父亲何出此言?” 曹丕开始陷入了回忆:“父王在时,曾赞长兄为烈马,驼他破死局;赞冲儿为灵龟,谋机破长空;赞子建为白鹤,衔文蔽日月;我呢,啥也不是。” 曹叡见状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曹丕面前,將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直视著他。 “父亲!你怎么能如此妄自菲薄?你別忘了,现在你才是魏王!祖父就算夸了他们,那又如何? 烈马已亡,灵龟早夭,白鹤不识人心。父亲,在孩儿眼里您是真龙!唯有您才可镇定山河!再说,父亲不也没夸三叔嘛。” “可他赞子文是黄须儿。等等,你刚刚在说孤是什么?孤在你眼里是真龙?”曹丕黯淡的眼神突然迸发出亮光。 “当然!” 曹叡的话让曹丕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不过眼里的亮光又隨即转瞬即逝。 “你就別哄孤了,孤到现在连兄弟之间的问题都处理不好。” 曹叡闻言俯身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席话。 曹丕听他说完,拿过酒罈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放下了。 他看著曹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惊讶、审视、思索,最后匯成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这是从哪里学的?” 曹叡嘿嘿一笑:“孩儿这是天生的,父亲,用不用就是您的事了。” 曹丕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曹叡肩上拍了一下。 那只手比平日重了几分,带著酒的余温和压在心底许久的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落下来的时候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好”。 “行。”曹丕说,“就按你说的办。” 他端起案上那盅羊肉汤,热气扑面而来。他喝了一口,汤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把烈酒烧出来的燥意冲淡了几分。 曹叡重新在旁边坐下,看著他喝汤。父子二人在偏殿里安静地坐著,谁也不说话,窗外是四月的夜风,穿过梅枝,穿过宫墙,穿过鄴城千家万户的灯火,不知要吹向哪里。 曹丕把那盏汤喝完,放下碗盏,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今晚……跟孤一起回去。” 曹叡咧嘴笑了:“好嘞,正好孩儿又馋东厨做的宵夜了。” 曹丕闻言顿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孤记得你今晚不是已经吃了燉羊肉汤了吗?” 嘴上是这样说著,但眼里却分明带著一丝欣慰。 曹叡嘿嘿一笑,扶著他站起来。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偏殿,四月的月光洒在廊道上,清凌凌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条並行的河流,在夜色中暂时匯合在一起,穿过宫墙之间的甬道,向更深处的灯火走去。 翌日,曹丕在文昌殿接见群臣,曹叡难得上了一次早朝,毕竟今天有好戏看,他可不能错过。 卯时刚过,文武百官已在殿內列齐。他们垂手肃立,低声交流著,目光却时不时往殿门方向瞥——都在等。 等那个被关在廷尉狱里的临淄侯,等今日这场兄弟相爭的结果。 殿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四月的云压得低,像是隨时要落雨。 曹丕坐在主位之上,玄衣朱紱,面容平淡。 他手里捏著一卷奏书,却没有在看,手指偶尔摩挲一下帛书的边缘。 站在曹叡身后的辟邪踮了踮脚,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世子,您昨儿晚上跟大王说了什么?我看大王今儿精神头儿比前些天好多了。“ 曹叡偏了偏头,嘴角噙著一丝笑意,也用极低的声音回道:“我给父亲出了两个主意。“ “两个?哪两个?“ “第一个,我代替四叔,在殿前与许褚將军过招。七招之內把许褚將军打趴下,就放过他。如果做不到,按律治罪。“ 辟邪眨了眨眼,满脸困惑:“这……世子你確定不是手痒了想欺负老实人?许褚將军可不是你的对手啊。那第二个呢?“ 曹叡正欲开口,曹丕此时却抬起了手。满殿的声音一下子静了下去,连呼吸都跟著慢了半拍。 “带临淄侯。“ 殿门缓缓打开。两道玄甲卫士押著一个人走进来——曹植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囚衣,髮髻有些散乱,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抬起眼,目光从曹丕脸上扫过去,又在曹叡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回面前的地砖上。 殿內一片死寂。有人暗自攥紧了袖口,有人低下了头不敢看。 “臣临淄侯曹植,拜见魏王殿下!” 曹丕放下手中的奏疏,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殿中每一个角落:“临淄侯曹植门客丁仪谋反,证据確凿。至於丁仪谋反之事,临淄侯可知情?“ 曹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此时曹叡朝曹丕投去期待的目光。究竟是让四叔七招打败许褚还是请自己代打呢? “孤今日召你上殿,不是要將你定罪。“曹丕的声音依然平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孤给你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曹植脸上:“先王在世时,你常以诗赋文章夸示於人,自称能七步成诗。 好,孤就考考你的才。你以兄弟为题作一首诗,但诗中不能出现兄弟二字。 七步之內作出来,孤便信你对谋反之事不知情。若作不出来——“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殿中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只有曹叡满脸失望。得,看来老爹是听从自己的第二个意见了,出风头的机会没有了,只能看四叔装逼了。 曹植愣了一下,这么简单吗? 群臣面面相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曹丕这是放水了,曹真正欲开口,却被曹丕的眼神瞪了回去。 曹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动了。 他迈出了第一步。 殿內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只有曹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迴响——一步,又一步。他的目光低垂著,看著脚下的地砖,嘴唇微微翕动。 “煮豆燃豆萁……“ 声音从喉咙里浮上来,沙哑而低沉,像一块沉在水底很久的石头终於被水流托起。 第四步。 “豆在釜中泣。“ 这一步迈得比第一步慢了几分。曹植的眼眶开始泛红,但他没有停。 第五步。 “本是同根生……“ 曹丕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收紧,指节泛白。 第六步。 “相煎何太急——“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曹植刚好迈出了第七步。他停下来,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著,抬起了头。 他望著曹丕,目光里有泪光在涌动,却没有掉下来。 第261章 父亲,最近漳河的水涨了不少 殿內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曹植的囚衣下摆轻轻晃动,像一片即將凋落的叶。 曹丕坐在主位上,他望著曹植,嘴唇紧紧抿著,眼底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翻涌。 他张了张嘴,声音出口时竟然有些哑:“……你站住。“ 曹植站在原地没有动。 曹丕缓缓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到曹植面前。 兄弟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近得能看见彼此眼底倒映的烛火。 曹丕看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子建。“ 曹植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曹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曹植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在院子里练剑时,他在他肩上拍的那一下。 “这首诗……“曹丕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孤记住了。“ 他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恢復了那种一贯的、不动声色的从容。 “临淄侯曹植,七步成诗,才思敏捷。孤念其与孤手足之情,又无確凿证据表明其参与谋反——“ 他顿了一下:“即日起,削夺临淄侯爵位,降为安乡侯。三日后和万户侯一起返回封地,非詔不得返回。“ 曹植站在原地,听完这道旨意,沉默片刻,然后跪了下来。 他跪得很端正,额头触地,声音闷在砖石间:“臣……领旨谢恩。“ 曹丕看著跪在面前的弟弟,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浮起又落下,快得像四月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 “退朝吧。“他说。 群臣鱼贯而出。 殿门外风大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缕淡薄的日光,斜斜地照在文昌殿的石阶上,像一条窄窄的路。 曹植站直身,整了整囚衣的领口,转身往外走。 “父亲。” 曹丕停下了脚步,看向曹叡。 曹叡嘿嘿一笑:“最近漳河的水涨了不少哦。” 曹丕被他这话搞得莫名其妙,开始思考。 “最近有下雨吗?” 曹叡笑笑,带著辟邪去追曹植了。 曹丕嘆了口气,摇了摇头小声嘀咕:“魏王之爭素来如此,孤予以改封,已是仁慈!三弟四弟,切莫再犯错了啊。” 曹植走出殿门的时候,曹叡正好追上了他。 “四叔。“曹叡叫了一声。 曹植停住脚步,偏过头看他。 曹叡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带著几分少年人的痞气,却又不让人討厌。 他走近两步,把袖子里藏著的一包飴糖塞进曹植手里:“祖父走之前那几天,孙儿常给他剥糖吃。他老人家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心里舒坦些。“ 曹植低头看著掌心里那包油纸裹著的飴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收进怀里,朝曹叡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宫门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囚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著,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了四月的晨光里。 半个月一过,五月的鄴城已经热起来了。漳水两岸的杨柳垂著密匝匝的绿丝絛,蝉声从午后就开始聒噪,一直闹到黄昏才歇了劲儿。 魏王宫的文昌殿里却冷得像深秋。曹丕坐在主位之上,手里捏著一卷奏疏,已经看了许久,一个字都没翻过去。 殿內站著两拨人,涇渭分明。 左边是以曹真为首的宗室將领。 曹真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了出来,显然是压著火气说了半天话,此刻正喘著粗气等曹丕答覆。 他身后跟著曹休、曹洪、夏侯尚——全是跟著曹操打天下的老牌宗亲,一个个面色铁青,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右边站著陈群和司马懿。 陈群手里也捧著一卷写好的奏章,面色平静,目光沉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司马懿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但嘴角似乎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大王,“曹真的声音又沉又急,像一块石头砸在砖地上,“九品中正制,臣等绝不同意!“ 他往前跨了半步,拳头攥得咯咯响:“先王在世时,选官唯才是举。不论出身,不问门第,只看才干。这是先王定下的规矩! 如今大王刚刚登位就要改弦更张,把选官之权交给中正官——那些中正官是什么人?全是世家大族出身!“ 他手指向陈群:“他陈长文自己就是潁川陈氏的嫡脉!让这样的人定品评人,评出来的全是他们自己人!寒门子弟还怎么出头?“ 陈群面对曹真的质问,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曹將军此言差矣。唯才是举固然不错,但若只论才不论德,难免有才能之士品行不端,终成祸患。 九品中正制正是要在才与德之间取其中道,由中正官综合评定,荐贤举能。“ “德行?“曹真冷笑一声,“你口中的德行,还不是你们这些世家大族说了算?你举几个寒门子弟出来我听听?“ 陈群正要开口,司马懿忽然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曹將军稍安勿躁。九品中正制乃长文与懿反覆斟酌数月之策,並非只为世家谋利。 中正官之选任,自有法度约束。若有徇私舞弊,监察御史亦可弹劾。“ 曹真转头瞪了他一眼:“仲达,你少在这儿和稀泥!你是什么出身你自己清楚!河內司马氏,跟潁川陈氏一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族!你们合起伙来定这个制度,不就是想把手伸进朝堂里来?“ 司马懿依然掛著那副温和的表情:“將军言重了。懿为魏臣,所思所想,皆是为魏国长远计。“ “说得比唱得好听!“ 曹丕揉了揉太阳穴,终於抬起了手。满殿的爭执声像被一刀斩断,骤然安静下来。 “今日先议到这儿。“曹丕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孤需要再想想。你们先回去。“ 曹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曹丕的目光扫过来,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往外走。陈群和司马懿也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后,曹丕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文昌殿里,望著案上那捲陈群呈上来的《九品中正制疏》,沉默了很久。 第262章 老爹打算篡汉了? 他当然知道曹真在担心什么。那些宗室將领跟著曹操打了半辈子仗,刀头舔血换来的地位,如今却要被一纸制度跟那些世家大族平起平坐,谁能甘心? 可他又何尝不知道陈群和司马懿说的是对的?魏国初立,根基不稳。他曹丕虽然接了王位,但朝堂上真正说了算的,还是那些跟著曹操打天下的老臣和握著重兵的宗室。 他需要一支新的力量来平衡——一支只忠於他、只听命於他的力量。 世家大族有钱、有人、有学问、有威望。把他们拉进来,既能制衡宗室,又能充实朝堂。 这笔帐,他算得清清楚楚。可算得清楚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曹丕把那捲奏疏捲起来放回案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著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出了殿门。 他没有坐輦车,只带了阿翁和几个护卫,沿著王宫侧面的甬道慢慢走著。 五月的风暖烘烘的,吹在脸上带著草木的湿气,与殿內的沉闷截然不同。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他远远看见了世子府的门楣。 自从曹操去世后,曹丕就直接入住了魏王宫,而曹叡则是理所应当继承了他的世子府。 算算日子,自己也有好几个月没回来了。 府门开著,几个小廝蹲在门槛边聊天,看见他来了嚇得赶紧站起来行礼。 曹丕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惊动里面,自己迈步走了进去。 刚穿过影壁,他就听到曹叡的声音:“红烧鸡翅我喜欢吃~” 隨即又闻到了一股香气——是炭火烤肉的焦香,在暮色中飘得满院子都是。 他愣了一下,循著香气绕过正堂,走到后院,看见了一幅热闹得不像话的场景。 院子中央支著两只铁炙炉,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烤架上整整齐齐码著十几串肉,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冒起一缕缕青烟。 曹叡和辟邪在烧烤,许褚许虎叔侄俩站在炙炉后面,分別拿著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著火。 马云禄和辛宪英忙著串肉和素菜,春兰则是负责將这些串拿去给曹叡辟邪烤。 甄宓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怀里抱著曹启,乐呵呵的看著忙碌的眾人。 “世子,好香啊!”许虎闻著味道,忍不住流出了口水。 许褚白了许虎一眼,不过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是,许叔,你就等著吧,我烤的串,那叫一个地道。辟邪!你看著点火候啊,別烤焦了!” 这时曹叡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那个人影:“父亲?“ 眾人见曹丕来了纷纷向他行礼。 曹启在甄宓怀里挥舞著小手,“啊啊“地叫了两声。 曹丕站在院门口,看著这一家子人——炭火、烤肉、蒲扇、冰沙,还有孙子挥舞的小手和儿子那副沾了炭灰的脸——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一下。 “你们这是……“他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过什么节?“ 曹叡嘿嘿一笑:“什么节也不是。天热了,大家都说吃火锅吃腻了,孩儿就想著在院子里支了个炉子烤些肉吃。父亲要不要尝尝?“ 他说著从烤架上拿下一串烤得正好的羊肉串,递过去。 曹丕接过来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口。 炭火的焦香和肉汁的鲜甜在舌尖化开,椒盐的咸味恰到好处地提了鲜。他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嗯。不错。不过你们怎么不安排下人来,反而要亲自烤?“ “父亲,这你就不懂了吧,自己亲手烤出来的食物那才香!父亲,你要不要试试?” 曹丕摆了摆手,从曹叡手里接过一盘烤好的羊肉串,带著曹叡走去一边的凉亭。 父子二人面对面坐下,曹叡拿布巾擦了擦手,又给曹丕倒了一杯酒递过去:“这是用冰冰过的桃花酿,您尝尝。父亲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曹丕端著酒盏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把一直绷著的燥热压下去了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碗,忽然说:“叡儿,你觉得九品中正制怎么样?“ 曹叡拿羊肉串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陷入了沉思。 便宜老爹这是打算篡汉了?啊呸,说错了,是大魏代,嗯,代汉,不是篡汉。 “父亲,您这是从殿上吵到孩儿这儿来了?“曹叡笑著说,“您是知道的,孩儿一向不过问朝政的事——“ “少来这套。“曹丕打断他,“还不是因为你懒!你都多久没去上朝了?你这个世子当的可比孤当初轻鬆多了。“ 曹叡被他堵得没话说,只好放下羊肉串,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父亲,您今儿在殿上被两拨人吵了一整天,心里憋屈不?“ 曹丕没说话,但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孩儿先问您一个问题,“曹叡把盏放下,“父亲想要的是什么?是宗室的支持,还是世家的支持?还是……“ 他指了指曹丕的心臟位置,“坐在您这个位置上,稳稳噹噹地把天下治理好?“ 曹丕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孤都要!” 嗯?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呢? “孩儿觉得,“曹叡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聊家常,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九品中正制本身不是坏东西,它能让更多有才学的人进到朝堂里来,帮父亲分担政务。但问题是——这个制度怎么用,谁来管。“ 他给曹丕满上:“陈尚书和司中丞提出这个制度,是想把世家大族拉进朝堂,帮父亲制衡宗室。 可宗室那些叔伯们担心什么?担心世家大族真把选官之权攥在手里以后,寒门子弟就再也出不了头了。 虽然这只是他们不愿意与氏族平起平坐找的藉口,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曹丕听著,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的意思是……“ “孩儿的意思是,这个制度可以推行,但不能按照陈尚书他们那个法子来。“ 曹叡把倒好的酒推到曹丕面前,“父亲可以在九品中正制之上再加一道规制——中正官定品之后,选出来的名单必须经过父亲亲自审阅。有异议者,父亲可以驳回,命中正官重新评议。“ 他说到这里,拿起一串肉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这才接著说:“这样一来,世家大族拿不到定品的最终决定权,宗室也挑不出毛病来——因为最终拍板的是父亲您。 他们吵来吵去,说到底不就是怕这个制度落到別人手里,自己捞不到好处么?那父亲就让他们明白——这个制度不管怎么变,最后说了算的只有您一个人。“ 曹丕手里捏著那串烤肉,半天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曹叡那张沾了一点炭灰的脸上,忽然觉得那张年轻的面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堂。 第263章 魏王答应的事,关皇帝什么事? “哦,对了父亲,还有一件事!” 听完曹叡的话,曹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科举制?”曹丕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品一盏没喝过的酒,“你方才说九品中正制只是个过渡,真正的杀招在后头。就是这个?” 曹叡点了点头,伸手又从盘子里拿了一串烤好的鸡翅,也不急著吃,在手里转著竹籤,像是在整理思路:“父亲,九品中正制能解您的燃眉之急——把世家大族拉进来,给您当刀刃使,去砍那些宗室老將的兵权和话语权。 可您想过没有,等世家大族真把朝堂占满了,他们就是下一个宗室。” 他顿了顿,咬了一口鸡翅,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里带著几分隨意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到时候您坐在王座上往下一看,满朝文武全是潁川陈氏、河內司马氏、弘农杨氏的人。 他们互相联姻、互相举荐、互相包庇,您说的话下得去,可底下的人听不听、怎么听,那就不是您说了算的了。” 曹丕的眉头微微拧起来,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打断曹叡,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曹叡把鸡翅骨放在碟子里,拿布巾擦了擦手,坐直了些:“科举就不一样了。不看出身,不问门第,只考学问。考中了就有官做,考不中就回家接著读书。 天下寒门子弟、庶族人家、甚至耕读传家的农户子弟,只要读得起书、写得来文章,都有机会入朝为官。”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到时候父亲您手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他们跟谁都不沾亲带故,唯一的靠山就是您这个主考官——是您给了他们出头的机会,他们不忠於您,还能忠於谁?” 曹丕的手停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桃花酿在盏中已经有些温了,甜味里带著一丝被冰过的余凉。 “考试……”他喃喃道,“考什么呢?《论语》《孝经》?还是策论?” “都可以考。”曹叡说,“可以考经义,看他们读没读过圣贤书;也可以考策论,看他们遇事有没有主意;还可以考诗赋,看他们肚子里有没有真才学。 考什么、怎么考,都由父亲定。”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著点理所当然的无赖劲儿:“反正天底下读书人那么多,父亲出一套卷子,把他们拢到一起考一场,谁高谁低一目了然。比让中正官去挨个打听人家祖宗十八代靠谱多了。” 曹丕听到这里,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暗夜里悄然亮起的一盏灯,很微弱,却实实在在地存在。 “你方才说,『答应他们用九品中正制的是魏王,关我皇帝什么事』——这又是何意?” 曹叡嘿嘿一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父亲,您现在是魏王,可魏王这个位子,终究是顶著汉室的封號。 您用九品中正制拉拢世家,可以。可万一哪天……您想更进一步呢?那就是新朝新气象。新朝新气象,当然要用新制度。” 曹丕手中的酒盏停在半空中,半天没有动。烛火映著他的侧脸,把那双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睛照亮了一瞬——曹叡看见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一下,像一簇被风吹旺的火焰。 “你个小兔崽子。”曹丕放下酒盏,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三分惊讶、三分欣慰、还有四分被算计了却生不起气来的无奈,“你是真学坏了。” 曹叡咧嘴笑了:“祖父说这是天生的。” 曹丕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摇了摇头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 他从案上拿起另一串肉,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开口:“那依你之见,科举制眼下能推行吗?” 曹叡摇了摇头:“不能。眼下宗室和世家掐得正厉害,父亲再用科举这块石头去砸这潭水,只会让两边都跳起来打您。” 他竖起一根手指:“眼下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先让九品中正制落地。把它推出去,让世家大族尝到甜头,让他们觉得父亲是向著他们的。 等他们跟宗室咬得差不多了,父亲的位子也坐稳了,那时候再慢慢把科举的架子搭起来。”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能急。科举不是一年两年能见效的事。第一年先在小范围试点——比如只在鄴城周边几个郡县开考,录取名额少一些,题目出得简单些,让寒门子弟有机会试试水。 等他们考中了、做了官、办成了事,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到这条路的好处。 到时候不用父亲推,那些想出头的人自己就会求著父亲把科举铺开。 天下人心向背,从来不是硬推出来的,是给他们一条好路走,他们自己就会涌上来。” 曹丕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曹丕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著一种更沉更稳的意味,“不能急。孤登位才几个月,根基不稳。要先稳住世家,压住宗室,把朝堂上这锅乱粥熬出个模样来。等火候到了,再换一锅新汤。” 曹叡点了点头,又拿了一串肉递过去:“父亲,趁著还热乎,再吃两串。等下凉了膻味就重了。” 曹丕接过来,咬了一口。肉汁和炭火的焦香在舌尖化开,带著细盐的咸味和一丝回甘。 他嚼著嚼著,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扩大了一些,虽然依旧淡淡的,却比方才暖了几分。 曹丕把那串肉吃完,把竹籤放在碟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行了,孤该回宫了。你也早点歇著。” 曹叡跟著站起来:“父亲,要不要孩儿送您?” “送什么送,几步路的事。”曹丕摆了摆手,已经迈步朝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五月的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玄色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叡儿。” 曹叡站在亭子里,应了一声:“孩儿在。” 曹丕沉默了一瞬。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肩背的线条像一座正在被风雕琢的山脊。 “孤今晚……心里踏实多了。”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曹叡回答,迈步走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264章 无助的刘协 次日朝会上,曹丕端坐主位之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开口便掷地有声:“九品中正制可行,但孤有一言在先——中正官定品之后,名单须呈报御前,孤亲自审阅。有异议者,驳回重议。” 此言一出,陈群微微頷首,司马懿目光闪了闪,嘴角那丝弧度加深了几分。 曹真还想说什么,曹丕已经抬起手:“子丹不必多言。孤心里有数。” 语气不重,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定,像一块磨了多年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曹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五月中旬,曹丕忽然下了一道詔令——以“南征孙权,平定江东”为名,调集大军至譙郡集结。 詔令发出当天,鄴城北营便动了起来。铁甲碰撞的鏗鏘声、战马的嘶鸣声、粮草车的轔轔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惊得漳水上的白鷺扑稜稜飞起一片,盘旋了好一阵才重新落下。 曹丕亲自带著许褚及武卫营先行出发,曹叡率虎豹骑殿后。 大军出鄴城南门那日,五月的风裹著热浪扑面而来,旌旗猎猎翻卷,遮天蔽日。 沿途百姓扶老携幼站在道旁观看,孩童爬到墙头树上,被大人喝骂著拽下来,转个身又爬了上去。 有老人拄著拐杖,望著连绵不绝的队伍喃喃道:“这阵势……比先王当年征乌桓还大哩。” 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辟邪:“你说父亲这一去,是为了打孙权,还是为了给谁看?” 辟邪嘿嘿一笑:“世子心里比谁都清楚,何必问我?”曹叡也笑了,没有再问。 虎豹骑的马蹄踏过官道,扬起漫天尘土,像一条黄龙蜿蜒南下。 五月二十三,曹丕率军抵达譙郡。譙郡是曹氏故里,曹操起兵之地。 曹丕在这里屯兵十余万,军帐连绵十数里,旌旗蔽日,鼓角相闻。 消息传到许都不过三日,汉献帝便收到了曹丕的奏表——言辞恭敬,说是“南征前特地回乡看看”,但隨奏表一同抵达的,还有虎豹骑两千人马,在许都城外的官道上往来驰骋,铁蹄声震得城砖都在微微颤抖。 谁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汉献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著那份奏表,殿內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內侍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今年三十八岁,登基已有二十六年,可这二十六年里,他亲手批过的奏章屈指可数——前十年是李傕郭汜,后十六年,是曹操。 如今曹操死了,他原以为能鬆一口气。可曹丕来了——带著虎豹骑、武卫营和十万大军,像一面从天而降的铁幕,把许都罩得严严实实。 他低头看著那份奏表上“臣曹丕诚惶诚恐顿首再拜”的字样,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 翌日,晨光熹微,宫闕间却凝著一股沉沉的肃杀之气。百官鱼贯入殿,朝贺之声稀落如秋蝉残鸣。 刘协立于丹墀之下,望著那片黑压压的袍冠人海,只觉得双腿如灌了铅,一步一颤地挪上龙椅,指尖扣住冰凉的金漆扶手,掌心早已汗湿。 华歆率先出班,笏板一举,声若洪钟:“陛下!臣有本上奏!” 刘协喉头微动,强作镇定:“爱卿请讲。” 华歆清了清嗓子,眼角扫过左右同僚,开始了他精心排演的“忠言”:“陛下!朝臣皆以为,汉室歷经四百余载,由盛而衰,由荣而枯,如今气数已尽,如残烛临风! 魏王祖孙三代,德布四方,仁及万物——陛下何不效尧舜之故事,將山川社稷禪让於魏王? 如此,上合天心,下顺民意,陛下亦可退居清閒,享太平之福也。” 刘协闻言,脑中“嗡”的一声,似有千钧大锤砸在心口。 他万万未料,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仓促、如此赤裸,连一丝遮掩的遮羞布都不肯留。 “此事臣等已议决,请陛下准奏!”华歆身后,数十道声音齐声附和,如潮水拍岸。 刘协猛地撑起身体,龙袍下摆一盪,脱口而出:“你想——”可那声音刚出口便折了锐气,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变得沙哑而虚弱:“你想让朕……退位?” 华歆眉头一蹙,这“退位”二字刺耳至极,当即板正脸色,字字咬得清楚:“禪让!尧禪於舜,益见其贤;文王禪於武王,更彰君王之德。陛下虽非圣君,却不可不效圣君之道!” 刘协踉蹌步下龙阶,袍角拖过光洁的金砖,发出窸窣哀音。 他抬手指向满殿袞冕,目光逐一掠过那些曾经俯首称臣的面孔,声音发颤:“诸位……都是这个意思?” “请陛下纳华大人忠言!”殿中群臣异口同声,声浪如铁,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而落。 刘协惨然一笑,眼眶泛红,喉间哽住一团苦涩:“忠言?这等忠言——灭祖弒君!” 华歆面色一沉,厉声道:“陛下休要糊涂!乾坤流转,万象更新,此乃天道!岂是一介庸君所能阻挡!” 他说“庸君”二字时,特意加重了齿音,像在碾碎最后一丝尊严。 刘协的脊背佝僂下去,双手无措地攥著腰间玉带,声音低得近乎乞求:“爱卿们……朕自知薄才寡德,不堪为天下之主。可高祖斩蛇起义,毕生拼杀,除暴秦、灭强楚,方开创这大汉天下…… 尔等世世代代,受国恩、食汉禄,岂能如此轻易相弃?朕若失了祖宗江山,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先皇於陵寢?”说到最后,已是哽咽难续。 华歆却从容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讖,“啪”地甩在刘协脚前,帛书摊开,墨跡诡譎。 “陛下大可带著这本图讖去见祖宗——九泉之下,也定能含笑心安了。” “请陛下顺应上天之意!”百官的呼声再次涌来,如寒刃逼喉。 刘协垂目,望著那捲讖书,唇边浮起一抹淒绝的苦笑。 他缓缓抬头,望向殿外灰濛濛的天穹,忽地低声道:“此事事关重大……朕须先去太庙,询问祖宗。” 话音未落,便转身疾步朝后殿走去,龙袍翻卷如惊鸿掠影,唯有那踉蹌的足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响良久,良久。 第265章 姑姑曹节 太庙之內,香菸繚绕,烛火幽明。 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在昏暗中肃立如沉默的群山。 刘协踉蹌扑入,双膝一软,跪倒在高祖灵位之前,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高祖皇帝!光武皇帝!列祖列宗在上……”他嗓音嘶哑,泪水夺眶而出,洇湿了膝前的锦垫。 “不孝子孙刘协,无能守护祖宗基业,今日群臣逼宫,竟要孙儿將江山拱手让人!孙儿愧对先皇,愧对四百年的汉家天下啊……” 他涕泪横流,双手紧攥著牌位前的垂幔,指节发白。“当年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而起义,灭暴秦,诛项羽,何等英雄!光武中兴,重振山河,何等艰难!可如今…… 如今孙儿手无寸铁,身陷囹圄,满朝文武尽为魏氏鹰犬,孙儿连一句『不』字都说不出口……” 说著说著,他伏地痛哭,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在空旷的宗庙里迴荡,如孤雁哀鸣。 殿外侍立的小宦官听得心惊肉跳,慌忙跑去报与皇后曹节。 曹节正在后苑修剪花枝,听闻皇帝独自去了宗庙且哭得悲切,手中金剪“噹啷”落地,提裙便往宗庙疾奔。 她推开厚重的朱漆殿门,迎面便见刘协瘫坐在蒲团上,双目红肿,龙袍凌乱,满脸是泪。 曹节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陛下!陛下何以至此?谁欺辱了陛下?”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刘协抬头,见是曹节,一时悲从中来,攥住她的手腕,声音颤抖:“皇后,汝兄要篡汉!令百官相逼啊!” 曹节闻言,面色骤变,柳眉倒竖:“我兄怎敢为此大逆不道之事?” 此时曹洪曹休赶到。 “请陛下临朝!” 曹节眼中的惊愕迅速转为怒火,她猛地站起身来,裙裾翻飞,指著二人破口大骂:“都是你们这些乱贼!为求富贵,竟敢谋反!我父亲功高盖世,威震天下,尚且不敢篡窃皇位。 我兄大逆不道,妄想篡汉!皇天不佑!带我去见他!” 曹休曹洪被骂的呆立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最后,二人还是將曹节带去见曹丕。 譙郡大营的帐幕在暮色中微微鼓盪,烛火將人影投在毡壁上。 曹叡掀帘而入时,正撞见父亲曹丕与阿翁对坐矮几前,几上一碟紫玉般的葡萄,汁水在灯下泛著蜜光。 “父亲,您这吃相,倒比打了胜仗还得意。”曹叡解下佩剑,目光却在那碟葡萄上顿了顿。 曹丕抬头,嘴角还沾著一点果渍,冲他扬手:“叡儿来得正好!凉州快马刚到的,你尝尝这甜头——” 说著隨手一掷,那串葡萄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曹叡掌心。 曹叡接住,指尖却微微一紧。他记得清清楚楚——史书里这位便宜老爹,正是被葡萄的甜、肺腑的燥、后宫的欢,一同拖进了英年早逝的深渊。 他曾私下求过张仲景,可张仲景还没把到脉,就被曹丕笑著挡了回去。 “父亲,”曹叡拈起一颗,又放下,“甜物最是消磨人,您该节制些。” “无妨无妨,你爹我心里有数。”曹丕满不在乎地又往嘴里丟了一颗,正想再说笑,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隔著毡帘稟报:“魏王,皇后求见。” 曹叡眉心一跳。 姑姑曹节——那个在老爹曹丕逼禪时,当著满朝文武掷璽於地、厉声斥责的刚烈女子。 如今她夫君汉献帝的江山已如风中残烛,她此番前来,怕是来兴师问罪的。 帐帘猛地掀开,一股夜风裹著凉意灌入。 曹节一身素白粗布衣裙,发间无半点珠翠,面色苍白如帐外月光,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她步履极稳,径直越过身后亦步亦趋、满脸为难的曹洪曹休,如一把出鞘的旧剑,立在父子二人面前。 曹丕挥了挥手,曹洪二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妹妹……”曹丕刚开口,却见曹节双膝一屈,竟直直跪了下去。 曹叡大惊,一步抢上前搀住她臂肘:“姑姑不可!您贵为皇后,怎能——” 曹节挣开他的手,抬起头时,眼眶已泛了一圈猩红,声音却压得极平:“魏王,世子,你们还认我这个皇后么?” 这句“魏王”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曹丕心口。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多少年了,妹妹从未用这等生分的称呼唤他。 帐中一时寂静,只听得烛芯噼啪轻响。 “兄长,”曹节忽而换了语气,那声“兄长”里带著微微的颤,“您还认我这个妹妹么?” 曹丕猛地站起身,矮几差点被带翻,几颗葡萄滚落在地。 “当然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竟有些破音,“你我同胞同乳,一母所生,生生世世都是兄妹!” 曹节嘴角牵了牵,似笑非笑,却垂下了眼帘:“那……容我说几句话,可好?” “坐,坐下说!”曹丕忙不迭地扶她,又冲帐外喊:“阿翁,带人退下!” 阿翁领著侍从鱼贯而出,厚毡落下,帐內只剩三人。 曹叡机灵,连忙將碟子往曹节面前推了推:“姑姑,这是凉州新贡的葡萄,您尝尝鲜。” “对对对,甜得很!”曹丕也凑过来,亲手挑了一颗最大的递到她唇边,“你尝一口,回头我让人送几筐到你宫里去。” 曹节犹豫了一瞬,终於张开嘴,那颗葡萄被轻轻送入口中。 汁水在齿间迸开的剎那,她眼眶里的红终於漫成了泪光,却硬生生含住了。 “怎么样?”父子俩几乎是异口同声。 “……甜。”曹节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嘆息。 “那当然!”曹丕得意地拍了拍案几,“这可是孤最爱的东西!” 三人就这么围坐著,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曹叡在一边乖乖当个听眾。 仿佛回到幼时在譙县老宅的夏夜,没有魏王,没有皇后,只有兄妹和满架葡萄藤。 可说著说著,曹节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她捻起第二颗葡萄,在指间转了又转,终於抬眼直视曹丕。 “兄长,”她顿了顿,將那颗葡萄轻轻放回碟中,“甜也尝过了,旧也敘过了——那咱们,说说正事吧。” 烛火一跳,映得她素衣上的暗纹如流水般晃动,帐外的风忽然急了,吹得毡帘扑扑作响。 曹叡皱起了眉头,他知道,真正的对话,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266章 颤音小王子上线 烛火摇曳,帐中的铜兽香炉吐出裊裊青烟,將兄妹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曹叡斜倚在侧榻上,指尖捻著一颗紫莹莹的葡萄,眼皮微垂,耳廓却竖得笔直——他知道,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魏王啊,”曹节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刀刃般的锐利,“你继承王位才几天?就开始盘算著君临天下了?你就不怕父王的在天之灵,夜夜入梦来诅咒你吗?” 曹丕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扬起下頜,唇边绽开一抹浅笑:“怕?不怕。非但不怕,我反倒觉得,父王若泉下有知,定会抚掌而笑,为我喝彩!” “那……那天下的臣民呢?他们可都睁著眼看著你!” “那就更不怕了。”曹丕缓步踱到案前,袖袍一挥,指尖点著那捲未展的舆图,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只要我使我的子民食有粮、居有所,功者赏、罪者罚——他们自会称我一声圣君。” “圣君?”曹节猛地抬眸,眼中又惊又怒,“曹丕啊曹丕,你可真是……无耻至极!” 侧榻上,曹叡倏地坐直了身子,手中那颗葡萄差点滚落。 来了来了!便宜老爹的高光时刻!他连忙清了清嗓子,面上恰到好处地浮出少年人特有的颤音与忐忑,压低嗓音,扮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內心却早已擂鼓叫好。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曹丕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忽然欺身向前,几乎贴近了妹妹的面庞,瞳仁里映著跳动的烛光,灼灼逼人,“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迸裂:“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今天要做的事,远在廉耻之上,远在常人胆魄之外! 妹妹,我劝你一句——你也是曹氏子孙,你身上流的是我们曹家的血!是你的父王,亲手把你送上后位的。 你可知道父王当年为何执意如此?他就是想让天子,做我们曹家的女婿!” 他顿了顿,指节叩在案面上,咚咚如鼓:“你若今日背弃曹家祖宗,父王的在天之灵,才真要化为厉鬼,永世诅咒你!” “回去。”他拂袖转身,背对著她,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曹节怔立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哽咽道:“兄长……你,当真要废汉自立吗?” 曹丕回过身,神情之间已换上一种近乎悲悯的傲然:“我这是顺应天意。我会封他为山阳公,择天下最好的封地,让他依旧享天子仪仗,衣食供奉,一丝不减——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妹夫,我不会亏待他。” “可你……”曹节的声音碎在齿间,“你难道不怕后世史书,把咱们曹家写成叛臣、逆臣、乱臣贼子吗?” 这一问,像一记重锤砸在殿心。 曹丕猛然回身,宽袖带起一阵风,烛火几乎扑灭。 他双目圆睁,整张脸在明灭的光影中稜角毕现,声若雷霆:“现在——轮到我来写史书了!” 他抬起手,直指帐顶那方承尘,仿佛要戳破苍穹:“我要为咱们曹家,开创一个崭新的王朝!我要將父王追封为皇帝! 小妹,你听好了——我比他,更適合做这个皇帝!” 余音在帐內嗡嗡迴荡,久久不散。 曹叡將最后一颗葡萄送入口中,汁水在舌尖炸开,甜得他眯起了眼。 他望著父亲挺直的背影,望著姑姑煞白的脸色,心里头翻涌著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 什么叫做老戏骨?什么叫炉火纯青?这他娘的——就叫专业! 他忍著没笑出声,只悄悄把葡萄核吐在掌心,攥紧,眼底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眼见曹丕油盐不进,曹节那双燃著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睛,缓缓转向了一旁曹叡。那目光像淬了火的针,扎得曹叡后脊樑一紧。 不妙,大大不妙!曹叡心里咯噔一声——姑姑,你这是打算冲我来了?我还是个孩子啊! 危急关头,曹叡灵机一动,捂著肚子皱起一张苦瓜脸,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上三分急迫:“父亲,孩儿方才葡萄贪嘴吃多了,这会儿腹中翻江倒海……容我先去趟茅房,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一溜烟窜出营帐,跑得连搁在案上的倚天剑都忘了拿。 曹节怔了一瞬,提裙便追了出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绝不能放过。 曹叡出了帐门,夜风一吹,顿觉天高云阔,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吧作响。 “世子,刚烤好的,香得紧,要不要来一串?”辟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笑嘻嘻递上一把滋滋冒油的烤串,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放肆!”曹叡眼睛一瞪,四处打量一番,隨即压低嗓门,“军营重地,禁止明火,你活腻了?” “世子放心,”辟邪挤挤眼,贼兮兮地凑近,“我偷摸去火头卒那烤的。” “嘿,还是你小子灵光。”曹叡接过烤串,左右瞄了瞄,张嘴便咬,满口脂香四溢,“刚里头看了出好戏,可把我饿前胸贴后背了——” 正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身后冷不丁飘来一道幽幽的女声:“叡儿,你不是说去茅房么?” 曹叡整个人僵在原地,油珠子还掛在嘴角,石化的姿势比营帐门口的甲冑还硬。 “啊……这个……那个……”他舌头打了结,拼命给辟邪使眼色,辟邪却低头盯著脚尖,装模作样地数蚂蚁。 曹节哪有閒心计较这些破事。她两步抢上前,双手铁钳般攥住曹叡的手腕,指节发白,眼里的泪光晃得人心头髮颤:“叡儿,你父亲已经魔怔了,他走的那条路,是万丈深渊!姑姑现在只能靠你了! 你祖父临终前,把虎豹骑、武卫营,还有许褚那员虎將,全託付到了你手上——他们只听你的令。 你帮姑姑一把,带人拦下你父亲,千万、千万不能让他铸成大错啊!” 曹叡愣了愣,心里暗嘆一声——姑姑这是拿我当三岁小孩哄呢?这算盘珠子崩我脸上,平时也不多走动走动,加深一下感情,现在有事了,倒是想起我了。 “哎哟喂——”他猛地一捂额头,身子晃了两晃,嗓音陡然拔高,“姑姑,我头晕得厉害,怕是昨夜风口里站久了,染了风寒……辟邪!” “世子!”辟邪应声上前,嗓门比他还大。 “快、快扶我回帐……哎呦头疼欲裂,不行了不行了,我……我晕了!” 话没说完,曹叡身子一软,结结实实倒进辟邪怀里,眼皮闭得死紧,脚尖却悄悄踢了辟邪小腿一下。 辟邪心领神会,立刻声泪俱下,嗓子都劈了:“世子!世子您挺住啊!您可不能有事!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以后没了您,我可怎么活呀——我这就背您去找张神医!” 他架起曹叡,朝曹节胡乱躬了躬身,连拖带拽地拔腿就跑,靴底扬起一溜尘土。 曹节站在原地,望著那两道慌不择路的身影,夜风吹散了她鬢边碎发。 她缓缓闭上眼,泪珠终於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叡儿……连你也……”她的声音低得像碎裂的瓷片,“那个位子,当真就比骨肉亲情还重么?咱们曹家,就没有一个人肯回头?” 旷野无声,营火噼啪。她知道,汉室的最后一点灯焰,在这一刻,彻底灭了。 第267章 最后的挣扎 收穫五星好评十个,加更一章! 两日后清晨,譙郡大营的晨雾尚未散尽,鼓角声便已震破了天边的鱼肚白。 营帐之间甲冑鏗鏘,士卒往来如织,肃杀之气比昨日更浓了三分。 曹洪与曹休一左一右,铁甲鏗鏘地踏入营门,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曹洪鬚髮皆张,虎目圆睁,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金石之音:“文烈,今日你我便是押也要把天子押上朝堂!” 曹休面色沉凝,只点了点头,手掌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而魏王帐中,曹丕早已整装。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外罩暗红锦袍,腰束玉带,头戴九旒冕冠,端然坐在案后。 他的目光越过帐帘的缝隙,望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曹叡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絳紫深衣,腰悬倚天剑,面容平静。 他昨晚装晕装得逼真,今早起来又恢復了一贯的懒散模样,但那双眼睛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知道,今天才是真正的大戏。 “父亲,时辰到了。”曹叡轻声提醒。 曹丕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稳步走出大帐。 虎豹骑的將士们早已列队候命,铁甲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曹丕坐进马车內:“走。” 许褚率武卫营护在左右,马蹄踏过湿润的泥土,扬起细碎的尘雾。大军缓缓向许都方向开拔。 许都宫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寂。 宫门早已洞开,汉献帝刘协被曹洪和曹休“护送”著走过长长的御道。 他身著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步履略显虚浮,脸色苍白如纸,眼底的青黑透出彻夜未眠的痕跡。 他走得极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他走了一辈子的路还剩多长。 曹洪在他身侧半步之外跟著,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他。 曹休则走在另一侧,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两人像两尊沉默的铁铸雕像,把天子夹在中间。 大殿之內,文武百官早已列齐。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满殿肃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大殿最前方那个位置上——龙椅旁边,那把铺著锦垫的座椅,那是魏王宝座。 曹丕已经坐在了那里。 他来得比刘协早得多。百官入殿的时候,他已经端然坐在魏王宝座之上,玄衣朱紱,九旒冕冠,面容平淡得像一潭静水。 他手里拿著一卷奏疏翻看著,但那捲奏疏自始至终没有翻过页——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遮掩自己的心思。 曹叡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越过满殿的袍冠,落在殿门的方向。 他的表情平淡,但呼吸比平日慢了几分。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曹叡听见了——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人。 一轻两重,轻的那个步子有些散乱,重的两个稳如磐石。 殿门缓缓打开,刘协走了进来。 曹叡的目光落在那个身著龙袍的身影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位姑父——汉室最后一位天子,他的亲姑父,曹节皇后的丈夫。 刘协比曹叡想像中更瘦。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肩线撑不起来,袍角拖在地上,像一件借来的衣裳。 他的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眼窝微微凹陷,嘴唇乾裂,胡茬细碎地布满下巴。 但他的腰板还是直的——虽然瘦,虽然疲惫,但他走进大殿的时候,脊背没有弯下来。 曹洪和曹休跟在他身后,在殿门处停住脚步,一左一右站定,目光扫过满殿,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刘协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目光从满殿文武的脸上一一掠过—— 那些面孔他太熟悉了。华歆、陈群、司马懿、钟繇……每一张脸他都看过无数次,每一次上朝,他都坐在这群人面前,而他们在想什么、说什么、做什么,他从来都不知道。 他走到龙椅前,停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了旁边那把魏王宝座。 曹丕已经抬起头来,迎上了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殿中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察觉到。但站在曹丕身后的曹叡看见了——他看见刘协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垂下眼帘,在龙椅上缓缓坐下。 龙椅的冰凉透过衣料渗进来,刘协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又鬆开了。 曹叡在心里嘆了口气。他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位姑父,做了二十六年皇帝,到头来连一句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大概不是不想说,是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华歆出列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朝服,锦袍玉带,步履稳健地走到殿中央,笏板一举,声如洪钟:“陛下!昨日臣所奏禪让之事,陛下言需往太庙问卜祖宗。敢问陛下,祖宗之意如何?”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刘协身上。 刘协的指尖深深掐进龙椅的扶手里,指节泛白。 他猛地直起身,声音嘶哑却竭力拔高,仿佛要在这空旷的殿宇中撞出一丝迴响—— “卿等世食汉禄,祖辈皆是大汉功臣之后……你们,你们当真忍心,將这百年基业亲手葬送,做那万世唾骂的不臣逆子?” 话音未落,华歆竟不待他喘息,向前一步,拱手而笑,笑意里儘是凛冽的坦荡:“陛下此言差矣。臣等劝您禪让,恰是为江山社稷谋一条生路啊!不瞒您说—— 先王在时,我等便已暗怀赤诚,愿拥先王登极改元。奈何天命不假,先王中道崩殂,壮志未酬。” 他语气陡然加重,目光如钉:“如今新王继位,依旧坚辞不受,可我等的忠心早已烧成烈火—— 寧肯项上人头被新王斩落,也定要將他推上大位!陛下若再固执,只怕这宫墙之內,血光不日便起!” “血光”二字像冰锥扎进耳膜,刘协霍然站起,龙袍下摆扫落案上竹简,叮噹乱响。他瞳孔骤缩,声音发颤:“谁……谁敢杀朕?” 第268章 你就算得到皇位,也不是顺位继承的! 华歆冷笑一声,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殿上群臣,声调陡然拔高,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而落:“天下谁人不知,陛下空悬帝座,庸懦无为,不过一尊泥塑金身! 若非魏王日夜坐镇朝堂,替您挡著四面刀锋——想取您性命者,何止千百?” 刘协嘴角抽搐了几下,喉间滚出几声苦涩至极的轻笑,那笑声空洞得像是从枯井底泛上来的:“大汉室绵延四百年,今日竟无一忠良开言!这……都是朕的过。罢,罢,罢。” 他垂首沉默片刻,忽然抬眸,眼底泛起一层薄光,“符宝郎何在?” “臣在!”祖弼双手捧著一方锦盒,自侧廊疾步而出,步履沉稳,膝下袍角纹丝不动。 他跪於御阶之前,打开盒盖,那枚传国玉璽静臥其间,青白玉身映著殿內烛火,流转出一抹冷冽的幽光。 刘协走上前,手指缓缓抚过玉璽的螭纽,触感冰凉如铁。 他低头凝视了许久,仿佛在端详一位行將永诀的老友,而后转头望向下方虎视眈眈的群臣—— 那些目光里有的灼热如狼,有的漠然如冰,竟无一丝温度。他喉头滚动,哽咽道:“交给他们吧。”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眾人,肩头微微颤抖,不肯让任何人看见他眼角那一点狼狈的湿意。 殿中鸦雀无声,眾人面面相覷,嘴角几乎要浮出胜券在握的笑意。 然而就在此刻,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不!帝王之璽,得之於天。岂能交与贼子?” 刘协浑身一震,倏然回身,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死死盯著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祖弼昂首挺胸,鬚髮皆张,双手牢牢护住玉璽,声如金石相击:“臣寧断头!不交璽!” 曹休脸色骤沉,大步上前,腰间佩剑哗啦作响,厉声质问:“祖弼!你想违背上天意愿吗?” 祖弼却毫不退让,仰天大笑,笑声中带著一股决绝的苍凉:“春秋有董狐公,祖弼愿意步其后尘!尔等奸逆,篡得了汉廷,却篡不了青史! 千古骂名,万夫所指——便是你们的下场!”他说到最后,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子般楔入大殿每一根樑柱。 “狂妄!” 曹洪手按剑柄,猛地拔出一截,寒光映亮他狰狞的半张脸,但转念一想,又“錚”地推回鞘中,咬牙喝道:“来人!把他拖下去,斩了!” 两名铁甲卫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住祖弼的臂膀,硬生生往外拖去。 祖弼袍带散乱,可他兀自回头嘶吼。刘协五指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眼睁睁看著那道倔强的身影被拖出殿门,嘴唇翕动了数次,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 “你们这些佞臣!曹丕!就算你真得了皇位,后世史书也不会记载你是顺位继承的! 你们全家造得反!下去还有何脸面见刘家的列祖列宗——” 曹叡立在角落里,眼皮微微一跳,心里暗自嘀咕:这话听著好耳熟啊,好像穿越之前在哪听过…… 他摸了摸鼻尖,努力压住那股莫名的既视感。 “慢著。” 殿內骤然静得落针可闻。 曹丕终於缓缓起身,玄色深衣垂地,步履不疾不徐,仿佛閒庭信步。 他唇角微微一勾,然后抬眼望向刘协,却又侧过半张脸,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耳语低声道:“孤不怕。真到了地底下,那也是他们刘家先应对嬴家再说。 你不是说孤不会顺位继承吗?孤改变想法了——孤不要你死。孤会命人拔了你的舌头,你要好好的活著,孤要你亲眼看著,孤是怎么顺位继承的。”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可每个字都淬著冰碴。 “反贼!禽兽!” “拖下去。”曹丕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卫士立刻將还在咆哮大骂的祖弼拖出殿外。 刘协望著那扇再度合拢的朱漆大门,胸口剧烈起伏,却忽然挺直了腰脊,脱口而出一声:“好!” 曹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喝彩嚇了一跳,后背险些撞上柱子,心道:这么激动干嘛…… 他缩了缩脖子,乖乖挪回角落,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今天没有自己的戏份,安心看戏就好。 “一介符宝郎,胜过满朝佞臣!”刘协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迴荡,像是最后一点火星溅入乾柴。 可惜话音未落,群臣已如潮水般围拢上来,黑压压的人影瞬间吞没了御阶前的最后一点光。 刚刚还硬挺著脊樑的刘协,瞳孔骤缩,双腿一软,竟连两息都没撑住,便跌坐回龙椅之上,龙袍皱成一团,双手紧紧抓住两侧扶手,仿佛那是他最后一块浮木。 “请陛下下旨!”数十道声音齐声喝道,如山岳倾倒,不容抗拒。 刘协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冠冕,最终落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 曹丕拱了拱手:“陛下,臣回去待詔。叡儿,走,回家吃葡萄。” 那语气,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寻常散朝。 曹叡扭头最后看了一眼瘫在龙椅上的天子,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隨即跟上父亲的步伐,消失在殿外刺目的日光中。 殿门再次合拢,烛影摇红,铜漏滴答。刘协望著空荡荡的丹墀,半晌,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声如死水:“来人吶,草詔。”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过腮边,却再无人看见。 回营的路上,曹叡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戏码该往哪儿唱。 哦,对了——三辞三让,那场貌合神离的禪让大典。 可念头一转,他又蹙起眉来:西蜀那头,刘备怎么如此沉得住气?关羽都死了一整年,竟连半点风声雨声都没吹过来。 “父亲。”他忽地睁眼,看向一旁的曹丕。 曹丕正倚著车栏,漫不经心地拨弄奏简,闻言抬了抬眼皮:“怎么?” “西蜀刘备……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曹丕手指一顿,隨即訕訕地摸了摸后脑勺,指缝间夹著几缕被风吹乱的髮丝。 他近来满脑子都是百官劝进,改朝换代,被搞的焦头烂额,哪里还有余暇去顾那千里之外的病老虎。 倒是跟在一旁侍奉的阿翁开口:“世子有所不知——老奴听闻,那刘备自得知关羽死讯,便一头栽倒在榻上,呕血数升,浑身上下烧得跟炭似的。 给他治病的人进进出出,换了好几拨方子,都说怕是熬不过今年了,气的那张飞斩了不少人。 可怪就怪在……也不知是哪味药吊住了命,还是老天爷不肯收他,竟让他硬生生从鬼门关里爬了回来。 如今消息传来,说是已然大好,还整日操演兵马准备伐吴了。” 第269章 三辞三让 哦?张飞居然没死?那看来,这盘棋倒是愈发有意思了。 曹叡唇角微挑,不再多言——刘备与孙权互咬,於魏国而言,简直是天赐的渔翁之利,他乐得隔岸观火。 曹丕率军回到譙郡大营,三天后,汉献帝的詔书便连同那方沉甸甸的玉璽,一併送到了案前。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八个篆字,如烙铁般烫进曹叡的眼底。他盯著那方温润的螭虎钮,只觉得满室烛火都在玉光里摇晃—— 果然,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扛得住传国玉璽与龙袍的诱惑。 曹叡艰难地拔开目光,转头望向华歆。 这位老臣正展开黄綾,抑扬顿挫地宣读刘协的退位詔书。 “……歷数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唐尧不私於厥子而名播於无穷,朕窃慕焉。 今其追踵尧典,禪位於丞相魏王,王其毋辞,钦止。” 话音落定,殿內寂静如渊。曹丕把玩著手中那方沉甸甸的玉璽,指尖摩挲著冰冷的篆纹,忽地一皱眉,斜睨向华歆:“华歆,你觉得这道禪位詔书,写得如何?” 华歆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言辞……还算恳切。” “恳切?”曹丕嗤笑一声,將玉璽在掌心掂了掂,“倒不如说是淒切。字字句句,听上去倒像是魏王提著刀抵在他脖子上,逼著他禪位似的。” 华歆嘴角一抽,腹誹如沸:您不正是这么干的么?可他面上只敢垂首,一声不吭。 “那……殿下的意思是?”华歆试探著问。 曹丕依依不捨地將玉璽放回锦盒,指腹在盒盖上摩挲了三遭,才狠心合上:“辞!你替我擬一道奏表,辞恩不受以绝小人之谤!” “遵命!” 曹叡心头一动,暗暗记下:此乃一辞。 华歆办事,雷厉风行。不出五日,刘协便捧著玉璽与新写就的退位詔书,面色苍白如纸,心如死灰地登上大殿,哑声传旨:“召魏王入宫。” 曹丕整衣而入,步履从容,至阶前拱手行礼:“陛下。” 刘协展开亲笔御书的詔书,一字一顿地念完。曹丕听完,面不改色,躬身再拒:“稟陛下,臣德行薄浅,岂敢僭居九五?请陛下另择大贤,以嗣天位。臣定当尽忠效命,別无他求。” 说罢,袍袖一振,转身便走,乾脆利落,不留半丝眷恋。 群臣纷纷頷首,讚嘆魏王高风亮节,辞得漂亮。唯独刘协一人杵在大殿中央,寒风穿堂而过,吹得他龙袍猎猎,满心凌乱。 待到第三次退位詔书也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时,刘协彻底破防了。 “什么什么什么!”他猛地拍案而起,声音都劈了叉,“朕已经劝了他三次!三次退位,他还不肯接!他到底还想让朕怎样?” “陛、陛下……魏王一再推辞,臣,臣也不知如何是好……”使者伏地颤声。 刘协缓步走到使者面前,忽然蹲下身,与他平视,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平静:“那这么著——你回去跟他说,这次不用他来了,朕去。 他不向朕走来,朕便向他走去。 朕亲自去譙县大营,朕亲自去求他,朕求他!你跟他说,天下人的唾骂落不到他头上,朕一人担著!他就当是……救救天下人,救救朕,行不行?” “这……”使者面露难色,额汗涔涔,“以陛下的身份……亲自前去,合適吗?” “我说合適就合適!”刘协陡然暴喝,目眥欲裂。 “是是是!臣这就去!”使者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望著那仓皇消失的背影,刘协忽然笑起来,一字一顿地咀嚼著:“合——適——吗?哈哈哈哈哈!” 他猛一扭头,目光落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宦官身上,笑容扭曲:“你!说,合適吗?” 宦官嚇得牙关打颤,跪伏在地,不敢吭声。 “你说嘛。”刘协竟缓缓朝那宦官爬过去,双手撑地,龙袍拖满尘埃,嚇得周围侍女宦官纷纷磕头如捣蒜。 “你说朕这三十多年的皇帝,干过一件『合適吗』的事吗?”他声音幽幽,像从地缝里钻出来。 “做过吗!”猛地一声嘶吼,小宦官惊得连连后退,几乎瘫倒。 见他哑口无言,刘协又转向另一个宦官,眼神灼灼:“你说!做皇帝做到朕这个份上,是不是有点……那什么,旷古烁今啊?你说呀!” “哈哈哈!不敢说?不敢说朕说!”刘协摇摇晃晃站起身,一屁股坐到案角上,自嘲地摊开双手,“有什么不敢说的?做皇帝做到朕这个份上,拿著皇位送都送不出去—— 那就叫旷古烁今!旷古烁今!旷——古——烁——今! 也算……占了一头!” 两天后,譙县大营。 使者头顶退位詔书,双膝跪地,喉结上下滚动,冷汗浸透里衣。 案上正燉著一锅热气翻腾的野鸭汤,浓香四溢,氤氳了满帐。 曹丕夹起一块鸭肉,曹叡早馋得眼珠子发绿。 曹真在一旁殷勤笑道:“大王,世子,这个鸭子啊,可不是一般的鸭子!是咱们譙县山里的野鸭,外地绝对吃不到! 这味儿燉得透,肉质嘛……极其鬆软!” 曹叡咽了咽口水,急不可耐:“叔叔,您別说了,快给我尝尝,馋死我了!” “来,世子,大王,尝尝这个腿,香得很!”曹真递过两只肥硕的鸭腿。 曹丕父子各咬一口,油汁迸溅,异口同声:“好吃!” “阿翁/辟邪,你们也尝尝。”父子俩几乎同时招呼左右侍从。 曹真瞥见还跪著的使者,也爽朗一摆手:“来来来,你也尝尝。” 使者慌忙叩首:“不敢!不敢!大王,陛下是诚心禪让的,且已准备启程。大王,大王就接了吧。” 曹丕闻言,放下鸭骨,嘆了口气,用油手抹了抹嘴:“哎!一路多风尘,陛下身子弱,怎么受得了。他可是天子啊!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孤,去见他。” “父亲,有道理!”曹叡嘴里塞著鸭肉,含糊附和。 “大王,那咱们覲见陛下还带兵吗?”曹真问。 “不带了吧?”曹丕挑眉。 “父亲,少带点吧。”曹叡咽下肉,认真提议。 “带多少?” “两万!”曹真脱口而出。 “两万?別嚇著天子。”曹丕摇头。 “哦对对对,是我糊涂了。” “父亲,五千人足矣。”曹叡抹了抹嘴角油光。 “行,五千就五千。臣这就去调兵。”曹真抱拳而出。 曹丕目光四下一扫,最终落在使者手里那捲黄綾詔书上。他伸手一招:“来!” 使者双手奉上。曹丕接过詔书,毫不在意地擦了擦指缝间的油渍。 油星子瞬间洇透了那金贵的“禪位”二字,然后隨手递给了曹叡。 曹叡接过,心头直呼好傢伙:用退位詔书擦手,千古头一遭啊!他低头看著那团油腻的圣旨,暗地里笑得眉飞色舞。 便宜老爹,果然跟您混有出息。今日拿詔书擦手,明日当太子,后日坐龙椅……我曹叡,必是您最忠心、最得意的嫡传太子! 第270章 解脱的刘协 三日后,曹丕一身玄甲,胯下白马嘶鸣,身后五千精兵甲冑森然,马蹄踏过御道,震得汉宫石砖微微发颤。 曹叡与曹真分列左右,少年的手按在剑柄上,眼中映著铁与火的光。 “这里的皇宫,太小了。”曹丕勒马,扫了一眼殿脊低垂的飞檐。 “先王为大王在洛阳建的新宫闕,比这儿大五倍!”曹真扬起马鞭,朝北一指。 曹丕翻身下马,甲叶鏗然:“你们守著,孤带叡儿进去见见他。” “臣带兵护卫!”曹真急道。 “不必了,有叡儿一人足矣。”曹丕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曹叡微微一笑,手掌抚过怀中倚天剑:“叔叔放心,我手里这把倚天剑,可不是吃素的。” 他今天当然不是来砍人的,但“超级魔王顶护”这身份,总得有个威风模样。 父子二人策马徐行,直抵大殿石阶。两旁的侍卫如潮水般伏倒,甲冑碰撞声里,三声山呼海啸般涌起:“陛下万岁!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曹丕翻身下马,靴底踏碎一片枯叶。曹叡紧隨其后,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那幽暗深邃的大殿。 殿內烛火摇曳,龙椅上空空荡荡。刘协早已站在玉阶之下,双手捧著那方传国玉璽,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见曹家父子进来,他几乎是踉蹌著迎上前去。 “臣曹丕/曹叡,拜见陛下!”父子躬身行礼,声调平缓如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魏王!我可算是盼到你来了!”刘协的声音带著颤,一把將玉璽递到曹丕面前,“你看,我已经准备好了!” 曹丕直起身,目光扫过玉璽上的螭纽,却不动手去接:“陛下,这是何意?臣虽无古人量德度身自定之志,但也绝没有非分犯上之望。陛下这是以无德叛逆之名加诸於臣。” 刘协瞪大了眼睛,眼眶底下泛著青黑的倦色,陡然急道:“这不是犯上!是朕……这是我求著给你的,真的!我等了这么多年,没等到你父亲,可我等到了你!” 曹丕仍不伸手:“臣会同父亲一样,继续辅佐陛下。” 刘协急了,一把將玉璽硬塞进曹丕掌中,那冰凉的玉面贴著掌心,沉甸甸地压下来。 刘协攥住曹丕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子桓,你听我说。你我君臣,你我二人,辈分相同,年岁相仿,实是兄弟之谊!我二人可否今日坦诚相见一番?你来。” 曹叡默默退到廊柱阴影里,倚著柱子,双手抱臂,嘴角噙著一丝笑意——好戏要开场了。 刘协牵著曹丕的手,一步步走向那张龙椅。 他仰起头,望著那鎏金雕龙的椅背,眼神里翻涌著说不尽的滋味:“你看那个位子,万乘之尊,谁人不想?谁人不爱?诸侯割据,皆为於此。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这个位子坐得不容易啊!”他鬆开手,转过身,直面曹丕,声音低了下去, “朕这么多年来,是如履薄冰……不瞒你说,子桓,我年轻的时候也有梦想。我想凭我刘协一己之力,挽救这汉室天下! 可现在看来,那就是个笑话。若是没有你父亲,刘协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他苦笑一声,抬手抚了抚自己斑白的鬢角:“这么多年来,我早就想通了。天命已变,这亿万兆民之心已移,这天命当归你曹家。 以前你父亲不肯,那是因为他当过汉臣,他捨不得那忠义之心。可你不一样,你没有坐过汉臣,你不会受到汉室的拖累——当仁不让!子桓,就当我求你了!” 曹丕攥著玉璽,指尖摩挲著那温润的印面,沉默了好一阵,眉峰紧锁,似有千钧重石压在胸口。 “这……”他刚开口。 曹叡从阴影里踏出一步,清清朗朗地提醒:“父王,这个时候再拒绝,就不礼貌了。” 曹丕一愣,隨即望向刘协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陛下,当真是这么想的?” 刘协狠狠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这是刘协这一生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 曹丕低下头,端详手中的玉璽,片刻后缓缓抬起眼,眸中浮起一道决然的光:“好!我会向全天下证明,你没有做错选择!” 曹叡眼睛一亮,立刻撩袍跪倒,朗声道:“臣曹叡,拜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协紧跟著跪下,额头触地,三跪九叩,每一叩都带著卸去千钧的释然:“臣刘协拜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內寂静了一瞬,只余烛花噼啪轻响。 曹丕將玉璽收入怀中,低头看著匍匐在地的刘协,声音温和了些:“没有了皇位,你最想要什么?” 刘协缓缓直起身,额上沾了尘土,却笑得像初见春光的孩子:“最想要什么?臣不敢欺瞒陛下,臣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臣想在陛下治理的这朗朗乾坤里转一转,看看那山,看看那水,看看那阳光照在树枝上。” 他仰起脸,目光越过殿门,仿佛已经望见了远方的旷野,“陛下,臣自建安年间来到此处之后,整整二十七年来,从来没敢离开皇宫半步。 伴隨臣的,只有这高高的围墙和恐惧!臣害怕呀,陛下!臣晚上睡不著觉!陛下请看看臣的头髮,臣要是再不出去,恐怕就出不去了。” 他忽然低下头,声音轻若呢喃:“臣得陛下的垂怜,如果还有时间,臣想学点医术,这样臣就能亲手诊治两个病人,使臣觉得这一生没有白活一趟。 陛下,臣当了那么多年的天子,臣实际上没有为天下人做过任何事情啊!” 最后一句话,带著哽咽,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轻轻迴荡。 曹丕喉头微动,眼角竟有些湿润。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扶起刘协:“我答应你。我封你为山阳公,整个山阳县全部给你。那个地方阳光很好,民风淳朴。 你可以在那里肆意驰骋,继续称自己为朕,享受帝王的礼敬供奉。你想学医,正好鄴城百姓医院的院长张神医即將告老还乡,我让他跟你一起走,让他教你。” 刘协涕泪纵横,再度叩首:“臣刘协,感恩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丕转过身,朝曹叡招了招手:“下半辈子,为自己活吧。叡儿,走。” 曹叡跟上父亲的脚步,经过刘协身旁时,他听见了那压抑了二十七年的哭声——不是悲戚,不是惶恐,而是一声沉重的枷锁终於崩裂之后,从胸腔深处喷薄而出的、带著颤音的解脱。 父子二人跨出殿门,阳光劈头盖脸洒下来,曹丕眯了眯眼,翻身上马。 身后,那东汉的最后一位天子,正跪在地上,哭得像个终於卸下所有重担的孩子。 延康二年六月二十九日,曹丕正式登基称帝,立国大魏,建元黄初,定都洛阳! 当然了,祖弼是亲眼看著的,只是不爱说话。 从今天起,一个崭新的时代来了! 第271章 不信邪的赌狗 七月流火,洛阳的暑气尚未褪尽,庞统的新府邸坐落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子里种著几棵枣树,浓荫匝地,蝉声聒噪。 曹叡到的时候,庞统正躺在竹榻上摇扇子。他穿著一件半旧的葛衣,敞著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身边放著一壶凉茶和半碟醃梅子,看上去活像个不问世事的老农。 “殿下怎么得空来臣这儿了?”庞统眯著眼,也不起身,只懒洋洋地抬了抬扇子,“臣这儿可没什么好招待的。” 曹叡也不客气,自来熟搬了张竹凳在庞统旁边坐下,伸手从碟子里拈了一颗梅子丟进嘴里,酸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先生这梅子,比祖父当年吃的还酸。” “酸的开胃。”庞统翻了个身,拿扇子拍了拍旁边的矮几,“殿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曹叡嚼著梅子,含糊不清地说:“先生可听说了?南边那位——称帝了。” 庞统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 刘备在成都称帝的消息,三天前才传到洛阳。 曹丕当时正在批阅奏疏,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他果然还是称帝了。” 说完便继续低头批阅,仿佛那不过是一件意料之中的小事。 但曹叡知道,这件事不小。刘备称帝,意味著蜀汉正式立国。更关键的是——刘备称帝后的第一件事,必然是伐吴。 “听说了。”庞统重新摇起扇子,目光飘向院墙上爬满的青苔,“刘备这个人,重情义也重仇恨。关羽死在他前头,这个结他解不了。” “先生觉得,刘备伐吴能贏吗?” 庞统没有立刻回答。他坐起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咀嚼这个问题,又像是在品味方才那口茶。 “稳贏。”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先生这么肯定?” “殿下,”庞统把茶碗放下,伸出三根手指,“刘备手下有万人敌黄忠张飞赵云,文有诸葛亮马良,手里更是握著精兵悍將,古人云:哀兵必胜啊。 孙权呢?虽有长江天险为屏障,但自吕蒙死后,东吴还有谁能掌兵?陆逊?不过一介书生罢了,又岂会是身经百战的刘备对手?” 曹叡听完,咧嘴笑了。 “那先生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庞统的眉毛一挑:“打赌?” “我就赌刘备这仗——必输。” 庞统看著曹叡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认识曹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小子的笑容每次出现,都意味著有人要倒霉。 “殿下想赌什么?” 曹叡伸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那棵老枣树:“我听说先生把当时在鄴城埋的酒重新埋到了这里的枣树下,嘿嘿嘿。” 庞统的嘴角抽了抽,他上次就和曹叡打赌了,输了一罐酒,伤心的好几天没睡好觉。 但是!常言道,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狗天天输? 他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好!臣跟殿下赌!可话说在前头——若是刘备贏了,殿下拿什么来赔臣的酒?” “我贏了,先生的酒归我。我若输了——”曹叡拍了拍腰间的青釭剑,“这把剑归先生。” 庞统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殿下,那是太祖赐您的剑,您拿来赌酒,太祖知道了怕是要託梦骂您。” “祖父要是知道了,大概只会说一句——”曹叡清了清嗓子,学著曹操的语气,压低了声音,“『你个小兔崽子,跟朕当年一样会算计。』” 庞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槐树上的蝉都停了一瞬。 “好!”庞统一拍大腿,“赌了!” 曹叡咧嘴一笑,鱼儿上鉤了。 八月末,刘备在成都正式誓师伐吴。据说那天的校场上,刘备一身白甲,手持双股剑,对著数万將士只说了一段话: “王业不偏安,汉贼不两立!然孤与关云长,结义三十余年。誓同生死,荣辱与共! 今云长为孙权所害,朕不为弟报仇,虽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 他將双股剑指向东方,声如雷霆:“今日!朕兵起三路七十万眾,尽扫六郡八十一州!东征伐吴!” “伐吴!伐吴!伐吴!”三军怒吼,震动了成都的城垣。 张飞站在刘备身侧,双目赤红。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著丈八蛇矛,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九月,张飞从閬中出兵。他急於为关羽报仇,行军极快,又兼脾气暴躁,动輒鞭挞士卒,军中怨声载道。 部下范疆、张达之前因督造白旗白甲时限太紧无法完工,被张飞鞭笞后背,血肉模糊,导致二人怀恨在心,眼下又遭遇张飞醉酒辱骂,终於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趁夜潜入张飞帐中。 那一夜,张飞喝了很多酒,范疆和张达走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的死死的。 然后,刀落了。 范疆捡起地上那颗人头,用布裹好,与张达连夜逃出军营,投奔江东去了。 消息传到洛阳时,曹丕正在用晚膳。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张飞死了。刘备这只老虎,断了一爪。” 曹叡坐在他对面,闻言不置可否,只是低头扒饭,但心里却暗自嘀咕:没想到张飞还是死在了他二人手里,只能说是自作孽不可活。 张飞的死,曹魏这边只有一个人不开心,那就是庞统。张飞突然遇害,他感觉自己这次好像又要输了。 九月中旬,曹丕的一道詔书送到了东吴——封孙权为大魏吴王。 孙权接旨的时候,表情很微妙。他跪在地上听完使者的宣读,起身接过詔书,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臣领旨谢恩。” 等使者一走,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魏皇……不,曹丕这是想看我笑话。”他把那道詔书扔在案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和几分无奈,“他封我吴王,就是想让我跟刘备死磕。我跟刘备打,打得越惨,他在北边笑得越开心。” 陆逊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大王,即便如此,这道詔书也是好东西。有了这个名分,我军与蜀军交战,便是奉命討逆,师出有名。” 孙权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声:“奉命討逆……我这个王,是人家封的。你说这叫什么事?” 他嘆了口气,把詔书收起来,目光望向窗外。江风从远处吹来,带著湿漉漉的水汽和一丝说不清的萧瑟。 “打吧。”他说,“反正这一仗,躲是躲不掉了。” 第272章 一箭双鵰 黄初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洛阳城里的柳树刚抽出嫩芽,水面上的薄冰尚未完全消融,但风已经不那么冷了。 曹丕的新政在年初正式推行,以九品中正制为核心,辅以一系列选官、考课、赋税的改革,意图打破宗室与功臣对朝政的盘踞,建立一套由皇帝直接掌控的官僚体系。 然而,新政一落地,阻力便如暗涌的潮水,无声却汹涌地漫了上来。 曹真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陛下,臣不是反对新政。臣是怕——怕这大魏的天下,到头来变成那些世族的天下!” 他说这话时,鬍鬚微微抖动,眼中满是赤诚的焦灼。他的理由简单而直白——九品中正制给了世家大族太多话语权,长此以往,宗室和老將们迟早要被挤出权力的旋涡。 曹丕坐在龙椅上,听著曹真的话,面色如水,波澜不惊。但他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细微的声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殿內盪开涟漪。 曹真走后,殿门缓缓合拢,阳光被切割成一道细长的金线。 曹丕独自坐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沉默良久,才单独召见了曹叡。 “子丹那边,朕压不住多久了。”曹丕开门见山,声音里透著一丝罕见的疲態,“他是宗室之首,威望太高。他一日不点头,新政一日推不下去。” 曹叡垂眸沉思片刻,殿內的香炉升起裊裊青烟,在他眉宇间缠绕。 他忽然抬头,问了一句:“父亲,您说让子丹叔去打通西域,如何?” 曹丕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弦。 曹叡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西域都护府已经荒废多年,河西走廊也不太平。子丹叔叔是宗室第一猛將,让他带著兵去西域走一趟,把那些零散的城邦收拢起来,重开丝绸之路。 一来,西域那边確实需要人管;二来——”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如星,“他走了,朝堂上反对新政的声音就能小一大半。” 曹丕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目光闪动,像烛火被风撩起:“你这是……一箭双鵰?” “父亲明鑑。”曹叡微微躬身。 曹丕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既有讚许,也有几分复杂的意味:“你这个主意,比华歆那帮人出的所有主意都好。可子丹不是傻子,他会看不出来你是在调虎离山?” “他当然看得出来。”曹叡也笑了,嘴角弯起一道狡黠的弧线,“可他会去的。因为子丹叔叔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像冠军侯那样,立功异域,马革裹尸。父亲给他这个机会,他不会拒绝。” 曹丕看著曹叡,目光深邃如夜。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行,就按你的意思去办。” 曹叡嘿嘿一笑,眉眼间漾开少年人的得意:“父皇英明。” 三月初,春寒尚未散尽,曹丕下詔,命曹真为征西大將军,率军五万,出河西,打通西域。 曹真接旨的时候,指尖在明黄绢帛上微微一顿。他不是看不出来这道詔书背后的用意,那道圣旨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朝堂上的暗流涌动。 然而,当他展开舆图,目光掠过那片广袤的西域大地——龟兹、疏勒、于闐,那些沉睡在黄沙中的古老城邦,像一颗颗蒙尘的明珠——他心里的那团火,还是被点燃了,灼热而滚烫。 “臣——领旨!”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如金石相击。 三月中,曹真率军西行。铁甲映著初春的日光,寒光凛冽。 曹叡在洛阳城外送了他十里,路旁的柳絮纷飞如雪,沾在衣袂上。临別时,曹真勒住马韁,拍了拍曹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的温热隔著衣料传来:“殿下,臣这一去,也许一年,也许三年。朝堂上的事,臣插不上手了。但臣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鼻息拂过曹叡的耳畔:“你父亲这个皇帝,不好当。你多帮衬著点。” 曹叡郑重地点了点头,喉头微微滚动:“叔叔放心,侄儿心里有数。” 曹真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嘱託,有期许,也有一丝隱隱的释然。 他策马转身,扬鞭而去。铁蹄踏过春日的官道,扬起漫天尘土,在阳光中翻涌如一条黄龙,蜿蜒西去,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四月初,洛阳城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场花雨,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胭脂。 曹叡难得清閒了几日,便跟曹丕告了假,带著马云禄、辛宪英和曹启,一家四口出洛阳游玩。 马车沿著洛水往西走,过了函谷关,再往西便是关中平原。 春风拂面,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麦浪翻涌如绿色的海,一波推著一波涌向天边。 沿途的百姓看见太子的仪仗,纷纷跪在道旁行礼,老农的草帽被风吹落,滚到路边,孩童好奇地探出头张望。 “你也真是的,不过是外出游玩,你怎么还把虎豹骑调来了,这要是让父皇知道了,肯定要说你了。”马云禄嗔怪道,眉头微蹙,眼中却藏著一丝笑意。 “云姐放心吧,这是父皇安排的,他可捨不得他的宝贝孙子。”曹叡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敲著窗沿,“想来祖父还是偏心,我当初六岁去江东挖庞先生的时候,都没捨得派虎豹骑保护我。” 马云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若真是公平,祖父就不会把虎豹骑和武卫营都交到他手里了。 她心里这样想著,嘴上却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曹启已经一岁多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一只蹣跚的小鸭,却再也不似之前那般东倒西歪了。 马云禄牵著他的小手在田埂上走,小傢伙蹲下来,胖乎乎的手指揪了一朵野花,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透亮。 他举到嘴边,毫不犹豫地啃了一口,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又被马云禄笑著夺下来,花瓣上沾著亮晶晶的口水。 “这孩子,什么都往嘴里塞。”马云禄回头看了曹叡一眼,眼里带著笑,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温柔如水。 曹叡此时已经躺在了草地上,嘴里叼著一根草茎,眯著眼望著蓝天。 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几朵白云懒懒地浮著。 他含糊不清地说:“隨他去吧,等他尝过苦头就知道了。” 辛宪英坐在旁边,手里捧著一卷书,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像风拂过书页,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翻了一页,目光在字里行间流转。 一家人沿著官道一路西行,走走停停,到了天水郡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第273章 天水麒麟儿姜伯约 天水郡守名叫马遵(222年没有记载,乾脆直接用这个了,马遵是228年天水郡太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鬚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接驾的姿態也做得滴水不漏。 他在郡衙正堂设了宴席,请曹叡上座,自己则在下首陪坐,言语间恭谨而不失分寸,显然是个在官场上浸淫多年的老手。 席间酒过三巡,曹叡隨口问起天水郡的风土人情和驻军事务,马遵一一作答,条理分明。 但在提及军中人才时,他的语气微微一顿,隨即笑道:“说起来,臣麾下倒有一个年轻人,才具颇佳,只是性子有些执拗,不大合群。殿下若是有兴致,明日不妨见见。” 曹叡端著酒盏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马遵,目光里带著一丝玩味:“哦?能让郡守特意提起的人,想必不是寻常之辈。叫什么名字?” “姜维,字伯约,现任天水郡参军,年方二十一。” 曹叡的心猛地跳了一拍,果然是他! 姜维,那个在歷史上接替诸葛亮北伐、九伐中原的蜀汉大將军,此刻只是天水郡一个小小的参军,还在马遵麾下默默无闻。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点了点头,举盏饮了一口酒,把那一瞬间的心潮压了下去:“好,明日便见见这位姜伯约。” 翌日清晨,曹叡在天水郡的校场上见到了姜维。 当时日光刚刚爬上城头,將校场上的黄土晒出一层淡金色的暖意。 姜维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军袍,腰悬一柄普通制式佩剑,正站在马遵身侧,身姿挺拔如一棵新栽的松树。 他的面容清俊而年轻,眉宇间带著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底下的暗流却无人能知。 马遵引著曹叡走过去,扬声招呼:“伯约,这位是当朝太子殿下。” 姜维上前两步,单膝跪地,动作利落乾脆:“末將姜维,拜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曹叡打量著他,目光带著审视却並不逼迫,“听说你精通兵法,善骑射,在天水郡里颇有声名。今日校场上练一趟给孤看看。” 姜维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日光下亮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走向兵器架。 他挑了弓箭,又选了一柄长枪,走到校场中央站定。弓弦拉开的一瞬间,他的腰背绷成一道笔直的线,松弦时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靶心的红点,力道之沉竟將箭杆穿透了靶面,露出半截箭鏃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紧接著是枪法。一桿长枪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或刺或挑或扫,枪尖划破空气时带出尖锐的哨音,脚步踏在黄土上却几乎不扬起尘灰。 周围围观的士卒们不知不觉静了下来,几个老兵对视一眼,眼中露出讚赏之色。 隨后曹叡又问了些关於军事方面的问题,姜维都能对答如流,曹叡点了点头,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他知道,这一趟天水没有白来。 但事情並没有那么顺利。 曹叡正要开口,马遵却抢先一步,笑容满面地凑上来:“殿下可还满意?伯约这孩子,確实是难得的將才……” 曹叡没有接话,在他心里,这可是帅才!他看著姜维,目光平静而直接:“姜伯约,孤问你一句话——你愿意跟孤回洛阳吗?” 姜维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迎上曹叡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謔,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乾净的认真,像一面刚刚擦过的铜镜,能照见人的本心。 他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殿下,伯约家中尚有老母在堂,在下又是独子,若是一走,老母无人照料,只怕不便……” “你母亲的事,孤可以安排。你若愿意,可以將母亲一同接去,孤在洛阳城中拨一处宅院安置。” 姜维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曹叡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掂量这道从天而降的机遇究竟有多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求殿下容末將……回去与母亲商议。” “应该的。”曹叡点了点头,没有催促,“孤在天水还要停留三日。你有了答覆,隨时来见孤。” 姜维离去之后,曹叡没有立刻回驛站,而是站在校场边上多待了一会儿,望著远处连绵的山脊线出神。 那些山峦在春日的光线里呈现出青黛色的轮廓,层层叠叠地向远方延伸,像是没有尽头。 辟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殿下,您怎么对那人这么上心?他再厉害也就是个郡里的参军,值得您亲自开口要人?” 曹叡收回目光,笑了笑:“你不懂。有些人,现在看著不起眼,可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能飞得很高很高。” 辟邪挠了挠头,没有再问。 当天傍晚,姜维回到了城西那条窄巷里的家中。 三间土房,院子不大,墙角的枣树已经抽了新叶,在暮色中晃著细碎的影子。 姜维推门进去的时候,薑母正坐在灶台前生火,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只问了一句:“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姜维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娘,今天太子殿下来了天水,看上了儿子才华,想让儿子跟他回洛阳。” 薑母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隨即又动了起来,把一块柴火塞进灶膛里,火星子噼啪溅了几下:“太子?莫非是洛阳那位?” “是的,大魏太子,曹叡。”姜维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说可以接娘一起去洛阳,给咱们安排宅子。” 薑母沉默了好一会儿。火光映在她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跳动的光影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看不真切。 她终於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来看著姜维:“你自己怎么想的?” 姜维垂著眼,盯著地上被灶火照出的一小块光斑:“儿子……想去。” “那就去。”薑母的声音乾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你爹走得早,娘拉扯你这么大,不是为了把你拴在身边一辈子。你有本事,人家看得上你,那是你的造化。”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去收拾东西,声音隔著土墙传过来,闷闷的:“再说了,洛阳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城。你去那儿,比在这天水郡窝著强。” 姜维坐在灶前,望著母亲佝僂的背影在昏暗中进进出出,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他很快低下头,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起身,走进里屋去帮母亲收拾包袱。 第274章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收穫十条五星好评,加更!我玩的就是真实! 翌日,姜维带著母亲出现在曹叡落脚的驛站门前。 他换了一身整洁的青色布衣,背上背著一个小小的包袱,身旁站著同样背著行囊、手里还拎著一罐醃菜的薑母。 曹叡正在院子里给曹启餵米糊,看见他们来了,把碗递给马云禄,站起来迎了几步:“想好了?” “想好了。”姜维单膝跪地,声音稳而沉,“末將姜维,愿隨殿下赴洛阳。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曹叡伸手扶他起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后说了一句:“你这一跪,跪的不是孤。跪的是你將来要做的事。起来吧。” 姜维站起来,与曹叡对视了一瞬。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落定了,像一颗种子终於被埋进了土里。 回程的马车多了一辆,姜维和薑母坐在后面那辆车上。薑母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著前面那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嘀咕了一句:“那位太子,看著倒是年轻得很。” 姜维没有接话。他靠著车壁,手里握著一卷曹叡方才隨手递给他的兵书,已经翻了大半。 车窗外,四月的风裹著麦田的气息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他按住书角,目光落在那些墨跡未乾的批註上——那是曹叡的字跡,笔画舒展有力,有几处批语旁边还画了小小的箭头和圈点,像是在跟读书的人对话。 姜维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直的形状。 他抬起头,望著前方那辆马车的背影,车轮轔轔地碾过官道,带著他离开出生至今从未离开过的天水,向北而去。 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变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 而门的那一边,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更大更广阔的天地。 洛阳城的五月比天水热了几分,满城的梧桐已经撑开了绿伞,遮出一条条阴凉的街道。 曹叡安顿好姜维母子,又替姜维安排了一个正式的官职——太子府中庶子,秩比六百石。 姜维上任那天,穿著崭新的官服站在太子府门前,看著门楣上那块烫金的匾额,站了很久。 他想起临行前母亲在马车里说的那句话——“你去了洛阳,就是曹家的人了,从今往后,凡事多想想自己的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时间如流水,悄然淌过炎夏,转眼到了八月底。 洛阳城里最热闹的消息,不是曹丕又颁布了什么新政,也不是哪家世族又联了姻,而是从南方传来的战报——刘备率七十万大军水陆並进,一路势如破竹,已经打到了夷陵。 满朝文武都在等一个结果。 曹丕在朝会上提到这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刘备和孙权这一仗,朕猜孙权贏。爱卿们可有不同的看法?” 群臣面面相覷,华歆率先开口:“陛下,刘备以哀兵之势东进,士气正盛,孙权虽有长江天险,但陆逊不过一介书生——臣以为,刘备必胜,陛下当儘快派兵,否则刘备一旦夺了江东,后果不堪设想啊!” 群臣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曹丕不置可否,又看向司马懿。司马懿微微欠身,只说了四个字:“臣附陛下。” 散了朝,曹丕单独留下了曹叡。 父子俩在偏殿里喝茶,曹丕端著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你那个赌约,可还记得?” “父皇说的是庞先生那坛酒?”曹叡咧嘴笑了,“孩儿当然记得。” “估计马上就要出结果了。”曹丕放下茶盏,看著他,“你这么篤定刘备会输?” 曹叡也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收了嬉笑:“父皇,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刘备这一仗看起来来势凶猛,可实际上有两个致命的弱点。”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战线太长。刘备从成都出兵,一路打到夷陵,补给线拉了一千多里。 粮草輜重全靠川中转运,稍有阻滯前线就得断炊。而孙权守著长江,水运便利,以逸待劳。”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刘备太老了。他六十多岁的人,急火攻心打了大半年,身边能用的谋士只剩诸葛亮一个,还留在成都看家。 至於马良,虽有才,但劝不住刘备的。陆逊虽然年轻,可越是年轻的人,越擅长等。” 曹丕听完这番话,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在曹叡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你比你祖父当年……还细三分。”曹丕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曹叡嘿嘿一笑:“都是父皇教得好。” “別往朕脸上贴金。”曹丕白了他一眼,“你这些本事,是你祖父拿命磨出来的。朕可没教过你这么多。” 曹叡笑容未变,心里却暖了一下。他知道曹丕这句话不是贬低自己,而是在提醒他—— 这些东西不是凭空来的,是曹家三代人用血汗换来的经验。他懂。 九月末,夷陵之战的消息终於传到了洛阳。 那一日秋雨霏霏,雨水顺著檐角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密的声响。 曹丕正在殿內批阅奏章,亲兵浑身湿透地闯进来,单膝跪地呈上军报时,雨水顺著他的甲冑淌了一地。 曹丕展开帛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对站在一旁的阿翁说了一句:“把太子叫来。” 曹叡赶到的时候,曹丕已经把那份军报摊开在案上,用手指点著上面的几行字:“刘备大败,退回白帝城。陆逊用火攻,烧了刘备七百里连营,一败涂地。” 曹叡俯身看了一眼军报,心说果然如此,面上却故意露出一副惊喜的表情:“父皇,那孩儿的赌约是不是贏了?” 曹丕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把军报捲起来扔过去:“朕叫你来是说正事的!你就惦记你那几罈子酒?” 曹叡一把接住军报,笑嘻嘻地道:“父皇,正事也要办,赌约也要收。那个,儿臣能不能?” 曹丕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滚滚滚。去收你的酒。” 第275章 伤心的庞统 曹叡揣著军报出了建始殿,雨已经小了些,细雨如丝,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辟邪打著伞跟在他身后,二人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拐进城东那条僻静的巷子里,敲响了庞统家的门。 庞统正躺在竹榻上看雨发呆,听见敲门声慢腾腾地爬起来开了门,见是曹叡,先是一愣,隨即又瞅见他手里那捲明黄色的帛书,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殿下……別告诉臣那酒已经易主了。”庞统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生无可恋的平静。 曹叡扬了扬手里的军报,笑得眉眼弯弯:“先生,刘备果然败了。” “所以?” “所以先生,愿赌服输!” “这个,殿下啊,你听我说,这酒啊,埋在地下的时间越长,那香味才越浓厚。这样,你把它埋在我这里,再等它个五六年。 到时候我亲自挖出来给你送过去,你看好不好?” “不好。先生,做人可不能输赌品啊,不然以后没人跟您赌了。” 庞统沉默了好一会儿,仰天长嘆一声:“臣这辈子,再也不跟殿下打赌了。” 曹叡进了院子,走到那棵老枣树下,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一锄一锄地刨开土,很快,酒罈的坛口露出了土面。 庞统小心翼翼地把罈子抱出来,像抱著自己的亲儿子。 拍掉上面的泥,抱在怀里摩挲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捨地递给曹叡。 曹叡接过来,揭开坛口的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便混著雨水的湿气飘散开来,醇厚而绵长,像时光本身被酿成了液体,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庞统看著那坛酒被曹叡抱在怀里,心疼得直咂嘴:“殿下,这酒臣是打算留著等臣老了以后,每天喝一小口,喝上十年八年的……” “先生放心,孤会好好『照顾』它的。”曹叡抱著酒罈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若实在不甘心,不如再跟孤赌一把?” 庞统连连摆手:“不赌了不赌了!臣这点家底全让殿下薅乾净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曹叡哈哈大笑,抱著酒罈离开,徒留庞统在雨中凌乱。 庞统默默走回屋里,又抱出一坛酒来,重新埋了进去。 “庞士元啊庞士元,你他娘的下次要是再赌,你就是大黄狗!” 第二天一早,曹叡便进了宫。 曹丕正在用早膳,案上摆著一碗粥、两碟小菜和几个蒸饼。 他看见曹叡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这么早就来了?你那坛酒喝完了?” “哪能啊,那酒儿子可捨不得喝。”曹叡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拿了一个蒸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父皇,儿臣今天来是有正事想跟您商量。” 曹丕放下筷子,看著他。 “张辽將军的病,儿臣听张公说过,是旧伤復发加上年迈体衰。”曹叡咽下嘴里的饼,神色认真了几分, “他今年五十多了,在雍丘守著,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儿臣想请父皇下一道旨,让妙才叔祖辛苦一趟,去雍丘替换他,把张辽將军调回鄴城养病。”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过的梧桐叶上,像是在掂量这个提议的分量。 “张文远是朕的功臣。”曹丕终於开口,声音平缓,“他替朕守了这么多年合肥,確实该让他歇歇了。妙才叔叔那边……” “儿臣已经派人去问过了。叔祖说,只要父皇有旨,他隨时可以动身。”曹叡说。 曹丕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倒是手脚麻利。行,朕准了。擬旨的事你去办,让华歆替你润色。” “谢父皇!” 十月中旬,曹叡带著旨意和几名隨从,从洛阳出发前往鄴城。 秋日的官道两旁,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垄和偶尔几棵掛著残叶的柿子树。 沿途经过的村镇,炊烟裊裊升起,在薄暮中融成一片朦朧的灰蓝色。 曹叡骑在踏雪乌騅上,披著一件薄氅,秋风灌进领口,带著凉意。 辟邪骑马跟在他身后,嘴里不知道在嚼什么东西,吧唧吧唧响了一路。 “殿下,鄴城到了。”辟邪含糊地说了一句,用袖子抹了抹嘴。 曹叡勒住马,远远望见那座熟悉的城垣。鄴城的城墙在秋日的斜阳下泛著苍老的土黄色,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每一块城砖都认得他的脚步声。可此刻隔著这么远望过去,那座城却像是隔著一层薄雾,熟悉中带著几分陌生的疏离。 他催马前行,马蹄踏过护城河上的石桥,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辽的府邸在鄴城东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前种著两棵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曹叡到的时候,张辽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张竹椅,一条薄毯盖在膝上,手里捧著一卷书,却已经歪著头打起了盹。 曹叡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出声。他看著这位名震天下的老將,此刻像个寻常的老人一样缩在椅子里,头髮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沟壑,每一条里都填著岁月的尘埃。 “文远將军。”曹叡轻声唤了一句。 张辽猛地惊醒,手里的书卷滑落在地。他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隨即挣扎著要站起来行礼:“太子殿下——老臣失礼——” 曹叡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將军別动。孤今天来,是替父皇传一道旨意。” 他从袖中取出那捲明黄帛书,展开来,声音不高不低地念了一遍。旨意的內容简明扼要——张辽卸任回鄴城安心养病,待遇不变,俸禄照旧。 张辽听完,沉默了很久。 秋日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最终说出口的只有四个字:“老臣……领旨。” 他说完这四个字,低下头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曹叡看见的双手在微微发颤,指节上的老茧泛著青白。 第276章 回忆逍遥津 “將军,孤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曹叡在他旁边的石凳上缓身落座,语气鬆了几分,像在閒话家常。 “孤听说將军有个儿子,叫张虎,今年十八岁,弓马嫻熟,是个好苗子。孤身边缺个得力的侍卫,不知將军舍不捨得?” 张辽抬起头。那双曾於乱军中劈开血路的眼睛,如今已然浑浊,可就在这一瞬,像被火星溅了一下,倏地亮了。 他盯著曹叡,看了良久,久到风翻过他膝上书卷的一页,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一丝压不住的欣慰:“殿下……这是给老臣的恩典。” “不是恩典,是孤需要他。”曹叡摇头,目光端正,“孤身边能用的人不少,但像將军这样既懂打仗又懂忠义的,少。將军教出来的儿子,孤信得过。” 张辽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像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他用力点了一下头,掌缘在扶手上叩出声响:“来人——去把虎儿叫来。” 张虎从后堂跑出来,脚步还带著少年人的轻快,可肩背已经撑得起甲冑了。十八岁的年轻人,眉目间依稀是张辽年轻时的轮廓,但线条要柔和几分,唇角抿著,见了曹叡便单膝跪地,耳朵根一路红到颈侧。 “末將张虎,拜见太子殿下。” 曹叡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握刀的手上停了一停,点了点头:“起来吧。晚点收拾东西,到时候跟孤回洛阳。” 张虎没答话,先偏头看了父亲一眼。张辽朝他微微頷首,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眼里压著的东西,比千言万语都沉——是嘱託,是期许,也是放手。 张虎喉咙动了一下,重重叩首:“是!” 靴声急促地远去,回了后堂。张辽重新靠回椅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半副筋骨,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暮色里散成白雾,也带走了他肩上最后一点牵掛。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老臣这辈子,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临到头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小子。他跟他娘一样,心软,不够狠。” “孤不需要他狠。”曹叡说,“孤需要他信得过。” 张辽慢慢转过头,看著曹叡。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著太复杂的东西—— 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个老將看见儿子被託付给明主的那一点安妥。 过了好一会儿,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冬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殿下,老臣替虎儿……谢您了。” “无碍,”曹叡侧过身,替他拢了拢膝上滑落的薄毯,“不知老將军病好后有何打算?” “殿下!”张辽脊背忽然绷直,像一桿被风压弯又弹起的旗枪,“老臣还能再打十年!大魏还没一统,臣哪有心思解甲归田?” 曹叡笑了一声:“这有何难。將军病好后若想回合肥,孤跟父皇说一声,安排车马送您。” “谢殿下!” 张辽应过,復又仰起头,望向院墙外那一角被老槐枝椏割碎的天空。 他的目光飘得很远,像穿过层层叠叠的岁月,落在某个已经模糊的清晨——濡须口的雾气,江面上压过来的船帆,还有八百骑兵跟在他身后,马蹄踏碎晨露时那一声齐整的嘶鸣。 “老臣这辈子,打过最痛快的一仗,就是在逍遥津。”他说,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些,藏著几分少年式的得意,“那时候身子骨还好,八百人冲孙权十万大军,衝进去又衝出来,杀得他胆寒。现在想想,真是胡闹。” 曹叡坐在他旁边,手肘撑著膝盖,偏头看他:“將军,那一仗孤听祖父讲过好几次。他说,张文远以八百破十万,是大魏第一虎將。” 张辽偏过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像有什么被点亮了,亮得有些烫人:“太祖……也提过这事?” “提过。”曹叡认真点头,目光里带著少年人讲起前辈功业时那种神往,“祖父说,他这辈子用人,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把文远从吕布那里捞了过来。” 张辽沉默了很久。暮色一寸寸爬过他的膝盖,爬上那捲书的封面。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指腹抚过“孙子”两个字,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旧得不能再旧、却始终捨不得丟的东西。 那触感沿著指肚传上来,温的,糙的,带著纸墨经年沉淀后的涩意。 “殿下,”他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怕惊著什么,“替老臣跟陛下说一声——老臣这辈子,值了。” 曹叡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朝他拱了拱手,一揖到地:“將军安心养病。等春暖了,孤再来看您。” 他转身走出院子,靴子踏过满地枯叶,每一声都脆而薄,像踩碎了什么留不住的东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张辽又靠回了椅背上,半闔著眼望著天,膝上那捲书摊开著,风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纸页扑簌簌地响,像有人在低声念叨著什么遥远的名字。 当天晚上,曹叡回到阔別已久的世子府。夜里起了风,颳得窗纸呜呜地颤,像有千百个声音贴著窗欞挤进来。 他躺在床上听风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著一张张脸——张辽眼里的那点亮,夏侯渊临阵的那声吼,孙权在江对岸沉默的棋局,刘备在白帝城攥紧的被角,还有他那位坐在洛阳城里的父皇,背对著满殿灯火,手里捏著一枚迟迟没有落下的棋子。 桩桩件件,像一盘没下完的棋。每一步都不能走错。风声里,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拢紧了些,闭上眼睛。 窗外,天边一颗星星正亮得孤零零的。。 第二天清晨,曹叡先是去了一趟医院,如今的医院已经开的有模有样了,虽然少了张仲景这个院长,但还好如今已有不少学徒毕业,董奉的压力也轻鬆了不少。 曹叡在鄴城待了三天,在和董奉探討完朋友的终身幸福后,曹叡这才带著张虎启程返回洛阳。 出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鄴城的城门,晨光正从城楼背后涌上来,把整座城镀成一片淡金色。 第277章 果然还是隔代亲 曹叡回到家后,正好看见马云禄抱著曹启在院子里看秋叶。 小傢伙已经两岁了,走路稳当了许多,正揪著一片落下来的梧桐叶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啊啊“地跟叶子说话。 “回来了?“马云禄抬头看了他一眼,“文远將军那边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爹爹!抱!” 曹叡笑著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曹启,举高高。 曹启被他举起来,咯咯笑著,小手在空中乱抓,揪住了曹叡的头髮,用力一扯—— 曹叡“嘶“了一声,齜牙咧嘴地把他放下来,揉了揉头皮:“这小子,力气越来越大了。“ 马云禄笑弯了腰,接过曹启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不许欺负你爹。“ 曹启被弹了脑门也不哭,只是瞪著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马云禄,然后忽然张开双臂扑过去,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口齿不清地叫了一声:“凉——“ “娘。“马云禄耐心地纠正他,“是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凉!“曹启坚持。 曹叡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这小子隨我,从小就犟。“ “犟得跟你一模一样。“马云禄白了他一眼,抱著曹启在石凳上坐下,低头看著他软乎乎的小脸,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辛宪英从屋里端了一碟蒸好的桂花糕走出来,在石桌上放下,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曹启的目光立刻被那盘桂花糕吸引了,伸著小胖手去够,嘴里“啊啊“地叫著。 马云禄把他抱远了些:“等你再大一点才能吃。现在吃了对牙齿不好。“ 曹启瘪了瘪嘴,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眼看就要决堤。 辛宪英赶紧从碟子里掰了一点点桂花糕递过去:“启儿,吃糕糕。“ 曹启张嘴含住,吧唧吧唧嚼了两下,眼泪立刻收了回去,脸上又绽开了笑,睫毛上还掛著亮晶晶的水珠。 “妹妹,你就宠他吧。”马云禄无奈的摇了摇头。 “没办法姐姐,妹妹实在看不得启儿掉眼泪,一看他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妹妹心都化了。” 曹叡看著这一幕,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耳边是曹启咿咿呀呀的声音和马云禄偶尔的笑骂,鼻尖縈绕著桂花糕的甜香。 他想,如果祖父还在,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说一句“乱鬨鬨的,吵得人头疼“——然后让许褚搬张椅子,在旁边坐著看一整个下午。 曹叡回到洛阳没过几天,东吴和蜀汉的消息便接踵而至。 先是孙权拒绝遣子入质,態度强硬地回了一封措辞恭敬但內容寸步不让的表文。曹丕看完之后,只说了四个字:“不识抬举。” 紧接著是刘备病重的消息传来,说他在白帝城臥病不起,诸葛亮日夜守在榻前,朝中事务都交给李严暂理。 曹丕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用膳。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刘备要是死了,这天下,就真的只剩下朕和孙权了。” 曹叡坐在一旁,没有接话。他看著曹丕的侧脸,觉得那句话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意味—— 不是喜悦,不是感慨,更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跋涉中终於看见了远处的终点线,却发现自己也快走不动了。 “启儿,来祖父这儿——“曹丕张开双臂,满面笑容。 “皇爷爷!“ 曹叡伸手要去扶,被曹丕一个眼神制止了。他蹲在原地,张开双臂等著:“让他自己走。“ 曹启在原地晃了两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小树苗,然后迈开两条小短腿,朝曹丕扑过去。 七八步之后,“咚“地一头撞进曹丕怀里。 曹丕稳稳接住他,顺势把他举起来举过头顶:“好!不愧是我们曹家的种!“ 曹启被举在空中,咯咯笑个不停,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不小心揪住了曹丕的鬍子,狠狠一扯。 曹丕“哎哟“一声,脸都歪了,却捨不得鬆手,抱著他在空中转了两圈才放下来,齜牙咧嘴地揉著下巴。 甄宓站在几步之外,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曹叡在心里表示深有同感,又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马云禄和辛宪英,低声说:“父皇这鬍子,怕是要保不住了。“ 二女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曹启趴在曹丕怀里,小手揪著他衣襟上的盘扣,好奇地扯了扯,又揪了揪。 曹丕低头看著他,忽然说了一句:“此孙类朕!“ 曹叡正在喝消食茶,闻言愣了一下:“父皇是说启儿?“ 曹丕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曹启柔软的头髮。 曹启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口水糊了他一手,他也不在意。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比方才密了些,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橙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曹启在曹丕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曹丕把他轻轻拢在臂弯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动作虽有些笨拙,却透著说不出的轻柔。 辛宪英低声对马云禄说:“姐姐,你看父皇抱孩子的姿势,跟他批奏疏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本正经,小心翼翼的。“ 马云禄抿嘴笑了笑,没有接话。 曹叡端著茶盏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父亲抱著儿子,儿子在父亲怀里打盹,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雪无声地落著。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淡很淡的暖意,像喝了一口温热的老酒,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可他也知道,日子不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南边的刘备病重,东边的孙权蠢蠢欲动,朝堂上新政的爭议还没平息,西域那边曹真的消息时好时坏…… 这些事像看不见的潮水,一直在暗处涌动著,迟早会漫上来。 但至少这一刻,炉火是暖的,茶是热的,父亲抱著儿子坐在灯下,雪落无声。 曹启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我打……“ 曹丕低头看了看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甄宓上前將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的小脚丫。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一片一片地落,像天地间有人在洒一捧又一捧的白砂糖。 第278章 刘备病逝 黄初二年冬,洛阳城落下了这一年最后一场雪,然后便是黄初三年的春天。 三月初,刘备病重的消息传了出来,先递到江东,再递到洛阳,用了整整半个月。 曹丕拆开军报时,窗外正飘著第今年一场春雪——薄薄的、沾地即化的那种。 他看完军报没有立刻说话,只慢慢把帛书折好放在案角,批完了手头那捲奏疏,才抬起头来。 “让太子来一趟。” 曹叡来得很快。他从太子府一路小跑到建始殿,靴子上沾了泥点子,进门先抖了抖衣袍上的水珠,看见曹丕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出神。 “父皇,南边有消息了?” “刘备快不行了。”曹丕把军报推过去,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听说刘备已经好几天水米不进,全凭参汤吊著。” 曹叡接过军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时间——如果歷史没有太大偏差,刘备大概就在这几天了。 他那位刘禪兄弟,该登场了。 “父皇怎么看?” “怎么看?”曹丕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刘备一死,蜀汉就是刘禪当家。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能翻起什么浪来?但诸葛亮……”他顿了顿,“这个人,不能小看。” 曹叡点点头。他没有多说,但心里清楚——诸葛亮何止不能小看,那可是能以一州之力抗衡整个中原的狠人。 接下来的几天,洛阳城里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都在等一个消息。 朝会照常开,奏疏照常批,曹丕甚至抽空去了一趟城外的麦田看春耕,回来的时候鞋上沾著泥,心情似乎还不错。 然后消息来了。 四月,信使一路换马不停蹄地赶到洛阳,浑身是土,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把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曹丕打开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曹叡。 帛书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刘备崩於白帝城,太子刘禪即位於成都,拜诸葛亮为丞相,號曰“相父”。 曹叡看完,把帛书轻轻放回案上。 曹丕站在偏殿的窗前,望著窗外粉白相间的花影,沉默了很久。 “刘备死了。”他轻轻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谁確认这个消息。 “恭喜父皇。”曹叡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声音平静。 “確是可喜。”曹丕回过头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促,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先皇跟他打了半辈子仗,他活著的时候先皇恨不得他死。可他真死了,朕倒觉得……空落落的。” 他重新望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这世上能跟朕做对手的人,又少了一个。” “十六岁。”曹丕忽然说了一句,“朕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开始跟著你祖父上战场了。” 曹叡没有接话。他知道曹丕不是在感慨什么,只是在掂量——刘禪十六岁登基,背后站著诸葛亮,蜀汉的权力交接平稳得像一池静水,没有他想看到的动盪和內耗。 “吩咐下去,”曹丕背对著曹叡,“让沿江各军加强戒备。刘备死了,蜀汉要守孝,短期內不会有动作。但孙权那边……”他顿了顿,“朕要看看他接下来怎么走。” 曹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旨。走出建始殿的时候,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果然,五月初,孙权的表文送到了洛阳。行文恭敬,措辞恳切,意思却没有任何改变——魏皇您要我遣子入质,这恐怕不太合適。 曹丕看完表文,没有发火。他把帛书放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对站在一旁的阿翁说:“传旨——召太子、征南大將军夏侯渊、征东大將军曹休、大司马曹仁,即刻入宫议事。” 曹叡赶到时,三位將军已经站在殿內了。夏侯渊六十多了,头髮白了大半,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每一道里都沉著风沙。 曹休四十出头,正当壮年,眉宇间带著一股按捺不住的锐气。 曹仁比夏侯渊年轻几岁,但也明显有了老態,只是那双眼睛依然沉稳得像两口深井。 曹丕坐在主位之上,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孙权还是拒遣质子,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和朕对著干了。 朕的意思——打。三路並进,让他知道大魏不是好惹的。” 他走到墙边掛著的那幅巨大舆图前,手指点过几个位置:“夏侯渊——你率军出襄阳,沿汉水而下,攻江陵。曹休——你从合肥出发,攻濡须口。曹仁——你坐镇荆州北部,策应两路。三路齐发,让孙权顾首不顾尾。” 夏侯渊第一个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陛下,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打一仗。但臣有个请求——让臣的儿子夏侯霸跟著臣一块去。” 曹丕看了他一眼:“准。” 曹休抱拳道:“陛下,濡须口臣熟。当年臣跟著太祖在那儿打过仗,水路陆路都摸得清。只要给臣三个月,臣一定拿下濡须口!” 曹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向来话少,但曹丕知道,这个人说的话虽然少,做的事却从来不会少。 曹叡站在角落里听著,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看著那三位老將站在舆图前的身影,忽然想起祖父曹操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景,也是这样的语气,也是这样的布局。 只是那时候站在主位上的,是那个穿著玄色深衣、手里捏著倚天剑的魏王。 如今站在主位上的是他的父亲,曹丕。而他自己,站在墙角,听著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地名,恍然觉得时间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五月中旬,三路大军陆续开拔。 曹叡送夏侯渊出城那天,天气很好。夏侯渊骑在一匹枣红色的老马上,甲冑擦得鋥亮,身后的骑兵旗甲鲜明,马蹄踏过官道时捲起一路烟尘。 他在城门口勒住马,回头看了曹叡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殿下,等臣回来,请你喝酒。” 曹叡在马上拱手:“叔祖保重。” 夏侯渊哈哈一笑,扬鞭而去。他身后是五万精兵,马蹄声如骤雨般敲打著春日的大地,渐渐远去了。 第279章 毒士观幼麟 然而战爭並不像曹丕预想的那样顺利。三路大军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阻力——夏侯渊在江陵城下被陆逊以水军截断了粮道,进退两难;曹休在濡须口遭遇了东吴水师的顽强阻击,始终无法突破江防;曹仁坐镇后方,虽然稳住了局面,但两路受阻,他也难以孤军深入。 九月初,军中开始出现疫病。先是夏侯渊那边有几个士卒发了高热,隨后迅速蔓延,短短十几天便有数百人病倒。 曹休那边情况更糟——濡须口水泽密布,蚊虫滋生,疫病传播得极快,几乎每天都有士卒被抬出营帐。 曹叡在洛阳收到军报时,皱紧了眉头。他当即去见了曹丕,建议从鄴城医院抽调大夫隨军救治。 曹丕准了,八百里加急送信到鄴城。董奉接到命令后,亲自带了二十名学徒和一大车药材南下,日夜兼程赶到江陵。 与此同时,孙权那边也撑不住了。疫病在两军之间蔓延,东吴军中同样有人病倒。 陆逊在江陵城头望见魏军营中不断升起的炊烟和隱约可闻的呻吟声,知道对方不好过;可他自己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城中已经开始有百姓染病,大夫不够,药材也不够。 到了九月中旬,双方几乎同时默契地停了手。没有正式的停战协定,没有使者往来交涉——只是仗打著打著就打不下去了。 夏侯渊撤了围,退到襄阳休整;曹休也从濡须口撤回了合肥;曹仁坐镇荆州北境,按兵不动。 曹丕接到战报时,眉头皱了很久。他没有发怒,只是沉默地看完了整份战报,然后放在案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疫病……又是疫病。”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曹叡站在一旁,轻声开口:“父皇,这一仗虽然没打贏,但也没输。孙权那边同样元气大伤,短时间內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了。董公带去的药材救了不少人,至少咱们的人没白折。” 曹丕抬眼看了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倒是会宽慰人。” “儿臣说的是实话。” “朕知道。”曹丕把茶盏放下,重新拿起那份战报翻看了一遍,然后捲起来收进案边的匣子里,“这次的事,给朕提了个醒——打仗不光要看兵力,还要看后勤。药材、粮食、医官,这些东西缺一样都不行。”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向窗外:“你那个鄴城医院的主意,当初朕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確实是件要紧事。” 曹叡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了垂眼。他想起当年自己提议建医院时,曹丕那副不置可否的表情——如今这位皇帝终於自己明白了它的分量。 十月初,几路兵马陆续撤回驻地。夏侯渊回到洛阳时,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精神头还不错。 他在建始殿见了曹丕,呈上了详细的战报,又说了些江陵城下的见闻,末了补了一句:“陛下,这次要不是董奉来得及时,臣那五万人怕是要折一半在江陵。” 曹丕点了点头:“董奉有功,朕会封赏。” 夏侯渊走后,曹丕独坐在殿內,望著那份战报出神。 窗外秋蝉叫得正响,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最后的热量都喊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曹操在铜雀台上说过的一句话——“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坐稳了,更难。” 曹丕在心里默默咀嚼著这句话,忽然觉得那个被他称作“父王”的人,其实早就把答案摆在了面前,只是自己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看懂。 十月初,曹叡挑了一个閒散的午后,带著姜维出了太子府,穿过城东几条铺满落叶的巷子,来到了贾詡的宅院门前。 贾詡今年已经七十三了。 一头白髮在午后的日光里亮得像银丝,人却依旧清瘦矍鑠。他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手边放著一碗凉茶。 听见敲门声,便吩咐管家开门。见是曹叡,眯著眼笑了一下:“殿下怎么来了?上次送给老夫的那坛酒还没喝完呢。” “先生,孤今天不送酒。”曹叡侧身让出跟在身后的姜维,“今天带个人来给您看看。” 贾詡的目光落在姜维身上。年轻人的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一种不太寻常的沉静。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詡看了他几息,忽然“嗯”了一声,那声音带著点意外和琢磨的意味。 “太尉。”姜维拱手行礼,动作规整而不拘谨,“晚辈姜维,字伯约,天水人氏。” 贾詡没有立刻回答。他上下打量了姜维一番,目光从年轻的面孔一路滑到腰间的佩剑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的眼睛。 然后他转头看向曹叡,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殿下这是……弄到宝贝了?” 曹叡笑得眉眼弯弯:“先生觉得如何?” “进屋说。”贾詡侧身让开门口,引著两人进了正堂。 贾詡的宅院不大,正堂里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几把旧椅,一张方桌。 墙角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竹简帛书参差交错,有的书页已经泛黄卷边,露出一段段密密麻麻的批註。 贾詡招呼两人坐下,自己去里间沏了一壶茶端出来,给各人斟了一碗。 “天水姜氏,”贾詡坐下后,端著茶碗慢慢呷了一口,目光依然落在姜维身上,“你祖上是凉州的名门吧?” 姜维微微欠身:“太尉好眼力。祖上確曾出任过凉州刺史、郡守等职,只是到了晚辈父辈这一代,已经家道中落了。” 贾詡点了点头:“凉州出將才。你祖父那一辈有个人,叫姜冏,孤记得是跟马腾將军打过仗的。” “那是晚辈的曾祖。” “哦?”贾詡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那你父亲呢?” “家父早逝,晚辈由母亲一人抚养长大。” 贾詡没有再问。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在姜维身上游走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出土的旧器——外形寻常,可花纹深处藏著看不透的东西。 “殿下带你来,不只是让老夫看看这么简单吧?”贾詡把茶碗放下,目光转向曹叡。 第280章 凤雏收幼麟 曹叡端著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后才开口:“先生,姜维確实是个好苗子。孤带他先来见您,是想请您过过眼——这人值得不值得栽培,您说句话。” 贾詡沉默了一会儿。秋日的阳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方桌中央,把茶碗的影子拉成细长的褐色。 他忽然问了一句:“伯约,你读过哪些兵书?” “晚辈读过《孙子》《吴子》《司马法》,还有《六韜》《三略》。” 姜维回答得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本朝太祖的《孟德新书》,晚辈也在读,只是才读到第三卷。” 贾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哦?太祖的《孟德新书》读到第三卷了?”他转过头看了曹叡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询问的意味。 曹叡点了点头:“孤给的。” 贾詡“嗯”了一声,重新看向姜维:“读到第几篇了?” “《地形篇》,刚读完。” “太祖写地形那一篇,有个地方很有意思——他说『知地之形,不如知地之用』。你读到那里的时候,怎么想的?” 姜维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帘想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晚辈觉得,太祖的意思是说——光知道地形还不够,还要知道怎么利用地形。 比如说同样一座山,可以据守,可以设伏,可以作为遮蔽,也可以用来断敌后路。关键不在山本身,而在用山的人。” 贾詡听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偏过头对曹叡说了一句:“这孩子,庞士元那边缺个学生。” 曹叡笑了起来:“先生怎么知道的?” “老夫这把年纪了,什么看不出来。”贾詡哼了一声,那语气里带著点揶揄,“你带人先来老夫这儿,让老夫过眼,这不是明摆著想让老夫给庞士元递句话么? 庞士元那性子,没个有分量的人推他一把,他懒得收徒。” 曹叡嘿嘿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先生。” “少来这套。”贾詡摆了摆手,“你要是真想让他收这学生,老夫去说一声就行。” 他重新看向姜维,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伯约,庞统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姜维微微垂首:“晚辈在凉州时便听说过庞先生的声名——有『凤雏』之称,与诸葛亮齐名,擅奇谋,精兵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晚辈听说庞先生性子有些……散漫。” 贾詡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里带著点过来人的瞭然:“你这话说得客气了。他何止是散漫,是懒。但他懒归懒,教学生的本事,比诸葛亮差不到哪儿去。 你要是能拜在他门下,把你二十岁那点底子好好磨一磨,將来不会比任何人差。” 姜维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了曹叡一眼,曹叡朝他点了点头,目光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期许。 姜维站起身,朝贾詡郑重地拱手一礼:“多谢先生提携。” “別急著谢。”贾詡摆了摆手,“先去见见庞士元本人。他要是看不上你,老夫说一百句也没用。” 曹叡离开时,贾詡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殿下,你有福了。” “哦?先生,孤喜从何来?” 贾詡轻笑了一声:“此子之才,將来必成大器!老夫有预感,他將会和你送去屯田的邓艾一起,在未来成为我大魏的帝国双璧!” 曹叡听后脸上浮现出笑容,不愧是贾文和,即便年龄大了看人依旧毒辣! 三天后,曹叡带著姜维去了庞统的宅邸。庞统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穿著半旧的葛衣,敞著怀在院子里晒太阳。 惹得曹叡一阵狐疑,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喜欢晒太阳? 看见曹叡来了,庞统先警惕地扫了一眼他手里有没有拿什么东西——確认没有锄头之后才鬆了口气,慢腾腾地坐起来。 “殿下又来打秋风?臣这儿可就只剩半坛醋了。” “先生放心,今天不是来討酒的。” 庞统的目光落在姜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了一遍,然后“咦”了一声。 他绕著姜维走了半圈,像在端详一件刚出土的青铜器,嘴里嘖嘖有声:“不错嘛,底子挺扎实。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规矩了。”庞统在姜维面前站定,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你身上有股子凉州人的硬劲儿,但规矩太多,把自己裹得太严实了。做將才可以,做帅才还差那么一点。” 姜维没有辩解,也没有退缩。他迎上庞统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先生说的是。晚辈在天水待久了,事事按部就班,確实少了些胆气。但晚辈年轻,还能学。” 庞统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好,这句话说得对。知道自己的不足,比觉得自己什么都行强多了。” 他偏过头看了曹叡一眼:“殿下,老狐狸和臣说过了,这小子,臣收了。不过话说在前头——臣尽力教,他能学到多少,看他自己造化。” 曹叡笑道:“这是自然。姜维,还不快拜师?” 姜维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朝庞统行了一礼:“学生薑维,拜见先生。” 庞统大大咧咧地受了他这一拜,然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行了行了,別整这些虚礼。等会儿我考考你,看看你对《孙子》的理解到哪儿了。” “先生,孤可是给你送了一个大才过来,嘿嘿,那个酒是不是?” “没有!要酒没有,要命一条,殿下自己看著办吧。” 曹叡咂了咂嘴,看来今天是坑不到酒了。 “殿下,臣看时间也不早了,臣要考校考校这个新徒弟,就不留你了,请!” 眼见庞统下了逐客令,防自己跟防贼似的,曹叡无奈摇了摇头,但是最后挣扎道:“先生,要不和孤再打个赌?” 庞统没有回话,只是带著姜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曹叡站在院子里望著他们走进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世,姜维拜师拜的不是臥龙,而是凤雏,二人之间又能擦出怎样的火花呢?曹叡不免有些期待了。 第281章 曹真凯旋 十一月初,曹丕下召让曹彰曹植二人回洛阳相聚,说是想弟弟们了。 曹真凯旋的消息传入洛阳时,已是黄初三年的腊月初七。 朔风卷著碎雪扑打城门,黄昏的天幕被朝霞般的旌旗染出暖色。 阿翁踩著湿滑的青石一路狂奔衝进建始殿,满头大汗扑伏在地,声音劈了叉:“陛、陛下!征西大將军回来了!队伍已距离城外不足十里” 曹丕正批著奏疏,硃笔悬在半空,闻言搁下。他抬眼望向殿外灰濛濛的天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几近真切的笑意—— 那样克制却柔软的弧度,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好!传朕旨意,大开城门,百官出迎。” 消息如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漫过宫墙,盪入太子府。 曹叡被曹启缠著讲“杀人就炙”时,正是满室融融的午后。 三岁的曹启坐在父亲膝上,小手揪著一只褪了色的布老虎尾巴,仰著圆圆的脸,眼珠里汪著碎光:“爹爹,曾祖父救出那只猪了吗?” “救出来了。”曹叡一把將他捞起来,用鼻尖蹭过他软乎乎的脸颊,“你曾祖爷爷当年还有一个一炮害三贤的故事,等你再大点给你讲。 现在曾祖爷爷最喜欢的养子打了大胜仗回来,咱们去城门接他。” 曹启一听“打仗”二字,瞬间挺直了腰板,挥舞著布老虎,奶声奶气地嚷:“启儿也要打仗!” 马云禄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搭著一件厚氅。她替曹叡系好领口的带子,指尖在他肩头轻轻一按,又弯腰拢了拢曹启的衣襟,声音低柔如暖炉旁的呢喃:“外面风大,別让启儿冻著。” 辛宪英已立在门边,披著狐裘,袖中拢著手炉,眉目间沉静如画。 一家四口出了府门,乘輦往城门去。沿途早已挤满了百姓,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踮脚张望,议论声如春潮翻涌:“听说曹大將军打到了西域最远的地方,带回好多稀罕物什——” “不是金银,是胡人自己来降的!” “连大月氏的王都跟著回来了……” 曹叡掀开车帘一角,街景与人声涌进来,他嘴角微翘。 曹真这一仗,打得漂亮得出乎所有人意料——不止打通了西域都护府,连疏勒、龟兹、于闐诸邦也遣使隨军入朝,主动献上归附的表文。 城门豁然洞开,號角长鸣,沉厚的声音撞上城墙又弹回来,震得人胸腔发麻。 曹真骑在马上,玄甲映著薄阳,战袍猎猎如旗。他在西域吹了一年多的风沙,肤色黝黑,面颊上多了几道刀刻般的纹路,目光却比离京时更灼人,那是一种深入过大漠孤烟后淬炼出的锐利与沉稳。 他身后跟著长长的队伍——铁骑如流,甲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幽光;輜重车载满异域香料与织锦,胡商打扮的使者裹著厚羊皮袍站在车上,好奇地探看这座巍峨都城;队尾几匹毛色奇特的骆驼昂首踱步,引得孩童们发出一连串惊喜的尖叫。 曹真在城门前勒马,翻身落地,甲片相撞发出沉闷的金石声。 他快步上前,在曹丕面前单膝跪地,声若洪钟,带著风沙磨礪过的粗糲:“臣曹真,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丕亲手將他扶起,目光在他风霜刻痕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重重拍上他肩膀:“好!子丹辛苦了。” “陛下,臣幸不辱命!西域三十六国,愿臣服大魏,岁岁朝贡!” 曹真直起身,转头看见立於曹丕身后的曹叡,咧嘴一笑,牙白得像劈开夜色的一道电光:“殿下,臣在西域给您带了几坛好酒——比庞士元那罈子强多了。” 曹叡含笑拱手:“叔叔破费了。” 是夜,建始殿灯火如昼。 烛火將满殿锦袍玉带照得流光溢彩,鎏金兽炉里沉香裊裊,与西域香料烹製的羊肉香气缠在一起,浓得几乎能掬起来。 酒盏碰撞声、笑声、乐声,织成一片温热的喧嚷。 曹丕端坐主位,心情好得连眉梢都带著光。他端著酒盏,目光缓缓扫过文武群臣,最后落在曹真身上:“子丹,你跟朕说说,西域到底有多大?” 曹真起身走到殿中,酒盏未放,抬手比划了一个阔大的弧:“陛下,臣从陇西出发,一路西行,走了整整四个月才至大宛。 沿途戈壁千里,黄沙如海,可过了疏勒,竟是一派绿洲相连,水草丰美,百姓安居。 那些城邦的国王,闻大魏天子威德,纷纷出城来迎。臣带回来的,不只有他们的贡品——”他朝殿门外一招手,“还有他们的诚意。” 侍从引著三位胡使入殿。他们身著各色厚重袍服,头戴皮帽,面庞被风沙磨得粗糙,眼神中却满是诚惶诚恐的敬畏。 三人於殿中伏跪下去,用生硬的汉话齐声道:“小国臣民,拜见天朝皇帝!” 曹丕看著这一幕,酒盏微倾,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他想起父亲曹操在时,年年岁岁都在打仗——破吕布、灭袁术、败袁绍、拒刘备、抗孙权。 那时天下人的目光只盯著中原,谁曾想过西域那片黄沙尽头?可如今,大魏的旗帜插在了大漠深处,风一吹,便是一片胡尘尽起。 “平身。”曹丕的声音比平日低缓了些,带著几分难得的温和,“赐座。” 使者们起身退入末席,坐定时眼中敬畏犹未散去,仿佛这座宫殿里的每一缕烛光都压著他们的脊樑。 酒过三巡,殿內越发热烈。武將们互相拍著肩敬酒,说起当年鏖战便剎不住话头。 曹彰闷在角落里一口气灌了好几碗,曹植从旁轻轻拽了拽他袖子,他才粗声粗气地放下碗,抹了把嘴角。 曹植今日难得穿了件整洁的锦袍,端坐在曹彰身旁,手中一盏酒迟迟未饮,目光却不时飘向主位上的曹丕。 这两年他被圈在府里写诗著文,人瘦了不少,颧骨清峭如削,但眉眼间那股灵气並未泯灭,只是敛得更深了,像一柄收了锋的剑。 曹丕今日兴致极高,又饮了一盏,起身行至殿中,袖风带起烛火一摇,朗声道:“今日大喜,诸位爱卿不必拘束。子丹带回的西域美酒,朕已命人分赐各席——今日不醉不归!” 群臣齐声应和,声浪如潮。乐师奏起西域新调,节拍明快如马蹄踏沙,几案间觥筹交错,笑声与碗盏碰撞声融成一片温热的嘈杂。 曹植终於等到了这个瞬间。他借著三分酒意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殿侧书案前——案上笔墨备好,供群臣即兴题咏。 他提起笔来,笔尖在墨中饱蘸,略一沉腕,於帛上落了两行字。 腕力沉稳如松,墨跡淋漓未乾。他搁笔退回了席位,动作乾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袖底残留的墨香,混著殿中浓烈的酒气,悄悄洇入这个辉煌的夜晚。 第282章 陛下临轩笑? 但他写的时候,曹叡注意到了。 他端著酒盏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假装看那幅掛在墙上的西域舆图,余光却扫了一眼案上的帛书——上面是一行清雋的行书:“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 曹叡端著酒盏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目光在曹植身上停了一瞬。 曹植正低头喝酒,耳根却微微泛著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別的什么。 曹叡不动声色地走回自己的席位,在经过曹植的案旁时,俯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四叔,你写这东西,意欲何为啊?” 曹植正含著一口酒,被曹叡这么一说,差点喷了出来。 他猛地捂住嘴,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好容易才把酒咽下去,抬起头来满脸涨红地瞪了曹叡一眼:“没有!我隨便写的!” “哦~隨便写的。嗯,好的,侄儿明白了。” 曹叡回了自己的席位,端起酒盏,隔著半座朝曹植举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三分促狭、三分瞭然,还有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閒適。 曹植攥紧了酒盏,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曹彰凑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曹植咬著牙说,“你侄子——学坏了。” 曹彰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又端起碗灌了一口酒。他哪知道曹植嘴里的“坏了”是坏到了什么程度。 宴席散后,曹叡回了太子府。曹启已经被马云禄哄睡了,嘴角还掛著一点口水,手里攥著那只布老虎的尾巴。 辛宪英坐在灯下缝一件小袄,针脚细密,听见他推门进来,头也没抬:“今晚喝了不少吧?桌上有醒酒汤。” 曹叡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宪英,你说我四叔和父皇之间……是不是有点什么?” 辛宪英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一点无奈:“殿下,您这话可千万別在外头说。四叔是陛下的亲弟弟。” “我知道。”曹叡放下汤碗,“我就是隨便问问。” 辛宪英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小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殿下若是閒得慌,不如想想启儿今年的过年礼物。他念叨了好几天,说想要一匹小马。” “三岁就骑马?” “四岁。”辛宪英纠正他,“启儿已经四岁了。” 曹叡想了想曹启那副摇摇晃晃的小身板,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到时候让他去骑父亲,父亲这么宠爱他,肯定乐意当马给他骑。” 辛宪英没忍住,似乎想到了曹丕当马驮著曹启的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隨即又抿住了嘴,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继续缝那件小袄去了。 黄初四年的春天来得早,曹丕在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上颁了两道詔令:封曹彰为任城王,封曹植为雍丘王。 两道詔令並排念出来的时候,殿內安静了一瞬。老臣们面面相覷,几个宗室將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曹彰和曹植都是先帝的亲儿子,当年爭储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曹丕坐了龙椅,非但没有打压这两个弟弟,反而封了王。这姿態,做得足。 曹彰跪在殿中接了旨,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臣弟领旨谢恩”,站起来时眼眶有些发红,被他飞快地眨了两下压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曹植一眼,曹植正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但握詔书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散了朝,曹叡走在回家的路上,姜维跟在他身后。姜维如今已经是太子府左庶子,穿一身青色官服,腰佩长剑,整个人褪去了初到洛阳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殿下,”姜维的声音不高,“陛下封两位王叔,是为了安定宗室之心。” “你说得对。”曹叡点了点头,“父皇登基这几年,新政推行得磕磕绊绊,宗室那边一直有怨气。 如今子丹叔打完西域回来,威望正盛,父皇正好借这个势头把宗室拢一拢。”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不过我四叔那边,估计又该写诗了。” 姜维没有接话。他还没学会在背后议论天家的事,只是微微垂了垂眼,表示自己听见了。 春去夏来,五月洛阳已经热得像蒸笼。蝉从早叫到晚,把人的耐心一点点磨薄。 五月中旬,朝会上忽然出了一件大事。 曹丕提出要亲征伐吴。 “朕登基已有三年了,江东的事一直没有个了断。孙权重创蜀汉之后越发骄横,朕的三路大军去年都因疫病无功而返。 如今休整了半年有余,加上曹真刚刚从西域带回大量財宝,如今我大魏军中士气正盛,国库充盈。 所以,朕打算再次出兵伐吴!华歆!朕让你督办的水师战船你造好了吗?” “稟陛下,三千艘战船已全部打造完毕,五万水师將士正在整训之中。另有龙舟十只,各长二十余丈,每舟可载兵两千!” “好!朕决定,起水路大军三十五万,秋后挥师伐吴!此役,朕要御驾亲征!不破荆襄,誓不还都!” 曹丕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殿內先是一片死寂,紧接著宗室那边炸了锅。 曹彰第一个站出来,拱手抱拳,声如洪钟:“陛下!臣弟愿为先锋!当年太祖征乌桓,臣弟隨行左右,深知陛下亲征方能振奋三军!” 曹休紧跟著出列:“臣附议!陛下御驾亲征,东吴宵小必望风而降!” 夏侯渊也站了出来:“臣愿为先锋为陛下开道!” 武將们一个个请缨,甲冑上泛著激动的光。殿內的温度仿佛又高了几分,热气裹著声浪,嗡嗡地震著樑柱。 可那些文臣们——尤其是世家出身的那些——却出奇地沉默。司马懿低著头看笏板,钟繇捻著鬍鬚不动声色,陈群垂著眼帘,嘴唇抿成一条线。 曹丕的目光扫过文臣那一侧,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仲达,你为何不开言啊?” 司马懿出列了。他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在武將们的余音里显得格外清晰:“陛下,臣以为——伐吴时机未至。” 第283章 曹丕的苦衷 大殿里静了一瞬。曹休瞪圆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迸出眼眶;曹真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死结,额角的青筋隱隱跳动。 司马懿却不慌不忙,声音平缓得如同在念一封家书:“臣听说诸葛亮遣使去了江东,如今已与孙权重修旧好。臣以为,蜀吴之间若铁板一块,无论我大魏先伐哪一头,另一方必然出兵帮忙,难有必胜之算。” 曹丕的眉头立时压了下来,眉峰间攒起一道深壑:“那爱卿有何高见?” “臣斗胆,请陛下效法先帝。太子殿下不是已派邓艾赴淮南屯田了么?臣听闻成效斐然。臣以为,太子殿下的练兵之术,再加上邓艾的屯田之策,二者合璧,便是我大魏的鹰爪与铁翼。 陛下只需再养兵屯田五年,五年之后,我大魏兵精粮足,届时即便蜀吴联手来犯,我大魏同时挥师出兵也能將他们连根拔起,一扫而空!” 曹丕听完,不怒反笑——那笑声却冷得像冰碴子刮过刀锋:“朕!年近四旬!你让朕再坐等五年? 朕伐吴之志,如箭在弦,断无回头之理!传旨!司马懿因言阻挠军机,革去尚书令一职,即日离京,回河內老家闭门思过!” 殿內顿时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几位老臣嘴唇翕动,喉咙里滚著话,可一触到曹丕那张铁青得近乎发黑的脸,那些话便全卡在了嗓子眼,生生咽了回去。 陈群的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嘴唇几度开合,终究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司马懿没有爭辩。他从容整袍跪下,声音平得像一面磨了千百遍的古镜,不泛一丝涟漪:“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冠,转身朝殿外走去。背影在门槛处微微一顿——仿佛被那一道木槛绊住了什么。 隨即迈步跨了出去,整个人融进了殿外白晃晃的日光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转瞬便没了踪跡。 曹叡是下午才进的宫。別问为什么不是早上——你觉得这位太子爷会去上早朝? “从古至今,太子不来早朝的,你怕是头一个。编的由头也稀奇,说是要照看小皇孙,不便上朝? 朕记得朕那孙儿,一直是儿媳妇她们在带吧?你这个当爹的,抱过自己儿子几回?” 曹叡刚踏进偏殿,曹丕的调侃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他自然已听说了曹丕要御驾亲征伐吴、以及司马懿被革职的消息。搁在平日,他准得嬉皮笑脸地顶回去几句,可今日他没有。 他一脸肃然,走到曹丕面前,目光沉得像深潭的水:“父皇,儿臣有话说!” “若是来劝朕別去,就不必开口了。” “那父皇总得给儿臣一个说话的机会。”曹叡步步上前,內侍们何等机灵,纷纷垂首退了出去,殿门在他们身后沉沉合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一道锁落了下来。 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曹叡没有绕弯子:“父皇,司马懿所言並非全无道理。如今伐吴,江东水势滔天,我军压力太重。若贸然出兵——” “朕知道。”曹丕截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重,却像一块铁砧砸在棉絮上,闷而有力。他盯著曹叡,目光里浮动著一种曹叡极少见到的神色。 不是固执,不是暴怒,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急迫。 “叡儿,”曹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朕知道他有理,可朕也有朕的苦衷。” 曹叡一愣,心头猛地一揪。他脑海里倏地划过一道冷光—— 歷史上曹丕是在226年驾崩的,如今是224年,也就是说,离那一天只剩下不到两年了! 曹叡的呼吸骤然一滯,喉头滚了滚,忍不住脱口而出:“父皇,您的身体——” “无碍!”曹丕一挥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不祥的东西,语气陡然拔高,“朕这次亲征,就是要为你和启儿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朕把苦都替你们吃了,你们往后才能稳稳噹噹地守住咱们的大魏!” 曹叡站在原地,手指在宽大的袖中慢慢攥紧。 他有太多话堵在胸口,想说父皇你如今的身子根本经不起江上的风浪,想说水军可以慢慢练,想说天下一统非一日之功,何必急在这一时。 可那些话像一团乱麻缠在嗓子眼,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曹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著一簇光。那是当年曹操站在铜雀台上南望时,眼底掠过的同一簇火。 那簇火叫不甘心。 “朕已经擬好了旨。”曹丕从案上取过一卷明黄帛书,递到曹叡面前,“伐吴期间,太子监国。朝中大小事务,皆由你裁决。贾詡年事已高,朕留他在洛阳陪你。 遇事不决,可问他,也可问——”他顿了一顿,似乎又想起庞统那不著调的样子,但还是开口道:“也可问庞统。” 曹叡接过那捲帛书,没有展开。帛书的稜角硌著掌心,微微发疼,像是烙进去的一道印。 “父皇何时动身?” “八月。秋高气爽,江水正平,恰是渡江的好时节。” 曹叡沉默了很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儿臣……遵旨。”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殿门在身后合拢。五月的阳光从檐角劈下来,白花花地砸在脸上,刺得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他站在廊下,手里攥著那捲帛书,一动不动地立了许久,久到门內的內侍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眼,他才终於动了。 他將帛书慢慢收进袖中,迈步走下台阶。靴底踏过青砖,发出一声沉闷的迴响。 那声响像是某个字被吞进了肚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只能在胸腔里闷闷地撞著。 直到確定曹叡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曹丕才猛地撑住案角,弯下腰去。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他胸腔深处迸出来,像破旧的风箱被强行拉扯。 他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线殷红。 “陛下!”一旁的阿翁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去喊御医。 曹丕一把拽住他的袖口,:“老毛病了,阿翁,此事万万不可让第四人知晓,尤其是叡儿!否则,朕怕他拦著朕,不让朕走。” 阿翁老泪在眼眶里打转,颤声应道:“陛下,您这又是何苦,老奴记下了。” 曹丕鬆了手,挥了挥,阿翁只得垂首退了出去。偏殿里只剩他一人,空荡荡的,连呼吸都有回音。 他回想起刚登基那年,曾在张仲景离开之前找他看过,张仲景给他的回答是已经过了最佳治癒时间,只能听天由命了。 可他並不后悔,就算时日无多,也要为大魏啃下一个硬骨头! 他这般想著,慢慢靠回椅背,仰起头,望著殿顶繁复的藻井,低低地、像是跟什么看不见的存在討价还价般,喃喃道: “老天爷啊老天爷,求你,再给朕一些时日吧!朕,还想再做点什么。” 今天太累了,推到明天加更!感谢各位义父义母的谅解! 第284章 拜访司马懿 黄初四年八月,洛阳城外旌旗蔽日,秋风卷著黄河岸边的沙尘扑在將士们的铁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曹丕一身玄甲,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目光扫过列队整齐的三十五万大军。 他身后是曹真、曹休、夏侯渊等宗室宿將,再往后是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步骑与水师。 曹叡站在城楼上,怀里抱著曹启。四岁的小傢伙扒著城垛,瞪大眼睛望著下面的人山人海,嘴里不停地问:“爹爹,皇爷爷要去哪里呀?皇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曹叡没有回答。他望著曹丕的背影在队伍最前方渐渐变小,变成一枚移动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扬起的尘土中,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爹爹?” 曹叡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勉强笑了一下:“皇爷爷去打坏人,打完就回来了。” 曹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扒著城垛往外张望,小手指著远方:“那是什么?” “那是大军。” “大军要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 曹启歪著脑袋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那启儿长大了也要去。” 曹叡把他搂紧了些,没有再接话。风从城楼上方掠过,带著秋日特有的乾爽与凉意,吹得旌旗猎猎翻卷。 远处的队伍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一条缓缓移动的黑线,像一道正在被大地缓慢吸收的墨痕。 “回府吧。”曹叡转身,抱著曹启走下城楼。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可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他知道曹丕这一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歷史上曹丕三次伐吴皆无功而返,不仅折兵损將,还把自己的身体彻底拖垮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劝了,拦了,可曹丕那句话说得很明白——“朕把苦都替你们吃了,你们往后才能稳稳噹噹守住大魏。” 当父亲的想替儿子铺路,当儿子的也只能站在后面看著。 太子监国的日子比曹叡预想中清閒些。 朝中大小事务有贾詡和庞统把关,他只需要在关键决策上拍板就行。 可这清閒里透著一股让人坐不住的空落。南边的军报十天一送,每一份都在说同样的话:大军已至江边,正在寻找渡口;水师试航,风浪太大;江对岸东吴守军严阵以待,一时难以突破。 那些字句读起来乾巴巴的,可曹叡能想像出画面:江风灌进营帐,吹得烛火东倒西歪。士卒们裹著薄被缩在堤岸后面,听著江水拍打船底的声响。曹丕坐在中军大帐里,对著舆图皱眉到深夜。 九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曹叡忽然心血来潮,带著辟邪出了太子府。 “殿下,咱们去哪?”辟邪牵过踏雪乌騅,好奇地问。 “出城,去河內。” 辟邪愣了一下:“河內?那可是司马懿的老家!殿下去看他?” “怎么?不行?” “行行行,殿下想去哪都行。”辟邪咧嘴笑了,翻身上马,跟在曹叡身后出了洛阳城门。 从洛阳到河內温县,快马加鞭也就是一天的路程,曹叡没有什么急事,索性就花了两天半的时间到了温县。 秋日的官道两旁,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光禿禿的田垄和偶尔几棵掛著残叶的柿子树。 路边的沟渠里积著浅水,映著灰蓝色的天空,偶尔有几只水鸟扑稜稜飞起。 曹叡骑著踏雪乌騅,不紧不慢地走著。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素色深衣,没带隨从,身后就跟著一个辟邪,看上去像个出门访友的世家子弟。 辟邪跟在他身后,嘴里嚼著什么东西,吧唧吧唧响了一路。 “殿下,你说司马懿这会儿在干啥?种地?” “可能吧。他这个人,閒不住。” “閒不住还种地?” “种地也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曹叡勒了勒马韁,望著前方渐渐出现的村落轮廓,“有些人越閒越慌,可司马懿不会。他能把閒日子过出花来。” 辟邪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低头嚼他的饼子去了。 温县司马懿的老宅坐落在村东头一座土坡上,门前种著两棵梧桐树,枝叶遮天蔽日,在秋日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荫。 宅院不算大,青砖灰瓦,看上去跟当地寻常富户的宅子差不多,可门楣上那块“司马府”的匾额笔力遒劲,透著一股不动声色的气派。 曹叡在门前勒住马,还没下来,门就开了。 一个穿著素色布衣的中年人走出来,手里还拿著一把剪花枝的剪子,看见曹叡先是一愣,隨即放下剪子,整了整衣冠,俯身要拜:“罪臣司马懿,不知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仲达先生不必多礼。”曹叡翻身下马,伸手扶住他,“孤今天就是閒逛,路过温县,顺道来看看先生。” 司马懿直起身,目光在曹叡脸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 惊讶、警惕、掂量,很快又被温和的笑意盖住了。 他侧身让开路:“殿下请进。寒舍简陋,还望殿下莫嫌弃。” 曹叡跟著他进了宅院。廊下晾著几件洗得发白的布衣,石桌上摊著一卷翻到一半的书,旁边搁著一只粗陶茶碗。 院子里有一小块菜畦,种著些萝卜白菜,长势倒是喜人。 “先生这日子过得挺愜意嘛。”曹叡在石凳上坐下,隨手拿起那捲书翻了翻。 是《左传》,书页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字跡工整细密,是司马懿一贯的风格。 司马懿在旁边坐下,拎起茶壶给曹叡倒了一碗茶,动作从容得像这个场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殿下过誉了。罪臣被陛下勒令闭门思过,除了种菜读书,也没別的事可做。” 曹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浑浊,带著一股粗涩的苦味,跟他在宫里喝的完全是两回事。 他咽下去,面不改色地放下茶碗,环顾了一圈院子:“先生这日子,別人看著是清苦,可孤看著,觉得先生是在养精蓄锐。” 第285章 司马氏兄弟 司马懿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殿下说笑了。罪臣一介閒人,养什么精,蓄什么锐?” “先生不必自谦。”曹叡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父皇革了先生的职,可先生心里清楚,父皇並没有把先生怎么样。 革职回籍,闭门思过。这是给自己留后路,也是给先生留后路。”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司马懿眼睛里:“父皇这个人,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他要是真想治先生的罪,就不会只是革职这么简单。” 司马懿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那句话说中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碗,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依然温和,可底下的那层戒备已经薄了几分:“殿下慧眼。罪臣……確实不敢心存怨懟。” “孤知道先生不会。”曹叡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次没急著放下,握在手里转了转,“所以孤今天来,是想跟先生聊聊——先生觉得,父皇这次亲征,胜算几何?” 司马懿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秋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殿下既然问了,”司马懿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罪臣就斗胆直言,陛下此去,恐难竟全功。” “哦?先生为什么这么看?” “水战非我大魏所长。陛下虽有三十五万大军,可江东水师久经风浪,以逸待劳。我军渡江,船行江心,进退失据,极易被截断后路。” 司马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措辞,“而且罪臣听闻蜀汉那边,诸葛亮已经重新与孙权重修旧好。 若陛下与孙权交战之时,蜀汉出兵袭扰我后方,局面会更棘手。” 曹叡听著,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自己也在盘算。 老傢伙躲在老家居然还关心孙刘联盟,果然是个不老实的主。曹叡暗暗记在心里,但嘴上还是说:“先生说得有理。” 他点了点头,“可父皇既然已经决定出兵,孤总不能拦在城门口不让他走。” “殿下不必拦。”司马懿的目光在曹叡脸上停了一瞬,忽然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有些事情,拦是拦不住的。可等它自己走完了,未必是坏事。” 曹叡的眼神微微一动,这话听著像是说伐吴,可又像是在说別的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依然苦涩,可他这次喝出了些別的味道。 像是被泡过的茶叶里藏著一点回甘,需要慢慢品才能尝出来。 “先生这茶,”曹叡放下茶碗,“虽然粗,喝著倒是挺有滋味。” “乡野粗茶,殿下不嫌弃就好。”司马懿垂了垂眼,正要再斟一碗,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父亲,谁来了?” 曹叡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年轻人从后堂走出来。 前面那个约莫十五出头,穿一身靛蓝色布衣,身量修长,面容清秀,眉宇间带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书卷气,手里还捏著一卷书。 后面那个略小几岁,身形敦实些,目光沉稳,像一颗刚被磨去稜角的石头。 曹叡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瞬,他立马猜到了他们是谁。 “这是犬子司马师和司马昭。”司马懿站起来,侧身介绍,“师儿,昭儿,还不见过太子殿下。” 两人齐齐上前行礼:“草民司马师、司马昭,拜见太子殿下。” 曹叡站起身,打量了他们几眼。司马师站在前面,腰背挺直,目光坦然;司马昭稍后半步,微微垂著眼,可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睫毛底下似乎一直在转。 “起来吧。”曹叡笑了笑,“孤今天就是隨便走走,不必拘礼。” 司马师直起身,目光在曹叡脸上停了一瞬。年轻的面孔,温和的笑容,可那双眼睛里藏著的东西让他心头微微一跳。 他在心里暗暗把曹叡和自己见过的那些世家子弟比对了一遍,得出的结论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这位太子,看著和善,可底子里的东西似乎比他父亲更深。 司马昭也直起身,低著头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可耳朵一直竖著,把刚才那些话一字不漏地收了进去。 曹叡重新坐下,朝两人招了招手:“別站著了,过来坐。正好孤想跟你们说说话。” 司马师和司马昭对视了一眼,隨即在石桌旁坐下。 秋日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先生这两个儿子,”曹叡看了司马懿一眼,语气隨意得像是邻居在夸別人家孩子,“看著就是聪明人。” “殿下谬讚了。”司马懿的脸上掛著谦和的笑意,“不过是两个不成器的孩子,粗通文墨罢了。” 曹叡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向司马师:“你在读什么书?” 司马师微微一愣,隨即把手里那捲书翻过封面递过来:“回殿下,是《孙子兵法》。” “哦?读到哪一篇了?” “《九地篇》。” “那你跟孤说说,《九地篇》的核心是什么?” 司马师略一沉吟,开口道:“孙子言:『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轻地,有爭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圮地,有围地,有死地。』 其核心在於——不同的地形,要用不同的策略。散地则一,轻地则止,爭地则攻,交地则绝……”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道:“但草民以为,孙子最深的意思不在这些分类上,而在后面那句——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真正的好將军,不是会认地形,而是能利用地形把对手逼到死地。” 曹叡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司马师脸上看了几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说得不错。不过孤有个问题想问你。” “殿下请说。” 第286章 曹叡的考验 “你方才说『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將军,才敢把自己的兵投进亡地?” 司马师沉默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第一个念头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答“胆大的將军”,或者“有本事的將军”,可转念一想,这些话都说不到根子上。 沉吟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敢把兵投进亡地的將军,只有两种——一种是走投无路没有別的选择,另一种是信心十足知道自己一定能活著出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说到底,这两种人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都相信,自己比对手多算了一步。” 曹叡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却被坐在对面的司马昭捕捉到了。 司马昭的心头突然跳了一下,他总觉得这位太子今天不只是来串门的。 “说得好。”曹叡把茶碗放下,转向司马懿,“先生这个儿子,確实不一般。” 司马懿面上依然掛著那副谦和的表情,可握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缓缓鬆开了:“殿下过奖了。小孩子读了几本书,说几句半懂不懂的话,当不得真。” “孤看是当真的。”曹叡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时候不早了,孤该回去了。先生好好保重。”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司马懿一眼。 那一句很轻,像是隨口一问,可落在司马懿耳朵里却分明重得像一块压舱石:“先生,你说诸葛丞相已经和孙权重修旧好了?这消息孤怎么不知道?” 司马懿脸上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微微欠身:“臣在乡野间也略有耳闻。蜀吴交好,確实对我大魏不利。” “是啊。”曹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诸葛亮这个人,从来不让人省心。” 他站在门槛处,秋日的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根部。 “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閒话家常,可那句话的內容让坐在石桌旁的父子三人同时心头一紧,“你说——如果有一天,孤要同时对付蜀汉和东吴,先生觉得,孤应该先打哪一家?”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秋风吹过,把几片枯叶从梧桐树枝头卷下来,打著旋落在地上。 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盯著石桌上那只粗陶茶碗看了一会儿,茶汤表面浮著一层细碎的沫子,在日光下泛著浑浊的光。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朝曹叡拱了拱手:“殿下睿智。罪臣以为:远交近攻,先易后难,是兵家正道。至於先打哪一家,要看哪一家先露出破绽。” 他抬起头,目光与曹叡对上:“蜀汉有诸葛亮在,短期內不会有什么破绽。东吴孙权虽然老辣,可他年纪也不小了。殿下只需等。等风起,等浪涌,等对手自己站不稳。” 曹叡听完,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几分,像是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先生说得对。那就等著。” 他迈步跨过门槛,翻身上马,朝辟邪招了招手:“走了。” 踏雪乌騅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朝村口走去。马蹄踏过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曹叡走出去约莫百步远的时候,忽然勒住马,偏头对辟邪说了一句:“你注意到没有,司马懿那两个儿子,方才一直没怎么说话。” 辟邪挠了挠头:“大的是话少,小的是……小的那眼神老在转。” “你也看出来了?”曹叡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司马懿这个老狐狸,养了两只小狐狸。大的藏得深,小的还在学怎么藏。可真有意思。” 他催马前行,踏雪乌騅的四蹄踏过秋日的官道,扬起一路细碎的尘土。 身后的司马府在梧桐树的浓荫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墨画,轮廓在秋日的光线里一点一点化开了。 院门口,司马懿站在原地,望著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村口的转弯处,许久没有动。 “父亲,”司马师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太子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当然不是。”司马懿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是来看人的。” “看谁?” “看我,看你们,看我这个被革职的人是不是真的在老老实实闭门思过。”他转身走回院子里,石桌上那两只茶碗还整齐地摆著,“这位太子,比他父亲——更难揣摩。” 他端起自己那只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却一仰头喝尽了,放下碗时目光沉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司马昭站在廊下,望著父亲和兄长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衣角,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秋风穿堂而过,捲起石桌上那捲《孙子兵法》的书页,哗啦啦翻了几页。 黄初四年十月,曹丕率三十五万大军抵达江陵,兵临长江北岸。 军报上说,江风很大,大得能把营帐的绳索吹断。水师战船在江面上试航三日,被东吴水军以火攻船两度突袭,烧毁大小战船百余艘,士卒伤亡两千余人。 曹丕在军报上批了一行字:“继续寻找渡口。朕不信过不去这条江。” 十一月初,江水暴涨,北岸营帐被淹大半。曹丕下令拔营后退十里,屯於高处。军中粮草受潮,疫病再起,士卒腹泻发热者日增数十。 曹真在军报中写得很委婉:“陛下,臣以为,天时不利,不如暂且回师,待来年春暖再议。” 曹丕批回来的只有四个字:“继续待命。” 十二月中旬,曹丕终於下了撤军的命令。军报上写得很简略,只说“江水涨溢,粮道受阻,不得已而还师”。 可曹叡从那简略的字句间读出了更多东西,自己父皇的身体,恐怕撑不住了。 第287章 儿要政由己出! 黄初五年正月,曹丕回到洛阳。 他没有让百官出城迎接,只带著几千亲卫从西门入城,直接回了建始殿。 曹叡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陪曹启用午膳,闻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碗,快步往外走。 “爹爹你去哪?” “去看你皇爷爷。” 曹叡到建始殿的时候,阿翁正端著一碗药从偏殿出来,看见他连忙躬身:“太子殿下。” “父皇怎么样?” 阿翁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隨即低下头:“陛下……一路劳顿,身子有些不適。太医说需要静养。” 曹叡没有追问,快步走进偏殿。 殿內光线暗淡,窗子都掩著,只有案上一盏灯在跳。 曹丕靠在榻上,盖著一床锦被,面色苍白得不像活人,紧闭双眼,嘴唇乾裂。 他比半年前瘦了太多,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掏空了一层。 “父皇。”曹叡在榻边坐下。 曹丕缓缓睁开眼,目光在曹叡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没打过。”曹丕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三十五万人,过不去一条江。” “父皇……” “不过没关係。”曹丕眨了眨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层薄薄的灰翳,“朕还活著。还能再打。” 曹叡没有接话。他攥著曹丕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殿里明明那么暖和,可那双手凉得像冬天的井水,怎么也捂不热。 曹丕这次回京之后,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 起初只是乏力嗜睡,到了二月初就开始反覆高烧,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太医们轮流守在建始殿,换了好几副方子都不见起色。 曹叡让辟邪去鄴城请董奉来了一趟。 董奉把完脉之后沉默了很久,把曹叡叫到偏殿,低声说了六个字:“殿下,回天乏术。” 曹叡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口大钟,余音震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陛下这病,不是一天落下的。臣听陛下身边的贴身宦官阿翁说过想,当年张公还在鄴城时就曾隱晦提过,陛下喜好甜食,打小又患上肺疾,后来登基后又常年操劳,鬱积於心……” 董奉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陛下的病,如果当年肯放下朝政安心调养,或许还有一线转机。可他一直不肯歇,如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曹叡已经明白了。 “还有多久?” “臣不敢说准数。殿下还是……多陪陪陛下吧。” 董奉走后,曹叡在偏殿外站了很久。 二月的风还带著凉意,吹在脸上像薄刃刮过。他望著廊下那几株新抽了嫩芽的桃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很多事情。 想曹丕出征前那夜说的话,想他在军报上写的那些字,想他方才喝药时那股像是在跟药味较劲的神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回了偏殿。 从那天起,曹叡搬到了建始殿侧殿住下,白天处理朝政,晚上守在曹丕榻边。 朝中的大小事务逐渐由他接手。批奏疏、接见官员、调度粮草、安抚宗室,事情千头万绪,每一件都像是悬在半空的线,稍有不慎就会缠成一团乱麻。 好在有贾詡和庞统在旁指点,姜维和张虎两人一个管文书一个管护卫,辟邪跑腿传话,整个太子府和建始殿之间的运转反倒比曹丕在位时更顺畅了些。 三月初的一个傍晚,曹丕的精神忽然好了一些。他靠在榻上,喝了一碗小米粥,还让阿翁把窗子打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春风吹进来。 曹叡坐在榻边,正在看一卷奏疏,听见曹丕说“把窗子再开大些”,便起身走过去推开了半扇窗。 窗外的桃树已经开了花,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被风吹落几片,打著旋飘进窗来,落在地砖上。 曹丕望著那些花瓣,目光有些飘忽。 “叡儿,你过来。” 曹叡走回榻边坐下。 “朕怕是……时日无多了。” “父皇,您別这么说——” “你別说话。”曹丕抬手打断了他,“听朕说。” “朕这辈子……”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做了很多事。登基这几年,打了两次仗,没打贏一次。九品中正制推行了,可底下的怨气你也看到了。 宗室不满,世族贪得无厌,寒门还在等。朕想做的事那么多,可时间……” 他的手指在锦被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时间不够。” 曹叡攥著他的手,那手掌心凉得像浸过井水的石头,骨节瘦得硌人。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曹丕偏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叡儿,朕要你记住几件事。” “父皇请说。” “第一件——司马懿。”曹丕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像一柄刀终於落在砧板上,“这个人,朕用了他大半辈子。 他办事从未出过差错,从没让朕失望过。可正因如此,朕才忌惮他。 你祖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朕到现在都记得——『能用则用之,不能用则杀之。』” 他顿了顿,攥著曹叡的手紧了一下:“但朕……朕做不到杀他。他替朕办过太多事,朕欠他的。叡儿,朕看的出来你对他没有好感,能不能看在朕的面子上,留他一命。” 曹叡沉默了一瞬。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儿臣答应父皇。不动司马懿。” 曹丕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雪地上一闪即灭的光。“好。但是你千万记住一点,绝对不能让他掌兵! 朕也知道,你虽然答应不动他,但他那两个儿子——司马师、司马昭,你不会放过。对吧?” 曹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父皇放心,儿臣心里有数。” 曹丕没有再追问。他闔上眼歇了一会儿,呼吸浅浅的,像一片即將落定的尘埃。 过了许久,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比方才清亮了些,像迴光返照时最后一道光:“第二件——四大辅臣。朕给你留了四个人:曹休、陈群、贾詡、曹真。曹真掌兵权,替你镇住宗室;陈群主文事,替你稳住世族;贾詡出奇谋,替你断疑难;曹休……” “父亲!儿臣不想要辅臣,儿想政由己出!” 第288章 曹丕的回忆 烛火在殿中微微一跳,映得曹丕脸上那道从眉梢斜贯下来的阴影忽明忽暗。 曹叡说出那句“政由己出”时,指尖无意识地叩著案几,节奏却比心跳慢了半拍。 曹叡愣住,隨即摇了摇头,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苦笑。 “父皇是信不过儿臣的能力?” “朕信你的能力。”曹丕抬起眼,目光像一把淬过火的刀,锋刃上却缠著软缎,“朕不信你的態度。当太子时便不肯踏足早朝,日后坐在这张龙椅上,莫非还要让百官等你日上三竿?朕可不想下去见了父亲,头一句话就挨他的骂。” 曹叡闻言,尷尬地摸了摸鼻尖——前世他连早八都不去,更別提五更天的朝会了。 那记忆像一根细刺,扎得他微微偏过头去。 “朕给你留这四个人,以你的手腕,收回他们手里的权,不过是时日问题。 你要让他们四根柱子互相撑著,也互相顶著,谁也不敢独自撑起整座殿顶。可你要记牢——他们终究是跟著你祖父和朕打天下的旧人,不能寒了老臣的心。” 烛光將他半边脸照得通透,另半边却埋在暗里:“等姜维、邓艾那些年轻人磨出了稜角,能独自扛起一面旗了,你再慢慢把老臣们扶下去。 大魏的將来,不在这些白髮人的掌心,在你——和他们这些青刃的手里。” 曹叡用力点头,指节捏得发白:“儿臣记住了。” 曹丕望著他,目光里翻涌著太多东西。欣慰像春冰上初绽的裂纹,不舍是秋末最后一缕迟归的暖阳,担忧则沉在眼底,像暗河下的砾石。 而期许最亮,亮得几乎灼人。可最深的那一层,是一丝被帝王威严压得极低、却终究没能磨灭的遗憾。 他张了张嘴,唇齿间仿佛含著千斤重的字句,最终只溢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嘆息,像风穿过空荡荡的殿宇:“朕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叡儿,朕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你別怨我。” 曹叡摇了摇头,声音很稳,稳到能托住那些摇晃的过往:“父亲,儿子从未怨过你。” “朕那时满心满眼都是世子的位子。”曹丕坐了起来,双手搭在膝上,“根本顾不上看你一眼。还好,你爭气,偏叫你祖父瞧进了眼里。” “那父亲——”曹叡顿了一下,“您后悔吗?” “不后悔!”这三个字几乎是砸出来的,带著铁器撞石的錚鸣,“因为那时朕太想当世子了!朕是曹丕!是大魏的皇帝!是万民拜服的天子! 是魏武帝之子,是父亲,是儿子,是兄长,是诗人——”他忽然停住,声音骤然低哑下去,像琴弦崩断前的那一瞬,“可朕唯独不是自己。” 烛油“啪”地爆了一朵灯花。曹丕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光,仿佛望回到了二十年前。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样的日子,朕过了整整二十年!朕躲在大哥的羽翼下,活在冲弟的影子里。朕至今还记得,冲弟死时,父亲他——” 曹丕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抬起手,虚空里仿佛还戳著那根曾指著他鼻樑的手指,“他指著朕的鼻子破口大骂,说冲弟之死,是他的不幸,却是朕的大幸!”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你知道朕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朕没有那个胆量。朕好想好想衝上去,像幼时那样拽住他的衣角,大声质问他:『父亲!丕难道不是您的儿子吗?』” 此时的曹丕再也撑不住帝王的壳子。他像一件被火烤裂的旧瓷,裂缝里淌出滚烫的浆液。 那不是帝王的威严,只是一个孩子迟来了半生的委屈。泪水纵横在他已然生出细纹的脸上,烛光一照,碎成千万点粼粼的光。 “父亲他是一位鞭挞天下、喝断江河的梟雄!”曹丕的声音嘶哑,却仍带著诗人特有的韵律,“可他不是一个好父亲!或者说,他为父的那点慈爱,都给了他偏爱的儿子们。 子建……子建他写『本是同根生』,可我们兄弟,又为何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他低下头,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那盏沉默的灯。 曹叡听罢,胸腔里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个看似冷硬的老爹,骨子里和那位永乐皇帝一样,一辈子都在渴望能得到父亲的认可。 殿外起了风,檐角铁马叮咚作响。曹丕没有抬头,只是慢慢用袖子揩去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得像个初次受罚的孩子。 而曹叡静静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父亲肩上的担子原来那么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阿翁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低声通报:“陛下,司马懿求见。”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頷首:“让他进来。” 司马懿穿著一身素色旧袍,头上戴著一顶竹编的冠,整个人比在温县时更清瘦了几分,但精神倒还不错。 他进殿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在榻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罪臣司马懿,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丕偏过头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万岁?这世上哪有万岁之人?起来吧。” 司马懿没有立刻起身。他跪在地上,低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直起身来。 “陛下,臣在河內收到陛下身体不適的消息,星夜赶来。臣——”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臣来晚了。” 曹丕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也没有疏离,只有一种过来人的瞭然:“你来得不晚。朕本来以为,你不会来。” “臣怎么会不来。”司马懿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臣这一辈子,是陛下给了臣施展才学的机会。陛下待臣的恩情,臣都记在心里,一刻不敢忘!” 答应各位义父义母这个月每日三更的条件终於做到了!堵桥的债我还了,可不能给差评了!以后再也不堵桥了,代价太大。 下个月开始恢復每日两更,还请各位义父义母见谅,我要开始筹备新书了! 八月份恢復每日三更,预计八月份完结! 第289章 君臣別离 他说到这里,眼眶倏地红了。 曹叡站在一旁,看著那个在朝堂上永远滴水不漏、永远云淡风轻的司马懿。 此刻他跪在榻前,嘴唇紧抿成一道苍白的线,唇角的纹路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表面看著完好,可內里早已在无数个无声的日夜中绽开蛛网般的细纹。 而此刻,那裂纹深处,终於透出一点潮湿的光,颤巍巍的,像冰面下暗涌的春水。 曹丕没有立刻应声。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司马懿,目光缓缓掠过那张憔悴不少的脸。 曹丕的目光很慢,像在辨认什么久远的、珍贵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在司马懿脸上逡巡,不肯漏掉任何一丝变化。 窗外又有风穿进来,拂动纱帘,卷落几片桃花瓣。 司马懿没有抬手去拂。他只跪在那里,低著头,后颈到脊背绷成一道笔直的、几欲折断的弧。 那脊樑曾撑起过多少风雨,此刻却弯得那样卑微,仿佛只要稍稍再加一丝重量,就会从中间碎裂开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眶泛著薄薄的红,那红洇得比方才更重了,像黄昏最后一道霞光沉入眼底,灼热而绝望。 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他小声呢喃:“陛下,罪臣在家闭门思过的这些日子,时常想起当年陛下初登大宝时,与臣在建始殿切磋武艺……“ 那话音仿佛带著鉤子,一下子把曹丕拽回了建始殿的午后。 阳光从殿顶藻井斜斜漏下,一束一束地穿过浮尘,在青砖上铺开一层流动的金尘。 两道身影手持木剑,隔著一丈之地对峙。剑影翻飞,步伐交错,木剑相击时发出沉闷而结实的钝响,一声接一声,在殿中盪出短促的回音。 不过几个来回,曹丕手腕一拧,剑尖斜挑,一道漂亮的弧线划过空气。 司马懿手中的木剑便脱手飞出,半空翻转两圈,“啪“地落在不远处,剑柄犹自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 “以前臣只知陛下的文章写得好,今日才知剑术也极为高超。“司马懿甩了甩髮麻的虎口,笑著奉承,眼底却带著几分真切惊嘆。 曹丕將木剑往肩上一搁,衣袖带风,豪迈地一挥手:“那是因为朕早就明白,单靠文章是征服不了天下的!“ 那时的风是热的,裹著殿外槐花的甜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將纱幔吹得鼓胀如帆。 帝王站在光里,眉梢眼角全是未来,全是不可一世的傲气与豪情。 “那时候的陛下,何等意气风发……这才几年,怎么就……“ 司马懿哽咽住了。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上下起伏得像要挣破那层薄薄的皮肤。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堵在深处,怎么也说不全。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唯有攥著膝上衣袍的手在微微颤抖。 “仲达。“曹丕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起来。“ 司马懿缓缓直起身,膝头却像生了根一般,仍牢牢跪在原处。他只是抬起头,目光与曹丕对上。 “仲达,现在你知道为何朕执意伐吴了吗?“ “陛下是想在有生之年奠定功名大业。“ “是啊,可惜天不遂人愿。朕,做不到了。“曹丕说完,神情有些落寞。 “不会的,陛下,会好的!“司马懿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著嘶哑的急切,仿佛只要说得够用力,就能把那个正在远去的人拽回来。 曹丕摆了摆手,那手势轻得像拂去一片灰:“可朕最放不下的,是你。“ 司马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唇上细微的颤抖,一颤一颤的,像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 “你这个人,太聪明了。“曹丕继续说,语气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嘆息。 那笑意极浅,浅到几乎只是唇角肌肉最细微的一次收紧,“聪明到朕有时候会怕你。可朕知道,你心里那桿秤,从来都是向著朕的。朕信你。“ 那一个“信“字落在寂静的殿里,仿佛带著千钧之重。殿內的空气仿佛也为之一滯,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剧烈地晃动了一瞬,才重新稳住。 司马懿终於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粗糲的石面:“陛下……“ “朕把叡儿託付给你。“曹丕的目光缓缓收回来,沉沉地压在司马懿脸上,很重,很稳,像把一辈子所有未能言明的信任都叠在一处,尽数托出。 那目光压下来时,仿佛带上了此生全部的重量,“替朕好生辅佐他,替朕守好大魏。“ 司马懿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那滴泪蓄了太久,久到连眼眶都承载不住它的分量。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任由那湿痕留在皮肤上,像要把这一刻钉进骨头里。 眼泪又落了一滴,两滴,无声无息地,在手背上渐渐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跡。 “臣,领旨!“ 那三个字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带著哽咽与颤抖,却一字一字咬得极重极重,像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在石头上刻下最后的铭文。 曹丕看著他,嘴角那丝笑意慢慢加深了几分,带著一种终於可以放手的、近乎释然的安详。 “好了,“他说,“下去吧,朕要歇息了。“ 司马懿跪在那里,又沉默了两息,然后他缓缓起身,退后三步,朝曹丕深深一揖。 那一揖弯得极低极低,低到额前碎发几乎触到衣襟,低到整个脊背弓成一道虔诚而悲慟的弧。 他的肩在微微发颤,手指攥著袖口,攥得骨节咔咔作响。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殿內摇曳的烛火,背对著榻上那个日渐稀薄的身影,又立了两息。 那两息漫长得像一生。他的肩胛在衣袍下微微起伏,呼吸沉而重,一下一下地,像最后的钟摆。 然后他迈步跨过门槛。 第290章 兄弟情深 殿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绵长的“吱呀“一声,像一声被压住的嘆息,又像一扇门隔开了两个永远无法再相见的天地。 曹叡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说不上疼,却闷闷地发酸。 他转过头,望向曹丕。 曹丕已然闔目,呼吸比方才更浅更细了,可嘴角那丝笑意还在,淡而安稳。 “叡儿。“曹丕闭著眼,低低唤了一声。 “儿臣在。“ “朕累了。让朕歇一歇。“ “好。父皇您歇著。“ 曹叡在榻边坐下,握住那只手,没有鬆开。 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曾提笔写下千言万语,曾握剑斩过万里河山。 而今它安安静静躺在少年温热的掌心里,轻得像一枚秋叶,仿佛一阵风来便要被捲走。 三月中旬。春色正浓,宫墙外的杨柳该绿得发亮了,可这殿內却沉沉地往下坠著,连时光都慢下来,一寸一寸地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这些日子里,甄宓来过,卞夫人来过,马云禄和辛宪英带著曹启也来过。 曹丕叮嘱曹叡好生孝顺祖母与母亲,又低头望著孙儿那张稚嫩的脸,目光软得像被春水泡过。 他伸手摸了摸曹启的头顶,忍不住嘆了一声:“启儿,皇爷爷不能给你当马骑了,也看不到你成家立业那一天了。“ 眾女闻言,皆以袖掩面,哽咽难言。曹丕摆了摆手,將她们都打发出去,闭上眼养神。 殿內重归寂静,只余漏刻一声一声滴著,像光阴在指尖一点点漏尽。 就在这寂静里,一道带著哭腔的声音骤然传来:“兄长!兄长!“ 人未至,声先到。 曹丕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眸子里,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撑著身子挣扎著要起来,枯瘦的手抓住锦被边缘:“子建?是子建吗?“ 曹植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身上还带著春日的寒气,衣摆凌乱,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龙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上时,泪水就像决了堤的春洪,汹涌而出,瞬间淌满了脸颊。 “子建……“曹丕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著,像一截风中残烛,“再靠近一些。过来抱抱朕,朕好冷。“ 那一声“好冷“,轻而软,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剜在曹植心上。 曹植再也撑不住了,扑上去,双臂紧紧环住兄长的肩背。 兄弟二人相拥在一处,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只是彼时是追逐嬉闹,此刻却是生离死別。 曹植的肩头剧烈地颤抖著,滚烫的泪落在曹丕的龙袍上,洇出深色的印痕。 “子建……“曹丕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在嘆息,“想不到临死之前,朕还能再见你一面。值了。“ 曹植哽咽著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指尖却冰凉,紧紧攥著,像是要攥住那正在一点点流逝的温度:“兄长要安心养病,万不可说这等话。“ 一旁的曹叡静静看著这一幕,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再靠近一些?安心养病? 这词儿怎么听著这么耳熟呢。曹叡开始有点担心曹丕嘴里下一句会不会蹦出“吾弟当为尧舜“。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朕就只能和四叔去玄武门对掏了。 “我们小时候在一处,都是朕护著你。“曹丕的声音低下去,像褪了色的旧帛,一碰便要碎,“近些日子,朕时常梦见大哥。你说,若是大哥还在,我们会是多好的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虚虚地望著殿顶某处,像望穿了时光。 “大哥走了,冲弟也走了。从那时候起,朕就知道,咱们俩……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他缓缓將目光收回来,落在曹植脸上,那双浑浊的眼里竟还有一线清明,“子建,你恨朕吗?“ 曹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沉默了许久,才哑著嗓子开口:“臣弟……不恨兄长。“ “真的不恨?“ “不恨。“曹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泪痕未乾的脸上有一种被岁月磨过的平静,“臣弟恨的,从来不是兄长。是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把所有人都变成了自己不想变成的样子。臣弟恨的,是那个。“ 曹丕定定地看著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沉默沉甸甸地坠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谁都不敢先踩破。 过了很久,曹丕才开口。 “子建,对不起。“ 曹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別过脸去,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把眼角:“兄长不必说了,都过去了。“ “你现在还写诗吗?“ 曹植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垂著眼沉默了一瞬,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深浅交错的影子,他轻轻点了点头:“写。写得不多了。偶尔写几首。“ “写了什么?给朕看看。“ 曹植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他展开来,双手递到曹丕面前。 曹丕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像要驱散眼前那层薄翳,才看清上面的字跡。 那是一首五言诗,字句清雋疏朗,透著一种洗尽铅华之后的通透。 像秋日的长空,高而远,乾乾净净,不留一丝云翳。 他没有读完,只看了开头几行,嘴角便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从眼底一直漫到唇角,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写得好。“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孩子气的骄傲,又有一丝不自知的悵然,“比朕写得好。“ “兄长过谦了。“ “朕从不跟自己的亲弟弟谦虚。“曹丕把帛书轻轻推还给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要把这张脸一寸一寸刻进眼底,“子建,朕走了以后,你好好活著。“ 曹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被曹丕拦住了。 “別整日闷在府里写那些愁苦情的诗。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山,看一看水。朕把天下治理得还算不差,你替朕多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替朕看看,这世间的好。“ “臣弟,记住了。“ 第291章 父亲的认可 寢殿的烛火在四月初的夜风中跳了一下,像一颗將熄未熄的星在做最后的挣扎。 翌日,曹丕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得像浸过水的宣纸,可那双眼睛里却燃著一簇异常明亮的光。 明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把所有残余的生命力都聚在了瞳孔深处。 他今天召见了群臣,詔书是陈群擬的,內容只有寥寥数行—— 太子曹叡,仁孝聪慧,堪承大统。朕百年之后,即皇帝位,统御天下。 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建始殿的樑柱间撞了几个来回才渐渐散去。 那声音落在曹丕耳朵里,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敲钟,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都退下吧。“曹丕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朕想歇一歇。“ 群臣鱼贯而出。殿门缓缓合拢,脚步声在廊道上渐渐远去。 曹丕偏过头,看著还站在一旁的曹叡,突然开口:“叡儿,你过来。“ 曹叡走到龙椅前,在曹丕身边站著。 “扶朕起来。“ 曹叡伸手扶住他的臂肘,把他从龙椅上扶起来。曹丕的体重轻得让曹叡心里一沉。 隔著衣服,他能摸到那些凸起的骨头,像一把被风吹乾的枯枝。 曹丕站住了。他光著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龙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却自己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短短的几步路,他走了很久。 曹丕终於走到了龙椅面前。 那把龙椅通体鎏金,椅背上雕著五爪蟠龙,龙首高昂,龙尾盘绕,在烛火下泛著暗沉沉的、融化的金子般的光。 他指向龙椅,看著曹叡。 “叡儿,坐到那个位子上去。“ 曹叡愣了一下:“父皇?那是龙椅!“ “朕让你坐上去。“曹丕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沉定,“你坐上去,让朕看看。“ 曹叡沉默了一瞬。他看见曹丕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著,亮得有些灼人,像是一个人把自己这辈子最后一点火种都掏了出来,捧在手心里,想要亲眼看著它点燃另一盏灯。 他没有再推辞。他缓缓走上前,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那把椅子比他想像的硬。鎏金的靠背硌著后背,锦垫已经被坐得薄了,能感觉到底下坚硬的木纹。 可就在他坐定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脊椎蔓延开去。 像是那把椅子里沉淀了几代人的重量,在接触到他身体的那一刻,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託付的支点。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烛火在他身后铺开,把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轮廓分明。他的肩线平展如刀裁,脖颈微昂,下頜收得恰到好处。 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殿中空荡荡的席位,落在远处那扇半掩的殿门上,仿佛已经看见了门外那片辽阔的、等待著他去驰骋的江山。 殿內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那安静里有风声穿过樑柱的呜咽,有烛油滴落的轻响,有曹丕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一只老兽在看著自己血脉的延续。 曹丕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从曹叡的眉眼一路滑到肩颈,从肩颈落到他搁在扶手上的双手,又从双手移回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像两颗新磨的墨玉,沉静、清透、却深不见底。 “好。“曹丕轻轻说了一个字。那声音极轻极轻,却像一块磨了多年的石头终於落了地,发出一声沉闷而安稳的迴响。 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苍白的脸上,像是终於完成了什么等待了一辈子的大事。 突然,曹丕开始剧烈的咳嗽,曹叡连忙起身:“父皇!” “坐好!“他说。 曹叡乖乖坐回龙椅。 “千万,不能离开龙椅!” “父皇,儿臣知道了,要不儿臣扶您回去休息?“ “不急。“曹丕摆了摆手,那手势已经虚弱得像在拂去一片尘埃,“朕还不困。朕想跟你吃顿饭。“ 当晚的膳食极简,只有几碟小菜和一壶温过的黄酒。 阿翁在偏殿的矮几上摆好了碗筷,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合拢,只剩下父子二人面对面坐著。 烛火在灯台上跳动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挺拔年轻,一个苍老佝僂,可那两道影子在墙上靠得很近很近,像是两株根系交缠的老树。 曹丕拿起酒壶,亲自给曹叡面前的酒盏斟满。他倒酒的动作已经不太稳了,琥珀色的酒液在盏沿晃了几晃,才终於安静下来。 然后他给自己也斟了一盏,动作比方才更慢更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极其郑重的仪式。 曹叡看著他倒完两盏酒,没有开口。他能感觉到这个动作里藏著的东西。 曹丕这辈子,很少给人斟酒,可今夜,他亲手拿起了酒壶。 曹丕端起自己那盏酒,朝曹叡举了一下。酒盏在空中停了一瞬,烛火从琥珀色的液面下透上来,把那盏酒照得像一块融化的琥珀。 曹叡端起酒盏,迎了上去。 两只酒盏在烛火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清亮而短促,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盪开去,消失在殿角的阴影里。 这一刻,曹魏的政权进行了交接! 曹丕仰头把那盏酒一饮而尽。他喝得太急,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可嘴角却依然带著笑意。 那笑意里有酒意,有疲惫,还有一种曹叡从未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满足。 晚膳过后,曹丕直接对曹叡下了逐客令。 就在曹叡即將走出门时,曹丕突然开口喊住了他。 “叡儿!” 曹叡回过头,顿时湿了眼眶。 曹丕做了一个动作,一个可以令无数男人泪流满面的动作。 这一夜,曹叡完成了一个男人毕生的追求——来自父亲的认可! 远处,曹丕端坐在那里,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右手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叡儿,你强过朕当年!別那么累,为父,以你为荣!” 那一刻,端坐在龙榻上的,早已不是大魏的天子曹丕,而是那个蜷缩在帝王躯壳里,那个从未被真正看见过的男孩。 是那个在譙县老宅的槐树下,踩著满地斑驳的树影拼命踮起脚尖,仰头望著父亲巍峨如山峦的背影,喉咙里那句“父亲“喊了千百遍、却始终哽在齿间不敢出声的男孩。 是那个铜雀台上灯火如昼、百官称贺群贤毕至的夜晚,他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看著父亲谈笑风生,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如风过浮云,连片刻都未曾停留的男孩。 如今,那个男孩终於被曹丕请到了饭桌上来。 第292章 曹丕去世 曹叡喉头髮紧,眼眶里热浪翻涌,却死死撑著不肯落下一滴。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俯身的弧度、抬手的分寸,每一寸动作都端正得像刻在典册上的礼法,不敢有丝毫差池。 然后他转过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奔出了寢殿。风灌进袖口,凉意漫上脊背,像是整个夜色的重量都压在了少年单薄的肩胛上。 殿外,辟邪早已牵著踏雪乌騅候在月色下。 “殿下,你哭了?“ “胡说八道!孤怎么可能会哭!男儿流血不流泪!“ 可他眼角的泪水怎么都止不住,一滴跟著一滴,沿著脸颊滚下去,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痕,一朵接一朵,像夜里悄然绽开又凋零的花。 辟邪没敢再多问一个字,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伸出手,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拍著他的后背。 夜风里只有马的鼻息和少年压抑的抽泣声,那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接下来的三天,曹丕的身子像一盏將尽的油灯,灯芯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连跳动的力气都在消散。 太医来了又去,汤药煎了又倒,满殿的薰香盖不住那股隱隱的腐朽气息——那是生命从骨子里一寸寸抽离的味道。 到了第三天,曹丕已是命如悬丝,薄薄的一口气悬在唇齿之间,隨时会被风吹散。 曹叡守在他身旁,寸步不离,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那张消瘦得脱了形的脸上。 他数著父亲的呼吸,每一口都浅得像落叶触地,轻得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断在某个未尽的音节里。 曹丕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日,子时刚过,他缓缓睁开眼,瞳孔里映著殿角的烛火,还有曹叡那张熬得发青的脸。 “叡儿,什么时候了?“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字像是从乾裂的河床上磨出来的,带著砂砾般的粗糲。 “亥时了。“曹叡俯下身去,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碎了什么。 他凑得极近,几乎能数清父亲眼瞼上那些细微的纹路,每一条都像是这些年被时光刻下的暗痕。 曹丕缓缓抬起手,瘦得骨节分明,指尖微微颤抖,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离枝的叶子。 曹叡急忙双手轻轻握住那只手,掌心冰凉,像握住了一块將化未化的薄冰。 “叡儿,大魏,是你的了。“ “父亲,您別说这样的话,不会的,会好的。“曹叡拼命摇头,声音里带了泪腔,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滚过一遍才勉强出口,“您睡一觉,明日就又是从前了。“ 曹丕轻轻地摇了摇头,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秋日最后一抹夕照,虚弱却温润。 他的目光软下来,落在曹叡脸上,像在端详一件迟到了许多年的珍宝。 “叡儿,苦了你了。“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殿顶的藻井,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越过宫墙,越过流年,落回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朕近日时常梦见故人。王粲……朕到现在都记得他喜欢驴叫。那时他走了,朕便领著大家一起去坟前,齐声学驴鸣,为他送行。 满山遍野都是那学驴的叫声,旁人都笑,朕却觉得,那是人间最真的悲声。没有什么比那样的荒唐更能表达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不舍了。 这大约便是朕一生中仅有的荒唐与浪漫了,一个诗人,仅有的荒唐与浪漫。“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又慢慢淡去,像灯火被风吹得一矮,沉默了片刻,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说,父亲若是知道我如今做的这一切,是夸我,还是骂我?“ 曹叡握紧他的手,用力点头,手指几乎要嵌进父亲的掌心里:“我想祖父一定会夸父皇的。您守住了他打下的江山,比谁都辛苦,比谁都撑得住。“ 曹丕望著帐顶,目光渐渐涣散开来,像墨滴入水,一点一点失去形状,声音愈来愈轻:“父亲,而今我將魂归於九泉之下,很快便能再见您了。开疆拓土,文治武功。您的基业,我守住了,您,会认可我吗?“ 话音未落,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终於彻底消散,像最后一盏灯被夜风吹灭。 那只被曹叡握著的手,一点一点失了温度,指尖从手心滑落,轻轻跌在锦被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却重得砸穿了曹叡的整个胸腔。 恰在此时,殿外夜空中一颗彗星拖著冷冷的长尾,直犯紫微而去,光华刺破层云,转瞬即逝,像天地间一声没有回音的嘆息。 一代帝皇曹丕,崩於洛阳宫中。 与此同时,蜀国的丞相府,月光如练,铺满庭院。 “丞相快看!彗星过紫微!“马謖抬手指向空中,朝身旁的诸葛亮喊道,指尖还带著一丝激动的颤抖。 诸葛亮缓缓抬起眼帘,羽扇在胸前不急不缓地摇著,扇面映著月色泛起一层微光。 他凝望天际,目光深沉如古井,彗尾的光华在他瞳孔里拖出一道冷白的长痕。 “彗星犯紫微,主大国之丧,五星匯聚於西方,此兴兵之兆也!“诸葛亮摇著扇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静水,一圈一圈盪开。 “也许,魏国已丧其君了。那彗星来得这般急,走得这般快,正是大星陨落之象。“ “曹丕若死,从此天下战事將起,十年之內,恐无寧日啊。“诸葛亮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向远处山川的轮廓,仿佛已经看见了千军万马踏起的烟尘。 “此乃丞相收復中原之时啊!“马謖的声音里压不住兴奋,双拳在袖中暗暗攥紧。 “我正有此志!眼下当加紧训练士卒,为日后伐魏积攒实力!“诸葛亮手中羽扇一顿,旋即又恢復那从容的节拍,但他的目光比月色更冷更亮。 “曹丕一死,曹叡就会继承君位了,丞相,天佑我大汉啊!“马謖抚掌而笑。 诸葛亮微微摇头,眉间却浮起一丝审慎的凝重:“不可大意!此子之聪慧,我略有耳闻,更何况身边还有凤雏辅佐,还有一匹马在,兴復汉室的道路任重而道远啊。 我有预感,这一凤一马,將会成为我们北伐最大的阻碍!“他说到“一凤一马“时,羽扇在空中轻轻点了两下,像是为这两个名字打上了標记。 “那岂不是会困难重重?“马謖脸上的喜色退去了几分。 诸葛亮缓缓摇了摇头,眼底却浮起另一层深意:“不会。曹休、曹真可不会善罢甘休,这就要看那个小皇帝怎么制衡了。 曹丕留给他一把好剑,可剑鞘里还藏著几根倒刺,握得住握不住,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话音落下,他重新仰头望向夜空,彗星的尾跡已散尽,只剩下满天寂寂的星子,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著这即將动盪的人间。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曹魏的建立者、大汉终结者、葡萄骨灰级粉丝、三国第一颤音小王子、魏氏双祖之一,三国放水第一人、三国忍者神龟。 世人皆知他文不如曹植,武不如曹彰,可他五岁能射箭,八岁可骑马,十岁便隨父出征。他更是比司马懿更能忍的男人,从小有肺疾的他为了能继承王位,硬是从来没有在曹操面前咳嗽过一下。 他的一生好似配角,但却硬是坐上了这乱世之主,与刘备,孙权三分天下,他就是魏太宗曹叡见了都要叫爹的魏高祖文皇帝——曹丕! 第293章 新人换旧人 四月中旬的洛阳,春意已深。偏殿窗前,槐花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浅淡的水墨。 曹叡站在那里,负手望著殿中跪伏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阿翁,你真的想好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缓缓溢出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你尽心侍奉我父子二人这么多年,说实话,朕还真有些捨不得你走。” 阿翁一身縞素,跪在地上,额头紧贴著冰凉的砖面,脊背弓成一个谦卑的弧度。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字一字都带著风霜:“陛下!老奴伺候先帝三十载,如今先帝走了,老奴怕他一个人太寂寞……就让老奴多陪陪他吧,为他守灵,求陛下成全!” 殿外有风穿堂而过,吹动曹叡的袍角。他垂著眼帘,看著阿翁花白的头顶在晨光中轻轻颤动,许久才开口,声音也哑了:“难得你这般忠心,好,朕准了!” 阿翁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迴荡,裊裊散开,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然后他缓缓起身,躬著腰,一步一步退了出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建始殿的正殿里,白幡从高高的殿顶垂掛下来,层层叠叠,像一场凝固的雪。 风从门隙间渗入,撩起素绢的边角,拂过梓棺上那方乾净的绢罩,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反覆不休。 曹叡在灵前跪了整整一夜。他没有哭,也没有动,像一尊石雕。膝盖从最初的酸麻到后来的失去知觉,仿佛那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烛火在他身侧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白墙上,拉得又长又孤。 天將明的时候,辟邪端著一碗温热的粥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曹叡身边蹲下,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您跪了一夜了,吃点东西吧。” 粥的热气裊裊升起,在微凉的空气中拧成一道细细的白线,旋即散开。曹叡没有动。 他仍然望著灵位上方那一行字——“大魏皇帝曹丕之灵”。那是陈群的手笔,字跡工整克制,一笔一画都端方守矩,像他这个人一样,甚至连捺脚的弧度都带著规整的气息。 四月下旬,曹丕的葬礼终於办完了。繁冗的仪式、层叠的哭声、縞素的海洋,都渐渐被风吹散了。 劳累了一天的曹叡也不知不觉走到了太庙前。太庙的门敞开著。夜色从门外漫进来,与殿內的烛火交缠。 曹操与曹丕的灵位並排立在香案上,烛火通明如昼,香菸裊裊升腾,在天花板下聚成一片淡淡的雾靄,朦朧得像隔了一层纱。 曹叡在灵位前站定,整了整衣冠。他的手指拂过衣领的边沿,动作很慢,仿佛在整理的不是衣裳,而是什么更郑重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跪下去,腰背挺得笔直,额头触地时,比任何一次叩拜都更加用力。 “祖父,父亲,”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像是在向至亲匯报一件寻常的家事,“我来了。” 他直起身,目光从曹操的灵位移到曹丕的灵位上。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把那年轻的面容照得明明暗暗。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再次开口,声音沉而坚定,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我会守住大魏的。你们放心。” 从太庙出来时,夜风微凉,带著庭院里草木的湿气。曹叡没有回寢殿,径直去了建始殿偏殿。 辟邪正在案前整理文书,见他进来,便无声地躬身退到一旁,像一株安静的木樨。 “辟邪,”曹叡在案后坐下,拿起一卷空白的帛书,指尖拂过那细密的纹理,“擬詔。” “陛下请说。” “朕登基后的年號……就用『太和』吧。”曹叡提笔蘸墨,手腕悬在帛面上方停了片刻—— 他低头看著那洁白的帛面,像在丈量什么,然后笔落下去,稳稳地写下了“太和”二字。 墨跡在烛火下泛著湿润的光,像新生的露水凝结在叶尖。曹叡端详了一会儿,把帛书轻轻搁下。 辟邪没有多问,躬身退出去传旨了。偏殿里一下子只剩下曹叡一个人。他低头看著帛面上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整个殿都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灯花迸裂的细响。 太和。天下太平,君臣和睦。他把这个年號写在帛面上,像是在心底埋下一粒种子,又像是给自己许下一个心愿。 但愿大魏接下来的日子,真能如这两个字一样,风调雨顺,安稳无恙。 五月的洛阳,槐花开得正好。 满城都是那种甜腻腻的香气,浓得化不开,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层淡黄的槐花雨。 朝中事务暂时由陈群和贾詡主持。曹叡每日在建始殿批阅奏疏,渐渐摸清了那些繁琐政务的脉络。日子过得平缓,像洛水的水流,不疾不徐。 五月初的一个清晨,阳光斜斜地洒进殿內,在案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曹叡正低头批著一卷奏疏,辟邪忽然快步走进来,脸上带著一抹不寻常的神色:“陛下,夏侯渊、夏侯惇、曹仁、曹洪四位老將军来了,说有事求见。” 曹叡放下笔,他心里隱隱有了预感——这些跟著祖父和父亲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將,在这个时间点上联袂而来,断然不会是为了寻常的军务。 “请他们进来。” 四位老將军鱼贯而入。晨光正好从殿门外倾泻进来,给他们苍老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连鬢角的白髮都仿佛染上了暖意。 夏侯渊走在最前面。他的头髮全白了,像覆了一层霜,可腰板依然挺得笔直,步履沉稳有力。 夏侯惇和曹仁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扎实,只是眼角眉梢的沟壑深了许多。 曹洪走在最后,步子比从前慢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的刀子一道道刻出来的,深深浅浅,交错纵横。 他们在殿中央站定,然后齐齐跪了下去,动作出奇地整齐。 “臣等,拜见陛下。” 曹叡站起身,绕过案几走过去,伸手去扶最前面的夏侯渊:“四位叔祖父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来人,赐座!” 第294章 新皇登基 夏侯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跪在地上,缓缓抬起那张被风霜蚀刻过的脸,目光直直地看著曹叡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浑浊,有疲惫,也有一点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发亮。 “陛下,”他的声音沉甸甸的,像一块磨了太久的石头终於落地,“臣等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爱卿请说。” 夏侯渊沉默了一瞬,殿內安静极了,窗外传来几声雀鸟的啼叫,清脆短促,像几滴露水落进寂静里,转瞬便消散了。 “臣等……想告老还乡。” 告老还乡四个字,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说完,他又深深伏了下去,额头抵著地面。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嘶嘶声。曹叡站在他们面前,看著这四个跪在地上的老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认识他们太久了。从他还是在襁褓中的孩子起,这些人就已经是叱吒风云的名將了。 他们一生追隨曹操南征北战,策马扬鞭,建功立业,那是真正用血和火铸出来的功勋。 可如今,他们都老了。头髮白了,脊背弯了,眼睛也浑浊了。他们再也骑不动战马,再也握不紧长槊了。 “四位爱卿,”曹叡开口,声音压得很稳,像一池深水,“你们为曹家打了大半辈子仗,又为父皇守了这么多年的天下。如今確实应该歇一歇了。朕准了。” 他这几日一直在头疼封赏的事。大魏的许多重要官职都系在这些老臣身上,他实在找不到合適的由头去调整。 而他们今日主动提出告老,把位子让出来替他分忧,这份心意,他如何不懂。 夏侯渊朝曹叡重重叩了一首,额头在砖地上磕出闷响:“谢陛下。” 曹叡再次弯腰去扶他。这一次,夏侯渊没有推拒。他缓缓站起身,苍老的脊背在晨光中微微佝僂著,像是被一生的风霜压弯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曹叡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隔著衣料传来,粗糲而温热,带著铁与汗的旧日气息。 “陛下,”他说,声音沙哑却有力,“好好干。臣在老家,会看著您的。” 曹叡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没说出话来。他只是看著夏侯渊的眼睛,用力地、郑重地点头。 隨后,曹叡下旨將四人全部封侯。 四人转身朝殿外走去。夏侯渊走到门槛处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看了曹叡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带著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仿佛他依然能跨上战马,挥舞长槊,带著铁骑衝进敌阵,扬起的尘土蔽日遮天。 只是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鬢髮,悄无声息地泄了底。 然后他迈步跨过门槛,大步走了出去。夏侯惇、曹仁、曹洪跟在他身后,四道苍老的身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脚步踩在廊道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迴响。 他们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投在朱红的廊柱上,一步一步,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转弯处。 曹叡站在原地望著他们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辟邪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陛下,要给您换盏热茶吗?” “不用。”曹叡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捲尚未批完的奏疏。 可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那棵老槐树上。 槐花正在无声地落著,一片一片,旋转著、飘摇著,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廊檐下,落在时光的缝隙里。 那些细细碎碎的花瓣,在风里打著旋儿,像是时光在一点点剥落自己的外层,露出底下更深的什么。 曹叡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提笔蘸墨,继续批阅那捲奏疏。笔尖落在帛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曹叡:作者,我马上登基了,能不能给我配点適合我的bgm? 作者:我就宠你这一次! 去迎接应该你的更好的明天~曇花若只一现,更要开的耀眼!別回头去拥有属於你更好的世界! 伴隨著bgm的响起,五月初七,黄道吉日,曹叡在建始殿正式登基,年號太和。 典礼算不上盛大,但该有的仪制一样不少——祭天、告庙、受璽、颁詔。 文武百官整齐列於殿前,三跪九叩,齐呼“万岁“,声浪撞在建始殿的樑柱间嗡嗡迴响。 曹叡端坐在龙椅之上,玄衣朱紱,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珠串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大展宏图,就在今日!吾国之兴衰,还望眾卿一力护持!富我大魏,扬我国威!太祖高祖未完成的霸业,定要在朕这一朝完成!” 话音落下,殿內静了一瞬,隨即声浪再次涌起,如潮如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叡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玉藻微微晃动,他侧过头,看向一旁的辟邪:“念吧。” 辟邪展开一卷长长的黄帛,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地念下去,每个名字落在殿中,都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在百官的目光里盪开一圈涟漪: “册封曹休为大司马!曹真为大將军!贾詡为太傅!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庞统为中书令!司马懿为尚书令! 夏侯尚为征南大將军!张郃为车骑將军!马超为驃骑將军!张辽、文聘、庞德、徐晃为前后左右將军!郝昭、王双、郭淮、牛金为平西平东平南平北將军! 望眾卿与朕同心同德,统一天下!” “谢陛下!” 如潮的谢恩声退去后,曹叡下令大赦天下,隨后便下令退朝。百官鱼贯而出,殿內瞬间空了下来。 曹叡独自坐在龙椅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方沉甸甸的玉璽,思绪万千。 “这就是我大魏的基业。”曹叡在心里默默地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过了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来,將玉璽收好。他迈步走出大殿,殿外的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衣袍上碎光跳跃,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箔。 曹叡:今天朕登基,义父义母们记得隨礼!以后赏美人妻/夫一位! 第295章 私下咱们各论各的 曹叡从建始殿出来,日光正盛,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十二旒冕冠的珠串还没换下,走起路来在眼前轻轻晃动,把宫墙、廊柱、青砖都切成了细碎的片段。 他没有坐輦车,只带著辟邪沿著廊道慢慢走。刚登基第一天,他不想把自己裹得太严实。 穿过两道宫门,拐进昭阳宫的院墙时,远远就看见马云禄坐在廊下,手里拈著一枚棋子,对著面前的棋盘出神。 陪在她身边的春兰立马发现了曹叡,正欲行礼便被曹叡制止,曹叡缓步朝著马云禄走去。 马云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与曹叡对上,先是一愣,隨即放下棋子,站起身来往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她微微侧过身,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臣妾恭迎陛下回宫。“ 曹叡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著马云禄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大步走过去,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云姐,你这是干什么?“ 马云禄被他弹了这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隨即又板起脸,压低声音说:“陛下现在可是天子了,臣妾总不能像从前那样没规没矩的。“ “什么天子不天子的。“曹叡白了她一眼,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你跟我说话,还叫什么陛下?你叫我元仲,我叫你云姐,还跟以前一样。“ 马云禄被他抱在怀里,心里美滋滋的,但嘴里还在嘟囔:“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曹叡把她按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端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再说了,朕……啊呸,我又不是什么古板的人。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还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 马云禄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眼底那点客套的疏离也散了,恢復了从前那种带著几分嗔怪却又藏不住笑意的神情:“那你得答应我,在外头该装的还得装。不然那些大臣们该说你不庄重了。“ “知道了。“曹叡挥了挥手,“我心里有数。“他转过头,四下看了看,“宪英呢?还有启儿呢?“ “妹妹带著启儿去母后那边了。” 曹叡“哦“了一声,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云姐。“ “嗯?“ “我跟你商量个事。“ 马云禄捏著棋子,认真地看向他。 “从今往后,在正式场合——比如朝会、宴席、接见外使这些地方,你叫我陛下,我叫你皇后,该怎么来怎么来。 可私下里,咱俩还是跟从前一样。你叫我元仲,我叫你云姐。“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宪英那边也一样。咱们一家人过日子,犯不著整那有的没的。“ 马云禄听他说完,沉默了一瞬,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漾开,隨即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轻软了几分:“好。听你的。“ 曹叡咧嘴笑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这就对了嘛。“ 他伸手去拿棋盘上那枚黑子,刚碰到就被马云禄轻轻拍开了手。 “別动,这局我正琢磨著呢。” “你这棋路……”曹叡收回手,靠在榻背上偏头看她,目光里带著一点懒洋洋的笑意,“跟文和先生学的吧?处处都是陷阱,看著四平八稳,底下全是杀招。” 马云禄这才抬起眼来,棋子在她指间转了一圈,终於落了下去:“你不也是跟他学的?彼此彼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这叫青出於蓝。” “你这就叫嘴上功夫。”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起来。窗外的槐花被风卷了几片进来,落在棋盘上,马云禄伸手拈走,顺手也把曹叡鬢角沾的一小片花瓣摘了下来。 马云禄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繁复的冕服上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这身衣裳倒是好看,就是太重了。穿著累不累?” “累。”曹叡老实点头,“比穿甲冑还累。” “那你还不赶紧换了?”马云禄把棋子搁在棋盘上,伸手替他正了正冕冠上有些歪斜的珠串, “我已经让春兰备了热水,你先去沐浴更衣,等会儿咱们去母后那边用午膳。” 曹叡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走到门槛处时听见马云禄在后面说了一句:“元仲!”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曹叡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马云禄站在棋盘旁边,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格外明亮。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进去。 曹叡心头暖了一下,没再停留,大步走进了后殿。 沐浴更衣之后,曹叡换了一身轻便的玄色深衣,头髮用一支素银簪束起来,整个人顿时轻快了不少。 马云禄也换了身衣裳,一件月白色的窄袖短襦,外罩浅青半臂,看著利落又清爽。 两人出了昭阳宫,沿著宫墙外的甬道往甄宓住的永寧宫走。 五月的风带著槐花的甜香,吹在脸上温温软软的,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吹散了几分。 “今天在朝上,那些老臣没为难你吧?”马云禄走在他身侧,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曹叡双手拢在袖中,步子不紧不慢,“他们就算想为难,也不会选在登基第一天。都精著呢。” “那就好。”马云禄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的那些封赏名单,我听著倒是有几处有意思的。” “哦?”曹叡来了兴致,“你说说看。” “你把司马懿从河內调回来做了尚书令。”马云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他之前被父皇革职,如今你一登基就把他召回来,这恩情,够他记一辈子的。 可你转手又把庞先生推上了中书令的位置——中书令掌机要,尚书令管执行,两个人互相看著,谁也別想独大。”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著曹叡:“你这手棋,下得挺稳的。” 曹叡脚步微微慢了一拍。他侧过头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和几分掩不住的笑意:“云姐什么时候学会看朝局了?” “跟你待久了,多少会一点。”马云禄面色如常,“再说了,咱俩可是师出同门,我虽然不如你,但这点眼界还是有的。” 曹叡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不自觉地微微挺直了腰背。 第296章 天伦之乐 永寧宫坐落在宫城最东侧,拢著一方清净天地。 院內种了几株石榴树,正值花期,满树火红的花朵烧成一片,格外扎眼,像谁把晚霞裁碎了掛上枝头。 甄宓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端著一碗热茶。水汽裊裊地升起来,氤氳了她的眉眼,她的目光却落在院子里那个小小的人影上。 曹启正蹲在石榴树下,攥著一根细细的树枝,专心致志地戳地上的蚂蚁窝。他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凑近地面,像是在跟蚂蚁交换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四岁半的孩子,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浑身上下都装著使不完的劲儿。 辛宪英坐在甄宓身侧,膝上摊著一卷书,却没怎么看进去。她时不时抬头瞄一眼曹启,嘴角微微翘著,含著一点浅浅的笑意。 她今日没穿惯常的素色衣裳,换了一袭淡青襦裙,裙摆上绣了几枝银线暗纹的兰草,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雅出尘,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曹启最先瞧见了踏进院门的曹叡和马云禄。他“噌”地扔掉树枝,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曹叡怀里:“父皇!母后!” 曹叡弯腰一捞,稳稳地把儿子举过头顶,原地转了一圈。 曹启被转得咯咯直笑,两只小胖手在空中乱挥,忽然又一把揪住了曹叡的头髮,猛地一扯—— “嘶——”曹叡倒抽一口凉气,齜牙咧嘴地把小傢伙放下来,伸手揉了揉被扯得生疼的头髮,“好小子,你这是跟谁学的毛病?每次抱你就薅你爹头髮。” 马云禄站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她伸手在曹启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是拂走一片花瓣:“不许欺负你爹。” 曹启立刻捂著脑门,仰起小脸,理直气壮地告状:“皇祖母!母后欺负我!” 马云禄的笑声顿时卡在喉咙里。 “嘖,这小傢伙,倒是学会倒打一耙了。”曹叡大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甄宓从廊下缓缓走过来,手里还端著那碗茶,茶汤已经凉了些。 她笑著摇了摇头,眼角的细纹里藏著温柔:“像谁不好,偏偏隨了他爹那张利嘴。” “母后这话,儿臣可就不爱听了。”曹叡故意板起脸,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你小时候什么样,我还不知道?”甄宓笑著瞥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旧日的光影,“你三岁那年偷吃了你祖父的糕点,被逮住了愣说是狗叼走的。你那会儿也是这般淘气,嘴硬得很。” “儿臣怎么不记得了?母亲莫不是记岔了?”曹叡一本正经地摊了摊手,心里却暗自嘀咕——那都是原身干的事儿,那会儿自己还没穿越呢,这锅朕不背! 辛宪英从石凳上起身,款款走到近前,看了看曹叡那副无辜的表情,忍不住笑道:“陛下,您每次心虚的时候,说话都比平时慢三分。” 曹叡张了张嘴,环顾四周——三个女人,三双含笑的眼睛,自己一张嘴显然对付不过来。 他索性放弃了挣扎,弯腰一把抄起曹启往殿里走:“走走走,用膳用膳。朕今日在朝上站了大半天,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一家人鱼贯进了殿內,午膳已经摆好。几碟清淡小菜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一盅鸡汤燉了一上午,揭开盖子时白汽腾起,浓香四溢。 最惹眼的是一盘桂花糕,糕面撒著蜜渍过的桂花,金灿灿的花瓣嵌在雪白的米糕里,甜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那是辛宪英亲手做的,曹启伸著小胖手去够那盘桂花糕,指尖刚碰到糕边,被马云禄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先喝汤,再吃糕。” “哦。”曹启瘪了瘪嘴,小眉毛拧成一团,不情不愿地缩回手,端起面前的小碗,低头喝了一口鸡汤。 汤还烫著,他烫得“呼哈”直吐舌头,小脸皱成一团。 辛宪英笑著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又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慢点喝,不著急。” 一家人围著小案团团坐著,碗筷碰撞的轻响、细碎的閒聊、孩子咿咿呀呀的嘟囔,这些声音混在一处,织成了一片暖融融的热闹画面。 曹叡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热汤顺著喉咙一路滑下去,暖意缓缓漫进胃里,把他绷了大半天的那些东西—— 朝堂上的凝重、奏章里的烦扰、对未来的隱忧,一点点地化开了。 用过午膳,辛宪英牵著曹启去偏殿午睡,孩子的小手攥著她的手指,边走边打哈欠。 马云禄和甄宓坐在偏厅低声说著话,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曹叡独自站在院子里吹风,看著那几株石榴树发呆。五月的风裹著花香拂过来,带著一点甜的尾韵。 他望著那些缀满枝头的火红花朵,一朵挨著一朵,开得不管不顾。 他想起今晨朝堂上那些伏地跪拜的身影、那些山呼万岁的声浪,又想起方才在昭阳宫里,马云禄低声唤他那声“元仲”——那个名字,在眾口称臣的喧囂里显得格外轻,却格外重。 “陛下。”甄宓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声音温温软软的,“在想什么?” 曹叡回过神,转过身来:“母后,没什么,就是站在这儿吹吹风。” 甄宓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柔软——那种柔软只在母亲看儿子时才会浮上来:“你今天做得很好。” 曹叡微微一愣。这句话,马云禄方才说过,此刻母亲又说了一遍。 他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膀:“母后也这么觉得?” “当然。”甄宓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而嫻熟,和很多年前在鄴城世子府里时一模一样,连指尖的力道都没变过。 “你父皇当年登基那天,可没你这么稳当。他那会儿手心全是汗,下朝之后攥著我的手,半天没鬆开。” 曹叡想像了一下曹丕手心冒汗、强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真的?” “真的。”甄宓收回手,神色却慢慢沉静下来,“不过你如今已是天子,当以国事为重。这个位子,不好坐,可你已经坐住了。” 曹叡点了点头,声音轻而郑重:“儿臣记住了。” 夏风又吹过来,石榴树的枝叶被拂得沙沙作响,几片花瓣打著旋儿落下来,飘在他肩头。 远处隱约传来曹启和辛宪英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调里含著笑,软软糯糯的,像是从梦里浮上来似的。 第297章 搅黄婚事 六月,洛阳城热得像一口蒸笼。蝉鸣从早聒噪到晚,连建始殿里都浸著一层黏腻的暑气。 曹叡批完最后一卷奏疏,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看来內阁的事要抓紧提上日程了,当皇帝是真的累啊! 这时辟邪端著一碗冰沙进来,搁在案角,又无声地退到一旁。 “陛下,有件事……“辟邪犹豫了一下,“臣今日在宫外听说,夏侯家和司马家似乎在议亲。“ 曹叡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谁和谁?“ “征南大將军夏侯尚的千金夏侯徽,和尚书令司马懿的长公子司马师。“ 曹叡放下碗,陷入了沉思。 夏侯徽——那个聪慧、端方的女子,歷史上嫁给司马师为妻,后来被司马师毒杀,死时才二十四岁。 司马师当时通过婚姻將司马氏与?曹魏宗室及夏侯军功集团深度绑定?,巩固家族政治地位 。?? 之后又因为野心暴露与夏侯徽宗室立场衝突,导致关係破裂將夏侯徽鴆杀。 夏侯家的女儿,就这么成了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这桩婚事,不能成。“曹叡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沉定。 辟邪微微一愣:“陛下,征南大將军和尚书令都是朝中重臣——“ “朕说了,不能成。“ 辟邪不再劝,躬身退了出去。 翌日午后,曹叡以“敘旧“为名,召夏侯尚入宫。 夏侯尚这一年四十岁,正当壮年,眉宇间带著征南大將军特有的锐气。 “臣夏侯尚,拜见陛下。“ “爱卿不必多礼。“曹叡亲手扶他起来,引他坐下,又让辟邪上了茶。 殿內只他们两人,气氛难得的放鬆。 曹叡没有急著询问。他慢悠悠地喝了两口茶,问了问夏侯尚近来的军务,聊了些边关的琐事。 夏侯尚一一答了,神情渐渐鬆弛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 “朕听说,“曹叡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夏侯尚脸上,“爱卿有意將虎女许配给司马懿的犬子?“ 夏侯尚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紧。他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掂量这句话里的分量。 “回陛下,確有此事。司马尚书令遣媒人来提亲,臣正在考虑。“ “考虑得如何了?“ “尚未定下来。臣……想再斟酌斟酌。“ 曹叡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石子落入静水:“爱卿,朕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別介意。“ “陛下请说。“ “你夏侯家,如今已是外戚勛贵之最。令尊是朕的叔祖,你自己是征南大將军,手握重兵。司马懿呢?他是尚书令,掌机要文书。“ 曹叡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聊家常,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踩在要害上:“你们两家联姻,你觉得別人会怎么想?“ 夏侯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他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陛下是担心,两家若结了姻亲,朝中会有非议?“ “非议是小事。“曹叡摇了摇头,“朕是怕你们两家走得太近,反而惹火烧身。你想想,你手握兵权,他执掌中枢。 你们若是姻亲,別人会怎么看?会觉得你们夏侯家和司马家绑在了一起。到时候朝中有人想动你们其中一个,另一个也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进夏侯尚的眼睛里:“夏侯家是大魏的功臣,朕不想看到爱卿被人牵连。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夏侯尚沉默了很久。殿內只听得见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气都喊出来。 他缓缓站起身来,朝曹叡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像是经过了一番掂量:“臣……明白了。“ 曹叡也站起身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不轻:“爱卿明白就好。至於令嬡的婚事,朕倒有个想法。邓艾,邓士载,你听说过吗?“ 夏侯尚微微一愣:“臣听说过。此人在淮南屯田,颇有成效,听说是个实干之才。“ “朕打算把令嬡许配给他。“曹叡说,语气隨意得像在安排一顿家常便饭,“邓艾虽然出身寒门,但办事踏实,日后必成大器。朕亲自做媒,爱卿觉得如何?“ 夏侯尚定定地看著曹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被点到即止的谢意:“陛下为臣考虑得如此周全,臣若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臣——遵旨。“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郑重行了一礼。 曹叡点了点头:“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曹叡看著夏侯尚离去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本该在去年就因小妾被自己老爹绞杀后抑鬱的夏侯尚,如今小妾也没死,夏侯尚健健康康的,以后诸葛亮北伐又多了一个头疼对象咯。 夏侯尚退出偏殿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他走到廊下,抬头看了看被梧桐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曹叡那番话里藏著多少层意思。既断了夏侯家和司马家联姻的可能,又替自己女儿指了一门虽不显赫却稳稳噹噹的婚事。 这位皇帝,比他父亲当年登基时更会驾驭群臣! 而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把自己女儿许配给了一个寒门出身的屯田官。 夏侯尚不是没有犹豫,可他转念一想,邓艾能在淮南把屯田做得风生水起,又入了陛下的眼,將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於是他最终点了头,甚至觉得,这或许才是女儿最好的归宿。 三天后,曹叡在偏殿单独召见了司马懿。 司马懿来得很快。他穿著一身官袍,步履从容,进殿后躬身行礼,面上带著一贯的温和笑意:“臣司马懿,拜见陛下。“ “仲达公不必多礼。“曹叡指了指旁边的席示意他落座,又让辟邪倒了一碗冰镇绿豆汤推过去,“这天气热得够呛,爱卿尝尝,解解暑。“ “谢陛下。“ 曹叡没有立刻说正事,又是先聊了几句閒话,问了些河內老宅的收成、司马师和司马昭的学业。司马懿一一作答,面色平静。 第298章 邓艾,你要媳妇不要? “对了,朕听说爱卿前些日子派人上夏侯府提亲了?“曹叡话音一转,语调隨意得像在询问今日午膳吃了什么。 司马懿正端著茶碗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仿佛被那热气烫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確有此事。臣想替犬子师儿求娶夏侯將军的长女。“他放下茶碗,声音温润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哦。“曹叡点了点头,也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巧了。朕昨日也召夏侯爱卿入宫閒聊,顺带替他家的女儿指了桩婚事。“ 偏殿里忽然静了下来。蝉声从窗欞外涌进来,一声高过一声,把这片沉默衬得分外喧囂。 司马懿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正与曹叡对上。 那双惯常温和平静的眼眸深处,有一瞬暗光掠过,快得像深潭水面下一闪而逝的鱼影,转眼便无跡可寻。 他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情绪:“不知陛下指的是哪一家?“ “邓艾,邓士载。朕瞧著邓艾虽说出身不高,却是个实打实有本事的年轻人。配夏侯家的女儿,正合適。“ 殿內又安静了片刻。窗外那蝉似乎叫得更急了些,声浪一波波涌来,把每一寸沉默都填得满满当当。 司马懿垂下眼帘,静静坐了两息,面上的神情像一池止水,纹丝不动。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朝曹叡拱了拱手,脊背一如既往地笔直:“陛下圣明。臣无话可说。“ 曹叡也站起来,踱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语调里带著几分亲近的意味:“爱卿別多想。朕没有別的意思——夏侯家的女儿配令郎,朕觉得有些委屈了。至於令郎,朕日后自会替他寻一门更好的亲事,包让爱卿满意。“ 司马懿低著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声音仍旧平稳温和,像山间细流潺潺淌过石面:“臣替犬子谢过陛下隆恩。“ 他退出偏殿时,步履依旧从容不迫,脊背依旧如標枪般挺直。 但曹叡注意到,就在他跨过殿门的那一瞬,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 司马懿走出宫门时,六月底的烈日劈头盖脸砸下来,热浪如潮,將宫墙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狭长的暗色。 他眯了眯眼,在墙根的阴影里驻足了一瞬,任由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 他如何看不出曹叡的用意?司马家与夏侯家若是联了姻,两股势力拧作一处,这位年轻的皇帝夜里怕是睡都睡不安稳。 可曹叡偏偏把夏侯徽指给了邓艾——一个寒门出身的屯田官,官阶低微,背影单薄,在朝堂上连个说话的份量都没有。 这一招轻飘飘的,却精准得像一枚棋子的落点,不著痕跡地在他与夏侯家之间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线的那一头是皇室的心意,这一头是他司马家该有的分寸。 “父亲。“司马师迎上来,目光里带著探询,额上也晒出了一层油亮的汗光,“如何?“ 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日光白花花地铺下来,照得整座宫城屋顶上的琉璃瓦熠熠生辉,晃得人眼疼。 他垂下头,声音很平,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婚事没成。陛下把夏侯小姐许给了邓艾。“ 司马师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又涌上来,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吧,回去再说。“司马懿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向远处那辆马车,袍角在热风里翻动,一下,又一下。 六月底的淮南暑气蒸腾,邓艾接到急詔一路快马入京,风尘僕僕,连驛馆里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件。 他跨进宫门时,满脑子里还是淮南各屯田区的帐册数据,心想陛下忽然召见,莫不是哪处田亩的数目对不上了? “臣邓艾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爱卿,你的结巴?” 面对曹叡的困惑,邓艾笑著解释道:“陛下,自从您派臣去淮南屯田后,臣突然就不结巴了!” 曹叡听完满意的点了点头,本来他还担心邓艾的结巴会导致夏侯徽心存芥蒂,眼下倒是没有这个顾虑了。 “对了陛下,不知陛下將臣从淮南召回所为何事?” 曹叡笑嘻嘻地坐在龙椅上,开口问他:“邓爱卿,你要媳妇不要?“ 邓艾被噎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三滚,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终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陛、陛下……您是说……“ 得,咋又变成结巴了? 一旁的辟邪给他解释了一番,邓艾听后傻傻的站在原地,这幸福是不是来的有点太突然了? “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谢恩?“一旁的辟邪催促道。 邓艾这才醒悟,砰地跪下去,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颤,像绷了太久的琴弦终於被拨响:“臣邓艾……谢陛下隆恩!“ 曹叡收了笑,认真地看著他伏在地上的后脑勺,补了一句:“夏侯徽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待她。若让她受了半分委屈,朕可饶不了你!“ “臣不敢!臣绝不敢!“邓艾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那里面倒映著殿外透进来的日光,亮晶晶的一片。 是意外、是感激、是惶恐,几种顏色搅在一起,热辣辣地堵在胸口,说不清是哪一种更多些。 曹叡摆了摆手让他退下。等邓艾的脚步消失在殿门外,他才往椅背上一靠,仰头望著殿顶那繁复的藻井,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游丝一般裊裊悬著。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只记得在某一世的岁月尽头,那个叫夏侯徽的女子死得无声无息,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惊起。 而如今,她將嫁给邓艾,改变了被毒杀的结局。 他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这一世,你好好活著。 然后他收了笑,目光沉下去,落在案上那捲尚未展开的奏疏上。 毛笔在指间顿住,笔尖悬於纸面三寸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接下来要做的事,比搅黄一桩婚事,难得多。 第299章 安置辅臣—曹真 八月,距离邓艾和夏侯徽之间的婚事已过去了一个多月。 夜风从洛水方向吹来,带著水汽和凉意,把建始殿前的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 曹叡坐在偏殿的龙椅上,手里捏著一卷奏疏,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隨著火苗的晃动微微摇摆。 辟邪端了一盏热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搁在案角:“陛下,该歇息了,都亥时了。” “不急。”曹叡放下奏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在想事情。” 辟邪便不再劝,安静地退到角落里站著。他跟著曹叡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曹叡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敲著案面,一下,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四位辅臣。 曹丕临终前给他留了四个人——曹真、曹休、陈群、贾詡。这四个人像四根柱子,撑住了大魏的朝堂。 柱子稳,殿就不塌;柱子太粗,殿里就站不下別人。 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虽然坐上了龙椅,可真正说了算的,还真未必是自己。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步步地把那四根柱子挪一挪,挪到自己能伸手够著的位置。 “辟邪。”他忽然开口。 “臣在。” “明日午后,请太傅来一趟。就说朕想跟他下盘棋。” “是。” 第二天午后,贾詡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半旧的葛衣,手里拄著一根竹杖,看上去像去郊外散步回来的老翁。 “太傅请坐。”曹叡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又让辟邪摆上棋盘和棋子,“朕今日閒来无事,想跟太傅手谈一局。” 贾詡笑著坐下,也不客气,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陛下执白还是执黑?” 曹叡一脸无语,您老人家都拿黑棋了还问我。 “朕执白吧。” 两人相对而坐,落子无声。殿內只听得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曹叡忽然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太傅,朕登基也有三个月了。您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贾詡捏著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稳稳落下:“陛下这个皇帝,当得比先帝当年稳当。” “哦?太傅这话怎么说?” “先帝登基时,朝堂上有人不服。陛下登基时,先帝已为陛下铺好了路,又有太祖好贤孙之名的遗泽在身后,所以陛下坐这个位子,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贾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盘上,“可稳当,也有稳当的难处。” 曹叡拈著一枚白子,没有急著落:“难在什么地方?” “难在——”贾詡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带著一丝洞悉的瞭然,“难在陛下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四面都是墙。 墙是太祖和先帝一砖一瓦砌起来的,结实得很,可也把陛下围在了中间。” 曹叡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那枚白子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抬眼看向贾詡:“那太傅觉得,朕应该怎么拆那些墙?” 贾詡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又落了一枚黑子,然后慢慢直起身,目光与曹叡对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陛下,墙不用拆。墙是用来靠的。陛下只需要让那些墙,自己长腿走远些。” 曹叡听完,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被说中心事的坦然:“太傅这话,说到朕心里去了。” 他拈起那枚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上:“那太傅觉得,朕应该从哪堵墙开始?” 贾詡看著棋盘上那枚白子的落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转瞬即逝:“陛下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继续低头落子。 棋盘上的黑白交错渐渐密集起来,像一张正在织成的网。 窗外又起了一阵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著一本厚厚的大书。 当天夜里,曹叡回到昭阳宫时,马云禄正靠在榻上看书。 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起身替他解了外袍。 “跟太傅下棋下得如何?” “下得挺好的,朕又输了。”曹叡在榻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酒喝了一口,“太尉那个老狐狸,什么都看透了,可什么都不说透。跟这种人说话,累,但也痛快。” 马云禄在他身边坐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跟他下了一下午棋,他说了什么?” 曹叡端著酒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他说,墙不用拆,让墙自己走远就行了。” 马云禄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而轻缓:“那你是打算先从两位叔叔开始咯?” 曹叡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云姐,你怎么知道的?” “跟你学的。”马云禄面色不改,“你天天在朝上跟那群老狐狸周旋,回来又全说与我听,我多少也学会了一点。” 曹叡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他靠在榻背上,望著窗外的夜色出神。 八月的月亮还差一点才圆,掛在天边,像一枚被磨薄了的玉璧,边缘泛著淡淡的黄晕。 第二天一早,曹叡在建始殿召见了曹真。 “臣曹真,拜见陛下!” “叔叔不必多礼,坐。”曹叡指了指旁边的席位,又让辟邪上了茶,“朕今日召叔叔来,是想聊聊西边的事。” 曹真端起茶盏,目光微微一凝:“西边?陛下说的是蜀汉?” “正是。”曹叡点了点头,从案上取出一卷舆图展开,指著上面標註的几处关隘,“诸葛亮如今刚刚平叛孟获之乱,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朕担心他以后会出兵伐魏。” 曹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陛下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朕自有渠道。”曹叡没有细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舆图上那几个位置,“关於西线的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曹真放下茶盏,凑近舆图看了一会儿,沉吟片刻:“诸葛亮若要北伐,无非三条路——出祁山,走陈仓,或者斜谷。 祁山路远但平坦,適合大军推进;陈仓路近但险峻,易守难攻;斜谷路最短,但栈道年久失修,走不了大部队。” 他抬起头,看向曹叡:“陛下,臣以为,诸葛亮若真的出兵,多半会走祁山。那条路虽然远,但能发挥蜀军山地作战的优势,而且粮道相对稳妥。” 曹叡听著,点了点头:“叔叔分析得在理。那依叔叔之见,朕应该做何准备?” “加固祁山方向的防御,在陇西、天水一带多设烽燧,同时屯粮於上邽、冀县,以备不时之需。” 曹真说得条理分明,显然是早已想过这些问题,“另外,臣建议皇上再训练一些骑兵,如今我大魏有陛下的虎豹骑和西凉铁骑,但数量上还是少了些。 蜀军以步卒为主,若我军有足够的骑兵,便可以在平原上截断他们的粮道。” 第300章 安置辅臣—曹休 曹叡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望著舆图上那些標註著地名的墨点,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叔叔说得很好。不过朕还有另一个想法。” “陛下请说。” “朕想让叔叔亲自去西线坐镇。” 曹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与曹叡对上,那里面有一瞬间的意外,隨即又恢復了沉稳。 “臣虽然掛著大將军的衔,可这些年一直驻在洛阳。西线的防务,多是平西將军郝昭在打理。”曹真的声音平稳,带著一丝探询的意味,“陛下是想让臣去替换郝昭將军?” “不。”曹叡摇了摇头,“朕是想让叔叔去坐镇长安,总揽西线全局。郝昭依然管陇西和汉中方向,叔叔则在长安居中调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曹真脸上:“西线是大魏最重要的防线。诸葛亮若北伐,首当其衝就是西线。 朕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拍板的人坐镇,而这个人,非叔叔莫属。” 曹真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这番话里包含著的信任的分量。曹叡把西线交给他,意味著把半个大魏的安危都託付给了他。 可他也隱隱感觉到,这番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洛阳的朝堂,暂时不需要他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曹叡郑重地拱了拱手:“臣,领旨!” 曹叡也站起身来,走到曹真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叔叔此去,任重道远。西线的事,朕就全託付给叔叔了。” 曹真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像一潭水,看著平静,可底下深不见底。 他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面上却依然带著笑意:“陛下放心。臣在西线一日,绝不会让蜀汉一兵一卒越过陇山。” “朕信叔叔。”曹叡收回手,声音温和却坚定,“叔叔什么时候动身?” “臣回去准备一下,后日便可启程。” “好。朕替叔叔送行。” 曹真走后,曹叡独自站在舆图前,望著那条標註著“长安”的墨线,站了很久。 八月中旬,曹真率亲卫离开洛阳,前往长安坐镇。 送行那天,曹叡亲自送到了城外十里亭。八月的官道两旁,庄稼已经抽了穗,沉甸甸的稻穗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遍地铺满了碎金子。 曹真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曹叡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陛下,臣走了。” “叔叔路上保重。”曹叡在马上拱手,“到了长安,记得给朕写信。” “臣会的。”曹真扬了扬马鞭,催马前行。铁蹄踏过官道,扬起一路尘土,那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渐渐变小,变成一枚移动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曹叡勒马站著,望著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陛下,该回去了。”辟邪在旁边轻声提醒。 “嗯。”曹叡拨转马头,朝洛阳城的方向缓缓行去。他走得不快,踏雪乌騅的四蹄不紧不慢地踩著路面,马蹄声清脆而有节奏。 他望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城垣,心里默默盘算著:曹真已经走了,西线的军权暂时不会成为朝堂上的变数。 接下来要处理的,是东边那位曹休。 曹休比曹真难办。曹真虽然威望高,但性子直,没有太多的花花肠子。 曹休不一样,他年富力强,正当壮年,手里握著扬州和徐州的军权,又是宗室之后,在军中声望很高。 “回宫。” 曹叡催了催马,加快了速度。 九月,曹叡下了一道旨意,召大司马曹休入宫议事。 曹休接到口諭的时候,正和几个幕僚在府中商议军务。他放下手里的文书,听完內侍传的话,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臣知道了。” 辟邪走后,幕僚中有一个年轻些的忍不住开口:“大司马,陛下这个时候召您入宫,会不会是……” “不必多想。”曹休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陛下召我议事,自有他的道理。” 嘴上这么说,可曹休心里也明白——曹真刚走,陛下就召自己入宫,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些。 翌日午后,曹休入宫,在建始殿偏殿见了曹叡。 “臣曹休,拜见陛下。” “叔叔不必多礼,坐。”曹叡依然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亲自给曹休倒了一杯茶,“朕今日召叔叔来,是想聊聊江东的事。” 曹休接过茶盏,目光微凝:“陛下说的是孙权?” “正是。”曹叡在舆图前站定,手指点在合肥、濡须口一线,“孙权虽然表面上对魏称臣,可暗地里一直在积蓄力量。这个人,从来就没真正服过魏。” 曹休端著茶盏,没有急著喝,而是先点了点头:“陛下说得不错。臣在扬州这几年,也察觉到江东那边不太安分。孙权表面恭顺,实际上一直在扩军备战。” “所以朕想跟叔叔商量一件事。”曹叡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曹休脸上,“朕想让叔叔去扬州坐镇,总揽东线防务。” 曹休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看著茶汤表面浮著的几片细碎茶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是想让臣去代替谁?” “不代替谁。”曹叡摇了摇头,“朕是想让叔叔去扬州,把东线的防务统起来。徐州、扬州、青州、兗州,四州兵马都归叔叔调遣。朕给叔叔一个都督的名號,四州军事,一应由叔叔节制。” 曹休沉默了片刻。 这道旨意,给他加了权,让他总揽四州军事,这是天大的信任。 可他也听出了那层没有明说的意思——扬州离洛阳,比长安还要远。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曹叡拱了拱手:“臣,领旨。只是臣有些话,想跟陛下说清楚。” “叔叔请说。” 曹休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曹叡:“陛下,臣知道陛下在想什么。臣也不瞒陛下,臣手里握著东线那么多兵马,確实让有些人睡不安稳。 可臣是曹家的人,臣的头上顶著『曹』字,臣绝不会做对不起曹家的事!” 他顿了顿:“陛下让臣去扬州,臣去。可臣希望陛下明白,臣是替陛下守国门去的。” 殿內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舆图边角微微掀起,又落回去。 曹叡看著曹休那张被江风吹得粗糙的面孔,忽然觉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伸手在曹休的臂上轻轻拍了拍:“叔叔说的话,朕记住了。叔叔放心,朕不会让叔叔白白替朕守国门。” 曹休看著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释然,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臣信陛下。”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行了一礼:“臣,明日便启程赴扬州。” 曹叡点了点头:“朕替叔叔送行。” 送走曹休之后,曹叡回到偏殿,在舆图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长安移到扬州,又从扬州移到洛阳。 四根柱子,已经挪走了两根。 接下来就是陈群。 第301章 安置辅臣—陈群 辟邪递上一盏温茶:“陛下,该歇歇了。” 曹叡接过茶盏,没有急著喝,端著在掌心暖了暖,目光还落在图上:“东边和西边的墙都挪走了,接下来是南边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辟邪,你说朕这个人,是不是太会算计了?” 辟邪嘿嘿一笑:“陛下要是不会算计,先帝和太祖怎会把江山交给您?” 曹叡端著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接话。 翌日午后,曹叡没有回偏殿,而是沿著宫墙外的小径穿过几道门,走到了中书省所在的偏院。 庞统正窝在廊下的竹榻上打瞌睡,手边搁著半碟醃梅子和一卷摊开的竹简,竹简被风吹得哗啦翻过两页,他也不管。 整个人像是晒化了似的摊在午后的日光里,身上的葛衣皱皱巴巴,活像一只晒著太阳的猫。 “先生好清閒。”曹叡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也不客气,自己伸手去碟子里拈了一颗醃梅子丟进嘴里。 庞统眼皮都没抬,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陛下,臣这不是清閒,臣这是养精蓄锐。” “养精蓄锐?”曹叡嚼著梅子,酸得眯了眯眼,“那朕给先生一桩事做,让先生把精和锐都用上。” 庞统终於睁开了一只眼,斜睨著曹叡:“陛下每次来找臣,都没好事。” 他慢腾腾地坐起来,往嘴里丟了一颗梅子,嚼了两下,“陛下又想折腾谁?” 曹叡直起身整了整衣袍的褶皱,神色认真了几分:“陈群。” 庞统嚼梅子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復了正常,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名字:“陈长文?陛下打算拿他怎么办?” “不拿他怎么办。”曹叡伸手从竹榻上拈起那捲竹简,低头看了一眼,是《尚书》中的一篇,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朕只是想把中书省的权责再明確一下。” 他放下竹简,抬起头来:“如今中书令的职权太过含混,哪些该归中书管、哪些该归尚书台管,界限不清。 朕打算重新擬订一番,中书省掌机要机密,尚书台掌政务执行,两相独立,互不统属。” 庞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隨即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陛下这是要把尚书台的骨头拆了,给中书省添肉啊。” 曹叡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先生觉得不妥?” “妥。”庞统重新往竹榻上一靠,望著廊外的天空,声音里带著几分懒洋洋的瞭然,“怎么不妥?尚书台管得太宽了,从选官到民政到刑狱,什么都捏在手里。陈群一个人管那么多,累也累死了,陛下这是给他减负。” 他偏过头来看曹叡,目光里多了一点认真:“臣猜,陛下是打算让臣把选官这一块接过来?” “选官、监察、机要文书。”曹叡竖起三根手指,“这三块,中书省来管。尚书台只管政务执行,人事和监察不再过问。” 庞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坐直了身子:“那陈群手里,就只剩礼制和考课了。” “礼制和考课也是大事。”曹叡的声音不高不低,“朕不会亏待他。” 庞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伸手又拈了一颗梅子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吧,陛下说怎么干,臣就怎么干。” 曹叡看著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站起来拍了拍衣袍:“那就这么定了。朕明日便下詔。”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先生方才说朕每次来找您都没好事——那这次算好事还是坏事?” 庞统嚼著梅子,含糊地回了一句:“看对谁。对陛下来说,是好事;对陈长文来说,怕是滋味不太好。” 曹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迈步走出了中书省的院子。 九月的风从院墙上爬满的藤萝间穿过,带著微微的凉意,把他衣袍上的梅子酸味吹散了一些。 隔日早朝,曹叡的詔令颁了下来。 詔书是庞统亲手草擬的,措辞工整端方,把“厘定权责、明晰职分”这八个字写得滴水不漏。 大意是中书省掌机要、擬詔令、总纲纪;尚书台掌执行、理民政、办庶务。两相独立,各有职守。 詔令念完的时候,殿內安静了一瞬。群臣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陈群身上。 陈群站在文官队列之首,面色平静如水,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他听完詔令,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三个字:“臣,领旨。” 散了朝,陈群沿著廊道往外走,步履依然从容。他走到宫门附近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赶上来:“陈司空且慢!” 他回头一看,是贾詡。老人家走得不快,手里拄著那根竹杖,脸上带著几分过来人的笑:“长文,走得这么急,是回去整理文书?” 陈群停下脚步,转身朝贾詡拱了拱手:“太傅说笑了。下官只是觉得今日天好,走快些多晒晒太阳。” 贾詡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光:“长文啊,老夫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说这朝堂上,什么最难得?” 陈群微微一愣:“太傅说的是……?” “体面。”贾詡说,“体面这东西,比权力难留得多。权丟了还能再拿回来,体面丟了,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陈群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帘,像是在品味这句话里的分量,然后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稳稳噹噹的:“太傅的话,下官记住了。” 贾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拄著竹杖慢悠悠地走开了。 陈群站在原地,望著贾詡的背影在廊道尽头消失,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宫门外走去。 回府之后,陈群在后院的书房里独自坐了一整个下午。他面前摊著一卷《周礼》,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日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他面前的书案上缓缓移动,从卷首移到了卷末,又从卷末移到了书案边缘。 到了傍晚时分,他终於合上书卷,站起身来,走出书房。他穿过迴廊,走到东厢那间亮著灯的屋子前,轻轻叩了叩门。 第302章 正史姜维克星—陈泰 “泰儿,为父能进来吗?” 门內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匆忙搁下,隨即脚步声近了,门被拉开。 陈泰站在门內,手里还捏著一卷竹简,显然方才读得正入神。 他目光清亮地看著陈群,侧身让开:“父亲,请进。” 陈群跨过门槛,在窗边那把楠木椅上坐下。椅子有些年头了,坐下去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陈泰將竹简搁在案上,提起茶壶给他斟了,然后退到一旁的绣墩上坐好,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安静地等著父亲开口。 陈群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著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泰儿,今日朝上,陛下下了一道詔令,把中书省和尚书台的职权重新划定了。” 陈泰静静地听著。 “从今往后,尚书台只管政务执行,选官、监察、机要这三块,都归中书省了。” 陈群的声音平静如常,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为父手里管的事,少了一大半。” 陈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隨即又恢復了平整。 他沉思片刻,开口时语气斟酌得极轻:“父亲心里不好受?” 陈群愣了一下,隨即轻轻摇了摇头:“谈不上好不好受。为父在朝中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不至於为了这点事就坐不住。” 他说著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杯沿上不自觉地摩挲著,一圈、又一圈,“为父只是觉得庞统这个人,確实不简单。”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茶盏上方薄薄的雾气,落在陈泰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懟,只有一种沉静的清亮,像深秋的湖水:“泰儿,为父想让你去庞统门下学一段时间。” 陈泰微微愣了一下,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有些意外:“父亲是让我去跟中书令学?” “不是学书本上的东西。”陈群的目光沉静如水,声音也沉静如水,“是学他怎么想事、怎么做事的。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陛下抬到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陛下的信任。 那信任是怎么来的?是靠他那过人的本事挣来的。”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下一句话的分量。 “你在为父身边学了这么多年,为父能教你的,已经教得差不多了。你该出去看看別人是怎么做事的。” 陈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 陈群看著他,目光里浮起一丝欣慰。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没有再品,而是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时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他站起身来,袍袖垂落,拂过椅背:“明日为父便去跟陛下说这件事。” 陈泰也跟著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陈群跨出门槛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动了他的鬢髮。 他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檐下的灯笼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温润的橘色:“泰儿,你记住,这世上没有永远的高位,只有永远的本事。只要本事还在,什么位子都能坐得住。” 陈泰立在门內,拱了拱手,郑重地点了点头:“儿子记住了。” 陈群转身走进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融进庭院深处虫鸣与风声织成的静謐中。 陈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起他袍角的下摆,凉意贴著肌肤渗进来。 他缓缓合上门,回到书案前坐下,重新翻开那捲竹简。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竹简上洒下一片温润的淡黄,每一枚竹片上的刻字都染了暖意。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眼前滑过,却一个字也没真正进到心里去。 他索性合上书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想,不久之后,就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跟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学东西了。 心里没有忐忑,反而隱约升起一丝期待,像深秋的泥层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萌动。 他想看看,那位让陛下如此倚重、与臥龙诸葛亮並称“二者得其一可安天下”的凤雏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九月底的一个午后,天高云淡,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粼粼的金光。 陈群在偏殿单独覲见了曹叡,躬身行礼之后,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寒暄客套,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陛下恩准。” 曹叡从奏疏上抬起眼来,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爱卿请说。” “臣想请陛下准许臣的儿子陈泰,到中书令门下学习一段时间。”陈群的声音平稳,一字一顿,没有一丝勉强和犹疑。 “臣以为,泰儿在臣身边待久了,学到的都是臣的旧路子。如今朝局日新,他该去见识一些新的东西,开阔开阔眼界,以便日后能更好地报效大魏。” 曹叡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原本以为陈群今日来,会诉一诉苦、会討一討价。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几句安抚的话。可陈群没有。他不但平静地接受了职权的收缩,还把长子送到了庞统门下。 这份胸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曹叡放下茶盏,拇指在盖沿上轻轻滑过,声音温和了几分:“爱卿想好了?庞先生那个人,爱卿也是知道的。他教学生的法子,跟爱卿恐怕不太一样。” “臣知道。”陈群微微抬起头,迎上曹叡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犹豫,“臣就是想让泰儿去见识见识不一样的法子。他跟臣学了十八年,该换个先生了。” 曹叡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在他平静的面容上停驻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案面。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陈群的长子陈泰,荀彧的外孙,刚健沉勇,有古名將之风,將来必是大魏的柱石。 而庞统门下现在有姜维,那个在陇西锋芒初露的年轻人。再加上邓艾……曹叡的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一个正史里的姜维克星,一个演义里的姜维克星,再加上天水麒麟儿姜维,这三个人要是师出同门,那可真有意思了。 曹叡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有搞头,眼角眉梢都鬆快了几分,当即点了头:“朕准了。不过朕有一个条件。” 第303章 同门师兄弟 “陛下请说。” “朕想让陈泰和邓艾一起拜到庞统门下。”曹叡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带了几分促狭的意味。 “朕听说邓艾自从到了淮南之后,读书的时间少了不少,正好借著这个机会让他回京补一补。” 陈群微微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頷首道:“陛下这是要替泰儿凑个同窗?” “凑个同窗也好,多个对手也罢。”曹叡重新端起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盏沿落在陈群身上。 “朕只是想看看,两个人一个擅长屯田治民,一个擅长谋略兵略,凑到一起会有什么反应。” 陈群没有再问。他躬身行了一礼:“臣替泰儿谢陛下恩典。” 他说完转过身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走到门槛处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曹叡一眼。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盛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谢意,又像是別的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迈步跨了出去。 陈泰拜师的事办得利落。庞统起初还推辞了几句,说“臣懒散惯了,教一个学生都够呛”之类的话,被曹叡一句“先生若是不收,那之前埋在枣树下的酒,朕就让辟邪挖了”堵了回去。 庞统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陛下,您这是拿酒要挟臣啊。” “朕就算不拿酒要挟先生,先生还是一样乖乖就范,不然那就是抗旨不遵!”曹叡笑得眉眼弯弯,庞统无奈,只好接下了这个苦差事。 此时庞统有点羡慕诸葛亮了,人家只需要带一个学生,可自己要带三! 十月秋风卷著洛阳城头的槐叶,打著旋落在庞统宅院门前的青石阶上。日头尚好,晒得墙根那丛菊花金灿灿地耀眼。 邓艾总算是从温柔乡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乾净的深青色布袍,靴子用布巾擦了三遍,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齐整。 他摸了摸袖口里那捲从淮南带来的《水利考》,又放下,又拿起,最后索性把它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陈泰到得比他晚一些。陈群亲自把他送到巷口便止了步,只伸手替他正了正冠带,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句:“去吧。好好学。” 陈泰拱手揖了一礼,转身走进那条种著老槐的巷子,背影笔直如一把刚开刃的剑。 两人几乎同时在庞统宅院门口站定,四目相对了一瞬。邓艾先拱了拱手:“这位想必就是陈世兄了,在下邓艾,久仰。” 陈泰回了一礼,目光在邓艾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袍上停了一息,隨即坦然一笑:“邓兄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苦不苦。”邓艾摆了摆手,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门內槐树底下斜靠著的一道身影—— 姜维不知何时已经倚在树干上,双手抱臂,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上下打量著他们俩。 “哟。”姜维懒洋洋地直起身来,“来了两个师弟?” 邓艾一愣:“师弟?” “我比二位早进门三年,自然算师兄。”姜维走过来,目光在邓艾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陈泰,眉梢微微一挑,“庞先生这个人,懒是懒了点,可教东西有一套。你们既然来了,往后好好学就是。” 他嘴里说著“好好学”,目光却分明在邓艾身上多停留了一下,嘴角那丝笑意里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邓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挺了挺腰板,回了句:“那是自然。” 正说著,门內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庞统披著一件皱巴巴的旧葛衣走出来,手里还端著一碗没喝完的粥,看了三人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都到了?进来吧,別在门口杵著,挡了我的日头。” 三人鱼贯而入。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几颗被风吹乾了的红枣,在日头底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庞统在廊下的竹榻上坐下,把粥碗搁在一旁,先看了看陈泰:“你父亲跟我提过你,说你从小读《孙子》,倒背如流。” 陈泰拱手道:“略知皮毛。” “皮毛也行。”庞统又转向邓艾,“你呢?除了屯田,还读过什么?” 邓艾挺直腰板:“晚辈读过《管子》《商君书》,对《孙子》也略有涉猎。”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分量不够:“在淮南这些年,晚辈每日睡前必读一卷书。” 庞统点了点头,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在姜维脸上。 姜维被他看得后背一紧,还没来得及开口,庞统已经慢悠悠地说道:“伯约,往后这两个师弟,功课上的事你多带带他们。” 姜维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拱了拱手:“学生遵命。” 话音还没落尽,他的目光便越过庞统的肩头,落在了邓艾身上。邓艾也在看他。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像是两把尚未出鞘的刀隔著刀鞘轻轻磕了一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錚鸣。 庞统仿佛没看见,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含糊地摆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今日不教课,你们自己认认门,明日卯时在书房碰头。” 说完便歪倒在竹榻上,眯起了眼睛,仿佛方才那几句已经耗光了他一整个早上的精神。 三人退出廊下,站在院子里。秋风卷著几片枯叶从他们脚边滚过去,簌簌作响。 姜维先开了口,声音不冷不热:“东厢有两间空房,你们自己挑,可以选择回去或留宿。 茅房在后院东角,灶房在廊子尽头。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和府里下人都行。” 他说完便转身朝西厢走去。邓艾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跟陈泰嘀咕了一句:“这位姜师兄,好像不太待见咱们。” 陈泰没接话,只是望著姜维消失在廊柱后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二人晚上並没有选择回去,於是事情就有了变化。 第304章 辛宪英怀孕 庞统虽说了“明日才开始”,但见二人並没有回去,索性又改了主意,差人把三人叫到书房,说“閒著也是閒著,今晚先隨便聊聊”。 书房里点了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三张年轻的面孔照得明暗交错。 庞统歪在一张旧藤椅上,手里捏著一卷竹简,先让陈泰说了说对当前西线防务的看法,又让邓艾讲了讲淮南屯田的帐目。 两人各自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庞统听完没有点评,只是把目光转向姜维:“伯约,你觉得呢?” 姜维沉默了一息,先看向陈泰:“陈师弟方才说,西线应当以守为主,以逸待劳。这个看法不错,但有个漏洞——若诸葛亮以少量兵力佯攻祁山,主力却从斜谷直插关中,到时候陈师弟要如何应对?” 他说完又转向邓艾:“邓师弟方才说屯田之利在於稳,可屯田再稳,若敌军绕道断你粮道,你屯出来的粮食怎么运到前线去?” 邓艾的脸微微涨红了些。他没有立刻反驳,低头想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姜师兄说的在理。可屯田不只是种粮食——沟渠、道路、仓储,这些都是一体的。 若把屯田区连成片,再辅以烽燧传递消息,敌军想断我粮道,也得先过了那几道沟再说。” 姜维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一旁的灯焰上,仿佛在回味什么。 陈泰则低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著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庞统靠在藤椅里,把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隱没了。他打了个哈欠,挥挥手:“行了,今晚就到这里。回去歇著吧。” 三人起身退出书房。走到院子里时,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深秋的凉意。姜维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忽然听见身后邓艾追上来两步:“姜师兄。” 姜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月光下邓艾的面容轮廓分明,目光清亮得像一面刚磨过的铜镜:“姜师兄方才问的那个问题,我回去想了想——若把屯田的粮道与军用驛道合一,沿途设小仓,每仓存粮可支三日,即使一处被断,也不至於全线崩溃。不知师兄觉得这法子可使得?” 姜维站在月光里,看著邓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冰面下初绽的裂纹:“法子不坏。明日见了先生,你亲自跟他说。” 他说完便转身走回了西厢,步子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邓艾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在门內的背影,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隨即又飞快地敛住了,清了清嗓子,转身往东厢走。 陈泰一直站在廊柱旁边的阴影里,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尾。他望著邓艾的背影消失在东厢门內,又望了望西厢已经熄了灯的那扇窗,忽然觉得这个院子里的日子,大约不会太无聊。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月。庞统的教法果然与寻常先生大不相同——不背书、不讲章句、不考经义,只扔给他们一个个实际的问题:“若你手中只有三千兵马,粮草只够十日,对面是两万人,你要怎么守城?” “若你面前有三条路,一条近但险,一条远但平,一条在中间但被水淹了,你选哪条?” 这些问题没有標准答案。三人各说各的,有时候爭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又忽然同时沉默下来,各自在纸上写写画画。 姜维总是最快开口的那个,思路又狠又快;邓艾则习惯先算帐再说话,把粮草、地形、兵力全都列成表;陈泰话最少,可每次开口都像一把刀,不多不少刚刚好戳在要害上。 庞统每天傍晚都会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坐一会儿,手里捏著一碟醃梅子,听三人在屋里爭来爭去。 有一次他听见邓艾拍著桌子说“姜师兄你这个法子太冒险了”,又听见姜维冷冷地回了一句“不冒险的仗还用得著我来打”,忍不住笑出了声,惹得正在院子里扫地的小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曹叡在这半个月里只来过一次。那天午后他穿著一身便服,带著辟邪从侧门溜进来,倚在廊柱后面听了一盏茶的工夫。 听见邓艾和姜维为一条粮道走向爭得面红耳赤,又听见陈泰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你们说的都对,可若雨季提前了呢”,然后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 曹叡站在廊柱后面,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他冲辟邪使了个眼色,两人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出了院门才低声笑出来:“这三个人凑在一块儿,朕以后能省多少心。” 转眼到了十月下旬,天气一天凉过一天。庞统院里的菊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枯褐的花瓣在风里摇著。 庞统难得勤快了一回,带著三人去城外看了一趟秋收之后的田地,让他们实地看看沟渠的走向和土质的厚薄。 回来的时候邓艾走在最后面,手里攥著一把刚从田埂上挖出来的土,捏碎了又揉起来,反覆了好几回。 傍晚,曹叡带著辟邪回昭阳宫,辟邪跟在身后扭扭捏捏的,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隱。 曹叡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忍不住询问道:“辟邪,那咋了?” “那个,陛下,臣今天晚上能不能请个假?” “准了。” “谢陛下!” 谢完恩,辟邪头也不回的跑了。 “不是,饭都不吃了?” “陛下 臣不饿!”此时的辟邪已经消失在了路尽头,只有声音还在曹叡耳边迴荡。 曹叡无奈摇了摇头,一个人回到了昭阳宫。 昭阳宫內,马云禄正坐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针脚细密整齐,布料是软和的细棉布,顏色选了浅鹅黄,一看就是给孩子穿的。 曹叡愣了一下:“云姐,你这又是给谁做的?”马云禄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含著一丝笑意,却没有立刻答话。 旁边坐著的辛宪英正低头绣著肚兜,耳朵根却悄悄红了。 曹叡的目光在二女之间来迴转了两圈,忽然福至心灵,猛地转头看向辛宪英的腹部——虽然还看不出来什么,但他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宪英?你……” 辛宪英放下针线,脸颊泛红,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陛下,臣妾……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第305章 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 辛宪英的这句话,轻得像一阵风拂过,却让整个昭阳宫都静了一瞬。 曹叡愣在原地,目光定定地落在辛宪英平坦的小腹上,仿佛要透过衣料看穿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两、两个月了?“ 辛宪英低下头,耳根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脸颊,声音愈发轻了:“这个月开始害喜,臣妾还以为是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昨日请太医来瞧过,说是……喜脉。“ 曹叡猛地回过神,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她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悬在她小腹上方,却不敢真的放上去,生怕力气重了会碰坏什么。 “真的?“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太像皇帝的、近乎少年人的傻气,“朕又要当爹了?“ 马云禄在一旁笑出了声,放下手里的小衣裳走过来,轻轻握住曹叡的手腕,带著他那只手轻轻贴在辛宪英的腹部:“太医说是真的,已经两个多月了,脉象稳得很。“ 曹叡的手掌隔著衣料感受著那片温热,什么也摸不出来,可他的眼眶却忽然有些发酸。 他猛地把头埋进辛宪英膝上,闷声说了一句:“好!太好了!“ 辛宪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隨即又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像在安抚一只大狗:“陛下,您这样会弄乱髮髻的。“ “弄乱了怕什么!“曹叡抬起头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朕今天高兴!大赦天下不至於,但赏——得赏!“ 他站起身,转头就要喊人,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环顾了一圈殿內,目光在马云禄和辛宪英之间转了两转。 “云姐,春兰呢?平日里都是她伺候你们俩的,怎么今日没见著她人?“ 马云禄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重新坐回榻边,拈起方才放下的针线,不紧不慢地缝了两针,才开口:“春兰啊,我给她放了產假。“ 曹叡的目光定住了。他感觉自己今天接收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產假?春兰?她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一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辟邪?“ 马云禄弯起眉眼,点了点头,那笑意里带著几分开心:“春兰跟我说的时候,也嚇了一跳呢。说是上个月才发现的,算算日子,也就比宪英妹妹早了一个月不到。“ 曹叡站在原地,消化了好一会儿这个消息,然后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带著无奈的笑意:“辟邪这小子……瞒得够紧的。“ 他想起方才辟邪一路跑得飞快,连晚膳都没顾上吃就请假回去了——原来是要回去陪媳妇。 “成吧。“曹叡一挥手,大度地给手下批了產假,“让他好好陪春兰。等孩子生下来,朕给封个大红包。“ 他又转向马云禄和辛宪英:“不过你们俩现在身边没人伺候怎么行?朕明日就让少府拨几个靠得住的侍女过来,专门负责照顾宪英的饮食起居。云姐,你帮朕盯著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我省得。“马云禄点了点头,又低头缝了一针,声音温软,“你且放宽心,妹妹这边有我看著呢。“ 曹叡又蹲回辛宪英面前,仰著头看她,那目光里亮晶晶的,像有碎星星在眼底浮沉:“宪英,你想要什么礼物?跟朕说,朕无有不允。“ 辛宪英低头看著他,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动作跟马云禄平日里弹曹启的一模一样:“臣妾什么都不要。陛下把天下治理好,就是给臣妾和孩子最好的礼物了。“ 曹叡被她弹了一下也不恼,咧嘴笑了:“你这话,可把朕噎得没话说了。“ 他在辛宪英旁边坐下,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对了,这件事太后知道吗。“ “没呢,打算明天去请安的时候说。”辛宪英摇了摇头道。 “不拖了,正好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朕这就去给她报喜。” 马云禄放下针线,起身替他整了整方才蹭乱的衣领:“去吧。我陪宪英在这儿歇著。“ 曹叡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启儿去哪里了?” “启儿在母后身边待著呢。” 曹叡这才大步出了昭阳宫,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差点在门槛处绊了一下。 辟邪不在,他索性也不叫人跟著,自己沿著宫墙外的甬道一路往永寧宫方向走。 十月的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却觉得温温的。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来,仰头望著天上那一轮將圆未圆的月亮,低声说了一句:“父亲,祖父,你们听见了吗?朕又有孩子了。“ 月亮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掛在天上,撒下一地清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大步往前走。 永寧宫內,甄宓正坐在灯下一边翻著一卷旧书一边轻轻拍著曹启的后背,小孩子嗜睡,此时早已经去见了周公。 听见脚步声甄宓抬头,见曹叡满脸喜色地衝进来,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甄宓递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別吵醒曹启。曹叡心领神会,母子俩一起走了出去。 二人到一处凉亭坐下,甄宓这才开口:“皇帝,大晚上的你不在后宫开枝散叶,跑到我这做甚?” “母后!宪英怀孕了!两个月了!“ 甄宓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先是一愣,隨即那笑意像春日池水化冰一样,从眼角眉梢一点点漫开来,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太医看过了,脉象稳得很!“ 甄宓站起身来,双手合拢轻轻拍了拍,又像是在收拢什么按捺不住的情绪:“那太好了!我明日就让人燉些补汤送过去——你等等,我这里还有几匹上好的细棉布,回头裁几件小衣裳——“ “母后,您先別忙——“ “怎么不忙?这可是你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甄宓转过身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著母亲特有的理所当然的关切。 “你呀,別光顾著高兴,宪英那边得好好照顾著。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累著,不能吃生冷的……“ 曹叡站在那里,听著甄宓絮絮叨叨地安排著,只觉得整颗心都被一种温热的、满满当当的东西撑著。 他忽然觉得,登基以来那些烦心事、那些算计、那些与老臣周旋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第306章 没有祖父和父亲的年末 翌日,辟邪重新回到御前当值。他回来那天面色如常,只是眼角眉梢带著一丝藏不住的春风得意。 曹叡看了他一眼,故意板著脸说:“回来了?孩子的事,打算什么时候跟朕说?“ 辟邪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被曹叡伸手捞住了:“行了行了,又不是什么坏事。朕没怪你。 回去好好照顾春兰,別让她累著。缺什么少什么的,直接找少府说。“ 辟邪连连点头,笑得嘴都合不拢:“谢陛下!臣替春兰和未出世的孩子——谢陛下隆恩!“ “少来这套。“曹叡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去把今天的奏疏搬过来。“ 辟邪应声去了。曹叡重新坐回案后,展开那份舆图,继续盘算著不久將来的全面战爭。 隨著曹真离开洛阳坐镇长安、曹休前往扬州总揽四州军务、陈群交出了选官与监察之权,他在朝堂上的手脚已经鬆快了许多。 贾詡依然是那个什么都不说透的老狐狸,可每次自己遇到疑难,他总能恰到好处地点一句。 庞统那边虽然还在不紧不慢地教学生,但中书省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运转起来比预想中顺畅。 司马懿的尚书令做得滴水不漏,既不爭功也不推諉,像一匹被套上了轡头的老马,走得稳稳噹噹。 曹叡坐在建始殿里批阅奏疏,外面的天色从深秋的灰白渐渐转为初冬的铁青,又从铁青化为暮冬的雪白。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將最后一批文书批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案角那盏灯跳了一下,烛火映著他的侧脸。他望著殿门的方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辟邪,你觉不觉得,这阵子好像什么事都顺了些?“ 辟邪正在角落整理书卷,闻言抬起头来想了想:“陛下说的是朝政?还是別的?“ “都有。“曹叡重新拿起案上一卷奏疏——那是刚从长安送来的军报,曹真的字跡工整端方,內容简练明了,说西线防务已基本部署到位,陇西、天水一带的烽燧和粮仓都已修缮完毕。 曹叡把军报放下,又拿起另一份——曹休从扬州送来,说沿江的防线已经重新梳理了一遍,今年冬天水师还在加紧操练。 他把两份军报並排放在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朕忽然觉得,这个位子,好像比以前好坐一些了。“ 辟邪忍不住笑了一声:“陛下,那是因为您把那些压在身上的担子,一件一件地挪开了。 再过几年,等姜维邓艾他们再长进些,陛下就能更轻鬆了。“ 曹叡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顶的藻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说得对。不过眼下嘛——先过个好年再说。“ 太和元年的最后一天,洛阳城落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从清晨开始飘飘洒洒,到午时便停了大半,只在屋顶和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像给整座城覆了一层白纱。 建始殿內却热闹得很。今日是除夕,曹叡在殿中设了岁末宴席,將留守洛阳的文武重臣都请了来。 大殿里灯火通明,几排矮案从殿內一直摆到廊下,席上菜餚丰盛,羊肉汤的热气在烛火下升腾成一片暖融融的白雾。 曹叡坐在主位上,端起酒盏,目光扫过殿中眾人——贾詡依然是一副慢悠悠的神情,端著酒盏不时抿一口;庞统难得没有瘫在角落里,正和姜维低声说著什么;陈群坐在文官之首,面色平静,偶尔与身旁的华歆交谈几句;司马懿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掛著惯常的温和笑意。 武將那边更是热闹,夏侯渊兄弟,曹仁、张郃、马超他们正相互碰碗喝酒,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曹叡端起酒盏站起来,殿內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年轻的皇帝身上。 曹叡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最后停在殿门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光里:“太和元年,是朕登基的第一年。这一年,朕做了不少事,也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但无论如何——这一年,朕很知足。“ 他举起酒盏:“朕敬诸位爱卿。这杯酒,敬大魏的江山,敬诸位替朕守住的日子——也敬这一个冬天。“ “敬陛下!敬大魏!“殿中声浪涌起,百盏齐举,酒液在烛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宴席散了之后,曹叡没有立刻去永寧殿参加家宴,而是沿著宫墙外的甬道慢慢走了一段路。 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积雪被靴子踩过,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走到太庙门前时停了一下,站在台阶下,望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弯了弯腰。 风从廊檐下穿过,吹落几片枯叶,打著旋落在雪地上。 他直起身,转身往甄宓的寢殿方向走去。 永寧宫內,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 曹启正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手里攥著一柄马超给他做的小木剑,正专心致志地擦拭著,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辛宪英坐在一旁的矮榻上,裹著一件厚绒披风,手里捧著一碗热汤,正慢慢喝著,面色比两个月前红润了不少。 马云禄坐在另一侧,不断的將食材往锅里夹,除夕,一家子聚在一起打算吃火锅。 甄宓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热气裊裊地升起来,甜香在室內弥散开来。 她看见曹叡进门,笑著说了一声:“回来了?正好,糕刚出锅。“ 曹叡脱下外袍递给侍女,在曹启旁边坐下,忽然伸手把曹启从地毯上捞起来举过头顶。 曹启被他举得咯咯直笑,小木剑从手里掉了下去,他也不在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著曹叡:“父皇!父皇!启儿要骑大马,当大將军!我要和舅舅一样上战场!“ “骑大马?“曹叡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朕可不会当马。“ “那我要骑皇爷爷!“曹启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又垮下小脸,“可是母后说,皇爷爷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曹叡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隨即把他放下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声音温和了几分:“皇爷爷確实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过他现在应该很暖和,还有很多老朋友陪著他,不会孤单的。“ 曹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忽然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问:“那皇爷爷能看到启儿吗?“ 曹叡低头看著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能的。皇爷爷一直在看著启儿呢。“ 甄宓在旁边轻声笑了一下,把桂花糕的碟子推到曹启面前。 小傢伙立刻被香甜的桂花糕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伸出小手去够,被马云禄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先洗手。“ 一家人围在火锅前,热汤的香气、桂花糕的甜味、曹启咿咿呀呀的说话声,还有女人们低低的笑语——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除夕夜里织成了一片暖融融的、让人捨不得离开的烟火气。 曹叡抱著曹启,望著面前这张圆桌和围著它坐著的家人,忽然觉得,哪怕外面的风雪再大,这间屋子里也永远暖和。 太和元年,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中过去了。 第307章 刻舟求剑曹子建 正月上旬的洛阳,年味尚未散尽,檐角的红绸还在风里轻轻晃著,可天公不作美,接连几日阴雨绵绵,將整座城浸在一片灰濛濛的湿冷里。 曹叡一早便去了永寧宫请安,刚迈进殿门,甄宓便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捧著一只乌木盒子。 “叡儿,你今日不是要去你四叔府上嘛。”甄宓將盒子递过来,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抚摸什么旧日的温度, “这是你父皇临终前托我收著的,说是留给子建的。我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时机送去,今儿正好,你顺路带过去。” 曹叡双手接过,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儿子知道了。” 出了永寧宫,雨丝又密了些,斜斜地织成一张细网,將宫墙、飞檐、远处的城楼都笼在了一片朦朧的烟青色里。 许虎已经撑著一把油纸伞等在宫门外,自从春兰怀孕后,曹叡特意给辟邪也放了假,许虎则是自然而然顶替了他的位子。 曹启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鹅黄色小袄,领口滚了一圈兔毛,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圆润白净。 他正蹲在廊下逗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狸花猫,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曹叡手里那只盒子,小眉毛立刻拧了起来:“父皇,那是什么?好丑。” “丑?”曹叡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光素无纹的木盒,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皇祖母亲手递过来的,你说丑,回头小心她拿桂花糕堵你的嘴。” 曹启立刻捂住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又鬆开手,仰起脸来问:“那咱们去哪儿?” “去看你四叔公。” “四叔公?” “你四叔公是个写诗写得特別好的人。”曹叡弯腰把他抱起来,许虎连忙將伞往父子二人头顶偏了偏,“不过他这个人喜欢安静,待会儿去了,你少闹腾,多陪他坐著,好不好?” 曹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伸手去够伞沿上滴下来的水珠,冰凉的雨滴落在指尖,他便咯咯地笑起来。 三人同乘一辆马车,沿著湿漉漉的街道往城北走。马蹄踏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光和雨中静默的屋檐轮廓。 曹植的王府坐落在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院墙不高,墙头探出几枝经冬未凋的蜡梅,在雨中散发著清冽的香气。 此时的曹植正独自坐在窗前的案后,案上摊著一幅画,画旁的酒壶已经空了半壶,酒盏歪在案角,里面还剩著一口残酒。 曹植手里捏著笔,却没有在画上添墨,只是望著窗外绵绵不绝的雨丝出神,目光飘忽得像那雨雾一样没有著落。 他忽然將笔蘸饱了墨,在画幅上方空白处题了几行字。 刚提完,他忽然將笔一掷,任由它骨碌碌滚到案角,然后端起酒盏仰头饮尽。 酒液顺著下頜淌下来几滴,他也懒得去擦,只是无力地向后跌坐,脊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窗外雨声渐急,噼里啪啦地敲著窗纸,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叩门。 曹植又给自己斟了一盏酒,端起凑到唇边——就在那盏酒即將沾唇的一剎那,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微凉,力道不大,却带著一种说一不二的沉定。曹植的呼吸骤然一滯。 “莫要贪杯。” 他猛地抬头。 面前那人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他身侧的蒲团上,一身素色文人袍服,髮髻用一支竹簪隨意綰著,眉眼间带著他熟悉到骨子里的那种、带著点傲气又藏著点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道光照进了这间被雨气和酒意浸透的书房,把所有阴翳都逼退了寸许。 曹植的手在发抖,酒盏里的酒液轻轻晃荡著,溅出几滴落在案面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莫不是喝醉了?子桓……是你吗?” 曹丕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鬆开了按住酒盏的手,转而从案上取过一只乾净酒盏,又拿起那把已经半空的酒壶,为自己斟了浅浅一盏,动作从容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端起酒盏,朝曹植微微举了一下:“咱哥俩走一个?” 曹植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那张脸上一点一点地逡巡,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復得的旧物。 窗外的雨声忽然远了些,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帘,只有面前这人的眉目近在咫尺,清晰得不像幻影。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苦涩、释然,和一点不管不顾的执拗:“无论你是人是鬼,我都不在乎了。来,走一个!” 两只酒盏在灯火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亮而短促的脆响,像冰面上乍然绽开的一道细纹。 二人同时仰头饮尽,酒液入喉时带著烧灼般的暖意,顺著喉咙一路滑下去,在胃里缓缓铺开一片滚烫的慰藉。 几盏过后,曹丕放下酒盏,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密密的雨幕上,忽然开口,声音被酒意润得比方才温软了些:“子建,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譙县,每逢下雨天,咱们就偷偷溜出去打猎?” 曹植端著酒盏的手微微一顿。那些被他压在记忆底层许久不曾翻动的画面忽然涌了上来—— 泥泞的乡道、被雨水淋透的衣袍、兄长在前面大步跑著回头冲他招手喊“子建快些”,还有雨后山林里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远处传来的一声声不知名的鸟鸣。 他垂下眼,声音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记得。那时候大哥总说咱们不带他,追在后面骂了半条街。” “大哥骂归骂,后来不还是跟来了?”曹丕笑了一声,那笑容在烛火下映出几分旧日的影子,“他跑得比谁都欢,手里那把弓还是从父亲书房里偷出来的。”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曹植:“今儿下雨,外头没人。咱们再去打一趟猎,如何?” 曹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望向窗外——雨丝正密,將庭院里的石径浇得亮晶晶的,檐下的积水哗哗地淌著,这样的天气,別说打猎,连在院子里站一盏茶的工夫都能淋透衣衫。 第308章 曹植一人的黄初七年 可他转回头时,对上了曹丕那副满眼期待的神情,那双眼睛里亮著一种他好久好久不曾见过的光——熟悉的、带著少年气的、不容拒绝的欢快。 “子建,你不愿意么?”曹丕的声音低了些,那光芒也淡了一分,像是被拒绝后的委屈。 曹植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放下酒盏站起身来,动作太急,差点碰翻了案角的砚台:“不!我愿意!子桓,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我很快的!” 他转身朝屏风后走去,脚步有些踉蹌,大约是酒意上头,又大约是那份急切压过了平衡。 他的手指在屏风边缘胡乱摸索著,忽然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重重向前扑去——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和手肘同时磕在冰凉的地上,剧烈的疼痛猛地窜上来,让曹植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伏在地上喘息了数息,才撑著地面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又整了整有些散乱的鬢髮。 他扶著屏风回过头去:“子桓,我马上就好了——” 话音戛然而止。 方才坐在那里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雨声依旧在窗外绵绵不绝地响著,烛火在灯台上跳了跳,把他独自一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曹植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声音忽然拔高了,带著一种压不住的颤抖:“子桓?子桓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他踉踉蹌蹌地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裹著雨丝猛地灌进来,扑了他一脸。 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雨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的细小水花和远处隱隱约约的檐铃声响。 “子桓——”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些,被雨声吞没了大半,散进灰濛濛的雨幕里,像石子投入深潭,只盪开几圈微弱的涟漪便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又喊了一声,又一声,声音从最初的颤抖渐渐染上了哽咽,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来回撞著,撞上墙壁又折返回来,只剩他自己一个人。 就在他几乎要跌坐回去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著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吱呀声。 他猛地转过身去,眼中又燃起那点残光——“子——” “四叔公!” 一声脆生生的、带著奶气的呼唤先於那道高大的身影窜了进来。 曹启仰著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冲曹植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曹植愣了愣,未及反应,曹叡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他手里握著那只乌木盒子,衣袍下摆沾了些雨水,许虎撑著伞安静地退守在廊下。 “四叔,侄儿冒雨来叨扰了。”曹叡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却迅速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案上半空的酒壶、歪倒的酒盏、那幅被墨渍洇开的画,以及曹植泛红的眼眶和还未完全收住的急促呼吸。 曹叡近身来到画前定睛一看,果然,他没猜错,画中人正是自己的老爹曹丕。 画的空余地方还提了一行字——黄初七年正月雨,而北风飘寒,圆果墮冰,枝干摧折。 曹叡嘆了口气,现在是太和二年,却是曹植一个人的黄初七年。 “四叔,你还没有走出来吗?” “不!叡儿!你爹刚刚来过!他还拉我去打猎来著!” 曹叡皱起了眉,在思考要不要把董奉请过来,他真担心曹植继续下去会得失心疯。 眼见曹叡不相信自己,曹植立马给出解释:“你看!” 曹叡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两只酒盏搁在桌面上,盏沿残留著半圈湿润的酒痕。 曹植愣在原地,目光在那只空酒盏上停留了很久。 曹叡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盏沿——触感温凉,酒液尚有一丝余温,像是方才还有人握著它。 曹叡愣了一下,他突然想起来当年做梦梦到年轻的曹操,那曹植喝醉了见到曹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可我踏马的今天没喝酒啊!难不成我也醉了?曹叡有点怀疑人生,他在思考要不要给一旁的曹启来一拳,看看孩子哭不哭。 不过后果可能会有点严重。 “这只酒盏,是你父亲喝的。”曹植低声道。 曹叡突然脑海里蹦出来一句话:任何科学无法解释的事,那就全部交给爱吧。 “所以,我爹他,真的来过?” 曹植这才缓过神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对了,臣还没问陛下和太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府上来。” “四叔生分了不是。”曹叡將那只乌木盒子轻轻放在案角,这才看向曹植:“这是母后让侄儿转交给四叔的。” 曹叡的语气放得极轻,“说是父皇临走前留下的,托我找个合適的机会带给您,但侄儿觉得貌似今天不太合適。” 一听是曹丕留给自己的,曹植立马来了精神:“合適!太合適了!” 曹植走上前將盒子打开,曹叡和曹启也凑了过来。 “这是?”曹植盯著盒中的诗集,呆愣在了原地。 曹叡越看越眼熟,突然想起,这不是他老爹生前天天放在枕头下面的诗集嘛,记得不错的话好像全是出自曹植之手。 曹叡嘆了口气,拍了拍曹植的肩膀:“四叔,这是父亲生前整理的你的诗集,我当时就经常看见他隨身携带著,哪怕睡觉父亲都要枕著。” “你说的,是真的?”曹植看向曹叡,眼眶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曹叡点了点头。 “所以,子桓,你是爱我的?”曹植將诗集紧紧的抱在怀里,似乎这样就能拉近自己与兄长之间的距离。 “四叔,如果不爱的话,那年就不是七步成诗,而是七步放倒许褚了。”曹叡打趣道。 可此时的曹植却再也忍不住了,蹲下放声痛哭了起来,嘴里还小声呢喃著:“子桓,子桓!” 一旁的曹启並不知道面前这个四叔公怎么哭了,可他还是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块飴糖出来。 父皇说过,不开心了就吃一颗糖,嘴甜了,心就跟著甜了,那样就不哭了。 曹叡看在眼里,小傢伙慢慢挪到曹植面前,將糖纸剥开,双手递到他面前奶声奶气道:“四叔公不哭!吃糖!这样就不会难过啦。” 第309章 安排曹植 曹植蹲在书房的地上,抱著那捲诗集哭了很久。 曹启蹲在他面前,小手举著那颗剥好的飴糖,坚持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孩子的手腕酸了,糖块在指尖微微发颤,可他就是不缩回去。 “四叔公,吃糖。“ 曹植终於抬起头来。他眼眶红得像被烟燻过,鼻尖也泛著红,看著面前这个奶声奶气的孩子,忽然伸手把他连人带糖一起搂进了怀里。 曹启被他搂得措手不及,小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叫了一声:“四叔公……糖要化了。“ 曹植鬆开他,接过那颗飴糖放进嘴里。糖块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腻,却实实在在地把那股堵在喉咙里的酸涩压下去了一些。 他低头看著曹启,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声音还带著哭腔,却已经比方才稳了些:“启儿,谢谢你。“ 曹启咧嘴笑了,像一朵被春雨洗过的小太阳花。 曹叡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没有出声。他等到曹植的情绪彻底平復了,这才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四叔,今天侄儿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曹植把诗集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抬头看他:“什么事?陛下请说。“ “四叔应该也知道,先皇在位那几年,朝廷的典章制度虽已初具规模,但许多东西还散在各处,未经系统整理。 前朝旧制、本朝新令、礼乐刑政的沿革得失,零零碎碎地堆在尚书台的柜子里,翻检起来十分不便。”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偏过头去看曹植:“侄儿想请四叔帮个忙——把散落各处的典籍、法令、奏疏范本整理成册,分门別类,编出一套便於查用的文典来。 另有一桩,宗室里那些年纪渐长的子弟,也该有人教他们读书明理、通晓朝廷典制。四叔的学问和文采,放眼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更合適。” 曹植微微怔住了。 他原以为曹叡今日来,不过是替甄宓送那盒子,顺道探望一下他这个落寞的四叔。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被人偶尔想起,又被人长久遗忘。 他没想到曹叡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更没想到这孩子在用这样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把两件实实在在的事交到他手里。 “陛下……”曹植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臣这些年,已经很久不曾被人委以正事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自怜的意思,只是平平静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可那份平静底下压著的,是整整一座城池的孤寂。 曹叡听了,没有立刻回应。他抬头將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在舌尖化开微辣的暖意,这才开口:“四叔,侄儿知道这些年您不容易。父皇在世时,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侄儿那时候年纪小,许多事看在眼里,却也插不上手。” 他抬起眼来,目光认真地落在曹植脸上:“但如今是侄儿在位了。侄儿不能把四叔藏起来,也不能让四叔就这样把自己泡在酒罈子里过完下半辈子。您这一身才学,是该用在更长久的地方。” 曹植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他连忙垂下眼,假装去看案上那只乌木盒子的纹理,借著这个动作把那点湿润压了回去。 曹启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忽然插了一句嘴:“四叔公以后常进宫吗?“ 曹植低头看著他,伸手捏了捏他圆鼓鼓的脸颊:“常来。四叔公给你带糖吃。“ “好耶!“曹启欢呼一声,转身跑回曹叡身边,仰著脸邀功,“父皇,我把四叔公哄好啦!“ 曹叡忍不住笑出声,弯腰把他捞起来,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干得漂亮。回去让你母后给你加个鸡腿。“ 曹启顿时双眼放光,小拳头在空中一挥:“我要吃两个!“ “行!” 曹叡单手理了理衣袍:“四叔,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回头侄儿让尚书台把相关的卷宗清点出来,送到您府上。 四叔先看著,有什么缺的、要添的,只管让人递话进宫。” 曹植微微躬了躬身:“臣领旨。”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稳当。 曹叡牵著曹启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四叔,那只盒子里的诗集,父皇临终前翻了很多遍。有一页折了角,您回头可以看看是哪一首。” 说完他便抬脚迈过了门槛,许虎连忙撑伞迎上来,雨伞在父子二人头顶撑开一片乾爽的天地。 曹植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雨水顺著屋檐淌下来,在门前匯成一道细细的水帘,將庭院里的青石板洗得发亮。 二人走后,曹植走回案前,將那只乌木盒子重新打开,取出那捲诗集,小心翼翼地翻到末尾—— 果然有一页折了角,纸面上是熟悉的字跡,墨色已经有些发褐,却依然清晰可认。 那是他当年写给子桓的旧作,末尾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跡比正文略淡些:“子建诗稿,庚子年冬月录存。” 是曹丕的字。 曹植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摩挲过去,像在触碰什么隔了很远的温度。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缕,恰好落在案角的酒盏上,在盏沿镀了一道浅浅的亮边。 他把诗集合上,放回盒中,又取过方才那幅题了字的画,展开来看了看。 画上的曹丕正侧身立在窗前,眉目间带著他熟悉到骨子里的那种、带著点傲气又藏著点温柔的笑意。 曹植想了想,提笔蘸墨,在画幅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太和二年正月雨,兄来饮,去后余温尚在。” 然后他搁下笔,端起酒盏——是方才曹丕用过的那盏。 就著盏沿残余的那圈酒痕,给自己斟了浅浅一盏。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乌木盒子上,落在那幅画上曹丕含笑的面庞上。 曹植端起酒盏,对著那道光举了举,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被檐角滴落的雨水声盖了过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但那个名字,那个从他少年时一直念到如今的名字,在唇齿间转了一圈,最终化成一个极轻极轻的微笑,落在酒盏里,一起饮了下去。 第310章 创立內阁 曹叡抱著曹启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安静的府邸。 院墙上探出的腊梅枝还在往下滴水,屋檐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新掛的灯笼,红纸还鲜艷著,在微风中轻轻晃了晃。 “父皇,“曹启坐在他膝上,仰著头问,“四叔公以后会开心吗?“ 曹叡低头看著他,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一边:“会慢慢好起来的。有事情做,人就会慢慢好起来。“ 曹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靠在他胸口打了个哈欠。马车轔轔地碾过湿漉漉的街道,往皇城的方向驶去。 太和二年正月中旬,年节的气氛尚未散尽,洛阳城的雪却已经化了大半,只在背阴的屋檐下还残留著几片灰白的湿痕。 曹叡靠在椅背上,面前摊著一卷刚从长安送来的军报——曹真的字跡依然是那副端方工整的模样,说的是陇西一带的防务已经基本部署完毕,郝昭守陈仓,郭淮驻上邽,天水郡的烽燧也重新修缮了一遍。 曹叡看完,把军报卷好放在案角,又拿起另一卷奏疏,是庞统写的,字跡潦草得像鸡爪刨出来的,內容倒是言简意賅:中书省的事务太多,臣实在忙不过来了,陛下要么给臣减负,要么给臣加人,要么陛下自己来干。 曹叡看著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把军报放下,端起案上的热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手指不自觉地敲著案面,一下,两下。 “辟邪,去请庞先生来一趟。” 辟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庞统走进来行礼:“臣庞统,拜见陛下。” “先生免礼。”曹叡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朕有事想跟先生商量。” 庞统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伸手从案上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丟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陛下说吧,臣听著呢。” “先生方才那道奏疏,朕看了。”曹叡也拈了一颗蜜饯,在手里转了转,没有急著吃,“中书省的事务確实多,先生又要管机要文书,又要带三个学生,確实忙不过来。” 庞统嚼著蜜饯,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所以朕在想——”曹叡把蜜饯丟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能不能把机要文书这一块单独拎出来,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就叫……內阁。” 庞统嚼蜜饯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抬起眼,目光在曹叡脸上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內阁?这名字倒是新鲜。陛下打算怎么个章程?” “朕打算这样——”曹叡坐直了些,手指在案面上比划著名,“第一批內阁成员,由三公担任。陈群、王朗、华歆,他们三个人负责初审奏疏、擬定意见,然后提交给太尉做最终定夺。 太尉决定不了的,再呈到朕这里来。至於尚书台,就交给司马懿吧。” 他顿了顿,看著庞统:“內阁成员五年一换,既不至於让谁把持太久,也能保证有新鲜人手进来。” 庞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又拈了一颗蜜饯,慢慢嚼著,目光落在案面上一处被烛油烫出的小坑上,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悠悠地开口:“陛下这个主意,倒是把臣的活儿分出去了一半。不过臣有个问题——” “先生请说。” “三公的人选定了,五年一换也定了,可內阁的权责边界,跟中书省、尚书台怎么划分? 若是三公在內阁里越俎代庖,把手伸到中书省来,到时候是听他们的还是听臣的?” 曹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带著一丝清苦的余味。 他放下茶盏,目光与庞统对上,声音不高不低:“內阁只管机要文书的初审和意见擬定。擬好的意见,经由太尉籤押之后,才能下发执行。 中书省依然负责选官和监察,尚书台依然掌政务执行。”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权分立,各司其职。谁也別想越过自己的界。” 庞统听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著几分真切的讚许:“陛下这步棋,走得稳当。臣没有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曹叡拍了拍案面,“擬旨的事,先生替朕写。措辞要稳妥些,別让三公觉得朕是在削他们的权。” “臣明白了。”庞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著曹叡:“陛下,臣多嘴问一句——这个內阁,是陛下今天才想到的,还是早就盘算好了的?” 曹叡端著茶盏,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先生觉得呢?” 庞统沉默了一瞬,隨即摇了摇头,笑了一声,迈步跨出了殿门。 他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的冬日光影里,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下炭火在炉膛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內阁成立的詔令在正月下旬正式颁下。三公入阁的消息传开后,朝堂上倒是平静得出奇。 王朗和陈群拿到詔书时面色如常,只说了句“臣领旨”,便起身回了府。 华歆倒是有些意外之喜,他原以为自己这把年纪已经摸不到实权了,没想到陛下又给了他一席之地。 贾詡接到詔令时正在后院晒太阳。他眯著眼看完了那道詔书,慢悠悠地折好塞进袖中,对来传旨的辟邪说了一句:“回去告诉陛下,老夫知道了。” 內阁一旦运转起来,曹叡果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每日送到御前的奏疏,先经过三公初审,再由贾詡籤押,最后送到他面前的已经是经过筛选和整理过的。 他只需要在那些已经擬好意见的奏疏上批一个“可”或者“否”,再盖上自己的璽印,效率比从前高了不止一倍。 他靠在龙椅上,望著案上那摞明显薄了许多的奏疏,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果然,这才是当皇帝的正確打开方式。 第311章 练精兵! 內阁运转了小半个月,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陈群、王朗、华歆三人在內阁里各司其职,初审奏疏时条理分明,擬定意见也中规中矩,既不越界也不敷衍。 贾詡那边更是省心——老人家每日午后籤押一圈,偶尔在呈上来的奏疏边角批几个字,字字老辣,像一把钝刀子,看著不起眼,却刀刀切在要害上。 至於庞统,曹叡去中书省转了一圈,发现这位凤雏先生正懒洋洋地歪在竹榻上看姜维三人下棋,桌边还放著一坛酒。 看见曹叡来了,庞统也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含糊地说了句“陛下来了啊”,然后又继续去观看他们的棋路。 曹叡也不打扰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便带著辟邪走了。 阳光从廊檐外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曹叡眯著眼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辟邪,你说如今朝政已经渐渐上了正轨,朕是不是该腾出手来,干点別的了?” 辟邪跟在身后,闻言想了想:“陛下的意思是?” “练兵。” 曹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辟邪许久未见的、近乎少年人才有的那种亮光:“朕如今手上握著武卫营、虎豹骑和西凉铁骑,可这三支兵马各有各的练法,参差不齐。 朕想从现有的军队里抽三万精兵出来,重新整训。两万步兵列入武卫营,西凉铁骑和虎豹骑各五千。练好了,这就是大魏最硬的拳头。” 辟邪的眼睛也跟著亮了起来:“陛下这是要大干一场?” “不是大干一场。”曹叡重新迈开步子,声音不高不低,却带著一种稳当的篤定,“是给大魏攒点家底。等以后要用了,拿得出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宗室和武勛那边便炸开了锅。 曹真远在长安,但一封长信快马送到洛阳,信上说“臣曹真,愿將长子曹爽送至北营,请陛下收下”。 曹休也不甘落后,派人从扬州送了次子曹纂北上,附了一封亲笔信,言辞之间满是“陛下练兵这等好事,怎可少了臣家里的人”。 夏侯尚倒是不用写信——他亲自带著长子夏侯玄登门求见,见面便笑呵呵地说:“陛下练兵,臣这做叔叔的必须支持!臣的儿子夏侯玄,年纪虽轻,弓马嫻熟,正好送去北营让陛下训一训。” 此外还有张郃的孙子张雄、徐晃的儿子徐盖,以及一堆曹叡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將门子弟,陆陆续续地被送进了洛阳城。 曹叡看著案上那厚厚一沓名单,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帮老傢伙,平时让他们把孩子送来当值,一个个推三阻四。一听要练兵,跑得比谁都快。” 辟邪在旁边嘿嘿一笑:“陛下,这不正说明您这步棋走对了嘛?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陛下这是在给大魏练下一代的脊梁骨。” 曹叡把名单放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去把马超、许褚、许虎和张虎都喊来。朕要跟他们说说练兵的章程。” 许褚来的最快,他那副铁塔般的身形一进门就占了大半个门口的光线,沉声道:“陛下。” 许虎和张虎紧隨其后,两人並肩而入,一个精瘦干练,一个宽厚沉稳,站在一起倒像是两把不同形状的刀。 马超是最后到的,一身银色轻甲,风尘僕僕地从北营驻地赶来,进门便行礼:“臣马超,拜见陛下!” 曹叡让他们都坐下,面前摊著一幅写好的练兵章程。 “诸位都是带兵的老手,朕就不跟你们绕弯子了。”曹叡开门见山,手指点著那幅章程上的条目。 “三万精兵,分三支练。西凉铁骑归马將军,武卫营归许將军,虎豹骑归许虎和张虎。” 他抬起头,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朕的要求只有一个——练出来的兵,必须能打硬仗。不管用什么法子,朕只要结果。” 马超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压不住的兴头:“陛下放心!臣练骑兵,向来往狠里练。 只要钱粮跟得上,臣保证一年之內,西凉铁骑能在马上一边射箭一边喝酒,不带洒出一滴的!” 许褚只是闷声点了点头,但那双虎目里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虎和张虎对视了一眼,隨即同时拱手:“陛下,臣等定不负所托。” 曹叡点了点头,又从案上拿起另一份详细的操练册子递过去:“这是朕新擬的一些操练法子,在原有的练兵技巧上又加了一些,你们看看能不能用上。” 四人接过册子翻看。马超翻了几页,眉毛渐渐挑了起来,忍不住“咦”了一声;许褚那张万年不变的棺材脸上也微微动了一下;许虎和张虎更是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 “陛下这些法子——”马超抬起头,目光里带著几分惊异,“臣带兵这么多年,有些还真的头一回见。” 曹叡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改。朕会给你们充足的时间,武卫营一年半!虎豹骑和西凉铁骑是骑兵营,时间要长点,两年!朕给了你们时间,朕不看过程,只要结果!” “是!” 隨著辟邪和四人退下,曹叡这才伸了伸懒腰站起身看向窗外低声呢喃:“距离诸葛亮北伐,还有两年时间了。” 北营的训练,从三月初正式开始了。 马超带著西凉铁骑在城西的校场上练骑射。晨光里,五千铁骑列成方阵,马蹄踏过地面,在朝阳下扬起一片白蒙蒙的尘土。 马超骑在他那匹通体雪白的西凉马上,手提长槊,声如洪钟:“都不许给我歇著!练到日头正顶才准用膳!” 许褚那边的武卫营更是苦。两万步兵分成数十个小队,绕著城郊的山丘跑圈,每人背上都捆著二十斤沙袋。跑完圈再练队列、练阵型、练近身搏击,从清晨一直练到日暮。 许虎和张虎负责的虎豹骑则更精细些。他们按曹叡给的册子,把五千骑兵分成若干战斗小组,练协同、练配合、练突发情况下的应变。 张虎骑在马上,手里拿著一面小旗,不断变换旗语指挥各组穿插进退。许虎则站在高台上,手里掐著漏刻,盯著各组完成动作的时间。 第312章 曹家要一代更比一代强 北营的伙食也是出了名的好。曹叡专门拨了一笔银钱,每日从城外採购新鲜肉食,保证每个士卒都能吃到肉。 马超对此的评价是:“陛下这法子好!吃饱了才有力气练,练完了又饿,饿了再吃,吃完了再练——这么循环往復,想不壮都难!” 宗室和武勛送来的那些子弟们,被编进各支队伍里一视同仁地操练。 头几天还有几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叫苦连天,被马超拎著领子扔进泥坑里滚了一圈,再爬起来时便老实了。半个月后,再也没有人敢喊苦喊累。 三月中旬的一天清晨,曹叡带著辟邪去了趟北营。 他到的时候,天还蒙蒙亮,校场上已经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数万人列队跑圈的场景在晨雾中格外壮观,像一道黑色的洪流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缓缓涌动。 马超看见他来,翻身下马小跑过来:“陛下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睡不著,过来看看。”曹叡望著那些正在跑圈的士卒,目光里带著一丝满意,“练得怎么样了?” 马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陛下放心!再给臣半年时间,西凉铁骑就能拉出去打硬仗。” 曹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在校场边站了一会儿,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回到昭阳宫时天已经大亮了,曹叡刚在廊下坐下,就看见马云禄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条干布巾,不由分说地搭在他肩上:“又一大早去北营了?身上全是土。” 曹叡低头一看,果然深衣的下摆沾了一层细灰,袖口也蹭了土印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云姐眼神真毒。” 马云禄白了他一眼,转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温茶递过来:“启儿今日在母后那边用早膳,你正好安生歇一歇。” 曹叡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启儿今年……快六岁了吧?” “五岁半。”马云禄在旁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怎么了?” “没什么。”曹叡捧著茶盏,垂著眼想了想,“就是觉得,时间过去的真快啊,一转眼,启儿都快六岁了。” “是啊,一时间还真有点不適应。” 马云禄坐直了身子,神色忽然认真了几分:“元仲,启儿马上就要六岁了,该找个先生了。” 曹叡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太早了吧?朕六岁的时候……” “陛下六岁的时候,已经拜了贾太傅为师,孤身一人闯江东收庞先生了。” 马云禄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目光里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这话我可是陪著你从小听到大的。” 曹叡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自己是穿越者,六岁那年心智早就不知道有多成熟了。 这要是能被儿子超越,那曹叡就要好好会会这个老乡了。 曹叡端著茶盏愣了好一会儿,才苦笑著摇了摇头:“朕那叫特殊情况。再说了,朕六岁那会儿,也没人逼朕读书……” “那是因为陛下自己爭气。”马云禄的语气缓了缓,却依然带著不容反驳的篤定,“如今启儿被陛下立为太子,那將来就是要继承大统的。他若现在不努力,將来怎么治理天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认真了:“何况,陛下不是常说要一代更比一代强么?陛下六岁便能担大任,启儿身为陛下的儿子,总不能落在陛下后面。” 曹叡被她说得无言以对,手指在茶盏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嘆了口气:“你说得对。那……依你之见,谁来做启儿的先生合適?” 这话倒是把马云禄问住了,確实,朝中还有谁能教太子呢? 庞统贾詡?不行,贾詡年事已高,马云禄不好意思;庞统,人家不仅要掌管中书省,还要教导三徒弟,已经忙的不行了,再送一个徒弟,庞统估计要撂挑子。 华歆王朗?马云禄皱起了眉,腐儒,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下一个扶苏。 至於陈群司马懿,马云禄想都不想,直接排除。 一下子,夫妻俩都犯了难,满朝文武人才济济,居然没有能当太子老师的。 曹叡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这教导太子的重任,貌似只有三师可以……”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太傅年事已高,中书令又事务繁忙,令君已逝,你这貌似行不通。” 曹叡轻轻握住她的手:“云姐,你想错了。朕不是让启儿拜他们为师。” “那你的意思是?” “老师不行,不是还有弟子嘛。” 马云禄疑惑的看著曹叡,脑子一时间没拐过弯来。 曹叡笑了笑解释道:“云姐莫非忘了?你,我,还有宪英不都是师从太傅,中书令和荀令君吗?” 马云禄这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爹娘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不如这样,你负责教导启儿武功,宪英负责教导启儿文谋。 这样一文一武正好,朕如今大部分奏疏都交给了內阁,也有空暇时间亲自指导太子帝王之术。我们三个人,难道还教不出一个帝王吗? 待到启儿九岁之后,姜维他们想必已经出师,再让邓艾姜维陈泰做启儿的老师,完美!” 马云禄听完顿时眼前一亮。 “好!就这么办!” “不过有一点——”曹叡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著马云禄:“別太严。启儿才五岁半,小孩子该玩的时候还是得让他玩。別把他关在书房里一整天,闷坏了。” 马云禄温柔地笑了笑:“我晓得。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曹叡看著她的笑容,心头那点担忧也散了大半,伸手把她拉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马云禄被他吻得耳根泛红,轻轻推了他一把:“大早上的,说什么浑话……” 但她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弯得怎么也压不下去。 於是曹启的教育,就这么定了下来。 白天跟著马云禄习武,下午跟著辛宪英学文或者曹叡亲自待在身边,日子一天天的过的也算充实,唯一难过的可能就只有甄宓了。 年轻时心疼曹叡,如今年近半百又要开始心疼孙子。甄宓捨不得骂两儿媳妇,只能天天骂曹叡,骂的曹叡差点抑鬱感觉失去了母爱。 第313章 视察北营,孙权来袭 四月初的风带著春末的暖意,吹过北营校场时扬起一阵细密的尘土,混合著汗水与铁锈的气味,在晨光中瀰漫成一片咸涩的薄雾。 曹叡牵著曹启的手,站在校场边的土台上。五岁的小太子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袍,腰间束著一条革带,脚蹬小皮靴,头髮扎成利落的高马尾。 他望著下面那片黑压压的队列,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琉璃珠子。 “父皇,他们为什么都要背沙袋跑圈?”曹启伸手指著远处那群正沿著校场边缘缓缓移动的武卫营士卒,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好奇。 曹叡蹲下身,与他平视:“因为將来上战场的时候,他们要背著甲冑、兵器,比沙袋重得多。现在先把力气练出来,上了阵才不会拖累同伴。” 曹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指著另一边正在列队练习骑射的西凉铁骑:“那他们呢?为什么能在马上射箭?” “因为他们练了很久。”曹叡站起身来,望著远处马超正骑著那匹通体雪白的西凉马来回巡视的身影,“你舅舅练了二十年,才能做到一边骑马一边射箭不偏靶心。你想学的话,也得从最基础的开始。” 曹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头来:“父皇,我能近距离看看吗?” 曹叡低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认真而明亮,像是真的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笑了一声,弯腰把儿子抱起来:“走,带你去看看。” 父子二人走下土台,穿过正在操练的队列。士卒们看见皇帝和太子来了,纷纷让开一条路,目光好奇地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马超远远地看见他们,立刻翻身下马小跑过来行礼,咧嘴笑道:“陛下怎么把太子殿下也带来了?” “他说想看看你们练得怎么样。”曹叡把曹启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肩,“你自己跟舅舅说。” 曹启站直了身子,挺起小胸脯,大声道:“舅舅,启儿想学骑马!” 马超愣了一下,隨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旁边几匹马都打了个响鼻:“好好好!太子殿下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魄,將来必是大魏的栋樑! 殿下要是想学骑马,隨时来北营找臣。臣教您骑最好的马!” “真的?”曹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 曹启立刻转头看向曹叡,目光里满是期待:“父皇,我可以来学骑马吗?” 曹叡看著他那张满是憧憬的小脸,又看了看旁边马超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得先从矮脚马开始。等你骑稳了,再换大马。” “好耶!”曹启欢呼一声,差点原地蹦了起来,隨即又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连忙清了清嗓子,板起小脸,努力摆出一副稳重的模样。 曹叡忍俊不禁,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牵起他的手:“走吧,去看看虎豹骑的训练。” 虎豹骑的校场在营区东侧,五千骑兵分成数十个战斗小组,正在练习协同穿插。 张虎站在高台上挥舞旗语,许虎则骑著马在各组之间来回奔走,不断纠正动作。马蹄踏过地面时发出整齐的闷响,像一面巨大的鼓在一下一下地敲。 曹启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紧紧攥著曹叡的手指,小声问:“父皇,他们是不是比刚才的那些士卒更厉害?” “不一定。”曹叡牵著他站在校场边,望著那些正在变换阵型的骑兵,“步兵有步兵的用处,骑兵有骑兵的用处。厉害的將军不是看带什么兵,是看怎么用兵。” 曹启歪著头想了想:“就像曾祖父用张辽將军打孙权那样?” 曹叡微微愣了一下,低头看著儿子:“你从哪里听说张辽將军的?” “母后说的。”曹启仰起脸来,目光里带著一种认真的、想要被认可的神情,“母后说,曾祖父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自己会打仗,是会用人。启儿记住了。” 曹叡蹲下身来,与他平视,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髮丝拨到耳后:“你母后说得对。记住这个,比记住一百种兵法都重要。” 曹启用力点了点头,忽然又伸手指向远处正在列队跑圈的武卫营:“父皇,我以后也能像许將军那么厉害吗?” 曹叡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许褚正站在队列最前方,铁塔般的身形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著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能不能像许將军那么厉害,看你愿意流多少汗。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 “什么?” “不管你將来多厉害,都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要以天下百姓为重!” 曹启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启儿记住了。” 父子二人在北营待到日头升高才离开。回去的路上,曹启坐在马车里,忽然抬起头来问:“父皇,我以后能上战场吗?” 曹叡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等你长大了再说。” “那我什么时候才算长大?” “等你骑马不再让人牵韁绳,等你射箭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心,等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的时候。” 曹启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目光认真:“那我一定会很快长大的。” 曹叡看著他这副认真的小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又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五月,洛阳城正是春深夏浅的光景,槐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满城香得发腻。 曹叡照例在北营待了半日,又去中书省转了一圈,回到建始殿刚端起茶盏,辟邪便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卷八百里加急军报。 “陛下,江夏军报!孙权遣兵渡江,攻江夏。” 曹叡放下茶盏,接过军报展开来看。文聘的字跡苍劲有力,內容简短却条理分明:吴军来势汹汹,但臣已率部迎击,战於江夏城外,斩首两千余级,吴军退却。 曹叡看完,把军报放在案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文聘守江夏这么多年,孙权从来没討到过便宜。这次也一样。” 辟邪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陛下,据报孙权此次出兵规模不小,足有两万余人。看来是蓄谋已久的。” “蓄谋已久又怎样?”曹叡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文聘若守不住,朕也不会把他放在江夏这么多年。孙权吃一次亏,怕是不肯罢休。” 第314章 吾家有女名曹淑 六月,洛阳的暑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梧桐叶耷拉著,像被热浪烫软了的绿绸子,蝉鸣从卯时一直响到戌时,把整座宫城吵得昏昏沉沉。 可徽音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辛宪英临盆那天,曹叡破天荒没有去北营,也没有去建始殿批奏疏。 他搬了一张矮凳,坐在徽音殿的廊檐下,眼神死死的盯著面前闭合的大门。 殿內传来辛宪英低低的闷哼声,夹杂著稳婆急促而又有条不紊的吩咐声。 马云禄守在里间,亲手绞了帕子替她拭额上的汗。曹启被甄宓牵在院子里,仰著小脸问:“皇祖母,辛姨是不是要生小孩了?” 甄宓低头看著他,目光温柔得仿佛要化开:“快了,启儿马上就要当兄长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清亮而又短促的啼哭—— 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闷热的午后,蝉声都仿佛静了一瞬。 曹叡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刚抬手要推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马云禄探出半张脸来,额上也渗著细汗,可眉梢眼角全是笑意:“生了,是个公主。母女平安。” 曹叡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清。他心里翻涌著一种陌生又滚烫的情绪,想哭又想笑,舌头打了半个结,才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朕,朕当爹了?又当爹了?还是闺女?” 马云禄被他这副呆样逗笑了,侧身让开门口:“进去看看呀。” 曹叡跨过门槛,走到內室。辛宪英靠在榻上,面色有些苍白,鬢髮被汗水湿透了贴在颊边,可精神头还不错。 曹叡走到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辛苦了。” 辛宪英摇了摇头,只是看了看身旁的女儿。 曹叡这才把目光投向她身旁那个襁褓——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 小小的一团,皮肤还是粉红色的,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著,睫毛细得像两片刚抽出来的柳叶。 曹叡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小手。那指头细得像一根草茎,攥住他的指尖时却带著一种让人心头一颤的力道。 “好小。”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碎什么。 辛宪英看著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陛下,她將来会长大的。” “那朕也要多抱抱她。”曹叡低头看著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心里涌上一个名字,“朕想好了,女儿就叫曹淑。” 辛宪英微微一怔:“淑?” “贤良淑德的淑。朕希望她长大以后,聪慧而又嫻静,也能有一身傲骨。” 曹叡抬眼看著她,目光温润如水,“宪英,你辛苦了。” 辛宪英的眼眶微微泛红,却笑得更深了些。她没有答话,只是低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消息传开后,整个后宫都喜气洋洋的。 甄宓带著曹启来看小孙女,曹启趴在榻边,伸著小胖手想去摸妹妹的脸,被甄宓轻轻拦住:“轻些,妹妹还小。” 曹启收回手,却还是踮著脚尖往襁褓里望,小脸上满是骄傲:“我是哥哥啦!” 普天同庆的不止后宫,还有辟邪。 就在辛宪英生下曹淑的第三日,辟邪的媳妇春兰也生了一个儿子,七斤二两,哭声洪亮,惊得隔壁院子的看门狗都跟著吠了一嗓子。 曹叡正在建始殿批阅奏疏,辟邪一路小跑著衝进来,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往地砖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陛下!臣当爹了!臣有儿子了!” 曹叡放下硃笔,看著辟邪那张笑得咧到耳根的脸,心里也跟著高兴起来:“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辟邪抬起头来,眼眶竟有些泛红,“陛下,臣……臣这辈子值了。跟著陛下这么多年,媳妇也有了,儿子也有了……” 曹叡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带著沉甸甸的暖意:“辟邪,你跟著朕这些年,从鄴城到洛阳,风里雨里没少受累。朕一直记在心里。” “陛下——” “朕赐你一个姓吧。”曹叡看著他,语气平静却郑重,“从今往后,你姓曹。跟著朕姓。” 辟邪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几滚,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眶里的泪终於没兜住,顺著脸颊滚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陛、陛下……”他哑著嗓子,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臣,臣不配。” “朕说你配,你就配。”曹叡在他肩上又拍了一下,力道比方才更重了些,像是要把这个决定摁进他的骨子里。 “儿子取名了没有。” 辟邪摇了摇头。 “臣和春兰都学识浅薄,不知陛下能否帮忙取个名?” “你的儿子,让宪英给他取个名字。她学问好,取的名字好听又有深意,全当是给咱们两家的孩子添一份亲厚。” 辟邪红著眼,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贴著冰凉的金砖,声音闷闷的:“臣……谢陛下隆恩!” 当天下午,辛宪英抱著刚睡醒的曹淑,听曹叡提了给辟邪儿子取名的差事。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抚过女儿襁褓的边角,然后抬起眼来:“叫曹靖吧。” 曹叡微微一愣:“曹靖?” “靖,安定、平定。”辛宪英的声音温软却清晰,像溪水漫过圆润的石头,“辟邪跟著陛下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安定。而陛下如今坐镇天下,所求的也是四方平定、边疆安寧。”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曹淑,又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曹叡脸上:“曹靖这个名字,既念著辟邪的功劳,也盼著大魏的国运。陛下觉得如何?” 曹叡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宪英,你这个人,连取个名字都能说出这么一大篇道理来。” 辛宪英被他颳了鼻子,也不躲,只是抿嘴笑了笑:“臣妾说的可都是实话。” “那朕就依你的意思,辟邪的儿子取名曹靖。”曹叡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点了点头,“好名字。辟邪那小子,怕是要高兴得三天睡不著觉。” 果然,辟邪听说了这个名字之后,抱著自家刚出生的儿子在院子里转了整整三圈,嘴角咧到耳根,逢人便说“我儿子叫曹靖,是皇后娘娘亲自赐的名”,被春兰笑骂“瞧把你嘚瑟的”,不过她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停过。 辟邪也不恼,低头看著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丝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郑重:“靖儿,你记住了,爹这条命是陛下给的。你以后长大了,也要替爹守著陛下和大魏!” 第315章 太和十八骑 上一章时间线有问题,义父义母们请回去重看! 七月,暑气如蒸。洛阳北营校场上的黄土被日头晒得发烫,脚踏上去都觉得灼人。 数万士卒列队操练,汗珠顺著额角滚落,砸进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转瞬被烈日舔干。 整座校场蒸腾著热浪,空气里都是汗水和黄土混合的咸涩气息,甲冑缝隙间泛著一层亮晶晶的光。 曹叡站在武卫营高台上,目光掠过底下那排骑卒。他们端坐马背,脊背笔挺如松,不动如山。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碎:“辟邪,你还记得汉中那十八个骑兵吗?” 辟邪站在他侧后方,闻言怔了怔,隨即点头:“臣记得。那一仗,陛下三度冲阵,那队骑兵跟著您进了又出、出了又进,箭雨里滚了三趟,最后还能站著的,就剩十八个。 盔甲上嵌著断箭,脸都被血糊得看不清模样,可没人往后挪一步。” “那仗之后,朕一直琢磨一件事。”曹叡转过身来看他,目光像一柄刚出鞘的刀,“那十八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见过最惨烈的仗,沾过最腥稠的血,还能活到今天,说明他们底子里是有些东西的,光靠这些简单的操练练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高台上缓缓扫下去,掠过校场上那些年轻面庞——有的还带著未褪尽的稚气。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朕打算把那十八个人单独编成一队,朕亲自带,进行魔鬼训练! 拨给他们最好的兵甲、最好的战马,让马超和许褚轮流来给他们餵招,真刀真枪地练。” “陛下是想……”辟邪的眸子猛地亮了。 “朕要把他们磨成一柄真正的尖刀。”曹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像砸在青石上,錚錚有声。 “人数不贪多,贵在精。往后若碰上啃不动的硬仗,这十八人顶在最前头,能替大军撕开一道口子。” “臣知道了,这就去办!” 辟邪做事素来利落,不出三日,那十八名骑兵便从各营抽调齐整,编入新建的“太和十八骑”。 曹叡亲自核定了他们的装备——每人一口特製环首刀,刀身淬了青黑色的光;一副精铁锁子甲,环环相扣,覆在身上海浪一般流动;外加一张硬弓,三壶白羽箭。 战马更是精中选精,从西凉铁骑马厩里逐一挑出,每一匹都通体油亮,筋肉匀称,奋蹄时鬃毛如泼墨,踏在地面上如鼓点震心。 操练由曹叡亲自主持。他把自己这些年啃过的兵书、亲歷过的战阵、积攒下来的杀伐心得,全摊在眾人面前,一招一式拆解透了再教。 马超和许褚轮流来陪练,每次都是真架势的过招,枪来刀往,马鐙撞得叮噹响,全不留情面。 头几天还有人被许褚一斧,马超一枪扫落马下,尘土里滚一圈,翻身上去接著冲。 半月之后,落马的渐渐少了。那十八人的骑术和配合一日千里,最后连许褚都忍不住敲著斧杆赞了一声:“有点意思了。” 到了七月底,这十八个人已练出一股子凛冽的煞气。 列队骑行时,马蹄落地如一人所踏,声声扣在同一个节拍上;衝锋时刀光铺成一片,寒芒连缀如水银泻地,远远望去整面刀墙压过来,光是那份压迫感就叫人脊背发凉;变阵时更是乾净利落,旗语一落,队伍应声散开,再一扬,又眨眼合拢,如水聚水,快得连眼睛都追不上。 有一回演练完毕,曹叡站在高台上看了许久,半晌没有出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檯面上如一座沉默的碑。他终於侧过头,对辟邪说了一句:“等启儿大了,朕要把这支队伍交到他手上。” 辟邪怔住:“陛下?” “朕练这十八个人,不单是为朕自己。”曹叡收回目光,声音沉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朕是在替大魏的下一代练。將来启儿登基,身边总得有一支真正信得过、真正能拼命的精锐。” 他抬眼望向西天尽头那一大片浓烈燃烧著的晚霞,金色的光从云层间隙倾泻下来,把整座城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铜色:“朕能替他做的,就是先把这些家底攒下来。” 此后那十八人果然成了北营中最特殊的一支队伍。他们不轮值日常戍守,不编入任何將军麾下,只听皇帝一人调遣——听调不听宣,那是后话了。 校场上其他士卒每次远远看见他们列队经过,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不为別的,只因那十八个人身上散发出的一种东西——他们策马而过时,空气里仿佛都带著一丝铁锈和风沙的气息,无需言语,便让人清楚:那是一群真正舔过刀锋的人。 八月初的一个薄暮,曹叡带著辟邪从北营回宫。踏雪乌騅踏上官道,蹄子叩在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路面上,扬起细碎的红尘。 日头正沉向远山,天边的云烧成浓金与赤红交织的顏色,田野上的晚风迎面吹来,裹著庄稼將熟未熟的甜润气息。 曹叡勒了勒韁,望著前方那一轮落日缓缓嵌进山脊线,忽然开口:“辟邪——不,朕该叫你曹辟邪了。” 辟邪策马跟在侧后,闻言咧嘴一笑,马背上身形稳如磐石:“陛下叫臣什么,臣都是您的人。” 曹叡没有回头,话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鬆弛笑意:“你说得对。姓什么不打紧,你永远是朕的人。” 晚风从宽广的田野上浩荡吹来,掀起衣袂猎猎。远处洛阳城廓在暮色中渐次清晰,城墙上的旌旗被风扯得笔直,一面面翻卷如流动的书页。 “不过陛下,您之前不是说孙权不会善罢甘休会捲土重来吗,这都过去快三个月了,江东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啊。” 曹叡轻轻催马,踏雪乌騅打了个响鼻,四蹄轻快地叩响暮色中的官道。 “你急什么,快了,暑热马上就要过去了。我有预感,孙权马上就要出兵了。” 马蹄声清脆地迴荡在天地间,一步一步,朝著那座灯火渐起的城池篤定走去。 曹叡的背影在余暉里拉得极长,融进了晚风与归途之中。 第316章 东吴诈降 果然不出曹叡所料,八月初孙权捲土重来。 这一次的动静比五月大得多——东吴水陆並进,號称十万,沿江而上,直逼合肥。 同时,一份密报从江东辗转送到了洛阳。曹叡看完密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递给了旁边的辟邪。 辟邪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也跟著变了:“周魴断髮献城投降,这可不是小事。” 曹叡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顶的藻井,目光沉静如水。 孙权这次是下了血本了。周魴是东吴的得力干將,让他自断头髮来诈降,那石亭之战就不远了。 曹叡想起了原时空的结局——石亭一战,曹魏?东线精锐受损、宗室统帅曹休病逝。 直接导致对吴大规模进攻能力丧失近二十年,並加速了曹氏宗室军权旁落与司马氏崛起?。?? 眼下,这场战役提前了整整两年。 曹叡思索许久,忽然坐直了身子:“把曹休从前线召回来。” 辟邪微微一愣:“陛下,大司马正驻守合肥——” “他在前线待得太久了。”曹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孙权敢下这么大本钱,就是算准了有曹休坐镇。只要把曹休换掉,他的计策就白费了。” “计策?那陛下打算派谁去接替大司马?” “满宠、贾逵。”曹叡转过身来,目光沉定,“满宠沉稳,贾逵机敏。两人搭档,不至於中计。” “那陛下的意思是——东吴这是诈降?那我们……” “留著。”曹叡重新走回案后坐下,“孙权演这齣戏给咱们看,咱们当然要接著演下去。不过剧本得换一换了。” 他想了想,又开口:“去请庞先生来一趟。还有他那三个徒弟,一起带来。” 辟邪应声而去。约莫半个时辰后,庞统带著姜维、邓艾、陈泰三人进了偏殿。 庞统还是一副懒散模样,手里捏著一颗不知从哪儿摘的青杏,边走边啃。 姜维跟在他身后,面色沉静如常。邓艾手里捏著一卷写满了笔记的竹简,显然方才还在读书。陈泰走在最后,目光沉稳,脚步扎实。 曹叡让他们坐下,然后把周魴断髮献城投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庞统啃完青杏把核隨手往案角一搁,慢悠悠地开口:“陛下,这计策听著耳熟啊——断髮诈降,貌似与当年的黄盖苦肉计有的一拼啊。” 曹叡突然来了兴趣,有意考校三人:“三位,朕和中书令的想法有些不一样。朕反而觉得周魴是第二个孟达。你们跟著中书令学了这么久,不知有何见解?” 邓艾第一个接话,声音比从前流畅了许多,显然是跟著庞统这半年练出来的:“陛下,臣以为周魴的投降不可信,很有可能是诈降。 东吴与我大魏交战多年,正如先生所说,东吴诈降早有先例。周魴与当年的黄盖经歷何其相似?此番来投,本身就透著古怪。” 陈泰点了点头,补充道:“况且时机也太巧。孙权刚在江夏吃了个败仗,转头就有人来献城——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臣怀疑,这背后是陆逊的手笔。” 姜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陛下,臣斗胆多问一句——周魴来信中,可曾提及具体的降期?” 曹叡微微一愣:“有。他约定本月二十五献城。” 姜维点了点头:“那就是了。八月二十五,正是秋高气爽、便於水军北上的时节。 若周魴真心来降,降期不会恰好卡在东吴水军最方便的时节。” 庞统坐在一旁听著三个徒弟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嘴角噙著一丝笑意,直到他们都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说的都对,但都漏了一点。” 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庞统伸出手,竖起一根手指:“周魴断髮,本意是诈降,可若是我们將他的后手给切了呢?那他真降诈降又有何区別?” 他又接著说道:“周魴这封信,表面上是写给曹休的,实际上孙权是要用它来钓曹休这条大鱼。 曹休若信了,率大军轻进,东吴水军截断后路,合肥便不攻自破。”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但应对的法子也不难——让曹休回信答应。” 曹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先生的意思是……將计就计?” “对。”庞统坐直了些,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让曹休给周魴回信,说他信了周魴,准备率军接应。 若是真降,则皆大欢喜,若是诈降,东吴那边得了消息,必然全力设伏。 到时候陛下派一支精兵绕道包抄——谁伏谁,那可就不一定了。” 曹叡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庞统脸上:“先生这计策,朕觉得可行。不过具体怎么布置——” 庞统摆了摆手:“陛下放心。臣已经替陛下想好了。姜维熟悉山地作战,让他隨贾逵去绕道包抄;邓艾熟悉地形水文,让他去淮南调度粮道;陈泰精通阵型,留在满宠身边协助调度主力。臣嘛——” 他笑了一声,“臣就留在洛阳,替陛下看家。” 曹叡看著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先生把活都分完了,朕做什么?” “陛下要做的事最简单——稳坐后方,掌控全局。” 曹叡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就按先生说的办。传朕旨意,让大司马曹休回信,即刻悄悄返回洛阳述职,由满宠接替合肥防务,贾逵率军策应。 姜维、邓艾、陈泰各隨军行事。” 辟邪应声去颁布詔令。 庞统师徒四人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庞统忽然回过头来,朝曹叡眨了眨眼:“陛下,这回若是成了,臣可要討一坛好酒喝。” 曹叡笑道:“只要打贏了,朕把御酒库打开让你挑。” 庞统嘿嘿一笑,转身迈步跨出了殿门。 曹叡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並没有感到放鬆,反而有一种淡淡的危机感。 石亭之战提前两年开始,那诸葛亮北伐的时间会不会也提前了呢? 曹叡摇了摇头,眼下曹休的命是被自己救回来了,自己现在身边的文臣武將也不少,诸葛亮要是真敢来北伐,够他喝一壶的了。 第317章 东吴中计 八月初八,曹休接到詔令时正在合肥城头巡视。他看完詔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折好收进袖中。 身旁的心腹见他神色不对,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司马,陛下这是……?” “陛下让我回洛阳述职。”曹休的语气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从要紧处轻轻拉了一把,有些措手不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周魴那封信——” “大司马,末將近日仔细琢磨,总觉得那封信来得太巧了些……”心腹压低了声音。 曹休没有再说话,只是返回营帐中开始给周魴回信,写完仔细阅览一遍,確认无误后这才遣人送去。 与此同时的洛阳城,暑气未消,建始殿的青铜冰鉴里盛著新凿的冰块,丝丝白气在烛火下缓缓升腾,把满殿的燥热都滤去了几分。 曹叡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幅刚送来的淮南舆图。他的手指点在“石亭“二字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內站著的几人。 庞统依然歪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盏凉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姜维、邓艾、陈泰三人並肩而立,年轻的面孔上带著压抑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旨意都清楚了吗?“曹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定。 “姜维,你隨贾逵出淮南,绕道石亭侧翼,截断东吴退路。邓艾,你在后方调度粮道,前线粮草若有半分短缺,朕唯你是问。陈泰,你留在满宠身边,协助调度主力。“ 三人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庞统慢悠悠地放下茶盏,补了一句:“记住了,你们各自做的都是整盘棋里的一颗子,缺一颗都不行。 此番前去不光是要打贏,还要贏得乾净利落。“ 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姜维身上多停了片刻。 “伯约,你那份活最重。绕道包抄,行军要快,更要藏得住行跡。要是让东吴那边提前察觉了,满宠正面就压不住了。“ 姜维拱手道:“先生放心。学生晓得轻重。“ “行了,都去吧。“曹叡摆了摆手,“朕在洛阳等你们的好消息。“ 三人退出偏殿,脚步在廊道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八月的暑气里。 庞统没有立刻走。他等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站起来,走到曹叡身边,低头看了看那幅舆图:“陛下,臣方才漏说了一句——曹休那边,信送出去了么?“ “应该送出去了。“曹叡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朕让曹休亲笔回信,言辞恳切,说他將亲率十万大军去石亭接应。周魴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庞统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这齣戏,就算搭好台了。现在就等东吴那边——上台。“ 曹休的信很快便送到周魴手里。周魴在营帐里展开那捲帛书,借著烛火一字一句地看了两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把帛书卷好,塞进袖中,转身出了营帐,对候在帐外的亲兵说了一句:“速报吴王,鱼已咬鉤。“ 消息送到武昌时,孙权正在江边观水师操练。他看完周魴的来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曹休要亲自来。“他把信递给身旁的陆逊,“十万大军,从合肥直扑石亭。这条鱼,不小。“ 陆逊接过信扫了一遍,面色依然平静如水,只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池塘的表面:“大王,曹休此人,性刚而自矜。他既然来信说会亲自来接应,多半不会食言。臣以为,可设伏。“ 孙权抬头看向江面。八月的江水泛著浑浊的黄,被风推著一浪接一浪地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望著那无尽的江流,沉默良久,才开口说了一个字:“打。“ 八月中旬,满宠抵达合肥接替防务,曹休秘密返回洛阳。 满宠率主力正面推进,旌旗蔽日,马蹄踏过秋收后的田埂,扬起漫天的尘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翻涌如一条黄龙。 贾逵领偏师自侧翼迂迴,昼伏夜行,不敢举火,只借著稀薄的月色辨认道路。 趁著东吴斥候被正面大军吸引的空当,姜维引军悄无声息地穿过一片低洼的芦苇盪,绕到了石亭东侧的山坳里。 “都给我蹲好了。“姜维伏在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中,声音压得极低,“谁敢发出声响,自己领军棍。“ 他身后的士卒个个屏息伏地,呼吸轻得像生怕惊醒了沉睡的大地。秋虫在草丛深处唧唧地叫著,偶尔有一只夜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八月二十五。 天色未亮,石亭以北的官道上尘土大起。曹休的旗號远远地出现在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队列沿著官道延伸出数里,甲冑在晨光中闪烁著冷冽的幽光。 周魴站在城头望见那支大军,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扣了两下,转身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可以了。“ 消息传回东吴中军大帐时,陆逊正在舆图前推演。他听完斥候的回报,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拿起令旗:“传令下去——伏兵起。“ 號角声骤然响起。石亭两侧的山林中忽然涌出无数吴军旗號,像两把从鞘中拔出的弯刀,从侧翼向曹休的大军狠狠合拢。 喊杀声震天动地,连远处的江面都被震得泛起层层细纹。 曹休的军队猝不及防,前军顿时乱了阵脚,旌旗东倒西歪,士卒们纷纷向后退缩,像被潮水冲刷的沙堡,一触即溃。 然而就在东吴伏兵以为胜券在握、全力压上的一瞬间,满宠亲自擂响了战鼓—— 鼓声沉而缓,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稳稳地砸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就在此时,姜维动了。 他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两天。当远处那声號角传来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跃起,动作快得像一柄从鞘中弹出的刀。 “杀!“ 第318章 老酒忆故友 三万精锐从东侧山坳中杀出,直插东吴军阵的侧肋。他们像一把淬过火的利刃,趁吴军慌乱之际横著切了进去,寒光到处,阵型被撕开一道裂隙。 马蹄踏过枯草和血水,在晨曦中溅起暗红色的泥点,一股压在喉咙里许久的气终於隨著喊杀声一起喷了出来。 曹休的“溃军“此时也忽然停住了后退的脚步,掉头反衝。那些方才还在慌乱逃窜的士卒像是换了个人,脸色一沉,步伐齐齐一顿,隨即齐刷刷掉转矛头,如同一面被风骤然折返的旗。 东吴伏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前锋与后队挤作一团,队列像被揉皱的帛书,再也展不平整。 东吴军阵大乱。满宠抓住机会,下令全军压上。数万魏军从正面如铁壁般推进,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旌旗被风扯得笔直,像一排排翻卷的刀锋。 与此同时,贾逵从西侧杀出,三路合围,把东吴伏兵困在了石亭之下。 陆逊在中军帐中听到三面告急的消息时,正在低头喝茶。 他手中的茶盏在半空中顿住了片刻,隨即缓缓放下。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著远处被战火映红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传令,“他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无风的湖,“收兵。“ 孙权此时也从军营里走了出来,望见远处升起的滚滚黑烟,脸色大变。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陆逊,声音里带著一丝压不住的怒意:“曹休不是已经信了吗?” 陆逊面色苍白,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大王,我们中计了,撤吧。” 孙权无奈只好撤军。 东吴残兵在陆逊的调度下且战且退,往南撤去。潘璋断后时被姜维追上,战不数合,便被一枪刺落马下,血染征袍,翻倒在枯草丛中。 徐盛见大势已去,率残部仓皇南退,又在半途遭遇邓艾事先布置的阻截,死於乱箭之下。 等硝烟散尽,石亭战场上只剩下满地的断戟残旗和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破幡。 八月下旬,孙权在撤退前又组织了一次反扑,试图挽回些顏面,但满宠守得滴水不漏,贾逵追得紧咬不放,姜维更是几次绕到吴军侧后袭扰粮道,让东吴撤军的过程狼狈不堪。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经是九月。 那日细雨濛濛,秋雨绵绵地落在建始殿的琉璃瓦上,顺著飞檐淌下来,在青石地面上匯成一道道细流,沿著砖缝蜿蜒而去。 辟邪一路小跑著衝进偏殿,手里攥著军报,进门时连伞都没来得及收,雨水顺著衣摆淌了一地:“陛下——石亭大捷!东吴大败!姜维阵斩潘璋,徐盛被邓艾设计死於乱箭之下!东吴数万残兵仓皇南撤,孙权陆逊退回武昌!“ 曹叡正在案后批阅奏疏,闻言笔尖顿了一下,墨汁在帛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放下笔,慢慢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顶的藻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提起来的,带著这些天的紧绷和担忧,终於在这一刻被缓缓地、彻底地释放了出来。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庞统是在当天傍晚得知消息的。庞统听完,那张懒散的脸上终於绽开了一丝笑意。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慢悠悠地说了句:“看来,我的酒有著落了。“ 翌日午后,曹叡果然信守承诺,让辟邪打开了御酒库的门,对庞统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朕说话算话。御酒库里的酒,隨先生挑。“ 庞统站在酒库门口,目光从一排排酒罈上缓缓扫过。那些酒罈大小不一,有的封著红泥,有的繫著黄绸,每一坛上都贴著年份和產地——譙郡的、鄴城的、洛阳本地的、还有几坛从西域带回来的葡萄酿。 他走进去,左看看右看看,像一只在瓜田里挑瓜的猹,摸了又摸,闻了又闻,最后挑了一坛不起眼的——泥封上只写著“建安十四年“几个小字。 曹叡看了一眼那坛酒的年份,微微一怔:“先生,这坛酒是祖父在世时亲手封的。您怎么挑了这一坛?“ 庞统抱著那坛酒,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那笑意里带著一点淡淡的怀念,像隔著岁月的烟尘望见了什么旧日的影子:“建安十四年,臣刚投奔太祖。那一年,臣还在许都,太祖还活著,荀令君还没走。那时候的天下,虽然乱,可人都在。“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坛酒,声音忽然轻了几分:“臣这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先走一步了。这一坛,臣留著。 等將来哪天,臣也走不动了,就打开来喝一口,敬一敬那些老朋友们。“ 曹叡站在廊下,望著庞统抱著那坛酒走远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九月的洛阳,槐花早已谢尽了,只有满树青黄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作响。庞统走得不快,那条老旧的灰袍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瘦削的脚踝。 他的步子依然从容,像这半生里走过的所有路一样,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曹叡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廊檐下积的落叶都吹走了一拨,才转身走回了建始殿。 十月初,洛阳的秋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寒凉。消息传来的时候,曹叡正在北营校场上观看太和十八骑的演练。 十八匹战马列成锋矢阵,马蹄踏过被踩实的黄土,捲起一阵浅黄的尘雾,刀光在秋日斜阳下连成一片流动的银河。 辟邪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曹叡的目光依然追隨著那十八道身影在尘土中穿插交错,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孙权又来了?他这记性,倒是不太长。“ “据报,孙权亲率五万水军沿江而上,又號称十万,直逼合肥。“辟邪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陛下,要不要——“ “急什么。“曹叡摆了摆手,目光终於从校场上收回来,落在辟邪脸上,“合肥有满宠坐镇,孙权就算亲自去也討不到便宜。不过嘛。“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朕倒是有个更好的人选。“ 第319章 张辽震江东 “陛下是说?“ “文远將军的病,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傍晚的洛阳宫闕浸在橘红色的暮光里,曹叡的鑾驾穿过三重新门,径直往张辽的府邸驶去。 他到的时候,张辽正在院子里练戟。 那柄鑌铁长戟在暮色中划出连绵的银弧,戟尖忽而刺向苍穹,忽而压向地面,破风之声短促而锐利,仿佛要把傍晚的空气都撕开一道道口子。 戟光织成一张流动的银网,笼罩在老人周身三尺之內,每一式都带著当年逍遥津万人辟易的凛冽杀气——时光仿佛在这柄戟前退避三舍,不敢在那道身影上刻下任何多余的痕跡。 只是收戟时那微微的喘息露了馅。张辽將长戟往青砖地上一顿,戟杆颤了颤,他额角的汗珠正沿著深刻的法令纹往下淌,在最后一抹夕照中闪著细碎的光。 比当年慢了。那记“迴风扫雪“收势时,他的手肘分明顿了一瞬,像是关节里藏著什么不肯驯顺的东西。 他这才看见院门口立著的明黄身影,连忙单膝跪地,声音还带著喘息后的沙哑:“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朕来问问將军,身子骨养得怎么样了。“曹叡跨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石面被秋日晒了一天,此刻还残留著微微的暖意。 “孙权又来了。五万水军,號称十万,已经在合肥城外扎了连营,旌旗遮了半边天。“ 张辽握戟的手倏然收紧。他沉默了片刻,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滚了几滚,终於沉淀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簇火——炽烈的,仿佛隔著十几年光阴,又把逍遥津那夜的烽火重新点燃了。 “陛下,臣,愿往!“ 那五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著金铁交击般的沉定。 曹叡看著那双眼睛,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朕就知道將军会这么说。车马已经备好了,將军今日好生歇一晚,明日启程。“ 张辽没有推辞。他抱拳行礼,那只握了四十年多年戟的手依然稳如磐石:“陛下放心!有臣在,孙权过不了合肥!“ 十月中旬,张辽抵达合肥。 那时孙权已围城七日。 五万水军在淮水南岸连营十余里,帐幕层叠如云,旌旗在秋风中翻卷不息。 白日里鼓角震天,入夜后篝火连江,把合肥城围得像一只密不透风的铁瓮,只在江面上留了一道窄窄的口子,仿佛刻意留著给城中守军一条逃生的路。 张辽到的那个午后,天高云淡。他没有率大军出城,只点了八百骑兵。 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一条缝,那八百骑鱼贯而出,马蹄踏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扬起淡淡的金色尘土。 张辽骑著那匹枣红色的老马走在最前面,马鬃已经有些灰白,步子却依然稳健。 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甲——甲片边缘磨得圆润发亮,领口处有一道暗褐色的旧渍,那是逍遥津那年留下的,再也没能洗掉。 八百骑兵像一柄淬了暗光的刀,无声无息地楔入秋日午后的旷野。 孙权正在中军大帐中与诸將议事。帐中摆著合肥城的沙盘,孙权的指尖刚刚点在城西门的位置,忽然听见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斥侯单膝跪地,声音发紧:“魏军出城,约八百骑,为首一员老將,打著张字旗號。“ 帐中骤然安静。那股安静来得太快,像一只手猛然攫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连呼吸都凝在了半空。 孙权的指尖还点在沙盘上,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悬著,微微地,颤了一下。 “张辽?“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沙子掺进水里,浊而沉,“他不是病得快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帐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截沉默的城墙,和城前那片越逼越近的烟尘。 张辽在城前勒住了马。 他望著远处那片绵延的吴军营帐,旗帜在风中翻卷如浪,千帐连云的声势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几乎要將那座小小的合肥城吞没。 他吸了一口气,凉而长的气,灌满了胸腔。然后他提起那口丹田气,声如洪钟,浑厚得像从地底深处拔起的一根石柱,一字一字地撞过江面——“张文远在此!“ 那五个字在淮水两岸来回激盪,被秋风扯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撕开,像一面无形的旌旗在天地间猎猎翻卷。 八百骑齐齐勒马,马嘶声应和著那声叱吒,在旷野上滚过几道,传出去很远很远,一直撞到吴军最前哨的鹿角上,撞出一片慌乱的骚动。 孙权站在大帐前。他拨开帐帘走了出来,秋日的阳光正打在他脸上,他眯著眼睛望向远处那道身影——枣红马上的人已经成了一个黑点,可那杆“张“字大旗却鲜明得像烙铁烙在天幕上,怎么也抹不去。 他望著,望著,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帐中,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沉定:“传令,拔营,撤军。“ “大王——“ “孤说了,撤军。“他打断属下的劝諫,掀开帐帘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他放下帐帘,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身边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曹魏有张文远在,孤不復渡淮矣。“ 夜幕降临时,吴军开始撤营。 火把沿著江岸次第亮起来,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缓缓向东南方向游去。 张辽依然勒马立在城前。他望著那条越来越远的火龙,火光在秋夜的薄雾里渐渐模糊、涣散,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光,然后彻底熄灭。 他沉默了很久。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在清冷的月色里散开。他伸手拍了拍马的脖颈,掌心触到温热的皮毛下那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 “走吧,回去了。“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拨转马头。 合肥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將夜色和旷野一起关在外面。 第320章 夏侯双子星病重 消息传回洛阳时,已是十月底。 曹叡正在建始殿里批阅奏疏,案上青瓷笔洗里的水映著烛光,微微晃动著。 辟邪快步走进来,脸上藏著压不住的笑意,脚步也比往常轻快了几分:“陛下,合肥急报——孙权退了。张辽將军刚到合肥,只在城前喊了五个字,孙权当夜就拔营跑了,五万水军撤得乾乾净净。“ “哪五个字?“ “张文远在此。“ 曹叡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在盏中盪出一圈细纹,映著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他笑了一声,把茶盏搁回案上,摇了摇头:“这五个字比十万大军还管用啊。“ 他起身走到窗前。十月末的天空高远而清冽,像一块被秋水洗过的青玉,几片淡云懒懒地浮著,边缘被月光染成银灰色。 他望著那片天,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祖父,您听见了吗?您留给朕的这员虎將,还能替大魏守国门呢。“ 太和二年冬,十一月的洛阳,落了一场薄雪。 曹叡正在建始殿批阅奏疏,辟邪便疾步走了进来,脚步比往日重了几分,进门时带进一股裹著雪气的凉风。 “陛下——”辟邪的声音压得有些紧,“高安乡侯府和博昌亭侯府同时来报,两位老將军……病重了。” 曹叡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帛面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迅速晕开一圈深色的湿痕。 他搁下硃笔,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高安乡侯府的信使说,夏侯老將军亥时便开始高烧不退,府里的大夫连夜守著,今晨又烧了一回,人已经半昏迷了。博昌亭侯府那边……情形也差不多。” 曹叡站起来,动作快得差点碰倒了案角的茶盏。他抬手扶稳了茶盏,声音却已经稳不住了:“备马!朕要去探望两位叔祖!” 辟邪没有多问,转身快步出去安排。曹叡披上厚氅,大步走出建始殿。 殿外的雪比方才密了些,细碎的雪粒被风卷著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坐輦,直接骑了踏雪乌騅出宫,马蹄踏过湿漉漉的御道,溅起细小的水花。 街上的行人稀少,商铺半掩著门,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裊裊升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聚成一片薄薄的青雾。 他先去了夏侯惇的府邸。 门房见是皇帝来了,慌忙跪倒,曹叡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声张,自己快步穿过庭院,绕过影壁,径直走进內室。 屋里燃著炭火,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混著浓重的药味。窗子紧闭著,帘子也放下了半幅,光线昏暗,只有案上一盏油灯跳著昏黄的光。 夏侯惇靠在榻上,闭著眼,面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那张曾经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面孔,此刻鬆弛而苍老,像一件被水浸透又晾乾的旧衣裳,皱褶深深浅浅地布满了每一寸皮肤。 曹叡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了夏侯惇的手。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像乾涸河床上暴露的树根。 “叔祖。”他轻声唤了一句。 夏侯惇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认出榻边的人是谁之后,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发出几声沙哑的气音。 “陛……陛下……” “朕在这里。”曹叡握紧了他的手,“叔祖,您感觉怎么样?” 夏侯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过头,目光在曹叡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遥远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些,像是一口气从什么地方提了上来:“陛下……还记得汉中那一仗么?” 曹叡微微一怔:“叔祖说的是哪一仗?” “建安二十四年……定军山。”夏侯惇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在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打水,“那一仗,臣和妙才被困……蜀军四面合围,箭如雨下……” 曹叡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打的最激烈的一场仗。 他带著三百骑,突入重围,把两位叔祖从死地里抢了出来。 “臣那时候……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夏侯惇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四面都是蜀军的旗號,箭矢嗖嗖地擦著耳朵飞过去,妙才在臣身边吼著『背靠背別散开』,可臣心里清楚,那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一下,眼珠转了转,望向曹叡的侧脸,目光里翻涌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臣听见了马蹄声。从谷口方向传来的,很急、很密。臣以为是蜀军的援兵,想著『完了,这回彻底完了』。可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近了之后,臣看见了一面旗。” 他的声音忽然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臣看见了『曹』字旗。臣以为是太祖来了,心想太祖您怎么亲自衝进来了。结果旗子底下衝出来的,是一个少年——” 他转过头,目光定定地落在曹叡脸上:“一个满脸是血、骑著踏雪乌騅、手里挥著戟的少年。他带著三百骑,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切了进来,把蜀军的包围圈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衝到臣面前,喊了一声『叔祖,跟我走!』” 曹叡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握著夏侯惇的那只手,掌心里传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 夏侯惇沉默了片刻,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陛下,其实老臣和妙才早该在汉中那一战就死了。如果不是陛下,也不会有今天的夏侯惇!” 夏侯惇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带著几分沙哑和自嘲:“臣当时在谷里看著那三百骑衝进来,心里想的头一句话就是:这傻孩子,怎么这么莽?第二句话是:这孩子,跟太祖一模一样。” 曹叡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点温度压了回去:“叔祖,您今天怎么有心情和朕聊这些了。” “陛下,臣怕了。臣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不!不会的!叔祖,大魏还需要您!” 夏侯惇反握住曹叡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