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腴美人小保姆,沈技术员沦陷了》 第1章 夜里撞见她 市委大院的红砖墙在夏日阳光下烤得发烫。 苏念荷提著旧帆布包,小心翼翼地跟在李翠花身后。 李翠花放慢脚步,侧过头压低声音交代:“这大院里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规矩大。你这丫头手脚勤快我是知道的,就是……” 她视线往下,扫过苏念荷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衣服本就旧了,布料没弹性,身形丰腴,像是隨时要崩开扣子。 李翠花直嘆气:“你这身段,太打眼。平时干活含著点胸,別惹得主家不痛快。沈家最看重作风,你懂不?” 苏念荷脸颊泛红,两手死死捏著包带,连连点头:“婶子放心,我一定注意。我绝不回村的。” 她本来就是因为她爹想娶寡妇生儿子跑出来的,要是被赶回去,她爹真能把她卖给那个快五十岁的厂长二婚儿子。 正说著,前头一栋带院子的小洋楼铁门推开了。 迎面走出来个男人。 五官立体分明,眉骨很高,鼻樑挺拔,薄唇紧紧抿著。 他个子很高,宽肩长腿,穿著件笔挺的白衬衫,下摆扎在深色西裤里,端正又挺拔。 他手里夹著个牛皮纸文件袋,正低头看手錶。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直直撞上。 苏念荷心虚,下意识往后缩,想要照李翠花说的含胸。 可她实在太丰满,领口都跟著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小片白腻的脖颈。 沈淮脚步顿住,正好扫过苏念荷。 沈淮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这碎花短袖小得过分了。 伤风败俗! 不知廉耻! 真大。 沈淮赶紧移开视线。 苏念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热得像要烧起来,赶紧躲到李翠花背后。 李翠花认出人,立马堆起笑脸打招呼:“哎哟,小沈干部出门吶?” 沈淮是沈家小儿子,江市轻纺厂特聘的技术顾问,年轻有为,就是性子冷,不好接近。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李婶。这是?” “这是我老家村里的姑娘,叫苏念荷。刘主任不是说大儿媳妇刚生了孙子,家里忙不过来想找个做饭的嘛,我这就带人过来试试。”李翠花热情解释。 沈淮平时不管家里的琐事,知道是自己母亲让找的帮工,便没再多问。 他单手把文件袋换到左手,迈开长腿从她们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时,苏念荷闻到他身上乾净的香皂味,还混著点淡淡的机油味。 男人个子太高,压迫感十足。 沈淮走出几步,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腰细得不可思议,往下却丰腴饱满。 他喉结滚了一下,转回头,加快步子出了大院。 李翠花领著苏念荷进了沈家。 沈市长爱人刘慧珍正在客厅里逗大孙子沈平安。 刘慧珍烫著时髦的捲髮,穿著半袖,上下打量了苏念荷几眼。 “年纪这么小,会做饭?”刘慧珍挑剔地问。 “主任您放心,念荷手脚麻利著呢,乡下姑娘早当家。”李翠花帮腔。 李翠花为人靠谱,手脚麻利,刘慧珍是知道的,介绍的人也愿意试试。 刘慧珍指了指厨房:“正好快中午了,去炒几个菜试试。” 苏念荷洗乾净手,进了厨房。 沈家的厨房比村里的堂屋都大,煤气灶、自来水、白瓷砖台面,一应俱全。 她也不怯场,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洗菜切肉,刀工利落。 没一会儿,做了个青椒肉丝、番茄炒蛋,又燉了个冬瓜排骨汤。 菜端上桌,刘慧珍尝了两口,连连点头:“味道確实不错,咸淡正好,肉丝也滑嫩。行,那就留下吧,包吃住,一个月二十块钱,家务活都得包。” 苏念荷高兴得差点掉眼泪,连连鞠躬道谢。 李翠花见事情办妥,又叮嘱了几句规矩,便回了隔壁李副市长家。 到了晚上,沈家热闹起来。 沈万山两口子和大哥沈涛夫妻俩都坐在餐厅的大圆桌旁吃饭,唯独沈淮没回来。 苏念荷跟沈平安的奶妈王婶在厨房单独吃。 倒不是沈家人不让上桌,而是到底不是一家人,同桌吃饭互相都不自在。 厨房里有张小方桌,苏念荷端著个大海碗,大口大口地吃著白米饭和饭菜。 在村里,她从来没吃过一顿饱饭,好东西全进了她爹的肚子。 现在还有点肉丝吃,肚子里填得实实在在的,暖烘烘的,別提多舒坦。 王婶抱著一直哼唧的沈平安,愁眉苦脸:“这小祖宗,一天到晚就是闹,奶粉不喝,米汤也不喝,我这奶水他也不爱吃。抱得我胳膊都要断了。” 苏念荷赶紧帮著盛了碗汤递过去,吃完饭又把碗筷全洗了,灶台擦得鋥亮。 这年头没什么娱乐活动,八九点钟,沈家人就各自洗漱回房休息。 平安不好带,王婶抱著在她房里走来走去,根本离不开手。 苏念荷便端著个大搪瓷盆,把沈家人换下来的衣服拿到院子里的水槽边洗。 夏夜的风带著闷热。 苏念荷蹲在水槽边,用力搓洗著手里的一件男式衬衫。 搓著搓著,她觉得有些不舒服。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没太在意,可身体好像著了火一样,这种体温越来越明显。 更要命的是,空气中飘起一股甜甜的果香味。 她发烧了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院子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淮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车进院子。 今晚轻纺厂新进的工具机出了点问题,他带人抢修,才搞定。 刚把自行车停在墙角,就听到水槽边有哗啦啦的水声。 今晚月光很亮,银白的光洒满院子。 沈淮顺著声音看过去。 水槽边蹲著个姑娘,正慌乱地丟下手里的衣服。 月光下,她那件薄薄的碎花短袖紧紧贴在身上。 空气中瀰漫著肥皂的清香,还混杂著一种甜得发腻的果香味。 第2章 结实的胸膛 沈淮脚步钉在原地,呼吸重了半拍。 他盯著那处,脑子里闪过白天那句伤风败俗,喉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滑动了两下。 苏念荷嚇得脸都白了,蹲在地上不敢动弹。 “大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玩水?”沈淮开口,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念荷结结巴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在洗衣服……” “洗衣服能把自己洗湿了?”沈淮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离得越近,苏念荷闻到自己身上那股甜腻的果香味就越重。 她生怕被他闻出来,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猛地站起身,顾不上搪瓷盆里的衣服,就往自己住的保姆房跑。 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沈淮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掌心下的肌肤滑腻得不可思议,手感好得让人心惊。 苏念荷惊呼一声,撞进男人结实的胸膛。淡淡的皂角味味和男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淮低下头,视线正好落在领口处。那股甜果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甜得要命。 他手指下意识收紧,把那纤细的手腕攥在掌心。 苏念荷用力挣脱他的钳制,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关得死紧。 沈淮站在原地,捻了捻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著那滑腻的触感。 他低头闻了闻,那股甜甜的果香味还在空气中打转,勾人得很。 他烦躁地扯了扯衬衫领口,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转身去水槽边洗手。 水龙头开到最大,凉水冲刷著手背,却浇不灭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燥热。 苏念荷靠在门板上,大口喘著气。心臟跳得飞快,脸颊烫得惊人。 她摸了摸自己脸和手臂,有点烫。 她跌坐在硬板床上,脑子里乱鬨鬨的。 突然,她想起了小时候和村里其他几个女孩被村里古怪婆婆餵了“美容散”留下的后遗症,当时说是能变好看以后嫁好人家,但是吃了药的女孩里就她长成了这幅模样。 前凸后翘,腰细得一把能掐断,皮肤白得晃人眼,脸颊透著一层粉晕。 最要命的是,身上总有一股天然的甜果子香。 只是以前在村里,她从来没有吃饱过,连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 今天晚上,她第一次敞开肚皮吃了一顿饱饭。 原来吃饱了饭,她就会这样身体像著了火一样。 苏念荷咬著嘴唇,找了条乾净的毛巾打了凉水,然后给自己擦了擦身体降温。 她抱著膝盖缩在床角,心里又怕又愁。 这体质太要命了,要是让沈家人发现,肯定会把她当有怪病赶出去的。 她绝对不能被赶走,绝对不能回柳河村。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以后吃饭不能吃太饱,只要饿著点肚子,身体应该就不会发烫了。 苏念荷在硬板床上缩了一阵,听著外面静悄悄的,心里惦记著水槽边那盆没洗完的衣服。 沈家开的工钱高,还管饭,这活计要是弄丟了,她爹真能把她抓回柳河村配给那个五十岁的二婚老男人。 推开房门,院子里静得很,只有夏虫在叫。 苏念荷轻手轻脚走到水槽边,蹲下身继续搓洗那件男式衬衫。 她咬著牙,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把衬衫领口袖口的污渍打上肥皂,用力搓乾净,又把剩下的几件衣服过水拧乾,踮著脚一件件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 做完这些,苏念荷觉得还是有些热。 她赶紧跑回保姆房,打了一盆凉的清水,又用凉毛巾擦了擦身子,降温身体。 躺回床上,苏念荷翻了个身。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在院子里撞见沈淮的情形。 男人个子太高,挡在她面前就像一堵墙,手腕被他抓过的地方现在还在发烫。 她翻来覆去,听著窗外的虫鸣,怎么也睡不著。 二楼的主臥室里,沈淮同样没有睡意。 他平躺在床上,单手枕在脑后,身上只穿了件白色的跨栏背心。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木地板上。 平时这个点,他只要沾枕头就能睡著,今天却总觉得鼻子里有淡淡的果香味在转悠。 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水槽边那个湿透了的身影。那件短小的碎花衣裳,丰腴的曲线,还有手心里那截滑腻纤细的手腕。 沈淮翻了个身,把薄毯扯到腰间,烦躁地吐了口气。 二十六岁的大男人,平时在厂里什么样漂亮的文工团女工没见过,偏偏今天被个乡下来的小丫头弄得心神不寧。 直到后半夜,外头起了点风,沈淮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天很热,连风都带著黏糊糊的热气。 苏念荷就站在他面前,还是穿著那件缩水的碎花短袖。 “沈技术员。”她喊了他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带著点怯生生的味道。 沈淮没说话,走上前,一把將人扯进怀里。 撞上来的身体软得没有骨头,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软绵绵的。那甜腻的果香味直接扑在脸上,勾著人的神经往上躥。 苏念荷没有躲,反而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两只手抓著他的背心下摆。 沈淮的大手掐住她的细腰,这腰太细,单手就能丈量过来。 他低下头,唇贴上她纤细的脖颈。 第3章 混子的调戏 苏念荷仰起头。 沈淮完全没了平时的克制。 苏念荷眼角泛红,小声求饶。 沈淮把人抱起来。 沈淮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下冲,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许久,沈淮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晨光顺著窗帘缝隙照进来。 沈淮胸口起伏,呼吸还有些重。 他看著天花板,足足愣了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一个怎样的梦。 他掀开薄被,看了一眼身下。 沈淮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居然做梦梦到了家里新来的保姆,而且还…… 简直荒唐。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在这个梦面前碎成了一地渣。 沈淮咬著牙,快速起身去浴房处理乾净。 凉水当头浇下,沈淮闭著眼,水流顺著他肌肉分明的胸膛往下淌。 脑子里还是梦里那种食髓知味的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指尖还有些发麻。 沈淮关掉水龙头,拿毛巾胡乱擦了擦头髮。 他穿好衣服,把换下来的脏衣物团成一团,准备自己手洗了。 这种东西,要是让家里人看见,或者让那个丫头洗,他这脸也別要了。 洗完下楼,沈家人已经坐在餐桌前准备吃早饭了。 苏念荷端著一笼刚蒸好的包子从厨房出来。 她今天换了件稍微宽大点的旧衬衫,虽然还是掩盖不住那傲人的身段,但至少不像昨天那件碎花短袖那么扎眼。 看到沈淮下楼,苏念荷脚步一顿,下意识低下了头。 沈淮视线扫过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梦里的画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移开视线,拉开椅子坐下。 “小淮,今天怎么起这么晚?”刘慧珍隨口问了一句,伸手拿了个包子。 “昨晚厂里机器有点问题,睡得晚。”沈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端起面前的豆浆喝了一口,视线不经意间又落在了苏念荷身上。 她正低著头给沈平安冲奶粉,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还在睡的小傢伙。 宽大的衬衫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沈淮觉得喉咙发紧。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我吃饱了,去厂里了。” “哎,你才吃了一口怎么就饱了?”刘慧珍在后面喊。 沈淮没理会,大步走出家门。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最近太累了,才会做那种乱七八糟的梦。 他需要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厨房里。 苏念荷听到沈淮出门的声音,偷偷鬆了一口气。 刚才他看她的眼神,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让她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她摸了摸乾瘪的肚子,咽了咽口水。 今天早上她只喝了半碗稀饭,连个包子都没敢吃,就怕吃饱了又发热,怕让刘慧珍知道会以为她生病不要她干活。 饿肚子的感觉真不好受,但总比被赶走强。 王婶抱著沈平安走进来,满脸愁容:“念荷,这小祖宗喝两口奶就不要了,也不肯喝奶粉,这可怎么办啊。” 沈平安在王婶怀里扯著嗓子嚎,小脸憋得通红。 苏念荷看著心疼,试探著问:“王婶,要不……我试试?” 王婶一愣:“你?你又没生过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我在村里帮人带过孩子,也许他能听我的呢。”苏念荷硬著头皮扯了个谎。 王婶实在是被折腾得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把沈平安递给苏念荷。 苏念荷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奇怪的是,沈平安到了她怀里,竟然慢慢停止了哭泣,睁著一双大眼睛看著她。 苏念荷鬆了一口气,拿起旁边的奶瓶,试探著往他嘴里送。 沈平安撇过头,十分抗拒。 苏念荷想了想,把沈平安往怀里搂了搂,让他靠近自己的一点。 那股淡淡的甜香味飘散出来。 清清甜甜的。 沈平安像闻到了什么美味,小鼻子抽动了两下,张开嘴,苏念荷趁机把奶瓶塞进他嘴里。 沈平安闻著甜甜香香的喜欢,还以为是奶粉不一样了,用力吸了起来。 王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哎哟,还真喝了!念荷,你可真有办法!” 苏念荷乾笑两声。 她不敢告诉王婶,沈平安是因为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才肯喝奶粉的。 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就別想在沈家待了。 到了中午,刘慧珍看沈平安破天荒地喝了半瓶奶粉,高兴得不行。 “念荷,你这丫头还真有一套,以后平安就交给你带了,工资给你涨五块。” 苏念荷惊喜交加:“谢谢刘阿姨,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平安的。” 能涨工资,她就能多攒点钱,以后就算离开沈家,也有个依靠。 下午,苏念荷带沈平安去大院里的花园晒太阳。 大院里的花园很大,种满了各种花草树木。 苏念荷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看著沈平安吐泡泡,心情难得的轻鬆。 “哟,这是谁家的小保姆啊,长得可真水灵。”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传来。 苏念荷抬头,看到一个穿著花衬衫、喇叭裤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这男人叫赵强,是隔壁李副市长老婆的娘家侄子,出了名的游手好閒,整天在大院里瞎晃悠。 赵强走到苏念荷面前,色眯眯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苏念荷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站起身就要走。 “別急著走啊。”赵强伸手拦住她,“我是隔壁李副市长家的亲戚,交个朋友唄。” “对不起,我要带孩子回去了。”苏念荷低著头,声音有些发抖。 “带什么孩子啊,陪哥哥聊聊天。”赵强说著,伸手就要去摸苏念荷的脸。 苏念荷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翻倒。 第4章 杂物间撞进他怀里 “你干什么!” 一道冷厉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强手一顿,转头看去。 沈淮推著自行车,站在不远处,眼神冷得像冰。 “沈、沈哥。”赵强干笑两声,收回了手。 沈淮平时在大院里不怎么跟人搭话,但大家都知道他不好惹。 “滚。”沈淮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赵强哪敢惹他,灰溜溜地跑了。 沈淮走到苏念荷面前,看著她因为惊嚇而微微发白的脸,眉头微皱。 “没事吧?” 苏念荷摇摇头,眼眶有些发红:“没事,谢谢沈同志。” 沈淮看著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这女人长成这样,还穿得这么惹眼,难怪会被人盯上。 “以后出门注意点,大院里什么人都有。”沈淮语气生硬地交代了一句,推著自行车往家走。 苏念荷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抱著孩子跟在后面。 回到沈家,沈淮直接上了二楼。 苏念荷把沈平安哄睡著,去厨房准备晚饭。 为了防止晚上再发热,她晚饭还是只喝了半碗稀饭。 夜里,沈家人都睡下后,苏念荷又端著盆去院子里洗衣服。 今天洗的是沈淮刚才换下来的衣服。 苏念荷搓著那件白衬衫,上面还残留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不知怎么的,她又想起了今天下午他帮她解围的画面。 虽然他看起来很冷,但其实人还挺好的。 苏念荷脸颊微红,加快了洗衣服的速度。 洗完衣服,她端著盆准备回房间。 转身的瞬间,她看到二楼阳台上站著一个人。 沈淮靠在栏杆上,正低头看著她。 月光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苏念荷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跑回了房间。 沈淮看著那落荒而逃的背影,那股甜腻的果香味,似乎又飘到了鼻尖。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这女人,真是个麻烦。 他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打定主意要弄清楚这丫头身上到底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蝉鸣就吵得人心烦。 苏念荷饿得头晕眼花。 为了防著身子再出状况,她昨晚和今早加起来就喝了两口清汤寡水。肚子一直咕咕叫,连带著身上那股天然的甜香味也淡了不少。 甜香味一淡,沈平安就不干了。 客厅里,小傢伙扯著嗓子嚎,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王婶急得满头是汗,把苏念荷昨天穿过的那件旧衣服搭在肩膀上,又把奶嘴往孩子嘴里塞。 “哎哟,小祖宗,你倒是喝一口啊!” 这回连带味道的衣服都不管用了。 沈平安扭著头,手脚並用把奶瓶蹬开,哭声要把屋顶掀翻。 大门“哐当”一声开了。 大嫂王丽萍刚下夜班回来,手里还提著个布包。 她把包往鞋柜上一扔,换著拖鞋,眉头拧得老高。 “妈,这怎么回事?一大早就哭成这样。”王丽萍走到沙发边,看了一眼旁边束手无策的苏念荷,话里带刺,“咱们家一个月花二十块钱请人,就请个木头桩子杵在这儿?一个两个连个孩子都哄不好,这钱花得也太冤了。” 刘慧珍坐在旁边揉著太阳穴,本来就被哭声吵得头疼,听儿媳妇这么一说,脸色更难看了。 她看了苏念荷一眼,语气很不耐烦:“念荷,你昨天不是挺有办法的吗?今天怎么就不行了?” 苏念荷两只手搅著衣角,急得满头大汗,嘴唇咬得发白。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饿肚子,身上味道淡了。 “我……我再试试。”她上前想抱孩子。 沈平安哭得正凶,谁抱都不好使,闭著眼睛瞎扑腾。 王婶抱著孩子躲开,嘆了口气。 到了快中午,刘慧珍嫌吵,带著王丽萍出门去百货大楼买东西了。 厨房里,王婶把沈平安放在小推车里摇晃,压低声音跟苏念荷交底。 “念荷啊,婶子跟你说句实话。这家里的规矩大,主家看重的是干活利索。平安要是再这么不吃不喝,刘主任明天就能让我们捲铺盖走人。你到底用了什么偏方,赶紧使出来啊。” 苏念荷站在水槽边,听见“捲铺盖走人”几个字,心里慌得直打鼓。 她绝对不能回柳河村。 要是被赶回去,她爹非把她绑著送给那个五十岁的老男人不可。 她转头看著推车里饿得直吧唧嘴的沈平安,心里明白过来。要体香更浓一点,她就必须吃饱饭。 午饭时候,刘慧珍和王丽萍还没回来,家里就老太太和老爷子在屋里歇著。 苏念荷端著个大海碗坐在厨房的小方桌旁。碗里盛得满满当当,白花花的大米饭,上面浇了半碗红烧肉的汤汁。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米饭的香气混著肉汁的咸香,顺著喉咙落进空荡荡的胃里。 她吃得极快,腮帮子鼓鼓的,没一会儿就干完了一碗。 她站起身,又去锅里盛了第二碗。 两大碗实打实的米饭下肚,苏念荷撑得直打嗝。 吃饱喝足,身子就开始发热,发热的时候身体香味会浓郁的一点。 到了下午三点多,苏念荷身体香味很浓郁了,不用靠近都能闻到。 苏念荷慌了神,趁著王婶在院子里收衣服,她转身溜进了楼梯下方的小杂物间躲会。 杂物间里光线很暗,堆满了旧报纸、破纸箱和几把缺了腿的椅子。 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灰尘味,正好能掩盖住她身上的味道。 她在架子上摸索,找到一个以前装糖丸的空玻璃小瓶,用衣服下摆把瓶子擦得乾乾净净。 她偷偷装了点奶粉泡了,看看跟自己待久了,能不能沾点甜味。 整个杂物间很快被那种浓郁又甜腻的味道填满。 她想著,只要有甜甜的味道,沈平安肯定愿意喝。 她小心翼翼地端著那个小玻璃瓶,用肩膀顶开杂物间的门。 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她刚迈出一步。 过道里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苏念荷走得急,根本没防备,肩膀直接撞上了一堵结实的胸膛。 “哎呀!” 她惊呼出声,脚下一个踉蹌,身子直直往后倒。 一条有力的胳膊横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男人的手掌很大,隔著粗糙的棉布衬衫,那惊人的细腰不堪一握,热度透过布料传到掌心。 苏念荷嚇得赶紧站稳,手里的玻璃瓶险些飞出去。 她抬头,对上沈淮那张冷峻的脸。 他今天穿了件短袖白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平时都是晚上才回来,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中午也回来了。 “你在干什么?”沈淮的声音很低,带著点审视。 他离得极近,只要一低头,那股甜果香就比昨晚更浓烈的、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淮的视线从她慌乱的脸往下移,最终落在了她双手死死护著的小玻璃瓶上。 透明的瓶子里,装著小半瓶沈平安的奶粉。 第5章 大嫂刁难当眾打脸 苏念荷嚇得头皮发麻,赶紧把手里的小玻璃瓶往背后藏,低著脑袋贴著墙根给沈淮让路。 她走得急,脚步有些乱。 沈淮个子高大,站在逼仄的过道里,属於成年男人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衬衫传过来。 空气里的甜果香味浓烈,甜腻腻的直往鼻子里钻,连奶粉味都盖过了。 沈淮垂下眼帘,看著她红透的耳根和白皙的脖颈。 他喉结滚了滚,视线在她藏在背后的手上停留了两秒,却什么都没问,侧过身子由著她逃走。 苏念荷一路跑进厨房,心跳得飞快。 厨房里,王婶还在满头大汗地哄著沈平安。 小傢伙哭得嗓子都哑了,手脚乱蹬。 苏念荷背对王婶,动作极快地把玻璃瓶里的奶粉水倒进冲好的一半奶粉里,拿筷子搅匀了端过去。 “王婶,我再试试。” 奶嘴刚塞进沈平安嘴里,小傢伙先是哼唧两声,接著因为苏念荷身上果香味浓郁,两只小手抱住奶瓶,大口大口地吸吮起来。 不过几分钟,一整瓶奶喝了个底朝天。 小傢伙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睡了。 王婶直念阿弥陀佛,连夸苏念荷有本事。 苏念荷长舒了一口气,把空瓶子洗乾净收好。 王婶吸了吸鼻子,“念荷啊,你咋香香的,还有点水果味。” 苏念荷心里一咯噔,“平安这奶粉味吧,你闻闻平安身上是不是就这味。” 王婶闻了闻,倒是有点像,但是奶粉不甜啊。 不过她也没多想,只要沈平安乖乖的就行。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火烧云,热气一直没散。 沈家大儿子沈涛下了班,推著自行车进院子,把公文包掛在客厅的衣帽架上。 他走进屋,正碰上苏念荷拿干毛巾擦拭洗好的碗筷。 “小苏,今天平安闹腾没有?”沈涛隨口问了句。 苏念荷低眉顺眼地答:“下午喝了一大瓶奶,这会儿睡得正香呢。” 沈涛点点头,刚要说话,大嫂王丽萍踩著半高跟凉鞋从外面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原本觉得自己挺洋气,可视线一扫到苏念荷身上,脸就拉了下来。 苏念荷穿著件宽大的旧衣服,可布料怎么也遮不住身材,腰细得两只手就能掐断。 年轻女孩特有的水灵和丰腴,衬得王丽萍那身新裙子黯然失色。 沈涛还乐呵呵说话。 王丽萍冷哼一声,踩著重重的步子进了厨房。 案板上放著切好的黄瓜和西红柿。 王丽萍用指尖翻了翻菜叶子,声音拔高了八度:“这做的什么东西?清汤寡水的,餵兔子呢?我们沈家一个月给你开二十块钱,就让我们吃草?” 苏念荷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小声解释:“中午刘阿姨说天热没胃口,让晚饭做得清淡点……” “清淡点也不是让你全做素菜。”王丽萍打断她,“去,重新切肉,做个溜肉段,再做个红烧排骨。沈涛上了一天班,不吃点荤的怎么行。” 这两道菜极费工夫,眼看著就要开饭了,这摆明了是折腾人。 苏念荷不敢反抗,默默转身去拿案板上的猪肉。 她不敢让王丽萍靠太近,怕她也闻到香味。 她一点点把肉切成均匀的小块。 厨房里闷热,汗水顺著她的额头往下淌,衣服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苏念荷站在水槽边洗排骨,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却缓解不了身上的热。 她偷偷往外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悄悄鬆了松领口透气。 这一幕偏偏落在了刚走到厨房门口的沈淮眼里。 他原本是来倒杯凉白开。视线穿过半开的木门,正好落在苏念荷脸上,白里透红的脸颊掛著细密的汗珠。 沈淮脚步顿住,端著搪瓷缸子的手收紧了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荒唐的梦境。 他清了清嗓子,迈步走进去。 苏念荷听到动静,嚇得赶紧把扣子系好,转过身低著头喊了声:“沈技术员。” 沈淮没应声,走到水缸边舀了一大缸子凉水,仰头灌下去大半。喉结上下滑动,水珠顺著下巴流进衬衫领口里。 “做饭就好好做,別东张西望。”沈淮放下水缸,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转身出了厨房。 苏念荷委屈得咬紧了嘴唇。 明明是王丽萍故意刁难,这人还要来数落她。 红烧排骨需要焯水、炒糖色,溜肉段还得掛糊油炸。 苏念荷在煤气灶前忙活了快一个小时,热得头晕眼花,连带著胳膊都抬不起来。 晚饭终於端上桌,一家人围著大圆桌坐下。 沈淮洗过澡,换了件乾净的白衬衫,头髮半干著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拿毛巾擦了擦手,拿起筷子。 王丽萍夹了一筷子溜肉段,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这肉怎么炒的?老得都嚼不动,火候全差了。念荷,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故意糊弄我呢?” 刘慧珍也跟著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小苏,你今天这菜確实比不上平时。干活得用心,不能马虎。” 苏念荷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点头,眼眶红了一圈,憋著眼泪不敢说话。 她为了赶时间,又因为热,確实没发挥出平时的水平。 就在这时,沈淮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他细细嚼咽下去,语气平淡:“味道挺好。” 餐桌上的气氛僵住了。 沈涛赶紧也夹了一块尝尝,打圆场说:“確实可以,火候挺正的。丽萍,你今天是不是牙口不好?” 王丽萍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筷子捏得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自个男人都不帮著。 沈淮平时在家很少说话,更不会参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破天荒地开这个口,谁也摸不准他的脾气。 刘慧珍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让苏念荷去厨房吃饭。 苏念荷低头退了出去,路过沈淮身边时,闻到了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 王丽萍气得扒了两口白饭就放下了碗。 她看著苏念荷的背影,心里直冒火。 这小狐狸精才来几天,连平时最冷淡的沈淮都帮她说话,她男人还不知道是不是被勾走了。 王丽萍暗暗决定,一定要找个机会给这丫头点顏色看看。 第6章 深夜 晚饭过后,沈家大院陷入一片闷热的寂静。 王丽萍气冲冲地摔门回了屋。 苏念荷在厨房的水槽边洗刷碗筷,热气蒸腾,她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刘慧珍坐在沙发上,逗弄著吃饱喝足的沈平安,对大儿媳妇的脾气见怪不怪。 她看了眼厨房里忙碌的苏念荷,扬声说道:“小苏啊,以后让王婶洗碗,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早起给平安冲奶粉。” 苏念荷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把洗好的碗筷整齐地码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把灶台擦得鋥亮。 接下来的几天,沈家算是彻底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沈平安那能把屋顶掀翻的哭闹声几乎绝跡了。 只要到了饭点,苏念荷带著一身甜甜的水果香抱著沈平安,小傢伙就手舞足蹈。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吐泡泡玩,连夜里都不折腾人了。 短短几天功夫,沈平安就像吹了气球一样胖了一大圈。原本乾瘪的小脸长出了肉,白里透红,胳膊腿胖得像一节节莲藕。 刘慧珍看在眼里,满心欢喜。 她现在是越看苏念荷越顺眼,逢人就夸自家找了个能干的小保姆。连带著对苏念荷那大得离谱的饭量,她也全当没看见。 为了保证沈平安每顿乖乖吃饭,苏念荷每顿饭都必须吃得十分扎实。 中午吃炸酱麵,她端著比脸还大的瓷碗,呼嚕呼嚕能吃下两大碗,麵条裹著浓郁的肉酱,吃得满嘴流油。 晚上哪怕是素炒白菜,她也能拿菜汤拌著米饭,一口气扒拉三大碗。 只有把肚子填得满满当当,身子才会像著了火一样,甜果味体香也会更浓郁。 吃得好睡得好,苏念荷的身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丰腴。 她本来底子就好,这几天营养跟上了,皮肤更是白嫩得透出粉色的光晕,就像熟透的水蜜桃,碰一下都能掐出水来。 那件旧衣服彻底不够穿了。 可偏偏她的腰又细得出奇,盈盈一握。走起路来,透著一股不自知的惹火。 沈淮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余光总能扫到那个忙碌的身影。 他翻了一页报纸,视线却怎么也集中不到铅字上。 他发现这丫头最近实在古怪。 饭量大得惊人就不说了,最奇怪的是她的作息。 每次吃完饭,她都会神神秘秘地消失半个小时。 不在院子里洗衣服,不在厨房洗碗,也不在保姆房里待著。 沈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起前几天中午在过道里撞见她的画面。 她到底在干什么? 这天夜里,天气异常闷热。 窗外的树叶一动不动,蝉鸣声吵得人心烦。 苏念荷躺在保姆房的硬板床上,热出了一身细汗。 她每天白天刚吃饱果香味最浓,只能躲在杂物间里先等等。 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拿过床头的小手电筒,咬在嘴里。 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搪瓷盆。 盆里装著大半盆凉水,里面还漂浮著几块她偷偷从冰箱里抠下来的冰块。 这是她想出来的办法,热了用冷水擦擦身,就不像著了火一样。 二楼,沈淮同样没有睡意。 天气太热,他只穿了件白色的跨栏背心和一条宽鬆的短裤,平躺在床上,喉咙乾渴得厉害。 他掀开薄毯,踩著木质楼梯下楼喝水。 老洋楼的隔音算不上好。 沈淮走到一楼客厅,刚倒满一杯凉白开喝,神使鬼差走到走廊尽头的苏念荷住的保姆房目前。 越靠近,那股味道就越清晰,还能听到里传出细微的声响。 沈淮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浓郁的甜果香顺著门缝一丝丝飘出来,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保姆房的木门有些变形,关不严实,留著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沈淮站在门外,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借著窗外皎洁的月光,屋里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撞进他的视野。 苏念荷正背对著门,坐在床沿上。 映入眼帘的,是背。 她的背部线条极美,肩胛骨隨著动作微微起伏,宛如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低著头用毛巾擦手臂。 根本没有察觉到门外有一双眼睛正注视著她。 空气中的甜果香浓郁到了极点,直往沈淮的鼻子里钻。 沈淮站在门外,高大的身躯僵硬如铁。 他的视线停著,连呼吸都忘了。 血液直衝头顶,那些被他压抑的燥热,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记得她洗过澡了,大半夜在房间干嘛? 而且这时候的甜果香很浓郁,他站这里都能清清楚楚闻到。 沈淮猛地握紧门把手,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踉蹌著往后退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 总是躲起来,那个玻璃瓶,那股像水果的甜香……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沈淮终於明白,那不只是体香,一定还有其他问题。 第7章 独处 走廊里甜果香像是有生命一样,直往人毛孔里钻。 沈淮几乎是逃一样踩著木楼梯回了二楼。 他径直走进二楼的浴室,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沈淮双手掬起一捧凉水,直接泼在脸上。 水珠顺著他高挺的鼻樑和分明的下頜线往下淌,打湿了白色的跨栏背心。 冰凉的水温並没有浇灭他心底那团莫名烧起来的火。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一楼保姆房里那个画面。 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毕业於工业大学机械系的工程师,他坚信科学和唯物主义。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完全违背了人类正常的生理学常识。 一个大姑娘,怎么会带著甜甜的果香味,而且香味时淡时浓。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她异於常人的饭量、躲在杂物间里的举动、沈平安突然变好的胃口,还有她身上那怎么也洗不掉的甜果香味,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沈淮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 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胸口起伏不定。那股味道似乎已经刻进了他的记忆里,让他觉得喉咙乾渴得要命。 这一夜,沈淮破天荒地又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苏念荷顶著两个黑眼圈,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她昨晚洗乾净了小玻璃瓶,顺手晾在了院子水槽边的窗台上。 她走到水槽边,伸手去摸窗台。 空的。 苏念荷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踮起脚尖仔细看。 窗台上只有一块用旧的肥皂,那个玻璃小瓶不翼而飞。 她急了,赶紧在水槽下面的草丛里翻找,又顺著墙根找了一大圈。 没有,哪里都没有。 夏天的早晨已经有些闷热,苏念荷急得额头全是汗。那瓶子虽然洗过了,但要是被主家捡到,特別是被王丽萍看到,肯定要盘问这是干什么用的。 到时候她怎么解释? “念荷,大清早你在地上找金子呢?” 王婶打著哈欠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个大蒲扇。 苏念荷嚇了一跳,赶紧站直身子,两只手不安地在旧衣服下摆搓了搓:“没、没什么,王婶。我昨天洗衣服掉了个扣子,想找找看。” 王婶不疑有他,摇著蒲扇去厨房生火:“別找了,一个扣子值当什么。赶紧来帮把手,刘主任今天说要吃皮蛋瘦肉粥,得早点把米熬上。” 苏念荷嘴里应著,心却悬到了嗓子眼。 她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窗台,只能硬著头皮进了厨房。 七点半,沈家人陆陆续续起床。 老洋楼的餐厅里摆著一张大圆桌。 沈万山坐在主位看內部参考资料,刘慧珍在旁边给沈平安冲白开水。 沈涛和王丽萍也打著哈欠坐下。 沈淮今天穿了件笔挺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和一块海鸥牌手錶。 他没像平时那样拿了包子就走,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厨房门帘掀开,苏念荷端著一个大白瓷盆走出来。 她今天换了件稍大些的蓝底白花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她低著头,小心翼翼地把瓷盆放在桌子中央,正准备拿勺子给大家盛粥。 眼角的余光扫过桌面。 沈淮的手边放著半杯豆浆。 就在豆浆杯旁边,赫然立著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瓶子洗得很乾净,在晨光下泛著透明的光。 苏念荷呼吸一滯,脑袋里“嗡”的一声。 那是她的瓶子!怎么会在他那里? 她拿著瓷勺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抖。 “哐当”一声。 勺子磕在瓷盆边缘,滚烫的粥溅出来几滴,差点落在桌面上。 “哎哟你这丫头,干活怎么毛手毛脚的!”王丽萍眉头一皱,嫌弃地往后躲了躲,“大清早没睡醒啊?这要是烫著平安怎么办?” 苏念荷脸色煞白,赶紧拿抹布去擦桌子,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连头都不敢抬,根本不敢看沈淮的方向。 刘慧珍也皱了皱眉,但念著她最近把孙子带得好,只说了句:“下次当心点,去厨房再拿个勺子来。” 苏念荷如蒙大赦,转头就往厨房跑。 餐桌上,沈淮面色如常。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那个小玻璃瓶,隨手揣进了西裤口袋里。动作自然得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等苏念荷重新拿了勺子出来,挨个给大家盛好粥,沈淮已经放下了筷子。 他站起身,单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苏念荷身上。 “我房间需要收拾一下。”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念荷身子一僵,手里的勺子差点又掉下去。 平时沈淮的房间都是他自己打理,或者刘慧珍偶尔去收拾一下,从来不让外人进。今天突然指名道姓让她去收拾,显然是衝著那个瓶子来的。 刘慧珍也觉得奇怪,隨口问道:“你平时不是不用人收拾吗?今天怎么了?” “昨晚找图纸,弄乱了。”沈淮扯了个合理的藉口,目光依旧锁著苏念荷,“现在去。” 苏念荷无助地咬著嘴唇,眼眶已经泛起了一圈红。 她知道躲不过去,只能把勺子递给王婶,战战兢兢地跟在沈淮身后上了二楼。 二楼铺著木地板,踩在上面有轻微的声响。 沈淮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里面乾净整洁,陈设很简单。 一张单人床,一个大衣柜,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堆著几摞厚厚的机械图纸和几本外文书。 哪里有弄乱的痕跡。 苏念荷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只手死死捏著衣角,手心全是冷汗。 沈淮走进去,转身。 “砰。” 房门被他反手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念荷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稀薄起来。 沈淮个子太高,站在她面前,遮挡了大半的光线,极具压迫感。 他身上有股清爽的皂角味,却压不住此刻空气里渐渐散发出来的甜果味。 沈淮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个小玻璃瓶,捏在指尖晃了晃。 “这是你的?” 苏念荷死死咬著嘴唇,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她绝对不能承认,要是承认了,沈家人肯定会把她当成怪物赶出去的。 “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著明显的哭腔。 沈淮往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拉近,他甚至能看到她脸颊白皙肌肤上细小的绒毛。 苏念荷无路可退,只能把头埋得更低,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隨时都会掉下来。 “不知道?” 沈淮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退缩的意味。 他再次往前迈了半步,皮鞋几乎碰到了她的布鞋。 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著她。 沈淮微微低头,靠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微哑: “还装?你身上的味道和这瓶子里一模一样,像果子一样甜。” 第8章 只准在我面前吃饱 苏念荷腿一软,顺著冰凉的门板滑坐在木地板上,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不敢抬头看沈淮,双手紧紧揪著自己洗得发白的裤腿,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別赶我走……”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著浓浓的鼻音,“沈技术员,求求你,千万別告诉刘阿姨。我要是被赶回村里,我爹会打死我的,他要把我卖给快五十岁的老头……”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越哭越伤心。 沈淮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女孩缩成一团,脸颊掛著泪痕,鼻尖红通通的,看起来可怜到了极点。 他捏著玻璃瓶的手指收紧。 本来是想弄清楚这事,可看著她这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逼问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毕竟是人家大姑娘的隱私。 “行了,別哭了。”沈淮把玻璃瓶隨手放在书桌上,声音放缓了些,“我不说出去。” 苏念荷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擦,仰起头看他,水洗过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人。”沈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旁边的一摞图纸上。 苏念荷感激得不知道该怎么好,扶著门框站起来,连连鞠躬:“谢谢沈同志,你是个大好人。我以后一定多干活,把平安照顾得白白胖胖的……” “先別急著谢。”沈淮打断她的话。 他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从她泛红的脸颊一路往下,扫过那件极其不合身的宽大衬衫,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 他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开了口:“保密可以,但有个条件。” 说完,他又懊恼起来,自己这是怎么了。 苏念荷紧张地捏紧衣角:“什么条件?” 沈淮走近半步,高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苏念荷连呼吸都放轻了。 “以后吃饭,只准在我面前吃饱。” 苏念荷瞪大眼睛,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沈淮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只是觉得,既然这丫头吃饱了饭就会躲躲藏藏,那这种反应绝对不能让家里其他人发现。 他这是为了观察她,也是为了沈家的门风著想,沈淮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记住了吗?”他加重语气。 苏念荷不敢反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记住了。” 到了中午。 日头毒辣,外面的树叶都被烤得卷了边。 沈家人围在餐厅吃饭。 王婶在儿童房哄著闹觉的沈平安睡觉,还没过来。 苏念荷一个人在厨房里端著大碗吃饭。 今天中午有红烧肉,肉香扑鼻。 她早上就喝了半碗粥,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浇了两勺肉汤,正准备大快朵颐。 厨房门帘被掀开,王丽萍端著个空碗走进来,脸拉得老长。 她把空碗往水槽里重重一摔,斜眼看著苏念荷手里的大海碗,冷笑连连:“咱们沈家是招保姆,不是养饭桶的。一天到晚正经活儿没见干多少,吃得倒比两个大男人还多。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苏念荷嚇得一哆嗦,刚夹起的一块肉掉回碗里。 她侷促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小声解释:“王嫂子,我……我早上没怎么吃。” “早上没吃中午就往死里造?”王丽萍不依不饶,上下打量著她那藏不住的好身段,眼里的嫉妒快要溢出来,“吃这么多全长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了,也不嫌臊得慌。” 这话骂得太难听,苏念荷眼眶一酸,低著头不敢回嘴。 她把碗筷放下,往后退了一步,连看都不敢看那碗饭了。 外面客厅里。 沈淮坐在餐桌旁,把厨房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小淮,你干什么去?”刘慧珍问。 沈淮没说话,端起桌上那盘还剩大半的红烧肉,径直走向厨房。 王丽萍还在厨房里翻白眼,见沈淮端著菜进来,脸色变了变,换上一副笑脸:“小淮,你怎么进来了?是不是这菜不合胃口?我让这丫头重新给你做……” 沈淮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他越过王丽萍,走到小方桌前,“哐当”一声,把那盘红烧肉推到苏念荷面前。 “吃完。”沈淮语气很淡,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力道,“平安还需要你出力带,饿瘦了谁负责。” 厨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丽萍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难看至极。 她咬著后槽牙,狠狠瞪了苏念荷一眼,转身扭著腰走出了厨房。 餐厅里。 王丽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得胸口直喘。 沈涛见她脸色不对,赶紧问:“怎么了这是?跟谁置气呢?” “还能跟谁!”王丽萍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怨毒,“你那个好弟弟,端著大半盘红烧肉进厨房,全给那个小保姆吃了!我看他魂都被那狐狸精勾走了!” 刘慧珍眉头一皱:“丽萍,胡说什么。小淮是看重平安,想让小苏吃饱了好好带孩子,换这么多个奶妈谁能带好。” 话虽这么说,刘慧珍心里也觉得奇怪。 小儿子平时最討厌管閒事,今天怎么破天荒地去管一个保姆吃没吃饱,但是她对大儿媳没奶还是有怨言的,真是没用。 厨房里。 苏念荷看著面前那盘红烧肉,手足无措。 空间本来就不大,沈淮没有走的意思。 他靠在水槽边,双手抱胸,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 “坐下,吃。” 苏念荷咽了咽口水,在男人的注视下,慢吞吞地坐回凳子上。 她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软糯香甜。 飢饿战胜了理智,她低著头,开始大口大口地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小松鼠。 沈淮就这么看著她。 看著她因为吞咽而滑动的细弱脖颈,看著她鼻尖冒出的细小汗珠。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荒唐的要求——只准在我面前吃饱。 看著她一点点把肚子填满,沈淮心底竟生出一种隱秘的满足感。 他很想知道,她到底藏著什么。 两大碗米饭外加半盘红烧肉,很快就见了底。 苏念荷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吃得太饱了。 肚子里暖烘烘的,热气顺著血液往全身蔓延。 不到十分钟,那种熟悉的像著了火的感觉准时报到。 苏念荷难受地拧紧了眉头。 空气中,那甜腻的果香味一点点飘散出来,越来越浓。 沈淮站直身子 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两下。 苏念荷被他看得浑身发软,因为热,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沈、沈技术员……”她声音打著颤。 沈淮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热气。 他抬起手,指了指楼上,声音哑得厉害,冷冷道:“你住的房间和杂物间隔音不好,隨时有人去找你,不想让人知道就去我房间。” 苏念荷愣住了,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后,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小淮!” 外面传来刘慧珍的喊声,“你在厨房干嘛呢?快出来,厂里来电话找你。” 沈淮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厨房。 苏念荷站在原地。 她咬著牙,回想起沈淮临走前那个暗沉的眼神,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等外面的说话声平息。 苏念荷贴著墙根,做贼似的溜上二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 她红著脸,去浴室端了盆凉水,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那扇木门。 闪身进去。 “咔噠”一声,门反锁了。 第9章 调查她的真实底细 苏念荷后背贴著冰凉的木门,听著门锁落下的清脆响声,提著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知了的叫声穿透玻璃传进来。 这里到处都是沈淮的气息,那种乾净清爽的皂角味,还有老洋房特有的木头香气。 苏念荷顾不上打量房间里的陈设,反手摸了摸门把手,確认锁死了,这才快步走到靠窗的书桌旁把水盆放下。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著几摞厚厚的机械图纸,还有几本翻开的外文书。 旁边就放著洗得乾乾净净的小玻璃瓶。 苏念荷背对著门,开始用凉毛巾擦边全身降温。 楼下客厅里。 沈淮站在红木沙发旁,手里拿著黑色的电话听筒。 电话是轻纺厂车间主任打来的,匯报新进的那批工具机调试情况。 “嗯,参数再核对一遍,下午我过去看。”沈淮语气平淡地交代完,掛断了电话。 他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海鸥牌手錶。离苏念荷上楼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沈淮踩著木质楼梯往二楼走。 老洋楼的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走廊尽头,沈淮停在自己的房间门外。 他的房间自己重装过,隔音效果很好,站在这里根本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他没有冒昧的伸手去拧门把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 脑子里全是不受控制的画面。 现在,那个女孩就在他的房间里,在他的地盘上。 空气中似乎已经飘散出了那种熟悉的甜腻果香,顺著门缝钻出来,縈绕在他的鼻尖。 沈淮觉得喉咙干得厉害,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不正常,堂堂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工程师,竟然会被一个乡下小保姆搅得心神不寧。 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常理。 吃饱了饭就会更香,这根本不符合生理学。 如果她撒了谎呢? 如果她不是什么普通乡下丫头,而是藏著秘密,或者敌特? 她说的那个要把她卖给五十岁老头换彩礼的亲爹,到底存不存在? 沈淮向来只相信確凿的数据和事实。 他不能让一个底细不明、身上带著这种诡异秘密的女人,毫无防备地待在沈家。 他转过身,快步走下楼梯,拿起玄关柜子上的自行车钥匙,推门出了院子。 他得去找人查清楚。 轻纺厂保卫科的科长是他以前的战友,托关係去查一查南省清溪县柳河村的户籍档案,花不了多少工夫。 他必须知道苏念荷的底细,一天都等不了。 苏念荷在房间里待了快二十分钟。 她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气,手放在门把手上。 “咔噠。” 门开了。 苏念荷刚迈出一条腿,就僵在了原地。 走廊里站著两个人,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王丽萍穿著那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双手抱胸,下巴扬得老高,满脸都是抓到把柄的得意。 站在她旁边的是刘慧珍,眉头拧在一起,脸色很不好看。 “妈,您看看,我没说错吧!”王丽萍声音尖锐,打破了走廊里的安静,“大白天的,她一个做饭的保姆,鬼鬼祟祟地躲在小叔子房间里,还把门反锁了!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沈家的脸往哪搁?” 刘慧珍上下打量著苏念荷,视线在她那件不合身的宽大衬衫上停留了几秒。 她虽然满意苏念荷带孙子带得好,但这丫头模样水灵,身段確实是勾人,腰细得不像话,又丰腴得扎眼。要是在沈家动了別的心思,不安分守己,那是绝对不能留的。 “小苏,你在这干什么?”刘慧珍板著脸,语气严厉。 苏念荷嚇得手心直冒汗,两只手死死捏著水盆,结结巴巴地解释:“刘、刘阿姨,是沈技术员让我上来收拾房间的。他说昨晚找图纸弄乱了……” “收拾房间需要反锁门?”王丽萍往前走了一步,咄咄逼人,“我看你就是看小淮年轻有为,想趁机勾搭他!你这种乡下来的女人我见多了,仗著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想攀高枝。” 王丽萍边说边凑近了些。 两人距离拉近,王丽萍吸了吸鼻子,脸色变了。 “你身上什么味儿?”王丽萍嫌弃地扇了扇风,眼神变得狐疑起来,“怎么这么浓的水果味?你到底在里面干什么了?” 苏念荷脑袋里“嗡”的一声,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急得眼眶发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是平安的。”苏念荷声音打著颤,勉强挤出一个藉口,“我天天去菜市场,可能是夏天水果摊子上果子熟得快,不小心蹭到我衣服上了。” “你少在这编瞎话!”王丽萍根本不信,伸手就要去扯苏念荷的衣服,“水果不切开哪有这么浓的味道?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拿买菜钱吃什么水果了?” 苏念荷嚇得往后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行了!”刘慧珍出声打断了王丽萍的动作。 刘慧珍嫌烦地揉了揉太阳穴。 “天天菜市场跑,一日三餐的,沾上味儿也正常。”刘慧珍看了王丽萍一眼。 王丽萍被婆婆当面数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著牙不吭声了。 刘慧珍板起脸,语气严厉:“小苏,你来我们家也有几天了。我不管你以前在乡下是什么做派,既然进了沈家的门,就得守沈家的规矩。” 苏念荷低著头,连连应声:“我知道的,刘阿姨。” “我们家给你开这么高的工钱,是让你来干活的,不是让你来小偷小摸的。”刘慧珍的话说得直白且难听,“有些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收起来。要是让我发现你手脚不乾净,或者作风有问题,立马捲铺盖走人,听明白了吗?” 苏念荷咬紧牙关,强忍著打转的眼泪,重重地点头:“听明白了,我绝不敢有別的心思。” 刘慧珍见敲打得差不多了,便不再多说,转身往楼下走。 苏念荷如蒙大赦。 还好刚来沈家那天,刘慧珍嫌弃她身上穿得破旧,没有跟她离得太近。 王丽萍平时更是对她避之不及。 平时吃饱了她也离她们远远的,她们都没发现她身上一直带著这种天然的水果香味,不然今天这关绝对过不去。 苏念荷心有余悸。 这种提心弔胆的日子,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第10章 辣椒粉反杀老流氓 第二天清早,院子里的梧桐树上知了刚开始叫唤。 苏念荷起得很早,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全洗了晾在铁丝上。 刘慧珍从楼上下来,手里拿著个网兜,递给她几张毛票和肉票。 “小苏,去大院外头的供销社买两斤新鲜排骨,中午做。兄弟俩最近工作辛苦,得补补。早点去,晚了抢不到好肉。” 苏念荷连声应下,把钱和票仔细叠好收进兜里,提上网兜。 她特意回屋换了件宽大的灰褂子。 这衣服是李翠花给她的,料子厚实,洗得发白,领口高,下摆长。她觉得这样穿能把惹眼的身段遮挡得严实些。 出了大院的铁门,外头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人。 晨风吹过来,带著点清早的凉意。 苏念荷浑然不觉,只顾著低头赶路。 供销社门口排了老长的队。 肉案板上的屠夫手起刀落,剁得肉末横飞。 苏念荷规规矩矩地站在队伍末尾,听著前面几个大妈嘮家常。 “今天这肉不错,肥膘厚。” “可不是,去晚了就只剩骨头架子了。咱们这片儿就这一个供销社,天天买肉跟打仗一样。” 苏念荷站在队伍里,听著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她手里捏著刘慧珍给的毛票和肉票,手心都出了汗。 轮到苏念荷的时候,她把钱和票递过去,声音软糯:“同志,要两斤排骨。” 屠夫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刀顿了顿。 这姑娘长得太水灵,皮肤白得晃眼,就算穿著这身破灰褂子,也挡不住这种娇媚劲儿。 他难得没给搭些碎骨头,利落地砍下两斤好排骨,用草绳穿了递过去。 “拿好。” 苏念荷道了谢,把排骨装进网兜,转身往回走。 供销社旁边有个胡同口。 赵强正蹲在那儿抽菸。 他今天穿了件花里胡哨的的確良短袖,领口敞著,一条腿抖个不停。 他昨天被沈淮警告了一通,心里憋著火。 百无聊赖间,他吐了个烟圈,眼角余光正好扫到提著排骨路过的苏念荷。 灰褂子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得土气,反而衬得她皮肤更白。走路时,腰肢隨著步子轻轻扭动,比大院里那些穿新裙子的小姑娘带劲多了。 赵强眼睛都看直了。 他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搓了搓手,跟了上去。 他平时在市委大院里混日子,见惯了端著架子的干部子女。 这个新来的小保姆透著水灵灵的鲜活气,他今天非要尝尝鲜不可。 苏念荷为了赶时间,抄近道拐进了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两边都是高高的青砖墙,地上长著青苔,平时很少有人走,安静得很。 走著走著,她听到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苏念荷心里发毛,脚步加快。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著加快,始终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不敢回头,只能抓紧手里的网兜,小跑起来。青砖墙上的苔蘚滑腻,她脚下的布鞋差点踩空。排骨在网兜里晃荡,撞著大腿。 眼看快到巷子口了,赵强突然大步流星地追上来,直接从后面绕过去,张开双臂挡住了去路。 “哟,小保姆,走这么急干什么?” 赵强咧著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 他的视线肆无忌惮地在苏念荷胸口打转,贪婪地下流。 苏念荷嚇得往后退了两步,把排骨护在胸前,声音发抖:“你干什么?让开,我要回去了。” “回哪去啊?”赵强往前逼近,把她逼到墙角,“哥哥昨天就想找你聊聊,偏偏沈淮多管閒事。今天可没人来救你。” 苏念荷背靠著发凉的青砖墙,退无可退。 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喊救命也不会有人听见。 赵强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幣,直接甩在苏念荷脚边的地上。 “哥哥有钱。两块钱,就摸一下,怎么样?你不吃亏。要是把哥哥伺候好了,以后大院里哥哥罩著你。”他满嘴污言秽语,手已经不安分地伸了过来。 苏念荷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停滯了。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沈淮那张沉冷的脸,还有昨天刘慧珍的敲打。 不能慌。 她从小在柳河村那种地方长大,村里光棍多,因为这副身子,她没少被村里的二流子盯上。甚至有个老光棍半夜翻墙想用强,被她爹打断了腿。 她知道这种时候哭闹没有用。 赵强见她咬著嘴唇不吭声,以为她嚇傻了,或者是嫌钱少。 “嫌少啊?哥哥再加一块。”他又往前凑了凑,直接张开双臂扑了上来。 就在他快要碰到苏念荷的时候,苏念荷空著的那只手用力伸进灰褂子的深兜里。 她在柳河村的时候,就在破布兜里缝了个暗袋,里面常年装著用粗纸包好的朝天椒粉。 这辣椒是她从村里菜地里摘的,晒乾了碾成粉,辣度极高。 她抓紧纸包,指尖用力捏破,里面的粉末漏在手心里。 迎著赵强那张油腻的脸,她狠狠扬了出去。 红通通的辣椒麵在空气中散开,准確无误地全扑在赵强脸上,甚至呛进了他大张的嘴里。 “啊——!” 赵强发出极其悽厉的惨叫。 他双手捂住眼睛,身子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 朝天椒的威力极大,辣得他眼泪鼻涕横流,嗓子火烧一样疼。 他蜷缩在地上疯狂打滚,嘴里不停地吐出含糊不清的咒骂。 “臭婊子!你敢暗算老子……老子弄死你!” 苏念荷哪里还顾得上听他骂什么,趁著这个空档,她拔腿就往巷子外跑。 手里的网兜甩来甩去,排骨撞在腿上生疼。 她跑得极快,呼吸急促。 巷子口就在眼前,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只顾著逃命,根本没注意巷子口站著个人。 沈淮今天休息,本来要去厂里拿份图纸,路过这条巷子。 听到里面的动静,他停下脚步。 刚站定,就看到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里面衝出来。 苏念荷没剎住车,一头撞进了一堵坚硬的肉墙里。 “砰”的一声闷响。 这一下撞得极重,她鼻尖发酸,眼泪当即涌了出来。 手里的网兜掉在地上,排骨滚落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后退,一条有力的胳膊已经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男人的手掌很大,隔著粗糙的灰布,掌心的热度直接透了过来。 熟悉的清爽皂角味,直接將她整个人包裹。 苏念荷惊魂未定,剧烈喘息著,压在那人结实的胸膛上。 她捂著鼻子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淮沉冷的脸。 沈淮本来只是顺手扶一把,可掌心碰到的那截腰太细太软,隔著布料传来的温度烫手。 苏念荷因为奔跑出了汗,体温升高。甜腻的果香味完全掩盖不住了,隨著她的呼吸,一阵一阵地往沈淮鼻子里钻。 沈淮低头,看著怀里的人。 灰褂子的最上面一颗扣子在奔跑中崩开了,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他喉结滚了滚。揽在腰上的手下意识收紧,把细软的腰肢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巷子里,赵强的惨叫声还在继续。 沈淮抬眼看过去,面色沉冷。 “跑什么?”沈淮的声音很低,带著点哑。 苏念荷看到是他,紧绷的神经立刻断了。 她双手下意识地抓紧沈淮衬衫的下摆。 “沈技术员……”她声音里带著哭腔,“里面有人要抓我。” 沈淮看了看地上滚落的排骨,又看了看巷子里满地打滚的赵强。 他鬆开苏念荷的腰,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拉。 “站这別动。” 第11章 门后的拉扯 沈淮丟下一句话,迈开长腿朝前走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强还在地上捂著眼睛打滚,朝天椒的威力太大,辣得他根本睁不开眼,只能扯著嗓子乱骂。 “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老子弄死你!” 沈淮走到赵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他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抬起右脚,皮鞋鞋底毫不留情地踩在赵强刚才伸向苏念荷的那只手上,用力碾了下去。 “啊——!” 赵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疼得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骨头髮出咔咔的错位声。 他闭著眼瞎抓,却什么都抓不到,嘴里的脏话换成了求饶和哀嚎。 沈淮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把脚收回来,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网兜,把沾了些灰的排骨重新装进去。 他拎著网兜,转身走到苏念荷身边,把东西递过去。 苏念荷惊魂未定地接过来,指尖还在发抖。 沈淮转身往巷子外走,苏念荷赶紧跟上。 走出巷子,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苏念荷才觉得手脚回了点暖。 “去公安。”沈淮走在前面,语气平淡。 苏念荷一听这话,嚇得停住脚步。她快步绕到沈淮面前,急切地摇头:“不行,沈技术员,不能报公安!” 沈淮停下脚步,看著她:“他耍流氓,为什么不报?” 苏念荷咬著嘴唇,眼眶红红的,声音压得很低:“要是报公安,公安肯定要来大院里问话。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了。就算赵强被抓,可別人不会怪他。他们只会觉得是我不安分,穿得浪荡,故意勾引男人。” 她太了解这个世道对女人的苛刻。 在柳河村是这样,在城里也是一样。 “刘阿姨最看重作风和脸面。”苏念荷捏著网兜的提手,“要是闹出这种事,她肯定会觉得我伤风败俗,立刻把我赶走。我不能走,我以后出门一定会小心的,求你別报警了。” 沈淮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像缩头乌龟一样的女孩。 明明受了委屈,明明差点被人占了便宜,却连討回公道的胆子都没有。 她只想著保住这份一个月二十块钱的工作。 沈淮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烦躁,但也不得不承认,风言风语一定会对准她这个姑娘家。 还有赵强那个姐夫…… 他没有再坚持,转过身继续往大院的方向走。 苏念荷鬆了口气,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沈家大院。 刘慧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见苏念荷提著排骨回来,隨口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赶紧去厨房洗洗醃上。” “哎,这就去。”苏念荷低头应了一声,匆匆进了厨房。 沈淮拿著个牛皮纸文件袋,直接上了二楼。 厨房里闷热。 苏念荷把排骨倒进水槽里洗。 刚才跑得太急,加上受了惊嚇,血液循环加快。更要命的是,她早上怕饿肚子,结结实实吃了一大碗麵条。 这会儿惊嚇褪去,感觉一会厨房都是她的香味,这大白天的被王丽萍闻到就全完了。 她左右看了看,倒了凉水,轻手轻脚地走出厨房。 客厅里,刘慧珍戴著老花镜还在看报。 苏念荷假装去打扫卫生,顺著楼梯上了二楼。 她记得沈淮刚才拿著文件袋进了书房,现在他的臥室应该是空的。 走廊里安安静静。 苏念荷走到走廊尽头,握住沈淮房间的门把手,轻轻一拧,推门溜了进去。 房间里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昏暗。 苏念荷靠在门背后的墙上,急得满头是汗。 她把水盆放地上,双手发著抖去解灰褂子的领口扣子。 这布料太硬,扣子又紧。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沈淮在书房看完了文件,发现有个零件图纸落在了自己房间,便直接走了过来。 他推开房门。 门板往里一开,直接撞上了躲在门后的苏念荷。 苏念荷嚇得惊呼一声,身子被门板挤在狭小的角落里。 沈淮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咔噠。” 门锁落下。 沈淮转过身,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苏念荷就站在门后,门关上的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极致。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浓烈到化不开的果香,完全没有了阻挡,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轰然炸开,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沈淮的呼吸立刻变重了。 苏念荷嚇得直哭,眼泪断了线往下掉,根本不敢出声。 沈淮喉结剧烈滚动。 他稍微低下头,看到她泛红的脸颊。 沈淮微微侧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抱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著极力克制的紧绷。 他往后退了半步,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著,刘慧珍的声音响了起来,伴隨著敲门声。 “小淮,你在里面吗?” 苏念荷嚇得腿都软了,直接瘫软下去。 沈淮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细腰,將她整个人提在怀里。 昏暗的房间里,沈淮侧著头。 他的眼底翻涌著危险的暗芒,揽在细腰上的手越来越紧。 第12章 流鼻血 沈淮揽著那截细软的腰,手掌心热得发烫。 怀里的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两条腿完全使不上力,全靠他手臂的力道托著才没滑到地上去。 “小淮?”门外刘慧珍的声音拔高了些,伴隨著两下不轻不重的拍门声,“大白天的你在里面反锁著门干什么呢?” 苏念荷嚇得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细的呜咽。 她两只手死死抓著沈淮衬衫的布料,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全砸在沈淮胸口的衣服上。 沈淮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视线儘可能避开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妈,我在换衣服。”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刘慧珍隔著门板念叨起来:“换个衣服还锁门。刚才我听著里面有动静,还以为进贼了呢。你厂里李科长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下午开会的时间提前半小时,让你吃完饭早点过去。” “知道了。”沈淮应著,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对了,你大嫂刚才说要买几尺的確良布给平安做两身小衣服,你手里还有没有布票?有的话先拿出来用掉,別等下个月过期了。”刘慧珍没走,继续在门外说著家常。 沈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这房间里的空气全被那股甜腻的果香占满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火上浇油。那味道混著怀里女孩温热的体温,直勾勾地往他神经里钻。 他想把手收回来,拉开两人的距离。可刚一鬆劲,苏念荷的身子就软绵绵地往下溜。 沈淮只能重新收紧手臂,把人往上提了提。 他低下头,目光难免扫过她,呼吸又重了几分。 “把扣子扣上。”他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快速命令。 苏念荷慌乱地点头。 她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全是不听使唤的虚汗。 两颗塑料扣子本来就小,扣眼又紧,她越是著急越是扣不进去。 门外刘慧珍还在等回话:“小淮,你听见没有啊?找找你抽屉里的布票。” “在找了,妈你等会儿。”沈淮回了一句。 他低头看著苏念荷。 她急得直哭,眼眶红通通的,连嘴唇都咬破了皮。两只手在领口处胡乱拉扯,却没把扣子繫上。 空气中甜腻的果味越来越浓烈。 沈淮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 他平时在厂里,面对再复杂的机械图纸也能保持绝对的冷静,现在却被一个乡下小丫头弄得连呼吸都乱了套。 “別动。”沈淮哑著嗓子低喝。 他腾出一只手,拨开苏念荷发抖的手指,捏住那颗小塑料扣子。 他手指粗长,平时习惯了拿扳手和钢笔,现在去捏这黄豆大小的扣子,显得格外笨拙。 两人靠得极近。 沈淮的手背不可避免地碰到她。 苏念荷瑟缩了一下,鼻音重重地抽泣著,眼睫毛上全掛著泪珠。 “別出声。”沈淮动作僵硬,好不容易把第一颗扣子塞进扣眼里。 外面的刘慧珍等得不耐烦了:“还没找到?是不是放在你那个黑皮公文包里了?要不要我进去帮你找找?” 说著,门把手传来转动的声音。 苏念荷整个人僵住,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停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被赶出沈家、卖给老头子的悲惨画面。 “没在包里!”沈淮立刻出声制止,“我放在柜子最下面的铁盒子里了,马上拿给你。” 门把手停止了转动。 沈淮长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去扣第二颗扣子。 因为刚才那一嚇,苏念荷身子往下缩了缩。 沈淮的手指刚捏住扣子,视线就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半拉开的窗帘透进几缕阳光。 沈淮只觉得鼻腔里猛地一热,一股腥甜的味道直衝脑门。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滴鲜红的鼻血就毫无徵兆地滴落下来。 “啪嗒。” 这极轻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无比清晰。 那滴血正正好好落在苏念荷手背。 极致的白与刺目的红,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红色的血珠顺著手腕缓缓往下滑,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红痕。 苏念荷呆住了。 她低下头,看著那道血跡,又抬头看看沈淮,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丟人的事情。 他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鼻子,手背上沾了一大片血跡。 “沈、沈技术员……”苏念荷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 “闭嘴。”沈淮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他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条手帕,直接按在苏念荷手背,用力擦掉那道血跡。 手帕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娇嫩的肌肤,苏念荷疼得轻嘶了一声,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淮动作一顿,放轻了力道。 他把那块沾了血的手帕揉成一团,塞进自己的裤兜里,然后三下五除二地帮苏念荷把剩下的扣子全部系死。 “站好。”他鬆开揽在腰上的手。 苏念荷赶紧扶著墙站稳,两只手死死抓著衣角,低著头根本不敢看他。 沈淮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几张布票。 他用手背压著鼻子,快步走到门口。 “妈,找到了。”沈淮拉开门,身子挡在门口,只把手里的布票递出去,没让刘慧珍看到房间里的苏念荷。 刘慧珍接过布票,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你鼻子怎么了?怎么流血了?” “天太热,上火。”沈淮面不改色地扯谎,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 “让你平时多喝点绿豆汤你就是不听,非要喝那些凉水。”刘慧珍念叨了两句,“行了,赶紧去洗洗,把带血的衣服换下来,等会让小苏拿去洗了。” “嗯。”沈淮应了一声,直接把门关上。 刘慧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下了楼梯,完全听不见了。 第13章 不能跟其他人说 房间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苏念荷靠在墙上。 甜果香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 沈淮站在门边,仰著头,拿手帕堵著鼻子。 他今天穿的白衬衫上沾了几滴血跡,配上他那张冷峻的脸,显得有些狼狈。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淮感觉鼻血止住了。他把手帕拿下来,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苏念荷。 她低著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今天的事情,不准告诉任何人。”沈淮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时的冷淡。 苏念荷连连点头:“我绝对不说。” 沈淮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乾净的衬衫。 他背对著苏念荷,直接脱下身上那件带血的衬衫。 宽阔的肩膀,结实的后背,肌肉线条分明。 苏念荷嚇得赶紧转过身,面壁思过。 沈淮换好衣服,把脏衬衫扔在床上。 “去把衣服洗了。以后进我房间先告诉我。”他丟下一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念荷在房间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敢转过身。 她走到床边,抱起那件带血的白衬衫,逃命似的跑了出去。 一路跑到院子里的水槽边,苏念荷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把衬衫扔进水盆里,打开水龙头。 凉水冲刷著手背,却怎么也冲不掉刚才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灰褂子里面那块地方还在隱隱发烫,好像那滴血还停留在上面。 她咬著嘴唇,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家人都坐在餐桌前。 沈淮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有些湿,显然是刚洗过脸。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言不发地吃著饭。 刘慧珍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多吃点肉,补补血。你看你,大夏天的还能流鼻血。” 沈涛在旁边搭腔:“是啊,小淮,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实在不行,去医院开点降火的药吃。” “不用,没事了。”沈淮语气平淡。 苏念荷端著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 她换了件稍微宽鬆点的衣服,低眉顺眼地把菜放在桌子上。 她不敢看沈淮,放下菜就准备回厨房。 “小苏。”刘慧珍叫住她,“你今天怎么也心不在焉的?刚才切菜的时候我看你手都在抖。” 苏念荷身子一僵,赶紧回答:“刘阿姨,我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没睡好就早点休息,別耽误了干活。”王丽萍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咱们家可不养閒人。” 苏念荷低著头,没有反驳。 她退回厨房,端起自己的饭碗。 今天中午有排骨,还有红烧肉。 可是她不敢吃饱。 反正沈平安已经吃饱了,也暂时不需要香味闻。 她脑子里全是在沈淮房间里发生的那些事情。那种近在咫尺的呼吸滚烫,还有那滴鲜红的鼻血。 只要一想起来,她就觉得浑身发软。 她隨便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碗。 下午,沈淮去了厂里开会。 王婶在打扫,苏念荷抱著沈平安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傢伙吃饱喝足,正躺在吐泡泡。 苏念荷看著他,心里满是愁绪。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沈家待多久。 虽然暂时瞒过了刘慧珍,但是沈淮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而且今天还发生了那种事情。 她觉得沈淮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保姆,更像是在看什么让他极其头疼又无法摆脱的麻烦。 她嘆了口气,走到树荫下。 门口,赵强正一瘸一拐地走过。 他脸上还留著红肿的印子,一只手打著石膏,眼神阴毒地往沈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臭婊子,你给我等著。”他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骂道。 苏念荷並不知道这一幕。 她正低头给沈平安擦口水,心里盘算著晚上要怎么找机会把白天没吃饱的饭补回来。 毕竟,如果连饭都吃不饱,晚上和半夜沈平安还要起夜。 至於那些让她心惊肉跳的意外,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江市轻纺厂三楼会议室。 头顶那台老旧的铁皮吊扇吱呀吱呀转著。 窗外蝉鸣聒噪,太阳把玻璃烤得发烫。 长条会议桌前坐著十来个技术员和车间主任。 桌上摆著搪瓷缸子,散著热气。 沈淮坐在主位。 他穿著出门时换上的浅蓝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面前摊著新工具机的参数图纸,手里握著一支英雄牌钢笔。 旁边的一车间主任正在匯报上午的试运行情况。 “转速提到两千的时候,主轴振动偏大,废品率还是降不下来。沈技术员,你看这进给量是不是还得再调调?” 车间主任说完,等了半天没听到回音。 几个人面面相覷。 沈淮视线落在图纸上,钢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水渗出来,晕开一个黑点。 他压根没听进去半个字。 从家里出来到现在,只要周围安静下来,他脑子里就会自动重播几个小时前在自己臥室门后的画面。 还有他流下来的那滴鼻血,顺著手背往下淌留下的红痕。 那种甜果子的香味,连同女孩带著哭腔的抽噎声,直接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沈技术员?”车间主任试探著又喊了一声。 沈淮回过神。 他收起钢笔,把图纸往前推了推:“进给量减小百分之十,冷却液流量加大。明天上午我再去车间盯一遍。”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今天先到这。” 说完,他直接推开椅子走出了会议室。 剩下的人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平时开会,沈淮不把每一个数据抠明白绝对不会散会,今天这状態实在反常。 第14章 柳河村的往事 沈淮顺著走廊走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走廊里通风不好,闷得很。 他推门进屋,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把本子扔下。 感觉喉咙发乾,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凉白开,仰起头几口灌了下去。 水流顺著喉管往下,稍微压了压胸腔里的燥热。 他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扯开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透了透气。 只要一闭眼,苏念荷那张红通通、掛著眼泪的脸就跳出来。 门外传来两声粗獷的敲门声。 “进。”沈淮放下水杯。 门被推开,保卫科科长李铁军大步走进来。 李铁军是沈淮以前在部队的战友,转业后一起分到了江市轻纺厂,两人关係很铁。 他今天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保卫科制服,手里拿著个封口的牛皮纸档案袋。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李铁军大喇喇地拉开沈淮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档案袋拍在桌上,“刚才在楼道碰见一车间的老王,说你开会的时候魂不守舍的,连图纸都看反了。这可不是你沈大顾问的作风啊。” 沈淮没理会他的打趣,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 “查到了?”他声音发紧。 李铁军收起笑脸,点点头:“你交代的事,我能不上心吗。我託了南省清溪县公安局的战友,把那个柳河村翻了个底朝天。” 沈淮伸手拿过档案袋,绕开封口的白线。 他动作很快,拿出里面几张盖著红戳的信纸和户籍复印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第一页最上面,贴著一张黑白的一寸免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扎著两条麻花辫,穿著土气的碎花衣服,没怎么笑,五官却清纯水灵得出奇,隔著黑白相纸都能看出惊人的美貌。 名字栏写著:苏念荷。 年龄:18岁。 “这丫头是个苦命人。”李铁军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就这么咬著,“户籍档案上乾乾净净。没结过婚,没订过亲,確確实实黄花大闺女一个。” 沈淮捏著纸张的手指收紧。 纸被压出了一道明显的摺痕。 她没有撒谎。 “不过,我那战友去村里走访的时候,打听出一些邪乎事。”李铁军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柳河村以前有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婆,弄过一种什么美容散,骗村里的人说女娃吃了能变漂亮,以后好换高价彩礼。” 沈淮抬起头看著他。 “村里不少女娃都吃了。”李铁军摇摇头,“结果大部分吃出了毛病。偏偏就这个苏念荷,长得越发邪门,身段……咳,战友原话是,身段长得不像正经农家姑娘,惹眼得很。” 沈淮视线重新落回纸上。 “这体质惹眼,在那种穷乡僻壤就成了祸害。”李铁军继续说,“村里一帮光棍天天惦记她。她十五岁那年,有个老光棍半夜翻墙想去祸害她,被她爹苏大河打断了腿。” 听到这句,沈淮下頜的肌肉绷紧了。 他想起了今天中午在巷子里,那个叫赵强的混混把她堵在墙角的画面。 她当时嚇得发抖,却连报警都不敢。 “这苏大河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李铁军骂了一句,“是个出了名的酒鬼。最近看上邻村一个寡妇,想娶人家,可拿不出彩礼。正好镇上厂长的二婚儿子是个快五十岁的瘸子,愿意出高价买个黄花大闺女。苏大河就打算把亲闺女卖给那个瘸子换钱。” 李铁军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丫头也是被逼得没活路了,连夜跟著同村的姐妹扒运煤的火车跑出来的。一路逃难到了咱们江市,估计是投奔亲戚去了。你怎么突然让我查她?是不是厂里进贼了?” 沈淮把档案纸整齐地叠好,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 “没有。隨便问问。” 李铁军狐疑地看了他两眼。 沈淮这个人向来无利不起早,从来不管閒事,怎么可能动用关係去查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乡下丫头。 “行吧,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问。”李铁军站起身,“不过我战友说,苏大河最近在到处打听他闺女的下落,好像听说有人在江市火车站见过她。那老王八蛋要是找过来,肯定要闹事。” “他进不了江市。”沈淮语气很淡。 李铁军一愣:“什么意思?” 沈淮把档案袋锁进抽屉里:“让清溪县那边好好查查。打架斗殴,或者寻衅滋事,这种事他没少干,得好好关关。” 李铁军这下真惊了。 他上下打量著沈淮,完全想不通。 “你认真的?为了一个乡下丫头,让我去管治安?” “他这样的人不管影响其他人,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沈淮靠在椅背上。 李铁军看他这副认真的样子,知道他是铁了心要管这閒事。 “得,沈大顾问的人情可不好赚。”李铁军摆摆手,“这事包在我身上,他犯事不少,只要查,那老酒鬼在拘留所里过完年再出来。” 李铁军推门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淮坐在椅子上,外面的蝉鸣声越发刺耳。 他拉开抽屉,再次拿出那份档案。 视线停留在黑白照片上那张清纯水灵的脸上。 沈淮靠在椅背上,喉结上下滑动。 那昨晚在一楼保姆房门外看到的画面,还有今天中午在自己房间的…… 全都是属於他一个人的秘密。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沈淮呼吸加重。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他觉得这间办公室待不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手錶,下午四点。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但他现在就想回去。 他想看看她,想看看她今天中午因为受了惊嚇没吃饱饭,现在是不是饿著肚子。 她必须吃饱。 而且,只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吃饱。 沈淮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公文包,大步走出办公室。 第15章 难以启齿的確认 沈家大院。 日头偏西,院子里的暑气散了不少。 苏念荷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放著个大洗衣盆,正在搓洗沈平安换下来的尿布。 中午在沈淮房间里折腾了一通,加上惊嚇过度,她午饭就吃了几口米饭。 到了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悄悄看了一眼客厅。 刘慧珍带著沈平安去隔壁李副市长家串门了。 王丽萍在屋里睡觉。 王婶在厨房准备晚饭的配菜。 苏念荷擦乾手,偷偷溜进厨房。 灶台上的竹筐里放著两个中午剩下的白面馒头。 她咽了咽口水,拿过一个馒头,躲在水缸后面,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没有菜,没有水,乾巴巴的馒头咽下去有些噎人。 但她必须吃。 她三两口解决掉一个馒头,又拿起第二个。 吃到一半,院子外传来自行车清脆的车铃声。 苏念荷做贼心虚,嚇得差点噎住。 她赶紧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围裙口袋里,胡乱擦了擦嘴,端起水瓢喝了一大口凉水,把嘴里的乾麵咽下去。 刚走出厨房,就看到沈淮推著自行车进了院子。 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得多。 阳光打在他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上,挺拔的身姿在院子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念荷心跳漏了一拍。 中午在房间里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 她低著头,两只手不安地绞著围裙的带子,声音细若游丝:“沈、沈技术员,您下班了。” 沈淮把自行车支在墙角,转身看著她。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视线將她整个人罩住。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她宽鬆领口处那圈不明显的水渍。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果香味,虽然比中午淡了些,但依然清晰可闻。 沈淮走上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 苏念荷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厨房的门框。 “吃东西了?”沈淮开口,声音低沉,带著沙哑。 苏念荷脸色一白,赶紧摇头:“没、没有……” 沈淮抬起手。 “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得眼眶泛红,压低声音哀求,“我中午没吃饱,才偷偷吃了个馒头。” 沈淮看著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他今天下午看过她的档案了。 知道她是个无路可退的姑娘。 知道她有多害怕被赶回那个穷乡僻壤。 “跟我上楼。”沈淮扔下四个字,转身往楼里走。 苏念荷僵在原地,满脸惊恐。 “还要我请你?”沈淮在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苏念荷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敢违抗,只能迈著沉重的步子,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静悄悄的。 沈淮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站在一旁等她进去。 苏念荷贴著门框蹭进去,浑身都在发抖。 “咔噠”一声,房门再次被反锁。 苏念荷听到落锁的声音,肩膀猛地一缩。 沈淮走到书桌前,把公文包放下,转过身靠在桌沿上。 “吃了多少?” “一……一个半馒头。”苏念荷低著头,声音打著颤。 房间里安静得很。 沈淮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他视线往下,正好能瞧见她宽鬆领口边沿那一小圈不明显的水渍。 甜腻的果香味在密闭的房间里发酵,勾著人的理智。 沈淮喉结上下滑动。 他想开口问她,你这身子到底怎么回事? 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人家姑娘家最私密的事,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开口去確认。 真要问出来,这丫头恐怕能当场羞愤得撞墙。 他不知道自己问这些干嘛,把人叫上楼来,反锁了门,结果自己反倒开不了口。 苏念荷两只手揪著围裙的带子,大气都不敢出。因为刚吃了馒头,果香味又浓起来,身体又著火似的。 她腿软得站不住,后背贴著门板,鼻音浓重地求饶:“沈技术员,我以后不敢偷吃了,您別赶我走……” 沈淮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身,手放在门把手上。 “咔噠”一声,锁开了。 “去忙吧。”他声音有些哑,没再说什么。 苏念荷如蒙大赦,拉开门跑了出去。 沈淮靠在书桌旁,看著走廊里消失的背影,空气里那股甜果香味半天都没散乾净。 他扯了扯衬衫领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 苏念荷一口气跑回一楼的保姆房。 这会下午五六点钟,已经吃过饭了。 刘慧珍之后带著沈平安串门还没回来,王丽萍在屋里睡午觉。 苏念荷把洗好的尿布晾在铁丝上,趁著这会儿有空,跟王婶打了个招呼,从后门溜了出去。 两家院子中间隔著一条窄胡同,胡同里有棵大槐树。 李莲花早就等在树底下了。 她是李翠花的侄女,比苏念荷大一岁,在隔壁李副市长家里帮工做饭。 两人从小在柳河村一起长大,关係亲近,这次还是李莲花带著她投奔李翠花才能落脚。 “念荷,这儿!”李莲花穿著件打补丁的的確良衬衫,冲她招手。 苏念荷快步走过去,在槐树底下的石条凳上坐下。 “你在沈家干得怎么样?没受委屈吧?”李莲花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 见她虽然穿著宽鬆的旧衣服,但脸色白里透红,比在村里那会儿还要水灵,这才放下心。 苏念荷抿著嘴笑,报喜不报忧:“挺好的。沈家给的工钱高,管吃管住。刘阿姨看我把平安带得好,还给我涨了五块钱工资。王婶人也好,教了我不少规矩。” 至於王丽萍的刻薄,赵强的骚扰,还有沈淮那些让人胆战心惊的逼问和意外,她半个字都没提。 李莲花嘆了口气,从兜里抓出一把炒瓜子递给她:“你过得好就行。我这几天可被折腾坏了。” 苏念荷接过瓜子:“怎么了?李副市长家规矩大?” “规矩大是一回事。”李莲花磕著瓜子,压低声音抱怨,“主要是市长家那两个大孙子。双胞胎,白天睡觉,一到晚上就扯著嗓子哭,两个一起哭,声音能把屋顶掀翻。” 苏念荷有些惊讶:“怎么会哭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没吃饱?” “谁说不是呢。”李莲花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亲妈奶水不够他们吃。餵奶粉吧,这两个小祖宗死活不开口,饿急了就闭著眼睛嚎。我是做饭的,不用管孩子,就是辛苦我姑妈,整宿整宿地抱在手里晃,带这两个小祖宗,我姑妈头髮都白了一圈。” 苏念荷听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宽鬆的领口。 她想起沈平安。 之前沈平安也是死活不喝奶粉,直到闻了她身上的甜果味,每天乖乖喝奶粉才变得白白胖胖,晚上睡得比谁都香。 不过,她连应付沈平安都得偷偷摸摸躲著散味,哪里还敢去管別人家的閒事。 “那你多帮姑妈分担点做饭的活儿,让她白天能多歇歇。”苏念荷轻声安慰。 “也只能这样了。”李莲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行了,我得回去做晚饭了,今天李大哥回来晚,要吃红烧鲤鱼,得另做。” 两人道了別,苏念荷顺著原路回到沈家大院。 刚进后门,就听到厨房里传来水声。 沈淮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了,正站在水槽边洗手。 他换了件白色的短袖背心,结实的手臂肌肉隨著动作绷起。 苏念荷脚步停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淮关了水龙头,扯过毛巾擦手,转头看著站在门口的人。 她刚才出去了一趟,鼻尖上冒著细小的汗珠。 “去哪了?”他隨口问。 “去后门跟同乡说了两句话。”苏念荷老老实实回答,生怕他再追问吃馒头的事。 沈淮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近两步。 苏念荷紧张地贴著门框。 “没说不让你去。”沈淮丟下这句话,擦著她的肩膀走出了厨房。 男人身上乾净的皂角味飘过来,苏念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16章 王丽萍的诬陷 因为晚饭吃得早,吃饱饭的沈涛和沈万山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 两人一人手里端著一份今天的江市日报,正低头看报纸。 苏念荷泡了两杯热茶,用木托盘端著走出厨房。 她换了件略微宽鬆的的確良长袖,布料洗得发软。 她小心翼翼地把茶水放在茶几上,轻声说:“沈市长,沈大哥,喝茶。” 沈涛抬头笑了笑:“辛苦了,小苏。” 沈万山只翻了一页报纸,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苏念荷端著空托盘退回厨房。刚把托盘放下,大门外就传来声响。 刘慧珍抱著沈平安,和隔壁李副市长家的太太一块儿走进来,两人还在说著閒话。 “哎哟,这小傢伙现在可是越长越结实了。”刘慧珍把沈平安递给迎上来的王婶,脸上满是笑意。 就在这时,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叫声。 “啊——!” 这一声喊得极响,把刚睡醒的沈平安嚇得一哆嗦,瘪著嘴就要哭。 沈万山眉头一皱,放下报纸:“大惊小怪的,干什么!” 王丽萍踩著皮鞋从楼梯上衝下来,脸色涨得通红,头髮都散下来几缕。 她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客厅中间,急得直跳脚。 “妈!我放在梳妆檯上的手錶不见了!”王丽萍声音尖锐,指著楼上,“那可是我托人从沪上百货大楼买回来的进口梅花牌手錶!花了我一百多块钱加两张工业券呢!” 刘慧珍脸色一沉:“你先別急,是不是自己放错地方了?” “不可能!”王丽萍斩钉截铁,“我下午睡醒洗脸的时候,亲手把它摘下来放在梳妆檯的玻璃垫子上的。我刚才就去隔壁找李大姐说了几句话,回来表就不见了!这家里进贼了!” 沈涛也站了起来,走过去安抚:“丽萍,你再好好找找,说不定掉抽屉缝里了。” “我翻了底朝天,根本没有!”王丽萍咬著牙,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苏念荷听到外面的动静,刚好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王丽萍的视线死死盯在苏念荷身上,抬手就指了过去,大步走上前:“是她!肯定是你这个乡下穷酸丫头偷的!” 苏念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嚇了一跳,脸刷地一下白了。 她连连摆手,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王嫂子,我没有,我真的没拿。” “你还敢狡辩!”王丽萍冷笑,咄咄逼人,“今天下午就你一个人在家里晃悠!不是你还能是谁?你一个月才二十块钱的工资,见著一百多块钱的进口表,眼睛都绿了吧!” 刘慧珍把大孙子交给王婶,走到苏念荷面前,语气严厉:“小苏,你今天下午有没有进过你王嫂子的房间?” 苏念荷急得眼眶通红,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声音发抖:“刘阿姨,我早上只进去拖了地,顺便把废纸篓倒了。我只在门边上拖了两下,根本没碰梳妆檯,绝没拿东西。” “你还说谎!”王丽萍上前一步,几乎要指到苏念荷鼻尖上,“你没碰?我那表长腿自己跑了?妈,这乡下丫头手脚不乾净,咱们家绝对不能留这种贼!” 沈万山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语气威严:“没证据的事情,不要乱盖帽子。查清楚再说。” “爸,这还用查吗?”王丽萍不依不饶,转头拉住刘慧珍的胳膊,“妈,既然她不承认,那就搜!去她的保姆房搜,肯定就藏在她屋里!” 刘慧珍虽然觉得大儿媳闹得太难看,但那块进口梅花表確实贵重。 她看了苏念荷一眼:“小苏,既然你说没拿,那就让丽萍去你房间看看。要是没找著,也能还你个清白。” 苏念荷身子发软,她屋里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她所有的家当都在那。 “刘阿姨,我真的没拿……”苏念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急得快要哭出来。 “你心虚什么?”王丽萍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一把推开她,大步朝著一楼走廊尽头的保姆房走去,“妈,你来看,她肯定是心虚了!” 刘慧珍跟在后面。 沈涛嘆了口气,也只能跟过去看看。 苏念荷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心跳到了嗓子眼。 保姆房的门被王丽萍一把推开。 屋里陈设简单,硬板床,一个旧木柜。 王丽萍直奔苏念荷的那张床,一把掀开床上的薄毯,又去翻床底下的纸箱子。 苏念荷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著衣角。 王丽萍把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扔在地上,转头去掀床头的枕头。 “我看你还能藏哪……” 话音未落,王丽萍的手在枕头底下一顿。 她冷笑一声,一把拽出了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银色的金属錶带,精致的錶盘。正是一块进口梅花牌女式手錶。 王丽萍高高举起那块表,得意洋洋地转过身,衝著刘慧珍喊:“妈!您看看,这是什么!人赃並获!” 刘慧珍看到那块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念荷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王丽萍手里的表,脑袋里嗡嗡作响。 “这不是我拿的……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我的枕头底下……”苏念荷哭著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还敢嘴硬!”王丽萍把表戴回自己手腕上,满脸鄙夷,“难不成是我自己把表塞进你枕头底下的?你这穷酸村姑,骨子里就是贱,手脚这么不乾净,还装出一副可怜相给谁看!” 刘慧珍冷眼看著苏念荷,语气冰冷:“小苏,我们沈家自问待你不薄。给你开高工资,包吃包住。你居然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我们沈家容不下你。” 苏念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刘阿姨,我真的没有偷。求求您相信我,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我不能回村里,我会被我爹打死的……” “那是你的事。”王丽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沈涛,马上去给保卫科打电话,叫人把她带走。偷一百多块钱的东西,够她去劳改农场蹲几年了!” 沈涛面露难色:“丽萍,这……要不把她辞退就算了,报警影响也不好。” “不行!凭什么便宜了她!”王丽萍不依不饶,“今天必须把她送去保卫科!” 刘慧珍嫌恶地看著哭倒在地的苏念荷,嘆了口气,准备点头同意。 这种作风问题,绝不能姑息。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沈淮从二楼走了下来。 他身形高大,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淮走到走廊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苏念荷。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件宽鬆的衣服隨著抽噎不断起伏,可怜到了极点。 沈淮冷眼扫过王丽萍手里那块闪闪发亮的表。 第17章 强势撑腰 “小淮,你来得正好!”王丽萍见沈淮出现,声音拔得更高,举著手里的梅花表邀功似的晃了晃,“你看看这小保姆,手脚不乾净,居然偷到我头上来了!我这块进口梅花表一百二十块钱,外加两张工业券,她就是干一年也赔不起!沈涛,你还愣著干什么,去大院门口给保卫科打电话!” 苏念荷嚇得直发抖,双手死死揪著裤腿,声音里全是哭腔:“刘阿姨,我真的没有,我下午只在门口拖了地,连屋子都没进……” 刘慧珍板著脸,语气严厉:“事实摆在眼前,这表是在你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我们沈家留不得你这种人。” 沈淮没有理会王丽萍的叫囂,迈开长腿,径直走进保姆房。 他绕过跪在地上的苏念荷,走到那张简陋的单人床边。 他把手伸进西裤口袋,摸出一张摺叠好的纸片。 “啪。” 薄薄的纸片被他拍在硬木床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刘慧珍转过头,沈涛也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是什么?”王丽萍脸上的得意僵住,踩著半高跟皮鞋走近两步,往床板上看。 沈淮单手插在裤兜里,身姿笔挺,吐字清晰:“百货大楼修表处的取件单据。” 王丽萍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整个人僵在原地。 “昨天下午,我亲眼看见大嫂的錶带断了。你把表拿去修,今天中午才取回来。”沈淮语气没有起伏,只是陈述事实。 单据上的蓝色原子笔字跡清晰可见,盖著百货大楼修表处的红色印章。 他转过身,往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逼得王丽萍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中午大嫂亲自拿回来的表,怎么会出现在早上打扫卫生的保姆床铺下?”沈淮反问。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苏念荷细碎的抽噎声。 逻辑严丝合缝,容不得半点辩驳。 早上苏念荷打扫卫生的时候,表还在百货大楼。 中午表拿回来之后,苏念荷一直待在一楼的厨房和后院,连二楼的楼梯都没上过。表根本不可能自己跑到保姆房的枕头底下。 “我……我……”王丽萍嘴唇直哆嗦,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手里还攥著那块表,现在只觉得这表烫手得很。 刘慧珍几步走上前,拿起那张单据看清上面的日期和时间,脸色铁青。 她转头指著王丽萍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你这个搅家精!你居然做出这种事!你把我们沈家的脸都丟尽了!” “妈,我不是……”王丽萍慌了神,想要解释却无从开口。 她只是气不过自个男人也偏袒这个乡下丫头,想找个藉口把人赶走,哪里想到沈淮手里居然有修表铺的单据。 沈淮没有看王丽萍,他转身走到门口,朝著客厅里的沈万山开口:“沈家从来没有人品性这样,还去污衊別人。爸大半辈子正直清廉,大嫂今天这齣闹剧要是传出去,大院里的人怎么看沈家?” 沈万山坐在红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砰!” 沈万山把手里的搪瓷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老大的媳妇,你太不懂规矩了。”沈万山声音不大,却有著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王丽萍嚇得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去给人家小苏道歉。”沈万山定下结论。 王丽萍咬著后槽牙,手指掐进掌心里。 她堂堂一个城里护士,干部家庭的儿媳妇,居然要给一个乡下逃难来的村姑低头认错。 “去啊!”刘慧珍推了她一把,嫌恶地撇开头。 王丽萍走到苏念荷面前,脸涨得通红,极度屈辱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说完,她觉得羞愤交加,脸面全无,捂著脸大哭著跑出了保姆房,踩著楼梯衝回了二楼臥室。 沈涛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尷尬地搓了搓手:“爸,妈,我上去看看丽萍。”说完也灰溜溜地上了楼。 “行了,都散了吧。小苏,你受委屈了,快起来吧。”刘慧珍觉得这场闹剧荒唐又丟人,摆摆手,转身回了主臥。 沈万山也拿起报纸进了书房。 眾人散去。 保姆房里只剩下沈淮和苏念荷。 屋里很安静。 苏念荷还跪在地上,地面的凉意透进膝盖。 她双手撑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刚才的惊嚇让她身上的果香味彻底散发出来,將整个保姆房填满。 沈淮站在旁边。 他呼吸乱了节拍,弯下腰,大掌握住她纤细的胳膊。 她胳膊很细,肉却软绵绵的,沈淮稍一用力,就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苏念荷顺著他的力道站起身,腿一软,身子往前栽。 沈淮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 隔著薄薄的衣料,那截细腰在他掌心里不盈一握,热度烫手。 他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苏念荷惊慌失措地站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她孤零零地站在床边,两只手揪著衣角,委屈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沈淮把手收回来。 他伸手进裤兜,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乾净手帕,递到她面前。 “哭什么,不是没被赶走?”他语气生硬。 苏念荷吸了吸鼻子,抬起手去接手帕。 两人距离很近。 苏念荷伸出的手指微微发抖。 在接下手帕的那个当口,她温软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淮的手背。 男人的手背骨节分明,肌肤带著温热的触感。 两人都是一颤。 苏念荷缩回手,把手帕攥在手心里,低著头不敢看他。脸颊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手帕上带著他身上常有的清爽皂角味,夹杂著男性特有的气息。 沈淮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两秒才慢慢收回。 那果香味越来越浓。 苏念荷因为害怕和哭泣,呼吸极其不稳。 沈淮看著她因为抽泣,猛地移开视线,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第18章 深夜道谢 夜深人静,只有外头的虫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唤。 苏念荷去了隔壁的儿童房。 王婶正抱著哼唧的沈平安在屋里来回踱步,困得连连打哈欠,见苏念荷进来,简直像看到了救星。 “哎哟,你可算弄好了。这小祖宗刚要扯著嗓子嚎。”王婶赶紧把奶瓶塞进沈平安嘴里,让苏念荷抱著。 小傢伙闻到熟悉的甜水果味道,吧唧吧唧喝得起劲,没两分钟就闭上眼睛睡沉了。 苏念荷鬆了口气,轻手轻脚退回一楼自己的保姆房。 躺在硬板床上,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白天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 王丽萍拿著手錶咄咄逼人,刘慧珍冷著脸要赶她走,还有沈淮走进来,把那张修表单据拍在床板上的样子。 要不是沈淮,她现在已经被保卫科的人抓走,或者被遣送回柳河村,等著嫁给那个快五十岁的瘸子了。 苏念荷咬著嘴唇,手指揪著薄毯的边缘。 不管怎么说,她得去谢谢人家,这是天大的恩情。 可是白天人多眼杂,她根本找不到机会开口。 这会儿后半夜了,大家都睡了。 这两天沈淮都关灯晚,去道个谢就走,应该不打紧吧? 苏念荷坐起身,从床头拿过那件宽大的灰布长袖褂子套在身上。 这衣服料子厚实,能把她惹眼的身段遮挡得严实些。 穿好衣服,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楼梯。 苏念荷踩著楼梯,一步一步往二楼走。 楼梯踩上去总有轻微的声响,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吵醒了別人。 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她走到走廊尽头,停在沈淮的房间门外。 到了门口,苏念荷却怂了。 她抬起手想敲门,又顿在半空。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 要是沈淮又问起她身上的味道,或者问她为什么大晚上跑来,她该怎么解释?沈技术员平时那么冷淡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她不知廉耻? 犹豫了半天,苏念荷还是打了退堂鼓。 算了,明天白天找机会再说吧。 她放下手,转过身准备下楼。 就在这时,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咔噠”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苏念荷嚇得肩膀一缩,僵在原地。 沈淮也没睡著。 他晚上心烦气躁,在房间里画图纸画到后半夜,觉得口乾舌燥,倒起桌上的铝製水壶才发现里面空了。 他拿起搪瓷杯,打算去一楼厨房倒点凉白开。 刚拉开门,就看到门外站著个灰扑扑的人影。 走廊里的光线昏暗。 沈淮穿著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下面是一条宽鬆的长裤。结实的手臂肌肉在月光下轮廓分明,身上带著刚洗过澡的清爽皂角味。 两人就这么撞了个正著。 距离不到半米。 苏念荷因为惊嚇,呼吸变得急促。 沈淮端著搪瓷杯的手指收紧,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大半夜不睡觉,在我门口转悠什么?”他压低声音,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念荷脸颊涨得通红,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结结巴巴地解释:“沈、沈技术员,我……我睡不著。傍晚的事情,我还没好好谢谢您。要不是您拿出那张单据,我就被赶走了。我来就是想跟您说声谢谢,没別的意思,我马上就走。” 她语无伦次地说完,转身就想往楼梯口跑。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走廊另一头,对门沈涛和王丽萍房间的门把手突然转动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有人要出来了。 苏念荷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定在原地,进退两难。 要是被王丽萍看到她大半夜在沈淮门外,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沈淮反应极快。 他空著的那只手直接伸出去,一把抓住苏念荷纤细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身边一扯。 苏念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跌进了一个带著皂角味的结实胸膛。 “砰。” 房门被沈淮用脚勾上。 “咔噠。” 门锁落下的声音,几乎和走廊里沈涛房间门打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房间里没开灯。 空间狭窄,苏念荷后背贴著冰凉的门板,身前紧紧贴著沈淮。 男人的体温极高,透过薄薄的跨栏背心传过来。 苏念荷嚇得大气都不敢出,双手下意识地抵在沈淮胸前。手心下的肌肉坚硬如铁,还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两人贴得太近,完全没有躲避的余地。 沈淮低著头,呼吸扫在苏念荷的额头上。 门外传来压著嗓子的爭吵声。 “你拉我干什么!我要去喝水!”王丽萍尖锐的声音即便刻意压低,在安静的夜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姑奶奶,你小点声行不行?”沈涛的声音里透著无奈和疲惫,“大半夜的,把爸妈吵醒了,又要挨骂。” “挨骂?今天挨的骂还少吗!”王丽萍似乎找到了发泄口,连推带搡地把沈涛往旁边的书房方向扯,“你个没用的东西!白天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我被逼著给一个乡下村姑道歉,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两人拉扯著,脚步声正好停在沈淮房间门外的走廊上。 一门之隔。 苏念荷听得清清楚楚,嚇得连呼吸都停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 沈淮感觉到怀里人的战慄,眉头皱起。 他抬起手,捂住苏念荷的嘴,示意她別出声。 粗糙的掌心贴著她柔软的嘴唇,触感奇异。 门外的爭吵还在继续。 “那能怪谁?”沈涛压著火气,“谁让你自己把表拿去修,还非要栽赃给人家小苏。小淮连修表铺的单据都拿出来了,爸发了话,我能怎么帮?” “你少拿小淮来压我!”王丽萍咬牙切齿,“他平时冷得像块冰,今天怎么破天荒地去管这种閒事?连人家床底下翻出表他都能拿单据来堵我的嘴。” 王丽萍冷笑一声,口不择言:“我看你就是跟小淮一样,魂都被那狐狸精勾走了!是不是看上那村姑的身子了?她平时穿那些破衣服,那腰扭得,那身段的,当谁瞎呢!你们沈家的男人是不是都好这口!” 这话骂得极其难听,粗俗不堪。 门內。 苏念荷听到这些话,羞愤得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根本不想这样,这是她极力想要隱藏的秘密。 沈淮站在她面前,听著门外那句“是不是看上那村姑的身子了”,呼吸节奏明显乱了。 他视线往下,昏暗中依然能看清苏念荷。 腰细,身子软,还带著果香。 王丽萍虽然刻薄,但这话却像一把鉤子,直接勾出了沈淮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隱秘心思。 他確实知道她身子藏著什么秘密。 他甚至知道她身上最浓郁的甜香是什么样。 捂在苏念荷嘴上的手掌,温度越来越高。 苏念荷觉得快要喘不上气了,嘴唇贴著他的掌心,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她伸出手,想要拉开沈淮的手。 指尖碰到他结实的小臂,男人肌肉瞬间绷紧。 门外,沈涛似乎也被王丽萍的话激怒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越说越离谱,赶紧回屋睡觉!”沈涛压著嗓子吼了一句,拽著王丽萍往回走。 房门开关的声音响起,走廊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门內,空气依然紧绷到了极点。 沈淮慢慢鬆开捂在苏念荷嘴上的手。 苏念荷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对不起,沈技术员……”她声音细若游丝,带著哭腔,也不知道是在为白天的事情道歉,还是为刚才门外那些难听的话道歉。 沈淮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他拿著搪瓷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色。 “道完谢了?”他声音沙哑,带著极力克制的紧绷。 苏念荷连连点头,两只手抓著门把手,想要开门逃出去。 “等等。”沈淮叫住她。 苏念荷身子一僵,停下动作。 沈淮看著她,夜色掩盖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以后,离我大哥大嫂远点。”沈淮语气冷硬,丟下这句话,转身走向书桌。 苏念荷如蒙大赦,拧开门把手,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溜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 沈淮站在书桌前,把空搪瓷杯重重搁在桌面上。 房间里还残留著那股挥之不去的甜果香味。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两人紧贴在一起时的触感。 第19章 槐树下的长舌妇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苏念荷顶著两个黑眼圈在厨房里忙活。 昨晚在沈淮房间门后的那一幕让她心惊肉跳,只要一闭眼,还有门外王丽萍那不堪入耳的谩骂。 王丽萍昨晚被公公逼著道了歉,今天早上破天荒没在饭桌上找茬。 她阴沉著一张脸,扒了两口白粥,提著包就去市医院上班了。 大院里表面上看著风平浪静。 可几天下来,苏念荷去外头供销社打酱油买菜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对著她指指点点。 她脸皮薄,根本不知道,王丽萍觉得给一个保姆道歉丟了大人,明面上不敢再闹腾,背地里却把怨气全撒在了大院的家属圈里。 那些添油加醋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老洋房的红砖墙之间飞快发酵。 炎夏的午后,知了在树叶子里叫得让人心烦气躁。 苏念荷抱著吃饱喝足的沈平安,打算去大院的小花园那边透透气。 她今天特意挑了件洗得发白的宽大长袖灰布衫,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 刚走到那棵百年老槐树后头的砖墙边,苏念荷的脚步就停住了。 槐树底下,几个退了休的家属大妈正摇著大蒲扇乘凉。 流言早就成了她们嘴里最热乎的谈资。 隔壁三单元的张婶撇著嘴,蒲扇拍著大腿:“你们瞧见沈家新来那个小保姆没?那长相,那身段,哪像是乡下正经干农活的?走起路来腰扭得跟水蛇似的。” 李大妈立刻接茬,压著嗓子却透著兴奋:“可不是嘛!昨天她去院子里晾衣服,我正好路过看了一眼。那衣服都要撑破了。好人家的大姑娘谁长这样?一看就不安分,摆明了是来城里勾引男人的。” “听说王护士那块进口表,就是她手脚不乾净想顺走,结果沈家为了面子没声张。” 砖墙后头。 苏念荷站在那儿,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连著耳根子都在发烫。 那些刻薄恶毒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里。 她手指用力抠著沈平安的小包被,指甲都陷了进去。 她想衝出去大声告诉她们,自己没有偷东西,没有勾引男人。 可她脚下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她算什么身份? 不过是个一个月拿二十块钱的乡下保姆。 刘慧珍最看重脸面和作风,要是她今天跟这群家属大妈吵起来,闹得满院风雨,刘慧珍绝对会立刻让她捲铺盖走人。 要是被赶走,她就只能回柳河村,等著被亲爹绑著嫁给那个快五十岁的瘸子。 苏念荷咬著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把委屈咽了回去,浑身发著抖站在原地。 槐树底下,流言越说越难听。 张婶摇著大蒲扇,唾沫横飞:“听说她亲爹是个酒鬼,要把她卖给老头子,她才连夜跑出来的。这丫头在乡下那种地方,长成那副狐狸精的样子,指不定多乱呢。这丫头指不定被多少村里汉子睡过!” 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剎车声。 “吱——” 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闷热的午后显得分外尖锐。 沈淮今天下午去市局送几份机械设备的批文,顺道提前回了家。 他穿著件笔挺的白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推著那辆二八大槓自行车。长腿稳稳支在地上,皮鞋踩著地砖。 他其实早就到了墙拐角。 不仅听到了那群老女人那些下流的污言秽语,也看到了站在砖墙后头、肩膀直打颤的苏念荷。 女孩穿著那件极其难看的灰布衫,怀里抱著孩子,眼眶红通通的。下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丝,却像个受气包一样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只知道低头隱忍。 沈淮胸腔里那团无名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在自己房间里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也就算了,在外面被人指著鼻子骂这种脏话,她居然也能忍得下? 他推著自行车,从墙角走出来,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沉闷有力。 他直接走到老槐树跟前。 树底下的几个大妈看到沈淮,声音全卡在了喉咙里,手里的蒲扇也停了。 沈家这小儿子平时冷得像块冰,手段又硬,全大院都没人敢隨便跟他搭话。 沈淮没看別人,视线直接刮在那个叫唤得最凶的张婶脸上。 张婶头皮发麻,乾笑两声站起来:“哎哟,小沈下班了啊?” 沈淮单手搭在车把上,连个弯都没绕,冷冷地拋下一句:“张婶,你家女婿走后门进厂的事,想让全大院都知道吗?” 这话一出,老槐树底下鸦雀无声。 张婶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巴张得老大,像离了水的鱼。 她女婿的工作可是花了大价钱托关係、改了档案才弄进轻纺厂的。要是这事被沈淮这个厂里的技术顾问捅出来,饭碗砸了不说,全家都得跟著倒大霉。 “小沈……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婶子也就是閒聊两句……”张婶嚇得腿肚子直转筋,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淮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没有起伏:“管好你的嘴。” 几个大妈嚇得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触这个霉头。 张婶连蒲扇都顾不上拿,脚底抹油溜了。 其他人也互相递了个眼神,赶紧作鸟兽散。 没半分钟,槐树底下走得乾乾净净。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树上的知了还在叫。 沈淮推著车,转身走向墙后头的苏念荷。 苏念荷还站在原地,抱著沈平安。 听到那些大妈被赶走,她一直憋著的眼泪终於没忍住,顺著脸颊往下掉,砸在粗糙的灰布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淮把自行车隨手靠在墙上。 他走到她跟前。 两人靠得很近。 夏天的风吹过。 他看著她红透的眼眶,还有被咬破皮、渗出血丝的下唇,只觉得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沈技术员……”苏念荷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带著浓重的鼻音。 沈淮声音压著:“別人骂你不知道还嘴?” 第20章 多厂联谊 苏念荷抱著沈平安,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著粗糙的砖墙。 她眼眶还红通通的,被咬破的下唇渗著细小的血珠,在白皙的脸上显得尤为惹眼。 “我要是还嘴,闹大了,刘阿姨肯定觉得我爱惹事,就不让我当保姆了。”苏念荷声音细软,带著浓重的鼻音。 她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 她不敢看沈淮,只低著头,两只手不安地抠著包被的边缘。 沈淮听著这话,眉头拧在一起。 他看著这丫头低眉顺眼、受尽委屈却只想著保住饭碗的样子,心里莫名烦躁。 他是个极其理智的人,厂里那些错综复杂的人事斗爭他都懒得多看一眼,更別提管家属院里这些鸡毛蒜皮的閒事。 可偏偏,看到她被人指著鼻子骂那些难听的话,他连想都没想就站了出来。 这根本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两人靠得极近。 夏天的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吹过来,把苏念荷身上那股被体温烘托出来的甜果香,直直地送进沈淮的呼吸道里。 这味道甜得发腻,又勾人得很。 沈淮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往前逼近了半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照向苏念荷的阳光,將她整个人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很缺这二十块钱的工作?”沈淮声音沙哑,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逼问意味。 苏念荷被他高大的身躯压迫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当然缺这二十块钱的工作,要是没有这笔钱,没有这个落脚的地方,她爹苏大河真能把她绑了送到那个快五十岁的瘸子床上去。 “缺。”苏念荷老老实实地点头,声音打著颤,“我不能回村里,我得留在城里干活。” 沈平安在苏念荷怀里咿咿呀呀地吐著泡泡,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胡乱挥舞著,扯著苏念荷灰布衫的衣领。 苏念荷嚇了一跳,赶紧把沈平安的手拿开。 她四下看了看,生怕刚才那些大妈去而復返,或者被大院里其他人瞧见她和沈淮靠得这么近。 孤男寡女,大白天的站在墙根底下,要是传到刘慧珍耳朵里,她真就百口莫辩了。 “沈技术员,您快回去吧,让人看见咱们站在一起,要说您的閒话了。”苏念荷边说边往旁边躲。 她抱著孩子,脚步匆忙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连头都不敢回,径直走到小花园角落里的长凳边坐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把身子背过去,用宽大的灰布衫挡住大半个长凳,摆出一副避嫌的姿態,专心致志地哄著怀里的沈平安。 沈淮站在原地,看著面前空荡荡的位置。 空气里只剩下夏日沉闷的热气。 他冷著脸,气极反笑。 自己好心替她解围,她倒好,嫌弃自己碍事,怕沾染上閒话。 她寧愿被那些老女人指著鼻子骂,也不愿意跟他多待一秒钟。 沈淮一把攥住自行车的车把手,骨节泛出青白色。 他二话没说,推著自行车转身就往家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沉。 不远处的墙根后头,一双眼睛正死死盯著这边。 赵强一只手打著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夹著半根烟,躲在暗处。 他今天穿了件花里胡哨的的確良短袖,领口敞著,露出胸口的一片红印子。 他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沈淮这小子居然出面替那小村姑把张婶他们赶走了,两人还站在树底下黏糊了半天。 赵强吸了口烟,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那天在巷子里,他眼睛被朝天椒的粉末迷了,疼得满地打滚,根本没看清是谁走过来踩断了他的手骨。 他一直以为是苏念荷这臭婊子找了什么帮手,或者就是她自己下了黑手。 可现在回想起来,苏念荷这种软柿子包子,被几个家属大妈指著鼻子骂都不敢放个屁,怎么可能有胆子下那么狠的黑脚? 而且她一个女人,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一脚就能把人的骨头踩得错位。 除了沈淮,还能有谁。 赵强咬著后槽牙,盯著沈淮远去的挺拔背影,脸上的横肉直抽搐。 沈家势大,沈淮自己又是厂里的红人。 他一个游手好閒的街溜子,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找沈淮的麻烦。 但他惹不起沈淮,还捏不死一个没爹没娘的乡下小保姆吗。 见沈淮走远了,苏念荷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凳上哄孩子。 周围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赵强扯了扯花衬衫的领口,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搓了搓下巴。 他从墙根阴影里走出来,准备过去找苏念荷算帐。 今天非得把那天在巷子里没办成的事办了不可,让她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迈开腿,刚走出两步。 “念荷!”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小路另一头传过来,打破了午后的寧静。 赵强脚步一顿,赶紧缩回墙根后头,暗骂了一句晦气。 李莲花穿著打著补丁的蓝布衣裳,手里拿著个空网兜,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她今天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跟姑母和奶妈把李家那两个双胞胎小祖宗哄睡著,得了空閒,赶紧跑来找苏念荷。 “哎哟,可算找著你了,我去沈家后门看没人在,猜你就在这儿。”李莲花跑到长凳边,一屁股坐下,拿手当扇子在脸边扇著风。 苏念荷见是她,紧绷的神经鬆懈下来,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莲花,你怎么跑得满头大汗的,出什么事了?” 李莲花喘匀了气,看著苏念荷泛红的眼睛,眉头一皱:“你这是怎么了?哭过?是不是沈家那个大少奶奶又欺负你了?” “没有,风迷了眼睛。”苏念荷低下头,拿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勉强挤出一个笑,“你找我什么事?” 李莲花知道她性子要强,报喜不报忧,嘆了口气,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姑妈说轻纺厂和附近两个厂有联谊,都是给未婚职工互相认识的,要是看对眼可以找工会干事介绍,去的都是一些普通职工多。她说求了李家太太让我去,我说想让你一起去,她问过李太太说可以。我来我问你去不去?” 第21章 王丽萍的算计 李莲花看著苏念荷一脸茫然的模样,拿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你这傻丫头,连联谊都不知道?就是工会牵头,把单身男女凑一块儿跳舞聊天,相看对象的地方。” 苏念荷听得半懂不懂,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有些迟疑:“那是人家厂里职工的事,我们是在別人家里做保姆的,又不是职工,能去吗?” “怎么不能去。”李莲花压著嗓子,把剥好的瓜子仁塞进嘴里,“我姑妈说了,大部分是厂里的职工,但那里面单身汉多,女职工少。咱们有李家的关係,李太太让人找工会干事说一声,也能跟著进去凑凑热闹。你想想,去那里的都是端铁饭碗的工人。你要是模样生得好,被哪个普通工人看上了,哪怕是个钳工、车工,只要结了婚,你不就成城里人了吗?总比回你们柳河村,被你爹卖给那个快五十岁的瘸子强百倍吧?” 这话精准地踩在了苏念荷的软肋上。 她害怕回村,害怕挨打,更害怕那个年纪能当她爷爷的瘸子。 这段日子在沈家,虽然吃穿不愁,但也整天提心弔胆,生怕哪天因为这副奇怪的身子被刘慧珍扫地出门。 要是真能嫁给一个老老实实的城里工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那这辈子就算有了指望。 苏念荷心动了。 她那双水洗过般清亮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期冀,小声问:“那……那我去跟刘阿姨请个假试试?” “这就对了!”李莲花拍了拍大腿,站起身来,“你赶紧回去好好琢磨怎么开口,我姑妈说就是明天傍晚的事,我得回去了。” 傍晚时分,热气褪去大半,天边捲起大片的火烧云。 沈家的晚餐照例摆在餐厅的大圆桌上。 苏念荷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地端菜盛饭,眼角余光扫过餐桌,沈淮常坐的那个位置空著。 “小淮今天怎么没回来吃饭?”刘慧珍给沈平安餵了一口蛋羹,隨口问道。 沈涛夹了一筷子青菜:“厂里最近赶一批新机器的进度,他在车间加班,估计得弄到挺晚。” 苏念荷听见这话,心里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她退回厨房,站在水槽边洗碗,温水冲刷著满是泡沫的瓷盘。 她脑子里一直盘算著怎么去跟刘慧珍开这个口。 沈家给的工钱高,平时除了带沈平安溜达和买菜,也不让她出门乱跑,突然说要请假去参加什么联谊舞会,刘慧珍说不定会觉得她不安分。 正纠结著,厨房门帘被掀开。 王丽萍踩著皮鞋走进来,手里端著个空汤碗。 她今天没急著走,反而把碗往灶台上一放,双手抱胸,斜眼打量著正在洗碗的苏念荷。 苏念荷穿著件宽大的旧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生生的小臂。 王丽萍眼底闪过几分嫉妒,很快又换上一副假惺惺的笑脸。 “念荷啊,洗碗呢?”王丽萍破天荒地放软了声调。 苏念荷嚇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抹布放下,往旁边退了半步:“王嫂子,还有什么要洗的吗?” “没有。”王丽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明天傍晚,市里轻纺厂和附近几个单位要办个联谊舞会。你是个大姑娘,模样生得也不错,总不能一辈子在我们家当老妈子吧?” 苏念荷愣住了,完全没料到王丽萍会主动提这茬。 王丽萍见她发呆,以为她不信,继续添油加醋:“我已经跟我们医院工会的人说好了,能要到几张票。明天傍晚你把活儿干完,跟著去转转。那里头都是端铁饭碗的单身汉,你去看看有没有合適的。要是能成一段姻缘,也是你的福气。” 王丽萍当然不是发善心。 她这几天看苏念荷是越来越不顺眼。自家男人沈涛时不时盯著这村姑看就算了,连沈淮那个冷麵神都护著她。长著这么一副勾引人的身段,留在家里迟早是个祸害。 正好赶上联谊舞会,她巴不得苏念荷赶紧被哪个没见过世面的工人相中,快点结婚滚出沈家。 苏念荷根本不知道王丽萍心里的算盘,她正愁不知道怎么请假,这简直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谢谢王嫂子。”苏念荷连连点头,答应下来,“我明天一定把家里的活都干完再去。”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傍晚別耽误时间。”王丽萍满意地转过身,扭著腰出了厨房。 夜色渐深,大院里安静下来。 苏念荷端著个大木盆,蹲在院子里的水槽边洗沈家人今天换下来的衣服。 二楼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丽萍手里拿著个布包,从楼上走下来,径直走到水槽边。 她把手里的布包往苏念荷怀里一扔。 “打开看看。”王丽萍居高临下地站著。 苏念荷擦乾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条浅黄色的的確良连衣裙,腰身收得很紧,裙摆上还带著点细碎的褶皱。衣服不算新,领口甚至有点发黄,但在苏念荷眼里,这已经是极好的料子了。 “这是我两年前穿的旧裙子,现在生了孩子腰身紧了,穿不上。”王丽萍语气刻薄,毫不掩饰话里的鄙夷,“你明天就穿著这个去联谊。別穿著你那些破布褂子去丟我们沈家的脸。到了那儿,眼睛別长在头顶上。人家城里工人能有一个看上你,都算你家祖坟冒青烟了,认识认识,赶紧把事定下来。” 苏念荷把裙子抱在怀里,布料有些硌手。 “谢谢王嫂子,我会仔细穿的。”她低著头,声音很轻。 王丽萍看著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冷哼了一声,转身回屋。 她敢肯定,就苏念荷这副前凸后翘的身子,明天只要穿上这条收腰的裙子站在舞会里,绝对能招来一群单身汉。 到时候她就在旁边推波助澜,不管是个什么歪瓜裂枣,只要能把这村姑打发走,沈家就能清静了。 苏念荷留在水槽边,借著月光打量著怀里的旧裙子。 裙子腰身极细,领口处却裁得有些紧。 她心里有些发愁,但对明天的舞会,到底还是生出了几分隱秘的期待。 第22章 惊艷联谊会 第二天傍晚,日头偏西,天边的火烧云红得耀眼,把市委大院的红砖墙映得发烫。 沈家的晚饭吃得早。 刘慧珍抱著沈平安去院子里乘凉了。 苏念荷一个人躲在一楼的保姆房里,正费力地换著那件浅黄色的的確良连衣裙。 她今天中午和晚上都没敢多吃,两顿加起来也就喝了小半碗清汤寡水的稀粥。肚子饿得直叫唤,但她不敢吃饱。 可即便如此,这件两年前的旧裙子穿在她身上,依然紧得要命。 裙子的侧边拉链拉到腰际就卡住了。 她只能收紧肚子,咬著牙一点点往上提。拉链终於合上,极细的腰身被勒得清清楚楚,不盈一握。 腰上是合身了,可领口却出了大问题。 王丽萍生完孩子都没这身段,苏念荷根本不合身。 苏念荷站在那面小小的方镜前,脸颊发烫。 裙子顏色有些旧,领口也微微泛黄,但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得土气,反而衬得她皮肤白得晃眼,娇媚水灵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侷促地拽了拽裙摆,推开门走到客厅。 王丽萍正坐在红木沙发上嗑瓜子。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过去。 就这一眼,王丽萍手里的瓜子全掉在了腿上。 真好看。 王丽萍心里立刻冒出这个念头,紧接著就是铺天盖地的嫉妒和酸水。 这裙子她以前穿的时候,只觉得腰勒,领口空荡荡的,撑不起版型。现在穿在这个乡下村姑身上,腰细得轻轻一折就能断,合適。 配上那张清纯无辜的脸蛋,活脱脱一个勾人的小妖精。 王丽萍咬了咬后槽牙,站起身,绕著苏念荷走了一圈。 “裙子倒是好裙子,就是穿在你身上,总透著点上不了台面的土气。”王丽萍嘴上极尽刻薄,上下打量,“你看看你这领口,紧得像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你平时吃什么长出来的,看著就不正经。” 苏念荷脸皮薄,被说得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不安地扯著裙子边缘,声音细软:“王嫂子,是不是太紧了?要不我还是去换下来吧。” “换什么换!”王丽萍立刻打断她,生怕她反悔,“就这么穿著!去联谊就是让人相看的。你这身段,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单身汉最喜欢。到了那儿机灵点,多跟人搭话,別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著。早点找个工人嫁了,也算你上辈子修来的造化。” 王丽萍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这村姑长成这副祸水样,只要穿著这身裙子往舞会里一站,绝对能招来一群苍蝇。赶紧被哪个歪瓜裂枣看上领走,沈家也就清静了,免得自家男人和小叔子整天围著她转。 苏念荷不敢反驳,低头应了一声,拿上自己那个旧帆布包,匆匆出了沈家大门。 她绕到后巷,那棵百年老槐树底下,李莲花早就等著了。 李莲花今天特意穿了件蓝底白花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扎著两条麻花辫。 看到苏念荷走过来,李莲花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的天菩萨!”李莲花跑上前,拉著苏念荷的手,上上下下看个不停,“念荷,你这是偷穿了天仙的衣服吧?这裙子也太好看了!” 苏念荷被她夸得不好意思,红著脸小声解释:“別瞎说。这是沈家大少奶奶给的旧裙子,她自己穿不上了,就扔给我了。” “这么好?”李莲花惊讶得嘴巴微张,“我听我姑妈说,那个王护士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苏念荷嘆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跟同乡说王丽萍那些难听的话:“她嫌我穿破布褂子去丟沈家的脸。其实她脾气挺不好的,天天在家里找茬。” “哎,主家都一个样。”李莲花拉著她的手往轻纺厂职工俱乐部的方向走,“李家那个大儿媳妇,脾气也可差了,动不动就摔摔打打的。咱们就是干活拿钱的,受点气也正常。” 傍晚的街道上,路两旁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不少穿著工装的年轻人成群结队地往同一个方向走,都是去参加联谊舞会的。 李莲花看著那些有说有笑的城里工人,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憧憬。 “念荷,你不知道我今天多高兴。”李莲花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期待,“我姑妈说,这次好几个车间的技术骨干都去呢。我要是能被哪个人品好的看上,我就愿意嫁。哪怕是个学徒工也行,只要结了婚,我就能把户口落到城里,再也不用回村里种地了。” 嫁给城里人,端铁饭碗。 这是她们这些逃难出来的乡下姑娘能想到的最好出路。 苏念荷听著她的话,跟著点了点头,心里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找个老实工人嫁了。 这確实是她摆脱亲爹、摆脱那个瘸子最好的办法。 只要结了婚,她就有个家,不用再提心弔胆地当保姆,不用再看刘慧珍和王丽萍的脸色。 可是,结婚意味著要和另外一个陌生的男人朝夕相处,同吃同住。 谁能接受这样的她?会不会把她当成怪物? 要是那个男人嫌弃她,或者拿这事出去到处乱说,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走著走著,苏念荷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张冷峻的脸。 高挺的鼻樑,分明的下頜线,还有那件总是洗得很乾净的白衬衫。 昨晚在走廊上,他把她一把扯进怀里,大掌紧紧捂著她的嘴。 男人的胸膛坚硬如铁,身上清爽的皂角味直接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她甚至还记得他小臂上紧绷的肌肉线条,还有那句压著嗓子的“道完谢了”。那种带著侵略性的压抑感,让她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双腿发软。 沈淮。 这个名字一在脑子里跳出来,苏念荷的心跳就彻底乱了节拍。 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赶紧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沈淮是沈市长的儿子,是轻纺厂最年轻的干部。 他那样高高在上、前途无量的人,怎么可能是她能想的。 那是云泥之別,她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顺著街道走了一阵,前面的职工俱乐部大楼已经近在眼前。 俱乐部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门口掛著两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著“青年职工联谊联欢会”。 门口摆著几张长桌,几个戴著红袖章的工会干事正在挨个登记入场人员的名字。 大喇叭里放著时下最流行的迪斯科音乐,动次打次的节奏震得人心跳加速。 周围聚满了人。 男青年们大都穿著白衬衫或者乾净的工装,头髮梳得溜光水滑;女青年们则是穿著花裙子或者布拉吉,互相凑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聊天。 李莲花激动地拉紧了苏念荷的手:“念荷,快看,好多人啊!” 苏念荷站在人群外围,被这热闹的阵仗震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紧绷的裙子,再看看周围那些大方自信的城里姑娘,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莲花,人太多了,要不我们就在外面看看吧。”苏念荷声音很小,两只手紧紧抓著那个旧帆布包。 “来都来了,在外面看什么。”李莲花不由分说地拉著她往前走,“我姑妈说了,跟门口的李干事提一句就行,咱们有市委大院的关係,能进去的。” 苏念荷被她半拉半拽著走到长桌前。 几个正在排队的男青年听到动静回过头。 当他们看到穿著浅黄色收腰连衣裙的苏念荷时,周围的空气立刻安静了一下。 太扎眼了。 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那惹火的身段和娇艷水灵的脸蛋,也足以让在场的所有单身汉移不开眼。 苏念荷被那些直勾勾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第23章 糙汉鲁义 李莲花是个自来熟,拉著苏念荷走到登记桌前,对著戴红袖章的李干事笑得满脸討好:“李干事,我是市委大院李副市长家帮忙的,我姑妈跟李太太报备过了,让我们也来沾沾厂里的喜气。” 李干事本来正低头写字,闻言抬起头。视线越过李莲花,直接落在苏念荷身上。 他手里的原子笔停在纸面上,半天没动弹。 眼前这姑娘穿著件浅黄色的收腰连衣裙,裙子有些旧,可穿在她身上简直要了人的命。 那张脸更是白净水灵,眼睫毛长长的,因为害羞低著头,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娇媚。 “行、行,进去吧。”李干事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赶紧摆手放行。 李莲花拉著苏念荷走进俱乐部大厅。 里面空间很大,头顶掛著彩色的纸花和几个大灯泡。 大喇叭里正放著《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节奏欢快。 场地中间空出一大块用来跳舞,四周摆著长条凳,靠墙的桌子上放著橘子水和瓜子。 她们刚一走进去,原本闹哄哄的说话声立刻小了下去。 好些穿著工装的男青年停下嘴里的话头,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苏念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嚇得缩在李莲花身后,两只手不安地拽著裙摆。 她今天为了穿这条裙子,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出来前实在渴得受不了,连著喝了两大搪瓷缸子凉白开。 李莲花拉著苏念荷的手,硬是从人群里挤出一条道,找了人少一点的角落坐下。 这地方光线稍微暗些,旁边还有个大盆栽挡著,总算能让人喘口气。 苏念荷把那个旧帆布包抱在怀里,双腿併拢,老老实实地贴著墙根。 刚才一路走过来,那些男人的视线就像黏在她身上一样,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念荷,你別这么拘谨。”李莲花倒是如鱼得水,眼睛在场子里滴溜溜地转,“咱们是来相看的,你把头抬起来。你长这么好看,今天肯定能挑个好的。” 苏念荷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莲花,我有点怕。” “怕什么,有我呢。”李莲花拍了拍胸脯。 刚坐下没两分钟,就有两个穿著蓝布工装的年轻男人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头髮抹著头油,笑得流里流气:“两位女同志,哪个单位的?认识一下唄,去那边跳个舞?” 苏念荷嚇得往后一缩。 李莲花打眼一看,这两人面相浮浮夸夸,走路流里流气,一看就不是踏实过日子的。 “不好意思啊,我们走累了,想歇会儿。”李莲花直接挡在苏念荷前面,皮笑肉不笑地把人打发了。 接连来了两三拨人,全被李莲花以各种理由挡了回去。 她小声跟苏念荷嘀咕:“这些人不行,眼睛都不老实,盯著你乱看。咱们得找那种老实本分的。” 这时候,大厅门口走进来一个穿著保卫科制服的高大男人。 李铁军今天本来不打算来的,可家里老娘催得紧,说他二十大几了还不结婚,非逼著他来联谊会凑凑热闹。 他平时在厂里爱交际,爱热闹,心想来转一圈也不吃亏。 他刚一进门,视线在场子里扫了一圈,立马就被角落里那个穿著浅黄色连衣裙的姑娘吸引了。 太惹眼了。 那腰段,那模样,在这满是灰蓝工装的厂房里,简直像是一朵开在墙角的娇花。 李铁军皱了皱眉。 这姑娘看著怎么这么眼熟?他肯定在哪见过,照片上还是真人? 他一时间想不起来,那份刚查过的户籍档案早就被他拋到脑后去了。 李莲花顺著视线也看到了李铁军。 她眼睛一亮,这人穿著制服,身材高大,面相端正,看著就是个有正经工作的。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苏念荷:“念荷,你先坐著,我去探探路。” 说完,李莲花理了理麻花辫,主动朝著李铁军走了过去。 “同志,你是保卫科的吧?看著真精神。”李莲花笑盈盈地搭话。 李铁军正琢磨著苏念荷眼熟的事,被这么一打断,心思全收了回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梳著麻花辫、满脸笑容的姑娘,乐呵呵地回道:“是啊,轻纺厂保卫科的。女同志哪个单位的?” “我是市委大院那边家属院帮忙的。”李莲花大大方方地介绍,“我叫李莲花。你贵姓?” “巧了,我也姓李,叫李铁军。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李铁军这人健谈,被李莲花这么一嘮嗑,两人站在长桌边聊得火热,完全把苏念荷眼熟那茬给忘了。 角落里,苏念荷一个人坐著。 没有李莲花在旁边,她更觉得侷促,只敢低著头盯著自己的布鞋尖。 这时候,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端著两杯橘子水,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男人叫鲁义,是厂里翻砂车间的技术工。长得人高马大,手臂比苏念荷的大腿还要粗一圈,皮肤晒得黝黑,活脱脱一个糙汉子。 鲁义今天也是被家里逼著来的。 他家庭条件好,父母都是老职工,一直想给他找个小干部家庭的闺女。 可他相看过几个,那些娇滴滴、动不动就使小性子的姑娘,他实在伺候不来。 他想著,实在不行就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女工,能洗衣服做饭就行。 可刚才进门那一眼,他看到苏念荷乖乖巧巧地坐在角落里。那浅黄色的裙子勾勒的曲线,白净水灵的脸蛋透著怯生生的娇气。 鲁义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全放屁了。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哪怕是个娇气包,他也愿意捧在手心里,生怕磕著碰著。 他在旁边观察了半天,看那些流里流气的男人被赶走,心里暗爽。 见苏念荷现在落了单,他鼓起勇气,端著水走了过去。 “女同志,口渴了吧?喝点橘子水。”鲁义把其中一杯橘子水轻轻放在苏念荷面前的小桌上,动作有些笨拙,生怕力气大了把杯子捏碎。 苏念荷听到声音,抬起头。 眼前站著个像座小山一样的男人,皮肤黑,浓眉大眼。 她嚇了一跳,手里的帆布包攥得更紧了。 “谢、谢谢,我不渴。”苏念荷声音软糯,带著点结巴。 鲁义听著这声音,心都快化了。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隔著一张桌子的距离,没敢靠太近。 “我叫鲁义,翻砂车间的。你別怕,我不是坏人。”鲁义挠了挠头,笑得有些憨厚,“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半天了,是不是不习惯这种场合?” 苏念荷仔细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虽然长得粗獷,但眼睛很亮,很乾净。 他没有像刚才那些男人一样,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胸口看,视线一直规规矩矩地落在她脸上。 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点。 “我叫苏念荷。”她轻声报了名字,觉得人家好心送水,总不理人也不太好,“我確实不太习惯,人太多了。” “是挺吵的。”鲁义点点头,顺著她的话说,“你要是觉得闷,等会儿联欢会散了,我送你回去。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同志不安全。” 苏念荷赶紧摇头:“不用麻烦了,我和同乡一起来的。” “那行,以后在厂子附近遇到什么麻烦,你提我鲁义的名字,没人敢欺负你。”鲁义拍著胸脯保证。 两人就这么隔著桌子,一问一答地聊了起来。 鲁义虽然糙,但说话实在,讲的都是车间里的一些趣事。 苏念荷听著,偶尔也会跟著抿嘴笑一下。 这一幕,全落在了不远处几个女职工的眼里。 “你们看,那不是鲁义吗?”一个穿著碎花布拉吉的女工酸溜溜地开口,“他怎么跟那个外边来的女人聊得那么开心?” “可不是嘛。鲁义家里条件多好啊,父母都是八级工,自己工资也高。平时多少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不干,今天倒是主动贴上去了。”另一个女工撇著嘴,满脸鄙夷。 她们都是厂里的正式职工,知道鲁义的底细,今天本来是衝著这些条件好的男青年来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不知哪来的狐狸精,穿得那么紧身,摆明了就是来勾引人的。 “穿得那么浪荡,也不知道是哪个家属院里出来的保姆。看著就不是个安分的。” 女职工们的閒言碎语在迪斯科音乐的掩盖下,並没有传到角落里。 苏念荷听著鲁义说话,心里盘算著,如果真要找个踏实的人嫁了,像鲁义这样老实本分、规规矩矩的,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打人的样子。 正想著,大厅里的音乐突然换成了一首舒缓的交谊舞曲。 鲁义站起身,搓了搓手心里的汗,有些紧张地看著苏念荷:“苏同志,你会跳舞吗?能不能……赏脸跳一支?” 第24章 沈淮急了,舞会抓人 苏念荷坐在摺叠椅上,两只手把那个旧帆布包揉捏得变了形。 她不知道怎么拒绝。 对面这个叫鲁义的男人,虽然长得像座黑塔,但说话实诚,没有刚才那些人的轻浮。 “我不会跳舞。”苏念荷老老实实交代,“会踩脚的。” 鲁义坦然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巧了,我也不太会。咱俩半斤八两,就在边上瞎晃悠,边学边跳唄。” 苏念荷犹豫了。 她满脑子都是王丽萍下午的交代——找个老实工人嫁了,把户口落到城里。 又想起村里那个满身酒气的爹,还有那个快五十岁的瘸子。 留在城里,端铁饭碗的工人,眼前这个翻砂车间的鲁义,好像完全符合这些条件。 她咬了咬被自己咬破皮的下唇,点点头。 鲁义乐得差点找不著北,赶紧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引著苏念荷往舞池边缘走。 两人面对面站著。 鲁义这糙汉平时在车间里拎著几十斤的铁件连气都不喘,这会儿面对苏念荷,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苏念荷今天穿的这条浅黄色连衣裙太显身段了,那腰细得仿佛他一只手就能掐断。 他搓了搓手,愣是不敢真把手掌贴上去,只敢虚虚地悬在布料外面两寸的地方,另一只手轻轻捏著苏念荷的指尖。 苏念荷也是浑身僵硬。 两人就这么像两个木头桩子一样,在舞池最外圈笨拙地踩著步子。 苏念荷一直低著头,鲁义则满脸通红地盯著脚下,生怕踩著这娇滴滴的姑娘。 同一时间,市委大院,沈家。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子里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沈淮推著那辆二八大槓自行车进了大门。 他今天在厂里盯新工具机的调试,一直忙到现在才回来。 把自行车支在墙角,他迈步走进客厅。 平时这个点,家里刚吃完晚饭,那个穿著宽大旧褂子的身影总会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端盘子洗碗。 今天却没见到人。 餐厅的大圆桌已经收拾乾净了。 沈万山坐在沙发上看內部参考资料,刘慧珍手里拿著把蒲扇,看著沈涛拿著个拨浪鼓逗沈平安。 “小淮回来了。”刘慧珍转头看了他一眼,“饭菜在锅里温著呢,让王婶给你端出来。” 王婶听到动静,赶紧从厨房端著热好的饭菜出来,摆在餐桌上:“沈技术员,趁热吃。” 沈淮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筷子,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厨房半开的门帘,又扫过一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保姆房木门。 没在厨房,也没在房间。 沈淮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心里虽然疑惑,但什么也没问,安静地把碗里的饭吃完。 放下筷子,他径直走上二楼。 二楼的浴室里很快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冰凉的自来水从花洒里衝下来,顺著他分明的下頜线和结实的胸膛往下流。 他闭著眼睛,脑子里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水声停歇。 沈淮换上一条乾净的灰色长裤和白色的跨栏背心,拿著条毛巾擦著湿漉漉的头髮,拉开浴室的门。 刚走出来,就看到沈涛站在他房间门口,探头探脑的。 “干什么?”沈淮语气平淡,走过去拧开自己房间的门把手。 沈涛见他出来,赶紧跟在后面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严实。 “小淮,你评评理,丽萍今天办的这叫什么事。”沈涛压低声音,满脸的无奈和烦躁。 沈淮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书桌前倒了杯凉白开:“大嫂又怎么了?” “还不是为了小苏的事。”沈涛拉开椅子坐下,嘆了口气,“她今天非逼著小苏去轻纺厂俱乐部参加什么青年联谊舞会。你说小苏一个刚从乡下来城里討生活的姑娘,老老实实干活就行了,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沈淮拿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水面晃动了一下,倒映著他突然沉下来的脸色。 “去联谊?”沈淮声音很冷。 “可不是嘛。”沈涛没察觉到弟弟的异样,自顾自地往下说,“丽萍就是看不惯小苏,觉得她长得太惹眼,怕在家里生事,巴不得她赶紧找个工人嫁了搬出去。这心思我还能看不明白?” 沈涛越说越觉得不妥:“去联谊就算了,丽萍还非把自己两年前穿不上的那条的確良裙子找出来,硬让小苏穿上去。” 沈淮把水杯放在桌上,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那裙子是黄色的,腰收得极紧。”沈涛比划了一下,“丽萍自己生孩子前穿著都嫌勒,小苏那身段……穿上连气都喘不匀,扣子都快绷断了。就这么让她去全是单身汉的舞会,这不是把羊往狼群里送吗?万一被哪个不三不四的人盯上,惹出麻烦,咱们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沈淮站在书桌旁,下頜的肌肉绷得死紧。 那条紧身的黄裙子。 她平时穿那些宽大得像麻袋一样的旧褂子都遮不住身段,今天竟然穿著收腰的紧身裙子去了全是男人的联谊会。 那里的人会怎么看她? 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单身汉,看到她那副娇媚水灵的模样,会起什么心思? 沈淮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甚至能想像出她被人围著、被人直勾勾盯著看的侷促模样。 她脸皮那么薄,被人欺负了也只知道红著眼睛忍著。 要是有人趁著跳舞对她动手动脚,她连反抗的胆子都没有。 “不行,这事我越想越不放心。”沈涛站起身,“我得去找爸说说,让丽萍以后別瞎折腾。” 沈涛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沈淮在原地站了两秒,直接转过身,一把拉开衣柜的门。 他扯下一件乾净的白衬衫,三下五除二套在身上。手指飞快地把纽扣一颗颗系好,动作带著明显的急躁和冷硬。 拿过桌上的手錶戴在手腕上,他大步走出房间,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一楼客厅里,刘慧珍听到动静抬起头。 “小淮,大晚上的你还要出去?” 沈淮走到玄关,拿起柜子上的自行车钥匙:“厂里有点事,我去一趟。” 他没多做解释,推门走入夜色中。 长腿跨上二八大槓,他踩著踏板,车轮在石板路上飞快转动,直奔轻纺厂职工俱乐部的方向。 第25章 跟我回家 舒缓的交谊舞曲里,苏念荷和鲁义面对面站著。 鲁义像个木头人,双手虚虚地悬在半空,离苏念荷的腰还有两寸远。 他手心里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脚下,生怕一脚踩坏了苏念荷的布鞋。 苏念荷更紧张。 她不敢抬头,只跟著鲁义的步子往左挪一步,再往右挪一步。 俱乐部大门外,一辆二八大槓在夜色中急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淮单脚支地,把自行车停在墙角,迈著长腿大步走进了俱乐部大厅。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开两颗扣子。 他平时在厂里总是穿著整洁的工装或者中山装,这副冷硬中透著几分急躁的模样,和平时大不相同。 大厅里人声鼎沸。 在角落的长桌旁,李铁军正和李莲花聊得火热。 他正说到自己当兵时的趣事,一抬头,正好看到从大门走进来的沈淮。 李铁军愣住了。 他这个老战友平时最烦这种相亲联谊的场合,连厂长亲自开口邀请他都不来,今天怎么破天荒地跑这儿来了? “老沈!”李铁军扯著嗓子喊了一声,抬起手挥了挥。 沈淮根本没听见。 他眼睛在拥挤的大厅里扫了一圈,不到两秒钟,就锁定了舞池边缘的那个浅黄色身影。 太扎眼了。 哪怕她一直低头,依然让周围几个男工人的视线频频往她身上飘。 而在她面前,还站著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那男人的手就虚搭在她的腰侧。 沈淮下頜线绷紧,迈开长腿,直接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朝著舞池的方向走去。 李铁军顺著沈淮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个穿著浅黄色连衣裙的姑娘身上。 这一下,他脑子突然反应过来。 他想起来了! 怪不得刚才一进门就觉得这姑娘眼熟。这不就是前两天沈淮让他托南省战友去查的那个柳河村的村姑,苏念荷吗! 照片上的两根麻花辫变成了现在披散在肩头的黑髮,那张白净水灵的脸蛋,和档案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李铁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淮为了这个乡下姑娘,连关係都动用了,今天居然还追到了联谊会上。 这哪是来视察工作的,这他妈是来抓人的! 李莲花见李铁军不说话了,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一个高大冷峻的男人大步走向苏念荷。 “哎,那不是……”李莲花话还没说完,就见那男人已经走到了苏念荷身边。 舞池里。 苏念荷正低著头数步子,突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冷了下来。 一种熟悉的、清爽的皂角味混著夜风的凉意,直直地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抬起头。 沈淮就站在她旁边。 他比鲁义还要高出一点,冷峻的五官在彩色灯泡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凌厉。 他视线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她领口,然后冷冷地落在了鲁义虚悬的手上。 苏念荷嚇得往后退了半步,脚下一乱,左脚直接绊住了右脚,身子往旁边一歪。 鲁义见状,赶紧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还没等鲁义碰到她,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已经先一步攥住了苏念荷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扯。 苏念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直接撞在了沈淮白色的衬衫上。 浓烈的果香瞬间在两人之间炸开。 沈淮喉结滚了滚,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 隔著薄薄的的確良布料,他能清楚地感受她因为惊嚇而急促的心跳。 鲁义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突然冒出来的沈淮,眉头皱了起来。 “沈同志,你干什么?”鲁义虽然老实,但不怕事,他上前一步,挡在苏念荷面前,“这位女同志是跟我一起来跳舞的,你別动手动脚的。” 沈淮抬起眼皮,看了鲁义一眼。 “翻砂车间的鲁义?”沈淮语气平淡,却带著上位者的威压。 鲁义愣了:“你认识我?” “嗯,我是厂里的技术顾问,沈淮。” 鲁义当然知道,厂里谁不知道沈技术员的大名,那可是连厂长都要客客气气对待的红人,就是没想到对方知道自己。 他也知道自己刚刚太冲了。 “沈技术员。”鲁义態度恭敬了些,但依然没有退让的意思,“就算是技术顾问,也不能隨便拉扯女同志。苏同志脸皮薄,你这样会嚇著她。” 苏念荷被沈淮揽在怀里,听到鲁义替她出头,心里一慌,赶紧伸手去推沈淮的胸膛,小声说:“沈技术员,您怎么来了……您先放开我。” 她现在被沈淮一嚇,那甜香味越来越浓。要是再这么贴著,別人肯定能闻出来。 沈淮没鬆手,反而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看著鲁义,声音很冷:“她不是你们厂的女工。她是我家雇来照顾孩子的保姆。家里孩子哭得厉害,我大哥大嫂都不在家,我妈让我来接她回去。” 藉口找得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鲁义一听是主家来叫人,而且是回去照顾孩子,顿时没了脾气。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舍地看著苏念荷:“苏同志,那你先回去忙吧。今天……今天挺高兴的。” 苏念荷从沈淮怀里挣脱出来,胡乱理了理被弄皱的裙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低著头对鲁义说:“谢谢你,鲁大哥。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头去找李莲花。 李莲花早就被李铁军拉到一边去了,这时候哪敢上来触沈淮的霉头,只能隔著老远冲她挥手,示意她赶紧跟著走。 “走吧。”沈淮没再多看鲁义一眼,转身往外走。 苏念荷抱著那个旧帆布包,像个做错事的小媳妇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淮身后。 出了俱乐部的大门,夜风一吹,苏念荷才觉得稍微喘上了一口气。 沈淮走到墙角,单手把那辆二八大槓推了出来。 他跨上车,一条长腿支在地上,回头看著还站在台阶上的苏念荷。 “上来。” 苏念荷看著自行车后座,有些迟疑。 大晚上的,她穿著这么紧身的裙子,要是坐在沈淮的自行车后座上,两人离得那么近。 而且,要是被大院里的人看到,刘慧珍和王丽萍还不知道要怎么看她。 “沈技术员,我……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苏念荷两只手抓著包带,“这里离大院也不远。” 沈淮脸色沉了下来。 刚才在里面跟那个叫鲁义的黑大个跳舞的时候怎么不怕?现在让他带一段路倒开始避嫌了? “平安在家闹脾气,你要走回去?”沈淮找了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苏念荷一听沈平安哭了,心里一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走下台阶。 她侧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死死抓著车座底下的铁槓。 “坐稳了。”沈淮低声说了一句,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夜里的街道没什么人,两旁的梧桐树影不断往后退。 自行车骑得不快,但风还是把苏念荷身上的甜果香味一点点吹到了前面。 沈淮挺直了后背,双手握著车把。 那股甜腻的味道像是有生命一样,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想起刚才她穿著那条黄裙子,跟那个鲁义站在一起的画面。 “今天怎么穿成这样?”沈淮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 苏念荷坐在后座,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回答:“是王嫂子给我的。她说去联谊会不能穿那些旧褂子,丟沈家的脸。就拿了这条她以前穿不上的裙子给我。” 沈淮冷笑一声。 王丽萍那点心思,他清楚得很。 “以后別穿了。太紧了,不合身。” 苏念荷脸上一热,赶紧点头:“我知道了。我回去就换下来。” 她也不想穿,勒得她难受。 想到刚才她双手护在身前,前面有个不大不小的坑洼,沈淮骑著车,没注意避开。 自行车前轮碾过坑洼,车身猛地顛簸了一下。 “啊!”苏念荷惊呼一声,身子失去平衡,往前一扑。 她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沈淮的腰。 脸颊直接贴在了他宽阔坚实的后背上。 沈淮握著车把的手猛地一紧,自行车在路上画了个“s”形,好不容易才稳住。 苏念荷嚇坏了,赶紧鬆开手,往后缩了缩。 “对不起,对不起……”她声音里带著哭腔。 沈淮没说话,只是呼吸变得异常沉重。 他把车速放慢,在离市委大院还有一条街的胡同口停了下来。 他单脚支地,转过头看著坐在后座上的人。 借著胡同口微弱的路灯,他清楚地看到那件浅黄色的裙子,衬得她更招人。 “你……”沈淮声音沙哑。 第26章 你才十八,急什么 “我刚才怕掉下去,才抱您的。” 苏念荷说完这句话,脸热得厉害,手指抓著旧帆布包的带子,包带被她揉出一道深深的褶。 沈淮坐在车前座上,没有立刻接话。 胡同口的路灯年久失修,光落在他肩背上,白衬衫被夜风吹得贴住脊背,刚才她扑上去时留下的褶皱还没平。 苏念荷越等越慌,怕他误会自己不知羞,又怕他嫌她麻烦,只好把身子往后挪了挪,低声补了一句:“那块路坑太深,我没坐稳,真不是故意的。” 沈淮握著车把,手背绷出清晰的筋络。 他想训她两句,叫她以后別隨便抱男人,话到嘴边又卡住。 她不抱他,难道摔到地上才算守规矩。 可她抱上来那一下,他到现在还没缓过劲。 沈淮把车头拨正,语气比刚才低了些:“我没说你故意。” 苏念荷鬆了半口气,又小心问:“那您怎么停下了?” 沈淮侧过脸,没看她脸,只把话落在她身前那件过分紧的裙子上:“你这样回去,进了大院让人看见,明天又该有人嚼舌根。” 苏念荷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低头去捂领口。 “我自己也不想穿的。” 她急著解释,声音又轻又碎:“王嫂子说我穿旧褂子去丟沈家的脸,我要是不穿,她肯定不高兴。我本来想著进去了坐一会就回来,没想到会碰上那么多人。” 沈淮听见王丽萍三个字,薄唇抿成线。 苏念荷怕他把帐算到自己头上,忙又说:“我没有乱来,鲁大哥只是请我跳一支舞,他人挺规矩的,也没有碰我。” “鲁大哥?” 沈淮这三个字咬得慢,车铃被他指腹碰了一下,发出短促的轻响。 苏念荷听出不对,赶紧改口:“鲁同志。” 沈淮垂下手,指腹在车把上扣了扣:“才认识半晚上,就叫得这么亲近。” 苏念荷被他说得发窘,心里又有点委屈。 她今天本来就是去相看的,鲁义规矩又热心,她叫一声大哥,在乡下也是寻常称呼,怎么到了沈淮嘴里就成了不该做的事。 可她不敢跟他顶嘴,只把帆布包抱到胸前,小声说:“我以后不叫了。” 这句乖顺的话落下来,沈淮反倒没了后话。 他觉得自己今晚荒唐。 厂里一堆图纸没核完,他听见她去联谊,连一句完整交代都没给家里留,骑著车就冲了过去。 到了俱乐部,看见她跟人站在舞池边,他连最起码的分寸都忘了。 现在她坐在后座上,怯怯地解释一句,他又在为一个称呼计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他从前最看不上这种失控。 可偏偏,事情落到苏念荷身上,他的规矩全乱了。 苏念荷见他半天不开口,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他的侧脸。 路灯昏黄,她只能看见他绷住的下頜和滚动的喉结,整个人站在车边,像是要开口,又像是把话全压回去了。 “沈技术员。” 她软软喊了一声:“要不您先回去吧,我从这条小路走,没人瞧见。” 沈淮回过神,语气沉了下来:“你穿成这样,一个人走夜路?” 苏念荷被问住了。 她想说自己能走,可想起前阵子巷子里那个赵强,话立刻咽回去,后背跟著发凉。 沈淮察觉到她的沉默,把自行车往胡同里推了两步:“下来。” 苏念荷愣住:“啊?” “下来。” 沈淮把车停在墙边,转身走到她面前:“我送你走到大院后门,车先推著。” 这样不用坐车,也不会再贴到他背上。 苏念荷明白过来,心里那点紧张散了些,扶著车座慢慢下地。 裙摆窄,她脚刚落地就险些绊住,沈淮伸手扶住她手肘,又很快鬆开。 他把自己的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脱下来递给她。 苏念荷惊得往后退:“这怎么行?” 沈淮里面穿著白色跨栏背心,肩膀宽,手臂线条结实,在夜色里比穿衬衫时更有压迫感。 苏念荷不敢多看,手忙脚乱地把脸別开。 沈淮把衬衫往她怀里一塞:“披上。” “让人看见您的衣服在我身上,更说不清。” “天黑,没人认得出来。” “可您这样回去,刘阿姨会问的。” “我说骑车热。” “哪有人骑车热到把衬衫给別人穿。” 苏念荷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胆子大得没边,竟然还敢反驳他。 沈淮却没发火,只低头把衬衫展开,绕到她身后,隔著一段距离替她搭在肩上。 衬衫带著他的体温,也带著清爽的皂角气,落下来时把她紧绷的领口遮得严严实实。 苏念荷的手攥住衣襟,心口乱得厉害。 “谢谢。” 沈淮推著车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动:“你今天去联谊,是想找对象?” 苏念荷跟在他旁边,脚步慢了下来。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她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沈淮没催,走了几步后又说:“王丽萍逼你去的?” “也不全是。” 苏念荷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莲花也说,去那里能认识厂里的工人。” 沈淮停步:“你想嫁工人?” 苏念荷把衬衫拢得更紧,指尖摸到袖口的一颗扣子,硬硬的,硌得她指腹发疼。 她想说想。 只要嫁到城里,她就不用回柳河村,不用被亲爹卖给那个瘸子,不用整天担心自己哪天被沈家赶出去。 可真把这话说出口,她又觉得嗓子发乾。 “我想留在城里。” 她挑了最实在的一句:“我不想回村。” 沈淮的手停在车把上。 苏念荷怕他觉得自己贪图城里户口,忙解释:“我知道自己配不上正式工人,我也没想挑好的。只要人老实,不打人,不嫌我出身乡下,能让我安安生生过日子,就够了。” 这话说得太苦,苦得沈淮胸口堵住。 她把自己摆得太低,低到只求不挨打,低到谁给她一口安稳饭,她就愿意拿一辈子去换。 沈淮想起俱乐部里那个鲁义。 翻砂车间,父母老职工,工资不低,人也算规矩。 若按苏念荷那套说法,鲁义確实合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淮便觉得烦躁,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滚到墙根。 “你才十八,急什么。” 苏念荷怔了怔:“村里像我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抱一个了。” 沈淮转头:“这里不是柳河村。” 苏念荷被他这句话说得鼻尖发酸。 她当然知道这里不是柳河村。 可在这里,她也不是城里人。 她是沈家雇来的保姆,是大院那些大妈嘴里不安分的乡下姑娘,是王丽萍隨手就能推出去相看的麻烦。 她没有家,也没有退路。 苏念荷低下头,声音轻得快被车轮声盖住:“沈技术员,您不懂。” 沈淮推车的动作停下。 “我怎么不懂?” 苏念荷攥著衬衫衣襟,话说出来后,反倒生出几分难得的倔强:“您有家,有工作,有沈市长和刘阿姨替您撑著。您不想去的地方可以不去,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可我不行。” 她怕自己说多了惹他烦,停了停,又把话吞回去。 沈淮站在胡同里,半晌没说话。 苏念荷以为他生气了,赶紧放软声音:“我不是埋怨您。您今天来接我,我知道是好意。” 沈淮把自行车支好,转身面对她。 他原本有许多话可以说。 比如沈家不会轻易赶她走,比如王丽萍的话不用听,比如那个鲁义未必適合她。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得轻飘飘。 她要的不是两句安慰。 她要的是能落脚的地方,是能挡住苏大河的名分,是旁人再也不能隨便欺负她的底气。 沈淮沉默得太久,苏念荷心里越发没底,忙把衬衫从肩上拿下来:“衣服还您吧,前面快到大院了。” 第27章 赶紧把事定下来 “衣服不用还。” 沈淮把自行车从墙边扶起,手掌按在车把上,话落得短,没给苏念荷再推回来的余地。 苏念荷抱著那件白衬衫,站在胡同口发怔:“可您回去没有衬衫,刘阿姨问起来怎么办?” “我从后门走。” “那也会被人看见。” “你先顾你自己。” 苏念荷被他说得没了话,只好把衬衫重新披回肩头,低著头跟在他身侧,脚步放得轻,生怕布鞋踩在石子上发出响动。 沈淮推著车走在外侧,离她隔著半步远,不靠近,也不催她,车轮贴著墙根慢慢滚,挡住了从巷口过来的风。 苏念荷心里乱得厉害,刚才那些话说出口后,她其实已经后悔了。 她一个寄人篱下的保姆,哪来的资格跟沈淮讲这些苦处。 可沈淮没有骂她,也没有拿身份压她,只把路让在她脚下,默不作声地陪她往前走。 快到市委大院后门时,苏念荷停下来,把衬衫从肩上取下,双手递过去:“沈技术员,前头有门岗,我披著您的衣服进去,更招人问。” 沈淮看著她抱在胸前的衣服,又看了看她,抬手接过衬衫,却没有立刻穿上。 “你进去以后,直接回屋换衣服。” “嗯。” “王丽萍问你什么,別提我。” 苏念荷手指绞著包带,小声应:“我知道。” 沈淮把衬衫搭在车把上,低声道:“要是她逼你明天再去找鲁义,你別答应得太快。” 苏念荷听见鲁义的名字,心口又乱了一下:“鲁同志人不坏。” “我没说他坏。” “那您为什么不让我答应?” 沈淮的手按在车铃旁,半晌才开口:“你连他家住哪条街,家里几口人,脾气究竟怎样,都不知道。” 苏念荷抿了抿唇:“可相看不都是慢慢知道的吗?” 沈淮抬起头,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把话压成一句:“慢慢看可以,別把自己交出去。” 这话太直,苏念荷耳根发热,抱著旧帆布包往后退了小半步:“我没有想那么快。” 沈淮看著她发窘,语气放轻了些:“进去吧。” 苏念荷点点头,走出两步又停住:“沈技术员。” 沈淮站在原地:“怎么?” “平安真的哭了吗?” 巷子里安静下来,门岗那边传来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腔。 沈淮没有立刻回答。 苏念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低下头,指腹在包带上蹭了蹭,轻轻说:“我知道了。” 沈淮眉心压下去:“苏念荷。” 她不敢再听,匆匆说了句“我先进去了”,便转身往后门走。 门岗认识沈家的小保姆,见她一个人回来,只问了一句:“这么晚才回来啊?” 苏念荷忙把包往胸前抱:“去职工俱乐部转了一圈,王嫂子准的假。” 门岗摆摆手:“快回去吧,姑娘家夜里少在外头逗留。” “哎。” 她进了院门,直到走出门岗能瞧见的地方,才扶著墙慢慢缓了一口气。 沈家的客厅还亮著灯。 苏念荷推开门时,屋里只有王丽萍坐在沙发上,手边放著一盘瓜子,脚上趿著拖鞋,像是专门等著她。 “回来了?” 王丽萍把手里的瓜子壳往盘里一丟,身子往前探了探:“怎么就你一个人?莲花呢?” 苏念荷关上门,把旧帆布包抱在怀里:“莲花还在那边,她碰见一个保卫科的李同志,两人聊得来,我就先回来了。” 王丽萍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裙子还穿在身上,领口虽然有点皱,可身边並没有沈淮,心里那点悬著的劲散了下去。 “小淮回来没有?” 苏念荷心头一跳,连忙摇头:“我没瞧见沈技术员。” 王丽萍盯著她的脸看了片刻,没看出什么破绽,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跟嫂子说说,今晚有没有人跟你搭话?” 苏念荷不想坐,可王丽萍已经把话放到这份上,她只好挪过去,贴著沙发边坐下。 王丽萍笑得热络:“別害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都十八了,正是相看的年纪。” 苏念荷把裙摆往膝上拢了拢:“有人过来问话,不过我不大会说。” “谁?哪个车间的?正式工还是临时工?” “翻砂车间的鲁义同志。” 王丽萍手里的瓜子停了下来:“鲁义?” 苏念荷被她这反应弄得发慌:“王嫂子认识?” “厂里谁不知道鲁家。” 王丽萍把瓜子盘往茶几上一推,语气一下子热起来:“他爸妈都是老工人,他自己也拿技术工工资,家里两间正房,听说还给他攒了不少钱。” 苏念荷没想到鲁义条件这样好,越发不知该怎么接话:“他只是请我喝橘子水,又请我跳了一支舞。” “跳舞了?” 王丽萍两手一拍,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好,好得很!他有没有问你住哪儿?有没有说以后再见?” 苏念荷想起鲁义说要送她回去,怕王丽萍误会,挑拣著说:“他说以后在厂子附近遇到麻烦,可以提他的名字。” “这就是有意思了。” 王丽萍往后一靠,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鲁义那种人,平时挑得很,多少正式女工都没相中,他能主动跟你说这些,八成是看上你了。” 苏念荷脸上发热:“王嫂子,您別这么说,才见头一回。” “头一回怎么了?结婚过日子,讲的是条件合適。” 王丽萍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话里又带了惯常的刺:“你这模样,留在別人家里做保姆,总归不好听,嫁到鲁家去,吃穿不愁,还能落在城里,这可是你烧香都求不来的福气。” 苏念荷垂著头:“我配不上人家。” “你知道就好。” 王丽萍听她这么说,心里舒坦了些,嘴上却催得更紧:“不过男人嘛,见了好看的,总要昏头几天,你趁他这会儿热乎,把事定下来,等他家里人回过味,你再想进门就难了。” 苏念荷听得心里发沉:“王嫂子,这事不能这么急吧?” “你还想挑?” 王丽萍的脸色变了变,手指敲著沙发扶手:“鲁义家这个条件,肯跟你说话就是抬举你了,你別学那些城里姑娘,端著端著把好姻缘端没了。” 苏念荷抬起头,轻声道:“我不是端著,我只是觉得,结婚是一辈子的事。” 王丽萍嗤了一声:“你一个乡下丫头,倒还讲究起来了。” 苏念荷把话咽回去,手心在裙摆上擦了擦:“我明天还要带平安,王嫂子要是没別的吩咐,我先去洗衣服换衣裳。” 王丽萍看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也不愿再多费口舌,站起身理了理睡衣领口:“行,明天我去医院那边问问,看能不能托工会的人给鲁义带个话。” “王嫂子。” 苏念荷急得站起来:“您別先去说,我还没想好。” “想什么想?” 王丽萍回头瞪她:“你要是真有本事,自己找个干部子弟去,人家瞧得上你吗?鲁义家已经算你走运了。” 苏念荷被这话堵得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爭。 王丽萍见她不吭声,心里认定她是怕了,便满意地往楼上走:“裙子別弄坏,明儿洗乾净还我。” “知道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苏念荷站了片刻,才慢慢坐回沙发边,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 沈平安没有哭。 刘慧珍没有叫她。 沈淮也没有因为家里缺人,才跑到俱乐部把她接回来。 他撒了谎。 可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苏念荷想起胡同里沈淮那句別把自己交出去,想起他把衬衫搭到她肩上时刻意避开的手,心里又酸又乱,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第28章 借酒消愁 沈淮没有进门,也没有走远,只把自行车推到街对面的槐树底下,衬衫重新穿回身上,扣子却只繫到胸口。 大院后门的灯照不到这里,门岗收音机里的戏腔断断续续,混著夏夜里的虫鸣,听得人心口发闷。 他原该回家。 苏念荷已经进去了,裙子遮好了,王丽萍就算要问,也问不出他头上。 可沈淮站在树影里,手掌搭著车把,脑子里却反覆翻著她在胡同里说过的那句话。 您不懂。 他怎么会不懂。 只是从前没人敢把这几个字放到他面前,也没人让他在听见之后,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拿不出来。 后门里传来年轻姑娘的笑声。 沈淮抬头望去,李莲花背著布包从门洞里进来,走两步又回头,冲外头摆了摆手。 “李同志,你回去慢点啊,明天上班可別迟到。” 门外的李铁军站在路灯下,保卫科制服穿得齐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吧,迟不了,倒是你,进门別摔了,今儿跳舞踩我三回,路上可得看脚底下。” 李莲花脸上发热,嘴上却不肯吃亏,“你那舞步也没多高明,老带著我往桌子腿上撞,我没跟你计较就不错了。” “成成成,是我不行,改天我请你喝汽水赔罪。” “谁稀罕你汽水。” 李莲花嘴里这么说,脚步却轻快了不少,进了门还探出半个身子挥了挥手,这才被门岗大爷笑著催回去。 李铁军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消失,转身时还哼著俱乐部里那支舞曲,刚走到槐树边,便瞧见沈淮扶著自行车站在阴影里。 “哟。” 李铁军停住脚,乐了。 “老沈,你这是守门呢,还是等人呢?” 沈淮把车头拨向街口,没有答他。 李铁军跟上来,绕到他身侧,偏要把话说透。 “今晚你进俱乐部那架势,我差点以为车间出事故了,结果你直奔人家小苏同志,连我喊你都当没听见。” 沈淮跨上自行车,脚踩踏板往前滑出半丈。 “回家。” 李铁军三两步追上,手往后座一撑,厚著脸皮坐了上去。 车身往下一沉,沈淮手腕用力稳住,回头扫了他一下。 “下去。” “我不。” 李铁军抓住后座铁架,坐得稳当:“你把人家小姐妹拉走了,我替你把李莲花送回来,算半个功臣吧,坐你一段车怎么了?” 沈淮没再理他,脚下用力,车轮顺著街面往前滚。 李铁军坐在后座,长腿憋屈地往两边岔著,偏偏嘴閒不住。 “说真的,你跟小苏同志到底怎么回事?” 沈淮不答。 “前两天你让我查她,我还以为是沈家僱人不放心,今晚一看,哪是查底细,分明是查心病。” 沈淮把车骑得快了些。 李铁军被顛得抓紧铁架,嘴上还笑。 “哎,你別拿车撒气,我这身板摔了也疼。” 前面路口有家小餐馆还亮著灯,门口掛著白炽灯泡,玻璃柜里摆著滷豆干,花生米,拍黄瓜,灶间传出热油香。 李铁军伸手拍了拍沈淮后背,“別回去了,建国刚才还喊我喝两杯,说又被媳妇赶出来了,正缺人听他倒苦水。” 沈淮脚下没停。 李铁军又说:“你今晚这副样子,回家也睡不著,喝两口,省得你把自行车骑到南省去。” 自行车在餐馆门口停下。 李铁军跳下后座,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制服,笑得欠揍,“我就知道你想喝。” 沈淮把车锁好,抬脚进门。 小餐馆里没几桌客人,靠墙那张木桌旁坐著个穿蓝工装的男人,二十七八岁,头髮乱,面前已经摆了半瓶白酒,正拿筷子戳盘里的花生米。 李铁军一进门就喊:“周建国,你不是说没人陪你吗,人我给你带来了。” 周建国抬头,“老沈,稀罕啊。” 沈淮没吭声,在靠外的位置坐下。 李铁军冲老板娘招手,“嫂子,再来一瓶江城大曲,两盘花生米,一盘卤乾子,再拍个黄瓜,帐记我这儿。” 老板娘从柜檯后探头,“李科长,你上回的帐还没清呢。” 李铁军笑著掏钱拍在桌上,“今儿现结,別在沈技术员面前拆我台。” 老板娘收了钱,笑骂一句,转身去后厨。 周建国给沈淮倒酒,手还没伸过去,沈淮先拿过酒瓶,给自己杯里添了半杯。 李铁军看得稀奇,“哎,老沈,你平时不是说喝酒误事吗?” 沈淮端起杯子,白酒入口辛辣,从喉间一路烧下去,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今晚没事。” 李铁军和周建国对视一眼。 周建国先嘆气:“没事好啊,没事的人才有福气,我现在一回家就头疼。” 李铁军夹了粒花生米丟进嘴里。 “又被嫂子撵出来了?” “她嫌我下班没先去丈母娘家送煤票。” 周建国越说越憋屈,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放。 “我今天在机修组忙到天黑,连口热饭都没吃,她倒好,开口就说我没良心,说我娘家事不上心。” 李铁军笑道:“你结婚前不是说,城里姑娘讲究,爱乾净,有文化,说话也体面吗?” “体面个屁。” 周建国喝了一口酒,脸红到脖子,“她家讲究多,吃饭要分碗筷,洗脚水不能倒院里,我娘从乡下来住两天,她嫌老人身上有土味,话里话外刺人。” 沈淮夹菜的手停了停。 土味。 这两个字落在耳边,他又想起苏念荷在沙发边低头说自己配不上人家的模样。 李铁军没察觉,接著逗周建国:“你当初非要找城里媳妇,谁劝都不听,现在后悔了?” 周建国苦笑:“后悔也晚了,证领了,孩子也快有了。” 他把杯底的酒喝乾,筷子在盘边敲了两下,“要我说,还是村里姑娘適合,能吃苦,知道心疼人,话也实在,不像我家那个,三句话里两句都带刺。” 李铁军立刻来了精神,“这话我爱听。” 周建国瞥他,“你今儿不是去联谊了吗,看上哪个了?” 李铁军也不遮掩,笑得大方:“市委大院帮忙的,叫李莲花,嘴皮子厉害,人也爽快。” “乡下来的?” “乡下来的怎么了?” 李铁军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语气仍带笑,话却比刚才认真,“人家靠自己干活吃饭,不偷不抢,不比谁低一截。” 周建国点头,“是这个理。” 李铁军转向沈淮,故意把话递过去,“老沈,你说是不是?” 沈淮没有接这句,只把杯里的酒喝了。 白酒灼得胃里发热,心口那点沉闷却没散。 李铁军看他这样,收起几分玩笑,拿筷子夹了块卤干放他碟里,“你少空肚子喝,明天厂里还有会。” 沈淮拿起筷子,却没动那块卤干。 周建国喝开了,话越说越多:“我不是嫌城里姑娘,我是怕那种瞧不起人的日子,天天摆著一张高高在上的脸,恨不得连我娘说话带乡音都要改。” 李铁军接道:“你这话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城里也有好的,乡下也有坏的,关键看人。” “对,看人。” 周建国拍了拍桌子:“可人这东西,结婚前哪看得准?媒人只说她爸是供销社的,她妈是小学老师,我那会儿光想著条件好,谁知道日子过起来,是两家人拿规矩拴你。” 沈淮抬起头,“条件好,不等於合適。” 李铁军挑了挑眉,“哟,沈技术员今晚终於开金口了。” 周建国忙点头,“对,就是这话。” 沈淮把筷子放下,嗓音低了些,“结婚不是拿户口和饭碗换人。” 李铁军听出这话里的分量,笑容收了收。 周建国却以为沈淮在说自己,苦著脸应道:“我当初就是昏了头,只想著成家,没想过两个人能不能一起过日子。” 李铁军端杯碰了碰周建国的杯沿,“行了,少喝点,明天回去跟嫂子好好说,她怀著孩子,脾气冲也正常。” “我跟她说,她听吗?” “那你也不能躲一辈子。” 周建国沉默片刻,夹了把花生米塞进嘴里。 第29章 醉吻 “周建国,你给我出来。” 门口那声喊落下,周建国夹花生米的筷子停在半道,脸上的酒气还没散,人先矮了半截。 李铁军转头一看,穿碎花衬衫的年轻女人扶著门框站在小餐馆门口,肚子已经显怀,头髮隨手挽在脑后,脚上趿著布鞋,脸色比灶台边的铁锅还沉。 周建国赶紧把酒杯往李铁军那边推:“媳妇,你咋来了?” 女人走到桌边,伸手拧住他耳朵:“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在这儿喝到天亮?” 周建国疼得歪著脖子,嘴上还不敢喊:“轻点,轻点,老沈和铁军都在呢,给我留点脸。” “你还知道要脸?”女人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另一只手扶著肚子,气得胸口起伏:“我饿了,让你回家下碗面,你倒好,跑出来喝酒。” 李铁军忍著笑,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嫂子,建国今晚就喝了两杯,真没多喝。” 女人看向他:“李铁军,你少替他说话,你们这些男人凑一桌,没一个省心。” 李铁军立刻闭嘴,冲周建国递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周建国被媳妇揪著耳朵往外走,临到门口还回头喊:“老沈,铁军,帐算我的,下回我请。” 老板娘在柜檯后笑出声:“周建国,你先把自家夜宵做明白再请客吧。” 女人把他往外一带:“回家擀麵,別指望我饿著孩子等你。” 周建国苦著脸:“我擀,我擀,葱花也给你切细点。” 夫妻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周建国被揪得脚步歪歪扭扭,嘴里还低声哄著,女人骂归骂,过门槛时到底放慢了步子,等他扶她一把。 竹帘落下,小餐馆里少了周建国那张苦脸,桌上的酒也少了热闹劲。 李铁军坐回去,端起酒杯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老沈,我现在觉得单身也挺好。” 沈淮把杯中剩下的酒喝完,没接话。 李铁军夹了块卤干,嚼了两下又说:“老婆孩子热炕头听著是好,可真摊上这种日子,回家连口气都喘不顺,结婚可不能光看条件。” 沈淮拿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李铁军按住瓶口:“差不多了,你平时不是爱喝的人,今晚这是跟谁较劲?” 沈淮垂著手,酒杯在桌面上转了半圈:“不知道。” “为了小苏?” 沈淮手里的杯沿磕到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李铁军心里有数了,却没再追著问,只把筷子往他面前推:“吃点东西,空著肚子喝,明天起来头疼。” 沈淮抬起杯子,酒到唇边停了片刻:“她想留在城里。” “这不稀奇。”李铁军把卤干推到他面前:“乡下姑娘跑出来討生活,谁不想落个安稳地方。” “她说只要人老实,不打人,不嫌她乡下出身,就够了。” 李铁军听完,嘴里的玩笑散了些:“这话听著怪难受的。” 沈淮抬手揉了揉额角:“鲁义合適?” 李铁军听出味来了,差点把酒呛出来:“你问我?” 沈淮没答。 “是不错。”李铁军看他一眼,把花生米拨到盘子中央:“她一个乡下姑娘,没户口,没亲人在这边,想找条稳当路,谁都能理解。鲁义人不坏,家里条件也摆在那儿,可合不合適,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王丽萍说了算。” 沈淮握著酒杯,指腹沿著杯壁压过一圈。 李铁军瞧出他的彆扭,往椅背上一靠:“可你要是不愿意,就別拿鲁义条件好来劝自己,听著怪酸。” 沈淮抬头:“我有什么不愿意。” “你今晚衝进舞池的时候,可不像没事人。”李铁军拿筷子点了点桌面:“老沈,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要是真把她当家里保姆,何必让我去查她老家,又何必半夜骑车去接人?” 沈淮沉默片刻,才说:“她不该被人推著嫁。” “这话对。”李铁军给自己倒了点酒,碰了碰他的空杯:“可光说不该没用,你得想清楚,你对她什么心思,能给她什么。” 沈淮没再说,拿过酒瓶又倒了些。 李铁军这回没拦,只陪著喝了一口。 沈淮把杯里的酒送入口中,辛辣味从舌根烧下去,他却只觉得胸口那团烦意越烧越沉。 李铁军见劝不动,索性陪他喝了两杯,等老板娘来催打烊时,桌上的江城大曲已经见了底。 “走吧,祖宗。”李铁军把钱压在盘子底下,起身扶沈淮:“你这副样子,回去別把刘阿姨嚇著。” 沈淮推开他的手:“我没醉。” 李铁军:“行,你没醉,你就是走路跟地面商量不拢。” 夜里街面空了,沈淮走得慢,白衬衫领口散开,酒气混著皂角气,整个人少了白日里的规整。 李铁军把他送到沈家后门外,见大院里灯都暗了,便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我送你进去。” “不用。”沈淮扶著门柱,眉头压得厉害:“你回。” 李铁军不放心:“你能上楼?” 沈淮抬手推门:“能。” 李铁军站在门外,直到看见他进了院子,背影沿著小路往主楼走去,才骂了句“嘴硬”,转身往厂区方向去了。 沈家已经安静下来。 客厅的灯关了,只廊下留著一盏小灯,厨房那边还有盆碗没收乾净,苏念荷刚把沈平安换下来的小衣裳洗完,端著搪瓷盆从一楼水房出来,才发现水龙头又开始漏不出水。 她不敢吵醒王婶,也不敢点大灯,便从杂物柜里摸出煤油灯,抱著盆往二楼小水房走。 王婶白天带孩子,她便把洗衣,擦地,收拾厨房这些活全揽了下来,免得王丽萍说她拿了涨的工钱还偷懒。 二楼水房窄,煤油灯放在窗台上,光线晃晃悠悠,苏念荷背对著门,凉水洗澡降温。 她洗完,门外忽然传来不稳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沈淮扶著门框站在外头,白衬衫敞著,额前的发被夜风吹乱,身上带著酒味。 苏念荷嚇得手里的扣子滑开,忙把衣襟拢住:“沈技术员?这里有人。” 灯火暗,她湿发贴在颈侧,白皙的皮肤被灯色照得软生生的。 沈淮站在门口,酒意把他的反应拖慢了半拍,他看不清人,只闻到熟悉的甜果香混著皂角气,脚步便不受管束地往前挪。 苏念荷看清是他,脸一下烧起来,慌忙把扣子往上扣:“沈技术员,我这就出去。” 沈淮扶住洗漱台。 苏念荷抱起盆,又怕他摔著,赶紧把盆放回架上:“您喝酒了?” 沈淮没有答,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苏念荷顾不上害羞,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您小心点,我送您回房。” 沈淮垂著头,呼吸落在她发顶,含糊地问:“谁?” “我是念荷。”她怕惊动楼下,话说得轻:“您喝多了,別出声。” 沈淮低低念了一遍:“念荷。” 这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滚出来,带著酒后的哑意,苏念荷耳边热起来,扶著他的手差点鬆开。 “你怎么又来了。” 这话没头没尾,苏念荷听不明白,只当他醉得认不清地方,软声哄他:“我扶您回去,您別乱走,楼梯口在那边。” 沈淮半个身子的重量落到她肩上,她被压得脚步发虚,仍咬著牙把人扶到他房门口,用肩膀顶开门,又把他往床边带。 “您坐下。” 沈淮坐到床沿,苏念荷刚鬆手,他却往后一仰,连带著把她也带倒在床上。 她来不及躲,整个人跌进被褥里,沈淮沉沉覆下来,脸埋在她胸前。 温热的呼吸隔著薄薄布料烫上来,苏念荷脑子空了一下,手掌抵在他肩上,却使不上力。 “沈技术员,您起来。” 沈淮没有起,反倒偏了偏脸,鼻尖蹭过她衬衫前襟,低低喃了一句:“香。” 苏念荷身子发软,连嗓子都发不出稳当的音。 “您喝醉了,不能这样。” 沈淮撑起上身,额发垂下来,呼吸里全是酒气,他看著身下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分不清今夜还是梦里。 他抬手碰了碰她的脸侧,动作笨拙,带著从未在人前露过的茫然:“你总到我梦里来。” 苏念荷的心跳乱成一团:“您认错了,这不是梦。” “吵得我睡不著。”沈淮低声说,手臂绕过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些:“白天也吵,夜里也吵。” 下一刻,他吻了下来。 苏念荷整个人定在被褥里,唇上被酒气和热意裹住,她明明该推开他,明明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沈淮的手臂环在她背后时,她心里竟没有从前被人逼近时的惊惧。 她只是发慌,连指尖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淮吻得没章法,带著醉后的莽撞,先是碰疼了她的唇,又像怕她躲似的,把她往怀里带得更近。 苏念荷被迫仰著脸,细细喘了一下。 沈淮听见这点动静,动作停了半拍,唇却没离开,像终於找到了折磨他一整晚的答案。 苏念荷的手从他肩头滑到胸前,抓住他背心的布料,指尖蜷著,却没有推。 她不会回应,只能笨拙地承受,偶尔被他吮得发疼,便从喉咙里漏出低低的呜咽。 那点声音让沈淮抱得更紧。 甜果香比在浴房里更重,缠在沈淮呼吸里,叫他残存的理智沉到更深处。 沈淮的唇从她唇边移到脸侧,又回到唇上,醉意让他少了平日的克制,手掌贴在她后腰,隔著布料把人扣在怀里。 苏念荷被亲得眼角泛潮,羞得不敢出声,偏偏心口又乱又热,掌心贴著他的胸口,能摸到他乱掉的心跳。 原来被他这样抱著,她不会害怕。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慌了。 “沈淮……” 她第一次没喊他沈技术员,声音轻得发颤。 沈淮动作停住,额头抵著她,呼吸乱得厉害:“再喊一声。” 苏念荷脸烧到耳根,手指抓著他胸前的布料,小声说:“您醒醒。” 沈淮低低笑了一下,像没听见,又低头去寻她的唇。 门外,楼梯口忽然传来木板受力的轻响。 苏念荷嚇得整个人绷住,刚要推他,沈淮却把她往怀里一收,沙哑地喊了句:“別走。” 脚步声停在门外。 刘慧珍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小淮,怎么这么晚回来?” 第30章 躲床底下 苏念荷连呼吸都停了,后背生出一层细汗。 沈淮的手臂还环在她的后腰上,酒气混著他身上的皂角味,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住。 “沈技术员……”苏念荷急得声音都在发抖,双手用力去推他宽阔的肩膀。 她推不动。 沈淮喝醉了,身体沉得很,不仅没被推开,反而因为她的挣扎,把人搂得更紧。 他低头去寻她的嘴唇,动作带著几分不讲理的固执。 苏念荷嚇得脸发白,情急之下抬起手,掌心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男人的嘴唇贴在她的手心上,温热柔软。 “小淮?”刘慧珍在门外没听到动静,伸手敲了两下门板,“睡了吗?” 木门被敲得发出轻响,震得苏念荷心口直跳。 她咬著下唇,大气都不敢出,身子僵在床铺上。 沈淮被捂著嘴,眉头皱了起来。 他胸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笑。 这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念荷嚇坏了,压著极细的嗓音哀求:“您別出声,刘阿姨在外面。” 沈淮没理会她的惊慌。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擦过她的掌心,张开嘴,牙齿轻轻咬住了她的一截指尖。 苏念荷手指一疼,伴隨著轻微的酥麻,顺著指尖直接传到心里。 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沈淮却扣著她的手腕不放。 “小淮?”门外刘慧珍又问了一句。 苏念荷指尖传来一点细微的麻痒。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沈淮今晚喝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他真把这当成了他自己口中那个“吵得他睡不著”的人。 男人带著酒气的呼吸全洒在她手心里,薄唇贴著她的掌心,非但没有鬆开的打算,似乎还想继续刚才那个没头没尾的亲吻。 “小淮,门没锁我进来了啊。”刘慧珍在外面等不到回音,不放心的敲了敲门。 苏念荷很慌。 她要是现在被刘慧珍堵在沈淮的床上,衣衫不整,领口敞著,她就算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沈家这种最讲究作风的人家,绝对会连夜把她扒了皮赶出去。 情急之下,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身份。 苏念荷抽出那只被咬著指尖的手,两只手並用,死死捂住了沈淮的口鼻。 沈淮本就喝得极多,反应迟钝,整个人压在被褥里,鼻腔和嘴巴突然被严严实实地堵住,呼吸一滯。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抓苏念荷的手腕,可醉意让他的动作绵软无力。 苏念荷手心全是冷汗,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就这么捂了没多大会儿,因为酒精上头加上缺氧,沈淮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他眉头皱著,长睫毛盖下来,头往旁边一偏,彻底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男人沉重的身体压在一旁。 苏念荷赶紧鬆开手,双手抵著他结实的胸膛,用力將他往床里侧推了推。 “咔噠”一声,金属锁舌开始转动。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走廊昏黄的光线顺著门缝漏了进来。 苏念荷手忙脚乱地从床沿翻下去,身子往下一矮,直接顺著木地板钻进了床底下。 她前脚刚缩进去,后脚刘慧珍就推开了房门。 屋里没开大灯。 刘慧珍踩著半高跟的皮鞋走进来,鞋跟敲击在木地板上,发出“篤篤”的声响。 苏念荷趴在床底下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连气都不敢喘大声。 床板离地面不高,她只能儘可能地贴著地板,贴著地板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孩子,怎么连灯都不开。”刘慧珍站在床边,借著走廊透进来的光往床上看。 沈淮平躺在被褥上,白色的衬衫敞著怀,露出里面的跨栏背心,一条长腿还搭在床沿外面,连皮鞋都没脱。 刘慧珍走近了两步,鼻尖动了动。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刘慧珍闻到了空气中浓重的白酒味,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可再仔细一闻,她眉头皱了起来。 除了酒味,这屋里怎么还有。 刘慧珍四下看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只当是自己鼻子出了错,或者是沈淮在外面饭局上沾染了什么气味。 “小淮?小淮?”刘慧珍弯下腰,伸手推了推沈淮的肩膀。 沈淮睡得很沉,呼吸粗重,被推了两下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向来自律,这还是刘慧珍头一回见他喝得烂醉如泥。 床底下。 苏念荷看著刘慧珍那双半高跟皮鞋就在自己脸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刘慧珍走动时带起的微风。 只要刘慧珍稍微低一低头,或者掉个什么东西弯腰去捡,就能把她逮个正著。 她把身子蜷缩成一团,两只手紧紧抓著自己的衣襟。 刘慧珍见叫不醒儿子,嘆了口气,伸手去搬沈淮搭在床沿外面的那条腿。 “多大的人了,睡觉连鞋都不脱。” 刘慧珍用力抬了抬,可沈淮骨架大,个子又高,这会儿喝醉了身体沉得像块铁,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妇人哪里挪得动。 试了两次,刘慧珍喘了口粗气,放弃了。 “这死沉死沉的,我可弄不动。” 她直起腰,转身往门外走。 声音渐渐远去,紧接著是走廊里传来的喊声。 “老沈,老沈你出来一下。小淮喝醉了,鞋都没脱就躺床上了,我挪不动他,你来搭把手。” 刘慧珍的声音在二楼走廊里迴荡。 趁著这个空档。 苏念荷在床底下咬著牙,手脚並用地往外爬。 木地板有些粗糙,刮著她白嫩的手臂和膝盖。 她顾不上疼,刚把半个身子探出床底。 第31章 宿醉模糊的记忆 走廊那头就传来了沈万山沉稳的脚步声。 “怎么喝成这样,厂里出什么事了?”沈万山的声音由远及近。 苏念荷嚇得头皮发麻。 现在跑出去绝对会和沈万山两口子撞个满怀。 她只能重新缩回床底,把身子往最里面的墙根处挪。 角落里有些灰尘,呛得她鼻子发痒,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硬生生把那个喷嚏给憋了回去,眼泪都憋出来了。 脚步声进了屋,这回是两个人。 沈万山穿著拖鞋,走到床边,看了看人事不省的儿子。 “行了,你去打盆热水来给他擦擦脸,我给他把鞋脱了弄上去。”沈万山吩咐了一句。 刘慧珍应了一声,转身又出去了。 沈万山弯下腰,抓住沈淮的皮鞋后跟,用力往下扯。 一只皮鞋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在苏念荷的手边。 苏念荷看著那只男士皮鞋,呼吸都放慢了。 沈万山把儿子两条腿挪到床上,扯过一旁的薄毯盖在沈淮肚子上。 沈万山常年在官场打转,只觉得这屋里闷得慌,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了半扇玻璃窗。 夜风吹进来,把屋里那股酒味吹散了不少。 苏念荷趴在阴暗的角落里。 她想起刚才在床上,沈淮滚烫的嘴唇贴著她,那股带著酒气的男性荷尔蒙几乎把她整个人吞没。 要不是刘慧珍突然敲门,她根本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 走廊里传来水盆晃动的声音。 刘慧珍端著半盆热水走了进来,把搪瓷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乾了毛巾,开始给沈淮擦脸。 “你说这孩子,平时最懂分寸,今天这是去哪灌了这么多黄汤。”刘慧珍一边擦一边抱怨,“屋里这什么味儿啊,奇奇怪怪的。” “年轻人应酬多,偶尔一次算什么。窗户我开著了,散散味。”沈万山不以为意。 两口子在床边忙活了一阵。 沈淮始终没醒,只在热毛巾敷到脸上的时候,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刘慧珍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只当是醉话,擦完脸和手,端起水盆。 “走吧,让他睡,明天早上熬点醒酒汤。”沈万山背著手走在前面。 刘慧珍把窗重新关上,只留了一条缝,端著盆跟在后面,顺手拉上了房门。 “咔噠”一声,屋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的沙沙声,和床上男人平稳的呼吸声。 苏念荷在床底下足足又趴了五分钟,確定外面没动静了,这才手脚发软地爬了出来。 她坐在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站起身时腿一软,差点又跌回去。 她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毫无知觉的沈淮。 男人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冷峻又平静,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失控的危险感。 苏念荷咬著下唇,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拧开门把手溜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 她贴著墙根,一步一步挪下楼梯,钻回了自己那一楼的保姆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苏念荷靠在门板上,身子慢慢滑落,跌坐在地上。 太可怕了。 差一点点,她这辈子就全完了。 苏念荷贴著保姆房的门板坐了好半天,直到狂跳的心臟慢慢归了位,才手脚发软地爬上床。 扯过薄被蒙住头,她在硬木板上翻来覆去。 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二楼那个昏暗的房间。 在梦里也是这样,沈淮的力气大得嚇人,手臂铁钳一样箍著她的腰,亲得她嘴唇发麻。 惊醒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只有几声早起的鸟叫。 苏念荷摸了摸脸,有些烫。 她赶紧坐起身,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脑袋。 不能再想了,再想她这活计真干不下去了。 沈平安每天天刚亮就该醒了要吃了,她得抓紧时间。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门,钻进了一楼的厨房。 苏念荷从橱柜里翻出昨晚剩下的两个杂粮面窝头,就著咸菜疙瘩,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吃得太急,噎得她直翻白眼,赶紧端起瓢,在水缸里舀了大半瓢凉水灌下去。 苏念荷赶紧跑去泡奶粉。 餵完,天彻底亮了。 王婶打著哈欠走进来,把沈平安接过去:“念荷,这小祖宗也就你能治得住。行了,你忙去吧,这里我看著。” 苏念荷乾笑两声,转身回了厨房准备沈家人的早饭。 锅里的粥刚熬出米油,刘慧珍就踩著半高跟皮鞋下了楼。 她揉著太阳穴,脸色不太好看,走到厨房门口吩咐:“念荷,切点薑丝,熬碗浓浓的醒酒汤给小淮送上去。他昨晚喝多了,今天厂里还有事,別耽误了。” 刘慧珍顿了顿,又抱怨了一句:“也不知道去哪喝的黄汤,屋里全是怪味,窗户开半天都散不乾净。” 苏念荷听到这话,手一抖,菜刀差点切到手指头。 她低著头应下,心虚得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爹苏大河以前在村里喝醉了,发酒疯打人砸东西,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还问谁把他头磕破了。 沈技术员昨晚喝得烂醉如泥,连路都走不稳,应该也是不记得的吧? 苏念荷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 只要她咬死不认,就没人知道昨晚床上的事。 薑汤熬好了,盛在白瓷碗里,热气腾腾。 苏念荷端著托盘,踩著木楼梯往二楼走。 楼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每响一下,她的心就跟著提紧一分。 停在沈淮房门外,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抬手敲了敲门板。 第32章 咬痕哪里来的 “进。” 里面传出男人沙哑乾涩的嗓音。 苏念荷推开门。 窗帘拉开了一半,早晨的阳光透进来。 沈淮靠坐在床头,手指按著眉心。 他身上换上一件白衬衫,扣子全开,脸色因为宿醉带著几分苍白,眉眼间全是不耐烦的疲態。 苏念荷不敢多看,端著托盘走到床头柜旁,把碗放下,声音放得很轻:“沈技术员,刘阿姨让我给您送的醒酒汤。” 沈淮停下揉眉心的动作,抬眼看她。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像碎掉的玻璃片。 他记得李铁军,记得餐馆,记得自己推门回屋。 剩下的,就是一片混乱。 他隱约记得自己抱著个人,亲了很久。 他看著面前站著的苏念荷。 她今天穿了件蓝底碎花的长袖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低著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肩膀绷得很紧,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放那吧。”沈淮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苏念荷如蒙大赦,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快得差点绊倒自己。 “等等。” 苏念荷脚步钉在原地,后背直冒冷汗。 沈淮看著她的背影,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声音很慢:“昨晚,谁送我回屋的?” 苏念荷转过身,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硬著头皮撒谎:“是沈市长和刘阿姨。我起夜的时候听见动静,没敢出来看。” 沈淮看著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像有锥子在敲。 “没別的事,我先下去了,厨房还有活。”苏念荷声音很小,说完就想溜。 沈淮端起那碗醒酒汤,喝了一口。 薑丝的辛辣顺著喉咙下去,胃里舒服了些,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他放下碗,突然问了一句:“你手怎么了?” 苏念荷一惊,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 她右手虎口偏下的位置,有一圈极浅的红印子,是昨晚捂他嘴的时候,被他牙齿磕出来的。 “没、没怎么,早上切菜不小心碰的。” 沈淮没说话,直接站起身,长腿迈开,两步就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躯带著极强的压迫感,宿醉的酒气混著他身上常有的皂角味扑面而来。 苏念荷嚇得往后退,后背直接贴在了门板上。 沈淮没给她躲避的机会,直接伸手,一把攥住她的右手手腕,拉到自己面前。 “磕出来的?”沈淮低下头。 “是切薑丝的时候磕在案板上的!”苏念荷红著脸爭辩。 两人距离太近。 沈淮看著她慌乱的样子,眼神沉下来。 “出去。”他转过身,没再看她。 苏念荷连滚带爬地跑出房间,顺手把门关严实。 沈淮站在原地,捻了捻手指。 他去洗漱间,拧开水龙头,凉水拍在脸上,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心头那点莫名的火气。 他觉得自己的思想出了大问题。 他想到了苏念荷第一天来家里那个晚上。 院子里水槽边。 他当天晚上就很齷齪地梦到了人家姑娘,梦里还那么疯狂。 昨晚又做了梦,虽然因为酒精的作用,梦境断断续续、模模糊糊,但他潜意识里觉得那就是苏念荷。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思想又齷齪了,怎么总是做关於苏念荷的梦。 沈淮烦躁地扯了扯衬衫领口。 洗了个冷水澡,让冰凉的水流冲刷著身体,试图浇灭心头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热。 洗完澡换好衣服下楼,沈家人已经在吃早餐了。 刘慧珍坐在餐桌前,见他下来,隨口念叨:“小淮,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鞋都不脱就躺床上,要不是你爸帮忙,我都弄不动你。” 沈淮拉开椅子坐下,假装隨意地问:“我昨晚……怎么回的房间?” 刘慧珍端起碗喝了口粥:“你自己回的啊。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出来看的时候,你就已经进屋了,门也没关严实。我进去一看,你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满身酒气。” 沈淮心里乱糟糟的,脑子也疼。 他自己回的房间? 那梦里的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只是他喝醉了產生的幻觉?又做梦了? 回忆著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但是宿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王丽萍坐在对面,眼珠子一转,还是不放心沈淮这小子,打算试探一下是忙,还是找苏念荷去了。 她假装关心地问:“小淮,听说你昨晚也去轻纺厂的联谊了?是不是看上哪个女职工了?” 沈淮夹菜的手一顿,没接话。 王丽萍见他不吭声,自顾自地往下说:“厂里的女职工虽然有铁饭碗,但家庭条件到底还是差点意思。咱们沈家这种门第,还是得找个门当户对的,像隔壁李副市长家的侄女就不错,人长得漂亮,家里也有背景。” “大嫂。”沈淮放下筷子,语气冷淡,“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王丽萍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但也不敢再多嘴。 厨房里。 苏念荷听著外面的对话,手指紧紧捏著抹布。 门当户对。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心里一阵苦涩。 王丽萍说得对,沈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看上一个乡下来的保姆。 昨晚的事,不过是他喝醉了酒,把她当成了別人。 她绝对不能再有非分之想了。 吃过早饭,沈淮拿上公文包出门去厂里。 他今天还要盯一批新机器的调试,没时间在家里耗著。 苏念荷等沈家人都出门了,才敢出来收拾餐桌。 她把碗碟端进厨房,刚打开水龙头,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响动。 探头一看,赵强正吊著一只胳膊,在院子门外探头探脑。 苏念荷心里一紧。 赵强这无赖怎么又来了? 赵强看到苏念荷,眼睛一亮,隔著铁柵栏门压低声音喊:“苏念荷,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苏念荷当然不会出去。 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隔著门问:“你要干什么?” “你別怕啊,我手都这样了,能对你干什么?”赵强晃了晃吊著石膏的胳膊,“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我不要你的东西。”苏念荷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別走啊!”赵强急了,“是关於沈淮的!你就不想听听?” 苏念荷脚步一顿。 关於沈淮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铁门前,隔著门看著赵强:“什么事?” 赵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那天下午可看见了,沈淮那小子替你出头,把张婶她们骂走了。你们俩站在树底下,黏糊糊的,说什么悄悄话呢?” 苏念荷脸一白:“你別胡说八道!沈技术员只是路过,顺便帮我解了围,我们什么都没说!” “拉倒吧!”赵强啐了一口,“沈淮那种冷麵神,平时谁都不爱搭理,会管你一个保姆的閒事?你当我是瞎子呢!”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苏念荷,你是不是勾搭上沈淮了?那小子是不是睡过你了?” “你住口!”苏念荷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她再怎么隱忍,也受不了別人用这种下流的话来侮辱她和沈淮。 “你別给脸不要脸!”赵强见她发火,也怒了,“你以为沈淮真能看上你?他不过是玩玩你罢了!等他玩腻了,一脚把你踹开,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苏念荷咬著牙,强忍著眼泪:“你走!再不走我喊人了!” “喊啊!你喊啊!”赵强囂张地叫囂,“把沈家人都喊出来,让大家都听听,你这个乡下保姆是怎么勾引主家少爷的!” 苏念荷被他无赖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转身跑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衝到院子里,隔著铁门指著赵强:“你滚不滚!再不滚我砍死你!” 赵强嚇了一跳。 他没想到这平时看起来软绵绵的村姑,逼急了居然敢拿刀。 他往后退了两步,色厉內荏地骂道:“算你狠!苏念荷,你给我等著!老子迟早收拾你!” 说完,他转身灰溜溜地跑了。 第33章 赴约 赵强连滚带爬地跑远了,苏念荷这才手脚发软地放下菜刀。 铁门外空空荡荡,只有知了还在叫。 她靠在门柱上,大口喘著气。 赵强刚才那些下流话搅得她心神不寧。 沈淮昨晚喝醉了,把她当成了別人。 这事只有天知地知她自己知,要是真让人察觉出什么,她在这个家里绝对待不下去。 苏念荷转身回了厨房,把菜刀放回案板上,继续洗菜。 还没到中午,大院里就传来了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王丽萍今天破天荒地早早就下班回来了。 她踩著皮鞋进了院子,上了二楼,又走进厨房,手里还拎著个牛皮纸袋。 “念荷,別忙活了。”王丽萍把纸袋往灶台上一放,语气里透著少见的急切和兴奋。 苏念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茫然:“王嫂子,您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饭还没做好呢。” “饭让王婶背著平安做就行了。”王丽萍走上前,拉住苏念荷的胳膊就往外走,“你赶紧去洗把脸,跟我出去一趟。” 苏念荷被她拽著往保姆房走,心里发慌:“去哪儿啊?” “去国营饭店。”王丽萍把她推进保姆房,压低声音说,“我今天去工会打听过了,人家鲁义对你满意得很,想继续接触接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热打铁,今天中午我做东,你们俩好好坐下来吃顿饭,把事情定下来。” 苏念荷一听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昨晚沈淮在胡同里的话还在耳边。 他让她別答应得太快,別把自己交出去。 可她刚想开口拒绝,王丽萍的脸就沉了下来。 “你別不知好歹。”王丽萍语气冷硬,连拉带拽地把牛皮纸袋塞进她怀里,“人家条件那么好,能看上你一个乡下丫头,那是你上辈子积的德。你以为你能在沈家赖一辈子?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出路。” 苏念荷抱著纸袋,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边缘。 她不想去,可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王丽萍是主家,她要是不去,王丽萍有一百种方法让她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 再说了,沈淮昨晚只是喝醉了认错人,早上对她的態度冷得像冰。 她不能因为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就断了自己能在城里安身立命的后路。 “换上。”王丽萍指了指纸袋。 苏念荷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红底白花的碎花连衣裙。 料子摸著很软,款式比昨晚那条浅黄色的的確良裙子还要新潮,腰身收得很紧,裙摆上还带著点波浪边。 “这是我生孩子前买的,一水都没下过。”王丽萍双手抱胸,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但为了把苏念荷打发走,她也算是下了血本,“我现在腰粗了穿不上,便宜你了。你穿上这个去见鲁义,保管他眼睛都挪不开。” 苏念荷低著头,小声应了一句:“谢谢王嫂子。” 王丽萍转身出去等她。 苏念荷关上门,脱下身上的旧褂子,换上那条碎花连衣裙。 这条裙子也是收腰的款式,裙子拉链拉上去,腰部紧紧贴合。 红底白花的布料衬得她皮肤白得晃眼。 她把两根麻花辫解开,重新编好,搭在身前。 推开门走出去,王丽萍正在客厅里喝水。 听到动静,王丽萍抬起头,差点被水呛到。 她知道苏念荷长得好,可穿上这身新裙子,水灵灵的脸蛋,配上这惹火的身段,浑然天成的娇媚。 王丽萍心里酸水直冒,但也越发坚定了让她赶紧离开沈家的决心。 这狐狸精要是再留在家里,迟早把沈家男人的魂都勾走,偏偏婆婆刘慧珍还觉得苏念荷能带好沈平安就能留。 “走吧。”王丽萍放下杯子,走在前面。 国营饭店离大院不远。 正是饭点,里面人声鼎沸,饭菜的香味飘得满大街都是。 王丽萍提前定了个小包间,带著苏念荷走进去。 包间里,鲁义早就到了。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乾净的白衬衫,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椅子上显得有些侷促。 门一开,他站起身。 看到跟在王丽萍身后的苏念荷,鲁义整个人都愣住了。 苏念荷低著头,两只手抓著裙摆。 红色的碎花裙把她衬得像一朵刚开的娇花,两条麻花辫搭在身前。 鲁义眼睛都挪不开了,手心直冒汗,连话都忘了说。 王丽萍一看这情况,心里乐开了花,知道这事成了。 “鲁同志,等久了吧。”王丽萍笑著走过去,拉开椅子让苏念荷坐下。 鲁义这才回过神,满脸通红,赶紧给她们倒茶:“没、没等多久,我也刚到。” 苏念荷坐在椅子上,裙子腰身勒得她只能挺直后背。 她不敢看鲁义,只盯著面前的茶杯。 “念荷这丫头脸皮薄。”王丽萍在旁边敲边鼓,“昨天回来就跟我说,鲁同志人特別好,特別照顾她。” 鲁义挠了挠头,笑得憨厚:“苏同志也挺好的。” 菜很快上齐了,有鱼有肉,算得上是很丰盛的一顿。 王丽萍一边吃一边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鲁同志,你也知道,念荷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你们家条件好,你要是真觉得她不错,咱们就把这事早点定下来。” 鲁义放下筷子,看著苏念荷,眼神很认真,“王嫂子,只要苏同志点头,我明天就能去打结婚报告。” 苏念荷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太快了。 她昨天才第一次见他,今天就要定下来。 “这……”苏念荷抬起头,声音发颤,“鲁大哥,这太快了。” “不快。”王丽萍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脸上堆著笑,“这种事就是要快刀斩乱麻。鲁同志这么有诚意,你还犹豫什么?” 鲁义看著苏念荷泛红的眼眶,以为她是被王丽萍逼的,赶紧开口:“苏同志,你別怕。我不是逼你。你要是觉得快,咱们可以再相处相处。我今天来,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態度。我会对你好的。” 他说话实诚,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苏念荷看著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答应他,就能离开沈家,离开那些提心弔胆的日子,不用再怕赵强的骚扰,也不用再因为沈淮的靠近而担惊受怕。 可是,当鲁义说出要对她好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昨晚那个带著酒气的吻,和胡同里那件搭在肩头的白衬衫。 “我……”苏念荷咬著下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看这情况,坐鲁义身边那个大妈开口缓和:“小鲁啊,你跟爸妈说没,婚姻大事还是得问问父母同意才行。” 这是昨晚组织联谊的一个工会干事,负责组织这些职工婚姻大事,自然知道和鲁义父母什么情况,苏念荷这姑娘虽然是王丽萍介绍去联谊,但也只是沈家保姆,还是村里来的,鲁家那两口子怕是看不上。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34章 闹剧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从门外走进来一对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女。 两人都穿著轻纺厂的蓝布工装,男的板著脸,女的体格有些胖,膀大腰圆,走起路来带著一阵风。 包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凝住了。 鲁义嚇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说话都结巴了:“爸、妈,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工会干事大妈一看这阵仗,赶紧站起身,打圆场:“哎哟,老鲁,嫂子,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进来坐。小鲁今天相看对象,你们当父母的也该来把把关。” 鲁妈根本没理会工会大妈的客套。 她跨进门槛,视线在包间里扫了一圈,直接落在了坐在桌边的苏念荷身上。 红底白花的碎花裙子收著腰,把那不盈一握的腰段,加上那张白净娇艷的脸蛋,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怎么看都不像是本本分分的姑娘。 鲁妈的脸色当场就拉了下来,比锅底还黑。 她上下打量著苏念荷,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天仙呢,把我们家鲁义迷得连魂都没了,连家都不回就要来相看。”鲁妈的声音尖锐,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这穿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衣裳?紧巴巴地贴在身上,前头鼓成那个样子,是怕街上的单身汉看不见还是怎么的?正经人家的黄花大闺女,谁穿成这样出来拋头露面?” 苏念荷被骂得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死死抓著裙摆,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她从小在柳河村听惯了这种骂声,可在这大庭广眾之下被指著鼻子骂,眼眶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王丽萍只要能把这村姑赶紧领走,霍霍鲁家总比留在沈家霍霍沈淮和沈涛强。 但她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王丽萍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的確良衬衫,脸上堆起笑:“鲁大妈,您这话说的。念荷是我们沈家帮忙的,这裙子是我给她的,年轻人爱俏,穿得鲜亮点也正常。你们家鲁义条件好,我们念荷也是个勤快本分的姑娘,这不是想让他们多接触接触嘛。” 鲁家父母在厂里虽然是老职工,但也知道王丽萍是市委大院沈市长家的大儿媳妇,市医院的正式护士,这身份他们轻易不敢得罪。 鲁大强扯了扯自家老婆的袖子,对王丽萍还算客气:“王护士,我们不是冲你。只是我们鲁家娶媳妇,讲究个知根知底、踏实过日子。这姑娘长得……太招摇了,不適合我们家。” 鲁妈也跟著附和,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话依旧难听:“王护士,你是个有身份的人,你介绍的人我们本来该放心。可这丫头是个乡下来的保姆,连个城里户口都没有。我们鲁义一个月拿技术工工资,凭什么找个乡下村姑?” 鲁义听不下去,急得脸红脖子粗。 他上前一步,挡在苏念荷面前,大声摊牌:“妈!你说什么呢!我就看中苏同志了!她人好,说话轻声细语的,我就想跟她结婚!要是她愿意,我明天就去打结婚报告!” 这话一出,包间里彻底炸了锅。 鲁妈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鲁义的鼻子骂:“你个混帐东西!你是不是被这狐狸精灌了迷魂汤了?才见了一面就要死要活的结婚!” 鲁义梗著脖子反驳:“她不是狐狸精!你们不了解她,不准你们这么说她!” 鲁妈见儿子居然为了个外人跟自己顶嘴,火气直衝脑门。 桌子上原本摆著几碟下酒菜和两瓶橘子汽水。 刚才鲁义激动站起来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倒了一盘油炸花生米,花生米撒了一地,骨碌碌地滚得到处都是。 鲁妈气急败坏,左右看了看,一把抓起桌上那瓶已经打开了盖子的橘子汽水。 “我打死你个不知羞耻的狐狸精!勾引我儿子!” 鲁妈扬起手,拿著那瓶橘子汽水就朝苏念荷的方向泼了过去。 黄澄澄的汽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苏念荷嚇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双手抱住头,身子往旁边躲。 鲁义嚇得赶紧起身过去想挡,王丽萍就坐在苏念荷旁边。 她一看鲁妈动了真格的,这膀大腰圆的体格她可干不过,生怕汽水溅到自己这身刚做的新衣服上,赶紧站起身往后跑。 结果她太急,根本没注意到地上那些滚落的花生米。 王丽萍穿著半高跟的皮鞋,鞋跟刚好踩在一粒圆溜溜的花生米上。 脚底猛地一滑,王丽萍整个人失去平衡,发出一声尖叫,直直地朝前面扑了过去。 她这一扑,刚好挡在了苏念荷的前面,大半个身子压在了苏念荷的背上。 “哗啦——” 那大半瓶橘子汽水,一滴不落地全泼在了王丽萍的后脑勺和后背上。 黏糊糊、甜滋滋的汽水顺著王丽萍新烫的捲髮往下滴答,把她那件讲究的的確良衬衫浸得透湿,黄色的汽水在白布上晕染开来,狼狈到了极点。 苏念荷被王丽萍压在椅子上,身上乾乾爽爽,一点汽水都没沾到。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王丽萍手忙脚乱地从苏念荷身上爬起来,伸手一摸后脑勺,全都是黏糊糊的糖水。 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也没这么丟人过。 “你疯了是不是!”王丽萍彻底顾不上什么干部家属的表面功夫了,指著鲁妈破口大骂,“你敢拿汽水泼我?你长没长眼睛啊!你当你们鲁家是什么,跑到这儿来撒野!” 鲁妈和鲁大强全傻眼了。 他们敢拿汽水泼苏念荷,是因为她是个没背景的乡下村姑,泼了也就泼了。 可王丽萍不一样,这是沈市长家的儿媳妇,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她一根汗毛。 “哎哟,王护士,对不住,真是对不住!”鲁妈嚇得脸都白了,赶紧从兜里掏出手帕,想去给王丽萍擦,“我不是冲你泼的,我是想泼那个狐狸精,谁知道你突然挡过来了……” “別碰我!”王丽萍一把拍开鲁妈的手,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们鲁家好大的威风!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这事没完!” 王丽萍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抓起桌上的手提包。 她头髮上的汽水还在往下滴,后背湿了一大片,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念荷是我带出来的,你们看不上,我们还高攀不起呢!一辈子打光棍去吧!”王丽萍丟下这句话,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衝出了包间。 鲁大强和鲁妈一看把人得罪狠了,这要是搞不好,他们全家在厂里都別想好过。 两人也顾不上再骂苏念荷了,赶紧追了出去。 “王护士,你听我们解释啊,真不是故意的……”鲁家父母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包间里只剩下苏念荷、鲁义和那个工会干事大妈。 第35章 半路截胡 苏念荷坐在椅子上,惊魂未定。 鲁义赶紧凑过去,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搓著裤缝,满脸愧疚。 “苏同志,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嚇到?”鲁义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再嚇著她,“我替我爸妈给你道歉,他们平时不这样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你別往心里去。” 苏念荷摇了摇头,眼眶红通通的,小声说:“我没事。鲁大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你別这么说,是我没处理好。”鲁义看著她泛红的眼睛,心疼得不行,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工会大妈站在一旁,看著满地的狼藉,嘆了口气。 她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事闹成这样,今天肯定是谈不下去了。 而且鲁家父母那种態度,就算真把苏念荷娶进门,以后这日子也消停不了。 “小鲁啊,今天这事闹得太难看了。”工会大妈拿起自己的布包,“你也別在这儿站著了,赶紧回去跟你爸妈好好商量商量。婚姻大事,不能由著性子胡来。你先回去吧,这事以后再说。” 工会大妈还想说点什么,但看著苏念荷低头不语的样子,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我就先回了。” 工会大妈出去了,临走前还贴心把包间的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看热闹的人。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念荷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著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闹剧,把她本来就乱糟糟的心情搅得更乱了。 她知道,鲁家这条路算是彻底断了。 她想找个老实工人嫁了,把户口落到城里的念头,也跟著打翻的橘子汽水一起成了泡影。 鲁义站在半步远的地方,高大的汉子这会儿手足无措,脸憋得通红。 他看著苏念荷泛红的眼角,心疼坏了,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蓝布工装裤上蹭了又蹭。 “苏同志,你別难受。”鲁义声音发乾,结结巴巴,“我妈那人平时说话就不过脑子,今天这事全怪我,没提前跟他们通好气。你放心,我回去一定跟他们说明白,非你不娶!” 苏念荷把手放下来。 “鲁大哥。” 苏念荷声音很轻,带著点疲惫,“不用了。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就算你硬扛著家里结了婚,以后这日子也没法过。你父母看不上我,我也不能让你为了我跟家里人成仇人。” 鲁义急了,往前跨了半步:“结了婚咱们就搬出去住!我申请厂里的单身宿舍,或者去外面租房子。我的工资全交给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鲁义说得真心实意。 他是个糙汉子,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甜言蜜语,只会把能给的都捧出来。 苏念荷看著他。 这確实是条好出路。 可当真要点头的时候,脑子里却全乱了。 昨晚带著酒气的吻,还有胡同里那件宽大的白衬衫。 她摇了摇头,拿起椅子上的旧帆布包站起身。 “鲁大哥,今天对不住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绕过满地的碎花生米,朝门口走去。 鲁义哪能就这么让她走,赶紧跟上去:“苏同志,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你。” “真不用。” “我不说话,就跟在后面,看著你进大院就行。”鲁义很固执。 苏念荷拗不过他,只能由著他跟著。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国营饭店。 中午的日头毒辣,柏油路被晒得发软。 苏念荷走在前面,红色的碎花裙在阳光下扎眼得很。 鲁义跟在后头,眼睛盯著脚尖,看都不敢乱看,生怕唐突了她。 转过街角,离市委大院还有两条街的距离。 路边的国营供销社门口停著一辆二八大槓。 沈淮靠在墙边。 他今天穿了件短袖白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皮鞋踩著地砖。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原本在厂里开会,李铁军去保卫科倒水的时候,隨口提了一嘴,说看见王丽萍带著苏念荷往国营饭店方向去了,还说鲁义今天也请了假。 沈淮当时的脸色直接沉到底,会开到一半就藉口有事出来了。 他在这里等了有一阵了。 视线越过供销社的玻璃窗,正好看见街角走过来的两个人。 红底白花的连衣裙。 沈淮的视线在那条紧得要命的裙子上停了两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去,皮鞋踩在路面上声音沉闷。 苏念荷正低著头走路,忽然感觉到前面的光被挡住了。 清爽的皂角味扑面而来。 她抬起头,看到沈淮那张冷峻的脸,心跳漏了半拍。 “沈、沈技术员。”苏念荷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虚。 沈淮没理她,目光越过她,直接落在跟在后面的鲁义身上。 鲁义看到沈淮,愣了一下,上前一步挡在苏念荷侧面:“沈技术员,这么巧?” 沈淮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语气平淡,却压著火:“不巧,我来接人。” “接人?”鲁义皱起眉头,“苏同志今天请了假出来的,饭还没吃完……” “吃完了。”沈淮打断他,“家里孩子闹得厉害,离了她不行。” 又是这句。 鲁义这回没那么容易被打发了。 他在包间里刚跟父母吵了一架,正是满肚子火没处发的时候,加上认定苏念荷是自己要护著的姑娘,態度也硬气起来。 “沈技术员,苏同志在你们家干活,但也有休息的时间。她现在心情不好,我送她回去。”鲁义站直了身体,像座黑塔一样挡著。 沈淮抬起眼皮,扫了鲁义一眼。 “翻砂车间今天下午有一批新模具要试,你这个技术骨干不在车间盯著,在这里送人?”沈淮声音不高。 鲁义被噎了一下。 他今天是硬请的假,车间主任本来就不高兴。 “还有。”沈淮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鲁义,“你父母刚才在国营饭店闹的那一出,全厂的人下午就能知道。你现在跟著她,是嫌她身上背的閒话不够多?” 这话直接戳中了鲁义的软肋。 他知道自己父母那张嘴,今天这事要是传开,苏念荷的名声肯定受影响。 要是他现在还死皮赖脸地跟著,大院里的人看见了,指不定怎么编排。 鲁义涨红了脸,拳头捏了又松,最后只能挫败地低下头。 “苏同志。”鲁义看向苏念荷,声音闷闷的,“那我先回厂里了。今天的事,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苏念荷点点头:“鲁大哥慢走。” 鲁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街边只剩下沈淮和苏念荷。 沈淮看著她。 因为刚才哭过,她的眼尾还有些泛红,水灵灵的,透著股说不出的娇气。 “我昨晚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沈淮声音压得很低。 苏念荷双手抓著旧帆布包的带子,低著头。 “我没有隨便把自己交出去。” 第36章 尷尬的误会 沈淮的脑子在此刻乱得有些离谱。 初见苏念荷时水槽边,还有昨晚醉酒后的种种,全搅和在一起。 还有昨晚…… 他分不清到底什么是昨晚醉酒后的幻觉,什么是梦,又或者,全都是真的。 他喉结滚了滚,想开口问问昨晚她到底去没去过他房间。 还没等他出声,苏念荷已经先后退了一步。 她生怕沈淮想起昨晚的事会生气。 毕竟在他眼里,她只是个乡下来的保姆,他喝醉了肯定是把她当成了別人。 而且他们两个现在就这样站在街边,要是被大院里熟悉的人看见,传到刘慧珍耳朵里,她这份能吃饱饭的工作就彻底保不住了。 “沈技术员,我先回去了。”苏念荷连头都没敢抬,匆匆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那条红底白花的碎花连衣裙因为步伐的急促,裙摆在夏风里盪起一阵阵波浪。 沈淮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叫住她。 他推车跟了上去。 两个人就这样在街头一前一后地走著。 苏念荷不敢回头,只觉得背后有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一直跟著自己。 她稍微喘口气,儘量收著身子,步子迈得又碎又急。 沈淮推著自行车,不远不近地跟著。 距离始终保持在三五步开外。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柏油马路上,斑驳的光影在两人之间穿梭。 沈淮看著前面那个被红裙子包裹的背影。 那腰太细,细得好像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可那单薄的肩膀和紧绷的背脊,又透出强撑的倔强。 他想起她刚才红著眼眶说没隨便把自己交出去的样子,心里莫名觉得烦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两人之间隔阂无声地蔓延,连夏日的蝉鸣都显得更聒噪。 直到看见苏念荷进了市委大院的后门,沈淮才停下脚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推著车从正门回了家。 晚饭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有些闷。 王丽萍因为中午在国营饭店被泼了一身橘子汽水,回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晚饭都没下来吃。 刘慧珍问了两句,知道相看没成,还闹了笑话,也没给苏念荷好脸色看。 苏念荷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端盘子,一直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淮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吃著饭,视线偶尔扫过那个忙碌的身影,什么也没说。 吃过晚饭,沈家人各自回房洗漱。 苏念荷把厨房收拾乾净,端著大木盆去了后院的水槽边。 她把沈家人衣服都洗了,又把今天换下来的衣服全都洗了,特別是那条惹祸的红底白花连衣裙,洗得格外仔细。 洗完之后,她踮著脚,把衣服一件件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 晾好衣服,她就赶紧钻回了自己那一楼的保姆房。 晚上王婶负责带沈平安睡觉,苏念荷只需要在小傢伙饿了的时候抱一抱,不用她一直守著。 她今天在外面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又被那条紧身裙子勒得喘不过气,这会儿换上宽大的旧褂子,只觉得浑身散了架一样。 夜色渐深,大院里安静下来。 后院的梧桐树下,沈淮坐在竹椅上。 他洗过澡,身上只穿了件白色的跨栏背心和灰色的长裤。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沈淮的视线一直落在铁丝上晾著的那排衣服上。 那里掛著沈家人一家的衣物,但他的目光却只停留在最边上的那几件。 那条红底白花的碎花裙子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今天穿这条裙子的时候,確实很好看。 沈淮的视线顺著裙子往旁边移,最终落在了几块小小的、洗得发白的棉布和贴身的小衣上,再也没移开。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后院的寧静。 王婶抱著半夜闹腾的沈平安,在院子里四处溜达哄睡。 小傢伙怎么哄都不肯闭眼,王婶只能抱著他到后院来透透气。 刚转过墙角,王婶就愣住了。 平时那个冷得像块冰、看谁都不带多看一眼的沈技术员,此刻正坐在竹椅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铁丝上的衣服看。 王婶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沈淮坐在那儿,连有人过来了都没发现。 王婶抱著沈平安,脚底板直冒凉气。 这沈家的小少爷,平时看著正人君子一个,怎么大半夜的坐在这儿,那眼神……感觉跟痴汉似的。 王婶心里直犯嘀咕,赶紧抱著孩子转过身,轻手轻脚地溜回了前院,生怕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后院里,风还在吹,沈淮依旧坐在竹椅上,长腿屈著,背脊靠在椅背上。 铁丝上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可视线就是拔不出来。 二楼的主臥里。 刘慧珍坐在梳妆檯前抹著雪花膏。 沈万山靠在床头看內部参考。 “老沈,小淮今年二十六了,也是时候把个人问题定下来了。”刘慧珍盖上雪花膏的盖子,“大院里跟他一边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天天在厂里泡著,连个女同志的手都没摸过,这不是个事。” 沈万山翻了一页资料:“他有自己的主意,你少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这几天我看他魂不守舍的,昨晚还喝得烂醉。指不定是工作压力太大,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刘慧珍站起身,“我刚才跟桂英通了电话,她都说好了两个姑娘,我得去跟小淮通通气,让他明天去见见。” 刘慧珍说著,推开房门,走到沈淮的臥室前敲了两下。 没人应。 推开门一看,屋里空荡荡的。 刘慧珍顺著楼梯走下去,客厅里留著一盏灯。 她在一楼找了一圈没看见人,便推开了通向后院的小门。 刚走出门,刘慧珍的脚步就停住了。 后院的梧桐树底下,沈淮坐在竹椅上,连她走近都没察觉。 刘慧珍顺著儿子的视线看过去。 这一看,刘慧珍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铁丝上晾著一排衣服,最边上掛著的,是苏念荷那几件。 沈淮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刘慧珍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这大半辈子最讲究作风和体面,沈家门风清正,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怪胎? 她心里直打鼓。 这孩子是不是光棍打太久,脑子出毛病了? 平时冷著个脸,连文工团那些水灵灵的女工都不多看一眼,大半夜的在这儿盯著保姆的贴身衣服看? 这叫什么事啊! 你要是真憋不住了,去保姆房里找人家苏念荷,好歹算个囫圇男人。 看人家衣服能看出个什么名堂? 这是变態啊! 刘慧珍越想越害怕,生怕儿子因为长期单身憋出了心里的毛病。 这要是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强行稳住心神,清了清嗓子。 “咳。” 第37章 有没有去过我的房间 后院里安静,这声咳嗽显得特別突兀。 沈淮回过神,转头看过来。 刘慧珍站在小门边,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那眼神里夹杂著震惊、担忧,还有几分看变態的痛心疾首。 “妈,你怎么还没睡?”沈淮站起身,语气平淡。 刘慧珍走过去,刻意避开铁丝上的那些衣物,压低声音说:“小淮,这两天厂里设备调试完了吧?” “嗯。” 刘慧珍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小淮啊,工作再忙,个人问题也得抓紧。妈给你挑了两个条件不错的姑娘,一个是市委宣传部的,一个是政委的侄女。你明天上午抽个空,去国营咖啡馆相看一下。” 沈淮眉头压了压,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去。厂里还有图纸要核对。” 放在平时,刘慧珍可能就由著他了。 可今天不行。 刘慧珍急了,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很重:“不去也得去!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二十六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再这么单下去,这心里都容易出毛病!” 沈淮莫名其妙:“我心理有什么毛病?” 刘慧珍看他还不承认,眼神直接飘向铁丝上那几块洗得发白的小布料,又迅速收回来,给了他一个“妈都看见了,你別装了”的眼神。 “没毛病谁大半夜坐这儿看这些不乾不净的东西!”刘慧珍咬著牙,恨铁不成钢,“你赶紧找个媳妇,这怪病自然就好了。妈不会说出去的,你明天必须去!” 沈淮顺著刘慧珍刚才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件小衣在风中晃荡。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血液直往上涌。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干什么,也彻底明白了刘慧珍为什么这副表情。 他妈以为他没媳妇憋成了变態,在这儿偷看保姆的贴身衣物。 沈淮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脸色铁青,喉结滚了滚,想解释两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这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因为昨晚喝醉了梦到了苏念荷。 他妈不得以为他在这儿回味? 那比变態还不如。 “我在这儿吹风。”沈淮硬生生憋出这几个字。 刘慧珍一副“我懂”的表情,敷衍地点头:“行,吹风。明天上午十点,你收拾利索点去见人。妈这是为你好。” 说完,刘慧珍转头就走,脚步飞快,生怕多待一秒钟会让儿子更难堪。 沈淮站在原地,听著小门关上的声音,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冤枉过。 刘慧珍临走前那个眼神,分明是把他当成了光棍打久了、心理扭曲的变態。 这一切的根源,全是昨晚那段断断续续的记忆。 沈淮转过身,没往二楼走,而是径直顺著一楼的走廊,停在了苏念荷的保姆房门外。 走廊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亮著,光线打在木门上。 他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弯曲,停在距离门板不到两厘米的地方。 敲,还是不敲。 沈淮呼吸沉了几分。 如果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他喝醉后的幻觉,只是一场荒唐的梦,他大半夜敲开人家的门,问出那种话,会不会把这兔子一样的小姑娘嚇跑? 他平时在厂里训人一套一套的,现在站在一扇薄薄的木门前,思想却乱成了一团麻。 手在半空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慢慢垂了下来。 算了。 他刚转过身准备上楼,背后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苏念荷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天饼。 天气热,她喝了不少水。 这会儿到了半夜,水喝多了,尿急憋得慌。 她胡乱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褂子,连扣子都没来得及全扣上,就拉开了门,准备去走廊尽头的厕所。 门一开,苏念荷急匆匆地低头往外冲,根本没料到门口站著个人。 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堵温热坚硬的肉墙里。 “唔。” 苏念荷额头撞在沈淮的下巴上,疼得眼泪直打转。 沈淮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直接把撞进怀里的人搂了个满怀。 软,太软了。 女人的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贴著他。 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甜果香直衝他的鼻腔。 这味道比平时要浓重得多,带著刚从被窝里出来的热气,一丝不差地全钻进了他的呼吸道。 沈淮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 “对、对不起!”苏念荷惊慌失措,双手赶紧抵在男人的胸口,拼命往后退。 可她的腰还被沈淮的大手扣著。 沈淮的手掌贴著她旧褂子底下的后腰,掌心滚烫,隔著一层薄布,温度直达她的皮肤。 “大半夜的,跑什么?”沈淮声音沙哑得厉害,喉结在昏暗的光线下剧烈滚动。 苏念荷抬头,看清是沈淮,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她想起昨晚在二楼房间里,他也是这么把她压在床上,力气大得嚇人。 “我、我去上厕所……”苏念荷结结巴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被他握住的腰肢有些发抖。 沈淮垂著眼皮看她。 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与现实重叠。 那温热的唇,滑腻的触感,还有她带点哭腔的呜咽。 沈淮没有鬆手,反而把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呼吸交错在一起。 “苏念荷。”沈淮压低嗓音,叫了她的名字。 苏念荷浑身发僵,不敢看他的眼睛:“沈技术员,您先放开我,我要去厕所。” “我问你一件事。”沈淮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昨晚,去没去过我房间?” 苏念荷心跳直接漏了一大拍。 果然,他还是想起来了。 或者说,他开始怀疑了。 一旦承认,她就全完了。 刘慧珍和王丽萍绝对会把她扔出大院,沈淮也会生气,不会帮她。 “没有。”苏念荷死死咬著下唇,声音很小但咬字很清,“我一直在自己屋里睡觉。” “没有?”沈淮扣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你確定?” “我確定。”苏念荷抬起头,眼睛里蒙著一层水汽,倔强地看著他。 沈淮看著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头的火气不知怎么就窜了上来。 明明味道一模一样,明明触感一模一样。 她偏偏死不承认。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苏念荷被迫后退,后背直接贴在了保姆房的门框上。 退无可退。 第38章 上车,有话跟你说 男人的身躯像一座大山压过来,把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真没去过?”沈淮低下头,呼吸打在她的脸颊上。 苏念荷被逼急了。 她本来就憋著尿,现在还被他这么大半夜堵在门口逼问。 她一个乡下来的保姆,每天在这家里战战兢兢地討生活,还要被他这样欺负。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没去过就是没去过!”苏念荷双手用力推著他的肩膀,眼眶彻底红了,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委屈和气恼,“沈技术员为什么一直问我这个?大半夜的,您堵在我房门口,要是让刘阿姨看见了,我还怎么留在这个家里?” 沈淮愣住了。 他没料到这只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兔子,居然敢开口顶撞他。 苏念荷趁著他发愣的空档,一把推开他的手,从他身侧钻了出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您有身份有地位,不怕別人说閒话。我只是个保姆,我还要脸!” 丟下这句话,苏念荷头也不回地顺著走廊跑进了尽头的厕所。 “砰”的一声,木门关上,还落了锁。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沈淮站在原地,保持著刚才的姿势。 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上面还残留著她后腰的温度。 脑子里迴荡著她刚才红著眼眶懟他的话。 我还要脸。 沈淮把手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確实,大半夜堵著人家的门问这种事,他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真是她,她怎么敢承认? 如果不是她,他这行为跟流氓有什么区別? 沈淮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厕所里传来水声,才转身迈步走上楼梯。 厕所里。 苏念荷靠在水池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太险了。 要不是拼著一口气把他推开,她真怕自己会当场露馅。 解决完生理需求,苏念荷在厕所里磨蹭了好半天。 估摸著沈淮已经上楼了,她才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贴著墙根溜回了自己的保姆房。 躺回硬板床上,苏念荷用薄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绝对不能再跟沈淮有任何单独的接触了。 这个男人太危险。 他看著冷冰冰的,可一旦靠近,那种压迫感和侵略性根本藏不住。 第二天清晨。 大院里响起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苏念荷照例起得很早。 餵完沈平安,她把孩子交给王婶,自己钻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刘慧珍今天起得也早,穿戴整齐,头髮梳得一丝不乱。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了苏念荷一眼,吩咐道:“念荷,一会儿早饭多摊两个鸡蛋饼。小淮今天上午要去国营咖啡馆见个人,得吃饱点。” 苏念荷正在和面的手停顿了一下。 去国营咖啡馆见个人? 她虽然没在城里待多久,但也知道国营咖啡馆是年轻男女相看对象的地方。 沈技术员要去相亲了。 “知道了,刘阿姨。”苏念荷低下头,继续揉面。 麵团在她手里被揉得光滑,可她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些发空,又有些发酸。 这是好事。 她告诉自己。 沈淮要是找了城里门当户对的姑娘结了婚,以后就不会再好心管她这个乡下保姆。 昨晚那种大半夜堵门的事情,也就不会再发生了。 她就能安安稳稳地在沈家赚工钱,攒够了钱就搬出去,再也不用回柳河村。 早饭摆上桌。 沈万山坐在主位看报纸。 沈涛和王丽萍还没下楼。 沈淮穿著一件崭新的白色短袖衬衫,藏青色的西裤笔挺,从二楼走了下来。 他本来就长得高大冷峻,今天稍微收拾了一下,更是英挺逼人,连眉眼间的冷意都散了几分。 刘慧珍看著小儿子,满意地点点头:“赶紧吃,吃完收拾收拾过去。人家姑娘可是宣传部的干事,文化人,你別冷著个脸。” 沈淮拉开椅子坐下,没吭声。 他拿过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饼。 苏念荷端著一碗热粥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沈淮面前。 “沈技术员,您的粥。”她声音放得很平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沈淮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今天把麻花辫盘在了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 衣服还是那件旧褂子,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回想起昨晚她在走廊里红著眼眶反击的样子,沈淮夹著鸡蛋饼的手停在半空。 她这是听说了他要去相看,所以刻意跟他划清界限? 沈淮把鸡蛋饼放回碟子里,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小淮,怎么不吃啊?”刘慧珍问。 “不饿。”沈淮端起那碗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公文包:“我先去厂里转一圈,十点再去咖啡馆。” 说完,他大步走出家门,推著自行车出了院子。 苏念荷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外。 她转身回到水槽边,拿起抹布用力擦拭著案板,把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全都发泄在干活上。 上午十点。 国营咖啡馆里放著舒缓的音乐。 沈淮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对面坐著一个穿著布拉吉连衣裙的女同志。 女同志长得清秀,说话温声细语,一直在找话题聊。 “沈同志,听说你们轻纺厂最近在引进新设备,工作很忙吧?” 沈淮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眼神却看著窗外的街道。 女同志见他不说话,有些尷尬地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沈淮收回视线,看著对面的女人。 很体面,很规矩,门当户对。 但他只觉得索然无味。 “抱歉,我直说,我个人不想继续了解相处。”沈淮突然站起身,“厂里还有事,我得先走一步。” 女同志愣住了:“可是我们才坐了十分钟……” 沈淮没有多做解释,走到柜檯前结了帐,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烈。 他骑上自行车,却没有往轻纺厂的方向去,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市委大院所在的街道。 远远地,他看到一个穿著蓝底碎花褂子的身影提著个菜篮子,正从副食店里走出来。 苏念荷刚买完中午要用的青菜和豆腐,还有其他东西。 菜篮子挺沉,她提著走了一段路,勒得手心发红,便停在路边的树荫下换了只手。 刚换好手,一辆自行车就停在了她面前。 沈淮单脚支地,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苏念荷抬起头,愣住了。 他不是在国营咖啡馆相亲吗?怎么会在这里? “上车,有话跟你说。” 沈淮看著她,语气不容商量。 第39章 逼问 苏念荷下意识抱紧了手里的菜篮子,往后退了半步。 大中午的街上人来人往,刚下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地骑著车路过。 她要是大喇喇地坐上沈淮的自行车后座,不出半天,整个市委大院甚至轻纺厂都能传遍閒话。 “沈技术员,我还要回去做饭,刘阿姨等著呢。”她低著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沈淮单脚撑地,长臂一伸,直接从她手里把那个沉甸甸的菜篮子拎了过来,掛在自行车前面的车把上。 “上车。”他重复了一遍,嗓音沉了下去,“別让我说第三遍。” 这男人平时就带著股说一不二的威压,现在更是冷得嚇人。 苏念荷咬了咬下唇,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走到自行车后座,侧著身子坐了上去。 她两只手死死抓著坐垫底下的铁槓,身子往后倾,儘量不碰到他的后背。 沈淮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风吹过他白色的短袖衬衫,衣摆翻飞,带著那股好闻的皂角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苏念荷坐在后面,心跳得飞快。 他没往市委大院的方向骑,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林荫道。 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水杉,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柏油路上。 越往里走,人越少。 “沈技术员,这不是回家的路。”苏念荷慌了,抓著铁槓的手指泛起白。 沈淮没理她,直接把车骑到了一处废弃的旧水塔后面。 这里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四周静悄悄的。 剎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车停了。 “下来。”沈淮说道。 苏念荷赶紧从车上下来,退开两步。 沈淮支好自行车,转过身看著她。 “你不抗拒跟人相看?”他开门见山,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眼睛直盯著她。 苏念荷双手绞在一起,点了点头:“嗯。” “你看上那个鲁义了?” “没有。”苏念荷急忙否认,想起昨天闹的那一出,眼眶又有点泛红,“他父母不同意,还泼了王嫂子一身汽水,这事已经黄了。” 沈淮听见这话,紧绷的下頜线稍微放鬆了一点。 “既然黄了,为什么还躲著我?”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念荷下意识往后退,背靠在了长满青苔的水塔外墙上。 砖墙粗糙,硌得她脊背生疼。 “我没有躲著您。”她偏过头,不敢看他,“您今天不是去咖啡馆相看了吗,我怕耽误您的正事。” “谁告诉你我去相看了?”沈淮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早上刘阿姨说的,说对方是宣传部的干事,是个文化人。”苏念荷声音越说越小。 沈淮冷笑了一声。 “那是她安排的,我没答应。” 他凑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半臂以內。 男人的体温隔著稀薄的空气传过来,烫得苏念荷浑身不自在。 “苏念荷,你到底在怕什么?” 苏念荷被他逼得没办法,抬起头,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带著几分气恼:“我怕什么您不知道吗?您是高高在上的技术员,是市长家的儿子,我只是个乡下来的保姆。您大半夜堵我的门,现在又把我带到这种没人的地方,要是被人看见了,我还要不要活了?” 沈淮看著她这副像刺蝟一样竖起全身防备的模样,胸口那股烦躁非但没减,反而越烧越旺。 他抬起手,撑在她耳边的砖墙上,將她彻底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前天晚上的事,你还是不认。”他压低嗓音。 苏念荷咬著牙,死鸭子嘴硬:“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她因为紧张,淡淡的甜香变浓郁了不少。 沈淮的鼻尖动了动。 这味道太熟悉了。 跟前天晚上梦里的一模一样,跟昨天晚上在走廊里撞进他怀里时的一模一样。 他垂下眼皮。 “你身上,有一股很特別的味道。”沈淮的声音哑了下去。 苏念荷脑子里“轰”的一声,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声音发著抖:“哪有什么味道,您闻错了!” 沈淮没退,反而靠得更近。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头髮,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我没闻错。很甜,像果子味。”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危险的试探,“前天晚上在我房间里,也是这个味道。” 苏念荷整个人都僵住了,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知道沈淮聪明,但这男人未免敏锐得太过分了。 “那……那是菜市场水果摊的!我天天去买菜,身上沾了味道很正常!”她结结巴巴地找著藉口。 “是吗?”沈淮空出的那只手突然伸了过去,捏住了她的手腕。 指腹隔著单薄的布料,感受著她脉搏疯狂的跳动。 “一堆水果不是这个味。”沈淮直接拆穿了她拙劣的谎言。 苏念荷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攥著她。 “沈技术员,您放开我。”她急得快哭了,“我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您喝醉了,肯定是记错了。” “我没记错。”沈淮的目光暗得像深潭,“我记得有人把我扶到床上,记得她身上很软,还记得……” 他故意停住不说了。 苏念荷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她当然知道他记得什么,因为前天晚上他就是这样压著她,亲了她那么久,还咬了她的手。 “你还要撒谎到什么时候?”沈淮的手指顺著她的手腕往下,滑入她的掌心。 他摸到了她右手虎口偏下那个极浅的红印子。 那是他咬的。 粗糙的指腹在那处红印上轻轻摩挲。 苏念荷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回抽手,可沈淮却握得更紧。 “切薑丝能磕出牙印?”他低头看著她,语气里带著不容反驳的篤定。 苏念荷彻底没话说了。 她垂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於忍不住顺著脸颊滑了下来。 一滴热泪砸在沈淮的手背上。 沈淮动作一顿。 看著她这副委屈巴巴、无声掉眼泪的样子,他心里那股咄咄逼人的火气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鬆开了她的手,嘆了口气。 “哭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乾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第40章 要不要跟我处对象 苏念荷没接,自己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您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她带著浓浓的鼻音,声音委屈极了,“我就是个下人,您喝醉了欺负我,我连说都不敢说。现在您又来逼问我,是不是非要把我赶出大院您才高兴?” 沈淮眉头皱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 “您这样,要是让刘阿姨知道,她肯定会把我赶走的。”苏念荷越说越伤心,乾脆蹲在地上,抱著膝盖抽搭起来。 她害怕极了。 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她无依无靠,好不容易找了个能吃饱饭的工作,还要每天担惊受怕。 沈淮看著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姑娘,心里有些发闷。 他蹲下身,和她平视。 “別哭了。”他声音放柔了一些,“前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我喝多了,没控制住。” 苏念荷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看著他。 这高高在上的男人,居然在跟她道歉? “那您以后,能不能別再提这件事了?”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也別再大半夜堵我的门了。” 沈淮看著她那双还带著泪光的眼睛,喉结滚了滚。 “我儘量。”他给了一个模稜两可的答案。 苏念荷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是答应了,心里稍微鬆了一口气。 她扶著墙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下。 沈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 这一扶,他的手正好碰到了她手臂內侧那一小片柔软的肌肤。 苏念荷触电般地缩回手。 “谢谢,我没事。”她赶紧拉开距离。 沈淮收回手,捻了捻指尖。 皮肤上似乎还留著她手臂內侧软嫩的触感。 他没再往前走,只是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 苏念荷贴著长满青苔的砖墙,双手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抱在身前,整个人防备得像只遇到危险的小动物。 “你急著到处相看,就是为了嫁个有城里户口的男人?”沈淮开口,嗓音平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念荷点点头,这没什么好瞒的:“是。我想留在城里,嫁个本分男人过日子。” “本分男人?”沈淮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绕了一圈,语气有些凉,“所以,要是昨天鲁义父母没闹那一出,你是不是就真点头嫁给他了?” 苏念荷被问住了。 她想说自己其实昨天在国营饭店的时候犹豫了,脑子里闪过的是他在胡同里把衬衫披在她肩上的画面。 可这话她怎么敢说出口。 “鲁大哥人挺好的。”她老老实实地回答,“有正式工作,不嫌弃我是乡下来的。除了他父母那关过不去,他確实是个合適的人选。” 沈淮听见这句“鲁大哥”,眉头压了压。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枯枝上,发出一声脆响。 “合適?”沈淮站在她面前,“那你自己的想法呢?你喜欢鲁义这个人吗?” 苏念荷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迷茫。 “喜欢?”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觉得离自己很遥远。 在柳河村,姑娘家到了年纪就得嫁人。 爹妈看中谁家彩礼给得多,就把闺女送过去。 要是能碰上个不打人、能让人吃饱饭的男人,那就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我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苏念荷两只手抓著包带,声音很轻,“在村里,大家都是找能让人吃得饱饭、人品好、有自己屋子的男人。这就是好日子了,谁去想喜不喜欢。” 她说的都是大实话。 她只想要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壳子,把自己藏进去,再也不用回那个吃人的村子。 沈淮看著她。 这姑娘长著一张娇艷水灵的脸,可脑子里的念头却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谁能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个安稳的住处,她就能踏踏实实跟谁过一辈子。 沈淮抬起手,撑在她脸侧的砖墙上。 高大的身躯倾轧下来,把她完全困在双臂和墙壁之间。 “沈技术员……”苏念荷慌了,后背死死贴著墙。 “以前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沈淮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侵略性。 苏念荷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只能呆呆地看著他。 “但是最近,我知道了。”沈淮的呼吸落在她的鼻尖上,“因为你,我知道了。” 苏念荷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沈淮是市长家的儿子,是轻纺厂的技术顾问,平时冷得像块冰,全厂那么多漂亮的女干事他都不看一眼,现在居然对她说这种话? “看到你穿著不合身的紧身裙子去联谊,跟別的男人站在一起,我会觉得烦。” 沈淮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字字句句敲在她心上,“听到王丽萍要带你去见鲁义,我连会都开不下去。大半夜睡不著,满脑子都是你。” 苏念荷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连露在空气里的那一小截锁骨都泛著粉色。 “男女之间的喜欢,就是想把人藏起来,不让別人看。”沈淮看著她无措的样子,把话说得更直白,“就是像前天晚上那样,想抱你,想亲你。想听你哭著求饶。” 苏念荷嚇得捂住了嘴。 她没读过书,根本不知道男女之间还能这样。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生娃做饭。 沈淮这番话,就像是在她平静的世界里扔下了一颗炸雷。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沈淮问。 苏念荷被他困在怀里,躲都没地方躲。 她两只手抓著旧褂子的下摆,老老实实地回答:“您……您是市长家的儿子,有学问,有地位。您人很好,帮过我好几次。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您平时太嚇人了,冷冰冰的。”苏念荷咽了咽口水,“而且,您脾气也不好,大半夜还会堵人的门。” 沈淮被她这诚实的回答气笑了。 他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 这笑声听在苏念荷耳朵里,带起一阵莫名的酥麻。 “既然你想嫁在城里,想找个男人过日子。” 沈淮收起笑意,语气变得认真,“我也要找个媳妇。正好。” 苏念荷眼睛瞪得滚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怎么行!”她急得直摇头,“刘阿姨不会同意的!王嫂子也会骂我!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您別拿我寻开心了。” “我没拿你寻开心。”沈淮的手指在她耳边的碎发上拨弄了一下,“我也不会逼你马上领证。” 苏念荷愣住了。 “现在是改革开放,讲究自由恋爱。”沈淮看著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诱人,“可以先处对象。” 处对象。 这三个字在苏念荷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城里的年轻人才会说处对象,乡下都是直接相看定亲。 “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沈淮又问了一遍,大有她不答应就不放人的架势。 第41章 愿意 苏念荷心乱如麻。 答应他? 他是沈淮啊,是高高在上的大院子弟。 可是,当他靠近的时候,她並不觉得討厌。 前天晚上那个带著酒气的吻,甚至让她在害怕之余,生出了一点隱秘的欢喜。 而且,如果真的跟他处对象,她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下来了? 再也不用怕被赶回柳河村,再也不用怕赵强那种无赖的骚扰。 可是刘慧珍和王丽萍那一关怎么过? 沈淮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 “家里的事,我会解决,你不用操心。你只要告诉我,愿不愿意。” 苏念荷看著他。 男人的五官冷峻挺拔,那双平时看谁都带著距离感的眼睛,此刻却装满了她一个人的倒影。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处对象?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他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上。 “您……”苏念荷咬了咬唇肉,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您是不是因为前天晚上亲了我,觉得坏了规矩,才说要负责的?” 沈淮听到这话,眉心跳了一下。 苏念荷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大院里的人最讲究作风,沈家更是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 沈淮喝醉了,把她当成了別人,做出了那种出格的事。 他这样正派的人,清醒过来肯定觉得良心过不去,或者怕她去告发,所以才捏著鼻子说要跟她处对象。 毕竟他们两个,一个是天上飞的鹰,一个是地里的泥,怎么可能真有喜欢。 “沈技术员。”苏念荷往旁边偏了偏脸,避开他带著热度的呼吸,“其实您不用这样的。前天晚上的事,我烂在肚子里,谁也不会说。您喝醉了,可能是把我当成了以前喜欢的人,认错人了,我不怪您。” 沈淮简直要被她气出內伤。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跟个姑娘表白,结果人家非但没感动,还给他编排了一出“醉酒认错人”的大戏。 “以前喜欢的人?”沈淮的手掌从墙面上收回来,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著自己,“谁告诉你我以前有喜欢的人?” 他指腹带著常年握笔和画图纸磨出的薄茧,贴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有些粗糙的触感。 苏念荷被迫仰著脸。 “厂里的人都说,您连文工团的女同志都不看一眼。”她眼睫毛乱颤,“肯定是因为心里有人了。” “厂里的人说什么你都信?”沈淮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我没喜欢过別人。” 苏念荷呆住了。 “那你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我虽然喝醉了,但我没瞎。”沈淮打断她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沙哑,“我知道抱的是谁,亲的又是谁。除了你,还有谁有?” 苏念荷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居然把这种事拿出来说。 她羞愤地想去推他的手,沈淮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了墙上。 这下子,她整个人都被他贴得严严实实。 沈淮的呼吸重了几分。 “我说了,我想抱你,想亲你。”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这不是喝醉了认错人,是清醒的时候就想干的事。” 苏念荷腿都软了。 这男人平时冷冰冰的,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一套一套的,跟个流氓似的。 “可是……”她还在找理由,“刘阿姨不会同意的。王嫂子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把我赶出去。到时候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了,家里的事我来解决。”沈淮打断她的顾虑,“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愿不愿意。” 苏念荷看著他。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是唯一一个会在她被欺负时站出来的人。 会把衬衫披在她肩上,会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她撑腰。 她没读过书,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她只知道,跟他在一起,她觉得踏实。 “那……那要是我答应了。”苏念荷咽了咽口水,“我是不是就不用去相看了?” 沈淮看著她这副精打细算的小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 “不用去。” “那我也不会被赶回柳河村?” “谁敢赶你走。” 苏念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那我愿意。” 这四个字一出来,废弃水塔后面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 沈淮看著她,眼神变得极深。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 苏念荷嚇得闭上眼睛,身子直哆嗦。 预想中狂风暴雨般的吻没有落下来,只是一个轻轻的触碰。 苏念荷小声:“现在是大白天。” 沈淮退开一点,声音里带著隱忍的克制,“怕?” 苏念荷脸颊发烫,赶紧从他手臂底下钻出来,理了理弄皱的衣服。 “我、我要回去做饭了。刘阿姨还等著。”她抓起掛在车把上的菜篮子,低著头就往大路上跑。 跑了两步,又被沈淮叫住。 “把篮子放下。”沈淮推著自行车走过来,“我带你回去。” “不行!”苏念荷急了,“大白天的,被人看见了说不清。” “处对象有什么说不清的。”沈淮不以为意。 “那也不行!刘阿姨还不知道呢。”苏念荷死活不肯上车,“我自己走回去,您先走。” 沈淮看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知道逼得太紧容易適得其反。 苏念荷抓著菜篮子,刚迈出去两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掌牢牢攥住了。 沈淮连车带人往前一拦,长臂一收,直接把她连人带篮子重新扯回了废弃水塔背面的阴影里。 “啊!”苏念荷惊呼半声,菜篮子被沈淮顺手接过去搁在满是枯叶的地上。 她后背再次贴上粗糙的砖墙,整个人被男人高大的身躯堵了个严实。 “跑什么?”沈淮单手撑在她身侧,嗓音沉沉的。 苏念荷慌乱地抬起头,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乾净,白净的皮肤透著粉:“我答应您了,刘阿姨真等著我回去做饭呢,再晚该挨骂了。” “做饭不差这两分钟。”沈淮没退,反而往前压了半寸,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 夏日正午的阳光被水塔挡在外面,角落里透著丝丝凉意,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烫得嚇人。 沈淮垂下眼皮。 “刚才跑得那么快,把话说清楚再走。”沈淮盯著她的脸,语气里带著不容反驳的固执,“现在,我们是什么关係?” 第42章 清醒的拥抱和吻 苏念荷心跳得像擂鼓。 她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死死抠著砖缝,结结巴巴地说:“处……处对象的关係。” “没听清。”沈淮故意凑近,呼吸全洒在她小巧的鼻尖上,“再说一遍。” 苏念荷被他逼得没退路,只能咬著下唇,声音稍微大了点:“处对象。” “那你现在,当著我的面说,我是你的什么人。”沈淮步步紧逼。 苏念荷连耳根都红透了。 这男人怎么非要听这种让人害臊的话。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软软糯糯的,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对、对象。”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比她身上的香味还要甜,还要勾人。 沈淮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两下。 前天晚上他喝醉了,虽然有记忆,但总归隔著一层酒精的雾气。 现在他无比清醒。 清醒地看著这个水灵灵的姑娘被他逼到角落,清醒地听著她承认是他的对象。 他想要真真切切地感受她。 “既然是对象。”沈淮声音哑得厉害,“处对象不能光靠嘴上说。” 苏念荷愣住了,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那……那还要干什么?” “要抱。”沈淮说得理直气壮。 苏念荷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只手赶紧护在胸前:“不行!大白天的,这里隨时会有人经过!” “水塔后面没人来。你刚才自己也说了,我脾气不好,大半夜会堵人的门。”沈淮微微低下头,带著几分诱哄的意味,“你现在要是抱我一下,我保证,以后晚上绝对不去堵你的门。” 苏念荷被他这番不要脸的话惊呆了。 市长家的儿子,平时冷得像块冰,私底下怎么这么会讲条件? 可她真的怕他大半夜再来找她。 刘慧珍和王丽萍要是发现了,她就死定了。 “只要抱一下就行了吗?”苏念荷小声確认。 “嗯。”沈淮站直了身子,张开双臂,一副任由她动作的姿態,“你主动抱我。抱紧点。” 苏念荷犹豫了半天。 她看著面前男人宽阔结实的胸膛,白色的短袖衬衫洗得乾乾净净,透著好闻的皂角味。 她慢慢伸出双手,像做贼一样,一点点环上了沈淮的腰。 男人的腰很硬,隔著布料能摸到紧实的肌肉线条。 她只是虚虚地环著,根本不敢用力贴上去。 沈淮对这种敷衍的拥抱很不满意。 他直接放下双臂,反手搂住她的后腰,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按。 “唔。” 苏念荷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脸颊直接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甜香不受控制地散开,比刚才浓烈了十倍不止。 “这样才叫抱。”沈淮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 他清醒地感受著怀里这具温软的身体。 苏念荷被勒得喘不过气,手足无措地抓著他衬衫两侧的布料。 “沈技术员……可以了……”她细声细气地求饶,声音里带著点委屈。 “不准叫沈技术员。”沈淮没鬆手,掌心在她后腰上轻轻摩挲,“叫名字。” 苏念荷哪敢直呼他的名字。 在沈家,连沈涛都得让著这个弟弟,她一个保姆怎么敢。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沈淮低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垂,“你都是我对象了,应该叫名字。” 苏念荷被他弄得浑身发酥,只能咬著牙,极小声地喊了一句:“沈……沈淮。” 沈淮胸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他鬆开一点力道,稍微拉开两人的距离。 就在苏念荷以为拥抱结束,准备去提菜篮子的时候,沈淮却捧住了她的脸。 指腹带著粗糙的薄茧,贴著她滑嫩的脸颊。 “抱完了。”沈淮的视线落在她红润的嘴唇上,声音越来越低,“处对象,还要亲。” 苏念荷脑子彻底炸开了。 “不行!”她慌乱地偏过头,双手用力推他的胸膛,“这绝对不行!刚才没说要亲!” “刚才是刚才。”沈淮根本不讲理,捏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前天晚上我喝醉了,不算数。今天得清醒著补上。” 他不由分说地低下头,直接吻了上去。 和前天晚上带著酒气和莽撞的吻不同。 这一次,沈淮无比清醒,动作带著极强的克制,却又透著不容拒绝的占有。 他的唇温热,直接覆在她的唇瓣上。 苏念荷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板。 她不会换气,只能瞪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沈淮闭著眼睛,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苏念荷身子猛地一抖,双手下意识地揪紧了他的衬衫。 沈淮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他在引诱她,一点点撬开她的防备。 苏念荷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周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因为紧张和这种陌生的刺激,她有些不舒服。 浓郁的果香味把在两人每一下呼吸里。 沈淮被这味道刺激得理智摇摇欲坠。 他鬆开她的唇,顺著她的嘴角,亲吻她的脸颊,最后停在她的耳后。 苏念荷腿都软了,要是没有沈淮的手臂撑著,她能直接滑到地上去。 “真香。”沈淮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怀里抱著的是什么样的尤物。 苏念荷眼角泛著潮红,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不敢看他,只能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沈淮没有再逼她。 他平復了一下呼吸,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弄皱的衣领。 “行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菜篮子,塞进她手里,“回去吧,真不要我?” “我自己回去!” 苏念荷如蒙大赦,提著篮子,同手同脚地往大路上走。 没走两步,沈淮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记住你今天答应的话。以后要是再敢去相看別的男人,我就当著全大院的面,说你是我对象。” 苏念荷脚步一顿,嚇得走得更快了。 沈淮靠在水塔的墙壁上,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清醒的触感,比梦里还要好上一万倍。 第43章 厨房的曖昧 苏念荷提著菜篮子,脚底踩著发烫的柏油路,一路跑回市委大院。 到了沈家门外,她停下来喘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嘴唇上似乎还留著男人的温度和那种说不清的触感。 这就是处对象吗? 沈技术员那么高高在上的人,居然把她抵在水塔后面的墙上亲。 她把乱跳的心按下去,提著篮子推开门。 客厅里,王丽萍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杂誌,旁边放著半杯凉白开。 她今天中午不值班,回来得早。 听见动静,王丽萍抬起头,视线在苏念荷身上颳了一圈。 “买个菜去这么久?”王丽萍把杂誌往茶几上一扔,盯著苏念荷的脸,“你这脸怎么红成这样?嘴也肿著,跟谁在外面胡混了?” 苏念荷心里慌得直打鼓,赶紧把菜篮子往身前挡了挡:“外面日头太毒,天热晒的。中午吃辣子,我刚在副食店尝了点辣椒麵。” 王丽萍哼了一声,也没多想,挥挥手:“赶紧去厨房忙活,平安闹了一上午,我都快烦死了。” 苏念荷如蒙大赦,提著篮子钻进了一楼的厨房。 王婶正抱著沈平安在厨房门口晃悠,见她进来,压低声音抱怨:“念荷,你可算回来了,这今天脾气大得很,你待会儿做饭小心著点。” 苏念荷点点头,把篮子里的青菜和豆腐拿出来,放在水槽边。 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刷著手背,总算把身上的热度压下去了一点。 水流声里,院子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链条声。 苏念荷洗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沈淮推著车进了院子,把车支在树荫下。 他今天穿著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著两颗扣子,迈步走进客厅。 刘慧珍刚好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著把蒲扇。 “小淮,回来了?”刘慧珍走过去,满脸期待地问,“国营咖啡馆那个宣传部的小刘,聊得怎么样?人家可是高中毕业,家里父母也是正经单位的。” 沈淮把公文包放在柜子上,语气平淡:“没看上。” 刘慧珍扇风的手停住了:“没看上?人家哪点配不上你?” “话太多,吵得头疼。”沈淮隨口找了个理由,视线已经越过客厅,落在了半掩的厨房门上。 刘慧珍气结:“你这孩子,找对象又不是找哑巴!不说话怎么过日子?” 沈淮没理会刘慧珍的念叨,直接挽起短袖衬衫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大步朝著厨房走去。 厨房里,苏念荷正低著头切豆腐。 白嫩的豆腐在案板上被切成整齐的小块,她握著菜刀,心思却全乱了。 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苏念荷以为是王婶,头也没回地说:“王婶,帮我把旁边的葱递一下。” 一根洗乾净的青葱递到了她手边。 递葱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带著青筋。 苏念荷手一抖,菜刀差点切到手指头。 她转过头,沈淮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直接把厨房里的油烟味盖了过去。 王婶本来在门口逗孩子,一看沈淮进来了,立刻抱著沈平安往院子里走,顺便还把厨房的半扇门给带上了。 心里还嘀咕著沈家这小儿子可能变態,还是离远点好。 空间变得狭小。 苏念荷往旁边躲了躲,后背贴著灶台,声音细得发颤:“您怎么进来了?” 沈淮往前走了一步,把她堵在水槽和灶台之间。 “处对象,不能进厨房帮对象干活?”他说得理直气壮,顺手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切什么?” 苏念荷看著他这副反客为主的架势,整个人都懵了。 “切、切葱花。”她结巴著回答。 沈淮低著头,手起刀落,几下就把青葱切成了细碎的葱末。 他个子高,站在水槽边得微微弯著腰,肩膀的肌肉把白衬衫撑得很满。 切完葱,他放下菜刀,转过身看著她。 苏念荷今天穿的蓝底碎花褂子领口扣得严实,但因为刚才在外面跑得急,出了些汗,那股甜腻的果香味比平时更重,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沈淮往前贴了半寸。 苏念荷无路可退,蹭到了他衬衫的边缘。 她嚇得伸出手去推他的胸膛:“別这样,刘阿姨就在外面。” 沈淮顺势握住她的手。 他手心里有薄茧,擦过她手背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 “跑那么快干什么?”沈淮低著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刚才在水塔后面,亲得不舒服?” 苏念荷连脖子都红透了。 这男人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您別说了。”她急得去捂他的嘴。 沈淮没躲,任由她柔软的手心贴著自己的嘴唇。 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掌心。 苏念荷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把手缩回来,指尖都在发烫。 沈淮轻笑了一声,手指勾住她旧褂子的下摆,轻轻往上撩了一点。 “刚刚撞灶台上,这里磕疼没?” 夏天的衣服薄,他的手指直接碰到了她腰间的软肉。 苏念荷浑身一软,要不是扶著灶台,差点站不住。 “没……您出去吧,饭还没做好。”她小声哀求,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无措。 沈淮非但没走,反而低头去寻她的嘴唇。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刘慧珍的脚步声。 “小淮!你进厨房干什么!” 苏念荷嚇得魂飞魄散,猛地推开沈淮,抓起案板上的抹布就开始胡乱擦灶台。 沈淮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慢条斯理地转身,面对著厨房门口。 刘慧珍推开门走进来,看到沈淮挽著袖子站在水槽边,脸都绿了。 “厨房是男人待的地方吗?”刘慧珍走过去,拉住沈淮的胳膊往外拽,“这油烟味多重,把你衬衫都弄脏了。家里有保姆,用得著你动手?” 沈淮反手拿起水槽里的一把青菜,打开水龙头。 “妈,我这不是怕您气得吃不下饭吗。” 沈淮语气平稳,面不改色地找著藉口,“相亲没成,是我挑剔。我这个做儿子的亲自下厨给您洗个菜赔罪,您就別生气了。” 这话一出,刘慧珍的脸色立刻缓和了不少。 她平时最疼这个小儿子,见他居然为了哄自己高兴主动洗菜,心里熨帖得很。 “算你还有点良心。”刘慧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行了,这菜让念荷洗。你一个大男人,手是拿笔画图纸的,哪能沾这些凉水。” “下午再去见一个。” 刘慧珍还在念叨,“这个是政委家的侄女,长得標致,人也大方。你下午两点准时过去,不许再找藉口跑了。” 第44章 带你去个地方 沈淮放下手里那把洗了一半的青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妈,您要是再念叨,中午这顿饭就只能吃生菜了。”沈淮扯过一旁的干毛巾擦了擦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故作的不耐烦。 他迈开长腿,走到刘慧珍身侧,大掌搭在母亲的肩膀上,稍稍用力往厨房门外带。 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扣住了苏念荷的胳膊。 苏念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力道牵著往外走。 她心虚得厉害,生怕刘慧珍看出什么端倪,挣扎著想把手抽回来。 沈淮非但没松,反而收紧了指节,直接把她和刘慧珍一起推到了门外。 “出去等著吃就行。” 沈淮站在门框处,丟下这句话。 他面容冷峻,这话听著是对刘慧珍说的,但那黑沉沉的视线,却直勾勾地落在苏念荷通红的耳尖上。 一语双关。 不容拒绝的强势。 “砰”的一声,厨房的木门被关了个严实。 刘慧珍拿著蒲扇,站在走廊里,看著紧闭的门板,气得笑了出来:“这臭小子,说他两句他还长脾气了,连我也敢往外轰。” 她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苏念荷,“行了,念荷,既然他要逞能,就让他自己折腾去。去客厅歇会儿,这天热得邪乎。” 苏念荷低低应了一声,双手交握在身前,胳膊上似乎还残留著男人灼热的体温。 “等著吃就行。” 这五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在水塔后面,他逼著她承认是处对象的关係。 现在,他又用这种隱秘的方式,把她划进他的保护圈里。 苏念荷跟著刘慧珍走到客厅。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篤篤篤”,节奏均匀轻快。 沈淮从小就是个主意大的人。 他不仅会做饭,而且厨艺极好。这是他初中时自己非要学的。 沈万山和刘慧珍当时不解,觉得家里有保姆,大男人学什么做饭。 但沈淮不这么想。 他討厌任何形式的受制於人,哪怕是吃饭这种小事。 他要完全独立,把生活的所有主动权都攥在自己手里。 此刻,他穿著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著,下摆扎在笔挺的西裤里。 案板上的菜刀在他手里翻飞,不管是切丝还是切片,都利落乾脆。 热油下锅,“刺啦”一声,葱姜的香味瞬间在厨房里爆开。 他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忙碌,高大的背影透著令人心安的力量感。 半个多小时后。 厨房门打开,沈淮端著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走出来。 一盘红烧带鱼,色泽红亮,酱汁浓郁;一盘清炒小白菜,翠绿欲滴。 紧接著,他又端出了一盆鲜香扑鼻的豆腐鯽鱼汤。 刘慧珍坐在饭桌前,闻著香味,刚才那点气早就消了。 “你这手艺,倒是没退步。”刘慧珍拿筷子夹了一块带鱼,尝了一口,讚许地点点头。 沈万山也放下手里的报纸,走到桌边坐下。 他平时对吃穿不怎么讲究,但今天尝了儿子做的菜,也难得地多吃了几口。 苏念荷按照规矩,站在一旁给他们盛饭。 她刚拿起沈淮的碗,沈淮就伸手接了过去。 两人的手指在碗边缘碰了一下。 苏念荷赶紧缩回手。 吃过午饭。 刘慧珍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已经一点半了。 “小淮,赶紧去换身衣服。”刘慧珍催促道,“两点钟,国营咖啡馆,別让人家姑娘等。这回这个政委家的侄女,你必须好好见见。” 沈淮坐在椅子上,没动。 苏念荷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低著头,把叠在一起的盘子端起来。 “你去把院子里的自行车擦一遍。”沈淮突然开口,指了指门外。 苏念荷愣了一下。 这大中午的,日头正毒,擦什么自行车? 但她不敢问,只能点点头,端著盘子进了厨房,然后拿了块抹布走到院子里。 沈淮站起身,没理会刘慧珍的催促,径直走出了客厅。 院子里。 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苏念荷蹲在树荫下,拿著湿抹布,心不在焉地擦著自行车的挡泥板。 脚步声停在身后。 苏念荷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那股清爽的皂角味已经飘了过来。 “真让我去相看?”沈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著几分试探。 苏念荷停下手里的动作,抹布攥在手心里。 她想起中午在水塔后面,他把她抵在墙上亲,逼她承认是他的对象。 现在他又来问她这种话。 她站起身,转过头看著他。 “我说了您就不去吗?”苏念荷声音很轻,带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淮看著她水汪汪的眼睛,胸口那点烦闷瞬间烟消云散。 “当然。”他伸出手,直接拿过她手里的湿抹布,隨手扔在旁边的水盆里,“走。” 苏念荷愣住了:“去哪儿?” “带你去个地方。”沈淮推起自行车,“上车。” “不行!”苏念荷急了,往后退了两步,“刘阿姨他们还在屋里,而且大白天的,咱们一起出去,要是被人看见了……” “看见了就看见了。”沈淮不容反驳,“你现在是我对象。我带我对象出门,还要跟谁打报告?” 苏念荷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王嫂子和刘阿姨会骂我的……” 沈淮嘆了口气,把自行车支好,走到她面前。 “苏念荷。”他压低嗓音,“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中午跟你说的话,都是在寻开心?” 苏念荷摇摇头。 “既然不是,那就信我。我说过,家里的事我会解决。”沈淮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上车。我不会让你难做。” 苏念荷看著他坚定的脸庞。 在这个家里,她就像一叶浮萍,隨时可能被赶出去。 但沈淮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咬了咬牙,走到自行车旁,侧著身子坐上了后座。 沈淮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出了院子。 穿过林荫道,微风吹拂。 苏念荷坐在后座,双手抓著铁槓,身子隨著自行车的顛簸微微晃动。 路上的行人並不多。 沈淮骑得不快,背挺得很直。 “抱著我。”前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苏念荷没动,脸颊发烫:“这样挺好的,不会掉下去。” “我让你抱著。”沈淮的语气不容商量,“前面是下坡,路不平。別怕,大中午都在吃饭睡午觉,这么热也没人。” 苏念荷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沈淮的嘴角微微上扬,脚下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第45章 送花,送礼物 自行车穿过市委大院外的林荫道,拐进了一条稍显破旧的胡同。 路面坑洼,车軲轆碾过一块碎砖头,车身一顛。 苏念荷惊呼半声,原本只是虚虚环在男人腰间的手,本能地收紧,撞在了沈淮结实的后背上。 沈淮背脊僵了一下,车把稍微晃了晃,隨后稳稳扶住。 他没回头,嗓音顺著风飘过来,低沉里带著几分得逞的散漫:“抱紧了,前面路更不平。” 胡同尽头是一扇掉漆的红木门。 沈淮捏了剎车,单脚撑地。 “到了,下来。” 苏念荷赶紧鬆开手,从后座上跳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麻花辫。 沈淮上前敲了敲门,三长一短。 没过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 一个穿著花衬衫、喇叭裤,鼻樑上还架著蛤蟆镜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 “老沈?你怎么大中午的过来了!”男人看清来人,立刻拉开门。 等看清后面站著个娇滴滴、身段惹火的姑娘时,男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蛤蟆镜往下垮了半截。 “这是贺建军,我发小。”沈淮把自行车推过门槛,转身对苏念荷介绍,“现在自己倒腾点买卖。” 贺建军把蛤蟆镜推回鼻樑上,围著苏念荷转了半圈。 苏念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沈淮身后躲了躲。 “老沈,这……这哪找来的天仙啊?”贺建军嘖嘖称奇,“这身段,这模样,绝了。” 沈淮抬腿踹了贺建军小腿一脚,语气很冷:“別瞎看,我对象。” 贺建军疼得齜牙咧嘴,听到这话,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你对象?!你那古板爹能让你找个……”贺建军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念荷穿的虽然乾净,但这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褂子和旧布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姑娘。 “少废话。”沈淮不接他的茬,“你前天不是说从羊城弄回来一批好货吗,拿出来看看。” 贺建军嘿嘿一笑,赶紧把两人往屋里请。 “得嘞,嫂子快请进,外面日头毒。” 嫂子这两个字,叫得苏念荷耳根子全红了。 她低著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淮身后。 屋里很宽敞,堆满了各种用蛇皮袋装的货。 贺建军走到里屋,抱出一个樟木箱子放在八仙桌上。 箱子一打开,黄澄澄的光晃得人眼晕。 里面全是各种款式的金项炼、金戒指,还有些亮闪闪的南方流行首饰。 苏念荷在柳河村连银鐲子都没见过几个,哪里见过这么多金子,嚇得往后退了半步。 沈淮拉过一条长条凳,按著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挑。”沈淮指了指箱子。 苏念荷连连摆手,压低声音:“我不要,这太贵重了,被人看见了说不清。” “有什么说不清的,我送我对象的。”沈淮单手撑在她坐的长条凳边缘,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声音就在她耳边,“挑个花花的,你戴著好看。” 花花的。 苏念荷听到这三个字,脸更红了。 这男人怎么连挑首饰的眼光都这么俗气。 贺建军是个有眼力见的,立刻从箱子里扒拉出一条足金的项炼。 项炼底下坠著一朵工艺繁复的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分量十足。 “嫂子,你看看这个。”贺建军把项炼递过去,“羊城那边最时兴的款式,现在南方倒腾生意的都爱给媳妇买这个,戴在脖子上,富贵得很。” 苏念荷双手绞著旧褂子的衣角,死活不伸手。 贺建军手里举著那条沉甸甸的牡丹花金项炼,半天没等到人接。 苏念荷低著头,下巴快要戳到锁骨,身子使劲往沈淮背后缩。 屋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著。 沈淮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建军,你去前头算算你那批羊城来的货单。”沈淮侧过脸,声音平淡。 贺建军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人精一个。 他看看沈淮,又看看缩在后面的苏念荷,立刻明白自己站在这里碍事了。 “得嘞。”贺建军把项炼往樟木箱子里一放,“老沈,你陪嫂子慢慢挑,我去外头对帐。看上哪个直接拿,跟我別客气。” 说完,他脚底抹油溜出里屋,走的时候还十分识趣地把那扇掉漆的木门给严严实实地带上了。 “吧嗒”一声,门栓落下的动静在屋里响起。 屋里就剩下沈淮和苏念荷,还有桌上那一箱子金灿灿的首饰。 吊扇吹出的风是热的。 苏念荷觉得这屋里的空气比外面还要闷。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那半箱金子,又赶紧收回视线。 “沈淮。”她声音很小,带著点商量的语气,“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咱们走吧。” 沈淮没接话。 他拉开长条凳,直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长条凳本来就不宽敞,沈淮个子高大,肩膀宽阔,他一坐下,大半个凳子就被占了。 白色的短袖衬衫不可避免地擦过苏念荷的肩膀。 男人的体温顺著布料传过来,烫得苏念荷往旁边挪了半寸。 她刚挪,沈淮就跟著靠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贴得极近。 苏念荷今天中午在厨房多吃了半碗饭,这会儿又被他这样逼著,一急起来,体温升高,甜腻的果香味散出来,丝丝缕缕地绕在两人之间。 沈淮呼吸沉了几分,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 他没有著急去拿箱子里的首饰,而是单手撑在长条凳边缘,转过头看著她。 “知道现在外面那些开放的城市,像特区、沪市,年轻人都怎么谈恋爱吗?”沈淮开口,嗓音低沉。 苏念荷愣了一下。 她连江市都没逛明白,哪里知道特区和沪市的事。 她老老实实地摇头:“不知道。” “自由恋爱。”沈淮看著她的眼睛,“处对象得告诉对方,问过对方,这叫表白。男方要给女方送礼物,还得送花。” 苏念荷听得稀奇。 在柳河村,男女结婚就是媒婆说亲,给点彩礼,连面都不用见就直接办酒席了。 送花这种事,听起来就像是画报里才有的西洋景。 “那是大城市里文化人的做派。”苏念荷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回答,“我们乡下人不讲究这些。” “你现在人在城里。”沈淮纠正她,“而且,你对象我是城里人。” 苏念荷脸颊红了。 她还是不习惯沈淮这么直白地把“对象”两个字掛在嘴边。 沈淮凑近了一些,皂角味混著她身上的奶甜味。 “別人处对象有的,你也得有。”沈淮语气很稳,“我想送你东西。送花,送礼物。” 第46章 晚上来我房间 苏念荷心跳得很快。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苏大河眼里只有喝酒和彩礼钱,村里那些光棍看她的眼神只有下流。 沈淮是第一个说要送她花的人。 “可是……”苏念荷看著桌上那箱金子,“这也太贵了,我真不能收。” 沈淮没理会她的拒绝,话锋转了转,“念荷,你是不是很想自己赚钱?” 被戳中心事,苏念荷抬起头。 她当然想赚钱。 她做梦都想多攒点工钱,有自己的底气,以后就算离开沈家,也能租个小房子,不用被抓回村里嫁给老头。 她点了点头:“想,我想自己有钱。” 沈淮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伸出手,从樟木箱子里挑出贺建军刚才拿的那条牡丹花金项炼。 黄澄澄的金子在他骨节分明的手里晃荡。 “你看。”沈淮把项炼拿到她面前。 金灿灿的牡丹花坠子在苏念荷眼前晃。 “你需要钱,我想送花。”沈淮的逻辑极其清晰,甚至带著点做技术图纸时的严谨,“这金子打的是牡丹花的样式。送你这个,我处对象送花的规矩全了,你喜欢的钱也能有了。” 苏念荷被他这套说辞绕得有些晕。 金项炼等於花? “这金首饰,你收著。”沈淮把项炼放在手心里,“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这东西隨时能换钱,你隨时有钱花。” 苏念荷看著他手里的金子,心里乱糟糟的。 她知道沈淮对她好,但这好太重了,重得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淮。”她咬著下唇,声音带点商量的软糯,“我现在的工钱够花了。刘阿姨还给我涨了五块钱。这东西我拿回去,也没地方放。要是让大院里的人看见,或者让王嫂子看见,肯定会骂我手脚不乾净。” 她把现实的难处摆出来,希望沈淮能收回心思。 沈淮听完,手並没有收回去。 他直接站起身,走到苏念荷面前。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头顶大半的光线,阴影將她完全笼罩。 苏念荷下意识往后仰。 沈淮弯下腰,双手绕过她的脖子。 男人的手臂直接圈住了她。 苏念荷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能感觉到沈淮的指尖在她的后颈处拨弄著项炼的搭扣。 距离太近了。 男人的下巴就在她头顶,呼吸打在她的麻花辫上。 沈淮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扣好项炼,却没有立刻直起身。 粗糙的指腹顺著她的后颈滑到锁骨处,把那朵金牡丹花坠子摆正。 冰凉的金子贴著她温热的皮肤。 金色的牡丹花坠子,正好卡在她白皙的锁骨正下方。 白净的皮肤衬著俗气的黄金,有一种说不出的娇艷。 “好看。”沈淮嗓音哑得厉害。 苏念荷抬起手,摸了摸那朵冰凉的金牡丹,烫手似的想摘下来。 “別说不要。”沈淮的嗓音压得很低,带著不容反驳的强势,“我知道你现阶段不想要这些,是我想送。” 苏念荷低头看著胸前多出来的那抹亮色,红底白花,配著金色的牡丹。 “我……”她还想说话。 沈淮的手指顺势点在她的嘴唇上,“闭嘴,收著。” 简单四个字,把她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苏念荷摸了摸金坠子,金属的凉意很快被她的体温捂热。 “那你帮我收著行不行?”她抬起头,打了个商量,“我住在保姆房,人多眼杂。真丟了,我赔不起。” 沈淮看著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胸腔里发出一声低笑。 “你的东西,丟了也不需要赔谁。” 他顺手在她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滑嫩的手感极好。 “晚上回大院,来我房间拿个小匣子,你自己锁好放我抽屉里。”沈淮替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苏念荷听到要去他房间,脸又开始发烫。 前两天晚上在他房间里发生的事,还歷歷在目。 “白天拿行不行?”她试图討价还价。 “白天我不在家。”沈淮拒绝得很乾脆。 他退开半步,拉过长条凳重新坐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蓝底碎花褂子虽然旧,但穿在她身上,硬是撑出了別人穿不出的风情。 “以后不用穿这旧衣服。”沈淮突然开口。 苏念荷一惊,两只手赶紧交叠在胸前:“为什么?这衣服干活方便。” “勒得慌。”沈淮视线落在她紧绷的纽扣上,毫不避讳。 苏念荷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不勒。”她死鸭子嘴硬。 “建军这儿有南方的料子和成衣。”沈淮站起身,“去挑两件合身的。” “我不要!”苏念荷站起来就想往外跑。 刚跑出一步,手腕就被沈淮攥住了。 他稍微用力一拉,苏念荷整个人重新跌回长条凳上,刚好撞进他怀里。 “跑什么。”沈淮单手搂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处对象,男方给女方买衣服,也是应该的。” 苏念荷被他这套规矩压得死死的。 她坐在他腿上,浑身僵硬。 “您快放开我,贺建军要是进来了……” “他不敢进。” 沈淮低下头,鼻尖擦过她的侧颈。 他有些后悔把她带出来了,在別人家的屋子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苏念荷被他呼吸烫得直缩脖子。 “沈淮……”她细声细气地喊他的名字。 “嗯。” “我真不想买衣服。” “买。” 两人正僵持著,外面传来贺建军扯著嗓子的喊声。 “老沈!嫂子挑好没有?外面有人找我看货!” 苏念荷嚇得猛地推开沈淮,站得笔直。 沈淮被打断了兴致,脸色有些沉。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出褶皱的白衬衫,迈步走到门口,拉开那扇掉漆的木门。 贺建军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个本子。 “挑好了?”贺建军探头往里看。 “项炼拿了。”沈淮走出去,“你这儿有没有稍微宽大点,料子好,但是不显眼的女式衬衫?” 贺建军一听,立刻心领神会。 他刚才可是看清楚了,这位嫂子那身段,普通的衣服根本藏不住。 “有!上回进了一批纯棉的格子衬衫,穿著舒服还不扎眼。我这就去拿!” 第47章 洗漱间的拉扯 苏念荷站在里屋门槛边,摸著脖子上的金项炼,听著外面两个男人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沈淮对她太好,好得让她觉得很不真实。 她从小在柳河村长大,见惯了男人的自私和粗暴。 沈淮却把她当成正经对象在处,送礼物,买衣服,甚至连她想赚钱的心思都照顾到了。 贺建军很快拿了几件格子衬衫过来。 沈淮接过去,检查了一下布料,觉得还算柔软透气,转手塞给苏念荷。 “去里屋换上试试。” 苏念荷抱著衣服,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要我帮你换?”沈淮往前走了一步。 苏念荷嚇得赶紧转身钻进里屋,“砰”的一声关上门。 贺建军在旁边看得直乐。 “老沈,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会疼人的一天。”贺建军压低声音,“不过,沈叔和刘姨那边,你能过得去?” “我的事,轮不到別人做主。” 沈淮声音平淡,却透著绝对的掌控力。 贺建军知道他的脾气,没再多问。 他笑嘻嘻地比划了两根手指:“老沈,亲兄弟明算帐。这链子克数大,给別人两百,给你一百八。” 沈淮踹了他一下,示意他小点声。 让苏念荷听到又得说不要。 沈淮掏出一沓大团结,“谢了。” 里屋。 苏念荷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换上贺建军拿来的红黑格子衬衫。 衣服料子確实好,穿在身上软软的,尺寸也稍微大一点,刚好能遮住她傲人的曲线,不会像旧褂子那样绷得紧紧的。 她推开门走出去。 沈淮视线落在她身上。 换上新衣服的苏念荷,少了几分乡下保姆的寒酸,多了一点城里姑娘的清爽。 只是那张脸依旧娇艷水灵。 “这几件都包起来。”沈淮转头对贺建军说。 结完帐,沈淮推著自行车,带著苏念荷走出红木门。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 “上车。”沈淮单脚撑地。 苏念荷老老实实地坐上后座,伸手环住他的腰。 自行车在胡同里穿行。 苏念荷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著薄薄的衬衫,听著他稳健的心跳声。 在转角,沈淮突然停下。 苏念荷扯了扯旧褂子的领口,试图把那朵扎眼的金牡丹藏进衣服里。 沈淮看著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直接攥住她的手腕。 “藏什么?” “太招摇了。”苏念荷声音很小,“我不习惯。” 沈淮鬆开手,大掌覆上她的脖颈,拇指顺著她的锁骨滑动,最后停在那朵金牡丹上。 “苏念荷,你现在是我沈淮的对象。”他看著她的脸,“以后这种东西,只会多不会少,早点习惯。至少,在我面前怎么样都没关係,要记著。” 苏念荷这辈子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男人,大多是满肚子齷齪,或者老实巴交。 只有沈淮。 他平时看著那么冷,在她面前却那么多霸道,强势,带著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却又真真切切地把最好的东西往她身上砸。 处对象。 她在心里默默念著这三个字。 如果这是梦,她希望自己能晚一点醒来。 苏念荷轻轻嗯了一声,双手再次环上沈淮的腰。 这一次,她没有再虚虚地环著,而是贴紧了一些。 脸颊隔著白衬衫靠在男人的后背上。 沈淮骑著车,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踩著踏板的腿更用力了些,车子骑得飞快。 “晚上记得来拿匣子。” 男人的声音散在风里。 苏念荷把脸埋得更深了。 “知道了。” 因为来回费时间。 回程的路上,太阳偏西,树荫拉得很长。 而且下午人来人往,苏念荷非得自己走。 回到市委大院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沈家客厅里静悄悄的。 刘慧珍下午出去打麻將了,王丽萍他们去上班,王婶抱著沈平安在后院树荫下乘凉。 苏念荷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刚想钻回自己的保姆房换衣服,手腕就被沈淮一把拽住了。 他直接把她扯进了一楼的洗漱间,“咔噠”一声反锁了门。 洗漱间空间逼仄,只有一个水槽和一面半身镜。 苏念荷被抵在门板上。 “沈淮……”她慌乱地喊出他的名字,双手抵著他的胸膛。 沈淮没给她躲避的机会,直接压了上去。 那朵金牡丹硌在两人之间,带来细微的刺痛。 “大白天的。”苏念荷急得快哭了。 “大白天怎么了?”沈淮声音沙哑,低头在她颈窝处嗅了嗅。 香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甜得让人理智全无。 他张开嘴,隔著蓝底碎花褂子,咬住她肩膀的布料。 苏念荷腿一软,整个人顺著门板往下出溜。 沈淮眼疾手快地掐住她的细腰,把人提了起来。 “刚刚在贺建军那,就不想忍了。”沈淮呼吸滚烫,薄唇贴著她的耳廓,“戴著我买的链子,好看得要命。” 苏念荷双手抓著他白衬衫的肩膀,指节用力。 “会有人来的……” “没人。” 沈淮低下头,准確地含住了她的嘴唇。 不同於中午在水塔后面的克制,这个吻带著强烈的占有欲和急切。 苏念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著。 甜果香混杂著男人身上的皂角味,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直到门外传来王婶的脚步声。 “念荷?念荷你回来了?平安饿了,赶紧泡奶粉!” 苏念荷用力推开沈淮,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嘴唇红肿得不像话。 沈淮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还有些乱。 “我、我得去餵平安了。”苏念荷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手忙脚乱地把那朵金牡丹塞进褂子里面。 沈淮抬手抹了一下嘴角,退开半步。 “去吧。”他嗓音哑得厉害。 苏念荷拉开门锁,低著头冲了出去。 沈淮靠在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第48章 母子爭执 洗漱间的门敞著。 水龙头里的凉水哗哗往下冲,沈淮站在水槽前,两手撑著边缘。 苏念荷早就跑没影了。 她衝进隔壁儿童房,手忙脚乱地拿起奶瓶兑温水。 王婶在旁边念叨著小祖宗脾气大,根本没注意到苏念荷红得不正常的脸颊,拿著尿布去洗。 苏念荷看著王婶走了,低著头。 领口被扯得有些松,衣襟底下那朵足金的牡丹花坠子贴著皮肤,原本冰凉的金属早就被她的体温捂得滚烫。 餵完,她把孩子交还给王婶,赶紧钻进厨房准备晚饭。 案板上的土豆切了一半,她握著菜刀,心思却怎么也定不下来。 还没到平时吃饭的时间,客厅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被推开。 刘慧珍踩著半高跟皮鞋走了进来,皮包被她重重地扔在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的確良短袖,头髮烫得卷翘,脸上的表情却阴沉得很。 “沈淮!”刘慧珍拔高了嗓门,声音在客厅里迴荡。 洗漱间里的水声停了。 沈淮扯过毛巾擦乾手,慢条斯理地走出来。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因为刚才的拉扯,领口稍微有些乱,但他毫不在意,隨手扣上一颗扣子。 “找我?”沈淮走到客厅,语气平淡。 刘慧珍气不打一处来,指著他的鼻子就开骂:“你下午去哪了?我刚才在外面碰见你陈姨了!人家问我,小淮是不是看不上他们家侄女,连个面都不露!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的脸往哪搁?” 沈淮拉开单人沙发坐下,长腿交叠。 “我早就说过了,不去。” “你这叫什么话!”刘慧珍走近两步,“那姑娘的父亲在部队里,今年还要往上升!跟咱们家门当户对,条件合適得很。你去见一面能掉块肉?” 沈淮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著刘慧珍。 “第一次我去你安排的相亲,是不想让对方和您难看。也是去把话说清楚。”沈淮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后面我也明说了,不想相亲,不想见。您还是非要安排,那就別怪我不给面子。” 刘慧珍气得胸口直喘。 她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惯了,偏偏拿这个小儿子没办法。 “你这个年纪,谁不是结婚了?”刘慧珍拍著茶几,“大院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人家父母连大孙子都抱上了,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沈淮听见这话,视线扫向一楼的儿童房方向。 “平安不就是大孙子?”沈淮反问,“不见得您天天抱。”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凝滯了一下。 刘慧珍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她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但那点异样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 “能一样吗?”刘慧珍摆摆手,拔高声音掩盖刚才的不自然,“你大哥的儿子是一回事。我想抱的,是你生的大孙子!” 母子俩在客厅里吵著。 儿童房里,王婶抱著沈平安,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火烧身,乾脆缩在里面不出来。 厨房里,苏念荷站在灶台边,手里拿著锅铲,竖著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她心跳得飞快,连锅里的油热了都没注意。 沈淮脾气硬,万一吵急了,真当著刘慧珍的面把处对象的事抖落出来,她今天就得捲铺盖走人。 如果离开沈家,然后呢? 她咬著下唇,祈祷沈淮千万別衝动。 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她的顾虑。 大门再次被推开。 沈万山拎著公文包下班回来了。 他穿著深色的干部夹克,面容沉稳,一进门就看到妻子和儿子剑拔弩张的架势。 “吵什么?”沈万山换上拖鞋,把公文包放在柜子上。 刘慧珍立刻告状:“老沈,你管管你这儿子!下午相亲直接放人家鸽子,陈政委爱人当面问我,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放了!” 沈万山看了刘慧珍一眼,没接话,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沈淮。 “小淮,跟我来书房。” 沈万山背著手,直接走上二楼。 沈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跟了上去。 书房里瀰漫著一股陈年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 沈万山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淮没坐,就这么站在书桌前。 “先成家,后立业。”沈万山开口,声音浑厚,“你现在已经立业了,也该成家了。” 沈淮看著自己的父亲。 “当初您和我妈让我回江市,我的要求是,回来可以,但是不能干涉我。” 沈万山靠在椅背上。 “我没有干涉你。你想搞研究,我不是让你去轻纺厂搞研究了?我也没有逼著你进机关走仕途。” “现在的相亲,就是干涉。”沈淮反驳。 沈万山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可以不去相亲,可以自由恋爱。现在是改革开放了,我不拦著你找对象。”沈万山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但是,你结婚的对象,必须是门当户对。否则,別想我们同意。一般人家的姑娘,只会拖你的后腿。” 沈淮眉头压了压。 “大哥当初娶大嫂,门当户对吗?你们都不管。”沈淮拋出这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门当户对?”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万山脸上的表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这表情跟刚才刘慧珍在楼下的反应如出一辙。 他轻咳了一声。 “沈涛选谁都可以。”沈万山的声音放低了些,“他选你大嫂,那是他喜欢,你大嫂家境是差了点,但她上过大专,我能给安排市医院的工作。但是你想娶谁,不能隨便。普通人家绝对不行,我更不会像对待你大嫂那样去好好安排她。” “所以,你可以自由恋爱,但家境你要看好。” 沈淮听著这番话。 父母对大哥和他的態度,一直有著微妙的差別。 沈涛似乎怎样都可以,而他身上的条条框框却总是格外严格。 但他现在没心思去深究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 他满脑子都是厨房里那个姑娘。 “我不想说那么多。”沈淮转过身,手搭在门把手上,“我个人的事,我有自己的安排。” 说完,他拉开门,径直离开了书房。 第49章 抱著说 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沈淮顺著楼梯走下来。 客厅里刘慧珍已经回房换衣服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 苏念荷正把炒好的土豆丝装盘,动作有些慌乱。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沈淮站在门边,嚇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直接抵在了灶台上。 “您……谈完了?”她声音很小。 沈淮走进去,反手带上厨房的门。 空间再次变得狭小。 他走到她面前,视线落在她被衣领遮住的锁骨处。 “刚刚偷听了?”沈淮问。 苏念荷赶紧摇头:“没有,我一直在炒菜,什么都没听见。” 沈淮轻笑了一声:“没听见怎么知道我们在吵架?” 苏念荷语塞,脸颊慢慢涨红。 沈淮抬起手,大掌覆上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放心。”他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廓,“我没提你。说了家里的事我会解决,在那之前,就不会让你难做。” 苏念荷鬆了一口气。 男人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有些站不住。 “您先出去吧,菜已经好了,一会儿刘阿姨该下来了。”她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沈淮没动,由著她推。 “晚上记得来拿东西。”他留下这句话,鬆开手,转身走出了厨房。 苏念荷靠在灶台上,大口喘著气。 她摸了摸领口下的金牡丹。 处对象。 这条路,似乎比她想像的还要难走。 但看著沈淮刚才护著她的样子,她心里那点害怕,又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刘慧珍吃得很少,显然还在为下午相亲的事生气。 沈万山拿著筷子,一言不发。 沈涛和王丽萍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低头扒饭,不敢多嘴。 苏念荷端著最后一道汤上桌。 她把汤盆放下,准备退回厨房。 沈淮坐在椅子上,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汤。 “这汤不错。”沈淮开口,打破了饭桌上的沉默。 刘慧珍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汤再好,也堵不上你气人的嘴。” 沈淮没理会,端起碗喝了一口。 苏念荷站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身前,头低得很低。 吃过晚饭,沈家人各自散去。 苏念荷收拾完厨房,把院子里的衣服洗好晾上。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 苏念荷回到保姆房,换上了一件宽大的旧棉布睡衣。 她坐在硬板床上,想起沈淮交代的话。 去他房间拿匣子。 她咬著嘴唇,心里直打鼓。 二楼是沈家人的地盘,她一个保姆大半夜跑上去,万一被人撞见,根本解释不清。 可是如果不去,沈淮那脾气,指不定又要下来堵她的门。 而且,她答应好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 楼梯上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每走一步,她的心就跟著提紧一分。 终於摸到了二楼。 走廊里留著一盏昏黄的壁灯,刘慧珍和沈万山的房门紧闭著。 沈淮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著,透出一条光缝。 苏念荷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屋里开著檯灯。 沈淮洗过澡,身上穿著白色的跨栏背心和灰色的长裤。 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拿著一本书。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苏念荷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来,把门关上。”沈淮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 苏念荷挪动脚步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严实。 屋里有他身上那种好闻的皂角味。 沈淮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放在桌面上。 “过来。”他招了招手。 苏念荷走过去,离他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匣子在这。”沈淮指了指桌面,“你把东西放进去,钥匙你自己拿著。” 苏念荷点点头,伸手去解最上面领口扣子。 她今天把金项炼藏在最里面,扣子解开一颗放。 沈淮的呼吸重了半拍。 他坐在床沿上,视线停了一下,又移开视线。 苏念荷把项炼摘下来,放进匣子里,扣上锁,拔出钥匙攥在手心里 沈淮看著苏念荷。 感觉甜腻的果香味在並不宽敞的房间里蔓延,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淮感觉嗓子有点干。 他本来有很多话想问她。 问她今天下午在厨房听见他跟刘慧珍吵架时心里在想什么,问她以前在柳河村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问她对以后到底有什么打算。 可话到了嘴边,全被这满屋子的甜香给堵了回去。 “过来。”沈淮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话。 苏念荷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一停。 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脚底像生了根,一步都不肯往前挪。 “匣子锁好了。”她把手背到身后,声音细细的,“我得回去了。” 沈淮没理会她的藉口。 他站起身,大步跨过去,直接走到她面前。 苏念荷往后退,腰撞在了床头柜的边缘,退无可退。 沈淮低下头,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领口上。 “跑什么。”他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 “弄好了,我回去了……”苏念荷压低声音惊呼,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淮长臂一捞。 男人力气大得嚇人,直接把她扯了过去,顺势在床沿坐下,將人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苏念荷嚇得双手抵在他胸前。 “沈淮……”她急得脸都白了,生怕吵醒隔壁的刘慧珍和沈万山。 “抱会儿,再跟你说。”沈淮一手环著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箍得很紧。 两人抱在一起。 沈淮喉结剧烈滑动。 他原本是想跟她好好说说话的。 第50章 申请单位房 夏天的夜里本就闷热难当,这会儿两人贴著抱,苏念荷觉得连呼吸都带著烫人的温度。 她小幅度地挪了挪身子,小声抱怨:“热。” 沈淮长臂一伸,越过她,手掌按在床头柜那台绿皮华生牌电风扇的按钮上。 他没开摇头,直接把风向固定在两人这边,扇叶发出嗡嗡的转动声,凉风直直吹了过来。 “这样不热了。”沈淮收回手,顺势环住她的腰。 苏念荷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抵在男人的跨栏背心上:“吹久了著凉。” “我抱著你,著不了凉。”沈淮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紧了些,理所当然地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苏念荷听著他胸腔里稳健的心跳声,觉得这话竟然挑不出毛病。 她手指揪著他背心边缘的布料,心思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沈淮。”她声音细细的,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担忧,“要是刘阿姨一会儿起夜,要是发现我不在一楼,或者直接来找你怎么办?” “她没事不会来。”沈淮语气平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苏念荷不放心,脑袋从他胸口抬起来:“你今天下午跟刘阿姨吵架,她本来就不高兴。要是让她知道我们两个大半夜在屋里这样,她肯定会把我赶出大院的。” 这年头活计不好找,而且沈家工钱还高。 她最怕的就是失去这份能吃饱饭的活计。 回柳河村会被亲爹卖给老头换彩礼,留在城里没工作又会被赵强那样的地痞流氓欺负。 沈淮垂下眼皮看她。 小姑娘水灵灵的眼睛里全是盘算生计的慌乱,眼尾还带著点刚才被嚇出来的微红。 “你就这么怕她知道?”沈淮大掌在她后腰轻轻摩挲,“你现在是我对象,为什么不愿意让人知道?” 苏念荷急了:“说了我就没工作了!我没城里户口,要是被沈家赶出去,我去哪找包吃包住还能发工钱的地方?” 沈淮看著她这副把饭碗看得比天大的模样,胸腔里发出一声低笑。 “我能让你饿著?”沈淮指腹颳了刮她的脸颊,“就算你不在我家干活,我可以养你。贺建军那边生意做得很宽,或者我直接在厂里给你安排个轻省活。你想怎么过都可以。” 这话说得实在太大方,大方到苏念荷根本不敢接。 她摇摇头:“不行。大院里的人最讲究作风,门不当户不对的,他们会说閒话。”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傍晚沈万山把沈淮叫进书房的情形,更加忧心忡忡:“而且,沈市长年纪大了,还有高血压。你们家那么看重脸面,要是知道你跟我这个乡下保姆处对象,万一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沈淮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沉默下来,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现有的条件和家里的情况。 父亲沈万山確实门第观念深重,今天在书房里的態度已经很明確。 如果现在就把苏念荷推到明面上,家里的反对势必会直接压在她这个没背景的小姑娘身上。 沈淮看不得她受委屈。 他思考了片刻,给出了一个切实的解决方案。 “轻纺厂今年新盖了一批干部福利房。”沈淮看著她的眼睛,条理清晰地安排,“以我的级別和厂里的贡献,早就可以分一套两居室。我明天去厂里,现在就去申请这套单位房子。” 苏念荷呆呆地听著,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等房子分下来,稍微归置一下,我们就搬过去。”沈淮捏了捏她的手指,“之后是处对象,还是结婚,我们都可以住那边。你自己当家,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搬出去住。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苏念荷平静的心湖。 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寄人篱下,连个属於自己的落脚地都没有。 现在有个男人告诉她,要申请房子带她一起住。 “那刘阿姨和沈市长那边呢?”苏念荷还是不放心。 “这期间,我会用不那么激烈的方式,慢慢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处对象,並且接受这个事实。”沈淮语气里透著绝对的掌控力,“不管他们是被迫接受,还是主动接受。只要我们搬出去了,他们管不著。” 苏念荷听得发懵。 她没读过书,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只知道,沈淮把她未来的住处、生活,甚至怎么应对父母的阻力,全盘托出,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不是在寻开心,他是真的在计划他们的以后。 “这样……可行吗?”她不太確信地问。 “有我,就行。”沈淮回答得乾脆利落。 苏念荷看著他冷峻认真的脸庞,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平时看著那么嚇人,脾气也大,可现在跟她商量未来的样子,却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而且,他刚才还说了结婚。 结婚。 这两个字让她耳根子全红了。 沈淮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阻止了她乱转的视线。 “別想那些没用的。”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你先告诉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係?” 苏念荷被他逼得没办法,两只手抓著他跨栏背心的衣襟,声若蚊蝇:“对象。” “嗯,对象。”沈淮视线落在她唇上,嗓音哑得厉害,“对象想亲。” 屋里的绿皮电风扇还在嗡嗡转著。 苏念荷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只能小声討价还价:“只能亲一下。” 沈淮没答应也没拒绝,直接偏过头。 不同於白天的急切,这个吻很慢,带著诱哄的意味。 苏念荷被亲得晕头转向,呼吸全乱了。 她本能地想换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坐著。 苏念荷停下动作,两只手撑著男人的肩膀拉开一点距离。 “沈淮。”她眉头微微蹙起,带著几分不解和抱怨,声音软糯糯的,“你裤兜里是不是装了什么东西?硌著我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电风扇的转动声显得格外清晰。 沈淮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绷得死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是个二十六岁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 怀里抱著这么个身段惹火、散发著甜香的尤物,又是自己刚认定的对象,有什么反应再正常不过。 可偏偏这乡下来的小姑娘在这方面单纯得像张白纸,还一本正经地问他裤兜里装了什么。 沈淮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觉得这么尷尬。 “没什么。”沈淮嗓音乾涩,喉结剧烈滑动。 他直接扣住苏念荷的腰,手臂用力,硬生生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膝盖方向挪了挪,避开了那个尷尬的位置。 苏念荷被他搬动,还有些茫然。 还没等她再开口问,沈淮的大掌已经再次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別乱动。” 他哑著嗓子警告了一句,重新低下头,吻得比刚才更重、更深。 …… 大家別养书,上榜太快,被眼红了! 前面刪改了十几章,书名什么的全改了一遍,莫名其妙的差评也来了,且看且珍惜。 第51章 有什么流言蜚语是我不好 苏念荷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抽乾了。 沈淮才稍微鬆开了一点。 两人靠得很近,呼吸全都交错在一起。 苏念荷红著脸大口大口地喘气,连看都不敢看他。 沈淮胸口起伏也很重。 他平復了一会儿,两手掐著她的细腰,把人抱起来,直接放在旁边的床铺上坐好。 他没跟著坐下,只是半蹲在床边,视线刚好和她平齐。 屋里的绿皮电风扇还在转,凉风吹散了些许闷热。 “念荷。”沈淮叫她的名字。 苏念荷抬起头,脸颊还烫著。 “愿不愿意把你的情况,跟我多说一点?”沈淮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颳了两下,“不是逼你今天就要交代清楚。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想了解你的一切。”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苏念荷听著这话,手指在旧棉布睡衣的衣摆上抠了抠。 她心里乱得很。 要是说了,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有病的怪物? 会不会觉得她这副身子不正经,是个专门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她咬著下唇,纠结了好半天,还是没敢说出口。 “我爹叫苏大河,在村里是个酒鬼。”苏念荷声音细细的,挑了能说的事情讲,“他看上了邻村一个寡妇。没家里穷,他又喝酒打人,没人看得上,那寡妇要彩礼才嫁,正愁拿不出彩礼钱。” 沈淮静静听著,没插话。 “他们俩就商量好了,打算把我嫁给一个厂长家二婚儿子。”苏念荷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那人愿意出好大一笔彩礼,我爹拿了钱,正好跟那寡妇办喜事,他们俩能凑成一家,再生个儿子,是不能断了香火。” 沈淮握著她的手收紧了些。 “我不想嫁给那个老男人。”苏念荷吸了吸鼻子,“我听村里人说,那人脾气不好,前头的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我要是嫁过去,肯定活不长。” “所以你就跑了?”沈淮问。 “嗯。”苏念荷点点头,“我求了村长弄的介绍信,跟村里的李莲花一起,半夜偷偷爬上了拉煤的火车。脸都燻黑了,才跑到江南市来。莲花的姑妈就在大院里当保姆,是她好心,把我介绍到刘阿姨这里来干活的。” 说完这些,苏念荷偷偷看了沈淮一眼。 沈淮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大拇指一直在她手背上摩挲。 他知道苏念荷有话没说。 他有他的猜测。 但她不愿说,他也不逼问。 她现在不安、不信任,归根结底还是他做得不够,没能给她足够的底气。 沈淮站起身,直接把她揽进怀里。 苏念荷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著他稳健的心跳声。 “没事了。”沈淮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以后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你那个酒鬼爹,还有那个老男人,谁也別想动你一根指头。” 男人的承诺听起来沉甸甸的。 苏念荷心里一酸,双手反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沈淮低下头,在她发顶亲了亲,顺著头髮又亲了亲她的额头和鼻尖。 苏念荷乖乖仰著脸,以为他又要像刚才那样亲好久,连眼睛都闭上了。 等了半天,预想中的吻没落下来。 沈淮看著她这副闭著眼睛任人採擷的模样,胸腔里发出一声低笑。 “起来,我送你下去。”他拍了拍她的后背。 苏念荷愣了一下,睁开眼睛。 “下楼也要送吗?”她有些诧异。 这里是二楼,走几步楼梯就到一楼的保姆房了,几步路的事,还要人送? “嗯。”沈淮拉著她的手站起来,“我想送。” 苏念荷急了,想把手抽回来:“別送了。这大半夜的,虽然家里人都睡了,但万一被人看见我们俩拉拉扯扯的下楼,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沈淮根本不鬆手,“住在一个房子里,上下楼碰到一起很正常。谁规定大半夜不能在走廊里碰见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沈淮拉开房门,直接把她牵了出去。 走廊里留著一盏昏暗的壁灯。 苏念荷提心弔胆,连路都不会走了,身子紧紧贴著墙根,生怕踩出一点动静。 沈淮倒是一脸坦然,牵著她走在前面。 两人刚走到楼梯拐角处。 一楼的儿童房方向突然传来“咔噠”一声轻响。 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王婶披著外衣,打著哈欠走出来,嘴里还念叨著:“这小祖宗,大半夜非要喝水,折腾死个人了。” 苏念荷嚇得魂飞魄散。 这要是让王婶撞见她大半夜从二楼下来,还跟沈淮手牵著手,明天早上这事就能传遍整个大院。 她慌乱地想往回跑。 沈淮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直接把她拉进了楼梯下方那个存放杂物的死角阴影里。 空间极小。 苏念荷被他按在怀里,后背贴著墙壁。 沈淮高大的身躯挡在她前面,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王婶趿拉著布鞋,一路走到厨房。 厨房的灯亮了。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传了出来。 苏念荷躲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贴得太近了。 男人的呼吸全洒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弄得她浑身发痒。 她不敢乱动,只能伸出两根手指,死死捏著沈淮跨栏背心的布料。 沈淮低下头,借著微弱的光线看著她紧张的脸。 他觉得有趣,故意凑近了些。 “怕什么。”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处对象又不是做贼。” 苏念荷急得去捂他的嘴,压著极细的嗓音警告:“你別说话!你答应过我不让刘阿姨他们知道的。王婶要是知道了,就等於刘阿姨知道了。” 沈淮顺势握住她捂在嘴上的手,在手心里亲了一下。 苏念荷浑身一软,腿都有些站不住。 这男人怎么隨时隨地都在这样,平时在其他人面前还冷冷的。 好在王婶动作快,倒完热水,关了厨房的灯,又回了儿童房。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苏念荷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吧。”沈淮拉著她从阴影里出来。 剩下的几步路,苏念荷走得飞快,恨不得直接飞回保姆房。 到了保姆房门口,她推开门,转身看著沈淮。 “我到了,要睡了。”她小声说,示意他可以上楼了。 沈淮没走。 他站在门框边,抬起手,大掌覆上她的脸颊,轻轻摸了摸。 指腹带著薄茧,触感温热。 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又亲了一下,一触即分。 “进去吧。”沈淮声音很平稳,“以后安安心心待著,不要每天担惊受怕。大院里要是真有什么流言蜚语,是我不好,我会处理。”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直接落进了苏念荷心里。 她看著沈淮,水灵灵的眼睛里全是踏实。 “嗯。”她乖乖点头。 “锁好门。”沈淮交代完,这才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去。 苏念荷站在门口,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退回屋里。 木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手捂著胸口。 心怦怦跳个不停。 第52章 试探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苏念荷轻手轻脚地从硬板床上爬起来。 她梳好麻花辫,开门进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锅里的水还没开。 楼梯上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沈淮今天起得很早,没有穿平时常见的白衬衫,而是换了一身挺括的浅灰色工装,手里拎著公文包。 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下脚步。 苏念荷正拿著菜刀切咸菜丝,听到动静转过头。 “您起这么早,锅里还要等一会儿。”她声音很小,两只手握著菜刀没敢放下。 沈淮站在门框边,视线落在她新换的格子衬衫上。衣服宽大,確实没再把扣子绷得那么紧。 “我不吃早饭了,去厂里。”沈淮嗓音低沉。 苏念荷愣了一下:“空著肚子去上班,胃会难受的。” 沈淮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跨进厨房门槛。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去办昨天跟你说的事。”沈淮看著她的眼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早点去人事科排队拿申请表。拿完再吃。” 苏念荷脸颊泛起红晕,知道他说的是申请福利房的事。 她点点头,催促他:“那您快去吧,別耽误了正事。” 沈淮没再多留,转身出了客厅大门。 早饭时间,沈家人陆续下楼。 沈万山看完报纸去上班,沈涛吃完饭也推著自行车走了。 饭桌上只剩下刘慧珍和王丽萍。 王丽萍今天调了一班,这会儿正慢条斯理地喝著小米粥,眼睛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一旁端盘子的苏念荷身上。 “妈。”王丽萍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小淮这条件,什么样的城里姑娘找不著?昨天陈政委家的侄女,他连见都不去见,直接放人家鸽子。您说,他是不是有什么別的心思?” 刘慧珍本来就因为昨天的事心气不顺,听到这话眉头皱了起来:“他能有什么心思?他就是嫌相亲麻烦。” “嫌麻烦是一回事。”王丽萍压低了声音,话里有话,“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每天在家里进进出出的,有个现成的年轻姑娘晃悠。您看看念荷那模样那身段,这格子衬衫都遮不住。要不然小淮怎么对相亲那么抗拒,肯定是被什么人给勾住了。” 刘慧珍听见这话,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你少在这胡说八道!”刘慧珍压著火气训斥大儿媳,“小淮作风正派,你当他是街上那些小流氓?咱们沈家的门风,由不得你在这编排!” 王丽萍被骂得撇了撇嘴,拎起挎包出门上班去了。 人虽然走了,但这番话却结结实实地留在了刘慧珍的心里。 上午,王婶抱著沈平安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乘凉。 刘慧珍因为儿子不乐意相亲,心里本来就堵得慌,连平时常去的居委会都没去。 她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端著搪瓷茶缸,视线定在正在打扫卫生的苏念荷身上。 苏念荷拿著抹布,弯著腰擦拭著茶几和电视柜。 新换的格子衬衫虽然宽大,皮肤白净水灵,两条麻花辫搭在身前,动作勤快麻利。 刘慧珍盯著她,脑子里反覆迴荡著王丽萍早上那些明里暗里的话。 小淮平时对谁都冷淡,可之前在院子里,偏偏替苏念荷出头赶走了赵强,她是听说了的。 那赵强说得,有声有色,活像沈淮多紧张似的,当时她只当这二流子一向口花花。 那天中午洗菜,小淮也是抢在苏念荷前头干活。 越想,刘慧珍心里越觉得不踏实。 “念荷。”刘慧珍放下手里的茶缸,瓷器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念荷手里的抹布一停。 她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沙发旁边。 “刘阿姨,您叫我。”苏念荷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站著。 刘慧珍指了指旁边的方木凳:“坐下歇会儿,跟我说说话。” 苏念荷哪敢真坐实,只能半边身子挨著木凳边缘,后背挺得笔直。 刘慧珍打量著她,从头髮丝一直看到那件崭新的格子衬衫。 “你来咱们家干活也有一段时间了。你手脚勤快,做饭也合胃口,平安也让你餵得乖乖吃喝,我一直当你是半个家里人看待。”刘慧珍语气不急不缓,听不出喜怒。 “谢谢刘阿姨照顾,我懂规矩,会好好干活的。”苏念荷老实回答。 “咱们家人多,脾气也都不一样。”刘慧珍把话头一转,“你平时在家里待的时间长,你觉得,小淮这个人怎么样?” 这问题一出来,苏念荷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直接抠在了一起。 她脑子里全是昨晚在二楼房间里,沈淮把她按在腿上亲的画面。 刘慧珍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 苏念荷知道这是在试探。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挑最初的印象说。 “沈技术员是个有学问的人,在厂里当大干部,懂得多。”苏念荷低著头,“就是平时看著挺嚇人的。他不怎么爱说话,脸总是板著。脾气也大,我平时在院子里碰见他,都不太敢跟他打招呼,怕惹他不高兴。” 这番话完全符合一个乡下小保姆对高干子弟的畏惧。 刘慧珍听著,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苏念荷这副胆小怕事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脾气是大,在家里连我和你沈叔都管不住他。”刘慧珍顺著她的话往下说,话锋紧跟著一转,“他在厂里是干部,在家里是少爷。那你觉得,他平时对你,態度怎么样?” 苏念荷后背开始冒汗,格子衬衫贴在背上有些发凉。 她知道这个问题绝对不能答错半个字。 “沈技术员对谁都规矩。”苏念荷慢慢回答,声音软糯但咬字清晰,“他平时基本不怎么跟我说话。就是有一次,隔壁赵强来找我麻烦,沈技术员正好路过,帮我把人赶走了。” 刘慧珍把茶缸放下:“赵强那次我也听说了。小淮平时连別人家的閒事都不管,他怎么偏偏就帮你出头了?” 苏念荷手指紧紧捏著裤腿。 “沈技术员是正派人。”苏念荷抬起头,看著刘慧珍的眼睛,“他当时说,赵强那种流氓做派是在败坏大院的风气。他看不惯赵强那种人,不是单单为了帮我。” 这个理由找得天衣无缝。 沈家最看重风气,沈淮作为沈家儿子,维护大院风气合情合理。 刘慧珍点点头。 “他確实最烦赵强那种二流子。”刘慧珍嘆了口气,“小淮这孩子,满脑子都是工作和原则。你干活踏实,他自然不会为难你。” 刘慧珍心里还嘀咕,想著晚上王丽萍回来再问问,摆摆手。 苏念荷站起身,端起水盆去后院的水槽边换水。 她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 凉水冲在手上,她才发现自己两只手全在发抖。 她还是怕刘慧珍发现了。 沈家工钱高,干完活就行,平时没事干什么他们也不多管。 她挣了钱是自己的。 如果刘慧珍知道她和沈淮搞对象,她这个能自己挣钱的活计就没有了。 沈淮说能养她,能给她重新找活干,他现在想这样做,如果他不想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这活计是她已经有的,能踏踏实实挣工钱。 …… 以后內容有点什么,章节名会很日常,不会突出重点,避免继续被举报的人根据章节名狙击章节搞。 大家觉得念荷想留下挣钱这个想法怎么样呢?还是盲目相信男主? 第53章 你们在搞对象?! 同一时间,轻纺厂。 沈淮一进厂区大门,没回技术科,直接迈步去了后勤科。 后勤科长老马正端著茶缸喝水,见沈淮进来,赶紧放下茶缸打招呼:“沈技术员,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设备出问题了?” “没出问题。”沈淮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我来交福利房的申请表。” 老马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申请房子?你这级別確实早就能分两居室了,可你一直住市委大院,沈市长家里那么宽敞,哪用得著厂里的福利房啊?” “岁数到了,总得有自己的住处。”沈淮语气平稳,把填好的单子推过去,“这批新建的家属楼,给我排个號。” 老马笑呵呵地收下单子:“行,我这就给你走流程。不过这房子分下来,还要等上一阵子。你这突然要房,是不是打算处对象了?” 沈淮没接话,只说:“儘快办。” 房子一时半会下不来,他不能太早把事情嚷嚷开。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退路铺好。 办完事,沈淮回到技术科办公室。 刚翻开几张机器零件的图纸,李铁军就推门晃悠了进来。 这人走路没个正形,拉开沈淮对面的椅子,往上一瘫,翘起二郎腿。 “老沈,你今天不对劲啊。”李铁军上下打量著他,嘴里嘖嘖出声。 沈淮拿著钢笔,头都没抬:“哪不对劲?” “气色。”李铁军往前凑了凑,盯著他的脸,“平时你来上班,这脸上就差写著『別惹我』三个字,跟谁欠了你几百块钱似的。今天这眉眼都舒展开了,春心荡漾啊。” 沈淮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閒的?”他掀起眼皮看了李铁军一眼。 李铁军根本不吃他这套,趴在桌子上,声音压低了些:“少装蒜。老实交代,你跟那个乡下小保姆到底怎么回事?昨天下午你连会都不开了,是不是找人家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沈淮放下钢笔,往椅背上一靠。 他对兄弟没必要隱瞒,更何况李铁军之前还帮他查过苏念荷的底细。 “在处对象。” 四个字,乾脆利落。 李铁军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他亲口承认,还是觉得震撼。 他竖起大拇指,摇了摇头。 “老沈,你可真行。市长家的公子跟自家的保姆处对象,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大院都能炸开锅。” 调侃归调侃,李铁军很快正经起来。 他收起吊儿郎当的坐姿,拉著椅子往前靠了靠。 “说真的,你可得悠著点。”李铁军压低声音,语气认真,“沈叔那脾气你比我清楚,最讲究规矩和门当户对。加上他这几年血压高,身体大不如前。要是现在让他知道你跟个乡下小保姆好上了,彆气出个好歹来。” 沈淮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 李铁军嘆了口气:“也就是你从小到大事事拔尖,样样优秀,才显得沈叔不管你。那是因为你不用他管。可结婚这事不一样,这是往沈家领人。你这回要是来真的,得想个万全的法子,不能硬碰硬。” “我今天刚交了福利房的申请。”沈淮看著桌上的图纸,“等房子下来,我们就搬出去。家里的事,我会慢慢解决,让他有个接受的过程。” 李铁军听完,点点头。 “行,你有成算就行。要是需要兄弟帮忙打掩护,隨时开口。” 沈淮没再多说,拿起钢笔继续看图纸。 图纸上那些复杂的线条,看著看著就变成了苏念荷。 他喉结滚了滚,端起旁边的茶缸喝了一大口凉水。 沈淮在技术科办公室把那沓新设备的图纸核对完,一看墙上的掛钟,已经过了一点。 中午在食堂对付了一口,没回大院。 市委大院里,苏念荷把厨房的锅碗瓢盆收拾妥当。 她特意在橱柜里留了一副乾净碗筷,饭菜也温在锅里。 可是等到快两点,院子外头也没传来那阵熟悉的自行车链条声。 他今天中午没回来。 苏念荷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发空。 她把围裙解下来掛在门背后。 王婶正抱著沈平安在阴凉处打瞌睡,小傢伙吃饱了,睡得正香。 “王婶,我出去一趟,就去隔壁李副市长家后门找莲花说说话。”苏念荷压低嗓音打了个招呼。 王婶迷迷糊糊点点头:“去吧,早点回,別耽误了下午备菜。” 苏念荷推开后院的铁门,顺著大院的红砖墙往隔壁走。 李副市长家的后门虚掩著。 苏念荷站在门口,学著布穀鸟叫了两声。 没多大会儿,门缝被拉大,李莲花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著把择了一半的空心菜。 “念荷!”李莲花笑嘻嘻地把她拉进门洞里,避开外头晒人的日头。 两人站在阴影里。 李莲花刚要开口抱怨今天副市长家来客人的菜多难做,话头却突然停住了。 她上下打量著苏念荷。 “你这衣服……”李莲花伸手摸了摸苏念荷身上的红黑格子衬衫,料子柔软,剪裁也大方,绝不是乡下供销社能买到的货色,“这不是你带来的旧褂子。刘阿姨那么抠门,能给你买这么好的纯棉衬衫?” 苏念荷脸颊泛起红,手足无措地揪著衣角。 昨天换上这衣服回来,刘慧珍和王丽萍都没注意,或者说根本不关心她一个保姆穿什么。 但李莲花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她有几件衣服,李莲花比谁都清楚。 “不是刘阿姨买的。”苏念荷声音很小。 李莲花脑子转得飞快。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联谊舞会上,沈家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儿子,直接拨开人群走到舞池里,把苏念荷从鲁义手里拽走的画面。 “念荷,你老实跟我说。”李莲花凑近了,压低嗓音,“那天晚上沈技术员把你带走,后来怎么了?这衣服,是不是他给你买的?” 苏念荷瞒不过好姐妹,只能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我的老天爷。”李莲花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空心菜差点掉在地上,“送衣服,你们俩……在搞对象吗?” 第54章 羊城进货的打算 “莲花,你小点声!” 苏念荷急得去捂她的嘴,做贼心虚地往四周看了看,“这事没人知道,你千万別说出去。” 李莲花拉下她的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你胆子也太大了。那是谁?那是市长家的公子哥。大院里这些当官的,把门第看得很重。”李莲花替她捏了一把汗,“他现在图你新鲜,给你买衣服。万一哪天他家里人知道了,或者他自己腻了,你怎么办?到时候沈家肯定把你扫地出门,你在江南市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这些话像一盆冷水,却浇不灭苏念荷心里的底。 “他说会解决家里的事,还说申请了厂里的房子,等分下来就带我搬出去住。”苏念荷老老实实地交代,手摸著领口下的金牡丹,“他还带我去买了金子。莲花,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李莲花听完,半天没说出话来。 连房子都申请了,金子也买了,这绝不是隨便玩玩。 “要是真能成,那是你命好。”李莲花嘆了口气,把空心菜换到另一只手,“但我姑妈教过我,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就算沈技术员对你好,你自己也得有打算。” 苏念荷点点头:“我知道。我也想自己赚钱,不想什么都靠他。” 李莲花眼睛亮了起来,拉著苏念荷的胳膊:“正好,我这两天正琢磨这事呢。我姑妈说,现在是改革开放,外面很多地方都能自己做买卖,不用非得在人家家里当保姆伺候人。” “做买卖?” “对啊!我想好了,在副市长家再干几个月,攒点本钱,我就去摆摊。”李莲花越说越起劲,“我听人说,去羊城进货,拿回来卖,能翻好几倍的利钱。江南市现在摆摊的越来越多,一天挣的钱比在厂里干一个月还多。” 苏念荷听得有些发懵。 羊城那么远,她连江市都没转明白。 “可是去羊城那么远,咱们能行吗?” “怎么不行?”李莲花拍了拍胸脯,“就是路上坐绿皮火车,小偷小摸多,听说还有拐子。我一个人心里发虚。念荷,你要不要到时候跟我一起去?咱们两个人结伴,就不怕了。” 苏念荷心跳加快。 自己去进货,自己卖钱。 “我姑妈说了,干几个月攒点钱,找个城里好人家嫁了是正经出路。但是,我觉得嫁城里人当然好,但要是咱们自己能赚钱,腰杆子更硬,谁也別想欺负咱们。”李莲花说得斩钉截铁。 苏念荷觉得莲花说得对。 就算沈淮对她再好,她不能当个吃白食的。 她要有自己的底气。 “好。”苏念荷答应下来,“我这几个月在沈家也多攒点工钱,到时候咱们一起想办法。” 两人又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摆摊卖什么,直到听见副市长家前院有人喊李莲花,才依依不捨地分开。 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 苏念荷回到沈家,厨房里的备菜已经弄得差不多了。 她刚把洗好的茄子切成滚刀块,外头就传来了自行车进院的动静。 沈淮回来了。 苏念荷手里握著菜刀,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两拍。 没过几分钟,厨房的门被推开。 沈淮穿著浅灰色的工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带著外头的热气走了进来。 他反手带上门,“咔噠”一声,厨房成了个封闭的私密空间。 苏念荷转过头,呼吸有点乱:“你回来了。” 沈淮没说话,大步走过去,直接把她堵在水槽和案板之间。 “下午去哪了?”他嗓音低沉,带著点隨意的问询。 “去找莲花说了一会儿话。”苏念荷老实回答,身子往后贴了贴水槽边缘。 沈淮抬起手,指节分明的大掌直接覆上她的锁骨处。 他往前压了半寸。 苏念荷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菜刀赶紧放下,两只手抵在他的工装外套上。 “別闹,刘阿姨他们快回来了。”她小声提醒。 “抱一会儿。”沈淮没退,反而把手绕到她身后,扣住她的后腰,用力往自己怀里带。 苏念荷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偏著头躲开他温热的呼吸。 “沈淮,莲花跟我说,过几个月她想去羊城进货摆摊。”苏念荷抓住机会,把下午的打算说出来,“我想跟她一起去。” 沈淮手臂的力道顿了一下。 他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看著她的脸。 “去羊城进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连江市的路都认不全,去羊城?” “我可以学。”苏念荷有些不服气,声音大了点,“莲花说摆摊能自己赚钱。我也想自己赚钱。” 沈淮看著她这副倔强的样子,想起她那把饭碗看得比天大的性格。 “你想做买卖,可以。”沈淮並没有阻拦,“但不用去羊城。” 苏念荷愣住了:“不去羊城去哪进货?” “贺建军就是从羊城进货的。”沈淮捏了捏她的后颈,“你想卖什么,直接去他那里拿。有我打招呼,他给你底价,你不用去火车上受那个罪。” 苏念荷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他总是能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噹噹,把最安稳的路铺在她脚下。 “可是……” “没什么可是。”沈淮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我对象,不用去外面风吹日晒跟人抢货,你想靠自己进货就靠自己,我只是给你一个方便的门道。” “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沈淮嗓音哑了下来。 “什么?” “今天想我没?” 苏念荷脸红得快要滴血,咬著下唇不吭声。 沈淮大掌在她后腰上按了按,威胁的意味很浓。 “想了。”她妥协般地挤出两个字。 沈淮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笑,偏过头,直接吻了上去。 门外,刘慧珍的皮鞋声已经进了院门。 第55章 五分钟的倒计时 苏念荷听见那“噠噠噠”的鞋跟敲击青石板的动静,激灵了一下。 她两只手抵在沈淮胸膛上,用力往外推。可男人力气大,手臂箍著她的腰,完全没有鬆开的意思。 “唔……刘阿姨……”苏念荷急得快哭了,抗议的声音全变成了软绵绵的哼唧。 沈淮耳力比她更好,早就听见刘慧珍进屋了。 但他就是捨不得放。 直到院子里传来刘慧珍响亮的喊声:“小淮?这自行车在院子里,人是不是回来了?” 苏念荷嚇得腿都软了,要不是沈淮托著她的腰,她能直接滑到地上去。 沈淮这才停下动作,稍稍退开半寸。 他没急著走,反而两手掐著她的细腰,稍微一用力,直接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旁边的水泥水槽边缘上。 苏念荷还没反应过来,视野就拔高了一截。 “怕什么。”沈淮嗓音低哑,呼吸全洒在她鼻尖上,“她现在不会过来,至少还有五分钟才会来厨房。” 苏念荷急得不行,两条腿悬空晃了晃,想从他怀里跳下来:“你怎么知道?你快出去!” 沈淮站得很稳,完全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她习惯先上楼看我在不在书房和房间,找一圈没见著人,才会下来到处看。”沈淮看著她慌乱的样子,语气很閒適,完全没有即將被抓包的自觉。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她新换的格子衬衫上。 沈淮喉结滚了滚,伸手替她把扣子扣好。 “这五分钟,你打算怎么办?”沈淮问。 苏念荷推他的肩膀:“当然是……你赶紧出去!” 沈淮没动,指节在她后颈上捏了捏:“不想出去。我有办法让我待在这里,她也绝对不会怀疑。” 苏念荷呆住了:“什么办法?” 沈淮没说话,直接转身走到案板前。 案板上的水盆里,正养著一条还没来得及杀的黑鱼,尾巴还在水里扑腾。 沈淮脱下浅灰色的工装外套,隨手搭在一旁的木椅背上。 里面穿的是一件挺括的白衬衫。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把袖子挽到手肘上方,露出结实的小臂。 接著,他拿起菜刀,用刀背对著那条黑鱼的脑袋就是一下。 “啪”的一声,鱼不动了。 沈淮手法极其熟练,刮鳞、破肚、去腮,动作行云流水。 苏念荷坐在水槽边,看呆了。 这男人平时拿的是画图纸的钢笔,现在拿著菜刀杀鱼,居然也这么利索。 “好了,先別发呆。”沈淮偏头看她一眼,“把旁边的葱洗了。” 苏念荷赶紧从水槽边溜下来,拿过一把青葱在水龙头下冲洗,心还在怦怦直跳。 时隔五分钟,楼梯上果然传来了刘慧珍的脚步声。 “小淮?小淮你在家吗?” 脚步声直奔一楼,厨房的木门被推开。 刘慧珍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自家儿子挽著衬衫袖子,手里拿著菜刀,正在对付那条黑鱼。 而苏念荷站在离他半米远的水槽边低头洗葱。 刘慧珍愣住了,满脸不可思议。 “小淮,你怎么又跑厨房来了?”刘慧珍走进去,看著满案板的鱼鳞,眉头直皱,“这油烟味多重,把你衬衫都弄脏了。” 沈淮头也没抬,手里的刀一划,把黑鱼切成均匀的厚片。 “厂里食堂中午没做肉,全是清水煮白菜,没吃饱。”沈淮语气平淡,面不改色地找著藉口,“我饿得慌,自己动手快点。” 这话一出,刘慧珍立刻心疼了。 “食堂也太不像话了,你每天脑力劳动那么累,怎么能没肉吃。”刘慧珍完全信了沈淮的说辞,转头对著苏念荷念叨,“念荷,你手脚麻利点,小淮饿了,你赶紧把这鱼燉上。” 苏念荷低著头,老老实实地应声:“知道了,刘阿姨,我这就生火。” 刘慧珍上前拉沈淮的胳膊:“行了,你別沾手了,赶紧去洗洗手,去客厅歇著,喝口茶。这厨房哪是你待的地方。” 沈淮没顺著刘慧珍的力道往外走,手腕灵巧地一转,直接挣脱了母亲的拉扯。 “妈,这黑鱼片讲究刀工和火候。我切的片厚度都在两毫米,別人接手煮老了,我吃不下。”沈淮说得一本正经,拿起案板旁边的抹布擦手,顺势拧开了煤气灶。 刘慧珍被他这套机械製图般的说辞弄得愣在原地。 “吃个鱼还两毫米,你当你是在厂里画图纸呢?”刘慧珍气结,站在旁边不肯走,“家里有保姆,你非要自己动手,说出去人家还以为我刻薄儿子。” “我给自己做饭,谁爱说谁说。”沈淮往热锅里倒油。 “刺啦”一声,油花四溅。 苏念荷站在旁边,往后退了半步。 沈淮个子高,手臂一伸,直接把苏念荷挡在自己身后。动作极其自然,全无刻意。 “把生薑给我。”沈淮头都没回,声音很稳。 苏念荷被他宽阔的后背挡著,心跳得飞快。 她赶紧从案板上拿了几片生薑递过去。 交接的时候,沈淮没去捏生薑的边缘,而是直接张开手,连著生薑和苏念荷的手指一起握在掌心里。 苏念荷嚇得手直哆嗦。 刘慧珍就站在两步开外,正盯著锅里的热油。 只要她偏一下头,就能把两人交叠的手看得清清楚楚。 男人的掌心很热,带著常年握笔的薄茧,粗糙的触感在她手背上重重碾了一下。 苏念荷急得去抽手,沈淮却握得很紧,直到把她手心里的生薑拿走,才慢条斯理地鬆开,把薑片扔进锅里。 “小淮,你別老让念荷给你打下手,人家还得给一大家子做饭呢。”刘慧珍在旁边念叨。 “她拿工资就是干活的,给我递个姜怎么了。”沈淮翻炒著锅里的鱼片,语气散漫。 这话听著刻薄,刘慧珍反倒觉得正常了。 自己儿子这脾气,对谁都这副冷冰冰的做派。 “行行行,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刘慧珍受不了厨房里的油烟味,拿手帕捂著鼻子往外走,“你赶紧弄完出来。” 第56章 我对女人没兴趣 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念荷长长吐出一口气,刚想去拿旁边的盘子,腰上就多了一只手。 沈淮单手拿著锅铲,另一只手把她往自己身前带。 “沈淮。”苏念荷压著嗓子喊,两只手死死抵著他的白衬衫。 “她刚才看过了,觉得我在使唤你,就不会再回头。”沈淮低下头,鼻尖擦过她的侧脸。 “以后我会经常做饭。”沈淮收回手,把锅里的鱼片盛进盘子里,“先让他们习惯我在厨房里待著。等他们习惯了,以后我给你做好吃的,他们也不会觉得奇怪。” 苏念荷端起盘子,声音软糯:“我是保姆,哪有让主家做饭的。” “你是我对象。”沈淮纠正她,“保姆只是你现在的掩护身份。在我这,你就是用来娇养的。” 苏念荷脸颊泛红,端著鱼片匆匆走出了厨房。 晚饭桌上。 正中间放著沈淮下午做的那盘黑鱼片。 沈万山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 “小淮今天怎么有兴致下厨了?”沈万山吃著鱼片,隨口问了一句。 “食堂饭菜没油水。”沈淮端著碗,语气平淡,“以后我有空,都会自己做两个菜。” 王丽萍刚下班回来,坐在旁边撇了撇嘴。 “小淮,你现在好歹是厂里的干部,天天往厨房钻,传出去不知道怎么说呢。”王丽萍看了眼站在旁边添饭的苏念荷,“再说了,家里不是有念荷吗。念荷,你是不是偷懒了,让小淮自己动手?” 厨房里苏念荷听到对话,手里的饭勺停住。 “大嫂要是觉得我做菜丟了沈家的人,那盘鱼你就別吃了。”沈淮连头都没抬,声音冷冷清清的,“念荷做的是全家人的饭,我吃不惯食堂自己加餐,跟她有什么关係。” 王丽萍被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筷子伸到半空,硬是没敢去夹那盘鱼。 沈涛赶紧出来打圆场:“小淮自己爱做就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吃饭吃饭。” 沈万山没说话,多看了沈淮两眼。 刘慧珍看著儿子,“小淮,昨天陈政委家的侄女你不愿意见,就算了。今天又有人带花了。商业局王局长的闺女,大专毕业,在银行上班,这姑娘早上上班你经常碰见的。”刘慧珍苦口婆心,“这周末你休班,说什么也得去见一面。”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下来。 苏念荷站在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淮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嘴。 “不去。”沈淮拒绝得乾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刘慧珍火气上来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天仙?” 沈万山也皱起眉头,看著小儿子:“小淮,你妈也是为你好。你年纪不小了,成家立业是正事。”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沈万山这句话,彻底冷了下来。 沈淮没接茬。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竹筷子,伸手进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药瓶。 他把药瓶放在玻璃转盘上,手指一拨,药瓶稳稳噹噹地转到了沈万山面前。 “爸,先把这两片降压药吃了。”沈淮语气平稳,跟平时在厂里安排生產任务没什么两样。 沈万山看著面前的药瓶,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你老子我还没被你气死,你倒先给我把药备上了?你什么意思?” “预防为主。”沈淮靠在椅背上,“接下来的话,我怕您听了受不住。” 全家人都停了筷子。 王丽萍连嘴里的饭都忘了嚼,眼睛滴溜溜地在沈淮和公婆之间打转。 沈涛乾巴巴地笑了两声,想打个圆场,被刘慧珍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苏念荷正端著一盘刚切好的西瓜走过来,听到这话,脚下的步子放得很慢,站在饭桌最边缘,大气都不敢出。 沈万山冷著脸,倒出两片药就著温水吞了下去:“行,药我吃了。你今天最好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不然这个家你以后別回了。” “我不去相亲,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沈淮看著父母,声音不大,字字清晰,“是我压根就没打算处对象,更没打算结婚。” 客厅里安静得连绿皮电风扇摇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胡闹!”沈万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直响,“你二十六了!不结婚你打算干什么?出家当和尚?” “搞研究。”沈淮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算过时间成本。厂里的机器改造和新图纸研发,每天需要占用我十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我要吃饭睡觉。结婚需要去应对一个活生生的人,妻子需要尊重、爱护、相处,还要生儿育女。我分不出这个精力,也提供不了情绪价值。” 沈万山气得手指都在抖,要不是刚吃了降压药,这会儿真能晕过去。 “你这是什么狗屁逻辑!谁家不是一边工作一边过日子?你大哥不也天天上班!” “大哥是大哥,我是我。”沈淮说得理直气壮,“而且,我对女人没兴趣。我觉得跟女人相处很麻烦,很浪费时间。与其把心力花在经营家庭上,我寧愿多画两张图纸。” 苏念荷站在旁边,手里端著西瓜盘子,听著他这番大言不惭的发言,整个人都傻了。 对女人没兴趣? 苏念荷脸颊控制不住地发烫,她悄悄抬眼看了沈淮一眼。 这男人面不改色,端著一副清心寡欲、高冷禁慾的死样子,简直比庙里的菩萨还要正经。 刘慧珍坐在一旁,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看著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小儿子,思路完全跑偏了。 对女人没兴趣? 刘慧珍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沈淮一个人坐在后院吹风,眼睛直勾勾盯著铁丝上那些洗得发白的女式小布料。 再加上他从小到大,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 大院里那些同龄的姑娘,谁多看他两眼,他都能把人冻跑。 成天就跟李铁军、贺建军那两个大老爷们混在一起。 “小淮……”刘慧珍声音都在发颤,看儿子的眼神充满了痛心疾首,“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心理上……有什么毛病?还是说,你、你喜欢男的?你跟那个贺建军天天凑一块儿……” 第57章 收利息 “咳咳咳!” 沈涛正喝汤,直接呛得满脸通红。 王丽萍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写著不可思议,这可是个大新闻。 沈淮眼皮跳了两下。 他早料到父母会有过激反应,但刘慧珍的联想能力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过,这效果也可以。 底线这个东西,就是要先踩到十八层地狱,等將来拉回地面的时候,大家才会觉得那是天堂。 “妈,您別瞎猜。”沈淮没直接否认,反而给了个模稜两可的回答,“我只是觉得,我现在这状態挺好。您要是再逼著我去见这个那个的,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常的事来。” 这话在刘慧珍听来,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变相承认。 刘慧珍脸都白了。 她一直怕儿子憋久了变成变態,现在看来,儿子不仅可能是个变態,还可能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这要是传出去,她小儿子是个不喜欢女人的怪胎,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沈万山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听出了妻子话里的意思,脸色铁青地指著沈淮:“你……你个混帐东西!你马上给我滚回房间去!我今天不想看见你!” 沈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 “行,您消消气。降压药记得按时吃。” 说完,他迈开长腿,十分从容地离开了饭桌。 路过苏念荷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秒。 苏念荷正低著头,两只手端著西瓜盘子。 沈淮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直接从盘子里捏起一块最红的西瓜,指腹看似无意地在苏念荷的手背上重重擦了过去。 粗糙的薄茧刮过细腻的皮肤,带起一阵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战慄。 苏念荷嚇得赶紧把手往回缩,盘子差点打翻。 沈淮咬了一口西瓜,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上了二楼。 饭桌上彻底炸了锅。 刘慧珍捂著胸口直哎哟,王丽萍赶紧上去顺气,嘴里还在说:“妈,您说小淮这不会是真有什么隱疾吧?我看他平时看咱们大院里的女同志,那眼神就跟看木头桩子一样。” 沈万山烦躁地挥挥手:“行了!都给我闭嘴!” 苏念荷赶紧把西瓜放下,低著头躲进厨房收拾碗筷去了。 她站在水槽边,拧开水龙头,脑子里全是沈淮刚才那套说辞。 这男人为了能跟她在一起,真是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硬生生在父母面前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清心寡欲甚至可能有怪癖的形象。 等到以后他真把自己带到明面上,沈万山和刘慧珍一看他找了个女的,还是个活生生的女人,估计连她是个乡下保姆这事儿都能捏著鼻子认了。 太坏了。 苏念荷咬著下唇,心里又慌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隱秘甜味。 晚上九点多,沈家人都回了房。 大院里静悄悄的。 苏念荷把厨房的卫生打扫完,解下围裙掛在门后,准备洗漱睡觉。 她刚推开厨房的木门,就撞上了一堵结实的肉墙。 “唔。”苏念荷捂著鼻子往后退。 沈淮穿著灰色的长裤和白色的短袖背心,站在厨房门外的阴影里。 “怎么才弄完。”他顺手拉过她的胳膊,直接把人重新带回了厨房,“咔噠”一声把门反锁上。 厨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苏念荷被他抵在门板上,男人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扑面而来。 “你干什么呀。”苏念荷压低嗓音,双手抵著他的胸口,“刘阿姨今天被你气得够呛,王婶刚才还在外面转悠呢。” 沈淮没理会她的抗议。 “我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听见了没?” “听见了。”她小声嘀咕,“你骗人。” “没骗人。”沈淮咬了咬她的耳垂,“遇到你之前,我確实是那么想的。女人太麻烦,我连句话都不想多说,没有空。” 苏念荷缩了缩脖子,躲开他作乱的嘴唇:“那现在呢?” “现在?”沈淮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著她,“现在哪怕我再忙,我也能挤出时间来抱你。” 苏念荷被他说得心跳如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今天把刘阿姨嚇坏了,她都怀疑你跟贺建军……” “隨她怀疑。”沈淮毫不介意,“只有把最坏的可能摆在他们面前,以后他们才会觉得,只要我愿意娶个女人,哪怕这个女人是个没户口的乡下丫头,他们也能烧高香。” 苏念荷这才彻底明白他的算盘。 这男人走一步算三步,把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沈淮。”苏念荷手指揪著他的背心领口,“你这样,万一沈市长真气出病来怎么办?” “他身体好得很,降压药我也看著他吃了。”沈淮指腹在她红润的嘴唇上摩挲,“现在,该操心的是你。” “我操心什么?” “你对象今天在外面装了一晚上的和尚。”沈淮声音哑得厉害,透著股毫不掩饰的侵略性,“现在该收点利息了。” 话音刚落,他直接捧起她的脸,重重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极凶,带著男人忍了一晚上的火气。 苏念荷根本招架不住,任由他。 沈淮稍微鬆开她一点,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粗重。 “今天这件衬衫,我买的。”他手指顺著她后脖颈滑到后下摆扯了扯,“穿我买的衣服,是不是该让我检查检查合不合身?” 苏念荷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人平时看著冷若冰霜,怎么私底下说出来的话这么流氓。 “合身的。”她赶紧按住他乱动的手,声音软绵绵的带著哭腔,“你別闹了,真会被人听见的。” 沈淮也不可能真干什么,抽出手,重新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明天周末,贺建军会来大院找我拿点东西。”沈淮平復著呼吸,“我会说要跟贺建军出去一天,晚点回来,你就路过我妈面前。之后的事让我来就行,出去了给你解释。” 苏念荷有点懵,但乖乖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沈淮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回去睡觉。再抱下去,我真要成变態了。” 苏念荷如蒙大赦,赶紧推开他,拉开厨房门一溜烟跑回了保姆房。 沈淮靠在灶台边,听著外面小门关上的声音,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现在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自己设的局,装也得装到底。 在搬出去之前,他只能每天这么偷偷摸摸。 不过,真是要命。 第58章 冤种发小 第二天一大早,沈家的气氛就明显不太对劲。 昨晚饭桌上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威力大得直接延续到了今早。 周末本都不用去上班,往常这个时候,沈万山会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看报纸,刘慧珍会去居委会转悠。 今天谁也没出门。 王丽萍最会看脸色,知道公婆正憋著火,连早饭都没吃踏实,直接拉著沈涛,抱上儿子沈平安就往外走,说是周末带孩子去逛百货大楼,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客厅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沈万山坐在单人沙发上拿了份报纸,半天没翻一页,视线全盯在上面那几行黑体字上,到底看没看进去只有他自己知道。 刘慧珍就在他旁边坐著,嘴里絮絮叨叨,念经一样数落著大院里那些到了年纪不结婚的坏例子。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淮换了件宽鬆些的浅蓝色休閒衬衫,袖口卷在小臂上,迈著长腿走下来。 他走到客厅中央,对著沙发上的两人开了口:“我今天出去,晚上不回来吃饭,可能回来的晚。” 刘慧珍正愁没地方发作,一听这话直接站了起来:“大周末的不在家里待著,你干嘛去?” 沈淮还没来得及开口,大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贺建军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花衬衫和喇叭裤,鼻樑上架著蛤蟆镜,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叔,婶子,周末好啊!老沈,收拾好没?”贺建军嗓门亮堂,乐呵呵地打著招呼。 沈淮接上刚才的话头:“跟贺建军出去。”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都停滯了。 沈万山和刘慧珍一下子就想起了昨晚餐桌上沈淮说过那些话,什么对女人没兴趣,什么不想结婚。 再配上眼前这个打扮得花里胡哨、天天跟自家儿子混在一起的贺建军,老两口整个人都不好了。 刘慧珍看贺建军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儿子的髮小,而是在看一个拱了自家白菜的男妖精。 沈万山更是把报纸捏得发皱,瞪著贺建军的目光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贺建军本来还笑著,被这老两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 他伸手把蛤蟆镜往下扒拉了一点,咽了咽口水,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两尊大佛。 沈淮没多说什么,目光扫过一楼,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苏念荷正站在门边,按照昨晚的约定,探了半个身子出来。 两人视线碰了一下。 沈淮收回目光,拍了拍贺建军的肩膀:“走吧。” 贺建军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觉得后背被盯著直冒凉气。 他凑近沈淮,压低嗓音问:“老沈,叔和婶子咋一直看我呢?那眼神跟要吃人一样。” 沈淮没接茬,只管往院子外走。 客厅里,刘慧珍和沈万山的视线一直追著他们。 在二老的视角里,贺建军凑过去说话,两人靠得极近,背影渐行渐远,最后出了院门。 以前他们看这两人,只当是从小在大院一块长大的哥俩好,打打闹闹很正常。 现在可不一样了。 越看越觉得贺建军那花衬衫扎眼,越看越觉得两人走在一起的姿態透著古怪。 沈万山气得手直哆嗦,觉得脑袋里嗡嗡直响,血压当场就要飆上去。 “老头子!”刘慧珍看著沈万山脸色不对,赶紧过去扶他。 苏念荷记著沈淮昨晚的叮嘱,这时候拿著搪瓷缸,装了半杯温水,適时从厨房走出来。 “刘阿姨,给沈市长喝点水。”苏念荷声音轻轻的,把水递过去。 刘慧珍接过来,手忙脚乱地从沈万山兜里翻出降压药,塞进他嘴里,让他就著水吞下去。 看著沈万山缓过气来,刘慧珍心里的火气全变成了恐慌。 不行,绝对不能让小淮跟贺建军单独在外面混一整天! 刘慧珍转过头,看著旁边老老实实站著的苏念荷。 她一把抓住苏念荷的胳膊,著急地说:“念荷,你赶紧跟上去!跟著小淮一起去!” 苏念荷愣了一下,这反应倒是真真切切的。 她知道沈淮有安排,但没想到刘慧珍会直接派她去。 “刘阿姨,我还要在家里备菜……” “备什么菜!今天家里没几个人吃饭,不用你管。”刘慧珍把她往门外推,语速飞快,“贺建军开车来的,你记住,別让小淮坐副驾驶!你去坐!你给我寸步不离地跟著他们,回来再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他们干了什么!” 苏念荷被推得脚下一个踉蹌,点点头,跑出院门跟了上去。 大院外面。 贺建军那辆破旧的吉普车就停在路边。 贺建军正准备拉开驾驶座的门,沈淮站在副驾驶旁边,並没有急著上车。 “沈技术员!贺大哥!” 苏念荷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车跟前停下。 贺建军转头看著她,被沈淮伸手挡眼前,又看看沈淮:“念荷妹子,你咋跑出来了?” 苏念荷平復了一下呼吸,老老实实地转述:“刘阿姨让我跟著你们一起去。她还说,不让沈技术员坐副驾驶,让我坐。” 贺建军听完,脑子直接宕机了。 刘姨这是唱的哪一出?让苏念荷跟著他们出去,还不让沈淮坐副驾驶? 沈淮听著这话,嘴角极其轻微地扬了一下,一切全在他的算盘里。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下巴对著苏念荷点了一下。 “上车。” 苏念荷没动:“刘阿姨让我坐副驾驶。” “她是不让我坐副驾驶挨著他。”沈淮指了指贺建军,语气理所当然,“没说不让你跟我坐后座。进去。” 贺建军在旁边听得直挠头,怎么觉得这逻辑有点怪,但又挑不出毛病。 苏念荷不敢反驳沈淮,乖乖弯腰钻进了后座。 沈淮紧跟著坐进去,顺手关上车门。 第59章 远离大院的果园 吉普车后座的车门关上。 车厢里有些闷。 贺建军坐在驾驶座上,踩下离合掛挡,车子晃晃悠悠往前开。 他今天心情不错,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哼著时下的流行曲,脚底下油门踩得一轻一重。 开出去没过两条街,贺建军往车內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念荷妹子,你出门前是不是刚带过平安?” 苏念荷本来就心虚,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听到这话背脊挺得笔直,结结巴巴回话:“没、没有。” 贺建军是个话匣子,自顾自往下说:“你刚来大院不久,知道大院里李副市长他儿子吧,跟我和老沈同龄那个。他媳妇前阵子生了对双胞胎,那大儿子挑食,母乳不喝,奶粉也不乐意。天天就喝那么一丁点,饿得成天闹腾。回头你把平安喝这牌子告诉我,我让老李也去买点试试。” 沈淮坐在苏念荷旁边,长腿敞著。 他偏头看著苏念荷红透的耳根,手极其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把窗户开大点。”沈淮开口,语气平平,打断了贺建军的喋喋不休。 “开窗干啥。”贺建军嘴上嘀咕著,手还是摇下了车窗。 外面的风灌进来。 贺建军吹著风,脑子转过弯来了。 “哎不对啊老沈。”贺建军从后视镜里打量沈淮,“你昨天跟我说,今天去我那拿两盘南边的磁带,我还当真了。合著你这是拿我当掩护,自己约会呢?” 沈淮大方承认,手顺势滑下来,扣住了苏念荷的腰。 “去你包的那个新果园玩玩。” 贺建军乐了,拍了拍方向盘:“就我包那个新果园?那地方现在除了果树啥也没有,人少倒是真的,风景凑合看吧。平时我知道你嫌弃那破地方,今天带对象去就不一样了。要是我俩大老爷们去钻果园,別人得笑话死。” 苏念荷被沈淮搂著腰,身子僵著不敢动。 前面贺建军在开车,只要一抬眼就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 沈淮不仅没鬆手,反而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苏念荷完全靠在他身上。 车子开到路口,前面有人骑著二八大槓迎面过来。 贺建军一脚剎车踩下去,探出头按喇叭。 “铁军!” 李铁军单脚撑地,看著贺建军这辆破吉普。 “出去玩去不去?”贺建军故意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后座看,“带你开开眼。” 李铁军本来想问去哪,视线越过贺建军,直接看到了坐在后座的沈淮。 沈淮靠在椅背上,旁边挨著脸红得像苹果的苏念荷。 李铁军看笑了。 “干嘛去啊?”李铁军问。 “玩去。”贺建军答得乾脆。 李铁军指了指沈淮,语气全是调侃:“以前那是高山雪莲,厂里那么多女同志看都不看一眼。现在研究也不搞了,图纸也不画了?大周末的跑出去瞎晃荡。” 贺建军在驾驶座上笑得直拍大腿。 “上车一起?”沈淮搭腔。 “滚一边去。”李铁军摆摆手,“我才不去凑你们这热闹,你自己当电灯泡吧。” 说完蹬著自行车回大院了。 吉普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顺著土路继续往前开。 李铁军骑著二八大槓的背影很快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贺建军单手把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窗边敲著拍子,嘴里嘖嘖出声:“老沈,你瞧见李铁军那死出没?我敢打包票,这小子绝对不对劲。那踩车踏板的劲儿,跟吃了大补丸似的,绝对是春心荡漾了。” 沈淮靠在后座上,大长腿敞著,手臂还牢牢扣在苏念荷的腰上。 他没接贺建军的话茬。 苏念荷身子发僵,想躲又不敢躲。 前头贺建军还在呢,她只能拿手指去抠沈淮的袖口,示意他收敛点。 沈淮反手把她的手裹进掌心,捏著她细软的手指玩。 “他那春心荡漾的样儿,跟你现在这副死出简直一模一样。”贺建军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不怕死地继续调侃,“以前那是油盐不进的活阎王,现在倒好,天天把媳妇揣兜里都怕丟了。” 苏念荷脸颊红透了,头快低到了胸口。 沈淮掀起眼皮,扫了前面一眼:“开你的车。” 贺建军嘿嘿乐了两声,话锋一转,开始倒起自己的苦水:“不过说真的,这处对象也是个麻烦事。就上个月,我去南边进货,在羊城碰上个女人。哎哟,那长得,老得劲了!” 贺建军越说越来劲,方向盘都跟著晃了两下:“是个寡妇,比咱们大两岁。人长得漂亮不说,做生意那是真有一套,八面玲瓏的。在羊城那地界,能自己撑起一个批发档口,不简单。对我也是嘘寒问暖,哥哥长弟弟短的。” 苏念荷听得入神,连被沈淮捏著手指的事都忘了。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能自己做大买卖的女人,更別提是个寡妇还能在外面拋头露面挣大钱。 “然后呢?”苏念荷忍不住出声问。 贺建军一听“嫂子”搭腔了,立马来了精神:“然后?然后也就是我贺建军定力好!那寡妇是真不错,好几次暗示我留下来,或者带她走。但我一想,这真要带回来,事情可就大了。嫂子,老沈,你们俩给过过眼咋样?我要是真跟她成了,把她带回咱们江市,你们觉得行不行?” 苏念荷认真地想了想,刚准备说话,旁边的沈淮直接泼了一盆凉水。 “带回大院?”沈淮语气连个起伏都没有,“贺叔能把你的腿打断,顺便把你那辆破吉普也给砸了。” 贺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乾咳了两声。 大院里的规矩多严,他比谁都清楚。 別说是个寡妇,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姑娘,那帮老古董都得挑挑拣拣半天。 “老沈,你这就没意思了。”贺建军嘆了口气,“我这不是跟你们商量嘛。我爹那脾气,也就是个纸老虎。” “你可以试试。”沈淮不咸不淡地回击。 苏念荷听著他们拌嘴,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散开了。 她发现沈淮跟贺建军在一起的时候,话虽然还是不多,但没有在大院里那种极强的压迫感,多了几分活人味。 车子一路顛簸,终於离开了江市的市区范围。 周围的楼房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连绵的远山。 六月的天气,市区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到了郊外,风里带著草木的清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吉普车拐进一条宽敞的石子路,最后停在一片巨大的铁柵栏门前。 贺建军按了两声喇叭,里面有个看门的大爷跑出来,笑呵呵地把铁门拉开。 车子开进去,停在了一排平房前面。 苏念荷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 眼前是一大片漫山遍野的果园,一眼望不到头。 山坡上种满了各种果树,有些已经掛了青色的果子,有些正开著细碎的花。 果园中间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河穿过去,水流平缓,波光粼粼。 这地方又大又敞亮,没有市委大院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规矩,也没有刘慧珍隨时盯著的眼睛。 苏念荷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一直紧绷著的肩膀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沈淮从车另一边下来,走到她身侧,看著她舒展的眉眼。 “这果园好大呀。”苏念荷指著远处的山坡,转头看著沈淮,眼睛亮晶晶的,“比我村里的后山还要大。这是贺大哥包的吗?” 第60章 你也会很厉害 沈淮走上前两步,和她並肩站著。 “是他包的。这块地便宜,过几年江市市区扩建,这片地能翻不少倍。” 贺建军正从看门大爷的砖房里走出来,手里提著个网兜,里面装著几个刚洗乾净的红皮早桃。 “老沈,嫂子!”贺建军扯著嗓门喊,“你们俩去半山腰转转,那边早桃熟了,风景好还没人。我跟大爷去前面那条小河沟里摸两条鱼,中午咱们就在这儿烤鱼吃。” 贺建军把网兜往沈淮手里一塞,十分有眼力见地转身跑了,连个背影都没多留。 沈淮提著网兜,下巴往山坡方向点了一下:“走吧,去上面看看。” 苏念荷乖乖跟在他身侧。 沿著果园的土路往上走,两边全是茂密的果树,枝叶繁盛,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一点斑驳的光影。 越往上走,周围越安静,只有鸟叫声和两人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沈淮腾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抓住了苏念荷的手腕,顺势滑下去,將她的手全包裹在掌心里。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带著薄茧。 苏念荷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回缩了缩。 “贺大哥还在下面呢。”她压低声音,四下张望。 “他去河沟了,看不见。”沈淮没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紧,牵著她继续往上走。 走了一段,来到半山腰的一处平坦草地。 周围被几棵粗壮的桃树围著,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隱蔽圈。 沈淮停下脚步,把网兜放在地上。 他脱下身上那件浅蓝色休閒衬衫,隨手铺在草地上。 里面只剩下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坐这儿。”沈淮指了指铺在地上的衬衫。 苏念荷连连摇头:“这是新衣服,弄脏了不好洗。” “洗不乾净就扔了。”沈淮不容商量,按著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苏念荷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衬衫上。 沈淮从网兜里拿出一个水灵灵的早桃,递到她嘴边。 “尝尝,贺建军说这果园的桃子甜。” 苏念荷確实有点渴了。 早上在家里光顾著紧张,饭都没吃几口。 她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桃汁充沛,清甜解渴。 她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 沈淮没吃,就这么半蹲在她面前看著她。 视线定在她脸上,直白,完全不加掩饰。 苏念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嚼桃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她咽下嘴里的果肉,把拿著桃子的手往前递了递。 “你……盯著我看干什么。”苏念荷小声嘟囔,带著点被看破的窘迫,“你不吃吗?” 网兜里明明还有好几个洗乾净的桃子,他非得盯著她手里的。 沈淮没去拿网兜里的。 他稍稍往前倾了倾身子,低下头,直接凑到她手边。 苏念荷还没反应过来,沈淮已经张开嘴,就著她的手,在她刚刚咬过的地方,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 温热的嘴唇擦过她的指尖。 苏念荷手一抖,差点把桃子扔在草地上。 沈淮退开半寸,慢条斯理地嚼著嘴里的桃肉,喉结上下滑动,咽了下去。 “很甜。”沈淮看著她的眼睛,给出了评价。 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咬字清晰。明明评价的是桃子,可那眼神落点,分明带著点別有深意的试探。 苏念荷耳朵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这人真是连吃个水果都要占便宜。 “网兜里还有。”苏念荷往回缩手,想把手里的半个桃子自己吃完,或者乾脆塞给他。 “那个没这个甜。”沈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乾脆在苏念荷旁边坐下,一条长腿曲著,胳膊搭在膝盖上。 只要苏念荷咬一口,他就凑过去也咬一口。 好好一个桃,硬是被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乾净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桃核。 沈淮从裤兜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拉过苏念荷的手,仔细擦拭著她沾了桃汁的指尖。 他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刚才在车上,听贺建军提那个南边的女人,你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沈淮一边擦手,一边开口,语气里带著点閒聊的散漫,“怎么,对別人家的事那么入迷?” 苏念荷任由他握著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就是觉得,她很厉害。” 沈淮动作停顿了一下,偏头看她:“哪里厉害?” “贺大哥说,她一个人在羊城能撑起一个批发档口,能自己做买卖挣大钱。”苏念荷说到这里,声音里透著嚮往,“不用看男人的脸色,不用被家里人卖给老头换彩礼。她自己有底气,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在柳河村,女人就是物件,是换钱的筹码。 她从小见惯了被丈夫打骂却不敢还嘴的媳妇,见惯了被爹娘逼著嫁人的姑娘。 突然听到有个女人能自己当家作主,能把生意做得连贺建军这种人精都佩服,她打心眼里觉得了不起。 沈淮把手帕收起来,看著她认真的侧脸。 他知道她心里的不安感从何而来。 从小生长的环境,加上现在寄人篱下当保姆,她极度渴望能有抓在手里的真金白银。 “你也会很厉害。”沈淮语气很稳,没有任何敷衍。 苏念荷愣了一下,转头看他,隨即有些气馁地垂下眼皮:“我连江市的路都认不全,怎么厉害。莲花说去进货,我也就是想跟著她去试试。真让我自己算帐,我连大写的一二三四都写不明白。” “写不明白就学。”沈淮说得理所当然。 “跟谁学?” “我。” 苏念荷直接呆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市长家的公子,轻纺厂最年轻的干部,画机器图纸的大技术员,要教她一个乡下保姆认字? 这要是传出去,別人还以为沈技术员脑子进水了。 “你教我?”苏念荷不太確信地反问。 “嗯。”沈淮往后靠了靠,手撑在草地上,“你不是想攒本钱做生意吗。做生意最忌讳当文盲。进货单要看,帐本要算,合同要签。你不识字,別人把你卖了你还在帮人数钱。” 第61章 二十五块的本钱 苏念荷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是你平时上班那么忙,还要画图纸。”苏念荷不想给他添麻烦,小声推辞,“而且,我在你家干活,哪有时间学认字。” “时间是挤出来的。”沈淮根本不容她拒绝,“每天晚上你把厨房收拾完,到我房间等我,我房间单独装修过,隔音好。我给你带小学课本,从拼音和基础汉字开始教。” 他连教材和时间都安排好了。 苏念荷咬著下唇,心里有点乱,又有点说不出的热乎。 他不仅没笑话她异想天开想做生意,反而一本正经地给她规划怎么打基础。 “那……学费怎么算?”苏念荷脑子一抽,问出了一个极为质朴的问题。 沈淮被她这个问题逗乐了。 他偏过头,凑近她的脸,两人鼻尖差点碰在一起。 “学费?”沈淮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明目张胆的索取,“我这个人收学费很贵。不过看在咱们是对象关係的份上,可以亲属价。” 苏念荷脸上的温度直线上升,赶紧伸手推开他的肩膀,拉开距离。 “你正经一点!”她压著嗓音抗议。 “我很正经。”沈淮顺势握住她的手,“教你认字,教你算帐,教你怎么做买卖。只要你想学,我都教。” 苏念荷不说话了,任由他牵著手。 沈淮拉著她,在铺著的衬衫上並排坐好。 半山腰的风吹过来,带著果树的清香。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能看到整个果园的全貌,还有远处蜿蜒的江水和隱约可见的城市轮廓。 “你看那边。”沈淮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江市市区。 苏念荷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以前,大家觉得只有捧著铁饭碗,在国营厂里上班才是正道。”沈淮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清晰,“做点小买卖,是要被抓的。” 苏念荷点点头,这事她知道。 村里以前有人偷偷拿鸡蛋去城里换粮票,被抓著戴高帽子游街。 “但现在不一样了。”沈淮继续说,“现在是1985年。国家发展很快,政策放开了,改革开放的步子迈得很大。南边那些特区,已经有很多人靠著做个体户发了家。以后,这种风气会吹到全国各地,包括江市。” 苏念荷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政策大局势,但沈淮说的话,她能听懂大概的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自己做生意赚钱,不仅不犯法,还能过上好日子。 “贺建军就是看到了这个苗头,所以早早辞了街道办的活,自己去南边倒腾东西。”沈淮看著远处的江水,“他包下这片果园,也是看准了江市以后会往外扩建,这块地早晚会值大钱。” 苏念荷转过头,看著沈淮的侧脸。 男人下頜线条利落,眼底有著让人看不懂的深远。 “那你呢?”苏念荷忍不住问,“你也是轻纺厂的干部,捧著铁饭碗。你也觉得做生意好吗?” 沈淮收回视线,转头对上她的眼睛。 “只要能把生活的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什么方式好,我就选什么。”沈淮捏了捏她的手心,“我以前觉得在厂里搞技术最好,因为不用跟人打交道。但现在,我觉得铁饭碗的规矩太多了。” 铁饭碗讲究出身,讲究作风,讲究门当户对。 这套规矩,是沈万山和刘慧珍用来压制他的武器,也是横在他和苏念荷之间的一座大山。 他如果要护著苏念荷,要让她不用每天担惊受怕地当保姆,要让她肆无忌惮地吃饱饭,就必须有更强大的底牌。 苏念荷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烫得嚇人。 “你教我认字,我肯定好好学。”苏念荷赶紧表態,试图转移话题,“等我攒够了本钱,我就去贺大哥那里拿点小东西去摆摊。” 苏念荷刚把“摆摊”两个字说出口,自己先没了底气。 她连江市的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手头只有刘慧珍下个月才发的那点可怜工钱。在沈淮面前谈做买卖,听著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两样。 沈淮没笑话她。 他长腿曲起,姿態很放鬆。 “你下个月发多少工钱?”沈淮问。 苏念荷老老实实地回答:“二十五块。刘阿姨说我带平安带得好,给涨了五块。” “二十五块。”沈淮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打算全拿来当本钱?” 苏念荷用力点头,“还要攒攒,莲花说几个月就差不多了。” 这可是她全部的家当,是她在城里立足的底气。 沈淮侧过身,面向她。 “不用几个月,咱们就算算,这二十五块钱怎么花。” 苏念荷立刻坐直了身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副洗耳恭听的好学生模样。 沈淮看著她这副认真的样子,直接伸手,把她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拉了过来,摊开在她面前。 男人的手指带著温热和薄茧,在她白嫩的掌心里划了一下。 “摆摊第一步,你需要一个摊位。”沈淮用指尖在她掌心画了个方框,“但你没钱租门面。去供销社买一块防水的厚塑料布,垫在地上。长宽各一米半就够了,大概要花两毛钱。” 苏念荷手心被他划得有点痒,往回缩了缩,没抽动,只能任由他握著。 “两毛钱。”她跟著重复,脑子里记下这笔开销。 “还剩二十四块八毛。”沈淮指尖在方框旁边点了一下,“进货不能把钱全砸进去,得留点备用金,防著有个头疼脑热或者塑料布破了。留下四块八毛,拿出二十块钱进货。” 苏念荷听得入了神,这帐算得明明白白,连备用金都想到了。 “二十块钱能进什么货?”她问。 沈淮手指顺著她的掌纹往上走,慢慢停在她的指尖。 “你去贺建军那里拿货,省了去南边的来迴路费和时间。南方过来的头花、发圈、带塑料珠子的红绳。按他给的底价,两毛钱一个。二十块钱,你能拿多少个?” 苏念荷掰著另一只手的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 两毛钱一个,一块钱五个,十块钱五十个,二十块钱…… “一百个!”她眼睛亮了,报出答案。 沈淮对她的算数速度还算满意,手指捏了捏她的指尖算作奖励。 “一百个头花,你打算卖多少钱一个?”他继续引导。 苏念荷犹豫了一下。 在柳河村,两毛钱能买好几盒火柴,谁捨得花钱买头花。 “卖三毛?挣一毛钱。”她试探著给出个价。 沈淮摇了摇头。 “太低了。这叫扰乱市场。”沈淮语气平稳,完全是在拿教厂里技术员的架势教她,“南方来的新鲜玩意,江市供销社里没有。城里女工一个月工资三十多,为了漂亮,花五毛钱买个头花根本不眨眼。你卖五毛。” “五毛!”苏念荷惊呼出声,“那一个就能挣三毛钱。” “对。”沈淮手指重新回到她的掌心,写下一个“三”。 “一天不需要多卖,你能卖出去十个,就是五块钱的进帐。刨去两块钱的成本,你一天净赚三块。” 苏念荷呼吸都快停了。 一天挣三块钱,十天就是三十块钱。比她在沈家当一个月保姆挣得还多。 她以前觉得赚钱是个天大的难事,要出苦力,要受白眼。 可被沈淮这么一算,二十五块钱的本钱,居然能滚出这么大的名堂。 她看沈淮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满是崇拜。 “那……去哪里摆摊能卖出去十个?”苏念荷虚心求教。 沈淮看她完全上了套,大掌直接一收,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这就涉及到选址和客源分析了。”沈淮不紧不慢地说。 苏念荷等著他往下讲。 沈淮却停住了,没再开口。 …… 书要改,不知道能不能改出来,男主想想女主的香味都不行的程度。累了…… 第62章 半山腰的喊话 六月的风吹过半山腰的果园,带著点桃树叶子的清苦味。 “怎么不说了?”苏念荷急著听下文,身子往前凑了凑。 沈淮看著近在咫尺的脸,白净水灵,嘴唇因为刚才吃了早桃,还透著水润的红。 “我刚才说过,我收学费很贵。”沈淮嗓音低了下来。 苏念荷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他之前说的“亲属价”。 她脸颊上的温度慢慢升了起来,想往后退。 沈淮没给她机会,另一只手直接扣住她的后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沈淮,贺大哥在下面呢。”苏念荷两只手抵著他的肩膀,压著嗓子抗议。 “他在河沟里摸鱼,上不来。”沈淮下巴抵在她发顶,“学费还没交,今天这课没法往下讲。” 苏念荷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耍流氓的做派弄得没了脾气。 这男人算起帐来一套一套的,要起好处来也是理直气壮。 “那你先说,去哪摆摊。”苏念荷试图討价还价。 “先交学费,抱一会。”沈淮寸步不让。 两人在草地上僵持著。 最后还是苏念荷败下阵来。 沈淮紧紧抱了她一会,轻吻落在她额头。 “好了。” “江市轻纺厂,南门。”沈淮平復著呼吸,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补全,“那里是女工下班的必经之路。你下午五点半过去,把摊子支在路灯下面。” 苏念荷好半天才把这几句话听进耳朵里。 “轻纺厂南门?”她反应过来,“那不是你上班的地方吗?” “对。”沈淮看著她,“在我眼皮子底下摆摊。有什么麻烦,我能第一时间过去解决。” 他连摆摊的地点都挑好了,既能赚钱,又能把她护在自己的地盘里。 苏念荷心里涨得满满的。 她不知道別人处对象是什么样,但沈淮处对象,是把路铺平了,把帐算清了,再把她稳稳噹噹地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谢谢你。”苏念荷声音软糯,这句谢是真心的。 沈淮听见这三个字,眉头挑了一下。 “处对象不用说谢。”他把人拉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真想谢,晚上回我房间好好学认字。” 苏念荷脸又红了,乖乖点头。 沈淮站起身,顺手握住苏念荷的手腕,把她从铺在地上的浅蓝色衬衫上拉了起来。 沈淮牵著她的手,走到草地边缘,指著山下。 “看那边。”沈淮开口,声音在半山腰的风里很清晰。 苏念荷顺著他的手看过去,底下是江市的城区,楼房高高低低,江水绕著城转。 “江市大吗?”沈淮问。 苏念荷老实点头:“大。我刚来的时候,走在街上都怕迷路。比柳河村大太多了。” 沈淮捏了捏她的指尖。 “江市其实很小。” “出了江市,有省城。出了省城,有特区,有沪市,有首都。国家很大,外面的世界也很大。” 苏念荷听得发愣。 这些地名她只在村里的大喇叭或者別人的閒聊里听过,对她来说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现在就去考个大学。”沈淮偏过头,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以后的人生,可以有很多种活法。” 苏念荷转过头看他,没太明白。 沈淮抬起手,把她散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你当初从柳河村逃出来,是为了躲你那个酒鬼爹,躲那个二婚的老男人。”沈淮说得很直接,“你来城里当保姆,是为了有一口饭吃。你现在想跟著贺建军去拿货摆摊,是为了有自己的钱。” 苏念荷没吭声,因为沈淮说的全对。 她走的一步步,全是被逼出来的。 “这没什么不对。”沈淮大掌贴著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身前揽了揽,“但我希望,你以后做决定,不是因为害怕,不是为了躲避。” 男人的体温透过白背心传过来,烫得苏念荷心口热乎乎的。 “你是个年轻姑娘。”沈淮继续说,“你可以想嫁人,可以想处对象。但我希望,你嫁人是因为你喜欢那个人,你想跟他过日子,而不是觉得找个男人就能有个依靠,就能不再被你爹抓回去。” 苏念荷手指揪著格子衬衫的衣角。 从小到大,村里人教她的都是女人要认命,要找个汉子依靠。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可以为了自己喜欢去选。 “你要是去看看其他地方,见见外面的世面,也许你会发现自己真正喜欢干什么。”沈淮嗓音低沉,带著引导的意味,“除了摆摊卖头花,你可能还会喜欢別的。” 苏念荷仰起头看著沈淮。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她声音很小,带著长期以来的不自信,“我没读过书,连江市的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你刚才说教我认字,我都不敢当真。” “你可以。”沈淮回答得乾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我沈淮说话,什么时候掺过假。有我在,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半山腰的风吹得桃树叶子哗啦啦响。 山底下隱隱传来贺建军的嗓门,不知道在河沟里瞎嚷嚷什么。 沈淮没理会底下的动静,指了指面前空旷的山谷。 “把你想干的事,喊出来。”沈淮提议。 苏念荷嚇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这怎么能喊,万一被人听见多丟人。” “这儿除了我,没人听见。”沈淮拉著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贺建军在河沟里,隔著半座山,他就算长了顺风耳也听不清。你喊出来,就当是给自己定个目標。” 苏念荷还是不敢,脸颊红透了,脚底像生了根一样不肯动。 沈淮看著她这副胆小怕事的样子,直接鬆开她的手。 他双手拢在嘴边,面向开阔的山谷,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沈淮——” 男人的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山谷间迴荡。 苏念荷惊得去拉他的胳膊,生怕他喊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沈淮反手把她拉进怀里,另一只手继续拢在嘴边,声音更大了。 “要和苏念荷处一辈子对象!以后带她过好日子!谁也別想欺负她!” 回音一遍遍传回来。 苏念荷整个人都傻了。 市长家的公子,平时冷得跟冰块一样的大技术员,现在居然在半山腰上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扯著嗓子喊这种话。 她脸红得快要滴血,两只手去捂他的嘴。 “你別喊了!”苏念荷急得跺脚,“別人真听见了!” 沈淮顺势拿下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我喊完了。”沈淮低头看著她,“该你了。” 苏念荷咬著下唇,心跳得像擂鼓。 沈淮刚才的喊声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种毫无顾忌的直白,那种把她大大方方放在未来的篤定,让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 “我……”苏念荷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点声。”沈淮催促,“目標说得越响,越容易实现。” 苏念荷转头看著山谷,又看了看身边的男人。 他正坦然地看著她,等著她。 苏念荷深吸了一口气,学著他的样子,双手拢在嘴边。 “我很开心——” 她第一句喊出来,声音还有点发颤,但紧接著胆子就大了起来。 “能和沈技术员在一起!” 沈淮在旁边听到这个称呼,眉心跳了一下,伸手捏住她的后颈:“叫名字。” 苏念荷被他捏得缩了缩脖子,乾脆不管不顾地重新喊。 “我很开心能和沈淮在一起!” 这一次,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在果园上方飘荡。 “我希望下个月发工钱顺顺利利!” “希望摆摊能赚大钱!一天赚三块!” 她把沈淮给她算的帐也加了进去,越喊越起劲。 “我希望以后能去看看更远的地方!不用再怕我爹!” 苏念荷喊完最后一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转过头,看著沈淮。 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因为激动出了一层细汗。 沈淮静静地看著她。 平时温顺得像只小猫的人,这会儿张牙舞爪的,透著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他喉结剧烈滑动了两下,直接扣住她的后腰,用力一按。 两人撞在一起。 苏念荷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他低头堵了回去。 他在半山腰的风里吻她,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狂热和占有欲。 苏念荷双手抓著他白背心的边缘,被亲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只能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男人的体温高,手臂箍在她的后腰上,力道大得让她根本挣不开。 “目標喊完了。”沈淮稍微退开一点,嗓音哑得不像话,呼吸全洒在她脸上,“以后就照著这个目標去干。” 苏念荷软绵绵地靠著他,脑子晕乎乎的,只能胡乱点头。 “那个……”苏念荷找回一点理智,“摆摊赚大钱是目標,去更远的地方也是目標。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刚才喊的那个,也是我的目標吗?”苏念荷小声问,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著圈。 沈淮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按在心口。 “当然是。”沈淮理直气壮,“和我在一块儿,是你最核心的目標。没有这个,其他免谈。” 苏念荷被他这种霸道不讲理的话逗笑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还强买强卖。” “就强买强卖了。”沈淮捏著她的下巴,又亲了一下,“学费还没收够,再亲一下。” 两人在半山腰腻歪了好一会儿,直到底下传来贺建军跑过来声嘶力竭的喊声。 “老沈!嫂子!鱼烤好了!你们俩在上面孵小鸡呢半天不下来!” 苏念荷嚇得赶紧推开沈淮,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格子衬衫,把被风吹乱的头髮理好。 “快走吧,贺大哥叫我们了。”她催促道。 沈淮满脸不爽,捡起地上的浅蓝色衬衫穿上,慢慢悠悠地扣扣子。 “这果园风水不好,下次不来了。”沈淮给出评价。 苏念荷在旁边偷笑,率先顺著土路往下走。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上山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江市很大,国家很大,世界也很大。 她有沈淮,她有摆摊的计划,她真的可以去看看。 沈淮走在她后面,看著她轻快的背影。 他走快两步,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 两人顺著果园的土路,一路往河沟的方向走去。 …… 小黑屋出来了,加更! 前面刪了很多,內容全绿色了还得之后修,大家记得加书架,书进去不加书架看不了的。 第63章 老沈家要绝后! 两人顺著土路往下走,离河沟还有十几步路的时候,苏念荷鬆开了手。 贺建军正蹲在河边的几块大石头旁,手里拿著树枝串著的两条黑鱼,在火堆上翻烤。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蛤蟆镜早就推到了头顶上,被烟燻得直咳嗽。 “哎呦喂,你俩可算下来了。”贺建军拿手背抹了一把脸,“再不下来,这鱼都快烤成黑炭了。半个山头让你们逛了快一个钟头,桃树结了几个果都数清楚了吧?” 沈淮走到火堆边,找了块乾净的平坦石头,从兜里掏出手帕垫上,让苏念荷坐。 “数清楚了。”沈淮在旁边蹲下,语气平淡,“这山头风水不行,桃树长得稀烂。” 贺建军差点被这话气得把鱼扔火里:“老沈,你讲点良心!我这可是花了大价钱包下来的地,怎么就风水不行了?” 苏念荷坐在石头上,听著他俩斗嘴,抿著嘴笑。 鱼烤好了,贺建军递过来一条。 沈淮没接,直接拿过贺建军放在旁边乾净树叶上的小刀,把鱼肚子上最嫩、没有小刺的那块肉剃下来,放在另一片洗乾净的树叶上,递给苏念荷。 “吃这块。”沈淮安排得明明白白。 苏念荷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树叶,小口小口吃起来。 贺建军在旁边看著,牙都快酸掉了。 “老沈,你以前在食堂吃饭,打饭的大妈多给你一块肉你都嫌人家手抖把油蹭你饭盒上。”贺建军咬了一口鱼,“现在伺候人倒是伺候得挺顺手。” “你有意见?”沈淮眼皮都没掀。 “没意见,我哪敢有意见。”贺建军连连摆手。 吃过烤鱼,三人又在果园里待了一会儿。 日头偏西,贺建军开著吉普车带两人送回江市。 车子停在离市委大院还有一条街的路口。 “我晚点回去,你先回。”沈淮交代苏念荷,“照我们说好的答覆她。” 苏念荷点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往大院方向走。 到了沈家,刚推开院门,刘慧珍就从客厅里迎了出来,一把拉住苏念荷的胳膊,把她拽进屋里。 沈万山坐在沙发上,报纸还是早上那张,显然是一天没看进去。 “念荷,你可算回来了!”刘慧珍压低嗓音,急切地问,“小淮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他们俩这一天都干什么去了?” 苏念荷按照沈淮教的,老老实实回话:“贺大哥带沈技术员去看了郊外的一个果园。沈技术员说要在外面吃晚饭,让我先回来。” “看果园?”刘慧珍眉头皱得老高,“看什么果园?” “贺大哥说他包了块地,想让沈技术员帮他出出主意,算算怎么赚钱。”苏念荷声音平稳,“他们俩在河沟边烤了鱼,说了一下午的地皮和生意。” 刘慧珍听完,心里稍微鬆快了一点。 好歹是在谈正事,不是在瞎混。 “那……小淮对贺建军,有没有什么特別的举动?”刘慧珍问得十分隱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念荷赶紧摇摇头:“没有,就是一直在说话。” “谁说得多?” “贺大哥说得多,沈技术员就在旁边听著。” 刘慧珍眉头拧成个疙瘩,不死心地追问:“那有没有你没跟著他们,他们俩单独相处的时候?” 苏念荷回想了一下,今天在半山腰,是她跟沈淮在一起,贺建军在河沟里,后面吃完东西他们才在一块过。 她老老实实地说:“有。” 刘慧珍一把攥紧她的胳膊:“什么时候!” “贺大哥说要去旁边树林里放水,沈技术员说跟他一起去,我就没跟著。” 刘慧珍脸都绿了:“放水还要一起去?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吃桃。”苏念荷声音越说越小。 刘慧珍恨铁不成钢:“吃吃吃,就知道吃!让你去盯著,你倒好,光顾著吃桃了。行了行了,去后院把今晚换下来的衣服洗了去!” 苏念荷如蒙大赦,端起旁边的木盆,脚底抹油溜去了后院。 客厅里,刘慧珍转头就拉住了沈万山,急得直拍大腿。 “老沈,你听见没?这可怎么弄啊!”刘慧珍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恐慌,“小淮平时在厂里的大澡堂子都嫌人多,非得挑最晚的时候去。现在倒好,大白天的,跟著贺建军跑荒山野岭的河沟边上一起去放水!这还能清白得了!” 沈万山把搪瓷茶缸重重地磕在茶几上。 “你这是妇人之见!胡说八道!”沈万山黑著脸训斥,“两个大老爷们一起撒个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在部队里,一群人站一排尿尿的多了去了!” “那是部队!这是小淮!”刘慧珍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你也不想想他在饭桌上说的话!他说对女人不感兴趣!今天就跟著贺建军出去混了一整天。大院里那么多水灵灵的大姑娘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天天就跟贺建军混在一起。这要是真有什么……老沈家要绝后了啊!” 沈万山被“绝后”两个字戳中了痛处,脸色铁青。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回想起昨天小儿子那副油盐不进、清心寡欲的死样子,反驳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沈万山本来就烦,被她这么一念叨,脸色更黑了:“胡说八道什么!贺建军他爹要是知道他儿子敢带坏我儿子,我能打断他的腿!” “你打断他的腿有什么用,关键是小淮的心思啊!” 王丽萍刚好从二楼下来,手里还拿著个苹果啃。 听到这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了过来。 “妈,我看您是急糊涂了。”王丽萍咬了一口苹果,“小淮是个正常大老爷们,不能够对女人没兴趣。他就是心气高,加上嫌麻烦。” 刘慧珍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王丽萍拉了张凳子坐下,“您想啊,您给他介绍的都是陈政委的侄女、王局长的闺女,这些高门大户的姑娘,哪个不是娇生惯养的?小淮那脾气,连句软话都不会说,他哪有那个耐心去哄人家,去提供什么那什么情绪价值?” 沈万山听著,破天荒地没有打断大儿媳妇的话。 王丽萍见公公没反驳,胆子更大了:“既然他抗拒门当户对,嫌麻烦,那咱们就退一步。找个中不溜的姑娘,家庭条件一般,人老实本分的。结了婚老老实实在家伺候他,不用他费心思哄。他总不能还不同意吧?” 刘慧珍皱起眉头:“找个中不溜的?那咱们家的脸面……” “脸面重要还是传宗接代重要?”王丽萍压低声音,“再说了,您现在还有个最要紧的事没解决呢。” “什么事?” “苏念荷啊。”王丽萍朝著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最重要就是赶紧把苏念荷整走。” 刘慧珍愣了一下:“这关念荷什么事?” “您糊涂啊!”王丽萍凑近了些,“您看看她那长相,那身段,整个大院里哪找得出第二个?天天在小淮眼前晃悠。您说小淮对女人没兴趣,万一他不是对女人没兴趣,而是偷偷看上苏念荷了咋整?” 刘慧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勾人样,真要是出了什么丑事,咱们沈家的脸才是丟到姥姥家了。”王丽萍继续拱火,“赶紧打发她走,隨便换个老妈子来干活,一了百了。” 沈万山听著,破天荒地没有说话。 刘慧珍心里直打鼓。 第64章 父母的底线狂降 王丽萍那番话虽然难听,刘慧珍坐在沙发上却觉得挑不出毛病。 她手指无意识地捏著蒲扇的边缘,满脑子都是怎么赶紧给沈淮找个合適的对象。 高门大户的大小姐他嫌麻烦,那找个普通人家老实本分的姑娘总行了吧。 沈万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的报纸还是早上那张,半天都没翻页。 他是个讲究原则和门第的人,但在传宗接代这种根本问题面前,那些条条框框显得有些单薄。 大儿媳妇说得对,要是沈淮真看上了家里那个小保姆,那是作风问题,大不了多给点钱把人打发走,远远地送回乡下。 可要是这小子真跟贺建军有什么牵扯,那是绝户的问题,这更糟。 孰轻孰重,他心里有桿秤。 院子外头传来吉普车熄火的动静。 老两口同时抬起头,视线直勾勾地盯著大门。 院门被推开,沈淮和贺建军並肩走了进来。 贺建军今天在果园里听了沈淮几句指点,觉得茅塞顿开。 这会儿他完全不要面子,狗腿得不行,凑在沈淮旁边不停地念叨,双手还在半空中比划著名。 “老沈,那果园旁边要建配套设施的事儿,你可得上点心。今晚我就指著你给我透透底了,哥哥我后半辈子的富贵可全押在你那聪明的脑瓜子上了!”贺建军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副諂媚的样子在平时看著是兄弟间的玩笑,现在落在老两口眼里,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沈淮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双手插在休閒衬衫的裤兜里,语气平淡:“可以帮你弄个计划书,一步步来,急什么。” 贺建军一听这话,乐得差点在青石板上蹦起来。 他大手一伸,直接大大咧咧地揽住了沈淮的肩膀,整个人都快贴上去了。 “哎哟我的亲兄弟!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走走走,一会写好,咱们俩去我那好好喝一杯,我把你当祖宗供著!” 客厅里的沈万山和刘慧珍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瞪直了。 平时谁要是敢这么跟沈淮勾肩搭背,沈淮早就冷著脸把人拨开了。 他这人最烦別人碰他,连李铁军平时都不敢隨便往他身上靠。 可现在,沈淮非但没躲,反而任由贺建军揽著,两人就这么贴在一块儿,有说有笑地走进了客厅。 刘慧珍真是没眼看,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晕,赶紧伸手去顺自己的胸口。 她转头一看旁边的沈万山,老头子脸都憋成了紫红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老沈,你稳住,药刚吃过,千万別急。”刘慧珍嚇得赶紧去拍沈万山的后背,生怕他这高血压当场发作。 贺建军还浑然不觉,进门看见老两口,笑呵呵地摘下头顶的蛤蟆镜打招呼。 “叔,婶子,我跟老沈回来了。你们吃过没?” 沈万山坐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捏著搪瓷茶缸的把手,压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贺建军。” 贺建军听见这动静,回头问:“哎,叔,咋了?” 他一脸懵逼地看著沈万山,总觉得这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有些喘不过气。 刚才出门前这老两口看他的眼神就不对,现在看他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他活吃了。 贺建军感觉哪里不对劲,这沈家二老的脸拉得比长白山还长。 “你先回家去。”沈万山沉著脸,连句客套话都没说,“我找小淮有事。” 贺建军挠了挠头,看了看沈万山,又看了看旁边面色铁青的刘慧珍。 他也不傻,知道这会儿不適合留下来触霉头,只能干笑两声。 “行,那叔、婶子,我先回了啊。老沈,计划书的事咱们明天再说。” 说完,贺建军麻溜地转身出了门,连背影都透著股强烈的求生欲。 客厅里只剩下沈家人。 苏念荷这会儿正拿著抹布在擦旁边的饭桌。 听到动静,她手上的动作放得很轻,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沈淮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长腿交叠,姿態閒適。 沈万山等贺建军走远了,终於憋不住了,直接开门见山。 “你到底要个什么样的姑娘才结婚?”沈万山板著脸,声音浑厚,“你今天赶紧给我说清楚。门当户对什么的,我可以下降。只要是个身家清白的女的,普通人家也行。你就算喜欢你们厂里车间的那些女工,我也认了。” 这话一出,苏念荷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沈市长这是退了多大一步。 平时把门第看得比天大的人,现在连厂里的女工都愿意接受了。 刘慧珍在旁边连连点头,附和著丈夫的话:“对对对,你爸说得对。只要是个姑娘就行。你平时接触不到外面的姑娘,厂里那么多女同志,总有几个长得周正、踏实过日子的吧?” 沈淮靠在椅背上,看著父母急切的模样,回答得乾脆利落。 “我没兴趣。” 他说得太平静了,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就像在討论图纸上的一个螺丝钉。 但他偏偏没说自己对男人有兴趣,只说对女人没兴趣。 沈万山一听这话,不仅没觉得安心,反而更怀疑了。 这小子从小就心眼多,凡事都喜欢走一步看三步。 要是沈淮直接梗著脖子喊“我就是喜欢男人”,沈万山还能確定这小子是故意在气他们,故意让他们误会,好逼他们妥协不去相亲。 但是他现在偏偏说对女的没兴趣,对男的也不提。 这副平淡无波的样子,更像是在欲盖弥彰,藏著他真喜欢男人的事实。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沈万山急了,手掌拍在茶几上,“你这是在糊弄谁呢?你是个正常大老爷们,对女人没兴趣,那你对什么有兴趣?对贺建军有兴趣吗!” 沈淮眼皮掀了一下,没接话,就这么坦然地由著沈万山发火。 苏念荷拿著暖水瓶,走过去给他们分別添水。 她到沈淮旁边的时候,也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半杯温水。 “沈技术员,喝水。”苏念荷声音软软糯糯的,规规矩矩地把水杯递过去。 沈淮伸出手接水杯。 在沈万山和刘慧珍看不见的角度,他並没有去拿杯子的把手,而是直接握住了杯壁。 男人的手指带著常年握笔的薄茧,直接在苏念荷的手背上滑过,指尖甚至在她的掌心內侧轻轻勾了一下。 粗糙的触感带著滚烫的温度。 苏念荷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洒了。 她赶紧收回手,脸颊控制不住地泛起红晕,低著头退到了旁边,两只手死死绞著围裙的边缘。 这男人胆子太大了。 前脚刚大言不惭地跟父母说对女人没兴趣,后脚就在老两口的眼皮子底下对她动手动脚。 沈淮面不改色地端著水杯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个隱秘的动作根本不存在。 刘慧珍看著小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快急哭了,往前凑了凑。 “儿子,你別嚇唬妈。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模样、性格,你说个標准出来行不行?只要你说得出来,妈就算跑断腿也给你说成了!” 第65章 结婚住的打算 沈淮手里还端著那个搪瓷茶缸。 他把茶缸稳稳放下,手指收回来,搭在休閒衬衫的裤腿上。 “没標准。”沈淮语速平缓,“我有兴趣了解的话,会自己找。你们別费心思了。” 刘慧珍刚要说话,沈淮紧接著拋出一句。 “我现在已经向厂里申请了福利房,號排上了。” 这话一出,客厅里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沈万山连高血压都顾不上了,手在膝盖上一拍。 “你申请房子干什么!家里住不下你?” 沈淮靠在沙发背上,姿態放鬆:“提前做个准备。你们要是再追著我相亲,一天天念叨,等这房子批下来,我就自己搬过去住,落个清净。” “你敢!”沈万山吹鬍子瞪眼,手边的茶缸被震得叮噹响。 沈淮没理会沈万山的火气,继续说自己的规划。 “但要是顺其自然,没人天天在耳边催命,我可能自己就找个对象结婚了。到时候,这房子就是结婚住。” 结婚两个字从沈淮嘴里蹦出来,直接把老两口砸懵了。 刘慧珍脑子转得飞快。 刚才还以为儿子对女人没兴趣,甚至怀疑他跟贺建军有什么牵扯,怕老沈家要绝后。 现在儿子自己开口说找个对象结婚,这简直是菩萨显灵。 “结结结!”刘慧珍生怕他反悔,连声答应,“只要你肯结婚,你自己找,妈绝对不催了!哪怕你找个厂里的女工,妈也认了!” 沈万山虽然觉得憋屈,但对比绝户的风险,儿子愿意成家立业已经是万幸。 他哼了一声,端起茶缸喝水掩饰尷尬。 “你最好说到做到,別拿这种话来糊弄我。” 沈淮点点头:“只要你们不干涉,顺其自然就行。” 苏念荷拿著抹布站在饭桌边,听著这番对话,心里直发颤。 这人太会算计了。 他先把父母逼到悬崖边上,然后再给个台阶。 老两口现在非但不逼他相亲了,甚至连儿媳妇的门槛都自己给降到了脚底板。 王丽萍在旁边听得直撇嘴。 “小淮,你这要求也太低了。咱们家这条件,你真找个车间女工回来,逢年过节亲戚走动,人家不得笑话咱们?”王丽萍酸溜溜地插了一句。 沈淮转过头,看著王丽萍。 “大嫂要是觉得笑话,以后过节就別在一张桌上吃饭。”沈淮声音清冷,“我找对象,不图她挣多少钱,也不图她什么门第。只要我看顺眼了,她就算是个不认字的文盲,也是我沈淮的媳妇。” 王丽萍被懟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乾脆扭头不再说话。 苏念荷擦桌子的手完全停住了。 不认字的文盲。 这话分明就是说给她听的。 白天在果园里,她刚说过自己连大写的一二三四都不会写,晚上他就把这话当著全家人的面甩了出来。 她低著头,脸颊烫得厉害,赶紧端起水壶往厨房走。 沈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 “我先回房了。贺建军那个计划书还得写。” 说完,他迈开长腿,十分从容地上楼去了。 刘慧珍看著儿子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老沈,不管怎么说,他肯结婚就行。我看他刚才那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沈万山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报纸翻得哗哗响。 晚上九点半。 大院里静悄悄的,沈家人早就回房歇下了。 苏念荷在保姆房里洗了脸,换上一件乾净的旧棉布睡衣。 她记得沈淮白天的交代。 去他房间学认字。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门,顺著楼梯往二楼摸。 每走一步,木板都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提心弔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二楼。 沈淮的房门虚掩著,留了一条缝。 苏念荷侧著身子挤进去,反手把门关严实。 屋里开著檯灯。 沈淮洗过澡,穿著白色的跨栏背心和灰色的长裤,正坐在书桌前。 桌上摆著一本小学语文课本,一个算盘,还有几张空白的信纸。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过来。”沈淮朝她招手。 苏念荷挪动脚步走过去,站在书桌旁边。 屋里全是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 “你今天在客厅里说的话,太嚇人了。”苏念荷压著嗓音,指责他白天的操作,“你把刘阿姨和沈市长骗得团团转。” 沈淮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这叫谈判技巧。”沈淮把课本推到她面前,“先拋出一个他们绝对无法接受的底线,再给出一个他们勉强能接受的方案。这样,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答应我的条件。” 苏念荷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那你也不该说找个文盲。”她小声嘟囔。 沈淮低声笑了。 他连人带椅子往她这边拉了拉,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半个拳头。 “我没说错。”沈淮大掌覆上她的手背,“你现在確实是个小文盲。不过,马上就不是了。” 他拿起一支钢笔,塞进苏念荷手里。 “握笔姿势不对。” 沈淮说著,直接伸手包住她的手。 男人的手掌大,完全把她的小手包裹在里面。温热的触感顺著手背传遍全身。 他带著她的手,在空白的信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苏念荷被他靠得太近,整个人僵住了。 男人的下巴就在她肩膀上方,呼吸全洒在她的侧颈上。 “写什么?”苏念荷声音发颤,试图转移注意力。 “写你的名字。”沈淮带著她的手,在纸上写下苏念荷三个字。 字跡遒劲有力,透过纸背。 “看清楚没?”沈淮偏过头,鼻尖擦过她的耳垂。 苏念荷缩了缩脖子:“看清楚了。你放开我,我自己练。” 沈淮没鬆手,反而把她握得更紧。 “再写一遍我的名字。” 他又带著她的手,在旁边写下沈淮两个字。 两个人的名字並排挨在一起。 “学费。”沈淮嗓音哑了下来,毫无预兆地开口。 苏念荷愣了一下:“什么?” “白天说好的,教你认字的学费。”沈淮理直气壮,直接鬆开握著她的手,大掌扣住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转了个面,按坐在自己的腿上。 这动作一气呵成,苏念荷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她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隔著旧棉布睡衣,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轮廓。 “你正经一点,我是来学认字的。”苏念荷双手抵著他跨栏背心的胸膛,急得脸都红了。 “认了五个字,够交一笔学费了。” 沈淮根本不听她讲理,低下头,直接寻到她的嘴唇。 不同於在果园里的狂热,这个吻很慢,带著耐心的诱哄。 苏念荷被亲得晕头转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男人的手顺著她的腰线往上游走,粗糙的指腹隔著布料在她后背上按压。 屋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热。 苏念荷忍不住从喉咙里漏出几声细碎的轻哼。 沈淮停下动作,稍微拉开一点距离,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粗重。 “自己写十遍,写不完不许回去睡觉。”沈淮声音沙哑,把她抱回旁边的椅子上。 苏念荷大口喘著气,嘴唇红肿,手脚发软地握起钢笔。 这哪里是来学认字的,分明就是来被他欺负的。 她咬著下唇,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沈淮就坐在旁边看著她,视线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第66章 专属夜校 苏念荷握著钢笔,手腕悬在信纸上,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这钢笔沉甸甸的,她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墨水划出格。 沈淮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长腿隨意敞著,单手撑著下巴,就这么侧著头看她。 屋里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苏念荷写完一遍“苏念荷”和“沈淮”,鼻尖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她咬著下唇,继续往下写第二遍。 旁边的男人靠得太近,那种清爽的皂角味完全把她包裹在里面。 她觉得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写到第五遍的时候,沈淮突然伸出手,指腹在她握笔的手背上敲了两下。 苏念荷手一停,转头看他。 “手腕別太僵,放鬆点。”沈淮嗓音压得很低,大掌直接覆上来,带著她的手在纸上走了一笔,“字要连贯,別跟画符一样。” 他手心的温度传过来,苏念荷手背发烫。 “你別抓著我,我自己能写。”她小声抗议,试图把手抽出来。 沈淮没勉强,鬆开手,靠回椅背上。 “行,你自己写。写不完十遍,今晚就在这椅子上睡。” 苏念荷不敢顶嘴,只能埋头继续。 好不容易熬到十遍写完,纸面上歪歪扭扭爬满了他们俩的名字。 苏念荷把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信纸推过去。 “写完了。” 沈淮拿过信纸扫了一眼。 字確实不好看,跟狗爬差不多,但“苏念荷”和“沈淮”这五个字挨挨挤挤地排在一起,他看著觉得挺顺眼。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接下来,打算学算数还是学拼音?”沈淮问。 苏念荷想都没想:“学算数。” “这么肯定?” “你白天不是说下个月能去摆摊吗。”苏念荷扳著手指头算日子,“这个月没剩几天了。要是学拼音,我还得从头背那些字母,下个月肯定认不全进货单。但要是学算数,我至少能把进货的钱和卖出去的钱算明白,不至於被人坑。” 她这脑子,到了赚钱的事上转得比谁都快。 沈淮低声笑了。 “行,那就先学算数。”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沈淮拿过一张乾净的草稿纸,在上面写下从零到九的阿拉伯数字。 他指著那些数字,一个个教她认。 苏念荷认数字倒是快,毕竟平时买菜也能见到,只是不会写。 “现在教你算利润。”沈淮拿钢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假设你在贺建军那里拿了五十个头花,每个两毛钱。你给了他十块钱。” 苏念荷点头。 “你晚上去厂门口摆摊,一个卖五毛。”沈淮在旁边写下五十和五毛,“今天运气好,卖出去了十二个。你手里收了多少钱?” 苏念荷看著纸上的数字,脑子开始打结。 她习惯性地伸出两只手,想扳手指头,但十个手指头根本不够数。 沈淮看著她这副笨拙的样子,直接伸手把她的两只手抓过来,按在桌面上。 “做生意的人,不能当著客人的面数手指头。”沈淮捏了捏她的指尖,“用心算。十个五毛是多少?” “五块。” “两个五毛呢?” “一块。” “加起来。” “六块!”苏念荷眼睛亮了,报出答案。 沈淮很满意,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算作夸奖。 “那你的本钱是十块,现在手里有六块,你赚了吗?” 苏念荷皱起眉头,认真思考。 “没赚。”她摇摇头,“我还差四块钱才够本。” “错。”沈淮纠正她,“你手里还有三十八个头花。那六块钱里,有两块四毛是这十二个头花的成本,剩下的三块六毛,才是你今天赚的纯利润。” 苏念荷被他这绕口令一样的成本和利润弄得有点懵。 沈淮也不急,耐著性子,一点点拆开来给她讲。 他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完全是在拿教厂里徒弟的架势教她。只是这手一直握著她的,怎么都不肯鬆开。 两人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学,时间不知不觉溜走。 沈淮抬起头,看了看表,时针已经指到了十二。 夜深了。 “今天先到这。”沈淮合上草稿纸,把钢笔盖上。 苏念荷打了个哈欠,眼睛里蒙著一层水汽,眼皮子直打架。 “很晚了,我要回去了。”她撑著桌子站起来,腿坐得有点麻,身子晃了一下。 沈淮伸手扶住她的腰,把人稳住。 “明天早上我做早饭,你不用起那么早。”沈淮顺势把她揽进怀里,“餵完平安,你接著睡,別去厨房忙活,在我妈他们起床之前起来就行。” 苏念荷一听这话,清醒了不少。 “不行。”她连连摇头,“要是刘阿姨起来,看见你在厨房做饭,我在屋里睡觉,她肯定要发火。保姆哪有让主家做饭的道理。” “她发火有我顶著。”沈淮不容商量。 “那我也不行。”苏念荷倔脾气上来了,“我拿了工钱,就得干活。我明天会在刘阿姨起来之前把饭做好。” 沈淮看著她固执的脸,知道她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怕丟了这份能拿钱的活计。 他没再强求,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髮。 “隨你。”沈淮妥协,“我送你下去。” 苏念荷想说不用,但沈淮已经拉开房门,牵著她的手走了出去。 二楼走廊里黑漆漆的。 两人放轻脚步,顺著楼梯往下走。 一路安安静静到了保姆房门口。 苏念荷推开门,转身想跟他说晚安,结果沈淮直接跟著她跨了进去。 屋里没开灯。 沈淮高大的身躯站在狭窄的过道里,显得整个空间都很逼仄。 “你进来干嘛。”苏念荷压著嗓音赶人,“王婶就在隔壁儿童房,隨时会醒。” 沈淮没理会她的催促,走到床边。 “看著你躺下我再走。” 苏念荷拗不过他,只能脱了鞋,爬上那张硬板床。 她扯过夏被,直接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在外面。 沈淮弯下腰,双手撑在床铺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床板之间。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 苏念荷紧张得直咽口水,手死死抓著被角。 “快回去睡觉。”她催他。 沈淮没动,低头在她颈窝处嗅了嗅。 “被窝里更香了。”他一本正经地评价。 苏念荷羞得脸颊滚烫,直接翻了个身,背对著他躺著,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装死。 身后传来男人极低的笑声。 床铺边缘一轻,沈淮直起身,替她把没盖好的被角掖了掖。 木门发出细微的“咔噠”声,脚步声走远了。 苏念荷在被窝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跳好半天才平復下来。 第67章 有福气的胖妞 第二天早上。 天刚蒙蒙亮,大院里还没什么人走动。 苏念荷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推开厨房的门。 灶台前已经站著个人。 沈淮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灰裤子,正往锅里下麵条。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苏念荷走过去,拿起水槽里的青葱。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小声问。 “习惯了。”沈淮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麵条,“说了我做早饭,你偏要起来。” 两人正说著,楼梯上传来刘慧珍的脚步声。 刘慧珍走进厨房,看到这一幕,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小淮,你这大清早的在干什么?”刘慧珍走过去,“怎么又自己做饭了?念荷不是在这吗?” 沈淮头都没抬。 “起早了,顺手弄点。”他语气平淡,找了个无懈可击的藉口,“我今天去厂里有事,临时得早走。” 刘慧珍被堵得没话说,只能转头数落苏念荷。 “念荷,你以后手脚麻利点,別让小淮自己动手。” 苏念荷低著头,老老实实应声:“知道了,刘阿姨。” 沈淮盛了一大碗麵条,端著去了客厅。 吃过早饭,沈淮推著那辆二八大槓出了院门。 清晨的空气带著点凉意。 大院的红砖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树枝上嘰嘰喳喳。 沈淮推著自行车,步子走得不紧不慢。 经过前面那排楼房的小道转角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前面不远处,李铁军正站在一棵大槐树底下。 他面前站著梳著麻花辫的李莲花。 李铁军手里拿著个油纸包,硬往李莲花手里塞。 “拿著,刚出锅的肉包子。”李铁军声音敞亮,带著点不由分说的霸道,“你那副市长家天天给你喝稀饭,你这身板哪扛得住。” 李莲花推拒著不肯要,脸颊泛红。 “我不要。我在李家吃得挺好,你这包子留著自己吃。” “我吃过了。”李铁军直接把油纸包塞进她怀里,“让你拿著你就拿著,哪来那么多废话。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李莲花捧著热乎乎的包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两人站在树底下,有说有笑,气氛熟稔得根本插不进第三个人。 沈淮站在转角处,看著这一幕,没去打扰。 他单脚踩上脚踏板,自行车链条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铁军听到动静,转头看过来。 一见是沈淮,李铁军咧嘴乐了。 李莲花看到沈淮,立刻想起苏念荷的事,有些心虚地抱著包子,匆匆打了个招呼,转身跑回了副市长家的后门。 沈淮把自行车骑过去,在李铁军面前停下,单脚支地。 “挺閒啊,保卫科科长。”沈淮开口调侃。 李铁军拍了拍制服上的灰,毫不在意。 “閒什么閒,我这是体恤群眾。”李铁军跨上自己的自行车,跟沈淮並排往前骑,“老沈,我发现李莲花这姑娘真不错。实在,不做作。我想著了解了解,相处相处。” 沈淮看著前方宽阔的马路,“你妈不是嫌弃人家是乡下保姆吗。” “我妈嫌弃是她的事。”李铁军踩著踏板,语气很坚决,“日子是我自己过。要是相处合適,她踏实肯干,我也乐意护著她。等我把厂里的分房申请下来,直接领证,谁也拦不住。” 沈淮听著李铁军的话,手指在车把上敲了两下。 李铁军能这么痛快地做决定,是因为他父母只是普通的双职工,大不了吵一架。 但沈万山和刘慧珍不一样。 他要走的路,比李铁军长得多,也难得多。 两人骑著车,一路往轻纺厂的方向去。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江市的街道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淮和李铁军骑著自行车进了轻纺厂的大门。 厂里穿著蓝灰工装的工人们来来往往,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后勤科老马那张嘴漏风,沈淮刚交了福利房的申请表没两天,今天一早这事就在厂里传开了。 不知道谁先听说的,非得说他是不是有对象打算结婚了。 “我看不见得,前阵子联谊会不还单著呢。” “听说相看呢没成,好几个家世好长得俊的都没成,也不知道沈技术员想找个啥样的仙女。” 翻砂车间的一个女工正凑在水房旁边听閒话。 这女工叫朱圆圆,长得白胖白胖的,平时性格就大喇喇,在车间里是个活宝。 她听完这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铝饭盒,里面是刚出锅的三个大肉包子。 朱圆圆一拍大腿,拿著饭盒的早餐就跑了。 沈淮刚把二八大槓停在技术科办公楼下,迈著长腿走到二楼办公室门口,就看到一个像铁塔一样白胖的身影堵在门前。 沈淮停下脚步,表情依旧是那副高冷的死样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李铁军跟在后头,看清来人,乐得直接靠在墙上看热闹。 朱圆圆挺了挺胸脯,十分搞笑地开始自我介绍:“沈技术员你好!我是翻砂车间的朱圆圆,今年二十四!我身体好能干活,一顿能吃八个大肉包子!” 说完,她上前两步,冷不丁伸出厚实的手掌,照著沈淮的肩膀就拍下去。 这力道可不小,带起一阵呼啸的风。 沈淮反应极快,脚步往旁边一错,直接躲开了那只手,“有什么事?” 朱圆圆拍了个空,也不觉得尷尬,顺势把手里的铝饭盒往前一塞。 “沈技术员,还没吃早饭吧?热乎的,拿著!” “不用。”沈淮连看都没看那个饭盒,长腿一跨,直接越过她进了办公室,“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吃闭门羹的朱圆圆和憋笑憋得直发抖的李铁军。 朱圆圆也不气馁,拿著饭盒转身往回走。 回到翻砂车间的工位上,旁边的女工凑过来问:“圆圆,你拿著饭盒干嘛去了?” “找沈技术员去了。”朱圆圆大大方方地拉开凳子坐下,拿起一个大肉包子咬了一口。 “你疯啦?”女工惊奇,“人家条件多高,听说长得好看家世好的都没成,能理你?” 朱圆圆咽下嘴里的肉,搞笑发言直接扔出来:“你们懂什么!沈技术员看不上那些家世好长得好看的,那是嫌人家娇气!万一他眼光独到,就喜欢我这种有福气的呢?这叫旺夫!” 这话一出,弄得厂里其他女工全笑弯了腰,七嘴八舌地开始打趣她。 车间里的气氛热闹得快把房顶掀了。 第68章 套路王丽萍 下午两三点钟,日头稍微偏了点,没正午那么毒辣。 苏念荷趁著王婶在屋里哄沈平安午睡的空当,解了围裙,从后院小门溜了出去,顺著红砖墙一路走到隔壁李副市长家的后门。 她学著布穀鸟叫了两声,没多大一会儿,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李莲花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掐著一把没择完的四季豆。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李莲花把门拉大点,让苏念荷站在门洞的阴凉处。 “我昨天跟沈淮说了摆摊的事。”苏念荷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他说不用去羊城那么远。他让贺建军直接从南方把货带过来,给咱们底价,要什么拿什么。” 李莲花手里的四季豆“啪”地一声被掐断了。 她瞪大眼睛,一把抓住苏念荷的胳膊:“真的假的?贺建军可是江市最大的倒爷,他能给咱们底价?” “沈淮开的口,贺建军答应了。”苏念荷老老实实地交代,“他还教我算了帐,一个头花进价两毛,能卖五毛。一天卖十个,就能挣三块钱。” 李莲花脑子里那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越算越激动,嘴角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我的亲娘哎,一天三块,一个月就是九十块!这比副市长家的工资还高!”李莲花把手里的四季豆往门槛上一扔,“还攒什么钱!等攒够了钱去南方,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下个月就干!”李莲花拍板定钉,“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赚钱就是要当第一波人,后面跟风的多了,肯定不那么好赚。我这个月发了工资就辞职,咱们拿这笔钱直接去贺建军那进货!” 苏念荷被她这风风火火的劲头感染了,重重地点头:“好,下个月就干。” 两人又凑在一块嘀咕了一阵去哪里支摊子,李莲花听说是轻纺厂南门,更是举双手赞成,说那里女工多,消费能力强。 说定之后,苏念荷赶在刘慧珍下班前溜回了沈家。 她刚在厨房洗完手,拿起菜刀准备切土豆丝,客厅的门就响了。 王丽萍今天调休半天,提前回来了。 她把挎包往沙发上一扔,踩著半高跟的凉鞋,踢踢踏踏地走到厨房门口。 “哟,这切个土豆丝,腰都快扭成麻花了。”王丽萍双臂抱在胸前,上下打量著苏念荷,嘴里冒酸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咱们家厨房里唱大戏呢。” 苏念荷手里的菜刀没停,切出的土豆丝细如牛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大嫂,我没扭腰,就是站直了切菜。”苏念荷语气平和。 王丽萍最烦她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探头往客厅看了看,確定婆婆刘慧珍还没从居委会回来,胆子更大了。 “你少跟我装蒜。”王丽萍走近两步,“你那点狐媚心思我还不清楚?天天在家里穿得花枝招展的,身段摆得那么显眼,就是招蜂引蝶的。咱们沈家是正经人家,容不下你这种心思活泛的保姆。” 苏念荷听著这些难听的话,要是放在以前,她肯定低著头默默忍了。 但今天下午李莲花那句“赚钱就是要当第一波人”还在她脑子里转悠。 如果下个月才走,摆摊的事就要往后拖。 既然王丽萍看她这么不顺眼,甚至巴不得她赶紧滚蛋,那不如现在就不干了。 早点走,早点去贺建军那拿货。 更何况,她知道王丽萍这人虚荣又爱面子,想赶人又怕被街坊邻居说她尖酸刻薄容不下个小保姆。 苏念荷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著王丽萍。 “王嫂子,您是不是不想让我在家里干了?”苏念荷问得很直接。 王丽萍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软柿子今天居然敢顶嘴了。 “怎么著?我做沈家的大儿媳妇,还说不得你一个保姆了?” “您说得对。”苏念荷垂下头,声音软绵绵的,透著委屈,“其实,我也想走。” 王丽萍这下彻底懵了,前几天这小保姆还死活不愿意离开沈家,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了? “你想走?你捨得走?”王丽萍满脸狐疑。 苏念荷嘆了口气,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我也不想天天被人指著鼻子骂招蜂引蝶。大嫂既然这么討厌我,我走就是了。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没钱,也没地方住。”苏念荷抬起头,“刘阿姨说工钱得月底才结。我现在要是走了,连个落脚的桥洞都找不到,更別提吃饭了。” 王丽萍听明白了。 这小狐狸精是嫌没钱不肯挪窝。 只要钱能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王丽萍心里乐开了花,要是苏念荷自己主动提出来要走,婆婆那边她就好交代了。 到时候可不是她王丽萍赶人,是人家保姆自己干不下去了。 王丽萍脸上的刻薄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换上了一副假惺惺的笑脸。 “哎呀,念荷,你这话说得见外了。”王丽萍走过去,亲热地拉住苏念荷的手腕,“咱们沈家也不是那种苛待人的人家。你这段时间在家里干得確实挺好,平安也让你带得白胖。” 苏念荷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愁苦的模样。 “大嫂,那我没地方去怎么办?” “这好办啊!”王丽萍一拍大腿,生怕苏念荷反悔,“既然你今天自己提出来不想干了,嫂子我做主!你现在走,这半个月的工钱我按一个月给你结清!不仅如此,你出去租房子的钱,嫂子私人掏腰包,给你垫一个月的房租!够意思了吧?” 苏念荷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 一个月的工钱二十五块,加上王丽萍为了赶她走垫的一个月房租,起码能拿到三十多块钱。 这比她干到月底还要划算得多。 本钱这不就有了吗。 “王嫂子,您说的是真的?”苏念荷装出不敢相信的样子。 “我还能骗你一个保姆不成!”王丽萍豪气干云地从挎包里翻出钱包,数了三张大团结,又抽了一张五块的,直接拍在案板上。 “三十五块钱!拿好!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赶紧搬出去。妈那边我去说,就说你想老家了,非要走,拦都拦不住。” 第69章 夫唱妇隨的演技 苏念荷看著案板上的钱,刚准备伸手去拿。 “咔噠”一声,厨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淮穿著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下班早,刚进大门就听见厨房里有两个人在说话,站在门外听了个全场。 王丽萍一看沈淮回来了,手抖了一下,生怕沈淮这个平时爱管閒事的小叔子坏了她的好事。 “小淮,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王丽萍乾笑两声。 沈淮视线在案板上的三十五块钱上扫过,最后落在苏念荷身上。 苏念荷两只手背在身后,衝著沈淮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沈淮立刻心领神会。 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手,语气冷清:“大嫂这是在干什么?发工资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 王丽萍急了:“小淮,你刚才没听见。是念荷自己说不想干了!她非要走,说在咱们家待得不舒坦。我这是好心,看她可怜,多给她结了点工钱,还倒贴了十块钱房租呢!” “是吗?”沈淮扯过毛巾擦手,“她自己要走的?” “对对对!”王丽萍连连点头,转头冲苏念荷使眼色,“念荷,你自己跟小淮说,是不是你主动要走的?” 苏念荷低著头,声音很轻:“是,沈技术员。是我自己不想干了。王嫂子心善,多给了我钱。” 沈淮把毛巾扔回架子上,转过身看著王丽萍。 “既然大嫂这么心善,那就把帐算清楚。”沈淮语气平稳,完全是一副秉公办理的架势,“咱们家请保姆,是签了口头协议的。她现在临时走,属於双方协商解除。她这个月的工钱二十五,你刚才给了三十五,也就是房租只给了十块。” 王丽萍被他这算帐的架势弄得有点懵:“十块钱租个单间足够了啊。” “不够。”沈淮乾脆利落地否决,“现在江市外围的平房单间,带水电的一个月起码十五块。大嫂既然要充好人,总不能让人家姑娘流落街头。再补五块。” 王丽萍气结。 这小叔子平时对钱根本不上心,今天怎么为了个保姆抠起这五块钱来了。 但看著苏念荷那副隨时可能反悔留下的样子,王丽萍咬了咬牙,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五块的,拍在三十五块钱旁边。 “行!四十就四十!就当嫂子我行善积德了!”王丽萍指著苏念荷,“钱拿了,你赶紧去收拾东西!” “谢谢大嫂。”苏念荷毫不客气地把四十块钱揣进兜里。 王丽萍生怕夜长梦多,转身就往客厅走:“我去给你找个蛇皮袋子装东西,你快点啊!” 厨房的门再次被关上。 屋里只剩下沈淮和苏念荷两个人。 刚才还委屈巴巴的苏念荷,这会儿嘴角已经压不住笑意了。 她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两遍,四十块,一分不少。 沈淮靠在案板边,看著她这副財迷的样子,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笑。 “长本事了。”沈淮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学会给人挖坑,自己数钱了。” 苏念荷把钱贴身放好,仰起头看著他,理直气壮:“她本来就想赶我走。我顺水推舟,还能多拿十五块钱本钱。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莲花说的对,我要赶紧去拿货。” 沈淮指腹在她红润的嘴唇上摩挲了两下。 “你这算盘打得是挺响。”沈淮压低嗓音,“不过,你拿了钱搬出去,打算住哪?真去租那种十五块钱带水电的破平房?” 苏念荷愣住了。 她光顾著套路王丽萍拿钱,完全没想过今晚搬出大院后去哪里落脚。 “我……我去跟莲花挤一挤?”苏念荷有些没底气。 “李副市长家能让你一个外人隨便借住?”沈淮直接打断她的念头。 他收回手,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水槽边缘,把她困在自己怀里。 苏念荷急了,双手抵著他的胸膛:“那怎么办?我都拿了钱答应搬走了,总不能现在反悔赖著不走吧。” “不用反悔。”沈淮低下头,鼻尖几乎贴著她的鼻尖,“我刚才在外面已经听到了你们的交易。既然你现在不是沈家的保姆了,那我们就换个身份相处。” “什么身份?” “个体户苏老板。”沈淮轻笑了一声,“以及,你的房东兼对象。” 苏念荷脑子转不过弯来:“房东?” “我找贺建军借了套空著的小院子,在轻纺厂后面那条街。本来打算过两天让你找个藉口搬过去的。”沈淮直接把安排托盘而出,“既然大嫂今天这么热情地送你出门,正好省了找藉口的麻烦。” 苏念荷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他连房子都提前找好了? “你什么时候找的房子?”苏念荷声音发软。 “决定让你去厂门口摆摊的那天。”沈淮理所当然地回答,“离摆摊的地方近,晚上收摊我送你回去也方便。最重要的是,不用再在我妈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的。” 男人清爽的皂角味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苏念荷心里涨得满满的,双手主动抓住了他衬衫的衣襟。 她抓得很紧,棉布料子被她揉出了几道细小的褶皱。 男人身上那股乾净的皂角味混著夏天的热气,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水槽边。 “借的院子,真让我住?”苏念荷仰著脸,压著嗓音问,声音里透著点不敢相信。 “真让你住。”沈淮低下头,贴著她红润的唇角亲了亲。 没深吻,只是贴著流连了一下,像是在盖章,带著点安抚的意味。 “那……房租怎么收?”苏念荷脑子里那根算帐的弦还没完全鬆开,虽然他说是对象,但一码归一码。 沈淮被她这財迷样逗乐了,大掌在她后腰上按了按,正准备说话,外面客厅里传来了动静。 王丽萍找个蛇皮袋子显然是找著了,这会儿正踩著那双半高跟的凉鞋,往厨房这边走。 “噔噔噔噔……” 鞋跟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声音又脆又急,听著像是在催命。 第70章 奶奶进城 苏念荷嚇够呛,手里的衣襟立马鬆开了,身子往后一缩,后腰直接撞在水槽沿上。 她慌乱地想去拿抹布装作擦台面,手忙脚乱,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沈淮倒是一点不见慌张。 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那点要命的距离。长臂一伸,十分自然地拿过案板旁边的一个空玻璃水杯。 王丽萍走到厨房门口,手里攥著个编织的蛇皮袋。 她站在门框边,视线在沈淮和苏念荷之间来迴转了两圈。 厨房就这么大点地方,小叔子拿著个空杯子站著,小保姆低著头在水槽边瞎划拉。 “小淮,你这水还没接上呢?”王丽萍开口,语气里带著点探究。 “刚水没开。”他倒了半杯水,转头看著王丽萍,“大嫂袋子找著了?” “找著了。”王丽萍把蛇皮袋卷了卷,衝著苏念荷努努嘴,“念荷,你赶紧的。钱都拿了,別在这磨蹭,跟我去保姆房把你的零碎东西收一收。咱们家地方小,早点腾出来好通通风。” 苏念荷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在围裙上擦乾手,解下围裙掛在门后。 她低著头,一副逆来顺受的小媳妇模样,跟著王丽萍走出了厨房。 沈淮端著那半杯水,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后头走出来。 客厅里没人,老两口还没回来。 王丽萍走在前面,正盘算著今晚这事办得漂亮,回头怎么跟婆婆说,顺便把苏念荷说成个吃不了苦自己跑路的白眼狼。 沈淮走在后面,喝了一口凉水,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 “大嫂。” 王丽萍停下脚,转过头:“咋了?” 沈淮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拿著水杯,看著王丽萍。 “她这一个人在江市,无亲无故的。你刚才给了四十块钱,也就够大半个月的花销。要是一个月之后,她找不到活干,没地住,连饭都吃不上,你打算怎么办?” 王丽萍撇了撇嘴:“那是她的事,难不成咱们家还得管她一辈子?路是她自己选的,脚长在她自己身上。” “咱们家当然不用管她一辈子。”沈淮往前走了一步,“但要是她流落街头,或者去居委会哭诉,別人问起来,说是从市委大院沈市长家里赶出来的。別人会怎么说?” 王丽萍愣住了。 “別人会说沈家苛待保姆,把个好好的大姑娘逼得没活路。”沈淮把问题掰开了揉碎了摆在她面前,“爸最看重家风名声,这事要是传出去,他那脾气你清楚。” 王丽萍脸色变了变,刚才那股得意劲儿散了不少。 沈淮没停,继续往下说:“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还有啥麻烦的?”王丽萍赶紧问。 “如果她实在没活路,回沈家也行。”沈淮端著水杯,说得漫不经心,“反正妈对她带平安挺满意。真要是她在外面活不下去,回头又找回来哭两声。妈心一软,说不定就让她继续留下干活了。反正咱们家现在也缺个手脚麻利的人。” 这话算是直接戳中了王丽萍的肺管子。 她费了这么大劲,倒贴了钱,好不容易把这个让她看著碍眼的保姆弄走。 要是过不了一个月这小丫头又回来,那她这钱不是白花了,人也白得罪了? 绝对不行。 好马不吃回头草,这小保姆既然出了沈家的门,就绝对不能再让她回来碍眼。 王丽萍脑子转得飞快。 她看了沈淮一眼,乾笑两声:“小淮你这就想多了,她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 沈淮没接话,端著水杯转身上楼了。 王丽萍心里直打鼓,带著苏念荷进了保姆房。 这屋子小,里面就一张硬板床和一个小木柜。 苏念荷拿过那个旧帆布包,把自己的几件旧衣服往里塞。 王丽萍站在旁边,看著苏念荷那白净的脸蛋和藏不住的惹火身段,越想越觉得沈淮刚才说的话有道理。 这小狐狸精要是留在江市,保不齐哪天又晃悠回大院来。 只有把她彻底弄走,弄回乡下去,才能永绝后患。 王丽萍咬了咬牙,手伸进挎包里,又翻出钱包。 她数了数,又肉疼地拿了五块钱。 给苏念荷的钱可是她打算去百货大楼买新裙子的,现在全搭进去了。 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念荷啊。”王丽萍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气,走过去拍了拍苏念荷的肩膀。 苏念荷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王嫂子?” “嫂子刚才想了想,你一个小姑娘在江市確实不容易。”王丽萍把五块钱递过去,“这钱你拿著。多给你的,去火车站买张回南省的火车票。你一个乡下丫头,留在江市干啥?这里吃穿住行哪样不要钱?还是回村里去,找个老实人嫁了才是正经出路。” 苏念荷捏著那额外多出来的五块钱,看著王丽萍苦口婆心劝她回乡下嫁人的模样,脑子里的弯终於拐过来了。 她就说沈淮刚才在走廊里端著水杯,为什么非要跟王丽萍扯那些大道理。 什么怕她流落街头、怕她回沈家哭诉刘阿姨心软。 他根本不是真怕她回来,他是在拿话点王丽萍。 王丽萍这人最怕麻烦,更怕她这个“狐狸精”再回沈家抢风头。 沈淮把这种可能性一放大,王丽萍嚇得连买火车票的钱都主动掏了,就差直接把她打包塞进火车皮里。 这男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 保姆房的门大敞著,王丽萍正盯著苏念荷往旧帆布包里塞衣服。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响亮的“嘎嘎”鸭叫,紧接著是老母鸡扑腾翅膀的动静。 王丽萍皱起眉头,转头往外看。 一个头髮花白、穿著藏青色对襟褂子的老太太跨过厨房门槛,直奔这间有人声的屋子来了。 老太太左手倒提著一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右手掐著一只肥鸭的翅膀,脚下踩著一双沾了黄泥的黑布鞋。 王丽萍看清来人,脸色变了又变,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奶奶,您怎么突然从乡下过来了?” 她嘴里喊著人,身子却很诚实地往后连退了两大步,手在鼻子底下使劲扇了扇。 那鸡鸭大概是在路上受了惊,加上大热天的闷了一路,身上带著一股极其难闻的禽类腥气和屎尿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老太耳不聋眼不花,把王丽萍嫌弃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搭理大孙媳妇,直接把手里的鸡鸭往地上一放。 老母鸡重获自由,立刻在狭窄的保姆房里扑腾起来,带起一阵灰。 “哎哟我的天!”王丽萍尖叫一声,直接跳到了门外,生怕弄脏了自己的半高跟凉鞋。 沈老太没管她,视线落在苏念荷身上,又看了看床上那个打包到一半的旧帆布包。 “这姑娘是谁?收拾包袱干啥去?”老太太嗓门亮堂,中气十足。 王丽萍隔著门框,拿手帕捂著鼻子接话:“奶奶,这是家里雇的保姆。她自己不想干了,正要走呢。” 老太太上下打量著苏念荷。 苏念荷这会儿正跟受气的小媳妇似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握在身前,低眉顺眼,眼眶红了红,看著可怜极了。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一看苏念荷这副模样,再看王丽萍那副巴不得人赶紧滚的嘴脸,心里全明白了。 “你少糊弄我!”沈老太指著王丽萍的鼻子就骂,“这姑娘看著老实巴交的,肯定是你这丧门星又给人气受了!一天天妖里妖气的,正经事不干,就知道欺负人。” 王丽萍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偏偏这是沈万山的亲妈,她根本不敢顶嘴,只能干著急。 “奶奶,真不是我赶她,是她自己要走的。工钱我都给她多结了。” 第71章 耳背爷爷闹乌龙 苏念荷两只手还交握在身前,瞧见王丽萍那张被骂得红白交替的脸,心里头极快地有底了。 她没干看著,顺著老太太的话头往前迈了一小步,乖乖巧巧地开口:“老太太好。” 沈老太低头瞅了她两眼,把左手手里头倒提著的肥鸭往上提溜了一下,布鞋在地面上踩实了,“啥老太太,咱们都是乡下泥地里头出来的,別学城里人那套假客套,听著生分,叫奶奶就行。” 苏念荷听著“奶奶”这两个字,脑子里没来由地转了个弯。 要是真叫了奶奶,那跟沈淮的辈分不就刚好搭上了。 她耳根稍微发热,顺著老太太的话,声音软绵绵地叫了一声:“奶奶。” “哎,这听著才顺耳。”老太太乐呵呵应了。 苏念荷极有眼力见,趁著这热乎劲,转身拿过柜子上的空搪瓷缸,“奶奶一路从村里过来肯定渴了,我去厨房给您倒杯温水。” 说完,她侧过身子,顺著王丽萍留出来的过道,脚底轻快地溜出了保姆房。 沈老太见人走了,低头把地上扑腾的老母鸡也重新抓回手里,一手提著鸡,一手掐著鸭,迈开大步子就往客厅去。 王丽萍站在过道边上,看著老太太黑布鞋底往下掉的黄泥巴蛋子,还有那两只畜生身上飘出来的腥臊味,噁心得胃里翻腾。 可这是沈万山的亲妈,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直接撵人,只能硬著头皮,踩著半高跟凉鞋跟在后头招呼:“奶奶,您慢点,这刚泼过水,別摔了。” 客厅里头,沈淮正坐在长沙发最右边。 他手里拿著支钢笔,面前的玻璃转盘茶几上白纸黑字写著两行算数。 沈老太风风火火跨进门槛,顺手把鸡鸭往茶几底下的空地上一丟。 “小淮在家呢。” 沈淮把钢笔扣上笔帽,站起身,帮著把旁边的单人沙发往外拉了拉,“奶奶坐,我刚刚从二楼下来,没看见你来了” 这时候苏念荷端著塑料托盘进来了。 托盘里头放著两个白瓷杯,冒著热气。 她把茶水放到茶几上,先给老太太跟前递了一杯,又往沈淮手边放了一杯。 沈老太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转头看著站在沙发边的苏念荷,越看越满意,顺嘴就问:“丫头,你在咱们家干得不是挺顺手,我听说平安那混小子也让你带得白白胖胖,咋说不干就不干了?” 这话一出,刚跨进客厅的王丽萍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生怕苏念荷这张嘴没个把门的,把刚才厨房里给四十块钱赶人的老底给掀出来。 这乡下老太太可不好惹,真要在客厅里闹起来,等公婆下班回来她吃不了兜著走。 王丽萍三两步抢到茶几边上,抢在头里大声回话:“奶奶,看您说的,哪是咱们不让她干。是念荷自己寻思著想走,说老家村里头有急事,非要回去。我这拦都拦不住,刚还多发了半个月工钱呢。” 苏念荷低著头,两只手规规矩矩贴著围裙缝,没吭声。 沈淮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白瓷杯,借著喝水的动作,长腿在茶几底下往前斜了斜,西裤裤腿刚好挨上苏念荷的布鞋边。 粗糙的棉布料子碰著笔挺的裤腿。 苏念荷脚面一热,本能地想往后缩,却被男人伸过来的鞋尖轻轻踩住了鞋帮,稳稳噹噹地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正说著话,院子门外头慢悠悠踱进来一个人。 沈老头双手背在身后,身上那件旧中山装洗得发白,脚底下踩著双老北京黑布鞋,走两步停一步,脑袋微微偏著。 老头今年七十多了,耳朵一阵好一阵坏,赶上背运的时候,外头放鞭炮都听不见个响。 王丽萍瞧见老太爷进来了,赶紧把挎包往沙发上一放,提高嗓门打招呼:“爷爷!您也来啦!” 沈老头慢吞吞走到客厅中央。 刚才在院子里头,他就听见王丽萍那尖嗓子喊什么“走”、“回村”。 老头站稳了脚,瞪著王丽萍,张嘴就问:“咋刚来就让我们走?回村?” 老头以为王丽萍说的是他跟老婆子,合著他们前脚进门,这大孙媳妇后脚就嫌弃他们乡下人,要把他们往老家赶。 王丽萍嚇得半死,脸色唰地白了,两只手在身前死劲摆呼,扯著嗓子大声解释:“爷爷!您听错了!是说苏念荷要走!不是让您走!” 老头耳朵里头嗡嗡响,只捕捉到个“走”字,脾气一下上来了。 手里的拐杖往地面上重重一戳,老头大声嚷嚷:“又让我走?老了老了招人嫌啊!” “不是!”王丽萍急得直跳脚,半高跟鞋跟在地板上磕得梆梆响,嗓门提得快破音了,“是保姆要走!念荷要走!” 老头耳背,根本不理会她的嘴型,继续大声说:“谁招人嫌?我老汉一不吃你饭二不喝你水,刚进院门就招你嫌了?” 王丽萍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爷爷耳背总是这样,说话跟吵架似的,分贝高得嚇人。 这要是让一会下班回来的沈万山,或者居委会快下班的刘慧珍听到,还以为她这儿媳妇趁著当家的不在,指著老太爷的鼻子骂街赶人呢。 “爷爷!真不是说您!”王丽萍急得满头大汗,整个人凑到老头耳朵根底下,大声解释。 客厅里闹哄哄的,老母鸡在茶几底下嘎嘎叫,王丽萍扯著嗓门喊。 趁著全家人的注意力全在老头和王丽萍身上,沈淮把手里的白瓷杯放迴转盘上。 他站起身,外头看著像是要过去帮著劝老头,身子往过道走的时候,正好擦过苏念荷身侧。 在没人看见的单人沙发背头阴影里,男人的大掌直接伸过去,一把掐住了苏念荷的细腰。 隔著薄薄的旧棉布衫,力道大得惊人。 苏念荷身子重重打了个哆嗦,差点惊出声,赶紧拿手背死死捂住嘴。 沈淮没停留,掐完那一下,粗糙的指腹顺势在她腰沿上重重按了按,带著点警告和收利息的意味。 拿了钱答应搬去他借的院子,晚上就得回房好好认字交学费。 男人走过去,顺手扶住沈老头的胳膊,声音沉稳有力。 “爷爷,大嫂说她给保姆买火车票。” 老头听见最宝贝的大孙子说话,总算听清了半截,“买车票?买啥车票?” “回村的车票。”沈淮面不改色。 王丽萍在旁边听著,赶紧顺著台阶往下爬,大声冲老头耳朵喊:“对!是给保姆买票!让她回老家嫁人去!” 老头这才眨了眨眼,看看王丽萍,又看看站在茶几边上的苏念荷。 “哦,保姆走啊。”老头慢悠悠嘟囔了一句,“保姆走,你扯著嗓子喊啥,嚇我一跳。” 王丽萍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只能干瞪眼。 沈老太坐在沙发上,看著大孙媳妇这副吃瘪的模样,拍著大腿直乐。 “该!让你一天天咋咋呼呼的。”老太太转向苏念荷,“丫头,別听她的。你老家村里头有啥急事?跟奶奶说说,要是缺钱,奶奶兜里有。” 苏念荷刚被沈淮掐了腰,心还悬在嗓子眼。 她抬起眼皮,悄悄看了沈淮一眼。 这男人站在老头身边,单手插在裤兜里,一副事不关己的高冷做派,简直比正经人还要正经。 第72章 想使唤人反而被干活 沈老太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瞅著苏念荷,语气里带著实打实的疑惑:“丫头,你老家到底出啥天大的急事了?说出来,奶奶给你做主。” 苏念荷微微垂下眼皮,声音细细软软的:“奶奶,真没什么大事。就是现在国家政策好,年轻人赶上改革开放,总在家里头呆著容易坐井观天。我就寻思著,趁年轻多出去闯荡闯荡。” 这话漂亮,既给足了王丽萍台阶,又把摆摊做个体的路子套了个光明正大的壳。 坐在对面的王丽萍一听,眼睛亮了,赶紧顺杆往上爬,一拍大腿附和:“对!对对对!念荷这思想觉悟高啊!人这一辈子,没事总在闷屋里呆著,脑子容易木,腿脚也容易废。年轻人多出去跑跑,长见识!” 沈老头刚把“保姆走”三个字消化完,耳朵里头那一阵嗡嗡劲还没过去。 王丽萍刚才为了表態,嗓门提得高,那句“呆著脑子木、腿脚废”一字不落,全送进了老头耳朵里。 老头坐在沙发上,本就耷拉著的眉毛往中间一凑,手里的拐杖棍子往地面上梆梆一磕。 “说谁呆著木呢?”老头嗓门洪亮,中气十足,“说谁腿脚废呢?我老汉每天清早起来溜达两公里,身体硬朗得很!你刚进门嫌我老,现在又骂我木?” 王丽萍脸上的笑僵在半空,整个人快碎了。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遇上这么个隨时调错频道的祖宗,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来城里了。 “爷爷!没说您!”王丽萍急得直摆手,踩著凉鞋凑过去,两只手在身前疯狂比划,“说年轻人!说保姆!我真没有骂您的意思!” 苏念荷站在过道边上,瞧著王丽萍吃瘪,脸上半点不显,脚底动作麻利,转身从鸭子扑腾的茶几角上拿过白瓷茶缸,接了半杯温水递到老头跟前。 “爷爷,您润润嗓子,大嫂说年轻人呢。” 老头接了茶缸,捧在手里喝了一口,气顺了半截。 王丽萍转头一看,托盘里空了。 老太太刚才喝了一大口,杯子底朝天,沈淮那杯也见底了。 王丽萍刚在老头那受了气,顺手就把火气往苏念荷身上引:“念荷,你光干看著?眼力见留在乡下没带过来?没瞧见你奶奶和小淮杯子都空了?再去倒两杯来啊!” 老头嘴里的温水还没咽乾净,耳背的毛病再次发作。 王丽萍刚才拔高嗓门喊那句“你去倒两杯来啊”,老头只听见个“你去倒水”。 老头把手里的白瓷缸子重重磕在转盘上,茶水溅出来两滴。 “指使谁去倒水呢?”老头吹鬍子瞪眼,指著自己的鼻子,“你进门让我走,骂我木,现在还指使我老汉去给你端茶倒水?咱们老沈家什么时候立了新规矩,老家主给孙媳妇伺候局了?” 客厅里静了半秒,紧接著沈老太直接笑出了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该!”老太太一点面子没给王丽萍留,“让你一天天像个大喇叭似的瞎嚷嚷,嘴里连个正经词都没有。” 王丽萍两眼一黑,无力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彻底放弃了挣扎。 茶几底下,老母鸡扑腾了一下翅膀,正好踩在沈淮的皮鞋面上。 沈淮靠在椅背上,单手搭著西裤膝盖,把这场鸡飞狗跳的戏看了个齐全。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苏念荷拿著空托盘,低著头往厨房走。 沈淮把卷上去的衬衫袖子往下理了理。 “爷爷,大嫂说她一会自己去倒。”沈淮吐字清晰,声调不高不低,偏偏老头听了个一清二楚。 老头点点头:“嗯,大孙媳妇倒水行,別让我去就行。” 王丽萍坐在那,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被扔在茶几底下的老母鸡许是待得不耐烦了,扑腾著翅膀“咯咯”叫了两声,带起一阵灰尘。 沈老太坐在沙发上,指了指院子外头。 “沈淮,去院门口。”老太太吩咐得自然,“我从村里带了一麻袋新摘的花生,就靠在石狮子旁边。你个大个子去搬进来,別搁在外头,一会下雨了。” 沈淮听见这话,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一言不发地往院门外走。 老太太转过头,视线落在一旁还瘫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的王丽萍身上。 “你,去后院找个竹筐或者拿个鸡笼子来。”老太太下巴点著茶几底下,“把这两只吵闹的畜生装进去。不能让鸡鸭在客厅里隨地拉屎。” 王丽萍看著那两只脏兮兮、浑身散发著腥臊味的家禽,胃里一阵翻腾。 她哪里愿意干这种又脏又臭的活儿。 她脑子里飞快盘算了一笔帐。 苏念荷现在就在厨房里,刚才自己可是真金白银掏了四十块钱把人打发的,现在使唤个保姆搬个鸡笼子,简直天经地义。 王丽萍拍了拍裙子站起来,正打算喊人,又怕了沈老头,脚下踩著半高跟凉鞋,转身就准备往厨房方向去叫人。 她刚迈出两步,旁边单人沙发上的沈老头手里的拐杖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 “你又在那瞎转悠什么!”老头中气十足,嗓门极大,整个客厅都嗡嗡响,“去厨房干啥?我刚跟你说了,我老汉不伺候你端茶倒水,你少在这指使人!” 王丽萍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转过身,试图大声解释:“爷爷,我没让您倒水,我去找保姆拿鸡笼子!” 老头耳朵里漏字漏得厉害,只听见了“保姆”和“鸡”。 “保姆都要回村了,谁给你燉鸡吃?”老头吹鬍子瞪眼,“你想吃鸡自己拔毛去!” 王丽萍被气得跳脚,嗓门跟著拔高:“我没说要吃鸡!” “行了別號丧了!”沈老太被这两人吵得头疼,一拍大腿,衝著王丽萍骂道,“你手断了还是脚折了?我让你去拿个笼子,你非要去找別人。赶紧去!” 王丽萍彻底没辙了。 她怕再回两句话,老头又耳背,再喊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能放弃去厨房找苏念荷的念头。 她捏著鼻子,满脸嫌弃地往后院走去。 第73章 拿了钱到底走不走 王丽萍刚走出去没两步,院子的大铁门“哐当”一声响了。 沈涛提著个黑色的公文包,迈著四方步走进来。 他刚下班,一进客厅,打眼就瞧见沙发上坐著的沈老太和沈老头。 “爷爷,奶奶,您二老咋有空过来了!”沈涛立刻换上一副乐呵呵的笑脸,走过去打招呼,声音温和。 沈老太看著这个大孙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连点头:“家里新收了花生,给你们送点来尝个鲜。” 王丽萍手里正拎著个沾著灰的破竹筐从后院绕回来,一抬眼就看到沈涛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心里那股邪火直往脑门上窜。 凭啥自己在客厅里被老头老太混合双打,受尽了窝囊气,他沈涛一回来就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搁那尽孝心呢。 王丽萍把竹筐往茶几底下一扔,冷著脸不吭声。 这时候,王婶抱著刚睡醒扯著嗓子乾嚎的沈平安从屋里出来了。 沈老太一听见重孙子的哭声,赶紧站起身,招了招手:“快,抱过来我看看,这小嗓门亮堂的。” 王婶赶紧把孩子递过去。 老太太接在手里,熟练地顛了两下,嘴里哼著乡下的哄娃小调。 还別说,这沈平安在老太太怀里扭了两下,乾嚎的声音真就小了下去。 沈涛在旁边看著,搓著手笑:“还是奶奶有办法。” 话音刚落,大门又响了。 沈万山和刘慧珍一前一后推门进来。 两人刚进客厅,脚步同时顿住了。 刘慧珍向来发怵这对公婆,尤其是那个完全不讲理还耳背的公公。 她赶紧在脸上堆起笑,紧跟著沈万山叫人。 “爹,娘,你们进城咋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安排车去接你们。”沈万山放下手里的东西,语气恭敬。 刘慧珍走过去,为了掩饰心里的不自在,也为了在公婆面前表现一下自己治家有方,她抬腕看了看手錶,转头衝著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苏念荷,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做饭?” 客厅里本来挺安静,沈老头正偏著头逗重孙子。 刘慧珍这一嗓子“做饭”,別的字全被老头漏了,就“做饭”两个字,直直地钻进了老头那阵好阵坏的耳朵里。 老头手里的拐杖“梆”地一声重重砸在地板上。 “做饭?让谁做饭?”老头扯著洪亮的嗓门,拐杖直接指向沈万山的鼻子,吹鬍子瞪眼,“老子刚进门,水都没喝上一口热乎的,就让我做饭?沈万山,你现在当了个市长,长本事了啊!让老子伺候你们这一大家子!” 沈万山当著全家人的面被亲爹指著鼻子骂,脸涨得通红。 他堂堂一个市长,在外面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但在亲爹面前,他只能硬生生憋著。 “爹,没让您做饭!”沈万山赶紧大声解释。 刘慧珍也嚇坏了,知道这老公公脾气上来了不好惹,赶紧凑过去,扯著嗓子在老头耳边喊:“爸!不是让您做饭!我喊保姆做饭呢!” 老头眉头一皱,耳朵里继续漏风。 “啥?保姆?”老头瞪著刘慧珍,大声嚷嚷,“保姆都要被大孙媳妇赶走了,哪来的保姆做饭!你们自己没手没脚啊,不会自己做!” 刘慧珍一听这话,整个人愣住了。 她转过头,死死盯著站在旁边的王丽萍,眼神严厉:“你赶保姆走?谁让你做主的?” 王丽萍被婆婆盯得头皮发麻。 但她看著平时高高在上、总爱端著官太太架子的婆婆,此刻被老头喷得狗血淋头、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刚才自己受的那些气,好像一下子全散了。 不仅没那么憋气了,她甚至还有点想笑。 “妈,我没赶她。”王丽萍硬著头皮解释,“是她自己要走的,我留都留不住。” 客厅里乱成一锅粥。 厨房里。 苏念荷正靠著水槽边,听著外面的动静。 沈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他反手带上厨房的木门,把客厅里那阵鸡飞狗跳的吵闹声隔绝了大半。 厨房空间本来就不大,他一进来,那股清爽的皂角味立刻盖过了空气里的葱花味。 沈淮迈开长腿,直接走到水槽边,把苏念荷堵在自己和案板之间。 “外面的戏好看吗?”沈淮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她白净的脸上。 苏念荷往后缩了缩,腰抵著水槽边缘。 “好看。”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很轻。 沈淮长臂一伸,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大理石檯面上。 他靠得很近,呼吸直接拂过她的额角。 “四十块钱拿了,打算什么时候走?”沈淮明知故问,语气里带著点閒散的逗弄。 苏念荷抬起眼皮,看著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胆子稍微大了一点。 “现在肯定走不了了。”苏念荷故意把问题拋回去,“刘阿姨要是问起来,王嫂子没法交代。她肯定不敢让我今天搬出去了。我估计还得接著干。” 沈淮低声笑了。 他鬆开一只手,粗糙的指腹直接贴上她格子衬衫下的侧腰,隔著薄薄的布料,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苏念荷身子猛地一颤,差点叫出声,赶紧拿手背捂住嘴。 “你想得美。”沈淮嗓音压得很低,带著不容反驳的霸道,“拿了钱,你就不是沈家的保姆了。晚上乖乖去新院子交学费。大嫂那边,不用你操心。” 苏念荷脸颊红透了,连耳朵根都跟著发烫。 这男人在外面装得比谁都正经,私底下动手动脚的本事简直登峰造极。 “那你让王嫂子来跟我说。”苏念荷小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水槽边缘。 沈淮收回手,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恢復了那副高冷禁慾的死样子。 “去问她。”沈淮下巴往门外点了一下。 苏念荷拉开厨房的门,探出半个身子。 客厅里,刘慧珍正压著火气盘问王丽萍。 苏念荷怯生生地看著王丽萍,声音软软糯糯,带著恰到好处的无辜。 “大嫂,那晚饭我还做吗?我到底走不走?” 王丽萍站在那,被刘慧珍盯著,又被苏念荷这么一问,简直是进退维谷,头都大了。 第74章 跟著老太太回村 刘慧珍转过头,看著靠在水槽边的苏念荷,语气缓和了些。 “念荷,你跟阿姨说实话。是你自己想走,还是谁给你气受了?” 苏念荷两只手捏著格子衬衫的衣角,老老实实回话:“刘阿姨,是我自己想走的。” “是不是嫌给的钱少?”刘慧珍觉得除了钱没別的原因。 “不是钱的事。”苏念荷把刚才跟沈老太说过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现在国家政策好,年轻人总在家里待著容易坐井观天。我想趁年轻多出去闯荡闯荡。” 刘慧珍听得直头疼。 “你走了,平安怎么办?”刘慧珍拍了拍大腿,“別人带他就是哭闹,连奶都不喝。” 王丽萍生怕苏念荷藉机留下,赶紧抢话:“妈,那就是王婶不对!让她去做饭,咱们再找个手脚麻利的奶妈就行了。人家念荷非要走,咱们总不能硬把人扣下。” 刘慧珍没辙,重重地嘆了口气。 “行吧,既然你非要走,强扭的瓜不甜。我去拿钱,给你把这个月的工资结了。” 苏念荷低著头,声音很轻:“刘阿姨,王嫂子刚才已经给我结过工资了。” 刘慧珍愣住了,看了看王丽萍,又看看苏念荷。 王丽萍乾笑两声,硬著头皮解释:“我这不是看她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不容易,就赶紧把帐结了嘛。” 沈老太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热闹,这时候冷不丁开口了。 “万山。”老太太指著苏念荷,衝著沈万山说话,“这丫头实诚。你再给人家添点盘缠。” 沈万山被亲娘点名,只能点头应和:“是该多给点。” 沈老太话头一转,接著安排:“正好,咱们村里那点花生还没拔完。请村里那些手脚不乾净的,我怕他们偷吃。这姑娘看著就是个实心眼。明天让她跟咱们回村去,帮著忙活两天。管饭,给工钱。” 老太太转头问苏念荷:“丫头,你愿不愿意?” 苏念荷被这么多人盯著,根本不敢转头去寻沈淮,只能用余光悄悄往旁边瞥。 沈淮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在沙发边上。 他没出声,也没任何反对的动作。 苏念荷心里有数了。 老太太没恶意,去拔两天花生还能多拿点钱,加上沈淮不阻拦,肯定有他的道理。 “我愿意的,奶奶。”苏念荷乖巧地点头。 刘慧珍站在一旁,完全不理解婆婆为什么非要叫个保姆回乡下拔花生。 但老太太开了口,她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慧珍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块钱的票子,递给苏念荷。 “那念荷你明天帮著忙活两天,辛苦了。” 沈老太横了刘慧珍一眼。 “你这当干部的,怎么这么抠门!”老太太嗓门亮堂,一点面子不给留,“人家帮著拔花生,不得顺带给我们老两口做饭啊?再拿点!” 刘慧珍脸涨得通红,当著公公和丈夫的面,只能硬著头皮又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凑成十块,塞到苏念荷手里。 苏念荷捏著十块钱,道了声谢。 晚饭最终是王婶在厨房忙活的。 苏念荷既然说明天跟老太太回村,今晚就在保姆房里收拾东西。 王丽萍趁著別人不注意,溜进保姆房,盯著苏念荷把最后两件旧衣服塞进帆布包里。 “念荷啊。”王丽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警告,“明天跟老太太回了村,拿了工钱就赶紧走。江市不是你待的地方,明白吗?” 苏念荷老老实实地点头:“大嫂放心,我拿了钱就走。” 王丽萍这才满意地踩著凉鞋出去了。 夜深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 苏念荷坐在床沿上,听见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声。 她拉开门。 沈淮站在门外,穿著白色的跨栏背心和灰色的长裤。 “跟我上楼。”沈淮丟下四个字,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苏念荷不敢耽搁,轻手轻脚地跟在他后头。 进了二楼房间。 沈淮反手把门锁上。 “明天去拔花生。”沈淮转过身,大掌直接扣住她的后腰,把人带到书桌前,“这差事你倒是接得痛快。” 苏念荷被他按在椅子上,两只手下意识去抓他的衣襟。 “奶奶开口,你又没拦著,我能不答应吗。”苏念荷小声抗议。 “我拦著干什么。”沈淮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她圈在中间,“你去村里,正好避开我妈和大嫂的视线。后天我藉口去接爷爷奶奶,顺道把你带回我借的那个院子。” 苏念荷听完,不得不佩服他这走一步算三步的脑子。 “那你今晚叫我上来干嘛?” “交学费。”沈淮回答得理直气壮,直接捏起她的下巴亲了下去。 苏念荷被迫仰起头,男人的唇带著温热的触感,毫无保留地覆上来。 他的吻很重,带著不容反抗的力道,將她所有的呼吸尽数吞没。 苏念荷双手抵著他坚硬的胸膛,掌心下的肌肉隨著他的呼吸起伏,烫得惊人。 “唔……”她从喉咙里漏出一丝细碎的抗议。 沈淮稍微退开半寸,粗糙的指腹在她红肿的唇瓣上摩挲。 “拔花生归拔花生,生意上的帐不能落下。”沈淮把她按在怀里,拿出一张信纸和钢笔,“昨天教你算利润,今天教你算损耗。” 苏念荷后背紧贴著他滚烫的胸膛,心思完全不在纸上。 “什么叫损耗?”她努力集中精神。 “你进了一百个头花,路上不小心弄坏了两个,这就是损耗。”沈淮握著她的手,在纸上写下数字,“成本还是二十块,但你能卖的只有九十八个。这部分钱,得从你的纯利润里扣出来。” 苏念荷听得认真,脑子里那把算盘又开始打响了。 “那要是坏了十个呢?” “那你就白干了一天。”沈淮直接戳破她的幻想。 苏念荷有些泄气,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沈淮大掌在她腰上捏了一把:“所以进货的时候要长眼睛,拿货要仔细。懂了吗,苏老板?” 这声“苏老板”叫得苏念荷耳朵根直发软。 “明天去村里,干活悠著点。”沈淮嗓音沙哑,透著浓浓的警告,“別真把自己当长工使唤。累了就去树底下歇著,我奶奶不会说你。” 苏念荷大口喘著气,脸颊緋红。 “拔个花生而已,我在老家又不是没干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沈淮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紧紧箍在怀里,“现在你是我对象,去走个过场就行了,活干不完会请其他人。” 苏念荷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嘴角偷偷弯起。 “知道了。”她软绵绵地应下。 “还有。”沈淮手掌贴著她的后背,顺著脊椎骨往下压,“在村里离那些閒汉远点。特別是我老家隔壁那个酒鬼,要是他找你麻烦,你就躲在爷爷身后。爷爷耳背,骂起人来能把人骂死,村里没人敢招惹他。” 苏念荷听著他这细致入微的安排,心头热乎乎的。 “好。” 两人在房间里待到大半夜,苏念荷才手脚发软地回了保姆房。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沈老头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拄著拐杖,站在客厅中央指挥。 “东西都带齐了没有?”老头扯著洪亮的嗓门大喊。 沈老太把一个空麻袋卷好夹在胳肢窝底下,瞪了他一眼。 “带啥东西!咱们是回村。” 苏念荷提著自己的旧帆布包,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刘慧珍和沈万山起来送行。 王丽萍破天荒地起得早,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巴不得这三尊大佛赶紧走。 沈淮推著二八大槓从后院绕出来,停在石狮子旁边。 “爷爷,奶奶,走吧。我送你们出大院。”沈淮单脚支地,语气平稳。 沈老头听见大孙子的声音,眉开眼笑地走过去。 苏念荷跟在老太太身后,出了大铁门,上了沈万山安排的汽车。 第75章 小河村 司机小王刚踩下离合器,准备掛挡。 沈淮推著那辆二八大槓站在石狮子旁,直接把车把一转,推到旁边门卫小李跟前交给他。 小李还没接稳,沈淮已经迈开长腿,走到黑色的上海牌轿车旁,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厢里本来就空间有限。 沈老太坐在最左边,苏念荷坐在中间。 沈淮这一挤进来,苏念荷只能往沈老太那边靠,但右边大腿还是严丝合缝地贴上了沈淮的西裤。 副驾驶上的沈老头听见动静,偏过脑袋往后看。 “小淮,你上来干啥?”老头扯著洪亮的嗓门问。 “去东郊三號仓库查批机器零件。”沈淮面不改色,隨口报了个地名,“顺路,让小王捎我一段。” 司机小王坐在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连连点头。 小王不敢多问,自己心里纳闷,这东郊仓库离轻纺厂好几公里,平时沈技术员都是自己骑自行车去,今天怎么突然要坐市长的配车了。 车子平稳起步,驶出市委大院。 六月的天气,早上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车厢里坐了几个人,没多大会儿就闷热起来。 苏念荷穿著那件旧格子衬衫,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旁边男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她半边身子发僵。 沈老太没注意这两人底下挨得多近,她今天心情好,拉著苏念荷开始拉家常。 “丫头,你们柳河村,村里头有河不?”老太太问。 “没有。”苏念荷老老实实回话,“叫柳河村,其实就是村口有棵老柳树,旁边有个快干了的水泡子。平时吃水还得去隔壁村挑。” “那多费劲。”沈老太拍了拍大腿,透著自豪,“咱们小河村可不一样。那是名副其实。村头村尾贯彻一条小河。咱们沈家老宅就在村尾,门前就是那条小河。到了夏天,河水清凉,搬个马扎坐在门口,风吹过来,舒坦得很。” 苏念荷听著,满脸羡慕。 她在柳河村连饭都吃不饱,更別提什么舒坦日子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河里有鱼吗?”苏念荷顺口问。 “有!不仅有鱼,还有野鸭子。”老太太笑呵呵的,“明天奶奶去河里网两条鱼,再给你贴饼子吃。”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沈淮靠在椅背上,长腿敞著,表面上看著像在闭目养神,连句话都没插。 实际上,他右手早就从西裤口袋里抽了出来,顺著座椅边缘悄无声息地滑过去,盖在了苏念荷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上。 男人的手掌宽大,带著薄茧。 苏念荷嚇了一跳,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想把手抽回来,沈淮却不干,手指直接强行挤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前排坐著沈老头,左边挨著沈老太。 苏念荷根本不敢有大动作,只能由著他握著。 这人胆子大到了极点。 他不仅握著她的手,大拇指还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顺著指骨往下,最后停在她的无名指上轻轻捏了捏。 苏念荷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为了掩饰,硬著头皮继续接老太太的话。 “那爷爷会网鱼吗?”苏念荷声音发颤。 “他?”沈老太拔高嗓门,“他除了会大著嗓门骂人,还会干啥!让他去网鱼,鱼没捞著,他自己能掉河里去!” 前排的沈老头本来就耳背,这会儿只听见后面老太婆在笑,捕捉到一个“鱼”字。 老头回过头,大声嚷嚷:“买啥鱼!不是给家里带了花生吗!谁要去买鱼!” 沈老太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老头解释,凑近苏念荷耳边说:“別理他,越老越糊涂。”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通往郊外的土路。 路面坑坑洼洼,车厢开始剧烈顛簸。 一个大坑过去,车身猛地往右边一倾。 苏念荷没防备,身子失去平衡,直接朝著右边撞了过去。 沈淮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鬆开交握的手,长臂一伸,直接揽住苏念荷的细腰,把人稳稳噹噹地接进怀里。 苏念荷的鼻尖撞在沈淮硬邦邦的胸膛上,全是清爽的皂角味。 “小心点。”沈淮低头看著她,语气平稳,听不出一丁点私心,带著公事公办的严肃。 苏念荷赶紧撑著座椅坐直身子,小声说了句:“谢谢沈技术员。” 沈淮的手却没收回去,依然虚虚地揽在她的腰后。 只要车子一顛,他的手掌就会实打实地贴上去。 沈老太被顛得也够呛,完全没注意大孙子的手放在哪。 “小王啊,你开慢点,这路太顛了。”老太太抱怨。 “哎,好嘞。”小王踩了脚剎车,放慢车速,“前面马上就到东郊路口了。沈技术员,三號仓库在岔路左边,咱们车得往右走。给您停路口行吗?” “可以。”沈淮答应得很痛快。 车子在岔路口停下。 沈淮收回放在苏念荷腰后的手,推开右侧的车门。 下车前,他身子往里探了探,看起来像在拿座位上的公文包。 借著这个动作,他直接凑到苏念荷耳边,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丟下一句话。 “多吃点,等我。” 男人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垂,惹得人半边身子发麻。 苏念荷身子绷紧,两只手紧紧抓著衣角,头都不敢抬。 沈淮直起身,关上车门。 “爷爷奶奶,你们路上慢点。”沈淮隔著车窗打了个招呼。 老头在副驾驶上摆摆手:“查你的零件去吧!” 汽车重新启动,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顺著右边的土路往小河村开去。 沈淮站在路口,看著汽车走远,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东郊三號仓库根本没查零件这回事。 他今天本来就是要去贺建军那边,把昨天答应的计划书交过去,顺便去那套借来的小院子看看还缺什么生活用品。 刚才上车,纯粹就是想多看她两眼,顺带搞清楚她这两天待的具体位置。 在土路边没等两分钟,一辆破旧的吉普车按著喇叭从市区方向开过来,停在沈淮面前。 贺建军戴著蛤蟆镜,从车窗探出头。 “老沈,上车!你这大清早的不在家画图,跑这荒郊野岭干啥?” 沈淮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手里的公文包扔在仪錶盘上。 “送我爷爷奶奶回村,顺路搭个车出来。”沈淮语气平常。 贺建军乐了:“你沈大技术员什么时候这么孝顺了,送人还送到半路下车。我看你是送嫂子吧?” 沈淮靠在椅背上,懒得搭理他的调侃,直接切入正题。 “计划书在包里。先去你借的那个院子看一眼,还缺什么东西,下午去供销社买齐。” 贺建军一听计划书,眼睛亮了,赶紧把公文包抱在怀里。 “得嘞!那院子我昨天找人打扫得乾乾净净,水电全通。嫂子住进去,绝对舒坦。” 吉普车掉了个头,朝著江市市区开回去。 另一边,市委的汽车上。 苏念荷旁边空出一个位置,总算不用再那么拘谨。 但她的手心和腰侧,还残留著男人手掌的温度。 “丫头,脸咋这么红?车里太闷了?”沈老太看她脸色不对,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別是热出病来了。” “没事奶奶。”苏念荷赶紧摇头,“就是刚才顛了一下,有点晕车。” “小王,把窗户摇下来透透气。”沈老太发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总算把苏念荷脸上的热度降了下去。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路两边的风景完全变成大片的农田和树林。 车子终於停在一个村子口。 苏念荷推开车门走下去,深吸了一口气。 小河村比柳河村看著要富裕不少,房子大多是红砖瓦房,村口还有几个光著屁股的小孩在打闹。 “走,丫头,奶奶带你回家。”沈老太提著空麻袋,走在前面。 沈老头拄著拐杖跟在后头,司机小王帮著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提出来。 顺著村里的土路往里走,穿过大半个村子,到了村尾。 果然像老太太说的那样,一条清澈的小河绕著村尾流过去。 河边有一座宽敞的农家院子,红砖墙,黑瓦片,院门前栽著两棵大杨树,树荫把整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 “叔,婶,你们可算回来了!” 院子里跑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著碎花褂子,手里还拿著把扫帚。 这是沈家在村里的亲戚,平时帮忙照看老宅。 “桂花啊,花生都拔多少了?”沈老太问。 “拔了一半了。村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婶子都在地里干著呢。”桂花眼尖,一眼看到跟在后头的苏念荷,“这闺女长得真水灵,婶子,这是大院里的亲戚?” “这是雇的,人勤快。我带她来帮著收两天花生。”沈老太解释。 桂花上下打量著苏念荷。 苏念荷穿著旧衣服,但那白净的皮肤和丰腴身段,在村里这帮风吹日晒的女人堆里,扎眼得很。 “哎哟,这身段,看著就不像干粗活的。”桂花笑著打趣。 苏念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主动上前接过桂花手里的扫帚。 “婶子,我力气大,能干活。地在哪,我现在就去拔花生。” “不急不急。”沈老太拉住她,“坐车累了一路,先喝口水歇歇。桂花,去后院摘两个西红柿来。” 苏念荷被老太太按在院子里的竹椅上。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著水汽,比江市里头要凉快很多。 她喝著桂花端来的凉白开,看著院子外面的小河。 也不知道沈淮现在在干什么。 这男人说后天来接她。 她只盼著这两天平平安安过去,拿了工钱赶紧回江市,去开始摆摊大计。 第76章 桂花婶的如意算盘 苏念荷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捧著桂花刚洗好端过来的西红柿。 这西红柿个头大,红透了,顶上还带著几滴晶莹的水珠。 她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汁水顺著舌尖滑进喉咙,把刚才坐车那点晕乎劲彻底压了下去。 堂屋的门敞著,沈老太摇著把大蒲扇坐在门槛边的藤椅上,沈老头则靠在里头的八仙桌旁,正闭著眼打盹。 桂花把装西红柿的搪瓷盆往小木桌上一放,自己拉了张矮板凳,在苏念荷旁边坐下。 这婶子是个热络性子,刚才在院门口就盯著苏念荷看了半天。 现在凑近了,那双眼睛更是上上下下把苏念荷打量了个仔细。 “闺女,这西红柿甜吧?”桂花笑著搭话,身子往前倾了倾。 “甜的,谢谢婶子。”苏念荷老老实实回话,手里的西红柿吃了一半。 桂花一听这细声细气的动静,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谢啥,自家地里种的,不值钱。”桂花一边说,一边往堂屋里探头探脑地瞅了一眼,见老两口没注意这边,声音压低了些,“闺女,听我婶子说,你叫念荷?在江市干啥的?” 苏念荷点点头,“之前在当保姆。” 桂花一拍大腿,往苏念荷跟前又凑近了半寸。 “哎哟,那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不过婶子看你这水灵样,不像是一直干粗活的。”桂花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十八了。” “十八好啊!十八正是好年纪!”桂花眼睛亮得像灯泡,上下嘴皮子碰得飞快,“那你在老家那边,家里爹妈给说婆家没有?有没有处上对象?” 苏念荷被问得一愣。 对象? 她脑子里立刻跳出沈淮那张冷峻深邃的脸,还把她按在腿上,哑著嗓子说“我是你房东兼对象”的霸道模样。 她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红晕,连带著耳朵尖都跟著发烫。 她哪里好意思说自己跟沈淮偷偷处对象呢。 这事要是说出来,別说桂花信不信,就是传到沈万山和刘慧珍耳朵里,她这会儿估计连江市的边都沾不上了。 “没……没说婆家。”苏念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两只手不安地抠著西红柿的皮。 桂花一看她这满脸通红、低头不敢答话的样子,全当她是小姑娘脸皮薄,害羞了。 “哎呀,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女大当婚,男大当嫁嘛。”桂花笑得见牙不见眼,直接把自己的如意算盘抖搂出来,“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女人啊,干啥都不如找个好汉子依靠。你在城里当保姆,那是伺候人的活,哪有自己当家做主来得舒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念荷咬著下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搞钱摆摊,哪里想找什么汉子依靠。 更何况,她已经有沈淮了。 虽然这关係暂时见不得光,但那男人护著她的架势,比谁都强势。 桂花见她不吭声,以为她听进去了,赶紧趁热打铁。 “我家里头啊,有个二小子,叫大牛。今年二十整!”桂花竖起两根手指头,唾沫星子横飞,“那身板,跟铁打的似的!力气大得出奇,地里二百斤的麦子,他扛在肩膀上能一口气跑二里地都不带喘气的!人也老实本分,从来不跟村里那些閒汉瞎混。” 苏念荷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婶子怎么开始推销起自己儿子来了。 “婶子,我真不打算……” “你別急著推辞啊!”桂花直接打断她,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这找对象就得挑能干活的。大牛一顿能吃三大碗乾饭,干起活来那叫一个利索。他脾气也好,以后要是结了婚,肯定知道疼媳妇。你这身段,配他正合適!” 堂屋里,沈老头本来靠在八仙桌旁打盹,这会儿正好醒了。 老头耳朵里一阵好一阵坏的毛病又犯了。 他迷迷糊糊听到桂花在那大声嚷嚷什么“三大碗乾饭”、“吃乾饭”,拐杖往地上一磕。 “谁要吃乾饭!”老头扯著洪亮的嗓门,衝著院子里吼,“中午不是说吃贴饼子和野鸭子吗?谁在这临时改主意要吃乾饭!” 桂花被这一嗓子嚇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转头衝著堂屋大声解释。 “叔!没人要吃乾饭!我说我儿子大牛能吃乾饭!” 老头坐在里头,眉头一皱,瞪著桂花。 “你要吃乾饭?”老头大声嚷嚷,“家里就那点白米,都让你吃了,我们老两口喝西北风啊!吃贴饼子!没干饭!” 桂花急得直拍大腿,这老太爷的耳背简直能把人逼疯。 “不是我要吃!”桂花扯著嗓子喊得快破音了,“是说大牛!” “牛吃草!”老头毫不客气地懟回去,“牛吃啥饭!你脑子进水了给牛做乾饭!” 沈老太坐在门槛边,实在听不下去了,手里的蒲扇往腿上一拍,指著老头骂。 “你给我闭嘴!一天天瞎嚷嚷啥,大牛是桂花她二儿子!你个老东西,耳朵聋了就少插嘴!” 老头被老太太一通骂,这才撇了撇嘴,嘟囔了两句“不吃乾饭就行”,重新靠回椅子上闭目养神。 院子里重新清静下来。 桂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过头重新拉住苏念荷的胳膊。 “闺女,你別听我叔打岔。”桂花压低声音,“大牛这孩子真不错。你要是跟了他,以后就在咱们小河村安顿下来。” 苏念荷赶紧把胳膊抽出来,连连摆手。 “婶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真没这个打算,我来是帮老太太拔花生的,过两天就回江市了。” 她拒绝得明明白白。 要是让沈淮知道有人在小河村给她做媒,还推销什么能扛二百斤麦子的大牛,那男人还不得把这农家院子给掀了。 沈淮把她按在怀里,那带著警告意味的低沉嗓音还在她耳边绕。 “在村里离那些閒汉远点。要是谁找你麻烦,你就躲在爷爷身后。” 桂花却完全没把苏念荷的拒绝当回事。 在她看来,一个乡下出生的小保姆,能嫁给村里干农活的好手,那是高攀了。 小姑娘这会儿拒绝,纯粹是麵皮薄。 “行行行,婶子不逼你。”桂花站起身,笑得一脸精明,“这相看对象嘛,总得见个面才算数。一会地里收工,我让大牛顺道过来,帮你把这几个空麻袋扛进屋里。你们年轻人自己说说话,看看眼缘,看看又不少块肉!” 说完,桂花根本不给苏念荷再反驳的机会,扭著腰出了院子,火急火燎地往花生地那边跑去。 第77章 谁说要相看对象 苏念荷坐在竹椅上,看著桂花走远的背影,愁得直嘆气。 这叫什么事啊。 她躲开了市委大院里王丽萍的算计,却没躲过小河村这热心大婶的拉郎配。 堂屋里,沈老太摇著蒲扇,把外头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桂花那点心思,她一眼就看穿了。 老太太从门槛边站起来,慢悠悠走到院子里。 “丫头。”老太太出声喊她。 苏念荷赶紧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奶奶。” “別听那桂花瞎咧咧。”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手背,“大牛那小子我见过,长得五大三粗,脑子一根筋。他那条件,配不上你。” 苏念荷脸上一热。 “奶奶,我真没想找对象。” “找不找那是你的事,但桂花想拿捏你,那是门都没有。”老太太语气护短得很,“你是我从江市带回来的,在村里这两天,没人敢强买强卖。她一会要是真把大牛领过来,你不用理会,直接进屋,奶奶给你挡著。” 苏念荷心里一阵感动。 老太太这脾气虽然火爆,但对她是实打实的好。 “谢谢奶奶。” 老太太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走,去给你爷生火。这老东西刚才闹著没饭吃,再不给他做,他能把房顶掀了。” 苏念荷赶紧跟上去帮忙。 农家的厨房宽敞,土灶台垒得老高。 苏念荷手脚麻利,抱了把柴火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点著。 火苗窜上来,映得她白净的脸庞红扑扑的。 她一边拉著风箱,一边回想刚才桂花说的话。 沈淮昨天走的时候,只说后天来接她,也没交代別的。 这男人算计得那么精,连她辞工搬出去的退路都找好了,偏偏漏了这村里大婶做媒这一出。 苏念荷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要是沈淮现在在这,看到大牛过来,会是什么反应?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淮那副高冷禁慾的模样。 那男人平时看著对什么都不上心,连厂里那么多倒贴的女工都懒得搭理。 可一旦牵扯到她,那占有欲简直不讲道理。 他肯定会冷著脸,把人直接拨开,然后用那种毫无波澜却极具压迫感的声音说一句:“滚。” 想到这,苏念荷忍不住抿著嘴笑了一下。 “丫头,笑啥呢?”老太太在案板上切著咸菜疙瘩,隨口问。 “没啥,奶奶。”苏念荷赶紧收起笑,专心拉风箱。 中午这顿饭吃得挺安生。 贴饼子就著咸菜疙瘩,外加一锅野菜汤。 沈老头虽然嘴上嚷嚷,但贴饼子也吃了三大块。 吃过午饭,日头正毒。 村里人都习惯睡个午觉再下地干活。 老两口年纪大了,吃完饭就回里屋躺著了。 苏念荷没睡意,把厨房收拾乾净,端著一盆洗衣服的胰子水,坐在院子的阴凉处洗老两口换下来的衣裳。 河面上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苏念荷搓著手里的衣裳,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粗著嗓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奶!我妈让我来帮忙扛麻袋!” 苏念荷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院门口站著个黑塔似的年轻后生。 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条看不出顏色的旧毛巾,浑身的肌肉晒得油亮发黑。 这后生显然就是桂花嘴里那个能扛二百斤麦子的大牛。 大牛站在门槛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树荫下洗衣服的苏念荷。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都看直了。 村里哪见过这么水灵白净的姑娘。 那格子衬衫虽然旧,但穿在苏念荷身上,硬是撑出了让人挪不开眼的弧度。腰肢细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折,皮肤白得晃眼。 大牛咽了口唾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你……你是城里来的那个姑娘?”大牛结结巴巴地问,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苏念荷想起老太太的交代,没搭理他,低头继续搓衣服。 大牛见她不说话,胆子反而大了点。 他跨进院门,直接走到苏念荷跟前,带起一股浓烈的汗味。 “我妈说你还没对象。”大牛直愣愣地盯著她,咧开嘴笑,“我力气大,家里还有两间瓦房。你跟著我,以后地里的活都不用你干。” 这人说话比桂花还直接。 苏念荷眉头皱了起来。 “我说了我不找对象。”苏念荷冷著脸,端起旁边的水盆,“你出去,老太太在午休,別在这大声嚷嚷。” 大牛却像没听见似的,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拦住她的去路。 “相看相看嘛,我妈说你就是脸皮薄。”大牛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黑手,想要去接她手里的水盆,“我帮你端。” 苏念荷嚇了一跳,赶紧往后退。 “你別碰我!”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大牛的手悬在半空,脸色有点掛不住了。 在村里,他凭著一把子力气,也算是个抢手货。 现在被个保姆当面嫌弃,心里那股轴劲上来了。 “你躲啥!”大牛梗著脖子,“我大牛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在城里伺候人,还能伺候一辈子?” 苏念荷气得浑身发抖。 她正准备开口赶人,堂屋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沈老头拄著拐杖,黑著脸站在门口。 老头刚才刚睡著,就被大牛那打雷一样的嗓门吵醒了。 他耳朵这会儿倒是好使了一次,把大牛最后那句“伺候一辈子”听了个真切。 “谁在院子里放屁!”老头拐杖往地上一戳,指著大牛的鼻子就骂,“大牛你个瘪犊子玩意儿!趁老子睡觉跑这来耍流氓是不是!” 大牛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村里这几个辈分高的老祖宗。 一看沈老头火了,大牛嚇得脖子一缩。 “爷,我没耍流氓!是我妈让我来帮忙扛麻袋的!”大牛大声解释。 “扛你奶奶个腿的麻袋!”老头根本不听,拐杖直接挥了过去,“你那是扛麻袋吗?你眼珠子都快掉人家姑娘身上了!滚出去!再敢踏进这院门一步,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大牛连连后退,躲开拐杖,灰溜溜地跑出了院子。 苏念荷长长地鬆了口气。 老头气呼呼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苏念荷。 “丫头,別怕。”老头虽然脾气暴,但这会儿语气倒是放缓了点,“有老汉在这,村里哪个王八羔子敢欺负你,我打断他的腿!” “谢谢爷爷。”苏念荷心里彻底踏实了。 这老头虽然耳背,但护短的架势,简直跟沈淮一模一样。 苏念荷端著水盆去后院晾衣服。 她把衣服掛在竹竿上,看著天边的云彩。 也不知道江市那边,沈淮今天去干什么了。 这男人不在身边,她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她摸了摸兜里的四十块钱,深吸了一口气。 熬过这两天,等他来接她。 等回了江市,搬进他借的小院子,她就真正有自己的落脚地了。 到时候,谁也別想再拿捏她。 除了他这个霸道不讲理的房东。 想到沈淮,苏念荷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第78章 久违的家常 苏念荷把洗好的旧衣裳搭上竹竿,水滴答滴答落在黄泥地上。 日头偏西,没晌午那么毒辣,风吹在脸上带著点凉意。 沈老太提著个破旧的竹篓从堂屋出来,脚下的黑布鞋踩得踢踏响。 “丫头,別洗了,跟奶奶去外头转转。”老太太冲她招手。 苏念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问:“去地里摘花生吗?我这就去拿镰刀。” “惦记那花生干啥,那点活雇了人拔。”沈老太把竹篓往苏念荷手里一塞,“拿个木盆,咱们去门口河里摸点螺螄去,找抓条鱼。” 苏念荷跟著沈老太出了院门。 小河就在村尾,河水清凌凌的,底下圆溜溜的石头和绿油油的水草看得一清二楚。 河边长著几棵歪脖子柳树,蝉鸣声吵得人耳朵直响。 “下水吧,这块水浅,最多到小腿肚。”沈老太在岸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手里摇著大蒲扇。 苏念荷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 河水很凉,石头上长了青苔,滑得很。 她两只手端著木盆,肩膀端著,生怕弄湿了衣服。 从小到大衣服弄脏了是要挨骂甚至挨打的,她习惯了干什么都缩手缩脚。 沈老太在岸边看著她这副拘谨的模样,摇了摇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你放开手脚摸,衣服湿了回去换,怕个啥!”老太太嗓门亮堂,“到了奶奶这,没人挑你的理!” 苏念荷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膀慢慢落了下来。 她弯下腰,手探进石头缝里,摸索了两下,抓出一个核桃大的螺螄。 “奶奶,这有个大的!”她举起手里的螺螄,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扔盆里,继续摸!晚上给你炒酸笋!” 苏念荷来了精神,弯著腰在水里来迴转悠。 河底的螺螄多,没一会就摸了小半盆。 她越摸越起劲,脚下没注意踩到一块长满青苔的圆石头,身子一歪,整个人扑通一声坐在了浅水里。 水花溅了她满头满脸,格子衬衫湿了一大片。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著挨骂,等了半天,岸上却传来沈老太洪亮的笑声。 “哎哟,你这丫头,这是打算在河里洗个澡啊!” 苏念荷睁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跟著乐了。 她坐在水里,笑声清脆悦耳,在河面上飘荡。 这一刻,她完全忘了自己是个逃难出来的小保姆,忘了那些提心弔胆的算计,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十几岁小姑娘,笑得毫无顾忌。 一条巴掌大的黑鱼被她跌倒的动静惊动,从水草里窜出来,直奔她的腿边。 苏念荷眼疾手快,两只手直接扑过去,死死按住鱼身。 鱼在手里拼命挣扎,尾巴啪嗒啪嗒拍著水面。 “抓住了!奶奶我抓住鱼了!”苏念荷高兴得大喊,两手捧著那条滑溜溜的黑鱼,跌跌撞撞地往岸上跑,直接把鱼扔进了竹篓里。 傍晚的时候,两人拎著半篓子螺螄和一条黑鱼回了家。 厨房里灶火烧得旺,热气腾腾。 苏念荷换了身乾衣服,手脚麻利地片鱼、切酸笋。 沈老太在旁边帮著添柴,两人有说有笑。 堂屋里,沈老头闻著味,拿著拐杖敲著地面催饭。 “做啥好吃的呢!”老头大声嚷嚷。 沈老太端著一盘炒好的酸笋螺螄走出去,放在八仙桌上。 “吃你的吧!今天吃酸菜鱼!”老太太懟他。 老头耳背,耳朵里漏字漏得厉害,听成个“散伙鱼”。 “散伙?跟谁散伙!”老头拐杖往地上一顿,吹鬍子瞪眼,“我老汉还没死呢,你们就打算分家散伙了!” 沈老太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苏念荷端著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赶紧凑到老头跟前大声解释。 “爷爷!是酸菜鱼!不是散伙鱼!” 老头这才听明白,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嗯,这酸菜鱼做得地道。”老头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 晚饭桌上,沈老太拿著公筷,把鱼肚子上最嫩、没有小刺的那块肉夹到了苏念荷碗里。 “多吃点,看你瘦的。下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別著凉。” 苏念荷看著碗里的鱼肉,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永远是亲爹苏大河的,她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她亲奶奶也骂她赔钱货,现在在这个没有血缘关係的奶奶家里,她却吃到了最好的一块鱼肉,听到了最平常的关心。 她低著头,大口大口地扒著饭,吃得很香,心里涨得满满的。 吃过晚饭,天彻底黑了。 老两口年纪大了,早早回了里屋歇息。 苏念荷吃得饱饱的,端著木盆,拿著毛巾,打算去后院浴房打水洗澡。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身上还是香的很,但是在这里不用怕被谁闻到。 这样想著,她整个人都放鬆下来,也睡得快。 昨晚睡得踏实,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苏念荷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她把头髮隨意挽在脑后,推开门往厨房走,打算赶在老两口起来前把早饭做出来。 结果刚跨进门槛,就瞧见土灶里的火烧得正旺。 桂花正拿著大铁勺在锅里搅和,热气腾腾的米粥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婶子,您怎么起这么早。”苏念荷走过去,要接她手里的勺。 桂花身子一侧,让开了:“哎哟闺女,你別沾手。我刘嫂子交代过,老太太和老太爷在村里头,这做饭洗衣服的活全包给我。现在老太太没发话让我不用来,我哪敢偷懒,还是照常干。” 苏念荷听她这么说,也不好硬抢,只能在旁边帮著拿碗拿筷子。 粥熬得粘稠,贴饼子也出锅了。 老两口还没起,桂花盛了两大碗粥,拿了两个贴饼子,端著就往院子里走。 “走走走,咱们去外头吃,凉快。”桂花拿胳膊肘碰了碰苏念荷。 两人搬了小马扎,坐在院子当中的老杨树底下。 桂花咬了一大口贴饼子,嚼了两下,偏过头看著苏念荷:“闺女,婶子问你句实在话。昨天大牛来,你俩到底咋样?真没看上啊?” 苏念荷喝粥的动作停了。 “婶子,我真不找对象。”她老老实实回话,“我在江市还有活干,过两天就得回去了。” 桂花嘆了口气,有些惋惜:“我家大牛昨晚回去还念叨呢,说城里来的姑娘长得就是白净。不过强扭的瓜不甜,婶子也不逼你。”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79章 惊天大瓜 隔壁家的王大娘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满头大汗,连气都喘不匀。 “桂花!你还吃啥饭吶!”王大娘一拍大腿,大嗓门直接把树上的麻雀震飞了两只,“大河村出大洋相了!热闹得很,全村的人都跑去看去了!” 桂花是个爱听八卦的,一听有热闹,碗就放地上了。 “啥洋相?”桂花凑过去,“谁家的事?” “冬瓜婶家的!”王大娘说得绘声绘色,“冬瓜婶没死!” 桂花一脸纳闷:“前两天医生不是说快咽气了,都让准备后事了?没死不是挺好,这是啥热闹。” “好个屁!”王大娘急得直跺脚,“医生说她身体好得很,这两天好吃好喝的,精气神比我还足呢!” “那这算啥事?” “你听我说完啊!”王大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冬瓜婶前两天不是以为自己不行了吗?就把儿子叫到床前,交代遗言。” 苏念荷坐在旁边,也听得直愣神。 “她告诉她儿子,他亲爹不是现在这个冬瓜叔,而是村里头那个杀猪的老李头!”王大娘爆出惊天大料。 桂花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啥玩意儿?”桂花眼睛瞪得老大,“她把这事说出来了?” “可不是嘛!”王大娘拍著大腿,“她本以为自己要咽气了,想著死前把实话说出来,让儿子认祖归宗。结果!说完没死!活过来了!” 桂花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事闹得。”桂花连连摇头,“那冬瓜叔能干?” “干啥干!冬瓜叔正拿著菜刀在院子里要砍人呢!老李头的老婆也提著烧火棍杀过去了!三家人现在打成一锅粥,整个大河村的狗都在叫!”王大娘越说越激动,“赶紧的,去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桂花哪里还顾得上吃早饭,拉起苏念荷的胳膊就往外走。 “走走走,闺女,咱们也去看看!” 苏念荷被她拽著,一路小跑出了小河村,直奔隔壁的大河村。 大河村离得不远,隔著两条田埂。 还没进村,就听见前面乱糟糟的喊骂声。 到了冬瓜婶家院子外面,好傢伙,里三层外三层围的全是人,连院墙上都骑著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子。 里面摔盆打碗的动静震天响。 “你个不要脸的烂货!老子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合著是给別人养的!”一个粗哑的男声在院子里咆哮。 接著是女人杀猪般的哭嚎:“我哪知道我死不了啊!我要知道我能活,打死我也不说啊!” 桂花拉著苏念荷,硬是从人群里挤出一条缝,挤到了最前面。 院子里一片狼藉。 冬瓜叔手里拿著把豁口的菜刀,被几个村干部死死拦著。 冬瓜婶披头散髮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旁边还站著个提著烧火棍的胖女人,正指著冬瓜婶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勾搭我家老李,现在还想让我家老李分家產给这个野种!” 那个二十多岁的儿子蹲在墙角,抱著脑袋,整个人都傻了。 桂花四处打听,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加上眼前的这齣大戏,苏念荷在旁边看了一会,也把事情看了个明明白白。 冬瓜婶这事实在是太离谱了。 以为自己快死了,把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兜底全交,结果老天爷不开眼,偏偏不收她。 现在好了,命保住了,家没了。 人群推推搡搡的,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 “別挤了!前面没地儿了!”桂花扯著嗓子喊。 苏念荷本来就站不稳,被后面一个大胖子撞了一下肩膀,整个人直接往后倒去。 眼看就要摔在满是泥水的地上,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她的胳膊,顺势一拽,直接把她从乱鬨鬨的人群里拉了出来。 苏念荷惊魂未定地站稳,转头一看,拉她的是个年轻姑娘。 “小点心。”姑娘鬆开手,下巴往人群里点了一下,“那个叫二狗的懒汉,刚才趁乱想摸你。” 苏念荷嚇了一跳,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人群边缘,一个穿著脏旧汗衫、贼眉鼠眼的男人正盯著她看。 苏念荷赶紧后退了一步,低声说:“谢谢。” 她抬起头看向这姑娘。姑娘身材丰腴,比苏念荷还要张扬几分。 二狗见好事被打断,凑了过来,嘴里不乾不净的:“白淼淼,你少在这多管閒事!老子就是看热闹挤了一下,你个骚娘们坏我好事。” 说著,二狗还不知死活地往前凑。 白淼淼根本不跟他废话,抬起脚,乾脆利落,一脚就踹他下三路去了。 “嗷——” 二狗疼得脸都绿了,捂住裤襠直挺挺地蹲下来,嚎叫著污衊:“你个水性杨花的婊子!你敢踢老子!老子要去告你!” 白淼淼看都不看地上的二狗,转头对苏念荷说了一句:“先走了,自己小心点,赶紧回家。” 说完,她推过旁边的一辆二八大槓,长腿一跨,骑著自行车走了。 看热闹的好几个大河村的大娘和大爷,完全不看疼得打滚的二狗,反倒对著白淼淼的背影指指点点。 “这水性杨花的又来勾搭人,你看她穿的那样。” “就是,一天天不在家安分待著,到处乱跑。” 他们完全听信了二狗的污衊,完全是因为对白淼淼那张扬模样的偏见。 有些人看完了白淼淼,转头注意到了站在旁边的苏念荷,嘀嘀咕咕起来:“这丫头是谁啊?长得也招人。” 桂花刚才挤在最前面看冬瓜婶的戏,这会儿可算反应过来了。 一看热闹看得差不多,再看大河村里人开始盯著苏念荷,赶紧挤出来,拉著苏念荷就走。 “走走走,赶紧回,省得一会儿咱们自己成了热闹。”桂花拽著她走得飞快。 苏念荷一边跟著走,一边问:“婶子,刚才那个姑娘是谁啊?” 桂花哎呦了一声:“那是这大河村的白家丫头,叫白淼淼,水灵得很吶。” 桂花说著,还特意看了看苏念荷:“那身段,跟你一样一样的,衣服都快包不住了。大河村都说这姑娘不正经呢,我看倒不一定,就是长得太招眼了。” 苏念荷跟著桂花往回走,心里却若有所思。 刚才那个白淼淼,好像一点都不怕別人说什么。 面对二狗的调戏,她不仅不躲,还敢直接反击保护自己。 苏念荷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她总是怕,怕让人议论,在村里连人多的地方都不敢走。 因为被那些光棍多看两眼,村里的大娘也是怪她不检点。 可是,那本来就不是她的错。 那时候她不敢反击,只能一味地躲。 如果她也能像白淼淼那样,一脚踹过去,那些人是不是就不敢再欺负她了? 第80章 沈淮年纪大 桂花拽著苏念荷走得飞快,脚底板都要在土路上擦出火星子了。 两人一路小跑回到沈老太的院子,老太太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拿著个破蒲扇扇风,旁边放著个簸箕,里面是新摘的豆角。 “干啥去了?后边有狗撵你们?”老太太瞧见两人气喘吁吁的,出声问。 桂花嘴快,把大河村冬瓜婶那档子事竹筒倒豆子全说了,末了还顺嘴提了一句苏念荷差点让人挤著,多亏了白家那个丫头。 老太太一听,脸当即拉了下来,拿蒲扇指著桂花训斥:“你一天天就爱凑这烂热闹。大河村那是啥好地方?乱七八糟的。你去看就看,带著念荷去干啥?她个大姑娘,人多手杂的,真出点啥事你担得起?” 桂花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自知理亏,乾笑两声:“婶子说得是,我这不是一时没想那么多嘛。那啥,地里花生还没弄完,我赶紧下地去了。” 说完,桂花拿起墙角的锄头,溜得比兔子还快。 苏念荷站在院子里,两只手绞著衣角。她以为老太太火气没消,连带著也要骂她两句。 “奶奶,我不是故意乱跑的。”苏念荷低著头解释,“我看婶子走得急,就跟著去了。” 沈老太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放软了:“奶奶没怪你。村里閒逛没啥,就是这桂花办事不靠谱,我是不放心她带你出去。这十里八乡的,光棍閒汉多,你脸皮薄,真碰上那种不要脸的,容易吃亏。” 苏念荷心里热乎乎的。 从小到大,她听惯了自个奶奶和苏大河的叫骂,这种实打实的关心,她只在老太太这儿听过。 “走,跟我到后院去。”沈老太指了指屋后,“菜地里长了不少杂草,咱们去拔拔,顺道摘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中午给你做凉拌菜。” 苏念荷应了一声,跟著老太太绕到后院。 后院有半亩地大小,靠墙搭著两排高高的黄瓜架和豆角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枝叶长得茂盛,把阳光遮了一大半,底下阴凉得很。 “你在这边拔草,我去前头拿个竹筐来装黄瓜。”沈老太交代完,转身往前院走。 苏念荷蹲在黄瓜架底下,低头对付地上的野草。 这活儿她干得熟,三两下就拔了一小堆。她一边干活,脑子里一边盘算著兜里那四十块钱。 等回了江市,搬进沈淮借的那个小院,她就能拿著这笔钱去进货了。 一天赚三块,一个月就是九十。 有了钱,她就能在这个世界上挺直腰板,谁也別想再拿捏她。 吃过中午那顿凉拌黄瓜和贴饼子,等日头稍微偏了点,没晌午那么毒辣。 沈老太在堂屋里坐不住,摇著蒲扇站起身。 “走,丫头,跟我去地里瞅瞅桂花她们花生拔得咋样了。”老太太招呼苏念荷。 苏念荷把洗好的碗筷在灶台上摞整齐,擦乾手,跟著老太太出了门。 沈老头在里屋待得无聊,也拄著拐杖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小河村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两边的蝉鸣声吵得人耳朵直嗡嗡。 到了村东头的花生地,桂花正带著几个婶子弯著腰在田里忙活。 桂花眼尖,直起腰就瞧见他们仨来了。 她二话不说,手脚麻利地把刚拔出来的一大堆带秧的花生抱起来,一路小跑扔在田埂边那棵大槐树底下。 “婶子,外头太晒了,你跟叔还有念荷就在这树底下摘花生,凉快!”桂花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地里的活有我们呢。” 说完,桂花风风火火地又下地去了。 大槐树底下阴凉,树干粗壮。 沈老太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苏念荷跟著在旁边蹲下,熟练地把花生从根须上揪下来,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沈老头坐在另一边,拐杖搁在腿上,慢吞吞地剥著花生壳,剥一个吃一个,吃得津津有味。 树底下就他们爷孙三人。 沈老太手里的动作不停,偏过头,视线落在苏念荷白净的脸上。 “丫头,你看我们家沈淮咋样?”老太太压著声音,开门见山地问。 苏念荷揪花生的手一顿,手指尖上还沾著黄泥,心跳快了半拍。 她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地回话:“沈技术员挺好的,人很厉害,懂得多。” 老太太撇了撇嘴:“厉害有啥用,一把年纪了还没结个婚。这小曾孙我都不知道猴年马月能抱上。” 老太太往苏念荷跟前凑了凑,声音更小了。 “你给奶奶交个实底,你俩处得咋样了?” 苏念荷这下是真的惊了,连耳朵根都泛起了红。 老太太这话说得太直白,显然是把她和沈淮那点见不得光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她咬了咬下唇,没打算对老太太撒谎。 “处得挺好的。”苏念荷声音很轻,带著点难为情。 “好就行。”老太太乐了,蒲扇在腿上拍了一下,“沈淮这小子,看著跟块冰似的,整天板著个脸,那是隨了他爹那副死板样。但他是我从小带大的,我知道,他长大了是不一样,知道心疼人。” 老太太说著,语重心长地交代:“你別嫌弃他年纪大。男人年纪大点,知道疼媳妇。” 苏念荷赶紧摇头,实话实说:“奶奶,我不嫌弃。而且沈淮他不老。” 老太太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跟同龄人比,他是不老。可是跟你一比,他可就老嘍。你才十八,他都二十六了,快大你十岁呢。”老太太打趣完,话锋一转,“对了,上午桂花推销她那个大黑蛋儿子大牛,你啥想法?” 苏念荷一听大牛的名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没想法,奶奶,沈淮不老。” “没想法就对咯。”老太太哼了一声,“大牛那小子五大三粗的,一顿吃三大碗乾饭,除了有一把子死力气,脑子笨得跟头牛一样。桂花还成天把他当个宝,到处推销她那大黑蛋儿子,也不看看配不配得上你。还是小淮年纪大点,会疼人。” 这话音刚落,大槐树背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树枝断裂声。 第81章 不该让你来 紧接著,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树后绕了出来。 沈淮今天特意在厂里请了半天假,借了贺建军的吉普车提前赶回小河村,打算在村里住一晚,明天一大早直接带苏念荷回江市的新院子。 他把车停在村口,刚走到花生地,就听见树底下这祖孙俩的对话。 从“嫌他老”到“大牛大黑蛋”,一字不落地全进了他的耳朵。 “谁老了?”沈淮走过去,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念荷嚇了一跳,手里的花生直接掉在地上。 她仰起头,看著本该明天才出现的男人。 他穿著简单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处,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沈老太一看见大孙子,乐坏了。 “哎哟,小淮咋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来吗?” “厂里事办完了,提前回来。”沈淮走过去,在苏念荷旁边的空地上蹲下,长腿曲著,极其自然地抓起一把带泥的花生。 沈老头在旁边剥花生吃得正香,耳背的毛病又犯了。 他刚才只隱约听见老太太说“大黑蛋”,这会儿看见沈淮,扯著洪亮的嗓门问:“小淮啊,你奶奶刚才说谁下个大黑蛋?咱家那只老母鸡?”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吃你的花生吧,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沈淮没理会老头的打岔,修长的手指揪著花生,动作利落。 他挨著苏念荷蹲著,两人的胳膊若有似无地碰到一起。 男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苏念荷半边身子发僵。 “刚才聊什么呢。”沈淮明知故问,手指在底下的泥土里拨弄了两下,精准地捏住了苏念荷的指尖。 苏念荷手一抖,想把手抽出来,却被他捏得死死的。 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带著惩罚的意味。 “聊桂花家的大牛。”老太太完全没察觉到底下的动静,“桂花想把大牛介绍给念荷。大牛那小子,长得黑不溜秋的,哪配得上。” 沈淮轻笑了一声。 “是配不上。”沈淮转过头,看著苏念荷,压低嗓音,“大牛力气很大?” 苏念荷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手指还在他手里攥著,只能硬著头皮回答:“我不知道,婶子说是挺大的。” “比我大?”沈淮追问,手指直接挤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苏念荷脸红得快滴血了。 这男人怎么什么醋都吃。 她正想挣脱,沈老头在旁边又插话了。 “小淮啊,你蹲在那揪花生,这白衬衫可不好洗。去河边洗洗手,这泥巴都沾手上了。”老头指著前面的小河。 沈淮正愁没藉口把人带走,立刻顺水推舟。 他站起身,顺手把苏念荷也拉了起来。 “爷爷说得对,这泥確实多。”沈淮拍了拍手上的灰,“苏念荷,跟我去河边洗个手。”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是不怕老两口怎么看似的。 沈老太挥挥手:“去吧去吧,洗乾净別沾衣服了。” 苏念荷就这么被沈淮半拉半拽地带离了大槐树。 两人顺著田埂往下走,绕过一片茂密的芦苇盪,走到河边一处没人的转角。 这地方隱蔽,芦苇长得有一人高,外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刚一转过弯,沈淮直接鬆开她的手,反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身前一按。 苏念荷后背靠著一截枯木桩,前面是他坚硬的胸膛。 “嫌我老?”沈淮双手撑在木桩两侧,把她困在中间,呼吸全洒在她脸上。 苏念荷急了,双手抵著他的白衬衫。 “我没嫌,是奶奶说的。” “你刚才说我不老,其实心里觉得我年纪大,是不是?”沈淮根本不听解释,低头凑近,鼻尖几乎贴著她的鼻尖。 “真没有。”苏念荷声音发软,闻著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脑子有点晕,“你二十六岁,刚好。” “刚好什么?” “刚好懂得多,能教我算帐。”苏念荷急中生智,把摆摊的事搬出来当挡箭牌。 沈淮低声笑了。 他大掌顺著她的腰线往下压,粗糙的指腹隔著旧格子衬衫,在她后腰上重重捏了一把。 苏念荷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贴。 “大牛能扛二百斤麦子,我扛不了,是不是?”沈淮继续翻旧帐。 “我管他能扛多少。”苏念荷双手抓紧他的衣襟,“我明天就回江市了,又不见他。” 沈淮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他低下头,直接封住她的嘴唇。 河边的风吹著芦苇沙沙作响,遮掩了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沈淮的吻带著不容反抗的力道,侵略性十足。 苏念荷被亲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只能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 男人的手掌贴著她的后背,力道大得让她根本挣不开。 “真不该让你来。”沈淮稍微退开半寸,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苏念荷大口喘著气,脸颊红透了,只能胡乱点头。 “明天早上就走。”沈淮捏著她的下巴,又亲了一下,“新院子收拾好了,东西也买齐了。你直接住进去。” 苏念荷听见这话,心跳得飞快。 “房租……怎么算?”她还没忘了这茬。 沈淮看著她这副財迷的样子,胸腔震动。 “肉偿。”沈淮理直气壮,丟下两个字。 苏念荷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气得伸手去推他,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走吧,洗手。”沈淮恢復了那副高冷禁慾的正经模样,拉著她走到水边。 两人洗乾净手,一前一后走回大槐树底下。 沈老头还在吃花生,老太太看他们回来,隨口问:“咋洗个手洗这么半天?” 沈淮面不改色:“河边石头滑,她差点摔了,我拉了她一把。” 苏念荷低著头,一句话不敢接。 这男人说谎连草稿都不打。 第82章 她是我对象 沈老太瞅著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站得笔挺,面色坦然,连白衬衫的袖口都挽得整整齐齐,哪里像差点滑倒的样子。 另一个低著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尖还泛著水红,连耳朵根都红透了,像只受了惊的鵪鶉。 老太太活了七十来年,吃过的盐比他们吃过的米都多,这点小把戏还能看不出来? 她也没当场拆穿,只是把手里的半筐花生往旁边一推,拍了拍手上的黄泥。 “行了,这日头越来越毒,不摘了。”老太太站起身,“小淮,念荷,咱们回家去。” 沈老头手里还捏著个半开的花生壳,听见这话,偏过脑袋大声嚷嚷:“咋不摘了?这筐还没满呢!” 老太太横了他一眼:“你要摘你自己在这摘!老胳膊老腿的,別中暑了赖人。咱们走。” 说完,老太太把空麻袋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迈开步子就往村尾走。 沈淮十分自然地走到苏念荷身边,提起那个装了半筐花生的竹筐。 “走吧。”他嗓音平稳,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苏念荷跟在他旁边,心跳得七上八下,总觉得老太太刚才那一眼意味深长。 三人一路走回了老宅。 刚进院门,沈老太把麻袋往柴火垛上一扔,指了指堂屋。 “进屋。念荷,去把门带上。” 苏念荷心里咯噔一下,老老实实地走过去把堂屋的两扇木门合拢,只留了一条透气的缝。 屋里光线暗了下来,稍微凉快了点。 沈老太走到八仙桌旁坐下,蒲扇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沈淮,你自己老实交代。”老太太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透著长辈的威严,“你跟这丫头,到底怎么回事?河边洗手洗出花来了?” 苏念荷站在门边,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沈淮倒是从容得很。 他把竹筐放在墙角,走到八仙桌旁,拉开一条长凳坐下,两条长腿隨意地敞著。 “没怎么回事。就您看到的那样,她是我对象。”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苏念荷猛地抬起头,完全没料到他就这么直白地承认了。 沈老头本来靠在八仙桌旁剥花生,手里的半个花生壳“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他那阵好阵坏的耳朵,偏偏在这一刻灵光得不行。 “对象?”沈老头脖子往前一伸,嗓门极大,“小淮,你说这丫头是你对象?” 沈淮坐在长凳上,姿態放鬆,点了点头。 “是。您没听错。” 沈老太一拍大腿,笑得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老太太站起身,几步走到苏念荷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哎哟,我就知道!”老太太指著沈淮,“你前两天让人带话回村,非让我跟你爷爷去大院住两天。我当时一进大院的门,看你看这丫头的神態就不对。以前你对哪个姑娘不是冷著脸,唯独对她,那眼睛恨不得长人家身上!” 苏念荷站在门边,脸颊红得发烫,手足无措地叫了一声:“奶奶。” “好,好得很。”老太太满意地点头,声音亮堂,“咱们沈家往上数三代,谁不是农村泥地里刨食出来的。就你爸你妈过了几天城里的舒坦日子,就忘了自己什么身份。我可不讲究他们那些门当户对的破规矩。” 沈老头在旁边连连点头附和:“就是!这丫头实诚,看著就旺家,比大院里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强一百倍!” 曾孙有盼头了,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 沈淮站起身,走到八仙桌旁,提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 “奶奶,这事我今天给你们交底,是想让你们帮个忙。”沈淮端著水杯,“我爸那脾气您清楚,加上他有高血压。我要是直接把人领到他面前,说这就是我要娶的媳妇,他血压顶不住。你们二老回城后,先给他透透风。” 沈老太听明白了,拉著苏念荷在藤椅上坐下。 “你是怕你爸气出个好歹,又不想委屈了这丫头偷偷摸摸跟你处,是不是?” 沈淮放下水杯,语气平稳:“是。她胆子小,天天在大院里担惊受怕。” “最重要的是,我不愿意她因为我的原因,在家里偷偷摸摸的,受我妈和大嫂的閒气。既然处了,就得光明正大。” 这话一出,苏念荷心尖狠狠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沈淮的视线。 他算计了一切,把她弄出沈家,把她安排在新院子,甚至把老两口接进城,全都是为了给她铺路。 “行,这事包在奶奶身上。”沈老太拍胸脯保证,“不过你爸那个驴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我最多保证把话递过去,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不至於气得住进医院。至於他同不同意,不好说。” “只要他不进医院就行。”沈淮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沈老太越看苏念荷越喜欢,拉著她的手开始絮叨:“丫头,你別看他现在这副正经样,其实一肚子主意。他年纪是比你大点,但这男人,年纪大会疼人。你別嫌他。” 苏念荷被说得抬不起头,小声回话:“奶奶,我不嫌。” 沈淮站在旁边,听见那句“年纪大会疼人”,眼皮跳了一下。 他视线落在苏念荷那张白净的脸上,又扫过她那不盈一握的细腰。 她才十八,確实小了点,得好好养,不然真折腾起来,她这小身板扛不住。 沈老太高兴坏了,站起身往外走。 “今天高兴,奶奶亲自下厨!去把后院那只老母鸡杀了给你们燉汤!”老太太风风火火的,“你们俩別在这杵著,去外头逛逛。小淮,带她去认认门。高楼大院住久了,憋屈得很,更別提你妈和那个大嫂成天给人脸色看。” 苏念荷赶紧站起来:“奶奶,我去帮您烧火。” “用不著你!”老太太直接把她往沈淮那边推,“我去田里把桂花叫回来烧火。你们年轻人去玩!” 老太太说完,推开门就出去了。 堂屋里就剩下沈淮和苏念荷。沈老头早就溜去后院看他的菜地了。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桂花被老太太从花生地里硬拽了回来,手里还拿著把沾了泥的锄头。 “婶子,啥事这么急啊,地里花生还没拔完呢!”桂花一边走一边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老太太指了指堂屋门口站著的沈淮和苏念荷,笑得见牙不见眼。 “別拔了,杀鸡去。小淮把他对象领回来了。” 桂花顺著老太太的手指看过去,当场愣在原地。 沈淮正十分自然地牵著苏念荷的手。 两人站在一起,男的高大挺拔,女的白净丰腴。 桂花脑子里“嗡”地一声,嚇得冷汗都出来了。 她昨天还拉著苏念荷,死活要给人家介绍自己那个能扛二百斤麦子的儿子大牛。 合著人家姑娘不仅有对象,对象还是沈家的金孙,城里的大干部! 桂花扔下锄头,两步並作一步走到沈淮跟前,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淮啊,婶子那是猪油蒙了心,跟念荷开玩笑呢。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桂花搓著手,连连解释。 沈淮看著桂花,语气平淡,话里却带刺。 “婶子费心了。大牛確实能干,一顿三大碗乾饭。不过苏念荷胃口小,吃不了那么多乾饭,还是跟著我喝喝粥就行了。” 桂花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灰溜溜地钻进厨房烧水杀鸡去了。 沈淮转过头,看著苏念荷,下巴往外一点:“走吧,带你去后山。” 苏念荷跟在他身后出了院子。 小河村的后山不高,一条土路蜿蜒上去。 两边是茂密的树林,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 沈淮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刚好够她跟上。 上了一段陡坡,周围已经看不见村里的房子了。 沈淮停下脚步,转过身。 苏念荷正低头看著脚下的路,没注意他停下,直接撞了上去。 额头磕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全是清爽的皂角味。 她捂著脑袋往后退了半步。 沈淮直接伸手搂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 “走路不看人?”他低头看著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走得好好的,干嘛突然停下。”苏念荷双手抵著他的衬衫,心跳得飞快。 沈淮没答话,视线落在她红润的嘴唇上。 第83章 树后的躲猫猫 苏念荷双手抵在沈淮的胸膛上,手心里全是他偏高的体温。 “你带我来后山到底干嘛?”苏念荷偏过头,躲开他越靠越近的脸。 沈淮的手掌顺势贴在她的后腰上,没用多大力气,却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枯木桩之间。 “村里人多眼杂,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会。”沈淮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有刚才在堂屋里面对老太太时的正经模样。 “你正经一点。”苏念荷拿手背去推他的肩膀,“刚才在奶奶面前,你装得多像个老实人。” 沈淮轻笑出声,大掌直接包住她的手,將她的手腕压在木桩上。 “我本来就是老实人。”沈淮语气平稳,毫无波澜,“要不是老实人,你刚才在大槐树底下,就已经被我拉进芦苇盪了。” 苏念荷脸颊涨得通红,这男人满嘴跑火车,偏偏还顶著一张高冷禁慾的脸,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嚇人。 “你放开,这是在外面。”苏念荷小声抗议。 “外面怎么了。”沈淮不为所动,“奶奶都盖章同意了,我们现在是正当搞对象。你要是害怕,我们现在回老宅去堂屋里。” 苏念荷立刻闭嘴了。 回堂屋去,老两口就在里屋躺著,桂花还在厨房杀鸡,那还不如待在后山上。 沈淮看她老实了,鬆开压著她的手,改去捏她的脸颊。 “这就怕了?”沈淮指腹在她脸上摩挲,“以后去厂门口摆摊,遇到胡搅蛮缠的客人,你也打算直接闭嘴认输?” 一提到摆摊,苏念荷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了。 “那不一样。”苏念荷把他的手拍开,“摆摊是做买卖,和气生財。真遇到不讲理的,我不卖给他就是了。” “脑子转得倒挺快。”沈淮靠在木桩旁边,双手抱胸,“那我考考你。贺建军明天去羊城,后天回来。你打算让他带多少货?” 苏念荷认真盘算起来。 “头花轻便,好拿。我打算先拿五十块钱的货。”苏念荷报出个数。 “五十块。”沈淮帮她算帐,“两毛钱一个,那就是二百五十个。你一个人,一天能卖多少个?” 苏念荷犹豫了一下。 “十个?或者二十个?” “算你二十个。”沈淮继续问,“那你得卖十多天才能把这批货清完。这中间万一遇到下雨天,或者厂里放假,你的货就得压在手里。压货就是压钱,你手里那点本钱,够压几天?” 苏念荷愣住了,她光想著进货,完全没考虑到压货的风险。 “那……那我少拿点?拿二十块钱的?”苏念荷有些没底气。 沈淮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苏念荷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往旁边挪了挪脚步。 “你到底带我来后山干嘛的,就是为了考我算数?” “考你算数只是顺带。”沈淮长腿一迈,直接把她刚拉开的距离重新缩短,“主要是来看看你未来几天的財路。” 他抬起手,指了指半山腰下面的一条土路。 苏念荷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小河村通往外面的唯一一条大路,土路两边全是杂草,偶尔有几辆牛车经过。 “明天早上,贺建军开吉普车从那条路过来接咱们。”沈淮放下手,“顺便把你订的货一起带过来。新院子我都收拾好了,你直接提著货住进去。” 苏念荷眼睛亮了,刚才被算数打击下去的积极性又冒了上来。 “真的?货明天就能到?”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沈淮大掌在她发顶揉了一把。 苏念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兜里那几十块钱终於能派上用场了。 两人正说著话,山道下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狗剩!你跑慢点!那蝉蜕都在树根底下,你爬那么高干啥!”一个大嗓门的老太太在下面喊。 苏念荷嚇了一跳,这声音听著离他们也就十几步远。 她下意识想往山下走,假装只是路过。 沈淮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直接將她拽到旁边一棵粗壮的老樟树背后。 老樟树的树干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刚好將他们的身形完全挡住。 “嘘。”沈淮低头,食指压在她的嘴唇上。 苏念荷后背紧贴著粗糙的树皮,前面是沈淮高大的身躯。 两人靠得极近,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狗剩拿著一根长竹竿,一边跑一边用竹竿在草丛里乱打,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奶!这樟树上肯定有大蝉蜕!”狗剩的声音越来越近。 脚步声停在老樟树的另一面。 苏念荷紧张得手心全都是汗,双手紧紧抓著沈淮白衬衫的下摆。 她生怕狗剩绕过树干,直接和他们撞个正著。 沈淮倒是一点不见慌乱,他甚至还有閒心低下头,凑到苏念荷耳边。 “抓这么紧,怕別人不知道我们躲在这?”沈淮压著嗓音,温热的呼吸全洒在她的侧颈上。 苏念荷赶紧鬆开手,瞪了他一眼。 狗剩在树那边转悠了两圈,竹竿敲在树干上,震得苏念荷后背发麻。 “这破树上啥也没有!”狗剩抱怨。 “走走走,去前面那片松树林看看。”大嗓门老太太催促著,脚步声逐渐远去。 直到听不见声音了,苏念荷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树干上,感觉腿肚子都在转筋。 沈淮往后退了半步,看著她这副被嚇坏的模样,觉得好笑。 “胆子这么小,以后去厂门口摆摊,城管一来,你是不是打算直接把摊子扔了跑路?” 苏念荷缓过劲来,反驳他,“我跑什么。” “执照还没办下来,你现在就是个无证商贩。”沈淮无情地拆穿她。 苏念荷气结,伸手推了他一把。 “你让开,我要回去了。桂花婶子肯定把鸡杀好了。” 沈淮没让,反而抓住她的手腕,重新把人拉回身前。 “鸡杀好了有奶奶燉,用不著你。”沈淮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红润的嘴唇上,“刚才的学费还没交。” “什么学费!”苏念荷双手去挡他的胸口,“我刚才算对了,你说算对了没奖励的。” “那是刚才的帐。”沈淮理直气壮,“刚才我拉著你躲在树后面,没让你被村里人发现,这叫提供保护。苏老板做生意,难道不知道安保费也是要单算的?” 苏念荷被他这套强词夺理的歪理气笑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正反话全让你说了。” “个体户第一课。”沈淮不容商量地捏住她的下巴,“规矩是房东定的。” 说完,他直接偏过头,寻到了她的嘴唇。 不同於在河边芦苇盪里的强硬,这个吻带著几分逗弄的意味。 他在她唇瓣上辗转,时不时退开一点,等她刚想喘口气,又重新贴上去。 苏念荷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双手只能无力地攀著他的肩膀。 山风吹过,老樟树的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沈淮才停下动作,额头抵著她的额头。 “明天早上吃完饭就走。”沈淮嗓音沙哑,帮她把散落的头髮別到耳后。 苏念荷大口喘著气,脸颊緋红,老老实实地点头。 “新院子在轻纺厂后面的家属区巷子里。”沈淮继续交代,“是个独门独院的平房,带个小院子。周围住的都是厂里的双职工,白天都在上班,很清净。” 苏念荷听到独门独院,心里踏实了不少。 “那平时我一个人住?” “你想几个人住?”沈淮挑眉。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念荷赶紧解释,“我是说,你平时住哪?” 沈淮看著她,语气平淡。 “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大院。不过厂里有技术顾问的单人宿舍,我偶尔会在宿舍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念荷却听明白了。 他这是告诉她,他隨时有藉口不回大院,去新院子找她。 苏念荷咬了咬下唇,没接这个话茬。 第84章 走累了背你 苏念荷脸颊热得能摊鸡蛋,转身往旁边走。 “不是说要四处逛逛吗,走吧。” 沈淮没去抓她,长腿迈开跟在旁边。 小河村的后山其实没多大,再往上走是一片野生的果树林。 “这片以前是生產队的桃林。”沈淮语气恢復了正经,边走边给她指,“小时候我跟我哥放暑假回村,常在这边转悠。” 苏念荷听著他讲小时候的事,好奇心被勾起来。她很难想像沈淮这种永远衣服板正、高冷严肃的人,小时候在村里乱跑是什么样。 “你也爬树啊?”苏念荷问。 “我不爬。”沈淮回答得很乾脆,“我站树底下指挥沈涛爬,他摘下来我负责吃。” 苏念荷没忍住乐了。 这人从小就一肚子坏水。 “那要是被看林子的大爷发现了呢?” “发现了就跑。”沈淮说得理直气壮,“沈涛在树上,跑得慢,挨骂的是他。我早带著桃子回老宅了。” 苏念荷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难怪他在家里能把王丽萍算计得死死的,这根本就是天赋。 两人並肩走著,山路越往上越陡。 两旁的野草长得有一人高,夏天的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 苏念荷脚上那双旧布鞋鞋底薄,踩在坑洼的石头上,硌得脚心生疼。 她脚步慢了下来,走几步就要停下歇一歇。 沈淮走在前面,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变轻,停下转身。 “走不动了?”他问。 苏念荷嘴硬:“没有,能走。” 她刚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到一块尖石头,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晃了一下。 沈淮直接走回来,在她面前半蹲下。 “上来。” 苏念荷嚇了一跳,赶紧往四周看。 “你干嘛,快起来。”苏念荷压著嗓音,“这在外面,万一碰到村里人怎么办?” 沈淮保持著蹲姿,头都没回,“快点,不上来我直接抱你下山。到时候目標更大。” 苏念荷知道这男人说到做到。 她咬了咬牙,只能小心翼翼地趴到他背上。 沈淮双手往后一抄,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 男人的肩膀宽阔结实,隔著薄薄的白衬衫,能感觉到他脊背的肌肉线条。 苏念荷双手不知道往哪放,只能虚虚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抓紧。”沈淮掂了她一下,“掉下去算你的损耗。” 苏念荷脸一热,双手顺势环住他的脖子。 他身上那股清爽的皂角味混著夏天的热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沈淮背著她,步子迈得极稳。 山路难走,但他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你这小体格,去厂门口摆摊要是遇到城管,真跑不动。”沈淮边走边评价,“到时候只能人赃並获。” 苏念荷趴在他耳边,气鼓鼓地反驳:“我固定经营,先办证。” 沈淮低声笑了。 胸腔的震动隔著脊背传过来,苏念荷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沈淮:“你之后打算怎么卖头绳?” “两毛钱进的,卖五毛。”苏念荷张口就来。 “遇到砍价的呢?” “不还价?” “太死板。”沈淮给她传授生意经,“遇到买两个的,你可以给人家搭个不值钱的红绳。这叫添头。客人觉得占了便宜,下次还来找你。” 苏念荷听得认真,脑子里把这招记了下来。 “那要是有人胡搅蛮缠,说我的头花质量不好,要退钱呢?” “你这小商贩,又没有售后服务,退什么钱。”沈淮语气閒散,“直接告诉他,离柜不认。敢闹事,就说你对象是厂里保卫科的。” 苏念荷愣了一下。 “你不是技术顾问吗,什么时候成保卫科的了。” “借李铁军的名號用用,好使。”沈淮完全没有借用兄弟名號的负罪感,“李铁军长得黑壮,能镇住场子。我这种搞技术的,看著文弱,嚇不住人。” 苏念荷被逗笑了,看了一眼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手臂。 文弱这两个字,到底是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两人正说著,前面岔路口突然冒出个挑著两捆乾柴的半大老头。 苏念荷嚇得头皮发麻,下意识要把脸埋进沈淮的颈窝里躲起来。 沈淮却没停,甚至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七爷。”沈淮面不改色地打招呼。 那半大老头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一会。 “哎哟,小淮啊!”七爷嗓门挺大,“这大热天的,你背著谁啊?” 苏念荷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两只手死死揪著沈淮的衬衫领子。 “我对象。”沈淮语气坦然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她鞋破了,脚硌著了,我背她下山。” 七爷听了,咧嘴直乐。 “城里来的姑娘娇贵,是得背著。赶紧回吧,你奶奶估计把鸡都燉上了。” “好嘞,七爷慢走。” 等七爷挑著柴走远了,苏念荷才敢抬起头。 “你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苏念荷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被人看见了多丟人。” “搞对象丟什么人。”沈淮步伐不停,“我都跟爷爷奶奶交底了,现在整个小河村,很快就会知道老沈家的孙子带了个媳妇回来。” 苏念荷咬著下唇,心里甜滋滋的,又有点慌。 “可是回了江市,刘阿姨和沈市长那边……” “回了江市,你在新院子做你的苏老板。”沈淮打断她的话,“我下班就过去。大院那边,我有分寸。明天我跟爷爷奶奶一起跟我爸妈摊牌。” 男人的手掌贴著她的腿弯,温度烫人。 苏念荷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地趴在他背上。 山风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快走到村尾的时候,苏念荷挣扎著要下来。 这次沈淮没勉强,顺著她的力道半蹲,把人稳稳地放在地上。 苏念荷理了理压皱的格子衬衫,跟在沈淮后面进了老宅的院子。 厨房里,桂花已经把老母鸡燉上了,满院子都是香味。 沈老太坐在堂屋门口摇著蒲扇,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逛回来了?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老太太招呼著。 晚饭桌上,沈老太特意把两个大鸡腿全夹到了苏念荷和沈淮的碗里。 沈老头在旁边抗议。 “我这牙口不好,喝点鸡汤就行了,鸡腿你们年轻人吃。”老头大声嚷嚷。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第85章 饭桌上的炸弹 第二天清早,天刚大亮。 小河村的鸡才叫了两遍,贺建军那辆绿皮吉普车就一路按著喇叭,停在了老宅门前。 贺建军跳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个鼓囊囊的蛇皮袋。 “老沈,你要的货,一样不少。”贺建军拍了拍袋子。 沈淮走过去,单手接过蛇皮袋,掂了掂分量,隨手塞回后备箱里。 “上车。”沈淮语气平淡。 沈老头拄著拐杖,熟门熟路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后排,沈老太先上,接著是苏念荷。 沈淮最后挤上来,顺手带上车门。 吉普车后座空间本就不大,沈淮这一坐定,大腿严丝合缝地贴上了苏念荷的腿。 车子发动,在村口的土路上顛簸起来。 贺建军握著方向盘,从后视镜往后瞟。 “嫂子,昨晚在村里睡得还习惯吧?”贺建军嘴快,张口就来。 苏念荷被这声嫂子叫得耳根发烫,小声回:“挺习惯的。” 沈淮抬起长腿,直接踹了一脚驾驶座的椅背。 “开你的车,看前面。” 贺建军乐了,老老实实收回视线专心看路。 后排,沈老太靠著车窗开始打瞌睡。 沈淮的手从西裤口袋里抽出来,顺著座椅缝隙滑过去,直接扣住苏念荷放在膝盖上的手。 苏念荷嚇了一跳,手腕往回缩。 沈淮不放,五指强行挤进她的指缝里,牢牢扣住。粗糙的指腹在她手心不轻不重地刮蹭,带著明目张胆的暗示。 车厢里全是汽油味,夹杂著沈淮身上那股乾净的皂角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苏念荷偏过头看窗外,咬著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男人的手掌温度偏高,烫得她半边身子发僵。 车子开进江市市区,没直接回市委大院,而是拐进了轻纺厂后头的一条清净巷子。 吉普车停在一扇斑驳的红漆木门前。 “到了。”沈淮鬆开手,推门下车。 贺建军把蛇皮袋拎出来,放在门槛边,十分上道地挥挥手。 “老沈,你们先进去认认门。我在这抽根烟透透气。爷爷奶奶,你们坐车里歇会。” 沈淮掏出钥匙开门,提著蛇皮袋走进去。 苏念荷赶紧跟在后头跨进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扫得乾乾净净,角落里拉了根晾衣绳,还停著一辆旧自行车。 正房就一间,旁边带个偏房当厨房。 沈淮推开正房的门,把蛇皮袋放在桌上。 桌上摆著个新买的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缸,连床上的凉蓆都铺好了,透著一股有人常住的热乎气。 苏念荷看著这间完全属於自己的屋子,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喜欢吗?”沈淮转过身问。 “喜欢。”苏念荷点头,脑子里又开始算帐,“这得花多少钱租啊。” 沈淮没接这个话茬,反手把木门合上。 屋里光线暗下来。 他往前跨了两步,直接把苏念荷抵在门板上。 “袋子里是你和李莲花订的头花。下午自己在屋里清点数量,別乱跑。”沈淮低头,鼻尖擦过她的侧脸,“我下班过来给你做饭。” 苏念荷被他困在怀里,两只手下意识揪住他的白衬衫。 “你还要过来做饭?大院那边怎么办?” “那边的事今天中午就能解决。”沈淮偏过头,嘴唇贴上她的唇角,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別忘了你欠我的房租。” 苏念荷推他的肩膀,“你快出去,爷爷奶奶还在外面等。” 沈淮把大门的钥匙塞进她手里。 “锁好门。” 交代完,他转身出了屋子,没半点拖泥带水。 吉普车重新启动,直奔市委大院。 到了大院,沈淮领著老两口进门。 今天周末。 客厅里,沈万山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刘慧珍在旁边理著毛线,王丽萍磕著瓜子看电视。 “爸,妈,你们怎么一声不响就回来了。”沈万山放下报纸站起身。 刘慧珍赶紧放下毛线迎上去。 “小淮也是,说是加班,去接你们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沈老太把手里的蒲扇往茶几上一扔,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 “打什么招呼。咱们回自己儿子家,还得递条子不成。” 王丽萍殷勤地端来两杯水。 “奶奶,您喝水。这两天家里少了个人,清净是清净了,就是做饭没人搭把手。” 刘慧珍跟著嘆气,“念荷那丫头非要走,也是留不住。” 沈老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走什么走,人被小淮接回来了。” 这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 沈万山皱起眉头,“接回来干什么?她不是不干了吗?” “是不干保姆了。”沈老太提高嗓门,掷地有声,“人家现在是小淮的对象。以后就是咱们老沈家的孙媳妇。” 王丽萍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刘慧珍脸上的笑彻底僵住,“妈,您大热天的开什么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沈老太瞪了刘慧珍一眼,“小淮亲口承认的,两人正儿八经在处对象。” 沈万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高血压都要犯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淮。 “沈淮,你奶奶说的是真的?”沈万山声音沉了下来,带著威严。 沈淮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面不改色。 “是真的。我打算跟她结婚。” “胡闹!”沈万山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水杯直响,“一个乡下保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传出去,我这市长的脸往哪搁!” 沈老头刚坐下,耳背的毛病又犯了。 他听见沈万山拍桌子喊“脸往哪搁”,以为在找脸盆。 “找脸盆干啥!”老头拐杖往地上一磕,大声嚷嚷,“洗脸去卫生间洗!在客厅里拍什么桌子!当了市长连在哪洗脸都不知道了!” 沈万山被亲爹这一嗓子吼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爸!没找脸盆!”沈万山只能大声解释。 “不找脸盆你喊啥!”老头吹鬍子瞪眼,“小淮找个对象怎么了!那丫头我看挺好!你再拍桌子,老子拍你!” 刘慧珍急得团团转,赶紧过去给沈万山顺气。 “小淮,你是不是中邪了。”刘慧珍苦口婆心,“厂里那么多好姑娘你不要,你找个不认字的保姆?” “我不图她认字,也不图她什么门第。”沈淮语气平稳,完全不受沈万山怒火的影响,“我前两天就说过,你们要是催我,我就自己找个看顺眼的结婚。现在我找著了。” 王丽萍在旁边听得忍不住插嘴。 “小淮,你这也太不挑了。她除了长得狐媚点,还有什么好?” 沈淮转过头,看著王丽萍。 “大嫂,管好你自己的嘴。她现在是我对象,再让我听见你拿这种词说她,別怪我不讲情面。” 王丽萍被他这不带温度的话冻得打了个哆嗦,乖乖闭了嘴。 沈万山深吸了两口气,强压下血压。 “我不同意。”沈万山给出最后通牒,“这门亲事,只要我还在这个家里一天,就绝对不可能。你马上跟她断了!” 沈淮拉开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我不是来徵求你们同意的。”沈淮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我是来通知你们。另外,等厂里的福利房批下来,我就搬出去。” 沈万山气得手指发抖,指著沈淮。 “你为了个保姆,连家都不要了?” “是你们要干涉我。”沈淮放下水杯。 第86章 气晕 一看儿子快气晕过去,沈老太开口了。 老太太没拍桌子也没扯嗓门,就是把手里的蒲扇在腿上敲了两下。 “沈万山,你少在这摆你那个市长的架子。”沈老太声音亮堂,“你嫌弃农村人,忘了自己哪里出去的?” 沈万山被亲妈当著全家人的面训斥,满腔怒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脸憋得通红。 “妈,我不是嫌弃农村人,但这结婚是终身大事,不能儿戏。” “你不是嫌弃是什么?”沈老太根本不吃他这套,指著他的鼻子就数落,“你往上数三代,咱们老沈家谁不是农村泥地里刨食的?你小时候还在小河村的牛粪堆里打过滚呢!现在进城当了几年干部,穿上中山装,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沈万山理亏,加上这是亲娘,只能干瞪眼。 刘慧珍看丈夫吃瘪,赶紧上前帮腔:“妈,万山不是那个意思。现在讲究个门当户对,念荷这丫头连字都不识几个,以后跟小淮出门应酬,別人问起来,咱们怎么说啊?” “怎么说?照实说!”沈老太瞥了刘慧珍一眼,“小淮自己有本事,还用得著靠媳妇出门撑门面?新社会不搞阶级压迫那一套。我看念荷这丫头实诚、手脚麻利,比大院里那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强一百倍!” 王丽萍站在旁边,听见老太太夸苏念荷,忍不住小声嘀咕:“手脚麻利有什么用,还不是个伺候人的。” 这话声音不大,但沈老头偏偏这会儿耳朵好使了。 老头坐在沙发上,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谁伺候人!”老头瞪著王丽萍,大声嚷嚷,“大孙媳妇,你又想指使谁伺候你!我老汉今天在这,你休想摆少奶奶的谱!” 王丽萍嚇得连连摆手:“爷爷,我没指使人,我就是隨便说说。” “隨便说说也不行!”老头不依不饶,“保姆不干了,以后家里的活你自己干!別一天天磕著瓜子看电视,像什么话!” 客厅里乱成一锅粥。 沈万山的高血压被老头这一搅和,直接衝到了头顶,只能扶著额头坐下。 刘慧珍嚇坏了,赶紧凑过去,一只手在沈万山胸口顺气,另一只手忙不迭地去翻他兜里的降压药。 “你先彆气,先把药吃了。”刘慧珍手忙脚乱地把药片塞进他嘴里,又端起茶几上的水杯餵他喝下去。 等沈万山喘过这口气,刘慧珍的火气全转到了沈淮身上。 她站直身子,盯著沈淮,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乱麻。 前几天在饭桌上,沈淮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对女人没兴趣,甚至说出那番不打算结婚的话。 这几天更是天天跟贺建军那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倒爷混在一起,弄得她天天提心弔胆,生怕儿子走了歪路。 现在倒好,去了一趟乡下,直接领了个保姆回来,开口就说要结婚。 刘慧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冲沈淮发问:“你给我交个实底。你到底是真跟她处,还是拿她当幌子?” 沈淮:“我没事拿她当什么幌子。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要跟她结婚。” 刘慧珍根本不信,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少来这套!你前两天还说不喜欢女人!你是不是怕我和你爸查你跟贺建军的事,故意找个乡下丫头回来糊弄我们?” 沈淮听著这话,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大门从外面被人用脚推开了。 贺建军在外面抽完了一根烟,两只手提著从吉普车后备箱里拿出来的两大筐瓜果蔬菜,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叔,婶子,这菜我给放厨房了啊。”贺建军乐呵呵地打招呼,完全没察觉到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刘慧珍一看见贺建军,就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她指著贺建军,对著沈淮喊:“你自己说!你这几天天天坐他的车,天天跟他混在那个破厂房里,到底在干什么!” 贺建军提著两个大竹筐,站在客厅中央,满头雾水。 “婶子,老沈在帮我写计划书啊。”贺建军老老实实地回答。 刘慧珍冷笑一声:“写计划书?写计划书用得著天天腻在一起?连家都不回?” 她越看贺建军身上那件大花衬衫越觉得刺眼,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了一百场儿子被这个男妖精带坏的戏码。 贺建军听著刘慧珍话里话外的意思,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他放下竹筐,往沈淮那边走了两步,想问个明白。 “老沈,婶子这是啥意思?我怎么听著有点怪呢?”贺建军凑近沈淮。 刘慧珍一看他往沈淮身边靠,嚇得头皮发麻,直接衝过去,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中间。 “你站住!你离小淮远点!”刘慧珍大声警告,“以后不许你再来找他!” 贺建军僵在原地,被这阵仗搞得进退两难。 他转头看沈淮,用口型问:这到底咋回事? 沈淮连看都没看他。 “妈,您想多了。我跟贺建军清清白白。”沈淮语气很淡,说得理直气壮,“我喜欢的是苏念荷,真金白银要娶的也是她。您要是不信,我们明天就去领证。” 沈万山刚缓过一口气,听见这句“明天就去领证”,血压像坐了火箭一样直衝脑门。 “你……你这个逆子……”沈万山指著沈淮,手指抖得像筛糠。 沈老头在旁边看著这一出闹剧,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 “吵吵啥!小淮结婚是好事!你个当爹的拦著干啥!”老头大声嚷嚷。 沈万山觉得胸口一阵绞痛,两眼一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身子一歪,直接顺著沙发溜了下去。 “万山!”刘慧珍尖叫一声,扑过去扶他。 客厅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王丽萍嚇得瓜子掉了一地,沈涛赶紧衝过去掐人中。 沈老太也急了,拍著大腿喊:“还愣著干啥!赶紧送医院啊!” 贺建军反应最快,二话不说,直接蹲下身,把沈万山背在背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跑。 “让开让开!上我的车!”贺建军扯著嗓子喊。 刘慧珍和沈涛赶紧跟了出去,王丽萍也踩著半高跟鞋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沈老太和沈老头年纪大了,跑不动,只能在客厅里干著急。 市第一医院急诊科。 沈万山被推进了抢救室。 走廊上,刘慧珍坐在长椅上抹眼泪,沈涛在旁边安慰。 贺建军靠在墙边,直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刚才在沈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淮走过来,把缴费单递给沈涛。 贺建军凑过去,用胳膊肘撞了撞沈淮,压低声音问:“老沈,婶子刚才到底受啥刺激了?咋说我不喜欢女人?” 沈淮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 “她以为我跟你处对象。” 贺建军一口唾沫呛在嗓子眼,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啥玩意儿?!”贺建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婶子这脑补能力也太强了吧!老子喜欢的是大胸长腿的姑娘,谁要跟你个硬邦邦的大老爷们处对象!” 沈淮没理会他的跳脚,目光看向抢救室。 这把火算是彻底点起来了。 只要他咬死要跟苏念荷结婚,沈万山和刘慧珍就得在这件事上耗著。 半个小时后,急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血压已经降下来了,没什么大碍。但近期绝对不能再受刺激,必须静养。”医生叮嘱。 刘慧珍长长地鬆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被沈涛扶住。 沈万山被推入普通病房观察。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依旧锐利。 刘慧珍坐在床边,拉著他的手。 沈淮走进病房,站在床尾。 沈万山看著这个最让他骄傲的小儿子,疲惫地闭上眼睛。 “不管你想什么,我不同意。”沈万山声音虚弱,但態度坚决。 第87章 你哥和你不一样 沈淮听著沈万山虚弱的声音,视线落在床头柜的药瓶上。 医生刚才在走廊里特意交代过,病人血压刚降下来,绝不能再受刺激。 他没法在这个时候跟亲爹硬顶,不然真给气出个好歹来。 “您先歇著,这事以后再说。”他转身往门外走,“我去护士站打个电话,给爷爷奶奶报个平安,免得他们在大院里瞎操心。” 刘慧珍本来坐在床边,一听这话直接站了起来,几步走过去一把拽住沈淮的胳膊。 “你不许去!就在这待著!”刘慧珍语气严厉,“省得你借著打电话的由头,不知道又去见谁。” 沈万山躺在病床上,也跟著出声:“你妈说得对,你哪儿都不许去。” 旁边站著的王丽萍一看这阵仗,生怕火星子崩到自己身上。 她极快地拽住沈涛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 “妈,平安在家估计该闹觉了,我跟沈涛得赶紧回去看著。我们跟爷爷奶奶说,顺便再给爸拿两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的傢伙事。”王丽萍话说得飞快。 刘慧珍没心情搭理她,摆摆手。 王丽萍拉著沈涛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贺建军站在门边,乾咳了两声,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叔,婶子,这医院的饭菜没油水。我去国营饭店让人燉个大骨头汤,晚点给你们送过来补补。” 说完,贺建军连沈淮的眼神都不敢对,转身就闪人了。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沈万山、刘慧珍和沈淮三个人。谁也没主动说话,空气沉闷得很。 沈淮走到暖水瓶边,拿起一个空玻璃杯,倒了半杯温水,放在沈万山手边的柜子上。 刘慧珍憋了一肚子火,终於按捺不住。 “小淮,你今天必须给我交个实底。”刘慧珍盯著儿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个苏念荷,一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乡下保姆,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淮拉过一把摺叠椅,在床尾坐下。 “没灌汤。”沈淮回答得很坦然,“我就看上她了。” 刘慧珍气得直拍大腿:“她有啥好的?厂里那么多高中毕业、大专毕业的女工,哪个不比她强?你带个保姆出去,別人问起来,你让你爸的脸往哪放?” “別人问起来,我就说她是我媳妇。”沈淮语速平缓,“脸长在自己身上,不是靠別人给的。” 刘慧珍被噎得够呛,转头去看沈万山。 沈万山在床上喘气:“你图她什么?图她能干活?” “图她听话,事少。”沈淮张口就来,“没有天天咋咋呼呼挑毛病。她在家待著,安分守己。” 刘慧珍冷笑出声:“安分守己?安分守己能勾搭上你?我就知道这丫头不安分,早该把她赶走!” “是我先招惹她的。”沈淮纠正,“她躲著我。” 刘慧珍刚要破口大骂苏念荷不要脸,沈淮直接开口截断了她的话。 “妈,爸这血压刚降下来,您要是再嚷嚷,把他再气进抢救室,这责任算谁的?”沈淮语气平稳,完全是就事论事。 刘慧珍一口气憋在胸口,转头看了看病床上面无血色的沈万山,硬生生把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真要是再说下去,惹得沈淮当场护著那个保姆跟她顶嘴,沈万山肯定受不了。 沈淮站起身。 沈万山看著他,语重心长:“小淮,你从小就聪明,读书努力,现在在厂里也干得好。你找个能帮得到你前途的妻子,不好吗?” 沈万山缓了口气,继续说:“这根本不是她是不是乡下人的事。她大字都不识一个。你以后往上走,带个文盲出去,你怎么跟人交流?” 沈淮看著病床上的父亲。 “她是不识字,那是她家里不让她上学,连饭都不给她吃饱。”沈淮声音不大,“她只是没有机会,不是她笨。我教她算帐,她一学就会。” 沈万山眉头皱紧,刚想反驳。 沈淮没让他说话,“爸,不说这个了,免得您又生气。我今天只认真问您一句。” 沈淮走近半步,“您一直希望我按部就班往上爬,那是您觉得好的前途。但如果我不想要这种前途呢?” 沈万山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沈淮没再多说,因为他看到沈万山呼吸又开始急促了,他怕再往下说真要把老头气出个好歹。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吊瓶一滴一滴往下落,护士进来量完血压,翻了翻病歷,又叮嘱了一句:“病人刚稳住,家属说话轻点,別再把人气著了。” 门一关,屋里只剩下呼吸声。 沈淮把椅子往前拉了点,坐在床尾,声音压得很低:“爸,我不跟您吵。我就问您一句,您到底希望我这辈子怎么走?” 沈万山靠著枕头,脸色还白著,开口还是那副沉稳口气:“你现在在轻纺厂走得顺,技术顾问只是开始。再过几年,先进厂办,再往市里调,路都是现成的。你学歷高,脑子好,不该走岔。” “然后呢?”沈淮问。 “然后成家,找个背景清白、拿得出手的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沈万山说到这,咳了两声,“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没一件像话。” 沈淮点了点头,倒也没急:“听明白了。您要的是一条规规矩矩的路。” 刘慧珍接上话:“你爸这些年把你培养到今天,是让你去跟一个乡下丫头胡闹的?” 沈淮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们:“那是您和爸想要的路,不是我想过的日子。” 刘慧珍火一下又上来了:“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家里给你铺的路都看不上了?” 沈淮:“不是看不上。是我学机械,不是为了以后天天端著茶缸开会、陪人吃饭、写材料。我喜欢干技术,这话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说过。” 沈万山皱起眉:“干技术和往上走不衝突。” “对您来说不衝突,对我来说衝突。”沈淮说,“您想让我当干部,我未必想。” 病房里又静了下来。 沈万山看著小儿子,半晌才开口:“家里总得有个人把这条路接住。” 沈淮听笑了,笑意很淡:“一定要有人接,哥不就在走这条路?” 这句话出来,刘慧珍先愣了。 沈淮接著说:“大哥在机关干得好好的,性子稳,会做人,也没什么大毛病。您要的是体面,是稳妥,是单位里那套规矩,他比我合適。” 刘慧珍脱口而出:“那能一样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住了嘴。 病房里静得连吊瓶滴答声都显得响。 沈淮抬头看她:“哪不一样?” 刘慧珍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沈万山也没说话。 第88章 打电话 过了好半天,刘慧珍才缓过劲来。 她知道说理说不过这个小儿子,乾脆直接打感情牌。 “不管哪不一样,总之就是不行!”刘慧珍声音带了点哭腔,指著病床上的沈万山,“你看看你爸都病成什么样了!你是不是非得气死他才甘心?让你听话就这么难吗!” 沈淮垂下眼帘,看著沈万山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这人骨子里硬,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但亲爹躺在病床上,他也没打算在这时候继续火上浇油。 他没再说话,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刘慧珍看他不吭声了,以为他服软,提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转过头去给沈万山掖被角。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十多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贺建军提著两个铝製保温盒走进来,打破了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叔,婶子。”贺建军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十分自来熟地张罗,“国营饭店大师傅刚熬出来的骨头汤,我加了钱让人家多燉了一会,补身子最合適。” 刘慧珍现在看贺建军没那么刺眼了。 毕竟这小伙子刚才背著沈万山跑得比谁都快,算是有功。 “麻烦你了,小贺。”刘慧珍语气缓和了不少。 贺建军咧嘴一笑,正要搭话,走廊里传来一阵极具节奏感的拐杖敲击声。 “哐当”一声,病房门被推开。 沈老头一马当先,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面。 沈老太紧跟其后,后面还缩著沈涛和王丽萍。 这老两口本来在大院里等消息,左等右等不放心,硬是让沈涛找了辆车把他们送了过来。 本来就宽敞的病房,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沈老头几步走到病床前,伸长脖子往下看,扯著他那洪亮的嗓门喊:“万山啊!” 沈涛嚇了一跳,赶紧上前拉住老头的胳膊,压低声音说:“爷爷,这里是医院,您小点声,爸需要静养。” 沈老头耳朵里漏风漏得厉害,就听见个“静养”的音。 他转头瞪著沈涛:“啥?要去敬老院?你爸好好的去啥敬老院!你这个不孝子!” 沈涛被骂得灰头土脸,连连摆手,求助地看向王丽萍。 王丽萍站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贴进墙缝里,根本不敢搭腔。 沈老太实在看不下去,一巴掌拍在老头的后背上。 “你给我闭嘴!”沈老太骂道,“万山在这躺著,你嚷嚷啥!” 老头被老太太一镇,这才安分下来,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 刘慧珍打开保温盒,骨头汤的香味飘了出来。 她端著铝盒,拿著勺子,一口一口地餵沈万山。 沈万山虽然没什么胃口,但在全家人的注视下,还是勉强喝了大半盒。 整个过程中,病房里出奇的安静。 谁也没说话。 沈涛和王丽萍像两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后面。 沈老头靠在椅子上打盹。 沈老太双手交叠放在拐杖上,目光在沈淮和沈万山之间来迴转悠。 贺建军则站在窗边,数著外面的树叶子打发时间。 等沈万山喝完汤,刘慧珍把饭盒收起来。 沈老太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號施令。 “行了,人都看过了,没啥大事。”沈老太指著墙角的王丽萍,“丽萍,你跟沈涛先回去。” 王丽萍早就想走了,这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得她浑身难受。 “好的奶奶,那我们先回去了。”王丽萍答应得飞快,拉著沈涛就往外走。 贺建军是个极有眼力见的。 一看这架势,知道沈家人有內部话要说。 “那啥,奶奶,叔,婶子,还有批货等著我点,我也先撤了。”贺建军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跟著沈涛他们一起出了门,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病房里就剩下沈家老两口、沈万山夫妻和沈淮。 沈老太走到病床前,看著儿子。 “万山,你好好睡一觉。”沈老太声音放缓,“这天大的事,都等你血压稳住了,身子好了再说。別一天天操不完的心。” 沈万山嘆了口气,闭上眼睛,算是默认了。 刘慧珍也跟著鬆了口气。 沈淮站起身,把摺叠椅推回原位。 “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他没管刘慧珍要吃人的目光,直接出了病房。 医院走廊尽头有个公用电话。 沈淮走过去,投了硬幣,拨通了新院子胡同口小卖部的號码。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张大爷。”沈淮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態閒散,“麻烦您去后头院子叫一下苏念荷。” “哎哟,小沈啊。行,你等会。”张大爷答应得很痛快。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听筒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跑步声,接著是苏念荷微微喘气的声音。 “餵?”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著点急切。 “跑什么。”沈淮靠著墙。听见她的声音,本来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不少。 “张大爷说你有急事找我。”苏念荷握著电话筒,“你爸没事吧?” “死不了。”沈淮回答得轻描淡写,“血压稳住了。” 苏念荷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我下午一直在院子里点货,我二十块钱,莲花二十块钱,头花全对上了。” “吃饭了吗。”沈淮问。 “吃过了。我自己下了一碗麵条。”苏念荷声音低了下去,“你晚上还过来吗?” 沈淮听出她语气里的期待,嘴角轻微扬了一下。 “想让我过去?” 苏念荷在那边咬了咬下唇,脸有点热。 “你早上说下班过来做饭的。”她小声反驳。 “我现在的身份是病人家属,得在医院陪床。”沈淮慢条斯理地说著,话锋却一转,“不过,苏老板一个人住在新院子,交房租的事不能拖。” 苏念荷拿著听筒的手紧了紧:“哪有你这样催房租的,我都还没开始摆摊赚钱呢。” “我不要钱。”沈淮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只能听见苏念荷略显急促的呼吸。 “晚上锁好门,我有空就来。”沈淮说完,听到苏念荷回应才掛断了电话。 沈淮在走廊里站了一会,转身走回病房。 沈万山已经睡著了,刘慧珍坐在旁边守著。 沈老太和沈老头坐在长椅上。 “打完电话了?”沈老太问。 “嗯。”沈淮走过去,“奶奶,我跟护士打过招呼了,晚上我在这守著。您跟爷爷先回大院休息。” 刘慧珍抬起头:“用不著你,我在这陪床。” “您这几天也没休息好,回去吧。”沈淮没给她反驳的机会,“有什么情况我隨时叫医生。” 沈老太站起来,拉著沈老头。 “慧珍,听小淮的。你跟著我们一起回去。医院这地方,待久了没病也得憋出病来。” 刘慧珍看沈淮態度坚决,加上自己確实累得头晕眼花,只能点头同意。 送走三人,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淮坐在摺叠椅上,看著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第89章 他带別的女人上楼了 观察了一晚上,沈万山的血压彻底平稳了。 第二天一大早,医生查完房,大笔一挥签了出院单。 沈涛拿著单子跑上跑下办手续,刘慧珍忙著把病房里的东西打包。 沈淮提著两个热水瓶,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们。 折腾了一上午,一家人终於回了市委大院。 沈市长住院虽然只是一晚上,但消息传得快,下午刚过两点,大院里来看望的人就没断过。 客厅的茶几上,水果罐头和麦乳精堆成了一座小山。 门铃再次响起。 王丽萍磕著瓜子跑去开门,迎进来的是武装部的周局长。 跟在周局长身后的,是他那个在京城上大学的闺女,周晓曼。因为暑假,刚回江市没几天。 周晓曼今天穿了件时髦的淡黄色布拉吉连衣裙,脚上踩著一双白色小皮鞋,头髮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著朝气蓬勃。 “老沈,听说你昨晚进急诊了,我这赶紧过来瞧瞧。”周局长嗓门洪亮,把手里的网兜放下。 沈万山坐在沙发上,气色好多了,难得露了个笑脸:“老毛病了,不碍事。快坐。” 周晓曼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声音清脆:“沈伯伯好,刘阿姨好。我爸昨天一听您住院,急得一宿没睡好。” 这话听著就妥帖。 刘慧珍一听,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她拉过周晓曼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晓曼放暑假回来了?这去京城读了两年大学,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周晓曼抿嘴笑,视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沈淮身上。 “沈淮哥。”周晓曼声音放软了些。 沈淮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连句寒暄都省了。 周晓曼也不觉得尷尬。 她从小跟大院里这帮男孩一起长大,沈淮这朵高岭之花,向来对谁都这副冷淡样。 她就喜欢他这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劲儿。 別人摘不下来,她非得试试。 刘慧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两天她被沈淮要娶个乡下保姆的事气得心口疼。 现在看著周晓曼和沈淮站在这一个客厅里,她只觉得鬱结在胸口的那团气,彻底顺了。 这才对嘛。 他们老沈家的儿子,就该配周晓曼这样的姑娘。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带出去有面子,说话办事有分寸。 沈万山端著茶杯,看著两个年轻人,心里的想法跟刘慧珍如出一辙。 “小淮,晓曼刚回来,对咱们江市这几年的变化不熟。”刘慧珍顺水推舟,“你带她去院子里转转,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 沈淮连姿势都没换,靠在沙发背上。 “我在厂里请了假,等会还有个技术会议要开,没空转。” 周晓曼赶紧接话:“没关係,沈淮哥工作重要。我刚好有几道机械原理的题想不通,能不能占用你十分钟请教一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不近人情了。 沈淮站起身,“十分钟,来书房。” 沈淮没在客厅多待,迈开长腿直接往二楼走。 周晓曼落后半步跟著,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机械工程原理,嘴里说著京城大学里老教授讲的齿轮传动结构,笑得两眼弯弯。 玄关的大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李副市长走在前面,身后跟著帮拿东西的小保姆李莲花。 李莲花双手抱个大网兜,里面装著麦乳精和两盒沉甸甸的蜂王浆。 她刚跨进门槛,一抬头正好瞅见二楼楼梯拐角处的那对背影。 男的个子高挑衬衫板正,女的穿黄裙子踩白皮鞋,光看背影都像金童玉女的般配。 周晓曼侧著脸说话,笑声清脆。 李莲花这个角度,压根看不见沈淮的脸,更不知道沈淮搭没搭腔。 客厅里人多,沈万山和武装部周局长正聊著住院的事。 李副市长让李莲花把补品放在茶几角落,挥挥手让她先回。 既然市长和局长都在,肯定得留下聊聊局势,用不著个保姆在跟前伺候。 李莲花把网兜放下,低著头答应了一声,脚底抹油出了沈家。 刚出了铁门,李莲花心里那口钟就疯狂敲响了。 大院里这帮高干子弟,最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早上听大院里人瞎传,说沈淮要死要活非得娶个保姆。 这下午还没过半呢,怎么就领著个穿皮鞋的漂亮女大学生上楼了? 李莲花越想越觉得不对味,生怕苏念荷那个软柿子被人白占了便宜还帮人数钱。 她一路小跑出大院,奔著轻纺厂后头那条清净巷子就去了。 新院子的红漆木门没关严,留著条半指宽的缝。 李莲花推门进去,顺著屋檐走到正房。 屋里没开灯,苏念荷正盘腿坐在凉蓆上,周围红红绿绿铺了一床的塑料头花。 “莲花!你来得正好。”苏念荷听到动静抬起头,手里还抓著一把带亮片的头绳,“货我已经按顏色分好了。贺大哥给的这批货真扎实,你看看这几款,在厂门口绝对能卖五毛一个。” 李莲花哪有心思看什么头花。 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先顺手抄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顺了口气,这才拿眼睛上下打量苏念荷。 “头花放一边,先放一边。”李莲花把苏念荷手里的东西扣下,“我问你,你跟沈技术员,现在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苏念荷被她问得愣了下,耳根子开始发热:“什么哪一步……天不亮我跟你说过的,他不是跟老太太说了么,坦白我们处对象呢。” “你给没给我留个心眼?”李莲花恨铁不成钢,凑近了压低声音,“咱们这种乡下出来的,最容易被几句好话哄住。他平时有没有跟你要那个?” “哪个?”苏念荷懵。 李莲花想了想,简单粗暴,“就是脱你衣服。” 苏念荷脸颊一下红透了,伸手去推李莲花的肩膀:“你瞎胡说什么呢,没有的事。他平时就教我算帐,还帮我把这院子租下来了。” “租个院子才几个钱。”李莲花哼了一声,决定下猛药,“我刚才去沈市长家送补品,你猜我看见啥了?” 苏念荷捡头花的动作停了:“看见啥了?” “我看见个女大学生,长得跟电影画报里的大明星似的,穿条黄裙子,跟著沈淮往二楼房间走了!”李莲花把大腿拍得啪啪响,“那姑娘笑得花枝招展的,嘴里一口一个沈淮哥。我怕他家里人硬给他塞对象,他把你当个閒散玩意儿养在这个小院里,就问问你。” 第90章 朱圆圆的热情 苏念荷愣了一下。 她手里还抓著一把带亮片的红头绳,听完这话,脑子里转了两圈。 “女大学生?”苏念荷把头绳放下。 “对啊!武装部周局长家的闺女,京城读大学回来的。”李莲花急得拍腿,“沈万山和刘慧珍都在楼下看著呢,这摆明了是给沈技术员安排的相亲对象。你还在这乐呵呵地数头绳!” 苏念荷把床上的头绳拢到一起,按顏色分好堆。 “莲花,沈淮不是那样的人。”苏念荷语气很稳。 李莲花恨铁不成钢:“你咋这么死心眼!一些男人有钱有势的,花花肠子多得很。” “他要是想跟別人相亲结婚,就不会费这么大劲把我弄出沈家,更不会在全家人面前说要娶我。”苏念荷抬起头,“他能把大院那边的事解决。他既然说了,我就信他。” 李莲花张了张嘴,一肚子劝告的话卡在嗓子眼。 她看著苏念荷那副篤定的样子,再想想沈淮平时在大院里那副生人勿近的阎王脸。 “行吧。”李莲花嘆了口气,“反正是你俩处对象,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这事我既然看见了,就得给你提个醒。以后我还是得多帮你盯著点大院那边的动静。” 苏念荷点点头,把话题拉回来:“你快来看看这批货。贺大哥拿的这批头绳质量真好,鬆紧带结实,上面的亮片也缝得严实。” 李莲花凑过去,拿起一根粉色的拉了拉。 “確实不错。这在南方进价两毛,咱们在厂门口卖五毛,绝对有人抢著要。”李莲花数了数数量,“我那二十块钱的货,全在这了?” “全在这,一百根。加上我的,一共两百根。” 两人坐在凉蓆上,把头绳按顏色、款式分门別类地装进两个乾净的布口袋里。 聊了一会摆摊的具体细节,李莲花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不行,我得回去了。李副市长家里晚上还要待客,我得回去备菜。”李莲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那你慢点,明天下午你忙完就来,咱们去厂门口碰头。”苏念荷送她到院门外。 李莲花摆摆手,一路小跑出了巷子。 苏念荷关上院门,转身回屋把布口袋扎紧放进柜子里。 货到了,场地还没踩点。 她拿了把钥匙揣进兜里,推开院门走出去,打算去轻纺厂附近转转,看看哪里摆摊最合適。 这片家属区巷子连著轻纺厂的几个大门,平时人来人往。 今天正好是周末,厂里除了倒班的,大部分工人都休息。 苏念荷顺著巷子往外走,刚出胡同口,迎面碰上个手里拿著半根冰棍的胖姑娘。 这姑娘白胖白胖的,穿著件宽大的蓝灰格子衬衫,走起路来风风火火。 正是周末不用上班的朱圆圆。 朱圆圆刚咬了一口冰棍,一抬头,正好瞧见从胡同里走出来的苏念荷。 朱圆圆嘴里的冰棍都忘了咽。 她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视线在苏念荷身上来迴转悠。 苏念荷今天穿了件修身的碎花短袖,底下是条洗得发白的直筒裤。 这衣服穿在別人身上就是普通的干活衣裳,穿在她身上,硬生生把那前凸后翘的惹火身段勒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截细腰,走起路来像水蛇一样。 朱圆圆眼睛都看直了,冰棍水顺著木棍流到手上才反应过来。 她几口把剩下的冰棍嚼碎咽下去,隨手把木棍扔进路边的垃圾筐,直接迎了上去。 “哎,这位同志!”朱圆圆嗓门亮堂,十分自来熟地搭话。 苏念荷停下脚步,看著眼前这个满脸笑容的胖姑娘。 “你叫我?”苏念荷问。 “对啊!”朱圆圆上下打量著她,嘖嘖称奇,“同志,你这身段咋长的?你平时都不吃饭的吗?这腰细得,我一巴掌都能掐过来!” 朱圆圆说著,手痒得不行,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真想上手去掐一把试试手感。 但她到底是个有分寸的,比划完就老老实实把手收了回来,没做出格的举动。 苏念荷被她这直白的话说得红了脸。 “我吃饭的。”苏念荷老老实实回话。 朱圆圆乐了,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也吃饭,我一顿能吃八个大肉包子,全长这上面了。同志,你看著面生,刚搬来咱们家属院的?” “嗯,刚租了巷子里的院子。” “难怪以前没见过你这號大美人。”朱圆圆十分热情,“我叫朱圆圆,就在前面轻纺厂翻砂车间上班。你叫啥?” “我叫苏念荷。” “念荷,这名字好听。”朱圆圆凑过去,“你这大热天的出门干啥去?” “我想去轻纺厂附近看看,打算摆个小摊,不知道哪里位置好。”苏念荷看她是在厂里上班的,正好打听打听。 沈淮只说厂门口,但是不应该就一个门口,得先好好问问。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决好。 朱圆圆一听,立马来精神了。 “摆摊啊!这你可问对人了!厂子附近哪条街人最多,哪个门管得严,我门清!”朱圆圆拍著胸脯打包票,“走,我带你溜达一圈去!” 苏念荷连连道谢。 朱圆圆是个閒不住的性子,自告奋勇当起了嚮导,带著苏念荷顺著胡同外的大路往轻纺厂走。 “我跟你说,咱们厂有四个大门。”朱圆圆边走边介绍,手舞足蹈,“北门那是厂领导和后勤科走的车道,你可千万別去那摆。那帮老头子事多,而且也不会买那些小玩意。” 苏念荷认真记下。 “你要摆摊,就去南门!”朱圆圆指著前面一条宽敞的马路,“南门连著纺纱车间和印染车间,全是大姑娘小媳妇。她们最爱买头花、雪花膏这些东西。一到下班点,那人涌出来,跟下饺子似的。” 两人走到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 路边种著两排高大的梧桐,树荫底下有不少空地。 “你就占这棵树底下的位置。”朱圆圆指著最粗的一棵梧桐树,“这地方阴凉,而且离厂门有段距离,保卫科的巡逻队一般走到门口就转回去了,不管这边的閒事。” 苏念荷看了看位置,確实宽敞又显眼。 “谢谢你啊,圆圆。要不是你带路,我明天肯定得抓瞎。” “谢啥,你卖啥东西?到时候我带我们车间的姐妹来给你捧场!”朱圆圆豪气干云。 “卖南边过来的新款头绳。” “那感情好,我正愁没地方买好看的头绳扎头髮呢。”朱圆圆摸了摸自己短粗的辫子。 看完了摆摊的地方,朱圆圆又拉著苏念荷往另一条街走。 “走,我带你去趟菜市场。你刚搬来,肯定得买菜做饭。这附近的菜市场水深,哪家的菜新鲜,哪家的秤准,我都带你认认门。” 苏念荷求之不得,毕竟她只了解市委大院附近那个菜市场,这边还不知道情况。 她跟著朱圆圆进了家属院后头的一个大型农贸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吆喝声响成一片。 朱圆圆走在前面,像个巡视领地的將军。 “王大爷!这西红柿怎么蔫巴了,给我拿底下那筐新鲜的!”朱圆圆指著一个菜摊喊。 卖菜的大爷一看是她,笑呵呵地搬出另一筐。 “圆圆来啦,自己挑。” 朱圆圆拉著苏念荷过去:“念荷,你以后买青菜就认准王大爷家,他家菜都是早上刚从地里摘的,不缺斤短两。” 苏念荷挑了两个又红又大的西红柿,又拿了把小葱。 “这肉摊也得挑。”朱圆圆领著她往里走,停在一个案板前,“刘屠户家的猪肉最肥,你要是想买板油回家炼猪油,就找他。要是想买瘦肉炒菜,就去街尾那家。” 苏念荷一边点头一边掏钱买了一小块五花肉。 第91章 嘴碎大妈 朱圆圆在旁边看著那一小条肉,直撇嘴。 “念荷,你买这么点肉够谁塞牙缝的?餵猫都不够。刘师傅,给我切两斤!要大肥肉多的!” 苏念荷把钱递过去,“我一个人吃,买多了放不住。” 她也不知道沈淮今天什么时候忙活完。 她乾脆就按一个人的量买,一点五花肉配著青菜炒炒就行。 朱圆圆接过刘师傅递来的两大块肉,满意地塞进网兜里。 “一个人吃也得吃好点,我爸妈也爱吃肉,我们家就得多买。”朱圆圆提著网兜,“走,咱们再去买条鱼。” 两人刚转过身,迎面撞上个提著菜篮子的大妈。 大妈烫著满头小卷,穿著件大红色的的確良短袖,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在苏念荷和朱圆圆身上转。 “哎哟,这不是圆圆吗!”大妈嗓门尖细,扯著嗓子喊了一声,旁边买菜的人都看过来。 朱圆圆一看见这大妈,脸上的笑立马收了。 “林大妈,买菜啊。”朱圆圆敷衍地打了个招呼,拉著苏念荷就要走。 林大妈可不打算放过她,直接横跨一步挡在路中间。 “圆圆,你这又买这么多肉啊?”林大妈眼睛盯著朱圆圆网兜里的两斤大肥肉,嘴一撇,语气里全是挤兑,“不是大妈说你,你这体格再吃下去,真就嫁不出去了。你看你旁边这姑娘,长得多水灵,这身段多招人喜欢。你跟人家走一块,也不嫌磕磣。” 苏念荷眉头皱了起来。 这大妈说话太难听了。 她刚想开口帮朱圆圆说两句,朱圆圆已经擼起袖子上了。 “林大妈,我买肉吃是花你家钱了,还是吃你家大米了?”朱圆圆嗓门比她还大,理直气壮,“我长这身肉那是福气,你懂个屁!” 林大妈被懟得一愣,脸色难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上次给你介绍那个供销社的小王,人家可是正式工,你还挑三拣四把人家骂跑了。” 一听这茬,朱圆圆战斗力瞬间爆表。 “你还好意思提那个小王!”朱圆圆气极反笑,“你给我介绍的那个叫啥玩意儿!二十八岁,头髮掉得就剩周边一圈,笑起来门牙还缺半颗!他那是正式工吗?他在供销社看大门!就那歪瓜裂枣的,他还嫌我胖,让我一顿只能吃半个馒头!我不打他就算客气了,你还敢拿他出来噁心我!” 周围买菜的人听见这话,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苏念荷站在旁边,也忍不住弯了嘴角。这朱圆圆说话確实太搞笑了。 林大妈脸涨成猪肝色,指著朱圆圆:“你……你不知好歹!就你这脾气,活该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我乐意!”朱圆圆下巴一抬,“我一顿吃八个大肉包子,自己赚钱自己花。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那个三十岁还打光棍的儿子吧,听说前天又相亲黄了一个?” 这话直接戳了林大妈的肺管子。 林大妈气得直跺脚,连菜都不买了,提著空篮子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跟这种人废话真影响我食慾。”朱圆圆拍了拍手,转头看著苏念荷,立马换上笑脸,“走,念荷,咱们买鱼去!” 从菜市场出来,两人在路口分开。 苏念荷提著西红柿和一小条五花肉,顺著胡同走回新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拿著钥匙开了门,直接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但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苏念荷把米淘好下锅,切了点薑丝蒜末,把五花肉切成薄片。 正切著西红柿,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苏念荷停下刀,探出头去看。 沈淮穿著白衬衫和灰长裤,手里提著个黑色的公文包,大步走了进来。 他把家里看望的人都送走,直接把自行车骑得飞快,直奔这小院。 苏念荷拿著菜刀,手底下的动作停了。 她探出头,看著大步走进院子的沈淮。 “你怎么过来了?家里客人都送走了?”苏念荷问。 沈淮把黑色的公文包隨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迈开长腿走进厨房。 “送走一拨还有一拨。”沈淮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手,语气里透著几分閒散,“大院里那些人全是衝著探病来的。我嫌吵,找了个藉口说厂里有紧急技术会,直接出来了。” 苏念荷哦了一声,没再接话,转过身继续切案板上的西红柿。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下午李莲花跑来跟她说的那些话。 那个穿著黄裙子、长得像画报明星一样的周局长千金。 还有他们一前一后去了二楼书房的背影。 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苏念荷手底下的力道不知不觉大了点,西红柿的汁水顺著案板边缘往下淌。 沈淮洗完手没擦,甩了两下水珠。 厨房空间本来就不大,他一进来,那股清爽的皂角味混著夏天的热气,直接把苏念荷包围了。 他走到苏念荷身后,个子极高,阴影完全罩住了她。长臂一伸,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覆上她的手背,连著那把菜刀一起握住。 “剁骨头呢,用这么大劲。”沈淮稍一用力,把菜刀从她手里夺下来,扔在案板上发出噹啷一声。 苏念荷被他圈在怀里,后背几乎贴上他温热的胸膛。 她不自在地往前躲了半寸,却被沈淮直接按住了腰。 沈淮的视线落在案板上,看著那少得可怜的一小块五花肉,眉头皱了起来。 “你就买这点肉?餵猫?” 苏念荷本来心里就堵著一口气,听他这么挑剔,嘴硬道:“我一个人吃,买多了大热天放不住。” 沈淮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朵。 “你当我不来?” 苏念荷脱口而出:“你不是要陪客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那语气里的酸味,连瞎子都闻得出来。 沈淮的动作停了。 他没急著逼问,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把人转过来面对自己。 苏念荷低著头,视线死死落在沈淮白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就是不看他的脸。 沈淮看了她两秒,鬆开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又把袖子卷到手肘处。 “去旁边待著。”沈淮下巴朝门边的小板凳抬了抬。 苏念荷没动弹:“我要做饭。” 沈淮没废话,双手直接掐住她的细腰,毫不费力地把她提溜到小板凳上按住。 “坐好。”沈淮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力道,“我来炒。” 苏念荷坐在板凳上。 沈淮重新拿起那把旧菜刀。刀在他手里极其听话,切肉的动作乾脆利落,五花肉很快变成薄厚均匀的肉片。 起锅,烧油。 油热后,肉片下锅,发出滋啦的声响。 沈淮拿著锅铲,翻炒的动作透著一股子閒散的从容。白衬衫的下摆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宽阔的脊背在厨房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结实。 没多大会儿,一盘西红柿炒肉片就出锅了。虽然肉少,但顏色搭配得极好,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淮把菜端到院子里的小方桌上,又进厨房盛了一大碗米饭出来,放在苏念荷面前。 “吃。”沈淮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第92章 十分钟够干嘛 苏念荷拿著筷子,看著面前这碗饭,又看看对面的人。 “你不吃?” “在大院吃过了。”沈淮靠在椅背上,长腿在桌子底下舒展著,鞋尖直接碰到了苏念荷的脚踝。 苏念荷想把脚往回缩,沈淮却不干,鞋尖直接压在她的鞋面上,踩著不让她动。 她只能僵著腿,低头扒拉碗里的白米饭。 沈淮就这么单手撑著下巴,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这顿饭吃得苏念荷如坐针毡。 他的眼神极具侵略性,像要把她里外看个透。 她夹了一筷子西红柿塞进嘴里,连酸甜味都没尝出来。 “下午谁来找你了。”沈淮突然开口,语气篤定。 苏念荷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没人来。” “没人来,你这股酸味是从哪冒出来的。”沈淮直接戳破她。 苏念荷抬起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脾气也上来了:“李莲花下午来了。她说去大院送东西,看见一个穿黄裙子的周局长家姑娘。” 沈淮没接茬,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著,等著她往下说。 苏念荷看著他这副无所谓的態度,心里的火气夹著委屈全冒了出来。 “她说那个女大学生跟你去了二楼书房。刘阿姨还特別高兴。”苏念荷一口气说完,视线盯著桌面上的纹路。 院子里安静下来。夏虫在墙角鸣叫。 沈淮看著她这副气鼓鼓又强忍著不发作的模样,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笑。 他站起身,绕过小方桌,走到她身边。 苏念荷还没反应过来,连人带椅子被他转了个方向。 沈淮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她完全困在自己的阴影里。 “周晓曼是来探病的。”沈淮声音压得很低,“我妈確实想撮合,但我没那个閒工夫。” 苏念荷仰起脸:“那你们去二楼干什么?” “她拿著机械原理的题来问我。”沈淮说得坦荡,没有半点心虚,“我给她讲了十分钟的齿轮传动,讲完她就走了。书房门都没关。” 苏念荷听完,脑子里那点酸溜溜的疙瘩瞬间散了一大半。但嘴上还不肯服软。 “孤男寡女去书房,谁知道是不是只讲题。” 沈淮笑了。 他大掌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勺,偏过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极快,带著惩罚的意味。 苏念荷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双手抵著他的肩膀,却被他按得更紧。 直到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沈淮才稍微退开半寸。 “真要发生点什么,十分钟够干嘛的。”沈淮贴著她的嘴唇,嗓音沙哑得要命。 苏念荷脸颊红得快滴血,赶紧偏过头去躲他的视线。 这男人说话向来荤素不忌,偏偏还顶著一张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脸。 “饭还没吃完。”她小声抗议。 “吃你的。”沈淮鬆开她,顺势拉过旁边的椅子,挨著她坐下。 苏念荷重新拿起筷子,心跳得飞快。 沈淮就在她旁边,一条胳膊搭在她的椅背上,看著她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苏念荷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拉乾净。 沈淮站起身,极其自然地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连著那盘空了的西红柿炒肉片,一起端去水槽。 “我来洗。”苏念荷赶紧站起来,跟过去抢。 “坐著。”沈淮手没停,直接拿手肘挡了她一下,“你那手是留著数钱的,少沾水。” 苏念荷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脾气,只能在水槽边站著。 沈淮个子高,站在简易水槽前得稍微弯腰。白衬衫的袖口卷在小臂上,流水冲刷著骨节分明的手。 他洗碗的动作一点也不生疏,倒真像那么回事。 因为晚上,热气散了不少。 两人走到院子里。 沈淮拉了两把竹椅,並排放在小方桌旁。 苏念荷坐下,沈淮跟著坐下。 两把椅子挨得近,他的膝盖碰到了她的裤腿。 “有事不问我,先跟我闹彆扭。”沈淮开口,语气閒散,直接把事情摊开。 苏念荷手指抠著竹椅的扶手,“我没有闹彆扭。” “没闹彆扭,刚才切肉的时候恨不得把案板剁穿。”沈淮无情拆穿。 苏念荷不吭声了。 沈淮手肘撑在膝盖上,偏过头看著她。 “苏念荷,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家庭出身的,隨时都会顺著家里的安排,跟別人去相亲?” 这话说得太直白。 苏念荷咬了咬下唇,“刘阿姨喜欢那样的。” “她喜欢是她的事。”沈淮没生气,“你防著我,觉得大院里的人不靠谱。这很正常。但你脑子没转过弯来。” “什么弯?” “不相信我的时候,你也可以用我。”沈淮说。 苏念荷愣住了,完全没听懂这句话的逻辑。 “用你?” “对。”沈淮伸手,把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比如你现在要摆摊。你去羊城拿货,路费、食宿,加上路上的风险,这都是成本。而且你一个姑娘,坐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真遇到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苏念荷脑子里的算盘开始拨动了。 “但我在这,你就可以直接跳过这些。”沈淮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贺建军就是现成的渠道。他从南边拿货,给你底价。你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担惊受怕,货直接送到你手上。” 苏念荷算了一笔帐。 確实,不去羊城能省下一大笔钱,利润全进了自己的口袋。 沈淮看著她放光的眼睛,继续给她上课。 “你先安安稳稳干两个月,把本钱滚大,攒下一笔钱再说。”沈淮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捏过去,“这就是我现在的用途。” 苏念荷听著这话,觉得彆扭。 “我没有不相信你。”她小声反驳,“我也没想利用你。” “我知道。”沈淮捏了捏她的指尖,“我只是在教你,凡事怎么对自己最有利。什么时候,都先考虑你自己。” 苏念荷抬起头,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你为什么教我这些?” “因为你不知道。”沈淮靠回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她身后的椅背边缘,呈现出一个半包围的姿態,“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不教你,你以后怎么当苏老板。” 苏念荷被他说得有些不服气,但又无话可说。 “你在厂门口摆摊,打游击战不好。”沈淮有条不紊地给她规划,“风吹日晒,得弄个固定摊位。” “固定摊位要交租金的吧?”苏念荷立刻想到钱。 “租金是小事。”沈淮说,“最关键的是,得去工商局办营业执照。成了正规军,工商和城管才不会找你麻烦。” 苏念荷听得认真,但很快抓住了重点。 “办执照?好办吗?”她听说现在个体户执照很难批,好多人跑断了腿都办不下来。 “不好办。”沈淮回答得很乾脆,“所以,这事还是得我帮忙。” 苏念荷转过头看他。 沈淮没退让,就这么坦然地回视她。 “苏念荷,记住一句话。”沈淮嗓音压得很低,在夏夜里透著磁性,“我想你信我,也想你安心。但纯粹靠男人,確实不稳妥。男人会变心,靠山会倒。但是,借著男人的势,让自己站得更高,这买卖永远不亏。” 苏念荷的心跳快了几分。 別人搞对象,都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说尽甜言蜜语,发誓养她一辈子。 沈淮倒好,直接把利弊掰碎了揉烂了塞进她脑子里,主动把自己的剩余价值摆在檯面上让她榨取。甚至教她不要完全依靠男人,而是去借势。 “你这人……”苏念荷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他。 “我怎么了。”沈淮偏过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侧脸,“我费这么大劲把你弄出来,房子给你租好,货给你找好,甚至连怎么算计我都教给你了,你累了不想干,我也能养你。” 苏念荷往后缩了缩,却撞上了他搭在椅背上的手臂。 “我不要你算计別人。”沈淮的手指顺著她的手腕往上滑,最后扣住她的后颈,把人往前带,“你只要安分守己地待在我这,好好当你的苏老板。等把执照办下来,你就算真想跑,也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懂么。” 苏念荷被迫仰起头,呼吸交缠。 他身上那股乾净的皂角味把她整个人罩住。 “我没想跑。”她声音发软。 “没想最好。”沈淮的嘴唇贴上她的唇角,没深入,就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碰著,像是在验收自己这番说教的成果。 苏念荷被他亲得浑身发烫。 这人总有办法把正经事和不正经的事混在一起办。 两人的呼吸越来越重,沈淮的手掌从她的后颈滑到后腰,不轻不重地按了一把。 苏念荷身子一软,双手下意识抓住了他的白衬衫。 “別……”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大门还没关死。” 沈淮动作停了,额头抵著她的额头,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下巴。 沈淮嗓音沙哑,“有人找麻烦,就报李铁军的名字,他看著会打架,我一般不打。” 苏念荷被逗笑了,老老实实点头。 第93章 他的急切 沈淮看她听进去了,手指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收回手。 他换了个坐姿,长腿隨意地敞著,白衬衫的领口解开著,透著股少见的閒散。 “行了,笑够了说点正事。”沈淮开口,语气平缓。 苏念荷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这几天我可能没法天天往你这跑。”沈淮开门见山。 苏念荷愣了一下,刚才还掛在脸上的笑淡了些,下意识问:“怎么了?厂里要加班吗?” “不是厂里。”沈淮看著她,夜色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我爸,医生交代了绝对不能再受刺激,必须静养。” 他顿了顿,把话摊开说:“我要是天天一下班就没影,不在大院待著,他肯定知道我是出来找你。到时候血压一高,还得进抢救室。” 苏念荷听明白了。 “我知道了。”她声音轻,通情达理,“你得在家陪著他。你不用管我,我琢磨摆摊的事,有得忙。” 沈淮听著她这副懂事的样子,胸腔震动,发出一声轻笑。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给我安排事。”沈淮长臂一伸,直接捏住她的脸颊,往外扯了扯,“我是怕你这几天看不见我,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瞎琢磨。” “我瞎琢磨什么。”苏念荷拍开他的手,脸颊有点红。 “琢磨我是不是家里相亲了,琢磨我是不是迫於压力不要你了。”沈淮毫不留情地把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全倒了出来,“就你在厨房里切肉那股酸味,要是几天不见我,你能在院子里把这缸醋全喝了。” 苏念荷被他臊得待不住了,双手去推他的胳膊。 “我才没吃醋,你別胡说。” “没吃最好。”沈淮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就是给你交个底。反正大院那边,该摊牌的我都摊牌了。” 苏念荷手腕被他扣著,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你又跟沈叔吵架了?” “没吵,他单方面发火,我通知他结果。”沈淮说得轻描淡写,“我跟家里说要跟你结婚。这事板上钉钉,谁劝都没用。” 苏念荷心跳漏了一拍。 结婚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带著一股让人无法反抗的重量。 “可是你爸妈……” “他们同不同意不重要。”沈淮打断她的话,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刮蹭,“不过你別有负担。” 他靠在竹椅上,看著她。 “我知道你年纪小,才十八岁。今天在大院把话说那么死,纯粹是我自己的急切。我想早点把你定下来,断了他们塞人的念想,也免得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惦记你。” 沈淮把话说得很透。 “真要领证办酒,怎么也得过两年。等你愿意了,咱们再结。你什么时候想结都行,我不逼你。” 苏念荷坐在椅子上,听著他这番话,眼眶没来由地泛了点酸。 她从小到大,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村子里,听到的全是算计。 苏大河算计她这副身段能换多少彩礼,村里的光棍算计怎么占她的便宜。 从来没有人像沈淮这样,把所有的路都给她铺好,把所有的压力都自己扛下来。 甚至连她心底那点对婚姻和未来的不安,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提前给她吃了定心丸。 他嘴上总是教她怎么算计,怎么利用他,但实际上,他把所有的退路都留给了她。 苏念荷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沈淮还坐在椅子上,以为她要进屋拿东西,刚要鬆手,苏念荷却直接跨进他两条长腿之间,弯下腰,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 沈淮身子僵了半秒,隨即极其自然地张开手臂,大掌直接扣住她的后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按。 苏念荷的脸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鼻尖全是那股好闻的清爽皂角味。 “怎么了。”沈淮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嗓音有些哑,“投怀送抱?” 苏念荷没理会他的调侃,双臂抱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你为难。”苏念荷声音闷闷的,透著少见的乖顺和心疼,“你先好好跟沈叔说,彆气他。我在这边好好的,有事干,不瞎想。” 沈淮听著她软糯的声音,大掌顺著她的脊背往下抚,力道不轻不重。 “真不瞎想?” “不瞎想。”苏念荷保证。 “那那个穿黄裙子的女大学生呢?”沈淮故意翻旧帐。 苏念荷脸红透了,拿脑袋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还提她。” “我这是提前报备,免得苏老板分心算错帐。”沈淮任由她撞,大掌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就是,十分钟也不行。”苏念荷在这件事上出奇的固执,声音却娇憨。 沈淮胸腔震动,笑出声来。 “行,以后见著她我绕道走。”沈淮答应得痛快,甚至还带了几分调侃,“我们苏老板心眼就针尖那么大,我哪敢再犯。” 苏念荷趴在他怀里,听著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电视机里放著的样板戏声音。 沈淮就这么揽著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夜深了,风吹过院子里的晾衣绳,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沈淮拍了拍她的后背。 “行了,起来。”他声音更哑了。 苏念荷鬆开手,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压皱的衣角。 沈淮站起来,没急著走,转身走进了正屋。 苏念荷跟在他后头,不知道他要干嘛。 屋里没开灯,只有外面的月光透进来。 沈淮走到窗户边,伸手拉了拉窗扇,把上面的铁插销推到底,试了试牢固度。 “这插销有点松,明天我让李铁军拿个改锥来紧一紧。”沈淮边检查边说。 確认窗户关严实了,他又去厨房转了一圈,看了看水龙头。 “一个人住,晚上警醒点。”沈淮走出来,交代她,“这巷子里虽然住的都是厂里的职工,但也难保没有閒汉瞎转悠。” “我睡觉很轻的,有动静就能醒。”苏念荷说。 “睡觉轻也得把门窗锁死。有人敲门別隨便开。”沈淮走到院子里,提起石桌上的黑色公文包。 他走到院门处,推开那扇斑驳的红漆木门。 苏念荷跟到门边,看著他。 “进去吧。”沈淮站在门外,身形融入夜色里,只有白衬衫显得格外扎眼。 “那你路上骑车慢点。”苏念荷嘱咐。 “关门。”沈淮没动,下巴朝门板抬了抬,“我看著你锁。” 苏念荷只好把两扇木门合拢。 门缝里,沈淮就站在那看著她,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却又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她拿起门后的粗木槓,横插在门关上,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锁好了。”苏念荷隔著门板说。 “嗯。”沈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著很近,“明天早上我让李铁军顺路来给你送早饭。” “不用麻烦李科长,我自己煮麵条就行。”苏念荷赶紧拒绝。 “他不麻烦,他顺路。”沈淮语气不容商量。 接著是自行车车梯踢开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链条转动声。 苏念荷靠在门板上,听著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她转身走回屋里,心里充满了对明天的干劲。 第94章 谁敢掀她的摊子 次日下午,太阳稍微偏西,暑气消散了些。 轻纺厂南门外的大梧桐树底下。 苏念荷和李莲花把两块乾净的蓝布铺在平整的水泥地上。 两百根头花按顏色和款式整整齐齐排开。 南方来的亮片在树荫漏下的光里反著彩,看著就招人稀罕。 厂里下班的电铃响了。 没过五分钟,穿著蓝灰工装的女工们推著自行车、三两结伴涌出来。 朱圆圆眼尖,隔著老远就看见了梧桐树底下的苏念荷。 她今天特意拉著翻砂车间的五个女工,直奔这边过来。 “念荷!给我拿四根!我要那带红亮片的和粉色的!”朱圆圆嗓门大,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下班路过的人全吸引过来了。 苏念荷赶紧从布上挑出朱圆圆要的顏色,递过去。 朱圆圆掏出两块钱递给李莲花。 苏念荷按著沈淮昨晚教的,从旁边抓了两截不值钱的细红绳,一起塞进朱圆圆手里。 “圆圆,这个当添头,送你绑发尾的。”苏念荷声音清脆。 旁边跟著的女工一看买头花还送红绳,款式又是江市百货大楼里见不到的新奇样,全挤过来了。 “这红的真好看,给我拿两根!” “我要那个带蓝珠子的!” 李莲花负责收钱,苏念荷负责拿货。 五毛钱一根的价格对於拿固定工资的正式女工来说不算贵,花点小钱打扮自己,谁都乐意。 不到半小时,蓝布上的头花就空了一大半。 旁边卖旧木梳和鞋垫的陈燕不乐意了。 她在这树底下摆了半个月,一天也卖不出去两把梳子。 这两个不知道哪来的年轻丫头,半小时把她的客全抢光了。 陈燕把手里的蒲扇一扔,挤进人群,脚尖差点踩到苏念荷的蓝布。 “你们这货哪来的?有工商局的条子吗就在这摆?”陈燕满脸横肉,说话夹枪带棒,“这树底下的位置是我平时占的,你们懂不懂规矩!” 苏念荷听见这话,脑子里直接过了一遍沈淮昨晚坐在竹椅上交代的话。 她没退,腰板挺得溜直。 “大姐,马路是公家的,先到先得。”苏念荷回敬过去,语气很稳,“你管我们货哪来的,大家凭本事做买卖。离柜不退,不买別挡著道。” 陈燕是个常年在街头混的泼皮,平时横惯了,哪受得了这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伸出粗糙的手就要去掀地上的蓝布。 “没条子就是投机倒把!我这就去保卫科喊人抓你们!” 她手还没碰到布边,一道浑厚的男声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你要喊保卫科抓谁?” 李铁军穿著一身笔挺的保卫科制服,带著两个干事拨开人群走过来。 陈燕一看穿制服的,立刻换了副嘴脸,堆起笑凑过去。 “李科长!这俩丫头没证摆摊,还抢生意!” 李莲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她跟李铁军早就熟了。 “李科长,我们老老实实卖头花,这位大姐上来就要掀我们的摊子。这算不算寻衅滋事?”李莲花条理清晰地告状。 李铁军视线越过陈燕,落在李莲花身上,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念荷。 沈淮早上在厂里开完技术会,特意把他拉到一边打了招呼,让他下班点来南门转转。 李铁军板起脸,对著陈燕开口:“人家正正经经卖东西,你在这动手动脚。大家都不容易,再闹事,以后这厂门前一条街你都別想摆了。赶紧回自己摊位去!” 陈燕一看保卫科科长明著偏袒,连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地钻出人群回去了。 围观的人看保卫科都不管,买得更放心了,又围上来挑头花。 李铁军走到摊子前,压低声音对李莲花说:“这片人杂,遇到胡搅蛮缠的別硬碰,直接去科里喊我。我下班前都在。” 李莲花笑得眉眼弯弯:“记住了,谢谢李科长。” 李铁军把陈燕赶走后,也没急著走。 他站在摊子边,看著李莲花麻利地收钱找零,一笔笔帐算得清清楚楚。 “你们俩这买卖挺红火。”李铁军开口。 李莲花抬起头,笑得爽朗:“那是,多亏了李科长坐镇。要不然今天这摊子非得让人掀了不可。赶明儿我请你喝北冰洋汽水。” 李铁军是个直肠子,一听这话乐了,露出两排白牙。 “行啊,我记下了。以后下班点我就顺道过来巡一圈。” 两人就这么搭上了话,一个站著,一个蹲著收钱,倒是一点不生分。 苏念荷在旁边默默递货,心里门清。 这李科长看著粗獷,对莲花倒是和气得很。 只是试试水,结果这种头花江市少见,不到一个小时,蓝布上的头花卖得乾乾净净,连那点用来当添头的红头绳都没剩下。 李莲花把钱分好,自己那份揣进兜里,拍了拍苏念荷的肩膀。 “念荷,我得赶紧回大院了,副市长家里晚上有客。改天咱接著干!” 苏念荷把布捲起来,拿著自己那份钱,连连点头。 新院子离轻纺厂南门不远。 苏念荷顺著巷子走回去,脚步轻快得要飞起来。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反手把门插上。 快步走进正房,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脱了鞋盘腿坐在凉蓆上。 兜里的钱全掏出来,哗啦啦堆在面前。 有一毛两毛的毛票,也有五毛的,还有几张崭新的大团结。 苏念荷一张张捋平,按面值叠好。 一百块钱。 整整一百块。 去掉她和莲花进货的本钱,今天一天,她净赚了三十块。 这顶得上大院里那些正式工半个月的工资了。 苏念荷看著那一小沓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有了这笔钱,她就能继续进货,继续滚雪球。 大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动静。 苏念荷刚把钱收进一个旧布包里,沈淮就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没穿正装,换了件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著两颗扣子,手里提著个网兜,里面装著几个铝製饭盒。 第95章 十块钱想打发我? “门都不锁死,胆子变大了。” 沈淮走进来,把网兜放在桌上。 “我插门了的。”苏念荷坐在床上没动,手还按著那个布包,“你怎么还有空来?” “惦记你,一会就走。”沈淮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视线落在她捂著的手上。 “捂那么紧干什么,防我?”他语气閒散,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长腿敞著,正好把她堵在床角。 苏念荷脸一热,把手挪开。“没防你,我刚才在数钱。” “卖光了?” “嗯,全卖光了。”苏念荷忍不住跟他分享,“李科长还帮我们把找茬的人赶走了。那个大妈要掀我们的摊子。” 沈淮听著,手肘撑在膝盖上,一点不意外。 “他去得倒是时候。” 苏念荷知道李铁军不是碰巧路过,是沈淮专门安排的,或者说李铁军因为莲花。 “谢谢你。”她老老实实道谢。 沈淮不吃口头感谢这套。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苏老板,口头谢没诚意。安保费、疏通费,结算一下。” 苏念荷看著他宽大的手掌,真以为他要钱。 她咬了咬牙,从布包里抽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十块够吗?” 沈淮看著那张绿色的十元纸幣,气笑了。 他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拽。 苏念荷失去平衡,直接扑进他怀里,下巴磕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十块钱就想把我打发了?”沈淮大掌顺势按住她的后腰,把人牢牢扣住,“我在你眼里就值这个价?” 苏念荷双手抵著他,能感觉到他短袖底下硬邦邦的肌肉。 “那你想要多少。”她声音软了下来。 沈淮低下头,鼻尖擦著她的侧颈,闻著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明显的香味。 “你全身上下,哪样不是我置办的。”沈淮贴著她的耳朵,嗓音沙哑,“连摊子都是我托人罩著的,你拿十块钱打发叫花子?” 苏念荷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脖子发痒,偏头想躲。 “那你想怎么算。” “肉偿。”沈淮吐出两个字,直白得要命。 苏念荷脸红得快滴血,双手推他的肩膀。 沈淮没理会她的抗议,直接捏住她的下巴,偏过头吻了下去。 苏念荷被亲得喘不过气,双手无力地攀著他的肩膀,手里的那张十块钱早就掉在凉蓆上。 男人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烫得她半边身子发僵。 过了好一会,沈淮才停下动作。 他额头抵著她的额头,指腹擦去她唇角的水光。 “先收这点。”沈淮嗓音沉得很,“去洗手,吃饭。” 苏念荷大口喘著气,老老实实爬起来,跑去厨房洗手。 等她回来,沈淮已经把铝製饭盒在桌上摆开了。 国营饭店打包的红烧肉、溜肉段,还有一大盒白米饭。 全是硬菜。 苏念荷坐下,拿著筷子看著那碗红烧肉。 “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肉。” “你不是赚了钱吗,庆祝一下。”沈淮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到她碗里,“多吃点,你那小身板,干两天活就得累趴下。” 苏念荷没反驳,乖乖把肉吃了。 她確实饿了,下午站了那么久,这会吃什么都香。 吃饱饭后,苏念荷身上的那股甜果香越来越浓。 沈淮坐在对面,视线落在她因为吃饭而泛著红晕的脸颊上。 “过两天贺建军从南边回来。”沈淮开口谈正事,“我让他直接把货拉到院子里。这次你打算拿多少?” 苏念荷放下筷子,认真盘算起来。 “我想把今天赚的本金全投进去。”她胆子大了起来,“拿两百块钱的货。” 沈淮点了点头,对她的魄力还算满意。 “可以。不过货多了,就不能光靠你们俩在厂门口零卖,头花能用很久。”沈淮给她指路,“得找人分销。” “分销?”苏念荷没听懂。 “就是让別人帮你卖,你赚差价。”沈淮耐心地解释,“轻纺厂南门你占了,江市其他厂你顾不过来。你可以把头花批发给其他想摆摊的人,一根你赚一毛,量大了一样赚钱。” 苏念荷脑子转得飞快。 这办法好,不用自己风吹日晒,钱还能赚到手。 “那我明天去找莲花商量一下,到时候再决定。”苏念荷有了主意。 沈淮看她一点就通,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上的饭盒。 “执照的事我已经托人在办了。”沈淮把空饭盒摞在一起,“这几天城管管得严,你在厂门口摆摊注意点。遇到穿制服的来查,直接收摊走人,別跟他们起衝突。” 苏念荷跟在后面帮忙拿筷子。 “我知道,李科长今天也说了。” “他居心不良。”沈淮突然转过身,挡在厨房门口。 苏念荷差点撞上他,赶紧停下脚步。 “怎么了?” “他看上李莲花了。”沈淮毫不留情地戳破兄弟的老底。 苏念荷睁大眼睛。 “真的?李科长看上莲花了?” 沈淮拿过她手里的筷子,顺手把她困在门框上,“別人的事不用操心,要管好你自己。” 苏念荷被他这副霸道的样子逗笑了。 “我管好自己了,货都点清了,钱也数好了。” “还有一项没管好。”沈淮低下头。 “什么?” “刚才那是利息。”沈淮嘴唇贴上她的,“现在交本金。 苏念荷脑子里乱糟糟的,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衬衫两侧的布料,指甲都快掐进他的肉里了。 沈淮动作一顿。 他立刻察觉到了怀里人的情绪不对劲。那紧绷的肩膀和抗拒的力道骗不了人。 他没再往下亲,也没有强求,只是顺势收回手,把人老老实实地揽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 “怎么了。”沈淮的声音还带著没褪去的沙哑。 苏念荷把脸埋在他胸口,闷了好半天,手还是死死抓著他的衣服。 “沈淮。”苏念荷突然小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老是亲我抱我?” 沈淮听到这个问题,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得苏念荷耳朵发麻。 “你是我的对象,我不亲你抱你,去亲谁。”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念荷声音更小了,带著点浓浓的鼻音,“你是不是……是不是就图我模样和身段?” 这话问得直白,又带著点没出息的胆怯。 第96章 先抱抱,不亲了 沈淮知道小姑娘的心思。 她从小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村子里长大,见惯了男人对女人的坏心思,加上心里没底,害怕他只是图个新鲜,这都很正常。 他捧起她的脸,借著屋里昏暗的光线看著她。 “我要是只图色,大院里长得好看的姑娘多了去了,我犯不著为了你把我爸气进医院,还得自己掏腰包给你租院子、找货源,最后还要教你怎么算计我。”沈淮语气閒散,却句句在理。 苏念荷咬著嘴唇,眼眶有点红,没吭声。 沈淮低下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像哄小孩似的。 “图色是肯定的。你长成这样,我看著要是一点想法都没有,那你才该带我去医院掛个號。”沈淮说话向来荤素不忌,主打一个坦荡。 苏念荷被他这句话臊得脸通红,刚才那点委屈全没了,伸手打了他一下。 “你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沈淮握住她的手,“我是个正常男人,对自己媳妇有想法天经地义。但我更图你这个人。懂吗?” 苏念荷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地点头。 沈淮看她这副乖巧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拉著她坐下,伸手理了理她被弄乱的头髮。 “你年纪小,害怕是正常的。但我沈淮认准的事,就不会变。你在这安安心心当你的苏老板,大院那边的事,別多想。” “你別总跟你爸顶嘴,他年纪大了,身体受不了。”苏念荷靠著他的肩膀,小声嘱咐。 沈淮听著她软乎乎的腔调,手指在她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著。 “我有分寸。”沈淮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带著少见的纵容,“是我没考虑到,光顾著自己高兴,没顾忌你。” 苏念荷抓著他衬衫的手指鬆开了些,平平整整地贴在他心口。 “我以后先不亲。”沈淮低头,语气带了几分商量的意味,“就抱抱,好不好?” 苏念荷没吭声,脸颊热得厉害。 这男人说这种话的时候,总是理直气壮的。 “让你习惯习惯处对象了。”沈淮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把话往下接,“等你彻底安心了,不怕我跑了,咱们再亲。” 这话说得直白,把她心里那点没出息的担忧全摊在明面上。 苏念荷从他怀里抬起头。 “谁怕你跑了。”她嘴硬。 沈淮笑了笑,没拆穿她。 他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行,你不怕。”沈淮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时间不早了,去洗漱睡觉。” 苏念荷点头。 沈淮转身往外走,到了院子里,把那扇木门拉开。 苏念荷跟出去,看著他把自行车推出来。 “进去锁门。”沈淮跨上车,长腿撑在地上。 苏念荷当著他的面把门插上。 第二天早上。 六点半,院门被拍响。 李铁军粗獷的嗓门隔著门板传进来。 “苏妹子,醒了没?” 苏念荷赶紧跑过去开门。 李铁军穿著保卫科的制服,手里提著个网兜,里面装著两个大肉包子和一铝盒豆浆。 “老沈这傢伙,大晚上跑来敲我宿舍门,让我早上去国营饭店排队买肉包子,素的还不行。”李铁军把网兜递过去,“我说他自己怎么不来,他说他还得在家稳住老头子的血压。” 苏念荷接过来。 “辛苦李科长了,多少钱我拿给你。” “算老沈帐上。”李铁军摆摆手,“这包子是刚出锅的,趁热吃。我得赶紧回厂里接班去了。” 李铁军转身要走,步子迈出去两步,又停下了。 他挠了挠头,转过身看著苏念荷。 “那什么,苏妹子。”李铁军乾咳了两声,显出几分侷促,“李莲花她平时喜欢吃啥?” 苏念荷抿著嘴笑。 “莲花喜欢吃甜的。江市百货大楼里卖的那个大白兔奶糖,她提过好几次,就是嫌贵捨不得买。” 李铁军听完,乐了。 “行,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屋吃早饭去。” 李铁军迈著大步走了,背影看著挺高兴。 吃完早饭,苏念荷收拾了一下,出了院子直奔市委大院方向。 她没往大院门口凑,在外面那条街的拐角处找了个公用电话,给李副市长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正好是李莲花。 “莲花,你上午能抽空出来一趟吗?我在大院外头那个卖汽水的小卖部等你。” “行,副市长出门开会了,家里没啥活,我马上过去。” 不到十分钟,李莲花一路小跑过来了。 两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长条凳上。 苏念荷要了两瓶北冰洋汽水,递给李莲花一瓶。 “念荷,啥事这么急?”李莲花咬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苏念荷压低声音,把昨天晚上跟沈淮商量的分销计划说了一遍。 “贺大哥过两天就从南边带货回来。我打算把咱们昨天赚的钱,加上我剩下的本金,全拿来进货。”苏念荷说,“沈淮说,厂门口零卖太慢,咱们可以批发给別人。” 李莲花一拍大腿,汽水差点洒出来。 “这主意好啊!咱们两毛钱进的货,批发给別人三毛或者三毛五,让他们拿去別的地方卖。虽然一根赚得少点,但量大啊!” 李莲花马上开始算帐。 “咱们找人去百货大楼那边卖,那边有钱人多,五毛钱一根根本不愁卖。”李莲花越算越起劲,“要是咱们一个月能批发出去五百根,一根赚一毛五,那就是七十五块钱!这比咱们自己站街头零卖强多了,还不用天天跟城管打游击。” 苏念荷点头。 “可是,咱们去哪找人来批发咱们的货?”苏念荷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李莲花拍了拍胸脯。 “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姑妈在江市久认识的人多,好多人家里都有待业在家的亲戚。这玩意我已经赚过钱,我姑妈说他们肯定乐意干。” 苏念荷鬆了一口气。 “那行,等货一到,我就去通知你。” 李莲花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把空瓶子还给老板。 “我出来的时候周局长和他姑娘又上沈家了,你跟我回大院看看不?” 第97章 奶奶的大招 苏念荷听李莲花说完,下意识地摇头。 “我不去。”苏念荷把空汽水瓶放回桌上,站起身想走。 “去看看怎么了。”李莲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不依不饶,“你现在自己又进不去大院,跟著我,门卫肯定不拦。咱们就在外头偷偷看一眼,又不进去。你就不想看看那个女大学生到底长啥样?” 苏念荷被她生拉硬拽著往大院走。 她刚才花钱打公用电话叫李莲花出来谈生意,就是不想靠近大院,结果反被拉去“查岗”。 两人顺利进了大院,做贼似的摸到沈家小洋楼院墙外的绿化带后面。 苏念荷越想越觉得不对味。她又不是来抓贼的,蹲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莲花,我回去了。”苏念荷转身要走。 “哎,別动,有人出来了!”李莲花反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下压了压。 沈家院子的铁门被推开。 周晓曼提著个空网兜走出来。 她眼尖,刚迈出大门,就瞥见了绿化带后头露出的那片碎花衣角,还有李莲花探出来的半个脑袋。 苏念荷撞上周晓曼的视线,心里一阵彆扭。 她扯了扯李莲花的袖子,撂下一句“我先走了”,转身就往大院门口跑。 李莲花哎了两声,没拉住,只能干瞪眼。 周晓曼看著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没往自家周局长那栋楼走,反倒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苏念荷一口气跑到大院外头的拐角处,靠著红砖墙刚喘匀一口气。 “苏同志。”清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苏念荷转过身,看著停在几步开外的周晓曼。 “周同志,有事吗?”苏念荷语气平稳,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周晓曼打量著她。 “昨天在沈家,我就听刘阿姨提起过你。”周晓曼语气很平和,没有王丽萍那种尖酸刻薄,反而透著坦荡,“苏同志,人是不能太自私的。” 周晓曼开门见山,语气像在探討一道学术题。 “沈叔叔因为你们的事,都气得进了急诊。沈淮是干技术、要往上走的人。他现在的衝动,只是图一时新鲜。” 苏念荷静静听著,没插话。 “两个人如果不能同步,没有共同语言,总有一天也会走散。”周晓曼继续说,字句清晰,“我坦然承认,我喜欢沈淮,我和他上过大学,见识一样。我们两家的父母也有这个意向。我来找你,不是要搞破坏或者欺负你。我只是希望你考虑一下沈淮的前途,为了他好,主动退出。” 苏念荷手指抠著砖缝。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熟悉的男声从拐角另一侧传了过来。 “你的学识,就是用来压迫一个没有机会学习的人吗?” 沈淮推著自行车,从拐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今天没穿正装,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隨意卷在手肘处,整个人透著一股閒散,但眼神极冷。 周晓曼脸色微白,刚才那股游刃有余的坦荡有些掛不住了。 “沈淮哥。”周晓曼叫了一声。 “別叫我哥,我妈就生了我和我哥。”沈淮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迈开长腿走到苏念荷身边,十分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后。 “我跟谁同步,有没有共同语言,是我自己的事。”沈淮看著周晓曼,话里没留半点情面,“她不需要按你的想法同步,她只要跟我同步就行。以后离她远点。” 周晓曼眼眶红了。 她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被心上人当面这么下不来台,自尊心受不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周晓曼维持著最后的体面,“你现在护著她,等以后你们发现没话说了,也会后悔。” “那也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沈淮语气平淡。 周晓曼咬了咬牙,转身踩著皮鞋走了。 沈淮转过头,看著躲在自己身后的人。 “查岗查到大院门口来了?”他语气立刻变了,那股冷意收得乾乾净净,带著点调侃。 苏念荷脸一热,想把手腕抽出来。 “我没有。” “哦。”沈淮没鬆手,指腹在她脉搏处按了按,“周晓曼让你退出,你怎么不说话?” 苏念荷抬起头:“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出来了。” “你要说什么?”沈淮挑眉。 “我说我进的货还没卖完,现在退出亏本了。”苏念荷张口就来。 沈淮被她气笑了。 他鬆开手,大掌直接在她发顶揉了一把。 力道不重,却把她刚才那点因为周晓曼竖起来的刺全给顺平了。 他把靠在红砖墙上的自行车拉过来,长腿跨过横樑,单脚撑著地。 他拍了拍身前的车大梁,“过来,靠著歇会。” 苏念荷愣了,左右看了看。 不远处就是市委大院那两扇气派的大铁门,门卫室的灯都亮著,偶尔还有下班的家属骑车经过。 “这是大院门口。”苏念荷压低嗓音,提醒他注意影响。 “我知道。”沈淮长臂一伸,直接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到跟前,“让你靠就靠。” 苏念荷没防备,跌跌撞撞往前扑了一步,正好卡在他两条长腿中间。 男人的大腿內侧隔著西裤碰到她的布料,温度高得嚇人。 苏念荷慌了,想往后退,沈淮的手却顺势滑到她后腰,往前一按。 “別动。”沈淮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里,声音带著几分慵懒,“今天爷爷奶奶又跟我爸谈了。” 苏念荷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也不顾上姿势不妥,仰起脸问:“沈叔同意了?” 沈淮看著她这副期盼的模样,也只能打破她的幻想。 “没有。”沈淮说得坦然,“只是他抗压能力强了一点,还是不同意。但不至於再气进医院。” 苏念荷原本亮起来的眼睛黯了下去。 她早该知道的,市长家的大门哪有那么好进。 “那你还这么高兴。”苏念荷闷闷地出声。 “他没进医院,我就能和你光明正大。”沈淮手指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苏念荷被他捏得身子发软,双手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腰。 她没说话,把脸埋在沈淮的衬衫里。布料上带著肥皂的清香,还有男人独有的体温。 她其实有些气馁。周晓曼今天的话虽然被沈淮挡回去了,但多少还是让她看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沈淮察觉到怀里人的低落,没有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话,他知道怎么让她放鬆下来。 “知道奶奶今天是怎么跟他们谈的么。”沈淮语气閒散,开始给她透底。 苏念荷摇摇头,下巴在他胸口蹭了两下。 沈淮胸腔震动,笑出声。 “奶奶在客厅里,当著我爸妈的面拍了桌子。”沈淮回忆起白天的场面,语气里带著几分看戏的轻鬆,“她说,你们別把年轻人逼得太紧。小淮那脾气你们知道,逼急了,年轻人容易衝动。” 苏念荷抬起头,不解地问:“衝动什么?” 沈淮低下头,鼻尖擦著她的耳廓。 “奶奶说,万一沈淮衝动,直接搞个孩子出来。到时候让人写封检举信,往市委纪检处一递。这就是作风问题。” 第98章 会昏头 苏念荷整个人僵住了。 她再没文化也知道,现在这个年月,“作风问题”这四个字有多要命。轻则开除公职,重则直接进去踩缝纫机。 “奶奶怎么连这种话都说……”苏念荷脸颊红得快滴血,声音都在发颤。 “不仅说了,还说得理直气壮。”沈淮语气里全是促狭,“奶奶问我爸,是门当户对重要,还是儿子的前程和命重要。” 苏念荷咽了咽口水,“那沈叔怎么说?” “我爸血压差点又上去了,没说出话来。”沈淮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我妈当然不相信。她说我从小就有分寸,干不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 “对啊,刘阿姨肯定了解你。”苏念荷附和。沈淮平时看著冷得像块冰,谁能把他和那种事联繫在一起。 “但奶奶一句话就把她堵回去了。”沈淮偏过头,嘴唇贴上她的侧脸。 “奶奶说什么了?”苏念荷缩了缩脖子。 “奶奶说,他从小是有分寸,但他这也是头一回处对象,你这个当妈的,敢打包票他不会昏头?” 苏念荷彻底没词了。 她推了推沈淮的肩膀,“那你到底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沈淮明知故问。 “会不会昏头。”苏念荷小声问。 沈淮大掌扣著她的后脑勺,迫使她抬起头。 两人的呼吸在夜色中交缠。大院门口昏黄的路灯打在他们身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苏老板。”沈淮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觉得,我现在清醒么?” 苏念荷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浑身发烫。 她刚想开口,大路拐角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让让嘿!前面的让让!” 一个下夜班的职工骑著二八大槓从大路上拐过来,车灯晃了一下。 苏念荷嚇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想从沈淮怀里挣出去。 这可是在大院门口,要是被人看见市长家的儿子和保姆抱在一起,明天整个江市都能传遍。 沈淮却完全没有鬆手的意思。 他长腿稳稳撑著地,一只手按著她的后脑勺,直接把她的脸压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扯过白衬衫的宽大下摆,挡住了她的大半个身子。 从路人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靠在自行车上,怀里护著个姑娘,看不清脸。 那辆二八大槓从他们旁边擦了过去,骑车的人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不避讳。” 等人走远了,苏念荷才敢喘气。 她从沈淮怀里探出头,心跳得像擂鼓。 “你疯了,刚才差点被人看见。”苏念荷拍他的胸口。 “看见就看见。”沈淮不以为意,“我刚才说了,我现在能光明正大。” “那也不行,影响不好。”苏念荷是个本分人,受不了这种偷偷摸摸又隨时会暴露的刺激。 沈淮看她真急了,没再逗她。 他鬆开手,长腿从横樑上跨下来,把自行车推到旁边。 “行,苏老板说影响不好,那咱们换个影响好的地方。” “去哪?” “回你那个新院子。”沈淮拉起她的手,自然地握在掌心里,“刚才不是说怕亏本了吗,我回去给你算算帐。” 苏念荷手腕被他牵著,跟在他旁边。 两人没骑车,就这么推著自行车,顺著大路往轻纺厂后面的巷子走。 夏天的晚风吹散了不少白天的暑气。 走到半路,沈淮开口谈起正事。 “贺建军后天早上到。”他语气恢復了平稳。 苏念荷精神一振,“货都带全了吗?” “打过电话了,带全了。”沈淮偏过头看她,“两百块钱的货,体积小。他直接开车送到院子里。你明天不用去厂门口摆摊,在院子里把货分好。” 苏念荷点头,“我知道了。我今天已经跟莲花商量好了,確定搞分销。” 沈淮挑眉,“动作挺快。” “那当然,时间就是钱。”苏念荷提起赚钱,胆子就大了起来,“莲花说她姑妈认识不少待业的人,到时候把货批发给他们,我们赚差价。” 沈淮听著她的计划,没挑毛病。 “主意是不错。但有件事你得提前想好。”沈淮提醒她。 “什么事?” “分销的人多了,市场就乱了。”沈淮一针见血,“大家都在卖一样的东西,有人为了多卖,就会降价。一旦价格战打起来,你的利润就会缩水。” 苏念荷愣住了,她光想著量大管饱,没考虑到这一层。 “那怎么办?”她虚心求教。 沈淮停下脚步,把自行车靠在墙边。 “个体户第二课。”沈淮看著她,语气閒散,“规矩由你定。” 苏念荷竖起耳朵。 “货是从你手里出去的,你就是总代理。”沈淮给她支招,“给他们拿货的时候,必须定好死规矩。终端零售价不能低於四毛五。谁要是敢私自降价破坏市场,以后就断他的货。” 苏念荷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这就叫控制源头。” 沈淮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聪明。” 两人走到新院子的红漆木门前。 苏念荷掏出钥匙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平整的水泥地上。 沈淮把自行车推进去,反手合上木门,上了插销。 咔噠一声脆响。 门一锁,院子就成了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苏念荷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淮已经欺身压了上来。 他把她困在门板和自己之间,低头看著她。 “帐算完了,规矩也教了。”沈淮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势,“现在算算我们俩的私帐。” 苏念荷后背贴著门板,退无可退。 “我们有什么私帐……”她声音发虚。 “刚才在大院门口,谁说我不会昏头的。”沈淮大掌扣住她的后腰,把人往自己身前带,“奶奶的话说得对,头一回处对象,容易衝动。” 苏念荷急了,“你昨晚答应过先不亲的!” 沈淮动作一顿。 他看著苏念荷那副紧张又认真的模样,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笑。 “嗯,我不亲。”沈淮出奇的好说话。 他鬆开扣著她后腰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苏念荷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沈淮直接弯腰,双手抄过她的腿弯和后背,一把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念荷嚇得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嘛!” “不亲,只抱抱。”沈淮抱著她大步往正屋走,语气理直气壮,“这是你自己要求的。” 苏念荷被他这套强词夺理的逻辑打败了。 她被沈淮放在凉蓆上。 还没等她坐稳,沈淮已经跟著覆了上来。 他没压实,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將她整个人圈在阴影里。 “苏念荷。”沈淮叫她的名字。 苏念荷仰著头看他。 “周晓曼今天跟你说的那些屁话,一句都不准往心里去。”沈淮语气极度认真,带著几分警告。 苏念荷抿了抿唇。 “她其实也没说错。”苏念荷声音很轻,“我確实没读过书,不懂机械,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淮脸色沉了下来。 他直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反抗。 “我不管你是哪个世界的人。”沈淮看著她的眼睛,“你现在在我怀里,就是我的人。” 他指腹在她脸颊上摩挲。 “我不缺一个跟我探討齿轮传动的同事,也不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花瓶。”沈淮的话直白得要命,“我就要你。” 苏念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面前这个天之骄子,他把所有的退路都给她堵死了,也把自己绑在了她这条破船上。 “我知道了。”苏念荷老老实实地回答。 沈淮看她这副乖顺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散了个乾净。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真乖。”沈淮嗓音沙哑。 他守著自己的承诺,没亲她的嘴唇,只是偏过头,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苏念荷身子猛地一抖,双手抓紧了他衬衫的布料。 那种过电般的酥麻感顺著脊椎一路往下窜。 沈淮的呼吸越来越重,他清醒地知道,奶奶今天用来嚇唬老头子的话,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要是再这么待下去,他真的没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当场作风出问题。 沈淮直起身,拉开两人的距离,平復了一下呼吸。 第99章 捂眼睛 苏念荷躺在凉蓆上,脸颊很热。 她察觉到男人紧绷的状態,视线顺著他敞开的衬衫领口往下移。 刚往下看了半寸,一只宽大的手掌盖了过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別瞎看。”沈淮嗓音哑得很,带著明显的克制。 苏念荷眼前全黑,睫毛扫在男人的掌心里。 她起初没反应过来,然后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耳朵红透了。 沈淮没鬆手,隔著手掌感受著她睫毛的颤动,胸腔震动发出低低的笑声。 “真要看,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看,吃亏的是你。” 苏念荷去推他的手腕,结结巴巴回嘴:“我没想看,是你自己靠太近了。” 沈淮顺势直起身,收回手。 他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那个搪瓷缸,把里面剩下的半杯凉白开一口喝完,压下那股燥热。 他把搪瓷缸放回桌面,发出磕碰的脆响。 “我还是先去厂里一趟,有个技术会要开。”沈淮拿过石桌上的公文包,回头交代,“中午不要著急做饭,我会买菜回来。你上午正好不用干嘛,可以四处逛逛,认认这附近的路。” 苏念荷坐起身,理了理压皱的衣服边,点头答应:“我知道了。你骑车慢点。” 沈淮走到院子里,推起自行车,拉开木门出去了。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苏念荷去厨房打水洗了把脸,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 她回到正屋,把昨天赚的钱重新数了一遍,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贺建军明天才把新货送来,她今天確实閒了下来。 苏念荷拿上钥匙,推开院门走出去,打算在巷子里转转。 胡同里人不多,大多数都在厂里上班。 她走到巷子口,看见一棵大槐树下有个修自行车的小摊。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拿著扳手紧链条。 苏念荷走过去,在旁边站定。 大爷抬起头,打量了她两眼,笑呵呵地开口:“姑娘,看著面生,新搬来的?” 苏念荷大大方方地点头:“大爷好,我昨天刚租了后头的院子。” “哦,后头那个红漆门的院子吧。”大爷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我姓王,在这摆摊好几年了。昨天看有个穿白衬衫、长得挺高的小伙子进进出出的,那是你家亲戚?” “那是处对象的人,在轻纺厂上班。”苏念荷没藏著掖著,沈淮教过她,有时候借势能省去很多麻烦。 王大爷听了,竖起大拇指:“轻纺厂的干部吧?那小伙子看著就精神。姑娘你以后有啥自行车要修的,直接拿过来,大爷给你算便宜点。” 两人正说著话,巷子另一头传来朱圆圆大喇喇的嗓门。 “念荷!” 朱圆圆提著个布袋子,风风火火地跑过来,额头上全出著汗。 “圆圆,你今天没上班?”苏念荷迎上去。 “今天车间机器检修,我调休。”朱圆圆拉著她的手往旁边阴凉处走,“我正打算去你那个新院子找你呢。你昨天说要搞什么批发,我回去琢磨了一宿。” 苏念荷带她往回走,进了红漆木门的小院。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货明天早上到。”苏念荷给朱圆圆倒了杯水,“我打算把两百块钱全压进去进货。我想好了,这批货我不去厂门口零售了,全批发给別人去卖。” 朱圆圆一口把水喝乾,眼睛亮了。 “这个好!我昨天把你卖头花的事跟我们车间几个姐妹说了。她们家里都有待业的弟弟妹妹,正愁没进项呢。要是能从你这拿货去摆摊,她们肯定乐意。” 苏念荷把沈淮昨晚教的那套规矩搬了出来。 “拿货可以。进价三毛钱一根,但是有个死规矩。”苏念荷语气很稳,透著点做买卖的干练,“拿了我的货,去外面卖,最低不能少於四毛五。谁要是为了抢生意私自降价,把市场搞乱了,我以后一根货都不给她。” 朱圆圆听得连连点头,拍著胸脯打包票。 “这规矩对!不能让人坏了行情。你放心,我介绍来的人,我都替你盯著。谁敢降价,我第一个去掀她的摊子!” 两人凑在一起,把分销的具体细节敲定下来。 临近中午,朱圆圆站起身要走。 “我得回去吃饭了,我妈今天包了酸菜肉饺子,来我家吃点。” 苏念荷摇摇头,“我不用了,你多吃点。” 朱圆圆肚子咕嚕咕嚕叫,也不勉强,“明天货到了你让人给我递个话,我带人来拿货。” 送走朱圆圆,苏念荷转身回了厨房,把米淘好下锅。 没过多久,院门被推开。 沈淮推著自行车走进来,车把上掛著一个网兜。 他把车停好,提著网兜走进厨房。 “买了什么?”苏念荷凑过去看。 网兜里装著一条活蹦乱跳的黑鱼,还有一把水灵的空心菜,外加两块白豆腐。 “做个鱼头豆腐汤。”沈淮把网兜放在灶台上,解开衬衫的袖扣,往上卷了两折。 苏念荷拿过菜刀准备杀鱼。 沈淮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把刀夺了下来。 “去旁边洗菜,鱼我来弄。”他语气不容商量。 苏念荷只好去洗空心菜。 厨房空间本来就小,两人站在水槽边,胳膊难免碰到一起。 沈淮杀鱼的手法很利落,刀背一敲,去鳞剖腹,动作行云流水。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苏念荷的侧脸上。 “上午去哪了。”他隨口问。 “就在巷子口跟修车的王大爷聊了两句。”苏念荷把洗好的菜放在篮子里沥水,“后来圆圆来了,我把分销的规矩跟她说了。她说明天带人来拿货。” 沈淮把处理好的鱼洗净,切成段。 “动作挺快。”他点评了一句,洗乾净手,手上的水珠甩了两下,正好溅在苏念荷的脸颊上。 苏念荷被水冰了一下,转过头瞪他。 “你往哪甩水呢。” 沈淮没道歉,反倒凑近了一点,粗糙的指腹直接抹过她脸颊上的水跡。 “手滑。”他找了个毫无诚意的藉口,手指却在她脸颊上多停留了两秒,捏了捏那软肉。 苏念荷拍开他的手,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做饭就好好做饭。” 沈淮没理会她的抗议,直接起锅烧油。 鱼块下锅,发出滋啦的声响。 他拿著锅铲翻面,动作閒散,西裤包裹的长腿隨意地站著。 “刚才进巷子的时候,我看见那个修车的王大爷了。”沈淮把豆腐倒进锅里,加上热水,“他跟我打招呼,说我对象长得俊,让我好好待你。” 苏念荷正在切葱花,手一顿,耳朵红了。 “大爷人挺热心的。”她装作没听懂他话里的调侃。 沈淮放下锅铲,走到她身后。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灶台上,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案板之间。 “到处跟人说我是你对象。”沈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扫在她的颈侧,“苏老板,你这算是提前宣誓主权?” 苏念荷被他困著,连转身都做不到。 “是你教我的。”她理直气壮地回嘴,“你说借势能省去很多麻烦。我说你是我对象,巷子里那些游手好閒的人就不敢来招惹我。” 沈淮听著这番话,低声笑了起来。 “学得挺快。”他大掌覆上她拿刀的手,带著她的手切下最后一截葱白,“既然借了我的势,打算怎么谢我。” 苏念荷放下刀,转过身面对他。两人距离极近。 “今天中午的鱼算我请客。”她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沈淮纹丝不动。 “一条鱼就想把我打发了。”他视线落在她红润的嘴唇上,声音压得很低,“这买卖我亏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先收点利息。” 沈淮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唇角。 他记著昨晚的承诺,没有深入,只是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苏念荷身子一软,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衬衫。 厨房里水汽瀰漫,鱼汤的香味在空气中散开。 沈淮直起身,伸手理了理她被弄乱的衣领,退回灶台前。 “去拿碗。”他语气恢復了平稳,完全看不出刚才耍流氓的样子。 苏念荷红著脸去碗柜里拿碗筷。 这男人总有办法把正经事和不正经的事混在一起办,偏偏她还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100章 全城独一份的新花样 苏念荷红著脸去碗柜里拿了两个乾净的搪瓷碗,外加两双竹筷子,转身走出厨房。 正屋的方桌上,沈淮把那锅鱼头豆腐汤端了上来。白色的汤汁翻滚著,上面飘著几点翠绿的葱花,旁边放著昨天打包剩下的红烧肉。 苏念荷盛了两碗米饭,递给沈淮一碗。 两人面对面坐下。 “多吃点鱼肉。”沈淮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剔了刺,放在她碗里,“补脑子。下午算帐別算错了。” 苏念荷低头吃鱼,小声反驳:“我算帐没算错过。” 沈淮吃了一口豆腐,“嗯,两百块钱的货到了,再试试。” 苏念荷不说话了,专心对付碗里的饭。 她今天胃口好,大半碗米饭配著鱼汤和红烧肉,吃得乾乾净净。 放下筷子,她起身收拾桌子。 沈淮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端著碗筷去厨房洗。 六月的天气,正午最热。 院子里连丝风都没有,树叶子打著卷。 苏念荷洗完碗,擦乾手走回正屋。 沈淮还没走。他坐在椅子上,头往后仰著,长腿隨意地伸展,看著有些疲惫。 苏念荷走过去,发现他眼底下有两道青影。 今天上午在厂里开技术会,中午还跑过来做饭,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你下午不去厂里?”苏念荷问。 “两点半去。”沈淮嗓音有些低哑。 苏念荷看了看桌上的座钟,现在才一点出头。 “那你躺床上睡会。”苏念荷指了指旁边的凉蓆,“午休一下再走。” 沈淮没动,偏过头看她。 “你陪我?” “我不困。”苏念荷脸热,赶紧摆手,“你自己睡,我看会认字本。” 沈淮站起身,也没勉强。 他走到床边,长腿一迈,直接躺在凉蓆上。 他个子高,凉蓆显得有些侷促。 “把那边的板凳拿过来。”沈淮指了指墙角的小板凳。 苏念荷搬著板凳走过去。 “坐这。”沈淮拍了拍床沿边上的空地。 苏念荷老老实实地把板凳放下,坐在他旁边。 两人离得很近,沈淮的手只要稍微一抬,就能碰到她的腿。 苏念荷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破旧的认字本,放在膝盖上。 本子上是沈淮之前教她的一些常用字和算数口诀。 屋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两声蝉鸣。 苏念荷翻开第一页,用手指点著上面的字,在心里默念。 沈淮闭著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他身上的白衬衫压出了褶皱,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锁骨。 苏念荷看了一会字,视线忍不住往他脸上飘。 这人睡著的时候,看著倒是没平时那么凶。 “看字,別看我。” 沈淮连眼睛都没睁,直接开口。 苏念荷嚇了一跳,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盯著本子。 “你没睡著?” “你这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怎么睡。”沈淮翻了个身,侧躺著面对她。 苏念荷刚吃饱,屋里空间小,味道全聚在一起。 她往后挪了挪板凳。 “我坐远点。” “不用。”沈淮伸手,抓住板凳的腿,直接拉了回来,“就坐这。” 苏念荷被他拽得晃了一下,膝盖直接碰到了他的手臂。 男人的体温透过直筒裤传过来。 苏念荷不敢乱动了,低头继续看本子。 翻到第三页,有个字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读什么。 她盯著那个字看了半天,眉头纠结在一起。 “哪个字不认识。”沈淮出声。 苏念荷把本子往他面前递了递,指著上面那个字。 “这个。你上次教过,我忘了。” 沈淮睁开眼睛,视线落在本子上。 “『润』。利润的润。” “哦,对,利润。”苏念荷跟著念了一遍,赶紧拿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这字怎么写,会吗。”沈淮问。 苏念荷拿著笔,在空白处划拉了两下,写得歪歪扭扭。 沈淮看不下去了。 他从凉蓆上坐起来,上半身靠向她。 “笔拿来。” 苏念荷把笔递过去。 沈淮没接笔,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大掌包著她的小手,带著她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 “三点水,旁边是个门,里面是个王。”沈淮边写边说,温热的呼吸全洒在她的侧脸上。 苏念荷脑子有点晕,根本没心思看字。 沈淮靠得太近了。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身上的皂角味混著她身上的甜香。 写完一个“润”字,沈淮没鬆手。 他偏过头,看著她泛红的耳垂。 “学会了吗。” 苏念荷点头,“学会了。” “撒谎。”沈淮毫不留情地戳破她,“你刚才连看都没看本子。” 苏念荷被当场抓包,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握得更紧。 沈淮直接把笔抽走,扔在桌上。 他稍一用力,把苏念荷从板凳上拉了起来。 苏念荷失去平衡,直接跌倒在凉蓆上。 还没等她爬起来,沈淮已经压了半个身子过来,把她困在床角。 “你干嘛,大白天的。”苏念荷压低声音,双手抵著他的胸膛。 “检查作业。”沈淮理直气壮,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刚才教的字,在心里默念十遍。” 苏念荷被他这种教训小学生的口吻弄得又羞又恼。 “你起开,我要去洗衣服。”她隨便找了个藉口。 “衣服我洗。”沈淮没动。 “那我去扫院子。” “院子不脏。” 苏念荷没词了,只能干瞪眼。 沈淮看著她这副吃瘪的模样,低低笑出声。 他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唇角,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下。 苏念荷身子一抖,双手抓紧了他衬衫的布料。 “认字不用心,得罚。”沈淮嗓音沙哑,手指在她后腰上按了按。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叮铃噹啷的敲盆声。 “收破铜烂铁——旧报纸旧书换洋火——” 收破烂的吆喝声穿透院墙传了进来。 苏念荷如蒙大赦,用力推了他一把。 “有人来了!” 沈淮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很不爽。 他直起身,坐在凉蓆边上,揉了揉眉心。 苏念荷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理了理衣服,把掉在地上的认字本捡起来。 “我不吵你了,你快睡吧。”她抱著本子,直接跑出了正屋。 沈淮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往后一倒,重新躺回凉蓆上。 下午两点。 沈淮准时从床上起来。 他走到院子里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洗脸。 苏念荷正坐在石桌旁,把明天要用到的布口袋翻出来检查。 “我走了。”沈淮拿毛巾擦乾脸,把毛巾搭在铁丝上。 苏念荷站起身,“你下午开会別睡著了。” “睡不著。”沈淮走过去,拿起石桌上的公文包,“贺建军明天早上八点左右到。你別乱跑,在院子里等他。” “我知道了。” “他把货卸下就走。分销的人来拿货,你把帐记清楚。”沈淮交代得很细,“要是有人找麻烦,就报李铁军的名字。” 苏念荷点头答应。 沈淮推起自行车,拉开木门。 “进去锁门。” 苏念荷把门合上,插上木槓。 隔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有去上班的工人推著自行车经过。 苏念荷早早起了床。 她把院子扫了一遍,又烧了一壶热水。 快到八点的时候,巷子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没过多久,红漆木门被人敲响。 “嫂子,开门,是我。”贺建军的大嗓门在外面喊。 苏念荷赶紧拔下插销,拉开门。 贺建军穿著花衬衫,戴著蛤蟆镜,手里提著一个鼓囊囊的包裹。 “货全在这了。”贺建军把包裹拿进院子,放在正屋的地上。 “辛苦贺大哥了。”苏念荷给他倒了杯水,“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得很。”贺建军摘下蛤蟆镜,一口气把水喝乾,“老沈昨天就交代过了,让我把这批最新款全给你留下。南边刚出的花样,江市绝对找不出第二家。” 苏念荷解开口子,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全是花花绿绿的头绳,包装得严严实实。 “嫂子,你先点点数。”贺建军把袋子敞开,“两百块钱的货,一共一千根。进价两毛,我一分没多赚。” 苏念荷知道这是沈淮的面子。 她把准备好的两百块钱拿出来,递给贺建军。 贺建军接过钱,数都没数直接揣进兜里。 “嫂子办事就是爽快。行,我那头还有事,先走了。”贺建军挥挥手,转身往外走。 “贺大哥慢走。” 送走贺建军,苏念荷插好门,回到正屋。 她把头绳全倒在凉蓆上。 红的、粉的、带珠子的、带亮片的,堆成了一座小山。 苏念荷按著顏色和款式,把头绳分成十个一捆,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旁边的空地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再次被敲响。 “念荷!开门!”朱圆圆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苏念荷开门,朱圆圆领著三个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这三个姑娘看著都不大,二十岁左右,穿得挺朴素。 “这是我车间李姐的妹妹,这是王姐的表妹,这是张阿姨的闺女。”朱圆圆挨个介绍,“我都跟她们说好了,规矩也讲清楚了。” 三个姑娘看著苏念荷,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大家进来坐吧。”苏念荷把人领进正屋。 凉蓆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头绳立刻吸引了她们的视线。 “真好看,这在供销社可买不到。”一个姑娘小声说。 苏念荷拿过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坐在桌前。 “规矩圆圆应该都跟你们说了。”苏念荷翻开本子,“拿货价三毛钱一根,你们去外面卖,最低不能少於四毛五。赚的差价全归你们自己。” 三个姑娘连连点头。 “今天第一天,大家可以少拿点试试水。”苏念荷拿著笔,“谁先来?” 第101章 我要请客,你別来 三个姑娘对视一眼,那个叫李姐妹妹的姑娘最先上前。 她叫李娟,在家里排行老二,胆子大些。 “我先拿二十根吧。”李娟指了指凉蓆上分好类的货,“红色的十根,带珠子的五根,粉色的五根。” 苏念荷提笔在纸上记下数量,把她要的挑出来捆好,递过去。 “二十根,三毛一根,一共六块钱。记住了,去外面卖不能低於四毛五。”苏念荷声音清脆,口齿清晰。 李娟从布兜里掏出一个缝得严实的小钱包,数出几张纸票,点够了六块钱递过来,连连点头答应。 另外两个姑娘见李娟拿了,也纷纷凑上来。 王姐表妹胆子也不小,拿了三十根。张阿姨闺女看著有点犹豫,在凉蓆边蹲了半天。 “你到底拿不拿,不拿下午我就自己带去南门卖了。”朱圆圆在旁边催促,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张阿姨闺女被她一激,咬咬牙掏出钱:“我拿十五根。” 苏念荷把钱收好,帐目列得清清楚楚。 “今天大家先试试水,要是好卖,明天直接来这找我补货。”苏念荷把本子合上,规矩立得明明白白。 三个姑娘捧著布口袋,商量著下午去哪个路口蹲点,喜气洋洋地走了。 院子里剩下苏念荷和朱圆圆。 朱圆圆拿起凉蓆上剩下的半瓶凉白开,仰头咕咚灌下去,豪迈地擦了擦嘴。 苏念荷转身从刚才特意分出来的一小堆里,抓了四五根头绳。 这几根用料扎实,顏色是大红和亮黄,上面还坠著金灿灿的小福字亮片,看著就喜庆。 “圆圆,这几根给你。”苏念荷把头绳塞进她手里。 朱圆圆低头一看,乐了,但手没往回缩,反而把头绳放回凉蓆上。 “给我干啥,你这都是真金白银进的货,拿去卖钱。” “给你的。你帮我招呼生意,又给我带人来搞批发,我心里记著呢。”苏念荷把头绳重新推过去,“刚认识你就热情待我。这几根顏色鲜亮,显福气,最適合你。” 朱圆圆听著“显福气”三个字,笑得见牙不见眼。她顺势把头绳拿起来,在手里稀罕地摸了摸。 “眼光不错,我这人就是福气大。”她说著,手伸进宽大的裤兜里,掏出一块五毛钱,“亲兄弟明算帐,这头绳我要了,钱你收著。” 苏念荷赶紧推拒,手按在桌面上。 “不要钱,这是我送你的。你帮了我大忙。” 朱圆圆直接把钱拍在方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苏老板,你做买卖就得有个做买卖的样子。进货要本钱,送来送去你赚啥?我朱圆圆是差这一块五的人吗?”她拍了拍自己壮实的胸脯,“你要真想谢我,也別整这些虚的。”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念荷被她这气势镇住了。 “那怎么谢?” “留我吃顿饭!”朱圆圆大手一挥,指著厨房的方向,“我这人没別的爱好,就爱吃。” 苏念荷忍不住笑出声。 “行,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晚上你来,我去买点肉做包子,再炒个空心菜。” 朱圆圆一听有肉,眼睛都亮了。 “那我下班早点过来,我给你打下手。我这体格,切菜剁肉绝对好使。” 朱圆圆说干就干,把那几根红黄相间的头绳往兜里一揣,乐顛顛地去上班了。 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像是有使不完的牛劲。 苏念荷送走她,转身把正屋里剩下的货清点了一遍,又把上午收的钱理平整,收进柜子里锁好。 忙活完这些,她抬头看了眼座钟,下午三点半。 得去一趟轻纺厂。 晚上要请朱圆圆吃饭,朱圆圆那大嗓门,加上没心没肺的性子,要是沈淮下了班直接跑来小院,两人撞见肯定尷尬。 沈淮那张脸平时就冷,朱圆圆虽然不怕,但吃饭总归不自在。 得提前给沈淮递个话,让他今晚別来了。 苏念荷拿上钥匙出门,顺著巷子走到轻纺厂南门。 这时候还没到下班点,厂门口静悄悄的。 保卫科的亭子里,李铁军正端著个大茶缸子喝水。 “李科长。”苏念荷走过去,站在窗户外头喊了一声。 李铁军听见动静,探出头,看见是苏念荷,立马咧嘴笑起来。 “苏妹子,咋这会儿过来了?今天没摆摊啊?” “没摆,改搞批发了。”苏念荷没多聊生意的事,切入正题,“李科长,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给沈淮递个话?” 李铁军一听是沈淮的事,放下茶缸子。 “行啊,递啥话?他这会儿应该在技术科看图纸呢。” “你跟他说,我晚上请圆圆在院子里吃饭,让他今晚別过来了,免得碰上不方便。”苏念荷老老实实地交代。 李铁军还没来得及搭腔,亭子后头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怎么就不方便了。” 苏念荷嚇了一跳,转过头。 沈淮手里拿著两份捲起来的图纸,穿著白衬衫和灰西裤,大步走过来。 李铁军一看正主来了,十分识趣地拿起桌上的报纸,把头一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沈淮走到苏念荷跟前,个子极高,阴影直接罩下来。 “你要请朱圆圆吃饭,就把我赶出去?”沈淮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语气閒散,却透著点找茬的意思。 苏念荷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赶你出去,是怕圆圆在,你不自在。” “我不自在?”沈淮手里的图纸敲了敲旁边的窗台,“我有什么不自在的。” 苏念荷不想在厂门口跟他拌嘴,万一被人看见就麻烦了,“我就请她吃顿饭,吃完她就回去了。” 沈淮看了她两秒。 “行。” 沈淮鬆了口,大掌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吃完饭早点把人送走,不然我就直接过去了。” 苏念荷揉了揉额头,“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打算直接去菜市场。 刚走出去两步,沈淮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別把肉全给朱圆圆吃了,给我留点。” 苏念荷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地加快步子走了。 看兄弟这春心荡漾的模样,李铁军在亭子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淮转过头看他,李铁军赶紧用报纸把脸挡严实。 出了轻纺厂,苏念荷直奔后头的农贸市场。 这时候刚过四点,市场里人渐渐多了起来。 苏念荷走到卖肉的摊位前。 今天赚了钱,她打算好好款待朱圆圆。朱圆圆爱吃肉,她心里门清。 “师傅,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苏念荷指著案板上那块肉。 屠户师傅刀刚举起来,还没往下剁,旁边就伸过来一只胖乎乎的手,直接按住了肉。 “师傅,等会!” 苏念荷转头一看,朱圆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 她身上还穿著蓝灰色的工装,显然是刚下班就直奔菜市场。 “圆圆,你怎么来这了?”苏念荷问。 “我猜你肯定得来买菜,就抄近道跑过来了。”朱圆圆气喘吁吁,转头看著那块肉,直摇头,“念荷,你买这么多肉乾啥?” “请你吃饭啊,你不是爱吃肉吗。” “爱吃也不能这么造啊!”朱圆圆把肉推回去,“师傅,切三两就行了!” 苏念荷不干了,“哪够你吃的。” “够了够了。”朱圆圆拉著她的胳膊,往旁边扯了扯,压低声音,“念荷,你今天刚进了一大批货,正是用钱的时候。你这钱得留著进货,不能全花在吃上。” 苏念荷心里一暖。 这姑娘看著大大咧咧,心里却替她算计得明明白白。 “真不差这点钱。”苏念荷说。 “不差也不行。”朱圆圆坚决不同意,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苏念荷,视线在她那盈盈一握的细腰上转了一圈,又低头拍了拍自己壮实的肚子,说话像放连珠炮。 “你瞅瞅你这细腰,风一吹都能折了。你再瞅瞅我,我这身上的福气都快溢出来了。你今天给我整点素的就行,就当帮我往下压压这溢出来的福气。再吃肉,我这福气真要爆了,车间的门我都挤不进去了!” 苏念荷被她这番歪理逗得笑出声来。 “行行行,剩下的买素菜。” 两人买了五花肉,又去相熟的王大爷那买了两把小青菜和几个西红柿。 回到小院,苏念荷把菜提进厨房。 朱圆圆说要打下手,真不是客气。 她挽起袖子,把洗菜切菜的活全包了。 “你这刀工可以啊。”苏念荷看著她把肉切得薄厚均匀,夸了一句。 “那是,我平时在家就爱鼓捣吃的。”朱圆圆一边切菜一边跟她聊天,“今天我带去的那几个姑娘,下午在百货大楼那边蹲点,听她们说卖得还不错。估计明天还得来找你拿货。” 苏念荷把锅烧热,“那就好。大家都有钱赚。” 几两肉配著青菜炒了一大盘,又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得津津有味。 朱圆圆饭量大,素菜包子大部分进了她肚子,还吃了三碗米饭。 “真香。”朱圆圆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念荷,你这手艺绝了。以后谁娶了你,那真是烧了高香了。” 苏念荷脸一热,脑子里闪过沈淮那张冷冰冰的脸。 “快吃你的吧,菜都凉了。”苏念荷给她盛了一碗汤。 第102章 抓贼抓到技术顾问 朱圆圆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手脚麻利地把空盘子空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在铝盆里哗啦作响。 她拿著抹布洗碗,一边跟站在旁边擦灶台的苏念荷嘮嗑。 “念荷,你別看咱们厂里平时看著挺消停,大家见面客客气气的,背地里那些事多著呢。”朱圆圆压低嗓门,声音依然在狭小的厨房里嗡嗡迴荡,“就说二车间那个赵组长,平时戴副眼镜,看著文质彬彬的。上个礼拜天晚上,让人堵在后勤仓库里了。” 苏念荷停下擦灶台的手,听得入迷。 “堵在仓库里干嘛?” “还能干嘛。”朱圆圆挤眉弄眼,“跟印染科的一个女干事。保卫科去巡夜的时候,用手电筒一照,两人衣服都没穿好。那女干事的丈夫还在外地出差呢。这事闹得可大了,两人直接被厂里停职查办。” 苏念荷听得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所以说,这男人平时看著越正经,背地里花花肠子越多。”朱圆圆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语重心长地传授经验,“你一个人在这边住,长得又这么招人,得多长个心眼。要是遇到那些个献殷勤的,別轻易信他们。” 苏念荷老老实实地点头应著。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闪过沈淮那张正经冷峻的脸。 “行了,全收拾妥当了。”朱圆圆在围裙上擦乾手,“我得回去了,出来大半天,我妈估计在家等急了。” 苏念荷把她送到院门外。 天色完全黑下来。 晚风带著点白天的闷热,巷子里没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晕,连著断断续续的电视机声。 “圆圆,你路上慢点。”苏念荷嘱咐。 “就几步路的事。”朱圆圆摆摆手,迈著大步风风火火地往巷子口走。 苏念荷站在门槛里目送她。 等朱圆圆的背影快融入夜色时,巷子另一头传来轻微的自行车链条转动声。 车轮碾过不平的石板路,停在红漆木门前。 沈淮一条长腿撑住地,单脚点著石板,把车把一拐,直接推了进来。 他前脚刚进,反手就把两扇门板合拢,木槓拉过来横上,插销推到底。 咔噠一声脆响,院子彻底跟外面隔绝。 朱圆圆刚走出巷子口,正准备拐上大路,迎面过来一阵风。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黑灯瞎火的,她隱约瞧见个高大的人影推著自行车,熟门熟路地钻进了苏念荷那个小院。 朱圆圆脚步生生剎住。 这大晚上的,谁啊? 她脑子里的警报立马拉响了。 苏念荷今天刚在厂门口露了脸,长得那么水灵,肯定是被哪个游手好閒的二流子给盯上了。 刚才那男的个子挺高,看著就不像好人。 这孤男寡女的,念荷那个软乎乎的性子,遇上这种事还不被人欺负死? 朱圆圆一咬牙,转身贴著墙根,轻手轻脚地往回摸。 她体格大,平时走路一阵风,这会儿为了不打草惊蛇,硬是走出了猫步,连气都不敢喘太大。 院子里。 苏念荷被沈淮抵在门板上。 院墙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两人陷入一种极度私密的黑暗里。 “不是让你晚点来吗。”苏念荷小声抗议。 沈淮没答话。 他刚从厂里开完技术会,连家都没回,直接骑车过来。 他低下头,鼻尖凑近她的颈侧,闻著她身上因为吃饱饭而散发出来的香气。 “朱圆圆吃了我多少肉。”沈淮开口,嗓音沙哑。 “没多少,大部分是青菜包子。”苏念荷双手抵著他的胸膛,“锅里给你留了饭,你去吃。” “我现在不想吃饭。”沈淮往前压了压。 两人的身体隔著薄薄的夏衣贴在一起。 苏念荷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还有不容忽视的强硬。 “你起开点。”她往旁边躲。 沈淮直接伸手扣住她的后腰,把人牢牢按在自己怀里。 “大院那边今天又开会了。”沈淮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爸让我断了,相亲。” 苏念荷身子一僵,“相谁?” “周晓曼。” 苏念荷不吭声了,手里的衣服布料被她抓得死紧。 沈淮很满意她的反应,指腹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把。 “吃醋了?” “没吃。”苏念荷嘴硬,“那是市长给你安排的,我管得著吗。” “你是我对象,怎么管不著。”沈淮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垂,“你现在要是抱抱我,我明天就去把那相亲给搅黄了。” 苏念荷脸热得发烫。 这男人耍起无赖来,一套一套的。 “我不抱,你自己去搅黄。” “那我只能按家里的安排去见见。”沈淮故意拿话激她。 苏念荷急了,仰起脸想推开,却被沈淮直接抱紧。 苏念荷被勒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两人在门后纠缠,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外,朱圆圆正撅著屁股贴在门缝上。 木门年久失修,缝隙挺大,但里面没开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只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奇怪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门板,还有女人挣扎的细小声音。 朱圆圆头皮都炸了。 这流氓动作也太快了,直接在院子里就上手了。 她气血上涌,左右转头,在墙根底摸索了半天,摸到半块沉甸甸的红砖。 朱圆圆把砖头攥在手里,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架势。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对著木门狠狠踹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木门剧烈震动。 院子里正在紧紧抱著的两人被打断。 苏念荷嚇得一激灵,直接把沈淮推开。 沈淮脸色沉得能滴水,伸手把苏念荷护在身后。 门外传来朱圆圆中气十足的怒吼。 “里面那个王八羔子听著!我已经去叫保卫科了!识相的赶紧把门打开滚出来,不然老娘拿砖头拍碎你的天灵盖!” 苏念荷愣住了,从沈淮背后探出头。 “是圆圆。”她压低声音。 沈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领口被抓乱的衬衫扯平。 他转身,拉开木槓,拔下插销,一把將门拉开。 朱圆圆正举著半块红砖,准备进行第二轮撞击。 门一开,她手里的砖头直接举在半空,对上了一张极其熟悉、冷若冰霜的脸。 沈淮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极冷。 朱圆圆石化了。 她看了看沈淮,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脸颊通红的苏念荷。 “沈……沈技术顾问?”朱圆圆嗓子卡壳了。 “大半夜拿砖头砸门。”沈淮语气平淡,“朱圆圆,你閒得慌?” 朱圆圆手一抖,砖头直接掉在地上,砸出扑哧一声闷响。 她脑子转得飞快。 前脚苏念荷刚说有个对象在轻纺厂上班,后脚沈技术顾问就大半夜出现在这院子里,门还反锁著。 加上刚才听见的那动静。 朱圆圆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 第103章 去省城看路子 “圆圆,他不是贼。” 苏念荷赶紧从沈淮背后走出来,拽了拽沈淮的袖子。 朱圆圆脑子终於转过弯,赶紧弯腰把地上的半块红砖踢到墙角,反手一把將院门重新关严实。动作快得离谱,生怕这动静把巷子里其他人招来。 “沈技术顾问,咋是你啊。”朱圆圆搓了搓手,看看沈淮那张被打断好事的冷脸,又看看苏念荷红透的耳根。 沈淮心情很差。 他刚把人抱进怀里,还没来得及好好温存,门差点被砸穿。 “大晚上的,你拿砖头砸门干嘛。”沈淮语气很平。 朱圆圆理直气壮:“我刚走到巷子口,看见个男的鬼鬼祟祟钻进念荷的院子,门还反锁了。我以为是哪来的流氓二流子,怕念荷吃亏,就抄起砖头杀回来了。” 说完,朱圆圆上下打量了沈淮两眼,突然一拍大腿,发出惊天动地的感嘆:“哎哟!怪不得当初在厂里,我死活要塞给你肉包子你就是不收!原来你早就跟念荷处对象了啊!” 沈淮被这胖姑娘清奇的脑迴路弄得没脾气。 但听完她拿砖头砸门的原因,那点被打断的不爽倒也散了。 这胖姑娘虽然咋呼,但仗义,真遇到事敢上。 苏念荷一个人住在这里,有个这样的邻居兼朋友,是好事。 “今天的事,算我欠你个人情。”沈淮看著朱圆圆,“以后晚上在这巷子里,有什么麻烦事或者遇到不长眼的,直接来敲门。” 这话等於把她划进苏念荷朋友的范围里了。 苏念荷也走上前,拉住朱圆圆的手:“圆圆,谢谢你。大半夜的还跑回来帮我。” 朱圆圆摆摆手,长嘆了一口气,语气里透著股看破红尘的沧桑:“谢啥,自家姐妹。不过念荷,我今天又失恋了。” 苏念荷愣了一下,“又?” “可不嘛。”朱圆圆指了指沈淮,“沈技术顾问可是咱们全厂未婚女工的梦中情人,我也偷偷惦记过两天。不过现在看来,我是彻底没戏了。” 苏念荷被她逗笑了:“你不是说,喜欢翻砂车间那个新来的工人吗?” “那个早调回老家了。”朱圆圆大咧咧地说,“再说了,那个长得不如沈技术顾问带劲。我这人没別的毛病,就是顏控。只要长得俊,我都能多看两眼。” 朱圆圆这话说得坦荡,完全没有那种被抢了心上人的嫉妒,纯粹就是看热闹的心態。 “行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朱圆圆挥挥手,转身往外走,“我得赶紧回家,我妈该拿鸡毛掸子在门口等我了。” 朱圆圆拉开门,挤出去,顺手极其贴心地把两扇木门严严实实地合拢。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苏念荷还没来得及转过身,沈淮已经从后面靠上来,直接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往正屋里带。 进了屋,沈淮脚后跟一踢,把屋门也关上。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沈淮直接把她按在门板上,手臂收紧,把人牢牢抱进怀里。 男人的体温极高,呼吸全洒在她头顶上。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沈淮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 苏念荷双手贴著他的衬衫,“说什么?” “说相亲的事。”沈淮把她抱得很紧,“我今天告诉你周晓曼去家里,不是真要去相亲。我就是想逼你。” 苏念荷仰起脸看他。 “逼我什么?” “逼你吃醋,逼你在意我。”沈淮说得直白,一点没掩饰自己的坏心眼,“苏念荷,你太乖了。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我怕你不把这当回事。我想听你直接表达,想看你为了我急眼。” 他指腹在她腰侧按了按。 “就算你刚才不抱我,不拦我,我也不会去见她。再怎么安排,我不露面,他也绑不去我。” 苏念荷听完,眼眶热了热。 她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知道了。”苏念荷声音软软的,“我以后有什么都说。吃醋也说,不高兴也说。不憋著。” 沈淮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笑。 “真乖。” 苏念荷胆子大了起来。她双手攀上他的肩膀,踮起脚尖。 沈淮察觉到她的意图,十分配合地低下头。 苏念荷的嘴唇贴上他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动作很生涩,只是贴著,连怎么动都不知道。 但这已经足够要了沈淮的命。 他脑子里的理智全烧断了。 沈淮反客为主,大掌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他亲得极凶,带著不容抗拒的掠夺。 苏念荷被亲得喘不过气,腿都软了。 沈淮直接弯腰,双手抄过她的腿弯,把人抱了起来。 苏念荷嚇了一跳,本能地用双腿盘住他的腰,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沈淮抱著她,几步走到凉蓆边,把她放在床沿上。 他没鬆手,身体顺势压了过去。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苏念荷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小声抱怨:“沈淮,又藏什么东西了。” 沈淮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他额头抵著她的肩膀,呼吸重得像是在拉风箱。 苏念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就想去摸他裤子口袋。 “別动!”沈淮一把抓住她的手,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念荷被他嚇了一跳,呆呆地看著他。 沈淮闭著眼睛,咬著牙深呼吸了好几次。 他站直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什么。”沈淮把衬衫下摆往下扯了扯,语气极其克制,“钥匙串。” 苏念荷哦了一声,也没多想。 沈淮看著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有些无奈。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必须仰视她。 苏念荷坐在床沿,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沈淮双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宽大的手掌带著惊人的热度。 “苏念荷。”沈淮看著她的眼睛,语气认真。 “嗯?” “以后在我面前,你可以任性一点。”沈淮说,“不用总是这么懂事。想发脾气就发,想买什么就买。我沈淮的人,有资格囂张。” 苏念荷听著这话,心跳得飞快。 “我不囂张,我要好好赚钱。”她小声回嘴。 沈淮笑了笑,手指在她膝盖上敲了两下。 “既然想赚钱,明天愿不愿意跟我去一趟省城?” 苏念荷愣住了。 “去省城干嘛?” “看看新的批发路子。”沈淮站起身,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开始跟她谈正事,“你现在的头花生意虽然好,但江市的市场就这么大。用不了多久,別人看你赚钱,就会去南边进一样的货。到时候价格战一打,利润就薄了。” 苏念荷听得很认真。 “那我该卖什么?” “卖衣服,卖裤子,什么都可以。”沈淮指了指她身上的旧褂子,“只要是新潮的款式,江市没有的,咱们比別人早一步拿回来卖,就能占领市场。” 苏念荷脑子转得快,立刻算起了帐。 衣服裤子的本钱比头花大得多,但赚得也多。 “可是我去省城,这边的批发怎么办?”她有些犹豫。 “让朱圆圆和李莲花帮你盯著。”沈淮早就替她安排好了,“顺便,明天去了省城,把你的营业执照办下来。江市这边我爸故意卡得严,省城那边我有同学,办起来快。” 苏念荷一听能把证办好,彻底心动了。 有了营业执照,她就是正规个体户,再也不用怕保卫科和城管了。 “好,明天去。” 苏念荷点头答应。 第104章 早起投餵 沈淮看著她这副乖巧点头的样子,喉结滚了两下。 他现在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再待下去,真不敢保证自己会干出什么。 “早点睡,门插好。”沈淮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没褪去的沙哑,“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苏念荷乖乖应了一声。 沈淮没再多留,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屋。 听到院门落锁的清脆声,苏念荷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六月的天亮得早,巷子里连自行车的铃鐺声都还没响起来。 苏念荷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著是两声短促的车喇叭。 她赶紧披上衣服爬起来,踩著布鞋跑去开门。 门一拉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巷口。 沈淮穿著件挺括的白衬衫,长腿迈下车,手里提著几个用牛皮纸包著的油饼和两杯豆浆。 “怎么起这么早。”苏念荷揉了揉眼睛,头髮还有点乱。 “去省城路远,得早走。”沈淮顺手推开院门,把人带进去,反手插上门槓。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水槽边,拿起脸盆倒了热水,兑了点凉的,试了试水温。 “过来洗脸。”沈淮下巴扬了扬。 苏念荷走过去,刚想把手伸进盆里,沈淮已经把毛巾洗好拧乾,直接糊在她脸上。 男人的手大,隔著毛巾几乎把她整张脸都包住了。 他不轻不重地擦了两下,动作虽然算不上温柔,但也绝不粗鲁。 “我自己来。”苏念荷被他擦得脸红。 沈淮把毛巾掛在铁丝上,“漱口,去桌边坐著,吃早饭。” 苏念荷老老实实去漱口,坐在石桌旁。 沈淮把牛皮纸包打开,油饼还冒著热气。 他把豆浆推到她手边。 苏念荷咬了一口油饼,抬头看他,“你吃了吗?” “路上吃。”沈淮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就这么看著她吃,“多吃两口,到了省城得中午才能吃上饭。” 苏念荷吃了两个油饼就不吃了。 沈淮也不勉强,把剩下的几口直接拿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去屋里坐著,我给你收衣服。”沈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身往正屋走。 苏念荷跟在后面,“我自己收就行,没多少东西。” 沈淮没理她,直接拉开靠墙的旧衣柜。 他办事向来乾脆利落,在柜子里扫了两眼,挑出两件体面的短袖和长裤,叠好放在床上。 “去省城得住招待所,带两套换洗的。”沈淮边说边去拉柜子底下的抽屉。 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叠著几件贴身的小衣裳。 沈淮动作停住了。 他手指刚碰到那块软乎乎的布料,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收了回来。 屋里安静了两秒。 苏念荷探头看过去,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赶紧跑过去把抽屉推上。 “我都说了我自己收。”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淮乾咳了一声,耳朵尖泛起可疑的红。 他站直身子,往旁边让了两步,“你自己装。” 说完,他大步走出正屋,去院子里透气去了。 苏念荷红著脸把东西塞发布包里,扎紧口子,提著走了出去。 两人上了吉普车。 车是贺建军的,宽敞得很。 沈淮发动车子,熟练地掛挡踩油门,吉普车驶出江市,上了去省城的国道。 车窗开了一半,早晨的风吹进来,挺凉快。 “介绍信我找厂里后勤开了。”沈淮单手握著方向盘,开口谈正事,“这趟去省城,第一件事是看看那边的市场需求。第二件事是找个地方租仓库。” 苏念荷坐在副驾驶,认真听著。 “为什么要租仓库?” “你现在的盘子越来越大。”沈淮给她分析,“贺建军从羊城拿货,如果全拉到江市,运输成本高,而且你那小院子根本放不下。”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省城是交通枢纽,把仓库设在省城,贺建军的货直接发过去。江市这边,你让朱圆圆和李莲花负责零卖和分销。省城那边的市场,你可以直接对接大批发商。”沈淮条理清晰,“你坐在中间,两头吃利润。这叫渠道垄断。” 苏念荷脑子转得飞快。 这男人脑子里的生意经,比她手里的算盘打得还精。 “可是,我在省城人生地不熟,去哪对接大批发商?” “我不是在这么。”沈淮语气閒散,“我大学在省城念的,同学多。路子我给你铺好,你只管算帐收钱。” 苏念荷看著他开车的侧脸,心里踏实得很。 三个小时后,吉普车开进省城市区。 省城比江市繁华得多,马路宽敞,路两边的国营商店也大。 沈淮没带她去逛街,车子七拐八拐,直接停在了一栋掛著工商局牌子的办公楼前。 “下车,带你办正事。”沈淮拔了车钥匙。 苏念荷跟著他走进办公楼。 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门敞著,沈淮走到门口,屈起手指敲了敲门板。 办公桌后面坐著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看报纸。 听见动静,男人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站起来大笑。 “老沈!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跑省城来了!” 这人叫周鹏,沈淮大学睡上下铺的铁哥们,毕业后分配到了省城工商局。 沈淮走进去,跟他锤了一下肩膀。 “来找你办点事。”沈淮直奔主题,把苏念荷拉到身前,“这是苏念荷。” 周鹏视线落在苏念荷身上,眼睛一亮,赶紧推了推眼镜。 “这姑娘长得可真標致。”周鹏打趣地看向沈淮,“老沈,以前在学校那么多女同学给你写信你都不看,原来是背地里藏著这么个天仙啊。怎么,弟妹?” 苏念荷被他一句“弟妹”叫得不好意思,低著头没接话。 沈淮倒是坦荡,完全没否认。 “別废话,找你办个个体户经营证。”沈淮拉开椅子让苏念荷坐下,自己靠在办公桌边上。 周鹏收起玩笑的表情,拿起笔。 “办证好说,材料带了吗?” 沈淮从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介绍信和身份证明,递过去。 周鹏看了一眼,“江市的人,怎么跑省城来办证了?江市工商局又不是不批。” 沈淮冷哼了一声。 “江市那边,我爸把条子卡死了。”沈淮语气平淡,却透著不满,“只要是苏念荷的名字,江市工商局一个章都不会盖。” 周鹏恍然大悟。 沈万山在江市是把手,他要是不点头,底下的部门谁敢给市长的眼中钉批条子。 “行,叔叔这脾气还是这么硬。”周鹏利索地在表格上盖了两个红章,签上名字,“不过在省城,他管不著。这证我给你办了。” 不到二十分钟,一张崭新的个体户经营执照交到了苏念荷手里。 苏念荷拿著那张纸,指腹在自己的名字上摸了又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有了这个,她就再也不用提心弔胆地跟城管打游击了。 沈淮看著她高兴的样子,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这事怪我。”沈淮说,“江市那边办不下来,是我连累你。这证算我给你赔罪。” 苏念荷把执照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里,摇摇头。 “不怪你,你能带我来省城办好,我已经很感谢了。” 周鹏在旁边看著两人这黏糊劲,酸得直倒牙。 “行了啊,办完事赶紧请我吃饭。为了你这破证,我连午休都没去。” 沈淮答应得痛快,“走,国营大饭店,隨便点。” 三人出了工商局,去了附近最大的国营饭店。 沈淮点了一桌子好菜,红烧鲤鱼、溜肉段、排骨燉豆角。 吃饭的时候,周鹏跟沈淮聊起大学里的趣事,苏念荷在旁边安静地听著,偶尔沈淮会停下来,给她夹一筷子菜。 吃完饭,周鹏回单位上班。 沈淮带著苏念荷回到吉普车上。 “接下来去哪看仓库?”苏念荷问。 沈淮发动车子。 “不看仓库。”沈淮转动方向盘,“先去招待所。” 第105章 没证不能住一间 吉普车在省城的一家国营招待所门前熄火。 沈淮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 苏念荷跟著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灰砖砌成的三层小楼。 招待所大堂里开著两台吊扇,呼啦啦转著。 柜檯后面坐著个烫著小卷头的大妈,正拿著苍蝇拍打瞌睡。 沈淮走过去,曲起手指敲了敲柜檯的玻璃板。 大妈睁开眼,打量了沈淮两眼,视线又落在他身后的苏念荷身上。 “住宿?”大妈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介绍信,工作证。” 沈淮从公文包里拿出厂里开的介绍信递过去。 大妈翻开看了看。 “轻纺厂的技术顾问?来省城出差啊。”大妈把本子转了个向,“这位女同志的呢?” 苏念荷赶紧把刚办下来的个体户执照和身份证明递过去。 大妈翻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警惕地看著两人。 “你们俩什么关係?” “处对象。”沈淮单手撑著柜檯,回答得很坦然。 大妈把本子一合。 “处对象也不行。没结婚证,不能开一间房。这是规矩,查到要按作风问题处理的。” 苏念荷站在旁边,听到“作风问题”四个字,后背直接冒了一层汗。 她下意识去看沈淮,生怕他脾气上来跟人呛声。 沈淮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连眼皮都没抬,极其自然地从兜里掏出钱。 “开两间单人房。要挨著的。”沈淮把钱推过去。 大妈看他这么配合,脸色缓和了不少,麻利地开了两张票,递过两把带著木牌的钥匙。 “二楼左拐,203和204。” 沈淮拿起钥匙,转身提起苏念荷的布包,“走吧。” 苏念荷跟在他后面上楼。 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 到了二楼,沈淮拿钥匙开了203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靠窗有个铁架子脸盆。 沈淮走进去,先把布包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前,推了推木格子窗扇,试了试插销的牢固度。 苏念荷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你刚才……没打算开一间房吧?”她小声问。 沈淮转过身,看著她这副紧张的模样,低声笑了。 他走过去,直接拉住她的手腕,把人拽进屋里,脚后跟顺势一勾,把门踢上。 “咔噠”一声,门关严实了。 “我们没结婚证。”沈淮把她抵在门板上,“真开一间房,晚上派出所来查房,咱们俩直接去吃牢饭。” 苏念荷鬆了口气。 “我知道你懂分寸。” “我懂分寸?”沈淮双手撑在她身侧,“我要是真懂分寸,刚才在楼下就该说你是我妹,省得多开一间房的钱。” 苏念荷被他这套歪理堵得没话说。 沈淮低下头,鼻尖擦著她的侧脸。 他身上很乾净,只有那股清爽的皂角香。 “自己睡一间,害怕么。”他声音压低。 “不害怕。你在隔壁。”苏念荷老老实实回答。 沈淮大掌在她后腰上按了一把。 “睡个午觉,下午带你去市场。”沈淮直起身,没再逗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念荷洗了把脸,躺在单人床上。 隔壁传来沈淮开门关门的动静,接著是拉动椅子的声音。 苏念荷闭上眼,没一会就睡著了。 下午两点,沈淮准时来敲门。 苏念荷收拾妥当,跟著他出了招待所。 省城的批发市场比江市大得多,一排排棚子连在一起,人声鼎沸。 六月的天很热,市场里人挤人。 沈淮走在外面,高大的身躯直接替她挡开往来的人群。 他没牵手,只是虚护著她的后背。 两人从头逛到尾。 苏念荷看得很仔细。 摊位上卖的大多是老款式的的確良衬衫、蓝灰色的工装裤,还有一些普通的布鞋。 跟江市百货大楼里卖的差不多。 羊城那边新潮的蝙蝠衫、健美裤、蛤蟆镜,这里只有零星几个摊位在卖,而且价格高得离谱,款式也不全。 两人走到一个卖电子手錶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正扯著嗓子喊:“南边来的高科技,不用上发条!” 苏念荷凑过去看了一眼,一块最普通的电子表,摊主要价三十块。 她拉了拉沈淮的袖子,两人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 “江市没有那些新潮玩意,省城也没多少。”苏念荷压低声音,“南边的货还没大批流过来。” 沈淮靠在旁边的电线桿上,听她盘算。 “信息差。”沈淮拋出三个字,“现在的个体户,大多不敢跑那么远进货,怕被查,怕路上出事。” 苏念荷眼睛亮了。 “要是我们现在把羊城的货拉过来,省城和江市的市场都能吃下。”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而且我们要直接做大批发,不零卖。” “胃口不小。”沈淮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有钱不赚是傻子。”苏念荷捂著额头,干劲十足。 沈淮看著她这副財迷的样子,嘴角往上扬。 “行,苏老板说干就干。”沈淮站直身子,“走,去长途货运站。先把你这大批发的路子铺平。” 两人出了市场,直奔货运站。 沈淮办正事的时候,非常正经。 他带著苏念荷找到货运站的一个调度员,递了根没点著的烟过去套近乎。 他自己不抽菸,但口袋里常备著用来打通关係的红塔山。 几句话下来,省城到江市的货运班次和託运价格摸得清清楚楚。 苏念荷在旁边默默记下。 从货运站出来,天已经擦黑。 沈淮带她去国营饭店吃了碗麵条,又顺著大马路往招待所走。 晚风吹散了白天的热气。 两人並肩走著,中间隔著一拳的距离。 “明天去见我那个同学。”沈淮开口,“他在省城供销系统有门路,能帮你联繫到下面的几个大摊主。到时候货到了,直接让他们来提。” 苏念荷点头。 “好。我回去就把头绳的本钱算好,明天全用来进衣服。” “不著急。”沈淮停下脚步,“钱的事,我可以先垫付。你只管把市场稳住。” “那怎么行,做买卖不能总欠著人情。”苏念荷很固执。 “算我借你的。”沈淮转过身,看著她,“我老婆本借给我对象做生意,天经地义。” 苏念荷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沈淮没在街上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抬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 “走吧,回去了。” 回到招待所,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沈淮把她送到203门口。 “进去锁门。”沈淮交代。 苏念荷推开门,刚走进去半步,又停下转过身。 沈淮就站在门口看著她。 “明天见完同学,咱们就回江市吗?”她问。 “你想多待两天?” “不想。”苏念荷摇头,“我想早点回去赚钱。” 沈淮被她气笑了。 他直接迈进门槛,反手把门拉上。 苏念荷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抵在书桌边缘。 沈淮逼近,双手撑在书桌上,把她圈在怀里。 “你脑子里除了赚钱,还有没有点別的东西。”沈淮声音很低。 “还有算帐。”苏念荷嘴硬。 第106章 早点长大领证 沈淮听见这话,直接气笑了。 他非但没鬆手,反而將手臂收得更紧,把人牢牢按在自己胸口。 “行,算帐。”沈淮嗓音压得很低,带著明显的克制,“那咱们就算算,我今天开车给你当司机,又陪你跑前跑后办执照。这笔人工费,苏老板打算怎么结。” 苏念荷脸贴著他挺括的衬衫,被他身上的热度烫得想往后躲。 “我没说算这个帐。”她双手抵著他,“我说的是进货的帐。” 沈淮根本不听她讲理。 他低下头,下巴直接抵在她的发顶上。 怀里的人香香软软的,因为刚吃过晚饭,她身上香越来越明显,直往他鼻子里钻。 沈淮抱得很用力。 他心里很清楚,这姑娘现在才十八,年纪还是太小了。 真想让她快点长大。 等岁数够了,直接拉去民政局把结婚证领了。 有了那张纸,她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媳妇,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住个招待所还得开两间房,连抱一下都得防著走廊里有人经过。 “苏念荷。”沈淮叫她的名字。 “怎么了。”她小声应答,手还抓著他的衣角。 “快点长大。”沈淮声音很轻,像是在嘆气。 苏念荷抬起头,不解地看著他。 “我已经十八了。” “不够。”沈淮大掌在她后腰上按了按,“等你再大点,咱们去把证领了。” 苏念荷被他这句直白的话臊得脸通红。 “谁要跟你领证。”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淮被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逗乐了。 “不跟我领证,你打算跟谁领。”他指腹捏了捏她的后脖颈,“这辈子你只能跟我领。把你的算盘收一收,早点睡。” 走廊外面传来几声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咳嗽。 招待所隔音很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淮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插好门,明天早上我叫你。” 苏念荷老老实实点头。 沈淮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帮她把门带上。 听见门外传来隔壁204开门关门的声音,苏念荷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把门插销推到底,躺在单人床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淮准时来敲门。 两人在招待所对面的国营饭店吃了肉包子和豆腐脑。 八点半,沈淮带著她去了省城供销社的办公楼。 在一楼的一间会客室里,见到了沈淮的大学同学,老徐。 老徐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装,看著挺精明。 “老沈,你电话里交代的我都办妥了。”老徐招呼两人坐下,“我找了省城批发市场最大的两个摊主。他们手里有现钱,正愁没新货卖。”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练女人。 “介绍一下,这是王老板,这是李姐。”老徐在中间牵线,“这是我同学沈淮,这位是苏老板。” 王胖子一看苏念荷年纪轻轻,还长得这么漂亮,心里有点犯嘀咕。 但他看了看旁边坐著、气场极强的沈淮,立刻把轻视收了起来。 “苏老板,听说你们能弄到南边最新的衣服和裤子?”王胖子坐下,直奔主题。 苏念荷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 “能。蝙蝠衫、健美裤,只要是羊城那边刚出的新款,我们这都有。”苏念荷说话条理分明,“货走长途託运直接发到省城货运站。” 李姐是个急脾气。 “拿货价多少。” 苏念荷看了沈淮一眼,沈淮端著茶缸子喝水,由著她发挥。 “蝙蝠衫进价十五,给你们的批发价十八。健美裤进价十块,给你们十二。”苏念荷定下价格,“但有个规矩,你们拿去下面分销,零售价不能低於我们的指导价。不能自己打价格战。” 王胖子和李姐对视了一眼。 这利润空间不小,只要货是真的新潮,在省城绝对不愁卖。 “行,苏老板是个痛快人。”王胖子从兜里掏出几张大团结,放在桌上,“这是两百块定金。货到了通知我们,我们去货运站提货付尾款。” 李姐也跟著交了定金。 这笔买卖谈得非常顺利。 从供销社大楼出来,苏念荷手里捏著那四百块钱定金,手心全出汗了。 “这就谈成了?”她还有点不敢相信。 沈淮拉开吉普车的车门,示意她上车。 “这只是开始。”沈淮跨上驾驶座,发动车子,“老徐在供销系统有人脉,王胖子和李姐在下面有渠道。你只要把源头的货抓紧,这钱就能源源不断地进你口袋。” 苏念荷把钱仔细收进布包里,拉好拉链。 “贺大哥那边什么时候能发货?” “昨天我已经给羊城那边打过长途电话了。”沈淮打转方向盘,车子驶上国道,“第一批货后天就能到省城货运站。” 吉普车在国道上平稳地开著。 中午的太阳大,车厢里有些闷热。 苏念荷早上起得早,加上谈成了一大笔买卖,神经一放鬆,困意就涌了上来。 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淮把车速放慢。 他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过旁边的一件外套,直接盖在她身上。 苏念荷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睡熟了。 沈淮偏过头,看了看她的睡顏。 她睡觉的时候很乖,呼吸均匀。 这趟省城没白来,营业执照办了,渠道也铺开了。 下午三点,吉普车开进了江市。 沈淮没直接去轻纺厂,而是把车开到了巷子口。 苏念荷醒了,揉了揉眼睛,把外套叠好。 “到了?” “嗯,下车。”沈淮帮她提著布包。 两人刚走到红漆木门前,院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朱圆圆端著个大搪瓷盆,正准备出来倒水。 看见苏念荷,朱圆圆眼睛一亮,水都不倒了,直接把盆往旁边一放。 “念荷!你可算回来了!”朱圆圆大嗓门响彻巷子,“昨天拿货的那几个姑娘,今天早上全跑来找我了。” 苏念荷赶紧走进去。 “怎么了,货不好卖?” “什么不好卖啊,是太好卖了!”朱圆圆拉著她的手,激动得直拍大腿,“她们去百货大楼那边摆摊,五毛钱一根,不到半天全抢光了。今天一人要补五十根的货,我正愁你不在,没人给她们发货呢!” 苏念荷听完,心里彻底踏实了。 “货都在屋里分好类的,我现在就给她们记帐。” 朱圆圆这才注意到站在后面的沈淮。 她赶紧收敛了笑容,乾咳了两声,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沈技术顾问好。” 沈淮点点头,把布包放在石桌上。 “你先忙,我去厂里一趟,晚上过来。”沈淮交代完,转身出了院子。 朱圆圆看著沈淮走远,凑到苏念荷耳边。 “念荷,你们俩去省城,开一间房还是两间房啊?”朱圆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苏念荷脸一红,推了她一把。 “別瞎说,开的两间。我们是去办正事的。” “办正事好啊。”朱圆圆嘿嘿直笑,“我看沈技术顾问那样,早晚得把你办了。” 苏念荷不接茬,直接走进正屋,拿出帐本。 “赶紧让她们来拿货,晚了人家该去进別人的货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市的小院成了批发点。 朱圆圆介绍来的人越来越多,李莲花也带了几个大院里待业的亲戚过来。 一千根头花,不到三天就批发得乾乾净净。 苏念荷坐在石桌前,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扣掉本钱,这批头花净赚了一百块。 加上省城收的四百块定金,她现在手里已经有不小的一笔款子了。 晚上。 沈淮下班过来,手里提著一份国营饭店打包的烧鸡。 苏念荷把帐本推到他面前,献宝似的指著上面的数字。 “你看,全卖光了。” 沈淮把烧鸡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 他连帐本都没看,视线直接落在她沾了点墨水的鼻尖上。 “苏老板出息了。”沈淮扯过一张草纸,伸手把她鼻尖上的墨水擦掉。 “明天省城那边的衣服就到了。”苏念荷眼睛亮晶晶的,“你说,我这算不算万元户的起步?” 沈淮看著她这副財迷的样子,笑出声。 “算。”他把烧鸡撕开,扯了个大鸡腿塞进她碗里。 第107章 婆媳查岗 苏念荷捧著搪瓷碗,咬了一大口鸡腿肉,腮帮子鼓著。 沈淮靠在椅背上,长腿敞著,拿过旁边的毛巾,极其自然地在她沾了油的嘴角擦了一下。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他声音低沉。 苏念荷咽下嘴里的肉,“我得赶紧吃完,还要理货。” “货长脚了会自己跑?”沈淮把剩下半只烧鸡往她面前推,“多吃点,你这几天都瘦了。” 苏念荷刚吃了几口,胃里有了底,身上香味就开始往外溢。 夏天的屋子本来就闷,这香味直往沈淮鼻子里钻。 沈淮喉结滚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压下那燥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就是这间!我刚才问了巷子口修车的大爷,说小淮天天往这跑!”王丽萍尖锐的嗓门隔著门板传了进来。 苏念荷拿筷子的手一抖。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没等她站起身,红漆木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刘慧珍黑著一张脸走在前面,王丽萍踩著半高跟鞋紧跟其后,两人气势汹汹地跨进了院子,直奔正屋。 正屋的门敞著。 刘慧珍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方桌前的两人。 沈淮穿著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姿態閒散地靠在椅子上。 方桌上摆著烧鸡和几个小菜。 苏念荷坐在他对面,手里还端著饭碗。 刘慧珍觉得心口的火蹭地一下烧到了头顶。 她这些日子在家里愁得吃不下睡不著,沈万山的血压也是忽高忽低。 结果这个最让她骄傲的小儿子,一到下班点连人影都见不著,直接扎进这个破院子里,跟一个乡下村姑凑在一起过日子! 她刘慧珍不歧视村姑,劳动人民最光荣这口號她喊了几十年。 但那也得分情况。 当保姆可以,当她沈家的儿媳妇,绝对不行。 “沈淮!”刘慧珍几步跨进门槛,手指气得发抖。 沈淮连姿势都没换,只是把手里的搪瓷缸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妈,大嫂。”他语气平平,“吃过饭了么。” 王丽萍阴阳怪气地接话:“哎哟,小叔子这日子过得可真滋润。家里做了一桌子好菜等你回去吃,你倒好,跑这来吃保姆做的饭了。” 沈淮视线扫过去,冷冷开口:“大嫂要是嫌家里的饭好吃,就多吃点,把嘴堵上。大院里的规矩没教过你进別人家要敲门?” 王丽萍被他这一句话噎得脸通红,咬了咬牙,转头看向刘慧珍。 刘慧珍直接走到桌边,盯著苏念荷。 苏念荷把碗放下,站起身,“刘阿姨。” “別叫我阿姨,我担不起!”刘慧珍声音拔高,“你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不学好。拿了我们沈家的工钱,转头就勾搭我儿子。现在还让他给你租院子,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苏念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沈淮直接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往前一挡,把苏念荷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院子是她自己交房租,人是我要找的。”沈淮看著刘慧珍,“跟她没关係。” “你还护著她!”刘慧珍气急败坏,“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天天不著家,下班就往这跑!你知不知道大院里现在怎么传你的?” “爱怎么传怎么传。”沈淮语气閒散,手背在身后,极其自然地抓住了苏念荷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侧。 当著刘慧珍和王丽萍的面,沈淮的大掌就这么大剌剌地包裹著苏念荷的手,拇指还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捏了两下。 苏念荷嚇得头皮发麻,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握得极紧。 刘慧珍看著两人交握的手,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你……你们……”刘慧珍气得说不出话。 王丽萍在旁边煽风点火:“妈,您看看。这还没怎么著呢,就拉拉扯扯的。要是真让她进了门,咱们沈家以后还怎么在大院里抬起头?” 沈淮偏过头,看著王丽萍。 “大嫂。”沈淮叫了她一声,声音不急不缓,“大院里抬不抬得起头,靠的是爸的政绩和大哥的工作。你操这份心干什么。” 王丽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刘慧珍伸手拍在方桌上。 “沈淮,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刘慧珍下最后通牒,“以后不许再来找她!你要是缺保姆,我明天就去劳务市场给你找十个八个!” “我只要她。”沈淮回答得乾脆利落。 “你疯了!”刘慧珍指著苏念荷,“她连字都不识几个!你带她出去,別人问起来,你让她怎么说话?她能帮你什么?” “她能帮我赚钱。”沈淮隨手指了指桌上的帐本,“她现在是个体户,有省城工商局批的执照。这几天赚的钱,比大哥一个月的工资都多。” 王丽萍听见这话,嗤笑一声。 “小淮,你骗谁呢。就她?一个村姑,还会赚钱?这帐本怕不是你帮她做的假帐吧。” 王丽萍说著,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帐本。 沈淮另一只手直接按在帐本上。 “大嫂,手放乾净点。”沈淮警告,“这是她的私人物品。” 王丽萍手一僵,訕訕地收了回去。 刘慧珍根本不信什么个体户的话。 在她眼里,做买卖就是投机倒把,是不务正业。 “我不管她干什么,总之你们俩必须断了!”刘慧珍態度坚决,“晓曼昨天又来家里了,人家对你是一门心思。你爸已经发话了,这个周末,你必须去周家吃顿饭。” 苏念荷听到晓曼两个字,被沈淮握著的手不自觉地往回缩了一下。 沈淮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手上的力道加重,把她牢牢扣住。 “我没空。”沈淮拒绝得乾脆。 “你没空也得去!”刘慧珍拔高嗓门,“这事由不得你!” “妈。”沈淮看著她,语气彻底冷了下来,“我敬您是我妈,才站在这跟您好好说话。我要娶谁,是我自己的事。您要是觉得周晓曼好,让大哥把大嫂休了,把周晓曼娶进门。或者你跟爸离了,让他自己娶。” 王丽萍在旁边听得直跳脚。 “小叔子,你瞎说什么呢!我跟沈涛可是明媒正娶的!” “那就管好你自己的事。”沈淮毫不留情。 刘慧珍被沈淮的话气得捂住胸口。 “你……你为了个村姑,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得出来!” “是您先不讲理的。”沈淮把苏念荷拉到前面,“她现在是我对象,不是什么村姑,也不是保姆。您要是再一口一个村姑地叫她,別怪我不念母子情分。” 刘慧珍看著眼前高大冷硬的儿子,心里一阵无力。 她太了解沈淮了。 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沈万山的血压。 “行,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刘慧珍咬著牙,“但只要我和你爸还活著一天,她就休想进我们沈家的大门!” 说完,刘慧珍转身就往外走。 王丽萍见婆婆都走了,也不敢多留,狠狠瞪了苏念荷一眼,踩著高跟鞋急匆匆地跟了出去。 院门没关,外面传来两人走远的脚步声。 苏念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觉得后背都汗湿了。 她想把手抽回来,沈淮却握著不放。 “鬆手,人都走了。”苏念荷小声抗议。 沈淮直接拉著她,在椅子上坐下,顺势把她扯进自己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跑什么。”沈淮一手搂著她的腰,一手捏著她的下巴,“刚才不是挺乖的么。” 苏念荷被迫坐在他腿上,脸热得发烫。 “我哪有跑,我是要收拾桌子。”她双手抵著他的胸膛,“你刚才干嘛当著你妈的面乱说话,还扯上大哥大嫂。” “我没乱说。”沈淮鼻尖凑近她的颈窝,闻著那果香,“他们要塞人给我,我当然得给他们找点事做。” 苏念荷推了推他的肩膀。 “刘阿姨说,周末让你去周家吃饭。”她语气里带著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味。 沈淮听出来了,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笑。 “吃醋了?” “没吃醋。”苏念荷嘴硬,“那是市长给你安排的,我管不著。” “你是我对象,怎么管不著。”沈淮大掌在她腰侧捏了一把,“你要是不高兴,我现在就去打个电话,把周末的事推了。” “你自己去推,干嘛赖在我头上。” 沈淮没答话,直接偏过头,嘴唇贴上她的侧脸。 他亲得很轻,带著点安抚的意味。 “放心。”沈淮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去。周末我在这给你当苦力,搬衣服。” 苏念荷被他这副没皮没脸的样子弄得没脾气了。 她想站起来,沈淮却把她按得死死的。 “让我抱会。”沈淮下巴抵著她的肩膀,“我妈今天这一闹,你心里是不是打退堂鼓了?” 苏念荷沉默了两秒。 “没有。”她老老实实回答,“我知道她看不起我,我也没指望她能马上接受我。反正我赚我的钱,她过她的日子。” 沈淮听著这番话,心里熨帖得很。 他这小对象,看著软乎乎的,骨子里其实硬气得很。 “苏老板说得对。”沈淮顺著她的话说,“赚你的钱。等你有钱了,大院里那些规矩就是个屁。” 苏念荷被他这句粗话逗乐了。 “你是个技术干部,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在你面前,当什么干部。”沈淮理直气壮,“我是你男人。” 苏念荷脸更红了,赶紧转移话题。 “我有话说!” 第108章 沈淮怀疑自己 苏念荷手指头抠著他胸前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她刚才確实被刘慧珍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弄得有点慌,但这会儿被沈淮圈在怀里,那股慌乱又散了。 “沈淮,我想好怎么办了。”她仰起脸,两只手改搂著他的脖子。 “说。”沈淮大掌把玩著她腰侧那截衣服下摆,指腹贴著她软和的肉。 “刘阿姨不是看不上我现在的出身吗?”苏念荷话说得很顺溜,“那我就不急著往你们家门口凑。我现在是省城工商局盖了章的个体户,马上又要进羊城的成衣。等我真成了万元户,在江市开下几个大门市,到那时候,就不能说我是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保姆了吧。” 她把帐本往沈淮面前挪了挪,“再说了,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等过两年,你快三十了还打光棍,沈叔和刘阿姨比谁都著急。说不定到时候他们看我不那么顺眼,但也只能认了。” 沈淮本来捏著她腰侧的手,力道瞬间重了两分。 他盯著苏念荷那张生动又水灵的脸,嘴角拉了下来。 “苏老板这如意算盘,打算打几年?”他声音往下压,带著两分不爽。 苏念荷没察觉到他的脾气,自己还算计得美滋滋的:“正好咱们先偷偷见面,还能省得你跟家里每天顶嘴气坏沈叔。你干你的技术,我挣我的钱,多好。” “好个屁。”沈淮爆了句粗。 他直接把手臂收紧,抓著她的肩膀,让人离自己更近一点。 “你让我像搞地下工作一样偷著来见你,还得等两年?”沈淮看著她,粗糙的拇指按在她的嘴唇上,“苏念荷,你看著我的脸,再把刚才那句『年纪不小了』给我说一遍。” 苏念荷被他捏得嘴唇微微嘟起,老老实实摇头。 “没说你老。”她小声补救。 “我今年才二十六。”沈淮磨了磨后槽牙,“正是顶用的时候,你让我乾等两年?” 苏念荷红了耳根,不敢在后面那句话上接茬。 她软了下嗓子,摇了摇他的脖子:“我这不是替你著想吗。要是天天跟你家里撞著,你也不好受。我就在这院子里,又跑不掉。” 沈淮这人就是吃软不吃硬。 被她温声细语地一哄,胸口那团无名火又给压了下去。 但他嘴上半点不吃亏,低头在她颈窝里使劲咬了一口。 “这两年別让我听见分分合合这种混帐话。”沈淮偏头亲在她的下巴上,“帐你接著算,但家里老头老太太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办他们的方法。” “……知道了。” 两人在正屋里吃完剩下的饭。 苏念荷抢先收拾碗筷,沈淮靠在灶台边帮忙把洗好的搪瓷碗扣在沥水架上。 八点刚过,巷子里彻底黑了下来。 沈淮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拎起搭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 “我先回一趟大院。”沈淮把车把从正屋推往院子,“货运站那边,后天早上我去把衣服提回来。你明天去找一趟朱圆圆,让她通知下面那几个拿货的,把本钱准备好。” 苏念荷送他到门口,乖巧点头:“知道了,你路上骑车慢点。” 沈淮把人拉过来,在门口黑灯瞎火的地方抱了足足三分钟,这才骑著车出去。 晚风凉快,沈淮骑著二八大槓进市委大院铁门的时候,时间刚好指向九点。 一楼客厅里的灯明亮堂皇。 沈老头坐在沙发上,正拿著个放大镜对著当天的江市日报一字一顿地瞅。 沈老太坐在旁边,手里拿把蒲扇,乐呵呵地看著门口。 一见小孙子进屋,沈老太先把蒲扇往桌上一搁。 “吃饱了回来的?”老太太上下瞅他,“看你这气色,比前几天带劲多了。” 沈淮进屋把公文包掛在衣帽架上,嘴角扯出个淡淡的笑:“吃饱了,红烧鸡,还剩大半只。” “瞧瞧。”沈老太转头冲老头大喊。 沈老头耳朵漏风,放了放大镜直起腰:“啥?小淮要买拖拉机?好啊,年轻人干机械的就是要有这个劲头!” 客厅里没见沈万山和刘慧珍的人影。 沈淮迈步往二楼臥室走,打算拿两件换洗的衬衫。 一楼臥室的门紧闭著,里头没开电视,只有一股极低压的沉寂。 今天刘慧珍去小院闹了一场没占到便宜,加上回来给沈万山添了堵,这会儿夫妻俩正气得连房门都不想出。 沈淮根本没往一楼臥室门口去凑。 他拿洗脸盆和毛巾进了卫生间,冲了个大凉。 夏天的水冲在身上清爽得很,他拿毛巾隨便擦乾了头髮,对著墙上的镜子,把睡衣套上。 镜子里的男人肩宽腿长,胸腹线条扎实,怎么看都正当壮年。 偏偏这时候,脑子里冷不丁跳出晚上在方桌前,苏念荷眨巴著那双大眼睛说的混帐话——“你现在年纪就不小了,等过两年年纪大了……” 沈淮把毛巾往盆里一扔,发出重重一声响。 二十六,很大? 他黑著一张脸端著脸盆推门出去。 二楼走廊上昏暗,刚好撞见大半夜去厨房倒开水的沈涛。 沈涛穿著睡衣,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见弟弟刚洗完澡出来,刚想摆个大哥的架子交代两句,沈淮却脚步一顿。 沈淮个子比大哥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把沈涛上下打量了一遍,冷不丁出声:“大哥。” “啊?”沈涛被他这严肃的腔调弄得有点迷糊。 “我今年二十六岁。”沈淮面无表情,“看著是不是年纪挺大了,体能跟不上了?” 沈涛手里的茶缸子险些没端稳,热水在缸沿晃荡了一下。 他像看鬼一样看著自己亲弟弟。 沈淮一个刚把全厂最复杂的进口纺机拆了重组的技术顾问,连熬三个大夜气都不喘一口的壮年男人,大晚上堵在走廊上问“是不是年纪大了”? “你……你受啥刺激了?”沈涛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往后退了一步,“你正当壮年,问这个干什么?你这年纪要算大,那我跟爸算什么?” 沈淮得了这句话,眉心才舒展开来。 他连句解释都没有,端著脸盆越过自己那个不知所云的大哥,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咔噠”一声带上。 沈涛端著茶缸子站在走廊上,只觉得家里这个小弟自从谈了对象,脑子也跟著不正常了。 第109章 辞工提上日程 第二天一早,江市还透著凉意,轻纺厂后头那条巷子就被一阵货车的引擎声打破了清静。 贺建军跳下车,指挥著两个搬运工把三个鼓囊囊的大麻袋扛进了苏念荷租下的小院。 “嫂子,全在这了。”贺建军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著地上的麻袋,“第一批羊城过来的新潮货。蝙蝠衫一百件,健美裤一百条。” 苏念荷赶紧给他倒了杯水。 麻袋解开,里面花花绿绿的衣裳露了出来。 蝙蝠衫版型宽大,顏色鲜艷;健美裤弹性极好,脚底下还带个踩脚的带子。 这玩意儿在江市连百货大楼的柜檯里都没见过。 中午刚过,朱圆圆就领著之前拿头花的几个姑娘过来了,李莲花也趁著李副市长家午休的空档跑来帮忙。 几个姑娘一看这新式衣裳,眼睛都挪不开了。 苏念荷拿出算盘,条理清晰地交代指导价和拿货价。 有头花打底,几个姑娘胆子也肥了,一人拿了十几件,凑足了钱,欢天喜地去街上摆摊。 到了傍晚,太阳刚落山。 苏念荷和李莲花坐在正屋的方桌前,桌上堆著厚厚一沓钞票,有十块的“大团结”,也有两块、一块的零钱。 苏念荷手指翻飞,数完最后一张,拿笔记下数字。 “莲花。”苏念荷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除去本钱和贺大哥的运费,今天一天,净赚了两百块。” 李莲花听完这个数字,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里的半杯水都忘了喝。 她在李副市长家里当保姆,起早贪黑,一个月累死累活才三十块钱。 和苏念荷做生意,一天就赚了两百块! 这对比太强烈了,直接把李莲花的世界观砸了个稀碎。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著,这时代红利就像天上掉金子,慢一步都得后悔一辈子。 “念荷。”李莲花放下水杯,双手拍在桌子上,眼神亮得嚇人,“不等月底了,我要辞工!” 苏念荷愣了一下:“啊?” “不干了!”李莲花是个极有决断的性子,“一个月三十块钱,我还得天天看人脸色,伺候一大家子。你这买卖越做越大,你一个人根本盯不过来。我来跟你干!” 李莲花说到做到,雷厉风行。 第二天上午,她就回了市委大院。 她没提做买卖的事,只说老家来信,奶奶摔断了腿,家里没劳动力,非要她回去伺候。 李副市长家虽然捨不得她手脚麻利,但这种孝道大义也拦不住,只能结了工钱放人。 辞了工,李莲花没回乡下,直接提著包袱奔了苏念荷那条巷子。 她眼尖,早就看中苏念荷隔壁那个带跨院的空置小平房,二话不说找房东租了下来。 下午,两个人在苏念荷的院子里摆开阵势。 “亲兄弟明算帐。”李莲花端著茶缸子,说得头头是道,“这摊子是你撑起来的,本金和渠道也是你通过沈技术顾问搭的线。以后,你出钱出货,我出的钱少,人工和跑腿。赚了钱,你拿大头,我拿小头。规矩定死,绝不含糊。” 苏念荷点头同意。 两人正式成了合伙人,“苏老板”和“李老板”的名號在这小院里算是叫响了。 晚上八点,院门被人敲响。 沈淮和贺建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贺建军手里提著两只烧鸡,沈淮胳膊底下夹著个公文包。 “南边那头的物流我全打通了。”贺建军撕了个鸡腿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表功,“我跟那边几个厂子签了死契,蝙蝠衫和健美裤这批货,整个江南省,只能供咱们一家。別人想插手,连根纱都拿不到。” 苏念荷听得心里踏实,赶紧道谢。 贺建军吃完烧鸡,极有眼力见地找了个藉口溜了,顺便把李莲花也叫走,说是要跟她对对明天的发货单。 院子里只剩下沈淮和苏念荷。 沈淮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一个厚厚的硬皮本,放在方桌上。 苏念荷凑过去看,本子上画满了横竖交错的格子,每一栏都標著字。 “这是什么?” “进销存,复式帐本。”沈淮拉开椅子坐下,“你现在每天走货量大,光靠你那个小算盘记流水帐,迟早要乱。得把进货、销售、库存分开记。每一笔帐都要有来龙去脉。” 苏念荷听得似懂非懂。 今天数钱数得手抽筋,这会儿她正甩著酸痛的手腕。 沈淮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坐下。”沈淮按著她的肩膀。 苏念荷刚坐好,沈淮直接双手抄著她的腋下,把人提了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顺势將她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苏念荷嚇了一跳,挣扎著要起来。 “別动。”沈淮双臂圈著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我手把手教你,这样看帐本清楚。” 苏念荷被迫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后背贴著他温热的胸膛。 两人这姿势实在太亲密,她连呼吸都乱了。 偏偏她刚吃饱了烧鸡,身体微微发热,那股甜甜的果香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沈淮呼吸沉了两分。 他握住苏念荷的右手,把一支钢笔塞进她手里,带著她在帐本的格子里写字。 “左边这栏,记进货的件数和单价。”沈淮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著沙哑的共鸣,“右边这栏,记今天卖出去的数量。两者相减,就是库存。” 他的大掌完全包裹著她的小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手背。 苏念荷脑子晕乎乎的,眼睛盯著本子,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学会了么。”沈淮偏过头,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 苏念荷缩了缩脖子,耳朵红得滴血。 “没……没学会。”她老老实实承认。 沈淮低低笑了一声。 “苏老板这么笨,我这当老师的岂不是白费功夫?”他指腹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捏了捏,“得收点学费补偿一下。” 苏念荷还没反应过来,沈淮已经偏头吻在了她的脸颊上。 男人的嘴唇温热,带著点侵略性。 他没亲她的嘴,而是顺著她的脸颊,一路亲到下巴,最后在她的颈窝里停下。 苏念荷身子软成一滩水,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她双手无力地抓著沈淮的衬衫袖子,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呼吸。 沈淮抱著她,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的甜香。 理智在边缘疯狂试探。 他能感觉到怀里人的紧张和顺从。 但他记著她年纪小,也记著自己许下的承诺。 沈淮深吸气,强行压下那快要沸腾的欲望。 他直起身,额头抵著她的后脑勺,手臂依旧紧紧圈著她的腰。 “今天就教到这。”沈淮嗓音哑得厉害,“再教下去,帐本就得撕了。” 苏念荷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赶紧从他腿上爬起来,站得远远的。 沈淮看著她落荒而逃的样子,揉了揉眉心,把桌上的帐本合上。 这日子,真是要命。 第110章 沈淮吃醋 到了八月,羊城发来的货越来越多。 贺建军的物流线彻底跑通了。 隔三差五就有大批的蝙蝠衫、健美裤往北运。 江市这个小院子,眼看著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早上八点,李莲花端著两碗热豆浆进屋,把其中一碗放在苏念荷手边。 “念荷,咱俩得把摊子理一理。”李莲花喝了口豆浆,拉开椅子坐下,“买卖越做越大,全窝在这院子里发货不行。” 苏念荷咬了一口油条,拿笔在纸上记下昨天的流水,“你说怎么理。” “分工。”李莲花是个急性子,办事雷厉风行,“省城那边的王胖子和李姐胃口越来越大,他们手底下的零售点多,基本货一到火车站就被拉走。这帮大批发商根本不需要操心零售,但咱们得有人去盯交接、收尾款。” 苏念荷停下笔。 “火车站那边鱼龙混杂,全是搬运工和地头蛇。你一个人去行吗?” “怎么不行。”李莲花胆子大,嘴皮子利索,“我去跟他们打交道。你把江市这头稳住就行。” 两人几句话敲定了分工。 从这天起,李莲花开始天天往省城跑。 江市火车站到省城每天有四趟班车。 李莲花算准了时间,带著本子去省城货运站蹲点。 火车站站台外面乱鬨鬨的。 王胖子带了三个伙计来提货。 “李老板,数全对上了,一共三百件。”王胖子笑呵呵地递过来一个厚信封,“这是尾款,您点点。” 李莲花接过来,当面抽出来数。 她数钱速度快,刚数了一半,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按住了她装钱的挎包。 李莲花嚇了一跳,抬头一看。 李铁军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保卫科制服,推著一辆二八大槓,正低头看著她。 “李科长,你这保卫科的巡逻范围够宽的啊,都巡到省城火车站来了?”李莲花把钱揣好,没好气地调侃。 李铁军脸皮厚得很,把自行车架好。 “厂里有批设备零件走铁路託运,老沈让我过来提货。”李铁军张口就来,找了个极其冠冕堂皇的藉口,“正好碰见你,顺道看看你有没有被这些地头蛇坑。” 王胖子在旁边听见这话,赶紧摆手。 “这位同志,咱们做买卖最讲诚信,哪能坑李老板。”王胖子看李铁军那一身制服和健壮的体格,知道这姑娘背后有人罩著,態度更加客气。 李铁军根本没理王胖子,直接走到李莲花身边,帮她把地上剩下的两个空麻袋捲起来,拿麻绳绑在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 “走吧,货都交完了,我送你回江市。”李铁军推起车。 “我买的火车票。” “退了,坐我车后座,吹风凉快。”李铁军不由分说。 李莲花看著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没再爭辩。 这已经不是李铁军第一次“顺路”来火车站了。 这半个月,只要李莲花来省城交接,李铁军总能找出各种出外勤的藉口,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货运站。 两人推著车往外走,一路上斗著嘴,谁也不让谁。 省城这头交接顺利,江市那边也没閒著。 江市是零售和二批的大本营。 苏念荷一个人坐镇小院,忙得脚不沾地。 朱圆圆发动了全厂的女工,又拉来了一大批待业青年。 每天下午,小院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苏念荷再也不是刚进城时那个含胸驼背、怕惹事的小保姆。 她今天穿了一件自家摊子上的收腰白衬衫,底下配著一条直筒裤。头髮用一根红色的亮片头绳隨意扎在脑后。 石桌前围了五六个来拿货的人。 苏念荷坐在椅子上,手指在算盘上拨弄,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蝙蝠衫四十件,健美裤三十条。拿货价是固定的。”苏念荷看了一眼帐本,声音温声细语,却掷地有声,“丑话我跟圆圆说在前头。江市的夜市、百货大楼门口的地摊,价格必须统一。谁要是乱降价,明天就不用来拿货了。” 几个拿货的人连连点头,谁也不敢还价。 “苏老板放心,咱们都守规矩。” 朱圆圆在旁边帮著点数装袋,嗓门亮堂:“念荷,今天西街夜市那边的摊位全铺满了,连著两排全卖咱们的货。” 苏念荷把帐本记好,把收来的钱整齐地码在抽屉里。 “苏老板”的名號,就这么在江市个体户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大家都知道轻纺厂后头那条巷子里,有个说话软和但算帐极精明的漂亮女老板。 晚上九点,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淮推开木门的时候,苏念荷正坐在煤油灯下对帐。 门落锁的咔噠声响起。 沈淮走过去,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苏念荷头也没抬,手指点著本子上的数字,嘴里念念有词。 沈淮没出声,就这么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她穿那件收腰衬衫很显身段,领口的一颗扣子没系,露出白皙的锁骨。 “算清楚了?”沈淮开口,嗓音带著几分慵懒。 苏念荷把笔放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清楚了。今天江市这边的散货出了两百件,省城那边王胖子提了三百件。扣掉给贺大哥的运费,帐面上又多了一大笔。” 她把帐本推过去,献宝似的指著最后那个总数。 沈淮连帐本看都没看。 他直接伸手,抓住了她推帐本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拽。 苏念荷没防备,上半身越过桌面,差点扑进他怀里。 “你干嘛,墨水还没干。”她另一只手赶紧去扶倒下的墨水瓶。 “帐算完了。”沈淮手指捏著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处摩挲了两下,“该算算我的帐了。” 苏念荷想把手抽回来。 “你有什么帐要算,你今天又没垫本钱。” “苏老板现在生意做大了,门槛快被踏破了。”沈淮看著她,语气里带著点酸味,“我今天在厂里听见保卫科的人说,下午有个去拿货的男青年,盯著你看了半天。” 苏念荷愣了一下。 “哪有盯著我看,人家是在看衣服的料子。”她理直气壮地反驳。 沈淮冷哼了一声。 他站起身,绕过方桌,走到她身边。 苏念荷刚想站起来,沈淮双手直接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把她困在椅子里。 “料子有什么好看的。”沈淮低下头,鼻尖凑近她的颈窝,闻著她身上那股甜果香。 “我没理他,拿完货我就让他走了。”苏念荷双手抵著他的肩膀。 “苏老板现在规矩立得挺好。”沈淮嘴唇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不许乱降价,不许打价格战。那苏老板给我定个什么规矩?” 苏念荷耳朵红透了,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脖子发痒。 “我没给你定规矩。” “但我给你定了。”沈淮大掌覆上她的腰侧,隔著那件薄薄的收腰衬衫按了按,“以后发货,穿宽大点的衣服。” “这件就是自己摊子上的衣服,当活招牌的。”苏念荷据理力爭。 沈淮根本不听她讲理。 他直接把人从椅子上抱起来,自己坐下,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活招牌有外面的衣服当就行了。”沈淮把她抱得很紧,“你这招牌,只能掛在我这。” 苏念荷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脸热得发烫。 “你別总在这耍无赖,明天省城还有一批货要到。”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111章 杀鸡儆猴 沈淮话回得理直气壮,连磕巴都不打。 苏念荷脸热得发烫,双手抵著他的胸膛往外推。 “你快回去。”她压著嗓子赶人,“再不走,大院门该锁了。” 沈淮看她这副紧张的模样,低低笑出声。 他没有再欺负她,顺势鬆开手,站直身子。 “门插好。”沈淮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转身往外走。 木门合拢,苏念荷听著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连著几天,羊城发来的货一趟接一趟,江市这边的散货摊子铺得极大。 轻纺厂外街那片空地,到了傍晚就成了最热闹的夜市。 苏念荷照例去夜市巡摊。 朱圆圆带了几个姑娘在那边支了三个相连的摊位,掛满了新款蝙蝠衫和健美裤。 苏念荷刚走到摊位前,还没来得及对帐,旁边就走过来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 带头的是个黄毛,穿著花衬衫,脚上踩著人字拖,嘴里叼著根牙籤。 这几个人是赵强找来的混混。 赵强手断了不敢露面,就花钱雇他们来找茬。 黄毛走到摊子前,一脚踢翻了一个装衣服的纸箱子。 “谁是苏老板?”黄毛声音很大,旁边几个买衣服的顾客嚇得全散开了。 苏念荷走出来,站在朱圆圆旁边。 “我是。”她语气平稳。 黄毛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笑得极度油腻。 “哟,苏老板长得真水灵。”黄毛往前走了一步,“听说你这几天赚了不少。这片街区归我们兄弟管,以后你的货,按最低进价给我们一半。不然,你这摊子今天就別摆了。” 说著,黄毛伸出手,想去摸苏念荷的脸。 苏念荷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只手。她没哭没闹,脸上连点慌乱都找不著。 “圆圆。”苏念荷偏过头,直接吩咐,“去厂门卫室找李科长,报联防號子。就说有人在轻纺厂门口寻衅滋事。” 朱圆圆反应极快,二话不说,迈开大步就往厂门口跑。 黄毛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姑娘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你嚇唬谁呢!”黄毛虚张声势。 苏念荷根本不理他,视线扫过周围几个跟著黄毛来看热闹的二道贩子。 “这几个人是谁带来的?还掐著我来的点,我可就跟你们说过。”苏念荷冷著脸,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安静下来,“我们做买卖有规矩,既然这片街区有人不守规矩,那从今天起,这片街区所有小贩的货源,我全断了。一件衣服也別想从我这拿。” 这话一出,周围那几个二道贩子全急了。 现在苏念荷手里的货就是摇钱树,断了货等於断了財路。 “苏老板,別啊!这黄毛跟我们没关係!” “就是,他们自己来闹事的,您別断我们的货!” 几个小贩直接把黄毛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指责。 黄毛见引起了眾怒,正想脚底抹油开溜,李铁军已经带著几个保卫科的干事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谁在厂门口闹事?”李铁军人还没到,嗓门先震得人耳朵疼。 黄毛几个人当场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苏念荷走过去,“李科长,麻烦你了。” 李铁军摆摆手,“这帮孙子就是欠收拾,我这就把他们扭送派出所。” 晚上九点,小院正屋。 沈淮坐在椅子上,听著贺建军眉飞色舞地匯报战况。 “老沈,那几个混混全让我带兄弟堵在死胡同里了。”贺建军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收拾得服服帖帖。黄毛招了,是赵强花钱雇他们去捣乱的。我顺带让人把赵强另一只手也卸了,估计他这几个月连吃饭都得让人餵。” 沈淮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敲著桌面。 “知道了。”沈淮语气很淡,“以后厂门口那边,让人多盯著点。” 贺建军极有眼力见,看沈淮这副样子,知道没自己事了,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院门关严实。 屋里只剩下两人。 苏念荷坐在方桌另一头,手里拿著笔,正在算今天的帐。 白天的事她压根没往心里去。 沈淮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他双手抄著她的腋下,直接把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自己坐下,顺势將她按在自己腿上。 苏念荷手里还捏著笔,嚇了一跳。 “你干嘛,我帐还没算完。”她挣扎著想起来。 沈淮双臂圈著她的腰,把人牢牢禁錮在怀里。 “白天遇到混混,怎么没去找我。”沈淮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就在她耳边。 “找李科长最快啊。”苏念荷老老实实回答,“厂门口离保卫科近。再说,做买卖总不能遇到点事就哭啼啼地跑去找你,那样谁还服我。” 沈淮听著她这理直气壮的回答,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笑。 他偏过头,看著她认真的侧脸。 “我媳妇真出息。”沈淮毫不吝嗇夸奖。 这声媳妇叫得极其自然,苏念荷脸颊泛红。 “谁是你媳妇……”她小声反驳。 沈淮没理会她的嘴硬,指腹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捏了捏。 “没嚇著就行。”他语气放柔了几分,“以后再有这种事,往后躲,让朱圆圆顶在前面。” 苏念荷被他捏得身子发软,手里的笔直接掉在桌面上。 “我知道了。”她靠在他怀里,小声应著。 沈淮看著她这副乖顺的模样,眼神渐渐暗了下来,热度隔著薄薄的衬衫传过去。 江市这边刚稳,省城那边却出了点小风波。 李莲花在省城坐镇,对接大批发商。 这天下午,李莲花带著帐本去了省城东区的一个门市部。 门市部的老板姓马,是个新加入的二级批发商。 这人看著圆滑,实际上心眼极多。 马老板看李莲花就是个年轻的黄毛丫头,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他私下联合了王胖子,想压一压拿货价,今天更是故意拖欠了五百块钱的尾款。 李莲花走进门市部,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在大门口坐下。 马老板端著个紫砂壶走出来,笑眯眯的。 “李老板来了啊。真是不凑巧,这几天手头紧,尾款过几天再给您结。王老板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马老板打著太极。 李莲花翘起二郎腿,连正眼都没看他。 “马老板,你当我李莲花是泥捏的?”李莲花声音清亮,大院里学来的那套官腔拿捏得死死的,“你少拿王胖子压我。你出去打听打听,这批货的条子是谁批的?” 马老板愣了一下。 “这货是从羊城直接进的,省城工商局没卡过。”李莲花站起身,气势逼人,“你压我的价,拖我的款,就是打的谁脸。” 马老板脸色变了。 他知道这批货渠道硬,但没想到背后还有这层关係。 “李老板,您別生气,我这不是真有困难嘛。” “少来这套。”李莲花根本不惯著他,“你昨天刚出了三百件货,钱去哪了?真以为我年轻就想糊弄我?要不要我现在去打个公用电话?” 马老板这下彻底慌了。 真要把工商局的人招来,他这门市部还要不要开下去了。 在旁边看热闹的王胖子赶紧走出来打圆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老马,你快结了吧。李老板也是按规矩办事。” 马老板连连点头,跑进里屋,拿出一个厚信封,双手递给李莲花。 “李老板,五百块,一分不少,您点点。” 李莲花接过来,当面抽出钞票,数得极快。 钱数对了,她把钱揣进挎包里。 “钱清了,买卖也清了。”李莲花看著马老板,当眾宣布,“从今天起,你別想从我这拿一件衣服。你的拿货资格取消了。” 马老板傻眼了,“李老板,不至於吧,钱我都给了。” 李莲花理都没理他,转身看著旁边的王胖子和其他几个小贩。 “今天话放在这。以后在省城,谁敢私自把货分给他,一样断货!” 一句话掷地有声,杀鸡儆猴。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这黄毛丫头的手腕,比那些老油条还狠,还知道狐假虎威,偏偏还真的有势借。 第112章 批房被压 快中秋,盛夏的热气还没散乾净。 轻纺厂后头的小院里,两扇红漆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方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全是十块钱面额的“大团结”,还有些零散的五块和两块。 苏念荷和李莲花坐在桌子两边,一人拿著个算盘,算珠拨得啪啪响。 “两千一百三十五。”苏念荷停下手指,看著帐本上的最后一行数字。 李莲花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水。 “这可是拋去本钱和沈技术顾问垫付那部分的净利润。”李莲花敲了敲桌子,“苏念荷,你现在是个实打实的万元户苗子了。” 短短两个月,从在厂门口摆地摊卖头花,到现在垄断江市和省城两头的服装批发。 苏念荷把钱拢在一块,拿橡皮筋扎成几捆。 “明天去趟银行,把钱存了。”苏念荷把钱锁进柜子里,“留五百块做流动资金,其他的不能放家里。” 李莲花点头赞同,“对,財不外露。我下午得再去趟省城,王胖子那边要补一批秋装。火车站交接的事不能耽误。” 两人分工明確。吃过午饭,李莲花提著挎包出门赶火车。 院子里剩下苏念荷一个人。 有了底气,人做事的胆子就大了。 苏念荷洗了把脸,换了件乾净的白衬衫,拿上钥匙和布包出了门。 她没去夜市,直接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的华侨商店。 这地方平时普通老百姓进不来,买东西得要外匯券。 贺建军门路广,前几天刚给她弄了几张,让她留著用。 苏念荷在一楼的专柜转了一圈,给李莲花挑了条丝巾,给朱圆圆买了两盒进口巧克力。 又去菸酒柜檯,给李铁军和贺建军一人拿了一条好烟。 最后,她停在二楼的手錶柜檯前。 柜檯里摆著各式各样的手錶,价格高得让人咂舌。 苏念荷视线落在一块银色的机械錶上。 錶盘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看著就配沈淮平时穿的那身衣服。 “同志,拿这块看看。”苏念荷指了指玻璃柜。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打量了她两眼,拿出钥匙开锁。 “进口梅花表,三百八十块,加两张外匯券。” 三百八十块,搁普通工人身上是一年多的工资。 苏念荷连价都没还,直接从包里点出钞票和外匯券递过去。 售货员大姐態度立刻热情起来,拿个精致的丝绒盒子装好,双手递给她。 买完东西,苏念荷提著大包小包回了院子。 晚上八点半,院门被人敲响。 沈淮下班过来,穿著常穿的白衬衫和灰西裤,手里提著公文包。 苏念荷把门插好,跟著他走进正屋。 桌上放著那些买来的礼品。 沈淮拉开椅子坐下,视线扫过桌上的烟和巧克力。 “今天去大採购了?”他靠在椅背上。 苏念荷走到他跟前,从兜里摸出那个丝绒盒子,递过去。 “给你的。” 沈淮接过盒子,打开。 银色的机械錶静静躺在里面,做工精细。 他没急著拿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她。 “三百八。”沈淮准確报出价格,“苏老板挺捨得下本钱。发財了?” 苏念荷被他看破了心思。 “我赚了钱,就想给你买个好的。”她双手背在身后。 沈淮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 他解开左手袖扣,把表戴在手腕上。 尺寸刚好,银色的錶带衬著他骨节分明的手,十分打眼。 苏念荷看著他戴上,心里高兴。 她胆子大了些,凑过去,双手攀上他的肩膀,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本来只是想碰一下就退开。 沈淮反应极快,大掌直接扣住她的后腰,往前一带。 苏念荷失去平衡,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沈淮顺势站起身,把她推到墙上。 男人的呼吸压下来,直接封住了她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又凶又急。 苏念荷被亲得喘不过气,双手只能用力抓著他的衬衫领子。 沈淮的膝盖顶开她的腿,把她完全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过了好一会,沈淮才鬆开她。 他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很重。 “苏老板送这么贵的礼,还主动投怀送抱。”沈淮嗓音沙哑,“这是打算包养我?” 苏念荷脸热得发烫,靠在墙上喘气。 “谁要包养你。就是给你买个礼物。”她小声回嘴。 沈淮胸腔震动,低低笑出声。 他拉著她的手,走到桌边坐下,顺势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说正事。”沈淮手臂圈著她,“厂里第一批家属房快下来了,我应该在第一批名单里。两室一厅。” 苏念荷愣了一下。 “你要搬出大院?” “搬出来,不用天天看家里的脸色。你也不用窝在这个小院子里。” 苏念荷听到这,心里一紧。 “我跟你一起住不好吧。”她把顾虑说出来,“要是让人知道我们住在一起,肯定会有人说你乱搞男女关係,会影响你的前途。” 沈淮满不在乎地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新表。 “谁说乱搞男女关係。”他偏过头看著她,“苏念荷,你是不是忘了,你户口本上写的是十九岁。” 苏念荷呆住了。 她其实才十八。 当年她爹苏大河为了能早点把她卖出去换彩礼,去大队开证明的时候硬是想把年纪改大三岁。 还是村长爷爷拦著,说改大三岁太明显,最后只改大了一岁。 “你怎么知道的?”苏念荷脱口而出。 沈淮回答得极其坦然。 “你来江市第一天,我就让李铁军去查过你的底。”沈淮没有隱瞒,“你户籍上的出生年月,过了这个年,就够法定结婚年龄了。” 他手指在她的脸颊上捏了捏。 “你再忙活几个月。过了年,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去领证。”沈淮语气很稳,“先把证领了结婚。其他的,我等你慢慢长大。” 苏念荷听著他的话,心跳得飞快。 这男人把所有退路和前路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连这个都查……”她嘟囔了一句,却没反驳领证的事。 下午两点,市委大院家属楼。 二楼的活动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搓麻將声。 刘慧珍坐在东风位,对面是武装部周局长的夫人,旁边还坐著两个其他机关的官太太。 王丽萍坐在刘慧珍后面,端茶倒水,伺候局。 “碰。”周夫人打出一张牌,开始閒聊,“慧珍,你们听说了没?轻纺厂后头那条街,最近出了个个体户大老板。” 刘慧珍摸了张牌,心不在焉。 “什么大老板,不就是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 “这你可就说错了。”旁边戴眼镜的太太接话,“听说是个年轻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把江市和省城的服装生意全垄断了,怕是快要万元户嘍。” 王丽萍在旁边听著,眼皮一跳。 “什么天仙,也就是些不三不四的人去光顾。”王丽萍插嘴。 周夫人笑了笑,“那可不一定。听说那姑娘手段厉害得很,连厂里的保卫科都帮著她平事。” 刘慧珍手里的麻將牌啪的一声磕在桌面上。 年轻姑娘,长得漂亮,轻纺厂后巷,保卫科平事。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刘慧珍脑子里立刻跳出苏念荷那张脸。 她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今天就打到这吧,家里还有点事。”刘慧珍直接推了牌。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覷,也只好散局。 回到家里,刘慧珍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那运气。 王丽萍跟著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妈,她们说的那个人,不会就是那个村姑吧?” 刘慧珍冷笑一声。 “除了她还能有谁。沈淮和李铁军这是把厂里的资源全拿去捧她了!” 晚上,沈万山下班回来,刚进门换鞋。 刘慧珍走过去,开门见山。 “老沈,轻纺厂第一批分房的名单报上来了没?” 沈万山把公文包掛好,走到沙发前坐下。 “报上来了,明天市里开会批。”他端起茶杯,“小淮在名单里。” 刘慧珍直接把茶杯按住。 “这房不能批给他。”刘慧珍语气坚决。 沈万山皱起眉。 “他现在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按级別和贡献,第一批分房理所应当。你又闹什么?” 刘慧珍压著火气。 “我闹?你知道他要房子干什么吗?他就是要搬出大院,去跟那个保姆住一块!”刘慧珍咬著牙,“她现在在外面搞个体户,风头出尽。要是房子批下来,过了年他们俩直接领证结婚住进去,咱们沈家的脸往哪放?” 沈万山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可以容忍儿子在外面胡闹一阵,但绝不允许儿子不顾前途和名声。 “房子的事,我会给轻纺厂的厂长去个电话。”沈万山摘下老花镜,语气不容置喙,“房子可以分,但只能分单身宿舍。” 刘慧珍这才鬆了口气。 单身宿舍只有十几平米,还是集体走廊,想一起住,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没有。 这套房子,绝对不能让他们如愿。 第113章 一米二的单人床 中秋前两天,江市轻纺厂办公楼前的公告栏围满了人。 上面贴著大红纸,是厂里第一批福利分房的名单。 李铁军个子大,仗著体格优势挤进人群,从头看到尾,又黑著脸挤了出来。 沈淮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正低头看著手里的图纸。 “老沈,后勤科那帮孙子办事不地道。”李铁军走到跟前,压著嗓子抱怨,“你这几年的贡献全厂有目共睹。按级別按贡献,你闭著眼睛也能分套两室一厅。结果红纸上写的是什么?筒子楼的单身宿舍!” 沈淮把图纸捲起来,拿在手里。 “挺好。”他语气平淡。 李铁军急了,“好什么好!那单身宿舍才十二个平方,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做饭还得在走廊上支炉子。你马上就要跟念荷领证了,住那种破地方怎么行?” 沈淮迈开长腿往后勤科走。 “我爸打过电话了。”他连头都没回,“这是他能给的最大限度。” 李铁军跟在后头,脑子转了个弯,明白过来。 市长亲自发话,轻纺厂的厂长哪里敢顶风作案。 能把单身宿舍保下来,估计已经是厂里极力爭取的后果。 后勤科办公室里。 张科长拿毛巾擦著额头上的汗,把一把带著黄铜牌的钥匙递过去。 “沈顾问,这事儿……上面有上面的考量。”张科长说话吞吞吐吐,“单身宿舍在三楼,朝南,採光还是不错的。” 沈淮伸手接过钥匙,揣进西裤口袋。 “麻烦张科长。” 他没发火,也没闹,乾脆利落地出了门。 李铁军看著沈淮的背影,抓了抓头髮。 傍晚,轻纺厂后头的小院。 红漆木门敞著半扇,院子里堆著几个大纸箱。 苏念荷坐在石桌前,手里拿著原子笔在帐本上写写画画。 旁边放著十几盒包装精美的广式月饼。 朱圆圆正撅著屁股,把月饼分装进不同的布袋子里。 “念荷,省城王胖子和李姐那边,一人给两盒够不够?”朱圆圆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够了。”苏念荷头也没抬,“马老板那边给一盒就行。江市夜市那几个拿货大户,一人发两个散装的。做买卖讲究个人情往来,中秋节这礼不能省。” 朱圆圆点头,把布袋子扎紧。 “苏老板现在办事真是越来越有派头了。”朱圆圆打趣。 苏念荷放下笔,刚想说话,院门被人推开。 沈淮提著公文包走进来。 朱圆圆一看正主来了,十分有眼力见地拎起两个布袋子。 “那啥,我先去夜市那边发月饼,你们聊。”朱圆圆迈著大步,一溜烟跑了出去,顺手把院门拉上,插销从外面带上一点,留了个心眼没锁死,但也让人进不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淮走到石桌旁,把公文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 苏念荷把帐本合上,拿了一块拆开的豆沙月饼递过去。 “吃月饼吗?圆圆买的,挺甜的。” 沈淮没接。 他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直接伸手扣住,把人往自己跟前带。 苏念荷没防备,上半身越过石桌,被迫靠向他。 沈淮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那块月饼。 “太甜了。”他评价。 苏念荷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挺好吃的啊。” 她刚吃完饭不久,这会儿又吃了甜腻的月饼,身上那股香味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沈淮喉结滚了两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扔在桌面上。 金属撞击石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念荷拿起钥匙看了看,黄铜牌上刻著“302”三个数字。 “厂里的房子分下来了?”她问。 “下来了。”沈淮靠在椅背上,“单身宿舍。筒子楼三层,十二平米。” 苏念荷拿著钥匙的手停住。 她记得沈淮之前说过,按他的级別能分两室一厅。 “怎么变成单身宿舍了?” “我爸给厂长去了电话。”沈淮语气很稳,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他不让我搬出大院,怕我们俩住在一起,影响名声。” 苏念荷听完,没说话。 她把钥匙放回桌面上,肩膀的线条明显放鬆下来。 沈淮把她这个细微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他长腿一伸,勾住苏念荷坐的椅子腿,连人带椅子直接拉到自己两腿之间。 苏念荷嚇了一跳,双手按住他的膝盖。 “你干嘛。” “你刚才鬆了口气。”沈淮盯著她,“听到只分了单身宿舍,你很高兴?” 苏念荷被他看穿了心思,脸有点热。 “我没有高兴。”她小声辩解,“我就是觉得,单身宿舍挺好的。你一个人住,別人也不会说什么閒话。” 沈淮直接气笑了。 他大掌按在她的后腰上,隔著薄薄的衬衫,把人往前压。 “谁告诉你我一个人住。”沈淮声音压低,“我说过,过了年就去领证。领了证,你是我媳妇,你不跟我住单身宿舍,你想住哪。” 苏念荷被他按得紧紧贴著他。 “十二平米怎么住两个人啊。”她试图跟他讲道理,“还要放衣柜、桌子,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不需要转身。”沈淮回答得理直气壮,“你只需要待在床上就行。” 苏念荷脸红透了,“床也放不下啊,那是单身宿舍,只能放单人床。” “单人床怎么了。”沈淮指腹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捏了一把,“一米二的床,足够了。” “一米二睡两个人会掉下去的!” “掉不下去。”沈淮鼻尖凑近她的颈窝,闻著她身上越来越浓的甜香,“我抱著你睡。你睡我上面,叠著睡,一点都不占地方。” 苏念荷脑子里顺著他的话冒出那个画面,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你耍流氓。”她双手推著他的肩膀,“我不去筒子楼住,我要住这。” “这院子到期就不租了。”沈淮根本不给她留退路,“过了年,你就是沈太太。沈太太必须跟沈顾问住一起。就算是睡木板,你也得挨著我睡。” 苏念荷说不过他,只能偏过头躲开他呼出的热气。 沈淮没让她躲。 他单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直接吻了上去。 月饼的甜味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淮吻得很凶,带著不容抗拒的掠夺,把她所有的抗议全都堵了回去。 苏念荷双手抓紧了他衬衫的领子,被亲得连气都喘不匀。 过了好一会,沈淮才鬆开她。 他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很重。 “苏念荷,这辈子你別想离我半步。”沈淮嗓音沙哑,“老头子想用一套房子逼我低头,他算错了。我连大院都能不要,还在乎一套两室一厅?” 苏念荷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为了她,真的把所有的退路都断了。 “我不嫌弃单身宿舍。”她小声开口,手圈住他的腰,“一米二的床,我也能睡。” 沈淮听著这话,胸腔震动,低低笑出声。 他把她抱得更紧。 “不用你睡一米二的床。”沈淮手指在她头髮上穿插,“过完年,我带你搬出去,给你换张大床。想怎么滚就怎么滚。” 苏念荷刚感动没两秒,又被他这句不要脸的话臊得不行。 她用力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沈淮没躲,反而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上。 “再掐重点。”他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愉悦。 两人在院子里闹了一阵。 天色完全暗下来。 苏念荷从他腿上下来,理了理压出褶皱的衬衫。 “去洗手,锅里还热著饭。”她转身往厨房走。 沈淮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把黄铜钥匙看了看,重新揣进口袋里。 第114章 直接搬走 沈淮没在小院多留。 他知道分房名单一公布,家里那两位肯定正严阵以待,等著他回去发飆。 他推起二八大槓,出了木门。 晚风带著点燥热,沈淮骑车穿过几条街道,进了市委大院的铁门。 一楼客厅的灯开得透亮。 沈淮换了鞋走进去,把公文包掛在衣帽架上。 刘慧珍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个茶杯,茶盖刮著茶叶沫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万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江市晚报。 家里气氛沉闷,连平时最爱咋呼的王丽萍都没在客厅露面,显然是躲在楼上房间里避风头。 沈淮神色如常,走到茶几旁,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半杯白开水。 他端著玻璃杯,喝了一口,连句抱怨都没有,转身就准备往楼上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把刘慧珍准备了一晚上的说辞全堵在了嗓子眼。 她本来以为沈淮看到那张分房名单,肯定会直接掀桌子,最起码也得回来质问为什么按他的级別只分了个单身宿舍。 结果这人跟没事人一样,不声不响。 刘慧珍终於憋不住了。 “站住。”刘慧珍把紫砂杯重重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淮停下脚步,转过身:“妈,有事?” “你少给我装糊涂。”刘慧珍盯著他,“厂里今天公布第一批分房名单了吧?你去看没看?” “看了。”沈淮语气平平,“后勤科的张科长连钥匙都给我了。” 刘慧珍眉头拧了起来:“你没什么想问的?” “问什么。”沈淮走回来,在长沙发另一头坐下,“厂里给分了筒子楼三层的单身宿舍。我明天就收拾东西搬过去。” 刘慧珍气结。 她费了老大劲,让沈万山去施压,把两室一厅硬生生砍成了单身宿舍,就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让他明白离开家里的支持他什么都不是。 结果沈淮照单全收,还挺乐意。 “十二平米,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厨房全在走廊上。”刘慧珍冷声提醒,“你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苦,你住得惯?” 沈淮靠在沙发背上,姿態閒散:“挺好,屋子小,打扫起来省事。” “是省事。”刘慧珍话里有话,“不过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那是厂里的单身宿舍,规定了只能住本厂的单身职工。你別什么杂七杂八的人都往里带。那鸽子笼一样的地方,也放不下两张床。” 沈淮赞同地点头:“您说得对,確实放不下两张床。” 刘慧珍刚觉得心里舒坦了一点,以为敲打起了作用。 沈淮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放一张床就够了。一米二宽,睡著踏实。” 刘慧珍血压直接往上飆。 “你一个人睡一米二的床当然踏实!”刘慧珍咬牙切齿,“要是多个人,我看你怎么睡!” “妈,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沈淮端起玻璃杯,把剩下的水喝完,“我学机械的,最擅长合理利用空间。只要规划得好,重叠放置,十二平米也能发挥最大效用。” 重叠放置。 刘慧珍听不懂他这理科生的专有名词,但也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沈万山把手里的报纸合上,发出哗啦一声。 “小淮。”沈万山开口,带著一家之主的威严,“你妈的意思是,你既然分了单身宿舍,以后就把心思放在工作上。筒子楼里人多眼杂,左邻右舍都是厂里的职工。你是个技术干部,注意点影响,別让人看笑话。” 沈淮站起身。 “爸,您放心。”沈淮看著沈万山,回答得乾脆利落,“我最守规矩,绝对不带人在走廊上碍眼,门一关,谁也看不见。” 说完,他没给沈万山再教训的机会,直接上了楼。 到了二楼楼梯口,正好碰见端著茶缸子出来倒水的沈涛。 沈涛看了看楼下,压低声音:“小淮,你真要搬去筒子楼?” “嗯。”沈淮脚步没停。 “你这是何苦呢。”沈涛跟在后面,“十二平米的地方,你平时连个放图纸的桌子都摆不开。低个头认个错,爸还能真不管你?” 沈淮停下脚步,转头看著自己大哥。 “大哥,你觉得这家里宽敞吗?”沈淮问。 沈涛愣了一下:“这可是市委大院独栋,上下两层,当然宽敞。” “空间大,规矩多。”沈淮语气很淡,“我不喜欢。” 他越过沈涛,直接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 沈淮办事效率极高,上午就找李铁军借了辆三轮车,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和两箱专业书拉到了轻纺厂后头的筒子楼。 李铁军扛著一箱书,吭哧吭哧爬上三楼。 楼道里乱鬨鬨的,满是油烟味。 几家住户正在走廊上生煤炉子,呛人的烟味直往鼻子里钻。 “借过借过。”李铁军侧著身子,穿过锅碗瓢盆的封锁线,终於走到走廊尽头的302房间。 沈淮拿黄铜钥匙开了门。 屋里散发著陈年的霉味,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把椅子。 李铁军把纸箱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四下打量了一圈。 “老沈,你图啥啊。”李铁军满脸不解,“好好的大院不住,非得跑这鸽子笼来受罪。这屋子,我伸个懒腰都能打著墙。刚才上楼,二楼那个王大妈非要打听你是不是被下放了。我说你可是技术顾问,她还不信,说技术顾问哪有住鸽子笼的。” 沈淮脱了西装外套,捲起白衬衫的袖子,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了一盆水回来。 “隨他们怎么想。铁军,下午去木材厂帮我定个床。”沈淮拿著抹布擦桌子,头也没抬,“一米二乘两米的,木板要最厚的那种松木,腿要结实,別摇晃。” 李铁军更纳闷了。 “一米二?你这大高个子,翻个身不得掉下来?”李铁军比划了一下,“这屋虽然小,靠墙弄个一米五的床也放得下啊。你弄个一米二的,以后念荷妹子要是来看看你,连个坐宽敞的地方都没有。” 沈淮把抹布投进水盆里,拧乾。 “放一米五的床,开门就没法放衣柜。”沈淮条理清晰,“一米二够了。” 李铁军摇摇头,只当他是理科男的强迫症犯了。 “行,下午我去给你定。不过你这床腿要求那么结实干嘛,你睡觉还不老实啊?松木贵啊,你这单身宿舍凑合睡不就行了。” “不能凑合。”沈淮回答得乾脆。 中午,李铁军去食堂打了两份饭,两人在屋里对付了一口。 下午把屋子彻底打扫乾净,李铁军去木材厂办事,沈淮一个人留在屋里看图纸。 第115章 铁饭碗他不要了 太阳渐渐西斜,筒子楼走廊里的煤烟味越来越重。 沈淮把最后一张图纸卷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新表,快到饭点了。 他刚把图纸收进包里,李铁军就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老沈,床定好了,明天上午送过来。”李铁军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直接对著壶嘴灌了半缸子凉白开,“对了,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路过厂后门那条小胡同,看见念荷妹子在里头转悠呢,手里还提著个饭盒。我叫她她没理我,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 沈淮动作停住。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 轻纺厂后门边上的小胡同里,砖墙斑驳。 苏念荷提著个铝製饭盒,靠在墙根下,有些不安地踢著脚边的石子。 她傍晚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装好饭盒想给沈淮送过来。 但她没去筒子楼,也没敢往厂门口凑。 她心里一直记掛著分房的事。 沈淮那么有本事,在厂里是技术顾问,按理说怎么也能分个宽敞的房子。 结果现在只能挤在十二平米的单身宿舍里。 她觉得是因为自己。 因为她是个个体户,以前还是个保姆,沈叔和刘阿姨看不上她,所以才卡著沈淮的分房。 沈淮说能,肯定能分,他平时说话办事极有分寸,从来不说大话,这次却因为她受了委屈。 她本来想在胡同里等李铁军下班路过,托他把饭盒带进去。 结果左等右等,李铁军没来,倒是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苏念荷抬起头。 沈淮穿著白衬衫和灰西裤,正从胡同另一头走过来。 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极大,几步就到了她跟前。 “怎么不进去找我。”沈淮看著她手里的饭盒。 “我……”苏念荷话还没说完,胡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说笑声。 “沈顾问今天搬去筒子楼了,你们听说了没?” “能没听说吗,张科长亲自送的钥匙。真是奇了怪了,他那个级別住单身宿舍。” 几个穿著轻纺厂工作服的技术员正从后门出来,一边抽菸一边聊天,顺著胡同这边走了过来。 苏念荷听到声音,身子一僵。 她现在虽然自己做买卖,但以前在沈家当保姆的事厂里不少人都知道。 要是让人看见她和沈淮在这私下见面,指不定要传出多难听的閒话,肯定会给沈淮丟脸。 她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想拉开距离。 “你快走,別让人看见我们在一起。”苏念荷声音压得很低,急得想往另一头跑。 沈淮见她这副像只受惊兔子的模样,眉头皱了起来。 他根本没给她逃跑的机会,直接伸出大掌,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躲什么。”沈淮嗓音沉了下来。 他用力一拉,直接將她整个人拽进了旁边一个废弃的拐角盲区里。 盲区外面正好停著一辆收破烂的旧三轮车,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里面空间极其狭窄,几乎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被困在这个小角落里,只能面对面,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苏念荷后背贴著粗糙的砖墙,身前就是沈淮结实的胸膛。 “你说这图纸上的齿轮比……”外面的技术员居然不走了,靠在墙上抽起烟来,开始討论工作。 声音近在咫尺,连打火机的咔噠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念荷嚇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胸口隨著极度紧张的情绪剧烈起伏,完全控制不住。 这么一动,不可避免地蹭在了沈淮坚硬的胸膛上。 两人穿的都是薄薄的夏装。 布料摩擦的触感清晰地传递过去。 苏念荷脸颊红得滴血,想往后躲,可后面已经是墙了,退无可退。 她今天为了送饭,特意吃了点东西垫肚子。 此刻在极度紧张和狭小空间的闷热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开始迅速发酵,顺著领口直往沈淮鼻子里钻。 这味道对沈淮来说简直是要命的考验。 沈淮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他在这种极度压抑又刺激的环境下,理智开始崩盘。 男人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抬起,直接掐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將她整个人更紧地按向自己。 苏念荷羞得眼尾都泛起了红,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小的呜咽,双手抵著他的肩膀,想要抗议。 她扭动了一下身子,试图挣脱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压迫感。 这轻微的挣扎无异於火上浇油。 沈淮直接低下头,温热的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 “別乱动。”沈淮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带著极具危险的警告,“你想把他们引过来?” 苏念荷被他呼出的热气烫得浑身发软。 她不敢动了,只能咬著下唇,乖乖任由他按著,双手死死抓著他衬衫两侧的布料。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外面的技术员抽完了一根烟,又討论了几句图纸,终於掐灭菸头,结伴走远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胡同口。 苏念荷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 她伸手去推沈淮的胸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淮没有再勉强,顺势鬆开了掐著她细腰的手。 两人稍微拉开距离。 苏念荷这才注意到,沈淮那件平时总是熨帖平整的白衬衫,下摆已经完全乱了,起了不少褶皱。 他站在那,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復,眼底满是未褪的情慾,整个人透著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危险气息。 苏念荷根本不敢多看。 她把手里提著的铝製饭盒直接塞进他怀里。 “饭你趁热吃,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连头都没敢回,贴著墙根一溜烟跑出了胡同,消失在巷子口。 沈淮站在原地,手里拿著那个还带著温度的铝製饭盒,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 胡同里还有她留下的淡淡香气。 沈淮靠在粗糙的砖墙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盒。 他觉得自己还是没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她还是怕。 刚刚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只因为外面有厂里的人路过,她就下意识地想避嫌,想躲。 甚至她心里可能还觉得,是她的存在影响了他的前途,害他只能住单身宿舍。 沈淮扯了扯起皱的衬衫下摆,把那股燥热压下去。 他脑子里非常清醒。 在別人眼里,轻纺厂技术顾问是个金光闪闪的铁饭碗,有前途,有地位。 但是这个铁饭碗的规矩太多了。 在这个规矩里,他永远逃不过他父亲沈万山的权力和干预。连分一套房子,都要被家里拿捏,用来敲打他,用来阻碍他们在一起。 只要他还在这个体制內一天,苏念荷就会一直觉得低人一等,就会一直觉得会拖累他。 既然这样,他就跳出这个规矩。 沈淮提著饭盒,走出胡同,朝著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既然她现在做个体户做得风生水起,那他也没必要再守著这个条条框框的铁饭碗。 他要自己铺一条路。 一条没有任何人能插手、能给她绝对底气和安全感的路。 第116章 沈淮求收留 沈淮提著铝製饭盒回到筒子楼302室。 十二平米的单身宿舍里闷热不透风。 他隨手把窗户推开,拉过那把有些摇晃的木椅子坐下。 饭盒盖子揭开,饭菜的温度刚好。 苏念荷做菜很捨得放油,两荤一素装得满满当当。 沈淮慢条斯理地吃完,拿著空饭盒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乾净,倒扣在桌角沥水。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印著轻纺厂抬头的信纸,拔下钢笔笔帽。 没有半分迟疑,他在纸上刷刷写下辞职报告。 字跡遒劲,理由给得极其简单——个人发展需要。 写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去水房冲了个凉,回来躺在那张一米二的木板床上,睡得比在市委大院还踏实。 第二天清早。 轻纺厂厂长办公室。 刘厂长正端著搪瓷缸子吹著上面的茶叶沫子,刚喝了一口,就被桌上那张纸惊得连连咳嗽。 “小沈,你开什么玩笑!”刘厂长把茶缸重重搁在桌上,“你可是咱们厂最年轻的技术顾问,马上就要提干了。你现在要辞职?” 沈淮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抄在西裤口袋里,姿態閒散。 “没开玩笑。”他开口,“我想自己出去单干。” 刘厂长急了,“是不是因为分房的事?单身宿舍是小了点,可那也是市里的意思。你忍两年,等下一批家属楼建好,我肯定给你留一套最大的!” “跟房子没关係。”沈淮截断他的话,“是我不想干了。报告您批一下,手头上的图纸我已经交接给技术科了。” 刘厂长看著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年轻人,连著嘆了好几口气,死活不肯签字,非说要开会研究。 沈淮根本没等他研究,报告往那一放,转身出了办公室。 刚走到楼下,迎面撞上正要去食堂吃早饭的李铁军。 “老沈,一大早去厂长那干嘛?”李铁军递过来一个肉包子。 沈淮没接,“去交辞职报告。” 李铁军手一抖,肉包子差点掉地上。 “你辞职?”李铁军嗓门拔高了八度,“你那铁饭碗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来,你不要了?” “不要了。规矩太多,碍事。”沈淮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去筒子楼帮我把那箱专业书搬走,其他的东西我都不要了。” 没等李铁军回过神,沈淮已经走远了。 他回了趟筒子楼,把几件换洗的白衬衫和长裤塞进一个黑色的手提旅行包里,提著包直接去了轻纺厂后头的小院。 上午九点,巷子里静悄悄的。 沈淮推开红漆木门。 苏念荷正蹲在水井边洗衣服。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看见沈淮提著个大包走进来,愣了一下。 “你今天没去上班?”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 沈淮走过去,把旅行包放在石桌上。 “不上了。”沈淮拉开椅子坐下,“辞了。” 苏念荷正在解围裙带子的手停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辞了?什么叫辞了?”她走近两步,声音发紧。 “字面意思。”沈淮看著她,说得轻描淡写,“辞职报告刚交到厂长桌上。” 苏念荷彻底懵了。 在她的认知里,轻纺厂的技术顾问是个多大的官,那是实打实的铁饭碗。 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这个位置,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为什么啊。”苏念荷急了,走到他跟前,“是因为我吗?” 她脑子里飞快地把这段时间的事过了一遍。 从刘慧珍上门闹,到分房被卡成分单身宿舍,再到昨天在胡同里躲著厂里的人。 她一直觉得铁饭碗非常好,她不想他这么为难。 “要是为了我,你別辞。”苏念荷声音软糯,却带著明显的自责,“你干得好好的,要是因为我们在一起连累你丟了工作,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们没有在一块,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沈淮本来还听得挺顺耳,听到最后一句,眉头直接拧了起来。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到自己腿上坐下。 苏念荷嚇了一跳,想起来,被他双臂铁箍一样圈住腰。 “苏念荷,你把刚才最后那句话收回去。”沈淮按著她的后腰,“什么叫没有在一起就不会这样?” “我就是觉得你受委屈了。”她双手抵著他的胸膛,小声辩解。 “我受什么委屈了。”沈淮被她这副自责的模样弄得没脾气,放缓了声音,“你听好,辞职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一向不喜欢规矩太多,天天去厂里点卯开会,烦得很。” 他指腹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捏了捏,继续说。 “按现在改革开放的发展,我搞技术研究不一定要在厂里。南方那边的机械厂多得是,我自己弄个装配车间,接私活,赚得比在厂里拿死工资多得多。” 苏念荷听著他这番规划,心里的慌乱稍微压下去一点。 “可是自己干,有风险。”她还是不放心。 “你做个体户都有风险,你不也干得挺好。”沈淮鼻尖凑近她的颈窝,闻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 她早上吃过饭,这会儿身上的味道正好。 “等我赚了钱,就在江市给你买个带院子的小洋楼。”沈淮嘴唇擦过她的耳廓,话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野心,“房產证写你的名字。没有那些铁饭碗的规矩,没人能对我们的事说三道四。” 苏念荷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脖子发痒。 买小洋楼这种话,放在別人嘴里像吹牛,但在沈淮嘴里说出来,她就是信。 但她很快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你辞职的事,沈叔知道吗?”苏念荷有些担心,“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又气进医院?” 沈淮轻笑了一声。 “气完之后,他的抗压能力强多了。”沈淮回答得理直气壮,“老头子身体硬朗,多受点刺激,血压閾值就上去了。” 苏念荷被他这套歪理惊呆了。 “哪有你这样说自己亲爹的。”她忍不住掐了一下他的胳膊。 沈淮连躲都没躲,任由她掐。 “我辞了职,他就管不著我了。”沈淮大掌顺著她的后背往上滑,扣住她的后脑勺,“以后没人能拿房子、拿前途来卡我。你也不用躲在胡同里怕被人看见,別想著什么影响我的前途。” 苏念荷听到这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沈淮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给她底气。 她不再挣扎,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那你回大院吗?”她看了看石桌上的旅行包。 “晚点回去谈谈。”沈淮下巴抵著她的发顶,“谈好了,我来你这借宿。” 苏念荷脸红了。 “我这只有一张床。” “足够了。”沈淮偏过头,直接封住她的嘴唇。 他亲得很深,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 苏念荷双手抓著他的衬衫,被他亲得浑身发软。 风吹进小院,带著几分燥热。 沈淮鬆开她,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很重。 “苏老板,收留我吧。”他嗓音沙哑,透著点坏。 “我吃得不多,干活很卖力。” 第117章 回家摊牌 苏念荷红著脸,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好。” 答应完,她脑子里马上想到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苏念荷抬起头,眼神有点发虚,小声嘟囔:“可是你辞了职,就没工资了。我现在虽然赚了点钱,但是进货本钱大。我怕……怕养不好你。” 她这话是认真的。 以前沈淮在厂里,每个月有定额的工资粮票,肯定不能將就。要是真住在一起,她得精打细算才行。 沈淮听见这话,先是愣了两秒。 隨后胸腔震动,低低笑出了声。 他大掌捏住她的脸颊,把那点软肉挤得微微嘟起。 “逗你的,还真打算包养我?”沈淮拇指蹭著她的唇角,“放心,我还没落魄到要吃软饭的地步。” 他拉著她在石桌旁坐下,语气閒散却篤定。 “我准备自己弄装配车间接私活,赚的只会比在厂里多。你那点钱自己留著买花戴,以后你想干嘛就干嘛,不用替我省。” 苏念荷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担忧才散了。 白天,小院里没来拿货的人。 沈淮把旅行包扔在屋角,洗了把手,直接接管了方桌上的帐本。 他拉过椅子,让苏念荷坐在自己旁边。 “这几笔帐记乱了。”沈淮拿著钢笔,在纸上画出清晰的表格,“省城王胖子的尾款和江市夜市的散货不能混在一栏。进出项必须分开。” 两人靠得很近。夏天的衣服薄,胳膊时不时碰到一起。 苏念荷身上淡淡香味一个劲地往外冒,直往沈淮鼻子里钻。 沈淮算帐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视线从帐本移到她白皙的侧颈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念荷正低头看著本子,没察觉到旁边人的视线已经变了。 “你看,这里是不是应该进位?”她指著一个数字转过头。 两人的脸只隔了不到半寸。 沈淮没看数字,视线直接落在她的嘴唇上。 “进位了。”沈淮嗓音哑了两分。 他没忍住,凑过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苏念荷嚇得往旁边挪了挪椅子,“你好好算帐,大白天的。” “帐算完了。”沈淮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你算帐的脑子要是能有算钱那么快,这本子早理清楚了。” 苏念荷不服气,把帐本拉过来自己看。 沈淮就这么看著她,眼底带著明显的愉悦。 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 胡同里开始飘起家家户户炒菜的油烟味。 沈淮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我回大院一趟。”他把袖口扣好。 苏念荷跟著他走到院门口。 她知道今天这一趟回去肯定不平静。 沈叔是市长,沈淮不声不响把铁饭碗砸了,这事绝对小不了。 “沈淮。”苏念荷拉住他的衣袖,仰起脸叮嘱,“你回去一定要好好说,別跟沈叔硬顶。他血压高,要是真气出个好歹来,大家都不好过。” 沈淮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 “我知道分寸。”他语气很平,“你在家把门插好,谁敲门都別开。” 苏念荷点点头,目送他骑著自行车出了巷子口。 晚上七点,市委大院。 二层独栋小楼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水。 沈淮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推开客厅的门。 他刚迈进门槛,连鞋都没来得及换,一个白色的搪瓷水杯直接衝著他的面门砸了过来。 沈淮反应极快,偏头躲了一下。 水杯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里面的热水泼了一地,几滴水珠溅在了他的西裤裤腿上。 “你个混帐东西!”沈万山坐在沙发上,气得脸色铁青,指著门口的沈淮大骂,“你把辞职报告交到厂长桌上,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子!” 今天下午,轻纺厂刘厂长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市长办公室,把沈淮辞职的事匯报了。 沈万山当时差点没把电话机砸了。 刘慧珍本来坐在旁边抹眼泪,被这飞来的水杯嚇了一跳。 她看水杯差点砸中沈淮的头,又气又心疼,赶紧跑过去拉住沈淮的胳膊上下打量。 “老沈!你疯了!砸坏了儿子怎么办!”刘慧珍衝著沈万山喊,转头又对著沈淮,眼眶通红,“小淮,你是不是中邪了!那可是技术顾问的位置,你马上就要提干了,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沈涛和王丽萍缩在楼梯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楼臥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沈老太拄著拐杖走出来,后面跟著沈老头。 “吵吵什么!”沈老太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指著沈万山,“万山,你发什么羊角风!敢拿杯子砸我乖孙,像什么样子!” 沈老头耳朵漏风,看著地上的水渍,扯著大嗓门喊:“啥?小淮要打水井?好啊,年轻人支援国家建设,挖井是好事!”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老头这一嗓子搅得有些滑稽。 沈万山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飆升的血压。 “妈,您別护著他。您问问他今天干了什么混帐事!”沈万山指著沈淮,“他把厂里的工作辞了!要去当盲流,去当个体户!” 刘慧珍死死拽著沈淮的袖子。 “小淮,你给妈交个底。”刘慧珍盯著他,声音发颤,“你是不是为了那个小保姆?是不是因为你爸把你的房子换成了单身宿舍,你就乾脆连前途都不要了?你为了一个乡下女人,值得吗!” 沈淮站直身子,把手从刘慧珍手里抽出来。 他迎著沈万山和刘慧珍的目光,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心虚或者愤怒。 “不是为了谁,这是为我自己。”沈淮开口。 “为你自己?”沈万山冷笑,“为你自己去摆地摊?” “铁饭碗的规矩太多,我嫌烦。”沈淮走到茶几前,隔著半张桌子看著沈万山,“我学的是机械,不是学怎么开会、怎么写材料、怎么看人脸色。厂里一台进口设备,坏了申请个零件要走半个月的流程。这种效率,我干不下去。” 他没提苏念荷半个字,但字字句句都在反抗这个大院里的规矩。 “南方现在的机械製造业发展得很快。我不拘於在哪里搞技术。”沈淮条理清晰,“我自己弄装配车间,自己接图纸干活。我凭本事吃饭,不需要端著谁给的铁饭碗。” 刘慧珍听得眼前发黑。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她跌坐在沙发上,“你知不知道大院里的人会怎么笑话我们?堂堂市长的儿子,跑去当倒爷!”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別人给的。”沈淮看著刘慧珍,“妈,您要的面子,大哥能给您。我要的,是我自己说了算的日子。” 沈万山猛地站起来。 “好,好得很!”沈万山气极反笑,“你既然这么有本事,要自己说了算,那你就滚出这个家!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沈家这棵大树,你能在外面翻出什么浪花来!” 这话说得很绝,连刘慧珍都嚇了一跳。 “老沈,你別说气话!”刘慧珍赶紧去拉丈夫。 第118章 我来接你 刘慧珍死死拽著沈万山的胳膊,急得直掉眼泪,转头又去扯沈淮的衣服。 “小淮,你服个软!”刘慧珍急得直跺脚,“你非得把这个家拆了才高兴?” 沈淮站在原地,由著刘慧珍扯著他的袖子。 他半点没有说气话的意思,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厂里开技术研討会。 “爸,我没跟您置气,更不是一时衝动。”沈淮看著沈万山,语气平稳得很,“辞职也好,自己出去单干也罢,还有苏念荷的事,我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不打算在江市继续干,去南方也行。总之,我不借沈家的光,凭自己本事吃饭。” 沈万山盯著儿子。 他做了一辈子领导,看人的眼光毒得很。 小儿子这副四平八稳的样子,根本不是年轻人脑子发热,而是铁了心要走这条路。 “行。”沈万山压著火,给出了最后通牒,“你今天要是跟那个苏念荷断了,明天去厂里把辞职报告要回来,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不然,你就自己出去干。出了这个门,別在外面打著我沈万山的旗號,也別说是我儿子。” 这话说得极重。 王丽萍缩在楼梯口,听到这话,心里差点没乐开花。 沈淮要是真被扫地出门,这沈家的资源以后还不都是沈涛的。 但她面上还是装出一副焦急的模样,拿胳膊肘直捅旁边的沈涛。 沈涛这个万年和事佬终於坐不住了。他顶著巨大的压力走上前。 “爸,妈,你们消消气。”沈涛两边和稀泥,“小淮,你也是,怎么能这么跟爸说话。工作的事好商量,你先道个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沈淮没理会沈涛的和稀泥,偏头看了他一眼。 “大哥,以后家里得麻烦你多费心了。”沈淮交代得极其自然,连个磕巴都没打。 沈涛张了张嘴,半句话也接不上,直接被堵在原地。 沈淮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沈老太和沈老头。 “爷爷,奶奶。”沈淮语气放柔了些,“我得先走一步了。你们保重身体,我出去干,一定会做起来。” 沈老太心疼地看著小孙子,但老太太活得通透,知道拦不住。 “去吧。”沈老太摆摆手,声音响亮,“好男儿志在四方。出去闯闯挺好,真要干不下去,奶奶还有棺材本借给你。” 沈老头还在旁边琢磨刚才的话,这会儿终於接上了线。 “啥?”老头拐杖在地上敲得梆梆响,满脸讚许,“好啊,去吧去吧!” 刘慧珍本来急得不行,听到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 “爸,妈,你们也不劝劝!”刘慧珍哭著喊,跑过去拦在沈淮面前,“小淮,你到底图什么啊!你真出去了,以后吃什么喝什么!哪里捨得你去受苦!” “妈,我已经是成年人。”沈淮没多说,直接对父母和家人丟下一句,“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迈著长腿,大步走出客厅。 院子里停著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槓。 那是他刚分配到轻纺厂时,刘慧珍特意拿票去百货大楼给他买的,说是配得上技术顾问的身份。 沈淮视线扫过那辆车,连碰都没碰。 他既然说了不借沈家的光,自然是一点都不带走。 沈淮两手空空,就这么走出了市委大院的铁门。 夜晚很闷,空气里透著股散不去的燥热。 沈淮刚走出大院没多远,就看到几个穿著白背心摇著蒲扇的大爷在路灯下下棋。 他没往那边走,而是挑了条稍微暗点的道。 没走几步,他视线落在路灯照不到的拐角处。 那里蹲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苏念荷本来正无聊地数地上的蚂蚁,听见脚步声,立刻站了起来。 看清来人,她眼睛一亮,直接跑了过去。 沈淮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她。 “你怎么在这。”沈淮把人抱了个满怀,下巴抵著她的发顶。 “我在家算完帐,看你还没回来,就想过来看看。”苏念荷仰著脸看他,借著微弱的光,视线落在他西裤上。 刚才在客厅被沈万山砸杯子泼到的水,这会儿还没干透,布料顏色比旁边深了一块。 “你衣服湿了。”苏念荷伸手去擦他裤腿上的水跡,猜到了大半,“是不是吵架了?” 沈淮由著她擦。 “大晚上多不安全,跑这来蹲著。”他没答她的话,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拉直。 “我来接你回家。”苏念荷动作停住,仰头看著他,说得很认真。 沈淮听到“回家”这两个字,低低笑出了声。 男人的笑声在夜色里带著磁性。 他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把人重新压回自己怀里。 “行。”沈淮声音压低,透著点坏,“我现在可是身无分文了,连自行车都没推出来。” 苏念荷双手环著他的腰,隔著衬衫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 “没关係。”她財大气粗地拍了拍自己的布包,“我养你。” 沈淮胸腔震动。 “苏老板这么大方。”他偏过头,嘴唇贴著她的耳廓,“那我是不是得好好表现。” 苏念荷被他呼出的热气烫得缩了缩脖子,脸热得发烫。 “我担心你,你別乱说,这还在街上呢。”她想推开他。 “街上怎么了,天这么黑,谁看得见。”沈淮根本不讲理,手臂收紧,直接把她困在自己和粗糙的墙壁之间。 两人贴得极近,夏天单薄的衣料根本挡不住什么。 大院门口那边传来警务员巡逻的手电筒光束。 光柱在马路上扫来扫去,眼看著就要扫到他们躲藏的角落。 苏念荷嚇得连气都不敢喘,拼命往沈淮怀里缩。 沈淮极其享受她这副依赖的样子。 他长腿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躯彻底將她挡在阴影里。 光柱从他们脚边扫过,警务员打了个哈欠,溜达著走远了。 “回家。” 沈淮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拉起她的手,十指相扣,顺著马路牙子往轻纺厂后头的小院走。 第119章 火车站送別 夜里的风把两人身上的热度吹散了些。 到了小院,木门一关,把外头的嘈杂全挡在了外边。 沈淮转身看著还站在门边的苏念荷。 小姑娘今天受了不小的惊嚇,刚才在胡同口蹲著的时候,肩膀都是缩著的。 沈淮心里有分寸,今天他刚跟家里闹翻,真要借宿在这,孤男寡女的,她晚上绝对连眼都闭不上。 他走过去,屈起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去洗脸睡觉。”沈淮开口,“我去贺建军那凑合一晚。” 苏念荷捂著额头,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神经明显放鬆下来,但又忍不住问:“你不是说没地方去,要我收留你吗?” “是想让你收留。”沈淮双手抄在西裤口袋里,低下头看著她,“但我怕我留下来,你明天早上起不来算帐。” 苏念荷脸颊泛起热意,知道他又在嘴上占便宜,但心里那点因为他辞职带来的负担確实被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打散了。 “那你明天早上过来吃早饭,我下掛麵。”她软声交代。 “好。”沈淮大掌在她后脖颈上捏了捏,把人哄妥帖了,这才提著旅行包重新出了门。 贺建军在外头租了个带院子的平房,平时用来堆些零散货,自己没事也住那。 沈淮提著包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正支著个小方桌,贺建军和李铁军一人端著个搪瓷缸子,桌上摆著一盘炒花生米和两瓶啤酒。 “哎哟,稀客啊!”贺建军眼尖,一眼瞅见沈淮手里的旅行包,放下酒杯就迎了上去,“大晚上的,沈顾问这是微服私访,还是被家里扫地出门了?” 沈淮把包扔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拉开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辞了。”沈淮语气平平,连个多余的字都没给。 贺建军和李铁军对视了一眼。 李铁军下午刚听沈淮说过,但此刻见他真提著包出来,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真辞了?”李铁军拉过凳子坐近,“你家老爷子没拿皮带抽你?” “水杯砸了,没砸著。”沈淮喝了口水,“以后我就在外面干了,建军,你帮我留意一下省城城南那片有没有空置的厂房,我想租个地方做装配车间。” 贺建军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拍胸脯:“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就去跑。不过老沈,你这步子迈得可够大的,为了嫂子,你这可是把铁饭碗都砸了。” “不全是因为她,也是因为规矩太多烦人。”沈淮没多解释。 兄弟俩本来还担心沈淮刚跟家里决裂心里会难受,想开导两句,结果发现这人不仅稳得一批,连以后的厂房都计划上了,顿时觉得自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行,你有成算就行。”李铁军抓了把花生米,“明天一大早我还得去火车站送莲花,她要回老家过中秋。” 说到这,李铁军转头看向沈淮。 “对了,马上中秋了,念荷妹子回不回柳河村?”李铁军顺嘴问了一句。 沈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动作停住。 他这几天忙著辞职和搬单身宿舍的事,还真没听苏念荷提过中秋节的安排。 “回柳河村干什么。”沈淮反问。 “也是。”李铁军点点头,把花生米扔进嘴里,“苏大河那老酒鬼还在清溪县拘留所关著呢,过年前都出不来。她就算回去,家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更別说苏大河要是在外面,她更不敢回去了,那老东西正愁找不到人卖彩礼呢。” 贺建军在旁边接话:“嫂子也是个苦命人,大过节的,连个能回去的家都没有。老沈,你可得好好陪陪人家。” 沈淮没接话,视线落在那个旅行包上。 苏大河被关在拘留所的事是他安排的,他比谁都清楚苏念荷在柳河村是个什么处境。 她没有家。 大院里他的家不容她,柳河村的那个破房子对她来说更是个吃人的火坑。 中秋节,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她只能一个人待在那个租来的小院里算帐。 想到刚才在小院门口,她仰著脸跟他说“我养你”时的样子,沈淮心里发紧。 “我明天问问她。”沈淮把手里的茶缸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要是想回去看看,我就跟她回乡下过个节。” 贺建军捏著花生米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他。 “老沈,你认真的?”李铁军抓了把头皮,“柳河村那破地方,连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再说村里那帮人要是知道你带她回去,指不定怎么编排。苏大河那老酒鬼虽然进去了,村里可还有一帮光棍惦记她呢。” “惦记有什么用。”沈淮语气很淡,长腿敞著,“她是我未过门的对象,跟她回去名正言顺。” 李铁军看著沈淮这副游刃有余的做派,咽了口唾沫。 这人不仅砸了铁饭碗连眼皮都不眨,现在连对付乡下地痞流氓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贺建军乐了,举起酒杯,“得,咱们沈老板现在是无官一身轻,办事更不用顾忌了。铁军,你就別操那份閒心了。” 李铁军拍拍屁股站起来,“行,你有成算就行。我回屋睡觉了,明天一大早还得去火车站送莲花。”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胡同里还透著凉气。 沈淮推开小院的木门。 院子里飘著一股葱花混合著猪油的香气。 苏念荷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掛麵从厨房出来,放在石桌上。 “你来得刚好,面刚出锅。”她把筷子递过去。 沈淮拉开椅子坐下。 面上臥著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底下藏著绿油油的青菜,油花飘在汤麵上,看著就让人食慾大动。 他没接筷子,大掌直接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往跟前一带。 苏念荷没防备,险些撞在他胸口。 “大清早的,你干嘛。”她压著嗓子,看了看还没关严实的院门。 “查收一下昨晚说的待遇。”沈淮手指捏著她的腕骨,指腹在那层软肉上摩挲,“苏老板不是说要养我么,就吃掛麵?” 苏念荷脸一热,“掛麵怎么了,我还给你臥了两个鸡蛋。你要是不想吃,我倒给巷子口的野猫。” 沈淮胸腔震动,低低笑出声。他鬆开手,接过筷子,挑了一大口麵条送进嘴里。 “好吃。”他评价得乾脆。 吃完面,沈淮帮著收拾碗筷。 “马上中秋了。”沈淮靠在灶台边,看著她洗碗,“想不想回柳河村看看?你要是想回,我陪你回去。” 苏念荷洗碗的动作停住,转过头看他。 “不想。”苏念荷摇头,回答得毫不犹豫,“那地方没什么好想的。我就是准备了些东西,托莲花带回去。” 她擦乾手,走到正屋,拖出来两个鼓囊囊的尼龙袋子。 沈淮走过去,单手把袋子拎起来试了试分量。 “给莲花带的?” “一半是给莲花的,另一半是给村东头的婆婆。”苏念荷拍了拍袋子,“今天是中秋节前最后一天,莲花要回老家。我托她帮我把这包东西带给婆婆。” 她仰起脸,声音放轻了些。 “小时候我爹不疼我,天天让我饿肚子。找婆婆要药也是我爹的意思,他只想拿我换钱,根本不管我死活。小时候经常饿得头晕眼花,都是婆婆偷偷给我点吃的。她心肠好,我记著她的恩。” 沈淮看著她认真的脸,心里软下来。 这小丫头,自己吃过那么多苦,却把別人给的一点点甜记在心里。 “行,我和你一起去火车站,莲花已经被铁军接走了。”沈淮提起两个尼龙袋子。 第120章 回村过节1 八点半,江市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大包小包的旅客挤成一团。 八十年代的火车站,到处都是挑著扁担、扛著编织袋的人,喇叭里放著沙沙作响的流行歌曲。 李铁军推著二八大槓,车后座上绑著李莲花的包裹。 李莲花穿著苏念荷送的那件红衬衫,精神抖擞,像只斗志昂扬的小公鸡。 “念荷!沈技术……不是,沈老板!”李莲花远远看见他们,大声打招呼。 她脑子转得快,昨天就听李铁军说沈淮辞职要自己单干,立马改了称呼,喊得极其自然。 沈淮点点头,把手里的尼龙袋子放在地上。 苏念荷走上前,把袋子解开,给李莲花交代。 “莲花,这包是给你的,里面有几件新衣服,还有你爱吃的绿豆糕。这一包麻烦你帮我提给婆婆。”苏念荷把东西分门別类递过去,仔细嘱咐,“一定帮我去看看她,把东西交到她手里。” 李莲花拍著胸脯保证:“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回村就先去东头。” 李铁军在旁边看了看表,催促道:“行了,快进站吧,该挤不进去了。车上人多,自己留点神,別让人把包顺走了。” “知道了,婆婆妈妈的。”李莲花白了他一眼,提起东西。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冲李铁军喊了一句:“你別忘了去把那件的確良衬衫拿去洗了,领子都黄了,看著磕磣!” 李铁军老脸一红,当著沈淮的面被数落,只能粗声粗气地回嘴:“洗洗洗,你快上车吧!” 看著李莲花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苏念荷长长出了一口气。 火车站的人潮推搡著,一波进站的人流涌过来。 旁边一个扛著麻袋的壮汉急匆匆走过去,眼看就要撞上苏念荷的肩膀。 沈淮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的腰,把人带进自己怀里,顺势转了个身。 壮汉擦著沈淮的后背过去,连句道歉都没说,匆匆挤进人群。 苏念荷整个人贴在沈淮胸口,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乾净的皂角味。 “小心点。”沈淮低头,声音就响在她头顶。 “谢谢。”苏念荷想退开,却发现腰上的手根本没松。 李铁军推著自行车站在两步开外,十分识趣地转过头去看天上的云彩,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嘴里还哼起了不著调的曲子。 苏念荷脸颊泛红,手抵著沈淮硬实的胸膛往外推了推。 “放开,在外面呢。”她压低声音。 沈淮顺势鬆开揽著她腰的手,却直接牵住了她的手腕。 “回去了。”沈淮偏头喊了李铁军一声。 李铁军看天看够了,转回头,推著二八大槓跟上。 三人出了火车站。 沈淮没让苏念荷去挤公交,直接在路边拦了辆载客的偏三轮。 苏念荷和沈淮坐在车斗里,李铁军骑著自行车在旁边跟著。 到了轻纺厂后巷的小院。 李铁军把自行车架在墙根,热得直冒汗,走到石桌旁,拿起茶缸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缸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 “这秋老虎真要命。”李铁军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沈淮把苏念荷的布包放在石桌上,转身进了正屋。 没一会,他提著两盒包装精美的广式月饼走出来,放在李铁军面前的桌子上。 李铁军放下茶缸子,看著月饼。 “老沈,你这是要慰劳我?” 沈淮把其中一盒推过去。 “帮个忙。”沈淮拉开椅子坐下,“这盒送回大院我爸妈那。就说我买的。” 李铁军把那盒月饼抱在怀里,有些纳闷。 “你自己买的,怎么不自己送回去?” “懒得听他们念叨。”沈淮回答得很乾脆。 他又把剩下的一盒往前推了推。 “这盒去趟李副市长家,给李翠花婶子。” 李铁军这下更纳闷了。 “你给李翠花送月饼乾什么?你跟她平时也没什么来往啊。” 沈淮靠在椅背上,长腿敞著。 “要不是她,苏念荷来了江市也没活干,更遇不到我。”沈淮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过节该送点月饼表示一下。” 苏念荷正拿著抹布擦桌子,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著沈淮。 她完全没想到,沈淮一个大男人,连这种细枝末节的人情往来都替她想到了。 “我昨天也送了。”苏念荷放下抹布,走过来。 沈淮抬眼看她。 “昨天下午,我让莲花带了一盒给李翠花婶子。”苏念荷老老实实交代,“莲花说婶子大过节的要在副市长家忙活,没空回村。我就想著她照顾过我,该送一盒过去。” 李铁军听完,乐出了声。 他把两盒月饼一併搂在怀里,站起身。 “得,我这算是看明白了。”李铁军打趣,“你们这两口子,还没领证呢,心就这么齐了。这跑腿的活我干了,你们俩好好过节吧。” 李铁军抱著月饼,迈著大步出了院子,还十分贴心地把木门从外面带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淮转过头,看著苏念荷。 “明天中秋。”沈淮开口,“打算留小院里接著算帐,还是跟我回村?” 苏念荷走过去,站在他跟前。 “你不回家吗?”她问。 她知道沈万山和刘慧珍因为辞职的事还在气头上,要是沈淮大过节的连家都不回,肯定又要惹他们生气。 沈淮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 苏念荷没防备,整个人往前跌,直接坐在了他结实的大腿上。 “回去干什么。”沈淮双手圈住她的细腰,“我爸妈看到我也生气,省得大过节的再吵起来。” 苏念荷双手抵著他的肩膀,脸有点热。 “那大院里就剩他们过节了。” “我奶奶让贺建军给我带话了。”沈淮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的热气扫过她的颈窝,“他们老两口也回村过。不乐意看儿子和儿媳妇。好好的日子非要天天讲究什么门当户对,老太太嫌烦。” 苏念荷听完,点了点头。 “那我跟你回小河村。”她答应得很痛快,“在小河村和爷爷奶奶在一起,像家的感觉。” 沈淮听见这话,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笑,“我会给你家。” 他偏过头,嘴唇贴在她的侧颈上,亲了一下。 “去收拾东西。”沈淮嗓音哑了些,“带两件长袖,乡下晚上凉。” 苏念荷被他捏得身子发软,赶紧从他腿上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我去拿衣服。” 她走进屋,把旧帆布包拿出来放在床上。 刚打开衣柜,沈淮就跟了进来。 他顺手把房门关上。 苏念荷拿了两件长袖衬衫,正要往包里塞。 沈淮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直接把她拿衣服的手按住。 “带这个干什么。”沈淮看著那件领口都磨破了的旧衣服。 “要是去地忙活可以穿啊。”苏念荷回头看他。 虽然现在搞批发,好衣服还是心疼。 “到了村里穿我的。”沈淮把那两件衣服拿出来扔回柜子里。 他长臂一伸,从后面將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苏念荷后背贴著他的胸膛,手里的动作全乱了。 “你別闹,还要收拾东西呢。”她去掰他的手。 沈淮没鬆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 “就回去住两晚,带洗漱用品就行。”沈淮低下头,鼻尖凑近她的耳后。 男人的体温隔著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苏念荷脸红透了,只能由著他抱了一会。 收拾好东西,两人提著帆布包走出院子。 沈淮把木门锁好。 第121章 回村过节2 刚走出胡同口,就听见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马路边。 贺建军戴著蛤蟆镜,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 后座的车窗摇了下来。 沈老太探出头,笑呵呵地招手。 “丫头,快过来上车!”老太太嗓门洪亮,“奶奶带你回村网鱼去!” 苏念荷看到老太太,赶紧加快脚步走过去。 沈老头坐在副驾驶上,转过头大声嚷嚷。 “啥?回村吃肉!” 贺建军在驾驶座上乐得不行。 “嫂子,快上车吧,老爷子这耳朵今天更漏风了。”贺建军招呼。 沈淮提著包走过来,拉开后座的车门。 苏念荷弯腰坐进去,挨著沈老太坐下。 沈淮跟著坐进车里,反手关上车门。 吉普车空间本来就不大,后座挤了三个人,苏念荷只能往沈老太那边靠。 沈淮长腿敞著,右腿大喇喇地贴著苏念荷的腿。 “人都齐了,咱们出发!”贺建军踩下油门。 吉普车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顺著马路朝郊外的小河村开去。 车子出了市区,上了土路,开始顛簸。 沈老太拉著苏念荷的手,聊个不停。 “丫头,这次过节,奶奶给你做拿手菜。”沈老太满脸高兴,“那大院里死气沉沉的,哪有咱们村里舒坦。” “谢谢奶奶。”苏念荷老老实实回答。 沈淮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像在闭目养神。 他的右手却极其自然地搭在苏念荷背后的座椅上。 车子遇到个坑,猛地一顛。 苏念荷身子失去平衡,往右边倒去。 沈淮手臂一收,直接把人揽进自己怀里。 苏念荷撞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赶紧坐直身子。 沈老太被顛得直晃,根本没注意两人底下的动作。 “建军啊,你开慢点!”老太太抱怨。 “好嘞奶奶,这段路不好走,过了前面那座桥就平坦了。”贺建军放慢车速。 沈淮揽在苏念荷腰上的手根本没收回去。 他偏过头,嘴唇擦过苏念荷的耳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晚上带你去河边转转。” 苏念荷耳朵发烫,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头都不敢转。 吉普车在乡间的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尘,朝著小河村驶去。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了快两个小时,总算停在了小河村尾的那座红砖院子门前。 老远就看见院子门口立著个人影。 桂花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褂子,手里拿著个大扫帚,正跟门口的两棵老杨树过不去,把一地的落叶扫得哗哗作响。 一听见汽车马达声,她连扫帚都来不及放,两步就跨到了路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聚在了一起。 “叔!婶!可算盼著你们回来了!”桂花嗓门大,这一嗓子出去,树上的麻雀又被惊飞了几只。 贺建军先跳下车,手脚麻利地把后备箱里的月饼盒还有两袋子米麵提溜下来。 沈老太自己推开车门,踩著黑布鞋下了地。 “丫头,慢著点,这土路滑。” 沈淮从另一侧下来,长腿一迈就绕到了车后。 他单手直接抄起苏念荷那个旧帆布包,极其自然地拎在自己手里。 桂花那双眼睛尖得跟针尖似的,在沈淮和苏念荷身上来迴转了两个圈,尤其是落在沈淮手里那个女式旧包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哎哟,小淮也回来了!咱们村的大技术员真是越来越精神了!”桂花笑著迎上来,伸手就要去接沈淮手里的包,“这哪能让大男人提这种破旧包袱,给我,我拿到后屋去。” 沈淮手腕往旁边稍微一偏,直接把包让了过去。 “不用,桂花婶,我自己拿。”他语气平平,脚下没停,直接带著包进了院门。 桂花扑了个空,也不介意,凑到沈老太身边,笑嘻嘻地小声嘟囔:“婶子,我瞧著小淮这回回来,跟上次可大不一样啊。上次看这姑娘还像看木头,这回怎么连个包都捨不得放手了?” 沈老太翻了个白眼,拿大蒲扇拍了拍桂花的肩膀:“就你话多!赶紧地,去把后院我养的那只老母鸡宰了,晚上给丫头补补,看她在城里瘦得那个样。” 前头的沈老头拄著拐杖刚好走过,耳朵里就收进去个“鸡”字。 老头站在院子当中的青石板上,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扯著洪亮的嗓门冲屋里喊:“开飞机?谁要开飞机!小淮啊,咱们搞机械可不能好高騖远,先把拖拉机搞明白就不错了!” 院子里几个人全乐了。苏念荷赶紧凑到老头耳朵边上,双手喊著大声解释:“爷爷!是吃老母鸡!不是开飞机!” 老头这才把脑袋转正,摸了摸下巴:“哦,燉鸡啊。多放两片生薑,我这胃口正想吃口热汤。” 安顿完老两口,沈淮从屋里走出来,白衬衫的袖口依旧卷到手肘,露出一小截结实的小臂。 贺建军在门口连连看表,衝著院子里喊:“老沈,人送到了,我这还约了南方来的两个老板在饭店谈水泥砖头的生意,就不留吃晚饭了。后天一早我开车过来接你们!” “行,路上开车留神。”沈淮送到门口。 吉普车掉了个头,屁股后头扬起一团黄土,顺著来时的路顛了回去。 苏念荷把院子里的石桌收拾乾净,又帮著桂花去后院井里压了两桶凉水倒进水缸。 这地方离著小河近,井水压出来都是冰凉的,带著股甜丝丝的水汽。 她把手泡在凉水盆里,把一路乘车出的一身黏汗洗得乾乾净净。 这几天在江市又是搞批发又是对帐,整天神经绷得紧紧的,这会儿到了小河村,听著门前河水哗啦啦淌著,树上知了叫著,人才算是彻底鬆散下来。 正洗著脸,一块干毛巾从从旁边递过来。 沈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井边,手拿著把新的白毛巾。 “洗完把脸上擦乾,別被风吹了。”他把毛巾往她手里一塞。 苏念荷接过毛巾擦著脸,红著脸往后院厨房那边瞅了瞅:“桂花婶在里面拔鸡毛呢,你別总往我这边凑,让人看见了又得瞎传。” “传什么?”沈淮往前迈了半步,直接把两人之间的那点距离归了零,高大的身子把井边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我未过门的媳妇,我不来看,看谁?” 苏念荷被他这直白的话弄得脸颊发烫,乾脆低下头去洗手里的毛巾,不接他这话茬。 第122章 一起滚了一圈 下午日头偏西,没中午那么烫人了。 沈老太在堂屋里睡了个中觉,起身后踩著黑布鞋走出来,手里多了个竹编的小斜挎篓,手里还拎著根长铁鉤子。 “丫头,走,跟奶奶去后头山上转转。”老太太冲她招手,“后山那几棵老板栗树今年结得密,前两天听秋生说熟得直掉,咱们去打点板栗回来,晚上让你桂花婶子拿来燜母鸡!” 苏念荷一听有干活的去处,立马把毛巾往竹竿上一掛,双手擦乾就跑了过去:“好,我去拿麻袋。” “带什么麻袋,咱们做饭吃,又不是去进货卖钱。”老太太被她逗得直乐,一把把小竹篓掛在苏念荷肩膀上。 两人正要出门,沈淮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了件耐脏的灰蓝色夹克,手手里手里还多提了个实沉的大竹筐。 “我也去。”沈淮把大竹筐往背后一背。 沈老太上下打量了自己这个小孙子两眼,笑得別提多通透了。 沈淮面不改色,直接走到苏念荷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拉住小竹篓的背带,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山路难走,她一个人背不稳,我跟著去当苦力。” 苏念荷脸上一热,想把竹篓抢回来,沈淮根本不放,直接用大腿帮她挡开了老太太的打趣:“走吧奶奶,天黑前还得回来燉鸡。” 出了小河村尾,过了一条架在河上的石板桥,就是连绵的山。 山里头,风都是顺著树林子吹出来的,带带著带著一股草木的干香。 山路是两边长满茅草的土道,偶尔能瞧见几只野兔从草丛里窜过去,惹得苏念荷频频回头。 在柳河村的时候,上山那就是为了砍柴捡烂菜叶,走得急、扛得重,连气都喘不匀。 今天跟著老太太慢慢悠悠地走著,听著林子里嘰嘰喳喳的鸟叫,她才觉得原来山里的景致能这么舒坦。 沈老太腿脚好,虽然看著上了年纪,走起山路来比城里年轻人还稳当,手里拄著个木棍在前面带路。 沈淮和苏念荷落在后头。 山路窄,只能容得下两个人挨著走。 沈淮走在外侧,靠著下坡的那一边,把最平整的內侧让给了苏念荷。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前头的树林子豁然开朗。 一片向阳的山坡上,长著七八棵十几米高的大板栗树。 树上掛满了一窝窝像小刺蝟一样的绿色毛刺球,有的已经熟得裂开了口,露出里头油光鋥亮的深棕色栗子。 地上更是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就这了!”沈老太找了个乾净的石墩子坐下,手里蒲扇摇著,“小淮,上去打两竿子,丫头在下面捡,別让那些熟透的烂在泥里。” 沈淮应了一声,放下背上的大竹筐,从旁边的草丛里捡起一根早先村里人落下的长竹竿。 他走到一棵枝叶最茂密的大树下,长腿岔开,双臂抡起竹竿,对准树杈上那掛得最密实的一连串刺球,狠命就是一下。 “哗啦啦——” 密密麻麻的板栗球跟下冰雹似的从树上砸下来,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四处乱滚。 苏念荷来了精神,也不顾上什么风度,手里拿著个短木棍,蹲在地上就开始拨弄那些毛刺球。 熟透的栗子被木棍一敲就掉出来,个头足有大拇指头那么大,圆溜溜的,透著一股诱人的红棕色。 “这棵树的栗子真大!”她捡起几个放进兜里,头也不抬地往下一堆落叶走去。 “离树远点捡。”沈淮手里竹竿不停,没忘提醒她,“那刺球砸在头上,能起个大包。” 苏念荷没把这话当回事,见树根底下一个裂开的大刺球里露著三个特大的栗子,凑过去伸长了胳膊去够。 刚好树杈上一阵风颳过,一个没打干净的半熟刺球晃悠了两下,直直向著她的后脑勺掉下来。 沈淮眼角余光扫见,手手手手里的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直接扑了过去。 “小心。” 他长臂一揽,把蹲在地上的苏念荷拉入自己怀里,自己个子高,直接拿宽阔的后背挡住了上头。 “啪”的一声闷响。 那个带著尖刺的板栗球实打实地砸在沈淮的肩头,又顺著他外衣的褶皱滚到了草丛里。 苏念荷鼻子一头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全是这人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 她下意识地反手去摸他的后背:“砸著你没有?那上面的刺可长了。” “没有,夹克厚。”沈淮任由她的手在自己后肩上摸索,两只手臂环在她纤细的腰上,压根没打算鬆开。 两人正窝在树根底下的草丛里,前头的沈老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还捏著两个大栗子。 “哎哟!这栗子是砸著人了,还是黏著人了?”老太太中气十足的一嗓子从山坡那边飘过来,带著满满的调侃,“小淮啊,你打个栗子还能把自己打到地上去?要不要奶奶回去给你拿两张药膏贴贴?” 苏念荷闹了没脸,双手用劲在沈淮胸前推了一把,赶紧站得离他三步远,蹲下身装作极认真地去捡地上的板栗。 沈淮不紧不慢地直起腰,拍了拍肩上乾枯的落叶,对著那边老太太喊:“奶奶,这边的栗子又大又甜,您看好您的篓子就行了。” 到了傍晚,大竹筐和斜挎篓全都装得满满当当,连苏念荷那件衬衫的两个前兜里都塞满了亮晶晶的栗子。 三人顺著原路往山下走。 这时候晚饭早已经开始做了,整个小河村上空飘著一片炊烟。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一股柴火饭的香味。 刚走到院门外,就闻见了里头那一股浓烈的浓郁鸡汤味。 桂花在厨房里掌勺,把一只几斤重的老母鸡砍成块,跟著葱姜大料在铁锅里翻炒,再去水煮开。 苏念荷和沈淮把打回来的板栗倒在院子当中的青石板上,拿剥壳刀一个个把栗子肉剥出来。 剥好的生栗子带著股脆甜。 晚饭桌就设在堂屋的正中央。 一大盆热气腾腾、表面浮著一层金黄色鸡油的板栗燜鸡被桂花端上了桌。 里头的板栗吸饱了鸡汤的香气,燉得粉糯香甜,鸡肉轻轻一咬就脱了骨。 除了燜鸡,还炒了一盘河里新网的白条鱼,外加两大盘院子里刚摘的脆黄瓜和红柿子。 第123章 不老实的沈淮 桂花帮著把最后一盘拍黄瓜端上八仙桌,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 “婶子,饭菜都齐了,我就先回去了,家里那口子还等著我呢。”桂花解下围裙,跟沈老太打了个招呼。 沈老太点点头,“行,你回吧。” 桂花走后,祖孙四人围著八仙桌坐下。 堂屋里拉著一根灯绳,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照得桌上的板栗燜鸡油光发亮。 沈老太拿起公筷,在鸡肉盆里翻了翻,挑出那个最大的鸡大腿,直接放进苏念荷的碗里。 “多吃点,看你这小脸瘦的。”老太太笑呵呵的。 苏念荷端著碗,看著那块燉得脱骨的鸡肉,心里其实有点过意不去。 今天下午沈淮才因为辞职的事,跟沈万山和刘慧珍在大院里闹得不可开交,现在自己却安安稳稳地坐在小河村的堂屋里啃鸡腿。 沈老太活了大半辈子,眼毒得很,一眼就看出这丫头心里在想什么。 老太太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丫头,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吃饭。”沈老太说话敞亮,“不用管小淮他爸妈。大院里那一套死规矩,我早看烦了。两个人能在一块,那是缘分。过去旧社会那是听父母的,搞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都改革开放了,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错事,只管隨心走。” 苏念荷听著这话,紧绷的肩膀慢慢放鬆下来。 沈老头坐在旁边,正跟一块鸡架子较劲。 他耳朵背,听人说话全是断章取义。 “啥?往西走?”老头把鸡骨头往桌上一吐,拿著筷子指了指门外,“西边是村里的坟头山!大晚上的去那干啥!见鬼啊!” 沈老太翻了个白眼,夹了块大板栗直接塞进老头碗里。 “吃你的饭,堵上嘴!” 苏念荷没忍住,直接乐出了声。 沈淮坐在她旁边,极其自然地把她碗里挑出来的不吃的薑片夹到自己碗里。 吃过饭,苏念荷手脚麻利地把桌子收拾了,去后院井边把碗洗得乾乾净净。 八月的晚上,小河村比城里要凉快得多。 苏念荷从堂屋里搬出两个小马扎,走到院门前。 小河就在门前哗啦啦地淌著,水流撞在圆石头上,声音清脆。 两人一人坐一个马扎,挨在河边。 苏念荷两只手托著下巴,看著黑乎乎的河面。 “你辞了职,以后到底打算怎么干?”她还是惦记这事。 沈淮长腿敞著,坐在那个矮小的马扎上,显得有些委屈。 “做钢材。”沈淮开口,声音在夜色里很稳,“南方特区现在发展极快,江市马上也要大兴土木建厂房。建材市场现在是一片蓝海。” 苏念荷听不太懂蓝海这个词,但她听懂了建材。 “那得要很多本钱吧。”她转过身子,面向他。 “前期投入不会太大。”沈淮偏过头看她,“我已经让贺建军去城南找厂房装配车间了。我懂机械和材料,去废品站淘些旧的加工设备,自己翻新组装,能省下一大笔机器钱。剩下的本钱全用来倒卖钢材。” 苏念荷脑子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翻新设备你自己干,那进货的钱还差多少?” 沈淮看著她这副认真的模样。 “差一点。”他隨口回。 “那我多卖点东西。”苏念荷眼睛发亮,“省城和江市的服装摊子我都盯紧点。赚的钱拿出来跟你一起干。这算不算入股?” 沈淮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算。”沈淮大掌顺势滑下来,扣住她的后脖颈,“苏老板打算占多少股?” “亲兄弟明算帐,按出钱的比例来。”苏念荷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不缺合伙人。”沈淮指腹在她颈后摩挲,嗓音压低,“我缺个管帐的老板娘。” 苏念荷耳朵发烫,把他的手推开。 “说正事呢,没个正经。” 天黑透,老两口年纪大,早早回了正屋歇息。 苏念荷去后院洗了澡,换了身乾净的长袖睡衣。 乡下的老宅子没怎么翻修过。沈老太给他们安排在西厢房。 西厢房其实就是一间大屋,中间用土砖临时垒了一堵墙,隔成两间小房。 沈老太睡觉前,特意站在院子里,指著西厢房的方向。 “小淮,你睡左边,丫头睡右边。”老太太嗓门亮堂,直接敲打自家孙子,“就隔著一堵墙的距离。你们小年轻注意点,老老实实的,別给我折腾出什么动静来。还没过明路,规矩不能乱。” 沈淮站在房门口,面不改色。 “您放心,绝对老实。”他答应得极其乾脆。 苏念荷听著这话,脸红得能滴血,赶紧推开右边的房门钻了进去。 屋里有股淡淡的木头味。 床是硬木板床,铺著一张竹蓆。 苏念荷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沈淮砸了铁饭碗要干建材,一边是老太太刚才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 墙那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是沈淮在铺床。 两人就隔著一堵墙,近得连翻身压得木板吱呀响的声音都能听见。 苏念荷翻了个身,面向那堵砖墙。 就在这时,床头靠墙的位置传来一阵奇怪的摩擦声。 沙沙的声响贴著墙根。 墙皮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落在竹蓆上。 苏念荷嚇了一跳,赶紧坐起身,往后缩了缩。 乡下的老鼠不会这么大吧。 紧接著,靠近床头位置的三块红砖,竟然开始慢慢往外移动。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墙那边伸过来,直接把那三块砖头一块接一块地抽走了。 墙上凭空多出一个长方形的洞。 灰尘散去。 沈淮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出现在洞口的那头。 屋里没点灯,借著窗外的月光,他深邃的五官看得清清楚楚。 苏念荷目瞪口呆地看著墙上的洞,又看了看沈淮。 “你怎么把墙拆了?”她压著嗓子问,声音发颤。 沈淮下巴搭在洞口的砖沿上,看著她。 “这墙是以前垒的隔断,没用水泥糊死。”沈淮回答得理直气壮,“这几块砖头本来就是能动的,之前架竹竿掛东西。” 苏念荷跪坐在床上,双手抓著薄被。 “能动你也不能抽走啊,奶奶说让你老实点。” “我很老实。” 第124章 隔墙夜话 苏念荷凑近那个洞口。 沈淮直接伸出手,穿过墙洞,捏了捏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带著常年画图纸磨出的茧子,蹭在她软和的皮肤上。 “別怕。”沈淮隔著墙开口,“以后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想吃什么吃什么,没人能让你看脸色。” 苏念荷脸颊被他捏得有些发烫。 “你快睡觉吧。”她把他的手推开,“还说自己老实,你把墙都拆了,一点都不老实。” “嗯,我不老实。”沈淮收回手,大方承认,连个弯都不拐。 苏念荷拿他没办法,拉过薄被重新躺下。 隔著一堵用土砖临时垒起来的墙,沈淮也躺了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因为那个洞,两人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苏念荷。”沈淮在那头叫她。 “干嘛?”她闭著眼睛应了一声。 “除了搞批发赚钱,你还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 苏念荷睁开眼,看著黑乎乎的房梁。 “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回答,“现在搞批发,每天能看到帐本上的钱变多,我就觉得挺好的。有钱就行了。” “钱我来赚。”沈淮翻了个身,面对著墙上的洞,“除了为了钱,你个人想做什么?” 苏念荷也翻过身,面对著墙洞。 透过洞口,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我想自己开个大门面。”苏念荷想了想,“不用天天在巷子里躲来躲去。有个大大的玻璃窗,里面掛满漂亮的衣服。” “还有呢?” “还想去羊城看看。”她声音里带了点嚮往,“贺大哥每次去羊城拿货,都说那里满街都是新奇玩意。” “好。”沈淮答应得很乾脆。 “好什么?” “等厂子搞好,带你去。”沈淮手指在墙砖上敲了两下,“门面也会有。你想要多大的玻璃窗,就装多大的。” 苏念荷听著他这篤定的语气,心里觉得踏实。 “那你呢?”她反问,“你砸了铁饭碗,以后真去捣鼓钢材?” “嗯。” “要是不挣钱怎么办?” “不挣钱,苏老板不是说了要养我么。”沈淮接话接得极快。 “我那是……”苏念荷卡壳了。 “是什么?” “是你当时太可怜了。”她找了个理由。 “我现在也可怜。”沈淮说,“只能睡一米二的硬板床,连个翻身的地方都没有。苏老板要不要过来可怜可怜我?” 苏念荷耳朵又热了。 “你別说话了,赶紧睡。”她扯过被子蒙住头。 墙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第二天早上。 天刚亮,桂花就在院子里忙活开了。 苏念荷醒来时,第一眼就去看墙上那个洞。 洞已经没了,那三块砖被严丝合缝地填了回去。 她推门出去。 沈淮正站在井边洗脸。 桂花端著一盆餵鸡的菜叶子走过来。 “小淮起这么早啊。”桂花把菜叶子撒在后院,转头冲苏念荷招手,“念荷,厨房里有刚煮好的红薯粥,还有昨天剩下的鸡汤,我给你们热了。” 桂花说完,又去忙活別的了。 苏念荷走到井边,“爷爷奶奶呢?” 沈淮刚好洗完脸,拿毛巾擦乾,顺手帮她打了半盆水,“村口听八卦去了。” 水很凉快。 苏念荷洗漱完,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八仙桌上摆著两碗冒著热气的红薯粥,旁边是一大海碗昨天剩下的板栗燜鸡,汤汁凝结成冻,桂花特意加热过,现在又香又浓。 沈淮拉开椅子坐下,直接把那个最大的鸡腿挑出来,放进苏念荷的碗里。 “早上吃这么油腻。”苏念荷拿筷子戳了戳那个鸡腿,有些发愁,“我吃不完。” “吃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解决。”沈淮端起红薯粥喝了一口,回答得十分自然。 苏念荷听他这么说,也没再推辞,低头开始啃鸡肉。 刚吃饱饭,她身上那阵淡淡的甜果香就不受控制地散了出来,在堂屋这方不大的空间里打著转。 沈淮停下筷子,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苏念荷察觉到他的目光,赶紧把碗放下,扯了扯长袖衬衫的领口,试图挡住什么。 “看什么,快吃你的饭。”她压著嗓子说。 沈淮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粥喝完。 上午日头出来了,沈老太回来,拿著把大蒲扇在院子里溜达。 “小淮,后院那棵老柚子树上有几个柚子黄透了。你去打下来,晚上咱们看月亮的时候剥了吃。”沈老太指了指屋后。 “知道了。”沈淮站起身,去墙角拿了一根带鉤子的长竹竿。 苏念荷去灶房拿了个大竹筐,跟在他后面。 老柚子树长得很高,枝叶茂密。 几个金黄的大柚子掛在树杈间,看著十分喜人。 沈淮没用竹竿。 他把竹竿往旁边一扔,走到树下,打量了一下树干的走势。 “你退后点。”他转头对苏念荷说。 苏念荷乖乖提著竹筐往后退了三步。 沈淮长腿一跨,踩著树干上一个突起的树瘤,双手抓住上面粗壮的树枝,手臂肌肉发力,整个人轻轻鬆鬆就翻了上去。 他这套动作极其利落。 苏念荷仰著头看他,脖子都有些酸了。 “你小心点,別踩空了。”她叮嘱。 沈淮稳稳站在树杈上,挑了一个最大的柚子,单手用力一拧,柚子连著一小截带叶子的树枝被折了下来。 “小心点。”沈淮喊了一声,把柚子往下扔。 苏念荷赶紧举著竹筐去接。 柚子分量极重,“砰”的一声砸在竹筐里,震得她双手一麻,差点连筐带人摔在地上。 “这么重。”她甩了甩手腕。 沈淮在树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再往下扔。 他把剩下的两个大柚子摘下来,直接夹在胳膊底下,三两下顺著树干滑了下来。 他把柚子放进筐里,转身看著苏念荷发红的手心。 他大掌直接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揉了两下。 “怎么还死心眼拿手去硬接。不知道躲开等它掉地上再捡?”沈淮语气里带著点担忧。 苏念荷想把手抽回来。 “掉地上皮就摔破了,晚上吃著发苦。”她小声辩解。 “摔破了算我的,手疼算谁的。”沈淮捏著她的指尖。 两人正说著话,后院门外路过一个扛著锄头的村民。 苏念荷嚇了一跳,赶紧把手抽出来,提著竹筐就往堂屋跑。 沈淮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低低笑出声,迈著长腿跟了上去。 第125章 中秋夜 下午,太阳被云层挡住,风吹过来凉爽了不少。 沈老太坐在堂屋里择菜,看著门前哗啦啦的小河。 “这河里的石螺现在最肥。丫头,去摸点回来,晚上给你炒个紫苏石螺,下酒最好。” 苏念荷一听有活干,立刻拿著个塑料盆跑到河边。 小河水浅,清可见底,河底全是圆溜溜的鹅卵石,石缝里吸附著一个个黑褐色的石螺。 她把鞋袜脱了,把长裤的裤管卷到膝盖上面,露出白生生的小腿。 刚准备下水,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淮走过来,看著她光著的脚丫子。 “去哪。”沈淮开口。 “奶奶说晚上吃炒螺,我下河摸一点。”苏念荷指了指河水。 沈淮走近两步,直接把她手里的塑料盆拿走。 “水凉,你在岸上待著。” “八月天水哪里凉了。”苏念荷不服气,伸手去抢盆,“我以前在柳河村,大冬天还要下河洗衣服呢。这点水算什么。” 沈淮听到这话,脸色沉了两分。 他把盆往岸边的草地上一扔。 “以前是以前。”沈淮看著她,“现在有我在,用不著你下水。” 说完,他直接脱了脚上的皮鞋,连袜子一起塞进鞋里,隨手把西裤裤管往上卷了两折,蹚进了水里。 苏念荷站在岸边,看著他弯下腰,大手在石缝里摸索。 堂堂轻纺厂前技术顾问,现在像个乡下汉子一样在河里摸螺螄。 苏念荷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但心里却热乎乎的。 她没閒著,蹲在岸边,指挥著他。 “左边那块大石头下面有两个,对,就是那里。” 沈淮动作很快,没一会就摸了小半盆。 他直起腰,把盆放在岸边。 “够吃了吗。” “够了够了。”苏念荷赶紧点头。 沈淮从水里走上来。他脚上全是被河泥沾染的痕跡。 他没管自己的脚,反而走到苏念荷面前。 “站在这別动。”沈淮交代了一句,转身去院子里拿了一条乾净的毛巾出来。 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 苏念荷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你干嘛。” 沈淮没理她,直接握住她的一只脚踝,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给你擦脚。”他拿著毛巾,仔细擦去她脚底沾上的一点草屑和泥土。 苏念荷脸红透了。 虽然没下水,但她光著脚站在草地上,確实弄脏了。 可是让沈淮这么大咧咧地蹲在地上给她擦脚,要是被村里人看见,指不定怎么编排。 “我自己来。”她挣扎著想把脚收回来。 沈淮大掌紧紧攥著她的脚踝,指腹在她脚背上颳了一下。 “別乱动。”他声音压低,“再动我直接把你抱回屋里去。” 苏念荷不敢动了。 擦完脚,沈淮帮她把鞋穿好,这才拿著毛巾去河里洗自己的脚。 晚上。 一轮圆月掛在树梢上,把小河村照得亮堂堂的。 院子里摆开了一张小方桌。 桌上放著切成块的月饼,剥好的柚子,还有一大盘香气扑鼻的紫苏炒石螺。 沈老头拿著个石螺,用力吸了两口,什么都没吸出来。 他把螺螄往桌上一扔,拿著拐杖敲了敲地面。 “啥?没肉?这壳里装的全是空气!”老头扯著嗓门喊。 沈老太翻了个白眼,拿牙籤挑出一个螺螄肉,直接塞进老头嘴里。 “吃你的吧,自己不会吸还怪螺螄没肉。”老太太没好气地说。 苏念荷在旁边笑弯了眼。 沈淮坐在她旁边,拿牙籤挑了几个肥美的螺肉,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多吃点。”沈淮声音很轻。 苏念荷夹起螺肉放进嘴里,紫苏的香味混合著螺肉的鲜美,好吃得让人想吞舌头。 吃过晚饭,祖孙四人在院子里閒聊了会,老两口年纪大就回屋歇著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淮和苏念荷。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草丛里的虫鸣和门前的流水声。 沈淮把椅子拉近了些,挨著她坐下。 他拿了一瓣剥好的柚子,递到她嘴边。 苏念荷张嘴咬了一口,汁水四溢,酸甜可口。 “好吃吗。”沈淮问。 “甜的。”她点头。 沈淮把剩下的半瓣柚子直接放进自己嘴里。 他偏过头,看著她。 月光下,她皮肤白得发光,因为晚上吃得饱,身上那股甜果香越来越浓,几乎把院子里的桂花香都盖过去了。 沈淮喉结滚了两下。 他伸出手,直接揽住她的腰,把人带进自己怀里。 苏念荷双手抵著他的胸膛,看了看正屋的门。 “爷爷奶奶还没睡熟呢。”她压低声音。 “他们听不见。”沈淮低下头,鼻尖贴著她的侧颈,“老头子耳朵背,奶奶睡得沉。” 他收紧手臂,让两人贴得严丝合缝。 “明天早上贺建军来接我们回城。”沈淮声音沙哑,“厂房的事有著落了,回去就要开始忙了。” 苏念荷靠在他怀里。 “你好好干,钱不够我给你添。”她十分豪气。 沈淮胸腔震动,低低笑出声。 “苏老板这么大方,我只能以身相许了。” 苏念荷坐在他怀里,脸热得发烫。 她抬头看著这男人轮廓分明的下巴,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怎么这么会说。你上大学的时候,也对女同学这么说吗?” 这话问得突然,连苏念荷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淮听见这话,眼皮动了动。 他低下头,视线直白地落在她脸上。 小姑娘平时软绵绵的,这会儿问出这种话,语气里除了那点不自知的酸味,还藏著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卑。 沈淮脑子转得极快。 他知道,她没上过一天学,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以前在柳河村,她爹苏大河觉得丫头片子读书是浪费粮食。 后来到了城里,身边接触的不是厂里的工人就是他这种大学毕业的技术干部。 她心里一直觉得低人一等。 沈淮没笑,也没含糊其辞。 他收紧了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態度变得极其认真。 “没有。”沈淮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回答,“我上大学那会儿,修的是机械製造双学位。每天除了泡在图书馆画图纸,就是去实习车间打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閒散的无奈:“男同学我都没时间说话,更不会去跟女同学说话。” 苏念荷听他这么认真地解释,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也没说你不正经……”她小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抠著他衬衫的扣子。 第126章 挤进他的单人床 沈淮任由她动作,大掌包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 “念荷,看我。”沈淮叫她的名字,“你觉得上学怎么样?” 苏念荷动作停住,仰起脸看他。 “上学?”她有些迷茫,“我不知道。我没去过学校。” “以后你这服装批发的生意越做越大,光会拨算盘可不行。”沈淮条理清晰地给她分析,“以后你要去南方跟大厂子谈合作,要看进销存的报表,还要签合同。不认字,別人在合同里挖个坑,你这老板娘就得被人卖了。” 苏念荷听得认真,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可是我都这么大了,现在去学校,人家也不收我啊。”她有些发愁。 “不用去学校。”沈淮回答得很乾脆,“江市有职工夜校,教识字和基础算术。等我把厂房那边安顿好,带你去报名。” 苏念荷一听要去夜校,脑子里立刻冒出算盘珠子的声音。 “夜校要交学费吧?”她问。 “要。” “那多不划算。”苏念荷精打细算惯了,“你不是上过大学吗,你教我不就行了。还能省一笔学费。” 沈淮看著她这副財迷的样子,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笑。 “我一开始就这么想,怕你不自在。”沈淮凑近了些,嘴唇贴著她的耳廓,“不过,沈老师的学费可不便宜。” “你要多少钱?”苏念荷老老实实地问。 “不要钱。”沈淮嗓音压低,“要你。” 苏念荷本来就脸皮薄,哪里招架得住这种直白的话。 她急忙站起身,“我……我睡觉去了。” 说完就跟后面有狗撵似的,转身就往右边那间小房跑。 沈淮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也不拦著,慢悠悠地站起来,顺手拿过她坐过的马扎,跟著回了左边那间房。 苏念荷躺在硬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脑子里全是他刚才说的话。 外面原本清朗的月亮一点点被乌云遮住,没过多久,天上就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 风声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紧接著,大雨瓢泼而下,砸在瓦片上劈里啪啦的。 打雷闪电的,苏念荷其实一点也不怕。 在柳河村的时候,她最喜欢这种恶劣的天气。 因为只要风大雨大,村里那些游手好閒的光棍就不会冒雨想来爬她家的院墙惦记她。 那种天气里,她反而能睡个踏实觉。 现在沈淮就在隔壁,她更不怕了。 只要有沈淮在,天塌下来他好像都能用那双手给顶回去。 苏念荷在黑暗中睁著眼睛,听著外面的雨声,心里那种热乎乎的感觉越来越胀。 她觉得沈淮真的很好。 她掀开薄被,起身出了房间。 站在沈淮那间房的门口,她正犹豫著要不要敲门,没想到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沈淮手里拿著个手电筒,看见站在门外的苏念荷。 “找我?”沈淮低声问,“怕打雷?” 苏念荷先是点头,接著又摇了摇头。 还没等她说话,对面正屋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沈老头披著件褂子,手里拿著个手电筒,一边往外走一边扯著大嗓门嚷嚷:“风这么大,別把堂屋里的东西吹跑了!” 老头这一嗓子在雷雨夜里格外响亮。 苏念荷嚇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下子就从沈淮胳膊底下挤进了他的房间。 沈淮反应极快,反手就把门给带上了,顺便落了锁。 两人隔著门板,听著外头沈老头的动静。 老头在堂屋里转悠了一圈,手电筒的光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 “啥事没有,睡觉睡觉!”老头自言自语地嘟囔著,又溜达回了正屋,关上了门。 听见对面关门的声音,苏念荷才鬆了口气。 屋里没开灯,只有外面时不时闪过的雷光照进来。 沈淮靠在门板上,看著站在自己跟前的苏念荷。 “躲什么。”他嗓音在黑暗里有些低哑,“老头子就算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我们在探討怎么打井。” 苏念荷被他这不正经的话说得脸又热了,她没理他,转身看著那张一米二的硬板床,乾脆脱了鞋,爬上床,蜷缩在靠墙的最里面。 沈淮关了手电筒,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缩成一团的小姑娘。 他不知道她大半夜跑过来怎么了,还以为她刚才摇头是逞强,其实心里还是害怕打雷。 “往里靠点。”沈淮脱了鞋,长腿一迈上了床。 一米二的床,平时沈淮一个人睡都嫌窄,现在多了一个人,只能紧紧挨在一起。 沈淮侧著身子,把她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害怕就说,我又不会笑话你。”他大掌隔著薄被,在她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苏念荷摇了摇头。 “不怕。”她声音闷闷的,“我最喜欢下大雨打雷的天气了。” “喜欢?”沈淮觉得新鲜。 “嗯。”苏念荷往他怀里靠了靠,“以前在柳河村,一下大雨,就不会有人半夜来爬墙惦记我。我就能睡个好觉。” 沈淮拍她后背的手顿住了。 黑暗中,男人的呼吸明显重了两分。 他无法想像,她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连睡个安稳觉都要指望老天爷下大雨。 “现在不用指望下雨了。”沈淮手臂收紧,把她严严实实地按进怀里,“以后谁敢翻你的墙,我就把他的腿打断,第三条腿也打断。” 苏念荷听懂了他前半句,没听懂后半句,但她知道沈淮是认真的。 “我知道。”她仰起头,借著窗外的微光看著他清晰的下頜线,“你在隔壁,我就一点都不怕。” “那你跑过来干什么?”沈淮指腹在她脸颊上蹭了蹭,“投怀送抱?” “我就是觉得你真好。”苏念荷难得没有反驳他的调侃,声音软软的,带著十足的认真,“想你一直在。” 沈淮没说话,就这么看著她。 “以前在村里,大家都说,姑娘家只要长得水灵,嫁个好人家就行了。別的什么都不用管。”苏念荷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是你不一样。你不仅把所有的退路都给我铺好了,还教我算帐,还说要送我去夜校认字。”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手圈住他的腰。 “你让我知道,姑娘家学习,跟男孩子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我也能自己赚钱,也能自己开门面。” 沈淮听著她这些软绵绵的话,心里的某个角落彻底塌了。 他懂了。 小姑娘这是极度依赖他。 而且,她也长大了。 她不再是刚来江市时那个遇到事情只知道害怕、只知道躲的乡下小保姆了。 她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对未来的规划,有了底气。 她现在半夜跑过来,不是因为遇到事了不敢害怕,而是单纯地觉得,跟他在一起有安全感。 沈淮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以后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你想开多大的门面,我都给你盘下来。” 第127章 八爪鱼一样的苏老板 苏念荷听完,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隔了几秒钟,沈淮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块布料慢慢变湿了。热乎乎的水汽透过衬衫,贴在皮肤上。 苏念荷双手圈紧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开始只是极小声地呜咽,后来乾脆放开了声音,闷在他胸前哭了起来。 沈淮没出声,大掌落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顺著。 “在离开柳河村之前,我不觉得日子多苦。”苏念荷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村里姑娘都是那么过的。吃不饱饭,挨打受骂,到岁数了就被爹妈拿去换彩礼。我那时候只觉得是我自己命不好,投错了胎。” 她揪著他衬衫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抠著扣子而泛红。 “可是现在,怎么越来越觉得以前太苦了……”她声音全哑了,“你在江市对我这么好,教我算帐,还要送我去夜校。我这心里就怕得很。我害怕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江市的一切全是个梦。发现自己还在柳河村那张破草蓆上,旁边还是会有人来踹门。” 沈淮听著这些话,胸口发闷。 他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怀里压。 “不是梦。”沈淮嗓音沉沉的,“我在,江市在,你的门面也在。” 苏念荷哭得更凶了,眼泪把他的白衬衫全浸透了。 她平时是个受了天大委屈也只敢偷偷憋著的人。 在沈家当保姆的时候,被刘慧珍骂了,她也只是低著头不吭声。 在夜市被黄毛混混威胁,她也没掉一滴眼泪。 但现在,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在这个一米二的硬板床上,她把积压了十八年的委屈和后怕,全哭了出来。 沈淮任由她哭。 他知道,这些苦水必须倒乾净,她才能真正把柳河村那个烂泥潭从心里挖出去。 哭了足足有小半个钟头,苏念荷的动静才慢慢小了下来,变成了一抽一抽的打嗝。 沈淮坐起身。 “在这坐著別动。”他交代了一句。 苏念荷吸著鼻子点头。 沈淮摸黑下了床,穿上鞋,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头雨小了不少,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阵雨。 沈淮走到后院的井边,打了半盆凉水,又去厨房的暖水瓶里兑了点热水。 他试了试水温,拿了一条乾净的毛巾浸湿,拧了个半干,端著盆回了房间。 他把盆放在床脚的条凳上,拿著温热的毛巾走到床边。 苏念荷还缩在床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红通通的。 沈淮单膝跪在床沿上,拿毛巾捂在她的眼睛上。 “仰起脸。”他开口。 苏念荷乖乖仰著头。 温热的毛巾敷在眼睛上,酸涩感缓解了不少。 沈淮动作很轻,帮她把脸上的泪痕全擦乾净,又顺手把她乱糟糟的头髮拨到耳后。 “擦乾净了。”沈淮把毛巾扔回盆里,“再哭下去,明天早上起来连路都看不清。” 苏念荷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 “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全弄湿了。”她指了指他胸前那一块。 沈淮低头看了一眼。 “苏老板这是要水淹小河村。”他扯了扯衬衫领口,“没事,这天热,一会就干了。” 沈淮脱了衬衫,换上件背心。 苏念荷赶紧低下头不看,头顶是男人的轻笑。 沈淮重新脱了鞋,上了床。 一米二的床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间。 沈淮侧身躺下,长臂一伸,直接把人揽进怀里。 苏念荷顺从地靠过去,头枕在他的胳膊上,听著他稳健的心跳。 “睡吧。”沈淮拉过薄被,盖在两人身上。 “要是我睡醒了,发现这真的是个梦怎么办?”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小声问了一句。 沈淮大掌在她腰上捏了捏。 “你睡醒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我。”沈淮回答得理直气壮,“有我在的梦,你就在里面踏实待著,谁也叫不醒你。” 苏念荷被他这话哄妥帖了。 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雷雨夜里,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早上,窗外传来嘰嘰喳喳的鸟叫声。 苏念荷睁开眼。 眼前是男人结实的胸膛,白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清晰的锁骨。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姿势。 她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沈淮身上。一条腿压在他的大腿上,两只手紧紧抱著他的腰,脸还贴著他的脖颈。 沈淮早就醒了。 他双手枕在脑后,就这么由著她缠著,眼睛看著房顶的横樑。 察觉到怀里人的动静,沈淮偏过头。 “苏老板醒了。”他嗓音带著早起特有的沙哑,“大清早把我当抱枕,睡得还挺香。” 苏念荷脸红透了。 她赶紧把腿收回来,手也从他腰上撤走,往墙角缩了缩。 “我睡觉不老实……你怎么不推开我。”她小声辩解。 “一米二的床,我往哪推。”沈淮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左胳膊,“再说,苏老板主动投怀送抱,我哪敢推。” 苏念荷没接他这不正经的话茬。 她想起昨晚自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实在觉得没脸见人。 “我起去做早饭。”她赶紧下床,穿好鞋就往外跑。 沈淮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低低笑出声。 洗漱完,两人去了堂屋。 桂花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一大锅粥配著咸菜。 沈老头和沈老太也起了。 老太太看了看苏念荷微肿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把最嫩的鸡肉往她碗里夹。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城里做买卖。”老太太笑呵呵的。 吃过早饭,刚把碗筷收拾乾净,院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贺建军开著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到了。 他戴著蛤蟆镜,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走进院子。 “老沈,嫂子,收拾好了没?”贺建军嗓门亮堂,“昨晚那场雨下得大,外头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咱们得赶紧走,不然一会太阳晒化了泥巴更难开。” 沈淮提著苏念荷那个旧帆布包从屋里出来。 “走吧。”他跟老两口道了別。 苏念荷也走到沈老太跟前。 “奶奶,我们回去了。等忙过这阵子,我再来看您。” “去吧去吧,在城里好好干。”老太太摆摆手。 沈老头拄著拐杖站在屋檐下,大声喊著。 “啥?要下雨?带把伞啊!” 院子里的人全乐了。 贺建军拉开吉普车后座的车门。 苏念荷弯腰坐进去。 沈淮把包扔进副驾驶,自己跟著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贺建军踩下油门,吉普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顛簸著往前开。 昨晚的雨確实大,土路被泡得发软,车轮不时压进水坑里,车身剧烈摇晃。 苏念荷老老实实靠在沈淮怀里。 沈淮没说话,只是偏过头,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苏老板今天真香。”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苏念荷耳朵红得滴血。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胸前,权当听不见。 吉普车在泥泞的道路上摇晃著,朝著江市的方向驶去。 到了江市市区,路面终於平坦了。 贺建军把车停在轻纺厂后巷的胡同口。 “老沈,厂房那边我都看好了。就在城南废弃的那个拖拉机厂旧址。”贺建军回头交代,“下午咱们去看一眼,要是行,就直接把租约签了。” “行,下午两点你来这接我。”沈淮推开车门。 他提著帆布包,带著苏念荷下了车。 两人顺著胡同往里走,推开小院的红漆木门。 院子里乾乾净净,屋里桌上的帐本还整整齐齐地摆在原位。 苏念荷把包接过来,放进正屋。 “你下午就要去看厂房了?”她走出来问。 “嗯。”沈淮拉开椅子坐下,“得抓紧时间把地方定下来。废旧设备我也托人打听了,过几天就去拉回来。” 苏念荷在石桌对面坐下。 “那我今天下午去趟夜市,对一下这两天的帐。顺便把本钱拢一拢。”她安排得很明白,“你这边要是交租金差钱,隨时跟我说。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省城看看,也看看房子,这里不租了。” 第128章 夜里旧厂房 苏念荷话音刚落,沈淮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去省城,连房子都准备看了?”他拖著尾音,明知故问,“苏老板这是要考察值不值得入股,还是捨不得我?” 苏念荷拿著原子笔的手一顿,脸颊发热。 这人自从砸了铁饭碗,说话越来越没个正形,连点掩饰都不带了。 “考察入股。”她一本正经地回答,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响,“亲兄弟明算帐,我要出钱,当然得看看地方行不行。” 沈淮没动,就这么看著她。 “考察可以。但我希望苏老板打算去省城,是因为自己想要,而不是因为我。” 苏念荷被他这直白的话堵得不知道怎么接。 她点点头,顺著他的话往下捋毛。 “省城大,以后咱们主要发展在那好。你在哪,我就在哪。” 这话极大地取悦了沈淮。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大掌揉了揉她的发顶。 “下午两点,贺建军来接我们。” 下午两点,贺建军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准时停在胡同口。 苏念荷把帐本和装钱的布包塞进帆布包,跟著沈淮上了车。 吉普车一路开出江市,直奔省城城南。 这片以前是老拖拉机厂,后来经营不善倒闭了,厂房空置了好几年。贺建军门路广,硬是打听到这地方要往外出租。 车停在厂区大铁门前。 三人下了车。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几间大厂房连在一起,红砖墙上写著早些年褪色的標语。 负责接头的是个姓张的干事,早等在门口了。 “沈老板,这地方宽敞是宽敞,就是设备旧了点。”张干事拿钥匙开了大铁门,带著他们往里走。 厂房里空荡荡的,角落里堆著几台生锈的旧车床和废弃零件。 沈淮走过去,拿起一个生了锈的齿轮看了看,又在车床的导轨上摸了一把。 他在厂里是搞技术的,这东西在他眼里不是废铁,是能生钱的宝贝。 “这几台旧机器,算在租金里,一起盘下来。”沈淮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张干事求之不得,这些破铜烂铁卖废品都不值几个钱,还要倒贴运费。 现在有人愿意接手,他巴不得赶紧甩出去。 苏念荷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个小本子,一边听他们谈条件,一边在心里算帐。 厂房面积大,做装配车间绰绰有余。 租金一年一付,价格贺建军早就压过了,还算公道。 看完厂房,几人就在旁边的一个办公室里签了合同。 苏念荷当场从包里点出一叠大团结,递给沈淮。 “我的入股钱。”她压低声音。 沈淮接过钱,顺势捏了捏她的指尖,把合同签了。 一切顺利。 晚上,贺建军在厂区外头的小饭馆请客。 三个人点了一桌子菜。 贺建军端著汽水杯,跟沈淮碰了一个。 “老沈,这地方算定下来了。明天我就去联繫拉砖和水泥,先把院墙修补修补。”贺建军安排得极快,生意人的脑子转得飞起。 苏念荷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著饭。这家饭馆的红烧肉做得不错,她不知不觉多吃了几块。 吃过饭,天已经黑透了。 贺建军极其识趣地打了个哈欠。 “哎哟,今天开了一天车,困得不行。”他伸了个懒腰,“我先去前头招待所开个房间睡觉。老沈,你跟嫂子在厂里对付一晚还是怎么著?” “我们在厂里看看机器。”沈淮回得乾脆。 贺建军比了个懂了的手势,脚底抹油溜了。 小饭馆离厂区不远。 两人走回旧厂房。 厂区里没路灯,只有几间大厂房在夜色里立著。 沈淮推开其中一间厂房的门。 里面有一间以前车间主任用的小休息室,张干事走之前给留了钥匙,里面有张单人床和一张破办公桌。 沈淮拉开休息室的灯绳,昏黄的灯泡亮了起来。 “你去床上歇会。”沈淮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转身去挽衬衫袖子,“我去外头看看那几台车床。” 苏念荷没动。 “我跟你一起去。”她跟在他后面。 沈淮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外面全是灰,又没灯。我拿手电筒去看看轴承的损耗,马上回来。” “我帮你打手电。”苏念荷很坚持。 她知道他今天刚把厂房盘下来,心里肯定装著事。 这些旧机器要翻新,不是个小工程。 她不懂技术,但她想陪著他。 沈淮没再赶她,从包里拿出手电筒递给她。 两人走出休息室,来到空旷的厂房。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那台生锈的车床上。 沈淮拿了把扳手,弯腰去卸侧面的盖板。 他动作利落,小臂上的肌肉因为发力而绷紧,白衬衫在灰暗的厂房里格外显眼。 苏念荷站在旁边,双手举著手电筒,把光打在他手上。 “这台是普车,主轴没坏,换个电机就能用。”沈淮一边卸螺丝,一边隨口跟她解释。 苏念荷听不懂,但听得很认真。 “那是不是能省很多钱?” “嗯。”沈淮把盖板卸下来,扔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 他直起腰,转过身。 苏念荷站得近,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在他脸上。 他的侧脸在光影下线条分明,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手酸不酸。”沈淮看著她举著手电筒的双手。 “不酸。”她摇头。 沈淮走近半步,大掌直接覆上她的手背,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 光柱打在地上,周围暗了下来。 “让你去休息不去,非要在这吸灰。”他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带著回音。 “我一个人在那个屋里害怕。”苏念荷找了个藉口。其实她胆子没那么小,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在这干活。 沈淮显然看穿了她。 他没揭穿,只是顺势拿走她手里的手电筒,关掉。 厂房里彻底黑了下来。只有外面一点微弱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 苏念荷嚇了一跳,“怎么关了?” 沈淮没回答。 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跟前带。 苏念荷撞进他怀里,鼻尖全是铁锈味和他身上的味道。 “黑灯瞎火的,不怕了?”沈淮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 苏念荷双手抵著他的胸膛。 “有你在,不怕。”她老老实实回答。 这话跟昨天夜里如出一辙,但放在这空旷的旧厂房里,偏偏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刺激。 苏念荷晚上吃得饱,这会儿身体微微发热,那股甜香完全不受控制地散了出来。 香味和厂房里陈旧的机油味混在一起,要命得很。 沈淮呼吸重了两分。 他把手电筒放在旁边的工具机上,双手捧起她的脸。 “苏念荷。”他叫她的名字。 “嗯?” 沈淮低下头,准確地找到她的嘴唇,吻了上去。 厂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苏念荷被他亲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直接抵在了冰凉的车床边缘。 沈淮顺势贴上去,把她完全困在自己和机器之间。 他的吻很重,带著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苏念荷双手抓著他衬衫两侧的布料,被亲得发软。 沈淮鬆开她的嘴唇,顺著她的脸颊亲到侧颈。 “去休息室待著。”他嗓音哑得厉害,克制著把她抱紧,“再在这待下去,这一个机器今天都修不完了。” 第129章 穿上他的衬衫 苏念荷腿还是软的,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他手臂上。 厂房里常年不见天日,到处都是陈年的机油味和灰尘。 刚才两人在车床边靠了半天,衣服上沾了不少脏东西。 沈淮是个极爱乾净的人,觉得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休息室里更是简陋得可以。 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单人木板床,角落里放著个生锈的脸盆架。 “先擦洗一下。”沈淮把她按在椅子上。 厂区根本没有洗澡间,只有走廊尽头有个大水房。 沈淮找了个塑料桶,提著去水房打了大半桶乾净的凉水。 他又从工具房翻找,找到一个热得快,插在墙上发黄的插座里,烧了点开水兑进脸盆里。 水温刚好。 苏念荷看著脸盆里的水,又看了看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 “我没带换洗的衣裳。”她坐在椅子上犯愁,来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在省城过夜,旧衣服沾了灰,没法再往身上套。 沈淮拉开帆布包拉链,抽出一件自己备用的白衬衫,扔在她头上。 “穿这个。洗完叫我,我再洗。” 沈淮退到门外,把那扇破木门关严实。 他后背靠在走廊斑驳的墙壁上,长腿交叠,胸膛还在急促起伏。 这厂房的木门根本不隔音,门板薄得像层纸。 屋里苏念荷脱下外衣的声音清清楚楚。 紧接著是毛巾沾水拧乾的声音,水花溅在脸盆里发出“哗啦”的轻响。 苏念荷动作很轻,但每一下水声都像敲在沈淮的神经上。 要命的是,门缝里开始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出那种熟悉的甜香。 苏念荷晚上吃得饱,此时在温水的水汽蒸腾下,香味无孔不入地顺著走廊的过堂风往沈淮鼻子里钻。 沈淮喉结剧烈滚动,闭上眼睛强行做深呼吸。 走廊另一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看守厂门的老大爷披著件破褂子,手里拿著个手电筒,溜溜达达地走过来。 大爷眼神不太好,手电筒的光在走廊上乱晃。 “谁在那儿呢!”老大爷扯著嗓子喊。 沈淮站直身子,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木门正前方。 “张干事把厂房租给我了。我在这边看看机器。”沈淮声音压得极低,透著被打扰的不悦。 老大爷走近了,看清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手电筒的光往下打。 “哦,是租厂房的老板啊。这大晚上的,怎么不回外头招待所歇著。这破地方连个风扇都没有,蚊子多得很。”老大爷絮絮叨叨地往休息室这边凑。 沈淮没让步,手伸进口袋,摸出两盒刚才在饭馆买的火柴和一把水果糖,直接塞给老大爷。 “大爷,您去前面传达室歇著吧。这后头灰大,我今晚著急看看机器。” 老大爷得了好处,笑呵呵地把糖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沈淮才重新靠回门板上。 门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苏念荷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髮半湿著往下滴水。 “我洗好了。”她小声说。 沈淮推门走进去。 屋子里又闷又热,满是她身上那种甜腻的体香。 苏念荷回到休息室,站在床边,侷促地扯著衣服下摆。 她身上套著沈淮那件乾净的白衬衫。男人的衬衫穿在她身上实在太大,下摆刚好遮住大腿,领口微敞著,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她刚用温水擦洗过,眼尾还带著水汽熏出来的微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熟透的桃子。 沈淮只看了一眼,眸色直接暗沉到底。 他二话没说,抓起搭在脸盆架上的毛巾,大步出了休息室。 他在水房里拧开水龙头,脑袋凑过去,凉水当头浇下来。 夜里的井水其实挺凉,但根本压不住他心里的火。 他胡乱擦洗了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带著一身水汽回到休息室。 苏念荷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把破木梳,艰难地梳理半湿的头髮。 沈淮走过去,把手里的干毛巾盖在她头上,双手按著她的脑袋,动作难得略显粗鲁地帮她擦水。 “你轻点,头髮要揪掉了。”苏念荷被他揉得东倒西歪,小声抗议。 沈淮手上的力道立刻放轻了,但没停下。 两人距离极近。 苏念荷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灼热体温,还有他胸膛里有些乱的呼吸节律。 “明天一早,我去供销社给你买套衣服。”沈淮一边擦头髮一边说。 “不用买,浪费钱。”苏念荷精打细算惯了,“这衬衫挺好的,我把袖子卷一卷就能穿,买条裤子就行。” 沈淮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挺好?”他语气里带著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打算明天穿成这样去街上走?” 苏念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宽大的领口根本遮不住什么,布料贴在身上,稍微一动就能看到不该看的轮廓。 她脸红了,双手把领口攥紧。 “那我在屋里不出去,你去买。”她妥协了。 沈淮把毛巾拿下来,搭在椅背上。 “明天贺建军带泥瓦匠来修院墙。你这副样子,连这扇门都別想出。” 苏念荷听他管得这么宽,忍不住回嘴:“那你刚才还把衣服给我穿。” “让你光著?”沈淮反问得理直气壮,“我没定力。” 苏念荷说不过他,只能偏过头去整理头髮。 沈淮拉过那张破旧的办公桌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单人床只有一张。 “晚上你睡床,我趴桌子上对付一宿。”沈淮安排得很明白。 “桌子那么硬,怎么睡。”苏念荷看著那张掉漆的桌子,“床虽然破,但也挺宽的,要不……” 她话没说完,沈淮直接打断了她。 “苏念荷。”沈淮盯著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穿成这样跟我说这种话,我能做出什么事来?” 第130章 苏念荷,你太小看男人了 苏念荷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男士白衬衫,领口敞著,確实有点不成体统。 她老老实实闭上嘴,手脚並用地爬上那张破旧的单人床。 这床说到底也就是个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架子,上面铺著一层发了霉的旧褥子。 宽度绝对不到一米,別说睡两个人,一个人翻个身都得提防著掉下去。 白天热得像蒸笼,可到了半夜,旧厂房里阴风阵阵,气温直线下降。 苏念荷身上就罩著这一件单薄的衬衫,里头什么都没穿,两条光溜溜的腿在空气中打著颤。 她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冻得肩膀直打哆嗦,牙齿咬著下唇,愣是没吭声。 沈淮本来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闭目养神。 这破地方连个垫背的都没有,他打算就这么熬一宿。 可听见床上悉悉索索的动静,还有布料摩擦木板的声音,他掀开眼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姑娘缩成一团,活像只受冻的鵪鶉,连呼吸声都带著颤。 沈淮站起身,直接走到床边,脱了脚上的皮鞋,长腿一迈上了床。 苏念荷赶紧往墙角缩:“你要睡吗?” “再让你这么冻下去,明天我就得送你去医院打吊瓶。苏老板看病还得花钱,不划算。”沈淮连句废话都没有,直接靠坐在床头。 床实在太窄了,他这么一坐,几乎占了多半个位置。 他长腿大剌剌地敞开,双臂伸过去,一把將缩在墙角的苏念荷捞了过来,直接让她坐在自己两腿之间,从背后將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男人的体温高得嚇人,像个火炉。 苏念荷后背贴著他结实的胸膛,原本冻得发僵的身子立刻暖和过来。 “这床太窄了……”她小声嘀咕,身体绷得直直的,根本不敢乱动。 “知道窄就別乱扭。”沈淮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手臂收紧,把她牢牢圈在怀里,“闭眼,睡觉。” 苏念荷起初確实很僵硬。 这种被迫同床、还是被他完全包裹在怀里的姿势,让她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但今天跑了一整天,坐了几个小时的顛簸汽车,又在这破厂房里提心弔胆了半天,她实在太累了。 加上沈淮怀里暖和又踏实,那股属於他的乾净味道很好闻,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念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觉得这个姿势有些硌人。那件白衬衫在身下卷了起来,布料堆叠著有些不舒服。 她习惯性地寻找更安稳的位置,下意识地往下出溜了一点,小幅度地扭动了一下腰。 沈淮其实根本没睡著。 怀里抱著这么个散发著甜香的尤物,他要是能睡著就不是个正常男人。 他一直在强压著心里的火气,靠默背机械图纸的参数来转移注意力。 从车床的导轨长度背到齿轮的咬合比,脑子里的弦绷得快要断了。 结果苏念荷这无意识的一蹭,直接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点可怜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沈淮喉结剧烈滚动,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手臂发力,直接翻了个身。 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叫。 苏念荷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整个人就被仰面压在了硬邦邦的木板上。 男人沉重的身躯覆上来,膝盖强势地顶开她的腿,將她困在方寸之间。 苏念荷彻底醒了,睁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脸。 黑暗中,沈淮的眼睛黑得嚇人,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沈淮……”她声音发颤,双手抵在他胸前,“你干嘛?” “苏念荷,你是不是太小看男人了。”沈淮嗓音哑得完全变了调,带著极具危险的共鸣,“我跟你说过,我的自制力对你没那么好。” 话音刚落,他低下头,凶狠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温存都不同,简直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苏念荷被亲得大脑缺氧,喉咙里发出极小声的呜咽。 她双手无力地抓著他肩膀处的衣服,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有些迎合,却又因为害怕而怯生生地颤抖著。 沈淮的呼吸烫得惊人,全喷洒在她脸上。 狭小的空间里,男人的侵略性彻底爆发。 他离开她的嘴唇,顺著她白皙的下巴一路往下,流连在侧颈和锁骨处。 苏念荷身上的甜香在狭小闷热的空间里彻底炸开。 男人的大掌顺著衬衫的下摆探了进去,带著粗糙薄茧的手指触碰到她柔软的腰侧。 空气里的温度直线飆升。 就在那只手即將继续往上,突破最后那道防线的时候。 沈淮整个人僵住。 他从失控的边缘惊醒。 他喘著粗气,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著身下的人。 小姑娘眼眶微红,衬衫扣子开了两颗,凌乱不堪,双手还紧紧攥著他的手腕,一副任他索取却又怕得要命的模样。 沈淮脑子里迅速闪过自己亲口说过的承诺。 他说过,过了年去领证。 他说过,先把证领了,其他的等她慢慢长大。 他现在在干什么? 在这个连门都关不严实的破厂房里,在这张咯吱作响的烂木板床上,欺负她? 沈淮倒吸一口凉气,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直接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额头抵著她单薄的肩膀,牙关咬得死紧,强行按下了快要沸腾的欲望。 苏念荷连大气都不敢出,感受著他逐渐平復的呼吸。 过了好半天,沈淮低低咒骂了一句极其粗糙的脏话。 他直接翻身下床,连鞋都没穿,大步流星地衝出了休息室。 破木门被甩上,发出“砰”的一声。 苏念荷躺在木板床上,急促地喘著气,手忙脚乱地把衬衫的扣子重新扣好。 厂房走廊尽头的水房里,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大。 沈淮把脑袋直接扎进水槽里,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浇在头上。 半夜的井水带著刺骨的寒意,他连著浇了十几分钟,用这种最极致的物理方式,才把那股乱窜的邪火硬生生浇灭。 水珠顺著他锋利的下頜线往下滴,砸在白衬衫上。 他直起身,甩了甩头上的水,双手撑著水槽边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要命。 又过了好一会,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淮带著一身水汽和凉意走了进来。 他没再上那张单人床,而是把那把破椅子拉过来,直接坐在了床边。 他在黑暗中坐定,视线落在缩在床里侧的人身上。 “睡吧。”他声音完全哑了,却又放得很轻。 苏念荷其实根本没睡著。 她从被窝里慢慢伸出一只手,摸索著探到床边,轻轻拽住了他湿漉漉的衬衫衣角。 沈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白生生的小手。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男人的手很大,掌心有些凉,但指尖的力道却很重。 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 “別怕我。”沈淮嗓音沙哑却温柔得出奇,“睡吧,我在这守著你。” 苏念荷听著他这话,心里的害怕和委屈全散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就这么任由他握著,闭上了眼睛。 第131章 看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旧厂房高高的窗户缝隙照进来,打在生锈的铁门上。 苏念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就是手上那股源源不断的热度。 她转过头。 沈淮靠坐在那把破旧的办公椅上,一条长腿曲著,另一条长腿大剌剌地伸长。 他的手还握著她的指尖,十指相扣,抓得很紧。 男人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一宿根本没怎么合眼。 苏念荷动作很轻地想把手抽出来。 刚动了一下,沈淮就掀开了眼皮。 “醒了。”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带著晨起特有的慵懒。 “嗯。”苏念荷赶紧坐起身,扯了扯身上那件宽大的男士白衬衫,领口因为睡了一夜有些歪斜,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沈淮视线在那片白腻上停留了两秒,迅速移开。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你在屋里待著,別出去。”沈淮丟下这句话,转身往外走。 刚拉开休息室的破木门,外头就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拍门声,伴隨著贺建军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 “老沈!嫂子!起了没啊!我带肉包子和豆浆来了!” 贺建军手里提著几个油纸包,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沈淮眼疾手快,反手“砰”地一声把休息室的门关严实,自己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门板前。 贺建军差点一头撞在沈淮结实的胸膛上,嚇得往后退了两步。 “哎哟,老沈你干嘛呢,挡门神啊。”贺建军把手里的早饭往前递,“趁热吃,刚出锅的。” 沈淮没接。 “你在这守著,哪也別去。”沈淮看著贺建军,语气平平,“门不许开。” 贺建军被他这阵仗弄得发愣,隔著那层薄薄的门板,他隱约闻到了极其好闻的甜香,再看看沈淮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还有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火气,这人精脑子一转,立刻明白了什么。 “懂了懂了。”贺建军连连点头,把早饭放在走廊的窗台上,背过身去,“我绝对不看,连只苍蝇都不放进去。你去干嘛?” “买衣服。” 沈淮连句废话都没有,迈著长腿直接出了厂区大门。 早市已经非常热闹。 供销社刚开门,里面的售货员正拿著鸡毛掸子扫灰。 沈淮走进去,直奔卖女装的柜檯。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抬头看见这么个长相俊朗、气质不凡的年轻男人,態度立刻热情起来。 “同志,给对象买衣服啊?”大姐笑著问,“要什么款式的?咱们这刚到了批的確良衬衫和碎花裙,时髦著呢。” 沈淮目光在掛著的几排衣服上扫过,最后指了一套最中规中矩的长袖衬衫和长裤。 “要这套。” 大姐拿下一套递过去,“要多大码的?你对象身高多少,胖瘦怎么样?” 沈淮没说话,大掌直接覆在衣服的腰线和胸口位置。 他脑子里回放著昨晚在木板床上,自己双手掐住她细腰的触感,还有她后背贴在自己胸前时的那份丰盈。 “拿最大码。”沈淮开口,语气十分篤定。 大姐愣了一下,“最大码?同志,这最大码可是给胖嫂子穿的。你对象要是年轻姑娘,穿最大码能行吗?別到时候套著像麻袋。” “她穿得下。”沈淮懒得解释,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钱和布票拍在柜檯上。 只有他知道,那丫头的腰虽然细得一把就能掐断,但其他地方,小码的衣服根本包不住,稍微动一下扣子就得崩开。 大姐见他这么坚持,麻利地把衣服包好递过去。 沈淮提著衣服,原路返回。 到了旧厂房,贺建军还老老实实地背对著休息室的门站著,手里拿著个凉了一半的肉包子在啃。 “买回来了?”贺建军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沈淮没理他,推开休息室的门,侧身进去,再次把门锁死。 苏念荷还乖乖坐在那张破木床上,听到动静抬起头。 沈淮把装衣服的纸包扔在她旁边。 “换上。” 苏念荷打开纸包,拿出那套长袖衬衫和长裤。 她看了看衣服的码数,“你怎么买这么大的?” 沈淮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怕不合身?”他嗓音带著几分玩味,“要不你先套上试试。” 苏念荷不服气,拿著衣服站起身。 她背对著沈淮,悉悉索索地脱下身上那件宽大的男士衬衫,换上新买的衣服。 裤子確实有点肥,腰那里空出了一截,她只能找了根布条当腰带繫紧。 但上面那件衬衫,刚套进去,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肩膀和袖子虽然宽鬆,但胸口的位置竟然刚刚好,连多余的缝隙都没有。要是换成小一码的,最上面那两颗扣子绝对扣不上。 苏念荷脸颊涨得通红,转过身看著沈淮。 沈淮视线落在她胸前那排扣子上,眼底闪过一丝愉悦,毫不掩饰。 “你看,我就说合身。”他理直气壮。 “你……”苏念荷咬著下唇,“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 “昨晚抱了半宿,要是连这点尺寸都摸不准,我这个搞技术研究的就算白干了。”沈淮大方承认,走过去拉起她的手,“走,吃饭。” 苏念荷被他拉著出了门,耳朵热得像要烧起来。 走廊上,贺建军已经把早饭重新摆好了。 三个人围在窗台边对付了一顿。 刚吃完,外面就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 贺建军擦了擦嘴,“我昨天联繫的泥瓦匠和修机器的师傅来了。老沈,今天这院墙得重新砌,里头的废铁也得清一清。” “行,你盯著点。”沈淮把手里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我带她出去转转。” “转转?去哪?”贺建军纳闷。 “租房子。”沈淮拍了拍手,“以后要在省城长待,总不能天天睡那张一米二的破木板床。” 苏念荷听见“一米二的破木板床”,条件反射般地低下了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两人出了厂区,顺著城南的街道往居民区走。 省城城南,正处於新旧交替的阶段。 路边既有老旧的筒子楼,也有新建的红砖家属院。 沈淮没带她去那些杂乱的筒子楼,而是直接走向一片环境相对清静的家属院。 这片是工具机厂的家属院,治安好,房子也方正。 刚好路边有个街道办的告示栏,上面贴著几张招租的红纸。 苏念荷凑过去,一个个念上面的字。 她虽然没上过学,但跟著沈淮学了一段时间,简单的字能认出几个。 “二楼……朝南……带独立卫生间。”她念得磕磕巴巴。 第132章 表妹 沈淮站在她身后,大掌直接贴上那张红纸,盖住了后面的字。 “別念了,这房子咱们租不了。”沈淮开口。 苏念荷转过头,满脸不解。 “为什么?上面写著租金面议,咱们有钱。”她拍了拍自己那个装钱的布包。 沈淮靠在告示栏旁边的电线桿上,长腿敞著。 “这是工具机厂的家属院,公房。”沈淮给她讲规矩,“街道和房管所有明文规定,公房承租资格只认本市户口和职工家庭。承租人要么是单身职工,要么是已婚家庭。咱们俩占哪头?” 苏念荷认真想了想。 “咱们不是本市户口,也不是职工。”她老老实实回答。 “最关键的是,咱们没结婚证。”沈淮点明要害,“没有结婚证,两个人不能共同落户,更不能共同登记为公房住户。你信不信,咱们前脚搬进去,后脚就会被楼上楼下的邻居举报。居委会大妈带上红袖章,领著片警上门查户口,直接定个性,勒令咱们分开居住。” 苏念荷嚇得缩了缩脖子。 在柳河村,没结婚住一块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到了城里,原来规矩更严,还要查户口。 “那怎么办?”她发愁了,“厂房那边全是灰,咱们总不能天天睡那张木板床。” 提到那张木板床,沈淮喉结滚了两下。 他站直身子,拉起她的手往前走。 “公房不能租,咱们去租私房。” 八十年代中期,落实私房政策之后,私下出租已经逐步放开。 “去找周鹏。”沈淮带著她往公交站台走,“这小子在工商局待著,省城老城区和城乡结合部的情况他最熟。” 中午十一点半,省城工商局大门外。 周鹏刚端著个铝饭盒从食堂打饭出来,就看见沈淮领著苏念荷站在马路牙子上。 “老沈?”周鹏赶紧咽下嘴里的红烧茄子,端著饭盒走过去,“你这大忙人怎么又跑省城来了?还带著弟妹。” 沈淮没跟他客套。 “找你帮个忙,租个房子。”沈淮直奔主题,“要老城区或者城乡结合部的独门私房,不走房管所备案那种。” 周鹏听完,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打量了他们两眼。 “你小子胆子够肥的。”周鹏压低声音,“现在查流动人口和盲流查得正严。你们俩连个结婚证都没有,就敢跑出来同居?一旦被邻居举报,片警入户一查,居委会能天天上门给你们上思想政治课。” 苏念荷听到“同居”两个字,脸颊发热,低头看著脚尖。 “少废话。”沈淮踢了周鹏小腿一脚,“你就说有没有靠谱的地方。房东嘴严点,不乱报备的。” 周鹏嘶了一声,揉了揉小腿。 “有倒是有。城南老槐树胡同那边有个私人小院,房东是个退休的老太太,姓王。”周鹏端著饭盒想了想,“那地方隱蔽,平时没人去查。不过王大妈这人怕惹麻烦,以前只肯租给单身一人或者已婚夫妻。你们俩这情况,人家未必乐意。” “你带路,我来谈。”沈淮定下调子。 下午一点。 日头正毒,老槐树胡同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周鹏领著两人七拐八拐,停在一扇掉漆的黑木门前,抬手拍了拍门环。 没一会,门开了。 一个穿著灰布对襟褂子、戴著老花镜的乾瘪老太太探出头来。 “王大妈,吃了吗?”周鹏笑嘻嘻地打招呼。 王大妈认得这身工商局的制服,把门拉开点。 “小周啊,啥风把你吹来了?” “我这有个铁哥们,想租您这院子。”周鹏指了指身后的沈淮和苏念荷,“他们来省城做点小买卖,想找个清净地方落脚。” 王大妈眼神在沈淮和苏念荷身上转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苏念荷那张过於惹眼的脸上。 “你们俩啥关係?”王大妈警惕地问,“有结婚证没?” 苏念荷被问得发虚,手心开始冒汗。 沈淮走上前,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递到王大妈面前。 “大妈,我们是远房表亲。”沈淮连草稿都不打,语气四平八稳,“我带表妹来省城进货,图个方便。明面上就是我们俩合租,您就当是租给我一个人。租金我按半年付,不差钱。我们每天早出晚归,绝对不给您惹閒话。” 王大妈看著那几张大团结,又看了看旁边穿著制服的周鹏。 有公家人作保,钱又给得痛快。 “行吧。”王大妈把钱接过去,“但这得签个手写租约。要是有片警来问,你们就咬死是表兄妹合租。要是真惹出作风问题,我可是要把你们赶出去的。” “您放心。”沈淮答应得极其乾脆。 王大妈进屋拿了纸笔。 沈淮刷刷两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租约一签,钥匙到手。 王大妈拿著钱走了。 周鹏任务完成,也摆摆手回去上班。 黑木门从里面关上。 小院子不大,但打扫得挺乾净。一间正屋,带个偏房,角落里还有个水龙头。 苏念荷打量著这个新落脚点,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可比厂房里那个四面漏风的休息室强多了。 她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洗了洗手。 沈淮把帆布包扔在正屋的方桌上,走到她身后。 “满意吗,表妹?”沈淮嗓音里带著明显的愉悦,尾音拖得有点长。 苏念荷洗手的动作停住。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著他。 “刚才为了租房才那么说的,你別乱叫。”她小声抗议。 沈淮往前迈了半步,直接把她堵在水槽和自己之间。 “王大妈说了,让咱们咬死是表兄妹。”沈淮大掌撑在她身后的砖墙上,“明面上是合租,那私底下呢?” 两人离得极近。 天气还热,男人身上的温度隔著衬衫传过来,烫得苏念荷往后缩了缩,后腰抵在冰凉的水槽边缘。 “私底下……也是合租。”她磕磕巴巴地回。 沈淮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侧颈。 “合租。”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合租用不用睡一张床?” 第133章 必须买床 苏念荷脸红透了,双手抵著沈淮的胸膛。 “这有两间房。” 她指了指正屋和偏房,“你睡那间,我睡这间。一人一间,才叫合租。” 沈淮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行。”他答应得极其痛快,“今天听你的。” 他直起身,拉开距离。 苏念荷鬆了一口气。 “你先去屋里歇会,我去买点生活用品。”沈淮交代了一句,转身拉开院门出去了。 苏念荷走进正屋。 屋里摆设很简单,一张木床,一个旧衣柜,两把椅子。 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规整好,又拿抹布把桌椅擦了一遍。 干完活,她坐在椅子上算帐。 昨天租厂房花了一笔,租这院子又花了一笔。 虽然都是沈淮掏的钱,但她心里已经把这些都记在了合伙做生意的帐上。 没过多久,院门响了。 沈淮提著两个大网兜走进来。 网兜里装著脸盆、毛巾、暖水瓶,还有两床新凉蓆。 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拿著凉蓆进了正屋。 苏念荷跟进去帮忙铺床。 铺完正屋的床,她拿起另一床凉蓆。 “我去偏房把那张床也铺上。”她拿著凉蓆往外走。 沈淮没拦著,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忙活。 苏念荷推开偏房的门,刚跨进去一步,整个人就愣住了。 偏房里根本没有床。 里面堆满了房东留下的破烂纸箱和几根发霉的烂木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拿著凉蓆,转过头看沈淮。 “这间房没床。” 沈淮站直身子,走过去,看了一眼里面。 “看来房东平时把这当杂物间。” 沈淮伸手把苏念荷手里的凉蓆接过来,转身放回正屋的方桌上。 “里面味道太重,灰也大。”沈淮转了转手腕,將白衬衫的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结实的小臂,“我一会把那些烂纸箱搬出来,开窗透透气。明天我再去买个床回来。” 苏念荷站在偏房门口,往里瞅了瞅。 那堆破烂把本来就不大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墙角还结著蜘蛛网。 她又转头看了看正屋。 正屋里只有一张一米五宽的双人木床。 虽然比昨晚厂房休息室里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宽敞不少,但到底只有一张床。 苏念荷走到正屋门边,手扶著门框,咬了咬下唇。 这院子是新租的,房东王大妈收了钱就走了。 老槐树胡同偏僻,四下里静悄悄的。 她胆子不大,一到陌生环境,心里就发毛。 昨晚在厂房,外面有风声雨声,还有沈淮把她抱在怀里,她才睡得踏实。 现在要是让她一个人睡这间正屋,沈淮去外面或者去那个全是灰的偏房打地铺,她绝对闭不上眼。 “沈淮。”她轻声叫他。 沈淮正拿著抹布擦洗那两个新买的脸盆,听见声音,停下动作看她。 “怎么了?” 苏念荷手指抠著门框上的掉漆木头,犹豫著开口:“明天再买床的话,今晚你睡哪?” “我找几块砖头,在院子里搭个门板对付一宿。”沈淮回答得理所当然,把洗乾净的脸盆倒扣在水槽边沥水。 “院子里有蚊子,八月天夜里还凉。”苏念荷声音越说越小,“要不然……今晚咱们就在正屋一起睡吧。你睡在旁边,我心里踏实,能睡得著。”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只有水龙头没拧紧,往下滴水的声音。 沈淮擦手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把手里的抹布直接扔在水槽里,转过身,大步走到正屋门口。 苏念荷还没反应过来,男人高大的身躯已经压到了跟前,直接把她堵在门框和自己之间。 两人离得很近。 傍晚的燥热全混在空气里。 “苏念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淮嗓音压得很低,带著危险的质问。 苏念荷后背贴著门框,双手抵著他的胸膛。 “我知道啊。”她老老实实回答,理直气壮,“昨晚在厂房,咱们也是一起睡的。床比那个还窄呢,也没出什么事。” 她心里觉得,沈淮这人看著凶,其实很规矩。 昨晚哪怕他一开始亲得那么狠,最后也硬生生停下来了,还守了她半宿。 这让她產生了一种盲目的信任。 沈淮听见“也没出什么事”这几个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起手,大掌直接捏住她的脸颊,稍稍用力。 “没出什么事?”沈淮气极反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柳下惠,坐怀不乱?” 苏念荷被他捏得脸颊嘟起,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你不是说……过了年才领证么。”她搬出他自己说过的话。 “领证是一回事,本能是另一回事。”沈淮鬆开她的脸,手掌顺势滑下来,握住她的肩膀,“我对你,毫无自制力可言。昨晚我能剎住车,是因为那张破床隨时会塌,是因为外面有个老头在走廊上晃悠。今天在这独门独院里,你要是再跟我躺在一张床上,我保证不到半夜,你就得哭著求我停下。” 苏念荷耳朵红得要滴血,整个人缩在门框边上。 她算是听明白了。 这人根本没她想的那么规矩,他就是个隨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天天把你抱在怀里,只能看不能碰。”沈淮咬著牙,把话说得直白透顶,“再这么憋下去,我迟早憋坏。” 他把苏念荷拉进正屋,按在方桌旁边的椅子上。 “坐在这,不许动。”沈淮下了命令。 “你去哪?”苏念荷仰起脸问。 “去买床。”沈淮拿起桌上的钱包,转身就往外走。 沈淮头也没回,“总之今晚,偏房里必须有一张床。” 院门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小院里只剩下苏念荷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 在屋里待了一会,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 苏念荷是个閒不住的性子。她站起身,走到偏房门口。 沈淮去买床了,这屋子要是不收拾出来,床买回来也没地方放。 她挽起长袖衬衫的袖子,找了把破扫帚,开始干活。 那些发霉的烂纸箱被她一个个拖出来,堆在院子角落里。 烂木头上有刺,她小心翼翼地抱起来,码放在墙根下,留著以后生火用。 不到半个小时,偏房里的杂物就被清空了。 苏念荷提著塑料桶,去水槽接了半桶水,拿著抹布跪在地上,把偏房的青砖地面来来回回擦了三遍。 蜘蛛网也被她用长竹竿卷乾净了。 整个偏房焕然一新,虽然墙皮有点脱落,但看著亮堂多了。 苏念荷累得直喘气。 新买的那件长袖衬衫全贴在后背上,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滴。 她刚把脏水倒进院子外的水沟里,胡同口就传来一阵三轮车链条的摩擦声。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大爷的吆喝声响起。 苏念荷走到院门口。 第134章 乖乖站一边不许干活 只见沈淮骑著一辆借来的倒骑驴三轮车,正往小院这边来。 三轮车的车斗里,拉著两块厚实的旧木板,还有两条长条板凳。 木板上面还压著两台蝙蝠牌的旧电风扇,扇叶是绿色的,铁丝网罩著。 沈淮踩著踏板,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出了一身大汗。 他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前,长腿支在地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念荷,开门。”沈淮衝著院子里喊。 苏念荷赶紧把两扇黑木门全部敞开。 沈淮推著三轮车进了院子。 他把车停稳,转过头,视线落在苏念荷身上。 小姑娘站在旁边,头髮有些散乱,几缕湿漉漉的髮丝贴在脸颊上。身上那件衣服沾了些灰,领口因为干活解开了一颗扣子。 最关键的是,偏房的门大敞著,里面乾乾净净,连一块碎纸屑都没有。 沈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他大步走过去,语气沉了下来。 苏念荷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让我坐著別动。”她小声回答。 “那你干了什么?”沈淮指著偏房。 “我閒著也是閒著。”苏念荷理直气壮地辩解,“你把床买回来,屋里全是垃圾怎么放。我擦乾净了,晚上睡著才舒服。” 沈淮被她这副勤快的样子气笑了。 他伸出手,直接揽住她的腰,把人带到自己跟前。 苏念荷刚乾完活,身上热得很,那股天然的甜果香混著汗水的味道,直往沈淮鼻子里钻。 沈淮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乾净的手帕,按在她的额头上,帮她擦汗。 “就你能干。”沈淮一边擦一边训她,“我是少了胳膊还是断了腿,要你来干这种粗活?万一木头上的钉子扎著手,谁去摆摊算帐?” 苏念荷被他擦得脑袋直晃。 “没扎著,我小心著呢。”她抓住他的手腕,“你別擦了,脸都快被你擦红了。” 沈淮停下动作,把手帕塞回口袋。 “行了,站一边去。”他指了指石桌。 苏念荷乖乖走过去站好。 沈淮转身去卸车。 他一个人把两条长板凳搬进偏房摆好,又把两块厚实的旧木板抬进去,平铺在板凳上。 一张简易的木板床就搭好了。 “这床板是旧的,不过木料好,结实。”沈淮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解释,“床腿太费事,板凳搭著最稳当。” 苏念荷凑过去看了一眼。 “挺好的,比厂房那张强多了。”她评价得很中肯。 沈淮又把一台旧电风扇搬进正屋。 他找了个插座插上电,按下开关。 “嗡”的一声,电风扇转了起来,绿色的扇叶呼呼生风。 屋里的闷热被吹散了不少。 苏念荷站在风扇前面,享受著难得的凉风。 “这风扇要不少钱吧?”她又开始算帐了。 “旧货市场淘的,不贵。”沈淮拉过椅子坐下,长腿敞著,享受著风扇的凉爽。 他看著站在风扇前的苏念荷,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惹火的曲线。 沈淮移开视线,喉结滚了两下。 “去洗把脸。”他催促她,“一会我出去买两份炒麵回来对付一顿。” 苏念荷听话地去院子里洗脸。 下午,两人回了厂区。 院墙已经被工人拆了一半,正在重新砌红砖。 贺建军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条毛巾,正指挥著几个人往外搬废铁。 看到沈淮和苏念荷回来,他赶紧迎上去。 “房子找好了?”贺建军拿毛巾擦了擦汗。 “找好了,独门独院的。”沈淮点头。 “那感情好。”贺建军乐了,“以后嫂子就不用在这吃土了。老沈,你过来看,那台普车的电机我让人拆下来了,里头的线圈全烧了,得去旧货市场淘个新的。” 沈淮走过去,蹲下身检查那个发黑的电机。 “线圈烧了自己缠就行。”他拿著起子拨弄了两下,“去买点漆包线,这东西不难。” 苏念荷站在旁边,看著他熟练地捣鼓那些黑乎乎的铁疙瘩。 她虽然不懂,但她知道,沈淮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是他在市委大院里、在轻纺厂办公室里,从来没有过的神采。 太阳顺著旧厂房的红砖墙头慢慢落了下去。 沈淮把旧电机上最后一圈铜线缠紧,拿老虎钳剪断多余的线头。 他站起身,从裤兜里摸出块发黄的破布,把手上沾的黑机油擦了个七七八八。 贺建军也刚好指挥著工人把最后一车废铁拉走。 他光著膀子走过来,手里甩著那件花衬衫。 “老沈,这厂区里的大件算是清乾净了。”贺建军把衬衫往身上一套,一边扣扣子一边问,“晚上咱去哪对付一顿?还是前头那家小饭馆?他家溜肥肠做得还凑合。” 沈淮把老虎钳扔进工具箱里,把卷到手肘的白衬衫袖子放下来,扣好袖扣。 “不下馆子。”沈淮理了理衣领,“去晚市买点菜,回老槐树胡同做饭。顺便带你去认认门。” 贺建军扣扣子的手停住了,一脸看西洋景的表情打量著沈淮。 “你做饭?”贺建军嗓门拔高了两度,咱俩穿开襠裤长大,你会做饭,我是一次没吃过。” 沈淮没搭理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拿本子记帐的苏念荷。 “收拾东西,走。” 三人出了厂区,坐上吉普车,直奔城南的农贸晚市。 天黑得晚,晚市上人声鼎沸。 卖菜的摊贩扯著嗓子吆喝,路边停满了自行车。 沈淮走在最前面,高大的个子在人群里十分打眼。 苏念荷跟在他身侧,贺建军提著个空网兜,戴著蛤蟆镜在最后头晃悠。 走到一个卖猪肉的案板前,沈淮停下脚步。 “割两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沈淮指了指案板上最好的一块肉。 屠户手脚麻利地切了一块,用麻绳穿好提溜起来,“两块钱,还要肉票。” 苏念荷一听价格,手立刻往布包里伸,准备掏钱。 沈淮大掌直接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按了回去。 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两块钱和肉票递过去,顺手把用旧报纸包好的肉扔进贺建军的网兜里。 “你別总抢著付钱。”苏念荷压低声音,“咱们说好了是合伙。” “这是饭钱,不走公帐。”沈淮回答得理直气壮,拉著她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路过卖鱼的水盆,沈淮挑了条活蹦乱跳的草鱼,让人杀了去鳞,又买了两把水灵的空心菜和几个番茄。 贺建军手里的网兜很快就装满了,沉甸甸地坠著。 “我算是看明白了。”贺建军在后面直嘆气,“我今天就是个拉车的骡子兼提菜的苦力。老沈,你这熟练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天天搁家伺候媳妇呢。” 沈淮偏过头,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你羡慕可以自己找一个。” 贺建军被噎得没话说,只能老老实实当苦力。 第135章 沈淮吃醋霸道赶人 吉普车开进老槐树胡同,在黑木门前停下。 沈淮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小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石桌上还放著苏念荷下午洗好的两个茶缸。 贺建军提著网兜大步跨进院子,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就开始四处打量。 “这院子不错啊,清静。”贺建军走到正屋门口往里瞅了一眼,看到那张宽大的双人床,又走到偏房门口。 偏房的门敞著,里面摆著两块厚木板和两条长条板凳拼成的简易床。 贺建军摘下蛤蟆镜,指著那张板凳床,一脸纳闷地转头看沈淮。 “老沈,你別告诉我,你放著前头招待所的大软床不住,跑这来睡板凳?” 沈淮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面不改色。 “这木板比招待所的床结实。” 贺建军狐疑地在正屋和偏房之间来回看了两眼,突然乐了。 “你俩这叫合租啊?”贺建军拍著大腿,“老沈,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同在一个屋檐下,一人一间房,你图什么?图晚上起夜方便?” 苏念荷本来正在往外拿菜,听到这话,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把那把空心菜捏得死紧,根本不敢抬头。 沈淮走过去,一脚踹在贺建军的小腿上。 “闭上你的嘴,去把蜂窝煤炉子生起来。”沈淮指了指墙角的炉子。 贺建军揉著腿,老老实实去夹煤球。 沈淮把网兜里的鱼和肉拿出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槽边。 苏念荷已经打开了水龙头,正在洗空心菜。 水流哗啦啦地衝著。 沈淮走过去,和她並排站在水槽前。 这地方本来就窄,他这么一站,两人的胳膊直接贴在了一起。 衣服薄,沈淮身上偏高的体温顺著布料传过来,烫得苏念荷往旁边挪了半步。 沈淮跟著挪了半步,直接把她堵在水槽最里侧。 他拿起菜刀,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切出来的肉片薄厚均匀。 沈淮偏过头看著她,“一会尝尝,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他说话的时候,靠得极近。呼吸擦过她的耳廓,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苏念荷耳朵发痒,缩了缩脖子。 “你切肉就切肉,別靠这么近。”她拿手肘轻轻拐了他一下。 沈淮不仅没退,反而更近了一分。 他拿著刀的手没停,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上她的后腰,隔著衬衫布料在那处软肉上捏了捏。 “贺建军在院子里看著呢。”沈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点坏,“表妹,咱们合租,稍微靠近点怎么了。” 苏念荷被他这声“表妹”叫得头皮发麻。 她转头看了一眼院子中央,贺建军正蹲在地上扇炉子,背对著他们。 她赶紧把沈淮的手拍开,端著洗好的菜走到石桌旁。 炉子生好了,火苗呼呼往上窜。 沈淮端著切好的配菜走过去,架上铁锅。 热锅下油,葱姜蒜爆香。五花肉下锅,发出“滋啦”的响声。 沈淮单手顛勺,动作极其流畅。 火光映著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白衬衫在夜色里透著一股利落的性感。 没多大功夫,三道菜端上了石桌。 红烧草鱼色泽油亮,辣椒炒肉香气扑鼻,外加一盘翠绿的清炒空心菜。 贺建军跑去胡同口的小卖部买了几瓶冰镇啤酒,拿牙咬开瓶盖,给沈淮倒了一杯。 “来,尝尝咱们沈顾问的手艺。”贺建军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绝了!老沈,你这手艺比前头那饭馆的厨子强多了。” 沈淮没搭理他,拿起筷子,把鱼肚子上最嫩、没刺的那块肉夹下来,放进苏念荷的碗里。 “多吃点。”沈淮交代。 苏念荷端著碗,老老实实地吃饭。 沈淮做的菜確实好吃,她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早就饿了,不知不觉就吃了两大碗米饭。 吃饱喝足,苏念荷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夜风一吹,她身上那种极其特殊的香味,隨著体温的升高,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散。 起初味道还淡,很快就瀰漫在整个石桌周围,把饭菜的香味都盖了过去。 贺建军正喝著啤酒,鼻子抽动了两下。 “这怎么一股甜味,怪好闻的。”贺建军四处张望。 沈淮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苏念荷吃饱之后特有的体香。 沈淮站起身,直接走到贺建军面前,一把抽走他手里的半瓶啤酒。 “饭吃完了,你该走了。”沈淮语气冷得掉冰渣。 贺建军被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弄得一头雾水。 “不是,我这酒还没喝完呢。这刚几点啊,再聊五毛钱的唄。” “没空。” 沈淮连拖带拽,直接把贺建军拉到黑木门前。 “明天早上八点去厂房盯著,別迟到。” 沈淮把贺建军推出门槛,反手就把院门关上,“咔噠”一声落了锁。 贺建军站在胡同里,看著紧闭的木门,抓了抓头髮。 “这人吃错药了?翻脸比翻书还快。”他嘟囔了一句,摇摇头走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念荷坐在石桌旁,看著沈淮这雷厉风行的动作,完全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叫贺大哥怎么走了?菜还没吃完呢。”她指了指桌上的剩菜。 沈淮转过身,大步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石桌边缘,高大的身躯直接俯下来,將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夜风吹过,那股甜腻的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再让他留下去,我怕我忍不住把他眼珠子挖出来。”沈淮声音全哑了,透著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苏念荷被他这副样子嚇了一跳,身体往后仰了仰。 “你干嘛发这么大火。” 沈淮绕过石桌,直接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他单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 “苏念荷,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吃饱了之后有多招人?”沈淮低下头,鼻尖贴著她的侧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烫在皮肤上。 苏念荷脸颊红透了,双手抵著他的胸膛。 “我……我只是多吃了两碗饭。”她小声辩解,根本不敢乱动。 “两碗饭就香成这样。”沈淮收紧了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把人压向自己,“我补充一下,以后有外人在,不许吃饱。只能在我面前吃饱,记住了没。” 第136章 朱圆圆入伙 苏念荷手抵著他结实的胸膛,感受著他偏高的体温。 她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 “记住了。”她声音细若蚊蝇。 得到满意的答覆,沈淮鬆开揽在她腰上的手臂。 他转过身,动作利落地捲起白衬衫的袖子,把石桌上的残羹剩饭收拾乾净,端著碗筷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槽边。 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啦啦地冲刷著油腻的盘子。 苏念荷站在一旁,看著男人宽阔的后背。 她走过去,拿起一块干抹布,帮著擦乾洗好的碗。 两人並肩站著。 水槽本来就不宽,沈淮稍微偏一下身子,肩膀就能蹭到她。 沈淮洗完最后一个碗,关了水龙头。 他没有立刻拿毛巾擦手,而是侧过身,带著水珠的长指直接捏住了苏念荷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指尖的水汽有些凉,但男人的指腹却烫得很。 “真记住了?”沈淮压低嗓音,带著几分不依不饶。 苏念荷被他捏得嘴巴微微嘟起,“记住了。我以后在外面少吃两口。” 沈淮低低笑了一声,手指顺著她的下頜线滑到纤细的脖颈,拇指在那处跳动的脉搏上按了按,这才拿过毛巾擦乾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贺建军开著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准时停在胡同口。 今天要去省城看仓库。 这仓库是贺建军提前半个月就托人打听好的,面积大,位置也方便,离他们租的旧厂房不远。 吉普车在土路上顛簸了一个多小时,停在省城城南的一片平房区。 贺建军拿著一串钥匙,走在最前面,把生锈的大铁锁打开。 “嫂子,你进来看看。”贺建军用力推开两扇沉重的木门,“这地方以前是个棉纺厂的备用库房,后来厂子黄了,就一直空著。我跟街道办那边通了气,租金好商量。” 苏念荷跟著走进去。 里面空间很大,虽然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但墙壁没有受潮发霉的痕跡,屋顶也严实,用来存放服装再合適不过了。 “这地方真宽敞。”苏念荷在心里拨起了算盘,“就是不知道一年租金多少钱。” “租金的事你別操心。”贺建军把蛤蟆镜推到头顶,“老沈说了,这仓库算咱们合伙的。以后你在省城的批发市场做大了,这里就是你的大本营。进货、出货,全从这里走。” 贺建军在前面指手画脚地规划著名哪块放夏装,哪块放冬装。 沈淮走在苏念荷身后。 仓库里光线有些暗,角落里更是黑乎乎的。 沈淮大步跨过去,直接从后面贴上苏念荷的后背。 苏念荷嚇了一跳,刚要出声,沈淮的大掌已经捂住了她的嘴。 他单臂揽著她的细腰,轻而易举地把人带到旁边一根粗大的水泥柱子后面,完全避开了贺建军的视线。 “你干嘛。”苏念荷拉下他的手,压低声音,心臟扑通扑通直跳。 贺建军就在几步开外,隨时可能转过头来。 “仓库看好了,苏老板满意吗。”沈淮把她困在柱子和自己之间,低头贴著她的耳朵问。 男人的呼吸全喷洒在她的侧颈上。 苏念荷双手抵著他的胸膛,不敢用力推,怕弄出动静。 “满意,你先放开我。”她声音发著颤。 沈淮没放,指腹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揉捏了两下,惹得苏念荷腿脚发软。 “这仓库算我入股的。”沈淮理直气壮地討要好处,“苏老板打算怎么谢我?” “亲兄弟明算帐,赚了钱按比例分红。”苏念荷强装镇定。 沈淮轻嗤一声,低下头,准確地含住她的耳垂,用牙齿轻轻磨了磨。 苏念荷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抓著他的白衬衫。 “老沈?嫂子?人呢?”贺建军在前面转了一圈,发现身后没人了,大著嗓门喊。 沈淮这才慢条斯理地鬆开她,伸手帮她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拉著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在这看墙角漏不漏水。”沈淮面不改色地回答。 贺建军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苏念荷红透的脸颊上,立刻明白了什么,识趣地转过头去。 下午三点多,三人坐著吉普车回了江市。 车子刚停在轻纺厂后巷的胡同口,苏念荷就看见自家小院那扇红漆木门前,蹲著个像小铁塔一样的身影。 朱圆圆穿著蓝灰色的宽大厂服,手里捧著个被磕得坑坑洼洼的大號铝饭盒,正吭哧吭哧地啃著里面的肉包子。 一看见苏念荷和沈淮下车,朱圆圆立马站起来,把嘴里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手背胡乱一抹嘴。 “念荷,沈技术员,你们可算回来了!”朱圆圆嗓门极大,震得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乱飞。 苏念荷走过去拿钥匙开门,“圆圆,你今天没去翻砂车间上班?” “上什么班啊。”朱圆圆跟著挤进院子,把饭盒往石桌上一放,豪气干云地一拍大腿,“我要辞职!” 苏念荷刚拿起茶缸准备倒水,听到这话手一抖,热水差点溅到手背上。 “辞职?轻纺厂的铁饭碗你不要了?”苏念荷瞪大眼睛。 朱圆圆拉开椅子,大剌剌地坐下,“不要了。我要跟著你还有李莲花一起干服装批发。” 苏念荷急了。 她自己是没退路才干这个,朱圆圆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营厂工人,每个月领著死工资,旱涝保收。 在江市,不知道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轻纺厂。 “圆圆姐,你別衝动。”苏念荷好声好气地劝,“做生意有赚有赔,铁饭碗多稳当啊。你爹妈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朱圆圆摆摆手,满脸不在乎。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正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领口扣子的沈淮。 “念荷,你別劝我。我这人从小读书不行,大字不识一箩筐。但是我明白一个道理,跟著文化人走准没错。”朱圆圆指了指沈淮,“沈技术员可是正牌大学生,连他都砸了铁饭碗下海乾个体户,我这翻砂车间的苦力活还留恋什么?” 沈淮动作没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腿敞著,没搭腔,只当听不见。 朱圆圆凑近苏念荷,压低声音,但那嗓门依然很大,整个院子都能听见:“而且我又不傻。你那摊子一天赚多少钱,我可是看在眼里的。现在大家还死心眼盯著铁饭碗,等到以后大家都知道做生意赚钱,那时候就晚了,肉都被人抢光了。我要趁早入伙!” 苏念荷被她说得没脾气了,但还是觉得太冒险。 “可是圆圆,进货出货很辛苦的,每天都要起早贪黑,还要防著城管和街溜子。” 朱圆圆站起身,拍了拍自己壮实的胸脯。 “你別看我长得胖,我这体格出去进货,谁敢惹我?我一个人能扛两麻袋衣服,都不带喘气的。李铁军那个保卫科长现在天天围著李莲花转,你们这生意越做越大,没个镇场子的人怎么行。”朱圆圆理直气壮,“我,就是那个镇场子的!” 沈淮在旁边听得直乐,丟过去一句:“你倒是看得明白。” 第137章 刘慧珍上门 朱圆圆得到沈淮的肯定,更加来劲了。 “那是。沈技术员,我以后就跟著念荷干了。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別想欺负她。”朱圆圆拍著胸脯保证。 苏念荷看著朱圆圆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劝也没用。 “你真想好了?”苏念荷问。 “想好了。明天我就去厂里交辞职报告。”朱圆圆回答得极其乾脆。 苏念荷点了点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以后生意铺到省城,確实需要信得过的人手。 朱圆圆虽然大大咧咧,但为人实诚,力气也大,確实是个好帮手。 “行。那以后咱们就一起干。”苏念荷拍板。 朱圆圆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拿起石桌上的空饭盒。 “那说定了啊。我回去写辞职信了,明天见!” 朱圆圆风风火火地衝出院门,留下苏念荷和沈淮两人。 苏念荷看著敞开的院门,嘆了口气。 “你还笑,圆圆姐把铁饭碗砸了,以后要是没赚到钱,我怎么跟她交代。”苏念荷转头埋怨沈淮。 沈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直接把人揽进怀里。 “她比你精明。”沈淮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知道现在的风向变了。跟著你,以后赚的钱,绝对比她在翻砂车间干一辈子都多。” 苏念荷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稳健的心跳,心里的担忧慢慢散去。 “那你呢?你砸了铁饭碗,要是没赚到钱怎么办?”苏念荷仰起脸问。 沈淮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我要是没赚到钱,就只能靠苏老板养著了。苏老板管饭吗?” “管。”苏念荷老老实实回答。 沈淮喉结滚了两下,直接吻住她的嘴唇。 初秋的傍晚,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两人纠缠的呼吸声,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第二天,江市轻纺厂后巷的小院。 李莲花提著个大布包,风风火火地推开了院门。 她刚回了一趟老家过中秋,这会儿赶早班车回来的。 “念荷,赶紧给我倒杯水,渴死我了。”李莲花把包往石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 苏念荷给她倒了杯温水。 李莲花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开始说正事:“我这趟回去琢磨了一路。省城人多,有钱人也多,以后咱们得把主要心思放在省城发展。” 苏念荷坐在对面:“我也是这样想的。圆圆辞职了,打算跟我们干,省城也租了大仓库了。” “朱圆圆铁饭碗不要了?这人是个有成算的!別看她平时憨吃憨睡的,关键时刻一点不含糊。”李莲花拍了下大腿,“她既然辞了职要跟著咱们干,她又是江市本地人,地头熟。江市的货就让她盯著,咱俩去省城拓展大市场。你觉得行不行?” 苏念荷觉得有理,点头答应:“行,那等会儿你去教教圆圆怎么记帐怎么出货。” 李莲花应了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你托我带给村里那个婆婆的糕点和布料,我全给她送去了。” 苏念荷一愣,有些紧张地问:“婆婆说什么了吗?” 李莲花表情有些纳闷:“她收了东西,摸了半天,让我给你带句话。说让你在外头注意点,少吃点饭。” 李莲花上下打量著苏念荷,目光落在她那件明显有些紧绷的长袖衬衫上:“我说念荷,你这阵子是不是胃口太好了?虽然没胖,但这身段怎么越来越招摇了。你这衣服扣子都快绷不住了。你在外头做买卖,每天见那么多人,確实得注意点,少吃点,免得有不三不四的人惦记。” 李莲花不知道其中的內情,只当是苏念荷发育得太好。 苏念荷却心知肚明。 那药效只要吃饱了就会让身体產生变化,散发甜香。 她脸颊微红,含糊地点头:“我知道了,我以后注意。” 李莲花没多想,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行,那我先去找朱圆圆,把江市这摊子事跟她交代清楚。” 李莲花前脚刚走,小院里安静下来。 沈淮去外面买早饭还没回来。 苏念荷拿著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 没过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念荷以为是沈淮回来了,转过头:“你买个早饭怎么去了这……” 话音戛然而止。 站在院门口的不是沈淮,而是刘慧珍。 刘慧珍今天穿著一件暗红色半袖衬衫,烫得捲曲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她脚下踩著一双半高跟凉皮鞋,站在这破旧的胡同小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目光挑剔地扫视了一圈院子,最后落在苏念荷身上。 “苏念荷。”刘慧珍开了口,声音里带著惯常的高高在上。 苏念荷拿著扫帚的手紧了紧,“刘主任。” 刘慧珍踩著皮鞋走进院子,看著苏念荷这张白皙娇艷的脸,心里的火气直往上涌。 她本来想发作,但想到沈淮那天在大院里决绝的態度,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一半。 她今天来,是为了儿子。 “你倒是躲在这里过得清静。”刘慧珍走到石桌旁,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著苏念荷,“你知不知道,小淮为了你,跟家里闹成什么样了?” 苏念荷低著头,“我知道沈淮辞职的事。” “你知道?”刘慧珍冷笑出声,语气严厉,“他可是市长的儿子!轻纺厂的技术顾问,马上就要提干了。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铁饭碗!现在呢?他连工作都不要了,跑去跟那些盲流一起当个体户。你觉得这很有面子吗?” 苏念荷抬起头,迎上刘慧珍的目光。 如果是以前在沈家当保姆的时候,她现在肯定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但现在,她没有退缩。 “刘主任,沈淮辞职,他说是因为厂里规矩多,他想自己干机械。”苏念荷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少拿这些话来搪塞我!”刘慧珍拔高了音量,“要是没有你,他会在这个时候犯浑吗?他从小到大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噹噹,就是因为沾了你,他连前途都不要了。苏念荷,你一个乡下来的丫头,要学歷没学歷,要家世没家世,你跟著他,不是存心拖累他吗?” 拖累这两个字太重了。 第138章 妈,我在吃软饭 苏念荷咬著下唇,手指揪著衣服下摆。 “我没有拖累他。”苏念荷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认真,“我也在赚钱。沈淮去省城租厂房做机械,我也会把服装批发做到省城。他差的钱,我能给他补上。” 刘慧珍听到这话,大笑起来。 “你给他补上?”刘慧珍毫不掩饰眼里的轻蔑,“你以为摆个地摊卖两件破衣服,赚了几十块钱,就能撑起他的前途了?你知不知道做机械要多大的本钱?你知不知道他离开沈家的背景,在外面要吃多少亏?” 刘慧珍走近一步,语气放缓了一些,带著几分施捨的意味。 “苏念荷,做人要讲良心。你当初来江市,连饭都吃不上,是我们沈家给你口饭吃。你现在要是真为了小淮好,就趁早离开他。他只是一时新鲜,等他在外面碰了壁,吃够了苦头,他自然会明白门当户对的重要性。” 苏念荷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刘主任,您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我不会走。”苏念荷看著刘慧珍,“沈淮说了,他不需要借沈家的光,他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他没放弃我,我也不会放弃他。” 刘慧珍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胸口起伏。 “你……”刘慧珍指著她,正要发作。 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沈淮提著几个油纸包,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拿著两杯刚打的热豆浆。 看到院子里的刘慧珍,沈淮的脚步只停顿了半秒,便面色如常地走了过来。 “妈,您怎么来了。”沈淮语气平淡,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 他径直走到石桌旁,把早饭放下,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到苏念荷身边,长臂一伸,揽住了她的肩膀。 这个宣誓主权的动作,刺痛了刘慧珍的眼睛。 “小淮!”刘慧珍看著儿子,眼眶发红,“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跟她挤在这个破院子里,连顿正经饭都吃不上,你图什么?” 沈淮把苏念荷护在怀里,看著母亲。 “我图我乐意。”沈淮语气很淡,却篤定,“妈,我之前在大院里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辞职、下海,都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任何人无关。您要是有气,冲我来,別背著我来找她的麻烦。” “你这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了!”刘慧珍急得直跺脚,“她刚才还说,她摆地摊赚的那点钱,能给你补上本钱。她懂什么叫生意吗?她这不是在拖累你是什么?” 沈淮听见这话,偏头看了怀里的苏念荷一眼。 小姑娘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虽然被刘慧珍数落了半天,但一点也没退缩。 沈淮眼底浮现出极淡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著刘慧珍,语气认真。 “妈,您还真说错了。”沈淮大掌在苏念荷的肩膀上捏了捏,“她没拖累我。我现在干装配车间的厂房租金,全是我对象掏的。我现在是吃软饭的,您来找她,万一她一生气断了我的生活费,您儿子可就真要流落街头了。” 刘慧珍被这话噎住了。 “你……你不知羞耻!”刘慧珍气得嘴唇发抖,“你堂堂一个大学生,市长的儿子,跑去吃一个乡下保姆的软饭?你还要不要脸了!” “脸面这东西,自己挣的才叫脸面。”沈淮收起那点閒散的语气,神色变得冷峻,“妈,我最后说一次。苏念荷是我认定的人,以后也就是沈家的儿媳妇。您要是认我这个儿子,以后就对她客气点。您要是不认,以后这门,您也別来敲了。” 刘慧珍彻底僵在原地。 她知道沈淮的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 他今天能把话说得这么绝,就证明他心里已经彻底把苏念荷划进了自己的保护圈。 刘慧珍看著儿子那张冷峻的脸,又看了看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苏念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好。”刘慧珍指著沈淮,“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看你们能在外面熬多久!” 说完,刘慧珍转身,踩著半高跟皮鞋,气冲冲地走出了院子。 院门没有关严实,在风中晃荡了两下。 小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念荷从沈淮怀里挣脱出来,看著他。 “你刚才怎么能那么跟刘阿姨说话,她好歹是你妈。”苏念荷有些担忧。 “我不那么说,她以后还会来找麻烦。”沈淮拉著她在石桌旁坐下,把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他拿了一个包子,塞进她手里。 “趁热吃。”沈淮交代。 苏念荷拿著包子,咬了一口,肉香四溢。 她吃著吃著,突然停下来,看著沈淮。 “沈淮,你真的觉得,我没有拖累你吗?”她问得很小声。 沈淮拿纸擦了擦手,在对面坐下。 他长腿敞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白地落在她脸上。 “苏念荷。”沈淮叫她的名字,“我辞职,是因为我看清了现在的局势,我想自己掌握主动权。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想要你。这两件事,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再说了,苏老板现在一天赚那么多钱,以后可是要在省城开大门面的人。我还指望苏老板养我呢,怎么算拖累?” 苏念荷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那点阴霾一扫而空。 她低头继续啃包子。 连著吃了两个大肉包子,再加上一杯热豆浆,苏念荷觉得肚子饱饱的。 吃饱喝足,她身上那股特殊的甜香,隨著体温的升高,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散。 这味道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明显,甜腻得要命。 沈淮原本正拿著杯子喝水,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视线落在苏念荷身上。 小姑娘吃得脸颊微红,嘴唇泛著水光,身上那件长袖衬衫因为动作微微有些紧绷,勾勒出惹火的曲线。 沈淮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放下水杯,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直接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按在石桌边缘。 “苏念荷。”沈淮声音全哑了。 “怎么了?”苏念荷仰著脸,还没反应过来。 …… 快结婚了快结婚了,短篇文,节奏不会很慢的。 第139章 兵分两路 沈淮没出声,只是將她完全圈在石桌和自己之间。 他身上的白衬衫透著好闻的皂角味,夹杂著清冽的体温,毫无保留地罩下来。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侧颈。 她刚吃完两个大肉包子,还喝了一整杯热豆浆,胃里满噹噹的。 那种独属於她的甜香,正顺著衣领的缝隙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沈淮呼吸沉了两分。 他没做別的,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拇指指腹在她耳后的软肉上重重按了两下。 “在外面少吃两口的话,当耳旁风了?”沈淮嗓音压得很低,带著只有两人能听懂的危险。 苏念荷被他按得浑身一软,双手下意识抓紧了他衬衫两侧的布料。 “刚才刘阿姨来了一趟,我心里发慌,就没顾得上。”她小声找著藉口,脸颊红得像要滴血,“而且这包子是你买回来的,太香了。” 沈淮听著这软绵绵的解释,胸腔震动,低低笑出声。 他不是真冲她发火,只是这甜味实在招人。 他偏过头,嘴唇贴著她的耳廓,惩罚性地轻轻咬了一下那白嫩的耳垂。 苏念荷倒抽一口凉气,双腿发软,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靠在了他结实的手臂上。 “沈淮……”她连声音都带上了颤音,看了看敞开的半扇院门,“大白天的,別这样,会被人看见。” “看见怎么了,我抱我自己的对象,谁敢管。”沈淮理直气壮,但还是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看著她红透的脸,想起刚才刘慧珍来闹的那一出。 小姑娘虽然嘴上说著不怕,但刚才攥著衣角的手指都白了,心里肯定还是受了委屈。 沈淮大掌顺势滑下来,握住她的双手,把那两只微凉的小手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念荷。”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收起了刚才的閒散,变得极其认真。 “嗯。”苏念荷仰起头。 “遇见你很好。”沈淮看著她的眼睛,字字句句说得清晰,“以前在轻纺厂,我成天只跟那些冷冰冰的机械、图纸面对面。每天按部就班地画图、算参数,活著跟个设定好程序的轴承一样,连点活气都少。” 他顿了顿,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直到你来了。我才知道,原来这日子过起来居然能那么暖。”沈淮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指尖,“以后別再跟我提什么拖累不拖累。真要算帐,我这下半辈子还得指望苏老板养我。我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乾脆趁早回去继续画我的图纸。” 这话说得直白又重,把苏念荷心里最后那点不安砸得粉碎。 她眼眶有些发热,吸了吸鼻子。 “谁要养你一辈子了。”她小声嘟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你花钱大手大脚的,我赚的钱还得留著开大门面呢。” “行,钱留著开门面。”沈淮顺著她的话接,“我赚钱养你,你管帐,行了吧。” 两人正说著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鐺声。 “念荷丫头!在家不!” 街道办负责收水电费的王大妈推著二八大槓,直接跨进了院门。 苏念荷嚇了一大跳,条件反射般地用力推开沈淮。 沈淮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长腿站稳。 他看著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整理领口和衣摆,像只受惊的兔子,眼底全是笑意。 王大妈走进来,先是看到了苏念荷那张红扑扑的脸,接著又看到了站在旁边、身形高大挺拔的沈淮。 “哟,小淮也在呢。”王大妈是个自来熟,笑呵呵地打招呼,“刚才在胡同口碰见你妈了,走得急匆匆的,我还寻思是不是家里有啥急事呢。” 沈淮面色如常,把卷到手肘的袖子放下来扣好。 “没什么事。大妈,这月水费多少钱。”他直接转移话题。 “五毛二分钱。”王大妈从挎包里翻出收据本。 沈淮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不用找了,水费一块结清,要退租了。” 王大妈乐呵呵地把钱收好,开好条子递给苏念荷。 “念荷丫头这生意做得红火,小淮也辞了职跟著干,年轻人就是有闯劲。”王大妈扯了两句閒篇,推著自行车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苏念荷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都怪你,刚才要是被王大妈看见咱们在一块,这胡同里明天就得传遍了。”她瞪了沈淮一眼。 沈淮重新拉开椅子坐下,长腿交叠。 “传遍了才好。”他语气散漫,“正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名花有主,省得总有那些不长眼的人惦记。” 苏念荷说不过他,拿起石桌上的空碗筷去水槽边清洗。 还没洗完两个碗,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朱圆圆穿著那身標誌性的宽大厂服,像个小铁塔一样冲了进来,手里还挥舞著一张盖了红戳的纸。 “念荷!我办完了!”朱圆圆嗓门极大,震得树上的麻雀扑稜稜直飞。 苏念荷赶紧甩干手上的水走过去。 “圆圆姐,你这拿的是什么?” 朱圆圆把那张纸拍在石桌上,雄赳赳气昂昂地叉著腰。 “辞职报告!厂长签字,人事科盖章。从今天起,我朱圆圆就是个自由的个体户了!”她抓起桌上剩下的半杯凉白开,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 苏念荷看著那鲜红的印章,心还是提了一下。 “你爹妈知道了没?没骂你吧?” “骂了啊,怎么没骂。”朱圆圆满不在乎地摆手,“我爹拿著扫帚满院子追著我打,说我脑子进水了。我直接把上个月给你帮忙分到的二十块钱拍在桌上,老头子立刻不吭声了。” 沈淮靠在椅子上,听著这话,轻嗤了一声。 “你这破釜沉舟的劲头,倒是有几分做买卖的样子。”沈淮难得给了句中肯的评价。 朱圆圆得到文化人的肯定,腰板挺得更直了。 正说著,李莲花也提著个布袋子走进了院子。 “老远就听见圆圆的大嗓门。”李莲花拉开椅子坐下,熟练地从袋子里掏出几本旧帐本,“江市这边的摊子,我刚才已经带圆圆去夜市那边认过门了。进货的渠道、拿货的底价,我都给她写得清清楚楚。” 第140章 假公济私的李铁军 三个女人凑在石桌旁,开始商量接下来的打算。 沈淮没掺和她们的生意经。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把昨天借来的那辆倒骑驴三轮车推出来,拿了把扳手,开始给链条上机油。 “省城那边的仓库已经租好了。”苏念荷拿著笔,在纸上画了个草图,“莲花,等咱们到了省城,第一件事就是跟贺大哥亲自去南方进一批秋装。江市这边,圆圆你先撑著,等我们那边理顺了,就把货直接往江市发。” “包在我身上。”朱圆圆拍著厚实的胸脯,“谁敢在摊子上找麻烦,我一屁股坐死他。” 李莲花被逗乐了,转头看向苏念荷。 “行了,江市的事就这么定了。”苏念荷合上帐本,站起身,“圆圆姐,今天中午咱们就在院子里吃顿散伙饭,明天一早,我跟莲花就坐车去省城。” “散什么伙,这叫兵分两路!”朱圆圆纠正她,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今天中午我主厨,让你们尝尝我妈传给我的拿手好菜,铁锅燉大鹅!” 中午这顿饭吃得极其热闹。 朱圆圆的手艺虽然不如沈淮精致,但胜在分量足、味道重。 吃过饭,李莲花和朱圆圆各自回去。 小院里再次安静下来。 下午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念荷回到正屋,开始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装进旧帆布包里。 沈淮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忙活。 “都收拾好了?”他问。 “嗯。”苏念荷把拉链拉上,“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沈淮走过去,把那个帆布包提在手里掂了掂,不重。 他空出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明天到了省城,你跟李莲花去弄仓库的事。我去厂房那边盯著修墙。”沈淮低头看著她,交代著正事,手却不安分地在她腰后摩挲。 “知道了。”苏念荷推了推他,“你別总动手动脚的。” “合租的表妹,这么疏远怎么行。”沈淮不退反进,直接把她抵在旧衣柜的木门上。 衣柜门发出一声轻响。 苏念荷脸红了。 她知道,去了省城的老槐树胡同,两人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同居”了。 虽然分了两间房,但想到他在厂房木板床上发狠的样子,她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沈淮。”她双手抵著他,“你……你在省城,会规矩点吗?” 沈淮看著她这副怯生生的样子,理智瞬间绷得很紧。 “不会。”他回答得坦荡又恶劣。 她推开沈淮的胸膛,拎起帆布包,逃也似的跑出正屋。 这男人砸了铁饭碗之后,脸皮厚度直线上升,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她脸颊热得发烫,站在院子那棵老槐树下直喘气。 正屋的门框边,沈淮慢悠悠地走出来。 他把捲起的白衬衫袖口放下,慢条斯理地扣上扣子。 “跑什么。”沈淮嗓音里带著没散乾净的沙哑,“合租第一天,表妹连句话都不跟表哥说?” 苏念荷不理他,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转身去水槽边洗手。 凉水冲在手背上,总算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胡同口就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还不止一声,两辆车此起彼伏地按著。 苏念荷和李莲花提著行李走出去。 胡同口停著两辆军绿色吉普车。 前面那辆驾驶座上坐著戴蛤蟆镜的贺建军,后面那辆车门旁靠著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是穿著便装的李铁军。 李莲花一看李铁军,乐了:“李科长,你这是不上班了?” 李铁军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走过来直接把李莲花手里的大布袋接过去,扔进自己车后座。 “请了假。”李铁军回答得理直气壮,“贺建军说你们今天去省城铺摊子,东西多,一辆车坐著挤。我借了辆车,专门来给你们当司机。” 贺建军从前车探出头,直接拆台:“什么当司机,李铁军你那点心思谁不知道。老沈,你管管这人,假公济私。” 沈淮提著苏念荷的帆布包走出来,长腿一迈,把包扔进贺建军车子的副驾驶。 “他乐意当免费劳动力,你拦著干什么。”沈淮拉开后座车门,看著苏念荷,“上车。” 苏念荷老老实实坐进去。 沈淮跟著坐进后座,把车门关上。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驶出江市,上了去省城的土路。 早晨还算凉爽,但车里空间窄。 苏念荷往车门边靠了靠,试图离沈淮远点。 沈淮偏头看她。 “离那么远干什么,我能吃了你?”沈淮长臂一伸,直接扣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身边带。 苏念荷撞在他结实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乾净的皂角味。 “热。”她压低声音抗议,双手抵著他的胸膛。 “我专心开车,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贺建军十分上道,目不斜视地盯著前方的土路。 沈淮低低笑了一声,手没鬆开,反而顺著她的后腰往下压了压。 两人大腿贴在一起。 布料摩擦间,男人的体温极高。 沈淮呼吸重了两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早上吃那么饱。”他贴著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话,“苏老板这是存心在车上折磨我。” 苏念荷脸红透了,不敢接话,只能僵硬地靠在他怀里。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开进省城城南。 吉普车在废弃拖拉机厂旧址的大铁门前停下。 李铁军的车紧隨其后停稳。 几人下了车。 厂房的院墙已经被工人重新砌起了一大半,红砖垒得整整齐齐,里面不时传来敲打机器的声音。 李铁军打量著这宽敞的厂区,走到沈淮身边,胳膊肘撞了撞他。 “老沈,你这摊子铺得够大的。”李铁军看著里面忙碌的工人,“这得砸进去不少钱吧?” 沈淮从兜里掏出钥匙,隨口答:“是不小。” 李铁军搓了搓手,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和苏念荷说话的李莲花,压低声音问。 “老沈,你缺钱不?” 沈淮转头看他。 “当初就是你跟贺建军说,喜欢自由可以干倒爷。结果后来这政策真的开放了。”李铁军语气认真起来,“你在前面探了路,现在连铁饭碗都砸了来干这个。我这人脑子没你们活络,但我信你。我这几年在部队攒的津贴,加上退伍费,全拿出来投你这。赚个老婆本,行不行?” 贺建军在旁边听见,走过来揽住李铁军的肩膀。 “老李,你这算盘打得精。我看你赚钱是假,想赶紧把媳妇娶回家是真。”贺建军大声嚷嚷,“不过你来晚了,我早就投了钱了,这厂房的翻修费我也出了份。” 第141章 我一会餵你 李莲花和苏念荷走过来。 “李科长,你要投钱做买卖?”李莲花耳朵尖。 李铁军那张黝黑的脸难得有些发红,他挠了挠短髮,回答得很老实:“放在银行利息也少,跟著老沈干,准赔不了。” 沈淮没客气,直接点头。 “行。”沈淮看著李铁军,“钱我可以收,算你入股。不过亲兄弟明算帐,赚了赔了,都按规矩来。” 沈淮转头看向苏念荷。 “苏老板,把帐本拿出来,给两位股东记一笔。” 苏念荷正听得认真,冷不防被点名,赶紧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掏出那本厚厚的硬皮记帐本和原子笔。 她找了个乾净的水泥台子,把帐本铺开。 “你们各投多少?”苏念荷握著笔,仰起脸问。 李铁军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著的存摺。 “我这有三千块。”李铁军报出数字。 “你小子把退伍费都拿出来了。”贺建军咋舌。 “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怕什么。”李铁军回答得乾脆。 贺建军也不含糊,报了自己的数:“我投两千,外加这厂房外围修缮的材料费。” 苏念荷低著头,笔尖在纸上刷刷写著。 她字写得不太好看,有些歪扭,但帐目列得清清楚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淮站在她旁边,看著她认真算帐的侧脸。 小姑娘睫毛长长的,因为专注,嘴唇微微抿著。 “写好了。”苏念荷把帐本递给沈淮过目,“你看对不对。” 沈淮没接帐本,大掌直接覆在她的手上,借著她的手看了一眼帐目。 “苏老板算的帐,不会错。”沈淮收回手,顺势捏了捏她的指尖。 李莲花在旁边看著,扯了扯李铁军的袖子。 “走,咱们去里面看看厂房。別在这碍眼。”李莲花十分有眼力见。 李铁军乐呵呵地跟著李莲花往厂房深处走,贺建军也跑去跟泥瓦匠交涉墙头拉铁丝网的事。 大铁门边就剩下沈淮和苏念荷。 太阳升起来了,温度逐渐升高。 苏念荷把帐本收回包里,额头上出了点细汗。 沈淮从口袋里拿出那条洗乾净的手帕,极其自然地帮她擦了擦额头。 “热了?”沈淮问。 “有点。”苏念荷往阴凉处躲了躲。 沈淮把手帕收好,看著她。 “昨天我妈来闹那一出,你怕我没钱,说要拿摆摊的钱养我。”沈淮语气閒散,“现在我有投资了,苏老板这笔钱是不是可以省下来,去租你的大门面了?” 苏念荷听他提起这个,想起昨天他当著刘慧珍的面说吃软饭的那些话,脸又热了。 “你的厂房要进机器,肯定是个无底洞。他们投的钱要是还不够,我这里还有。”苏念荷拍了拍自己的布包,十分豪气。 沈淮被她这副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直接把她堵在水泥台子边缘。 “苏念荷。”沈淮压低声音,“你就这么急著把全副身家都砸我身上?” “咱们是合伙做生意。”苏念荷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合伙。”沈淮重复这两个字,身体更贴近她,“晚上回了老槐树胡同,咱们还得继续合租。表妹,你这既出钱又出力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苏念荷被他这不正经的话说得连连后退,后腰抵在台子上。 “不用你还,你多修两台机器就行了。”她磕磕巴巴地回。 “那不行。”沈淮大掌扣住她的后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我这人不喜欢欠债。既然还不清,那就只能把我自己赔给你了。” 男人的气息全罩下来,烫得苏念荷不知所措。 不远处传来李莲花的喊声。 “念荷!你快来看,这后面还有个大空屋子,能当饭堂!” 苏念荷如蒙大赦,用力推开沈淮的胸膛,拎著帆布包就往里面跑。 沈淮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满是愉悦。 他迈著长腿跟进去。 厂房內部很大,废旧的铁疙瘩已经被清理了一部分。 沈淮走到那台换了电机的普车前,拿起扳手开始调试。 他工作的时候极其专注。 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的肌肉线条隨著用力拧螺丝的动作绷紧。 苏念荷和李莲花看完屋子走回来。 苏念荷站在几步开外,看著沈淮。 这是她最喜欢看的画面。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因为他现在做的事情,是他自己真正想做的。 李铁军凑到普车旁边,看了一会,摇头。 “这玩意比枪难搞多了。老沈,你这技术真是绝了,怪不得轻纺厂的厂长死活不想放你走。”李铁军感嘆。 沈淮把扳手扔进工具箱,拿抹布擦手。 “在厂里修,是给公家修。在这里修,是给自己修。”沈淮把抹布扔在台子上,“性质不一样。” 到了中午,几人就在厂区外面的国营饭店点了一桌菜。 李铁军十分大方地抢著付了钱。 吃饭的时候,李铁军不停地给李莲花夹菜,动作虽然笨拙,但心思全摆在脸上。 李莲花是个爽快性子,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吃。 苏念荷坐在沈淮旁边,低头吃著碗里的饭。 她谨记著沈淮的规矩,在外面少吃两口。 吃了个半饱,她就放下了筷子。 沈淮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半个馒头。 “怎么不吃了?”他问。 “饱了。”苏念荷回答。 沈淮极其自然地把她那半个馒头拿过来,就著剩下的菜吃了乾净。 贺建军在对面看著,直摇头。 “老沈,你以前在大院里那洁癖哪去了?现在连剩饭都吃?”贺建军调侃。 沈淮眼皮都没抬,“浪费粮食可耻。你懂什么。” 吃过饭,贺建军去盯墙头,李铁军自告奋勇去帮李莲花和苏念荷收拾省城的那个大仓库。 沈淮留在厂房里继续搞设备。 苏念荷本来想去仓库,却被沈淮留了下来。 “你留在这,帮我记几个参数。”沈淮理由找得冠冕堂皇。 李莲花拉著李铁军走了,留下两人在空荡荡的旧厂房里。 下午的阳光顺著高处的窗户照进来。 沈淮站在工具机边,报著一串数字。 苏念荷拿著本子认真记著。 报完最后一组数据,沈淮停下来。 他走到苏念荷面前,抽走她手里的笔和本子,扔在旁边的桌上。 “记完了?”苏念荷仰起脸问。 “没有。”沈淮直接把人抱起来,放在那张桌子上。 苏念荷双腿悬空,嚇得赶紧抓住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这里全是灰。” 沈淮挤进她的双腿之间,双手撑在桌子边缘。 “中午为什么没吃饱。”他直奔主题。 “你不是说,有外人在,不许吃饱吗。”苏念荷老实回答,理直气壮。 沈淮被这听话的劲儿弄得心里发软,“嗯,真乖,我一会餵你。”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 苏念荷被他亲得往后仰,双手只能搂住他的脖子。 厂房里很安静,只有机器的余温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第142章 投餵 苏念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皱了他后颈的白衬衫。 直到她快要喘不上气,沈淮才停下。 他没有完全退开,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擦著她的鼻尖,胸膛剧烈起伏。 苏念荷坐在桌沿,双腿还在半空晃荡,脸颊红得滴血,只能张著嘴小口小口换气。 “坐好。”沈淮嗓音哑得厉害,大掌在她后腰上按了一下,把她略微凌乱的衬衫下摆扯平整。 苏念荷乖乖坐直身子。 沈淮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你去哪?”苏念荷急忙问,以为他要去干活。 “去买饭。”沈淮头也没回。 苏念荷看著他宽阔的背影消失在厂房门口,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麻的嘴唇,心跳得极快。 他说餵她,她以为只是隨口一说。 十分钟后,国营饭店的后厨。 胖大厨正拿著抹布擦灶台,看见去而復返的沈淮,乐了。 “小伙子,怎么又回来了?刚才那桌菜没吃好?”胖大厨问。 沈淮走到点菜口,掏出钱和粮票拍在柜檯上。 “再炒个糖醋排骨,要纯精肉。外加一碗大米饭,多浇点肉汤。”沈淮交代得极其详细。 胖大厨收了钱,一边顛勺一边打趣:“这是给对象开小灶呢?刚才我看你那小对象就吃了一口馒头,怎么,嫌咱们这的菜不合胃口?” “她脸皮薄,有外人在吃不下。”沈淮靠在柜檯边,回答得理直气壮,连草稿都不打。 胖大厨哈哈大笑,麻利地把炒好的排骨装进铝饭盒里,“小伙子疼媳妇,以后日子肯定过得红火。” 沈淮没接话,提著饭盒快步走回旧厂房。 厂房里。 苏念荷正百无聊赖地数著工具机上的螺丝钉。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就看见沈淮提著个网兜走过来。 他把网兜放在她旁边的桌子上,打开铝饭盒的盖子。 糖醋排骨的香味混著肉汤拌饭的热气,立刻飘散开来。 苏念荷肚子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沈淮拉过一把破旧的办公椅,在她对面坐下,长腿直接分开,將她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他拿出一双乾净的竹筷子,夹了一块裹满红亮糖醋汁的排骨。 “张嘴。”沈淮看著她,语气平平。 苏念荷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接筷子。 “我自己来就行,又不是小孩子。” 沈淮手腕一躲,避开她的手。 “我说过要餵你。”他坚持,筷子重新递到她唇边,“张嘴。” 苏念荷拗不过他,只能红著脸微微张开嘴。 排骨肉燉得很烂,酸甜適口,正合她的口味。 她小口嚼著,脸颊一鼓一鼓的。 沈淮就这么端著饭盒,看著她吃。 等她咽下去了,又夹起一筷子沾满肉汤的米饭递过去。 两人谁也没说话。 一口排骨一口饭,配合得极其默契。 苏念荷本来就饿,没一会儿功夫,半盒饭和一大半排骨就进了肚子。 她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吃饱了。”她摇摇头,挡住沈淮再次递过来的筷子。 沈淮看了一眼饭盒里剩下的两块排骨,直接塞进自己嘴里,三两下吃得乾乾净净。 他放下饭盒,从口袋里拿出那条洗得发白的手帕,极其自然地给她擦嘴。 “以后贺建军他们再请客,你该吃吃,別饿著自己。”沈淮一边擦一边说,“吃不饱,心疼的是我。” 苏念荷被他说得心里发软。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我要是吃饱了,身上会香,你不是说在外面不许我吃饱吗。” “那是怕你招人。”沈淮把手帕收起来,“但也不能让你天天饿肚子。以后咱们去外面吃饭,吃完立刻回家,不给別人闻的机会。” 隨著饭菜下肚,苏念荷身上的温度逐渐升高。 那股独属於她的香味,开始不受控制地顺著衣领往外溢。 这味道在宽敞却封闭的旧厂房里,扩散得极快。 沈淮离她最近,这香味简直像长了鉤子,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呼吸重了两分,大掌扣住她的后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苏念荷顺势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著他明显加快的心跳声。 “沈淮,你是不是很难受?”她仰起脸问。 沈淮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大掌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捏了捏。 “你说呢。”他声音全哑了,带著危险的共鸣,“你这味道,比什么迷魂药都管用。” 他低下头,鼻尖贴著她的侧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烫在皮肤上,苏念荷缩了缩脖子,双手抱住他的腰。 “那你別闻了。”她小声提议。 “晚了。”沈淮偏过头,嘴唇贴著她的耳廓,“合租第一天,苏老板准备拿什么付房租?” 苏念荷脸红透了,“钱不是都给你了吗。” “钱是钱,房租是房租。”沈淮理直气壮地耍赖,“表妹,你这算盘打得不精啊。” 两人正腻歪著,厂房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老沈!你那破机器修好没啊!” 贺建军的大嗓门隔著老远就传了进来。 紧接著是李铁军的附和声:“老沈,外面墙头拉完铁丝网了,你出来看看行不行!” 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念荷嚇了一跳,赶紧从沈淮怀里退出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 她身上的香味还没散,要是被贺建军他们闻到,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浑话来。 沈淮脸色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苏念荷面前,將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贺建军和李铁军大步跨进厂房。 “老沈,你在这杵著干嘛呢?”贺建军推了推头顶的蛤蟆镜,鼻子抽动了两下。 他刚想说话,沈淮直接开口打断。 “墙头修好了?”沈淮语气很冷,带著被打扰的不悦。 “修好了啊,红砖全砌上了。”贺建军纳闷地看著他。 “带我去看看。”沈淮大步往前走,直接把两人往外赶。 他走得极快,贺建军和李铁军只能跟上。 出了厂房,秋风一吹,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被彻底吹散了。 贺建军挠了挠头,总觉得刚才厂房里有一股特別好闻的味道,但还没等他仔细闻,就被沈淮拽出来了。 苏念荷躲在厂房里,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她把桌上的空饭盒收好,放进网兜里。 傍晚时分,夕阳把旧厂房的红砖墙拉出长长的影子。 设备调试得差不多了,院墙也修补完毕。 贺建军和李铁军各自开著吉普车回了江市。 沈淮去水房洗乾净手上的机油,换上那件白衬衫。 “走吧,回家。”沈淮提过苏念荷的帆布包。 两人走出厂区,顺著街道往老槐树胡同走。 省城的傍晚十分热闹,路边有不少摆摊卖小吃的,炸麻花的香味飘得很远。 苏念荷跟在沈淮身边,踩著他的影子往前走。 “沈淮。”她叫他。 “嗯。” “李铁军和贺大哥投了那么多钱,咱们以后要是亏了怎么办?”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沈淮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你这脑袋里,除了算帐,还能装点別的吗。”他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苏念荷捂著额头,不服气。 “做生意本来就有赚有赔嘛。” 沈淮没理她的辩解,大掌直接包住她的手,牵著她继续往前走。 “不会亏。”沈淮语气篤定,“江市那边有朱圆圆和李莲花盯著,省城这边的厂房和仓库都安顿好了。你只要安安心心当你的苏老板,剩下的事,我来解决。” 苏念荷听著他这沉稳的话,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两人走到老槐树胡同,推开那扇掉漆的黑木门。 小院子里静悄悄的。 沈淮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转身去锁门。 苏念荷走到正屋门口,看了看那张宽大的双人床,又看了看偏房里那张用板凳搭起来的木板床。 “沈淮,今晚你真睡偏房啊?”她小声问。 沈淮锁好门,转过身,大步走到她面前。 “怎么,表妹捨不得我睡硬板床?”他嗓音带著几分玩味。 苏念荷脸颊发热,別过头。 “我就是问问,那板凳看著不太结实。” “结不结实,试过才知道。”沈淮低下头,鼻尖擦过她的脸颊,“要不,表妹今晚陪我一起去偏房试试?” 苏念荷嚇得往后退了一大步,直接退进了正屋。 “我才不去!”她赶紧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 合租的第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第143章 假公济私的擦洗 日子往后推移,省城的天气进入十月,早晚的秋风带了明显的凉意。 一连半个月,苏念荷和李莲花每天早出晚归,忙著在省城铺摊子。 省城不比江市,这里的批发市场大,商户多,水也深。 苏念荷为了方便干活,给自己置办了两身利落的行头。 一件浅蓝色的长袖的確良衬衫,下摆扎进黑色的直筒裤里,头髮高高束起扎成马尾。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苏念荷就得跟李莲花去火车站接货。 南方的货运火车一到,两人就雇三轮车把几十个大麻袋拉到城南的仓库。 到了仓库,拆包、理货、对帐。苏念荷算盘打得极快,帐本记得清清楚楚。 下午,两人就挨个去下沙街的服装店推销。 有几个老油条商户看她们是两个年轻姑娘,想压价。 苏念荷平时说话软绵绵的,但在钱上寸步不让。 “老板,这批的確良衬衫是从羊城直接发过来的,您要是觉得贵,出门左拐找別家。”苏念荷態度坚决,算盘一拨,“底价就是两块五,少一分都不卖。” 商户见压不下价,只能乖乖掏钱。 另一边,沈淮和贺建军在城南的旧厂房里也没閒著。 厂房的院墙全砌好了,沈淮带著几个招来的工人,把那几台生锈的旧车床大卸八块。 沈淮每天穿著一身工装夹克,袖子卷到手肘,跟那些沾满黑机油的齿轮打交道。 他干活利落,懂技术,几个工人对他服服帖帖。 “沈老板,这主轴承磨损得太厉害了,得换新的。”一个工人拿著发黑的零件过来。 沈淮接过来看了一眼,拿起旁边的卡尺量了量。 “不用换,拿到前头那台车床上重新车个外圆,加个铜套就能用。”沈淮给出方案。 这半个月,苏念荷和沈淮白天各自忙活,只有晚上回到老槐树胡同的小院,两个人才能见上一面。 傍晚。 苏念荷提著装满布料样品和帐本的帆布袋,推开了小院的黑木门。 秋风吹在身上,有些冷。 但院子里飘著一股浓郁的肉香。 沈淮站在炉子前,身上穿著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里面是乾净的白衬衫。他长腿笔直地站著,手里拿著个长柄汤勺,正在搅动铁锅里的汤。 听见推门声,沈淮转过头。 “回来了。”他嗓音平稳,隨手把汤勺搁在旁边的瓷碗上。 “嗯。”苏念荷把帆布袋放在石桌上,抬手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沈淮走过去,大掌直接覆在她的肩膀上,力道適中地按捏起来。 他的手很大,掌心带著常年跟机械打交道磨出的薄茧,温度隔著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烫得很。 苏念荷舒服地嘆了口气。 “今天莲花去进货了。”她老老实实匯报今天的进度,算盘珠子在心里打得啪啪响,“我把之前那批秋装全盘给了下沙街的商户,净赚了二百五十块。明天去银行把钱存了。” 沈淮手指在她颈椎上按压两下。 “苏老板真能干。”他语气閒散,“照这个进度,我这吃软饭的日子很快就能提上日程了。” 苏念荷仰起脸看他。 “你那厂房不是也弄得差不多了吗?” 沈淮拿起旁边瓷碗上的长柄汤勺,极其自然地给苏念荷盛了一碗排骨莲藕汤,放在她手边。 “差一点。再弄弄就可以接活了。”沈淮回答她刚才的问题,语气平稳,“你先吃饭。” 苏念荷点点头,拉开石桌旁的椅子坐下。 她今天跟著李莲花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中午只在路边对付了两个干馒头,这会儿闻到铁锅里飘出来的肉香,肚子非常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沈淮手艺极好,排骨燉得脱骨,莲藕又粉又面。 苏念荷端著碗,连著吃了两大碗米饭,又啃了好几块排骨,最后把碗里的汤也喝得乾乾净净。 放下筷子,她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秋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隨著胃里被填满,苏念荷感觉身体深处的温度开始一点点往上升。 那股独属於她的甜果香,完全不受控制地顺著衣领往外散,很快就瀰漫在石桌周围。 十月的天气明明已经有些凉了,她额头上却冒出了一层细汗,脸颊也跟著泛起一层红晕。 这就是她吃饱后的老毛病。 沈淮坐在对面,闻到这股味道,直接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他视线直白地落在苏念荷身上。 小姑娘因为发热,解开了的確良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露出白皙的脖颈。 苏念荷站起身,动手收拾桌上的碗筷。 “我来。”沈淮站起来,把她手里的盘子接过去,端著走向院子角落的水槽。 苏念荷觉得身上热得难受,黏糊糊的。 她走到屋檐下,提起那个红双喜暖水瓶,又拿了一个洗脸用的铝盆,准备去倒热水。 “干什么。”沈淮拧开水龙头,转头问。 “我想洗个澡。”苏念荷说,“身上太热了,都是汗。” “刚吃饱饭,洗热水澡对胃不好。”沈淮关了水龙头,擦乾手走过去,直接把她手里的暖水瓶拿走,放在高处的台子上。 苏念荷不服气,“可是我出汗了,很难受。” “水不用那么烫。”沈淮拿过她手里的铝盆,走到水槽边。 他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盆凉水,又提起旁边的暖水瓶,往里面兑了一点点热水。水温保持在微凉的状態。 他拿了一条乾净的毛巾扔进水里,浸透后捞出来,拧了个半干。 “去屋里坐著,我给你擦擦。”沈淮端著盆往正屋走。 苏念荷跟在他后面进屋。 正屋里点著一盏度数不高的白炽灯,光线昏黄。 “坐下。”沈淮指了指方桌旁边的木椅子。 苏念荷老老实实坐下。 沈淮把铝盆放在桌上,拿著那条半凉的毛巾站在她面前。 “领口解开。”他下达命令,连句废话都没有。 苏念荷抓著衬衫衣襟,脸颊发烫,“我自己擦就行。” “你自己看不见后脖颈,擦不乾净。”沈淮大掌直接拨开她的手,动作强势却不粗鲁,解开了她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领口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皮肤。 因为体温升高,那片皮肤透著粉色。 沈淮拿著半凉的毛巾,贴上她的侧颈。 凉意激得苏念荷缩了缩脖子。 “別动。”沈淮声音有些哑。 毛巾顺著她的下頜线,一路擦到耳后,再滑到锁骨。 男人的动作很慢,粗糙的手指偶尔隔著毛巾擦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慄。 空气里的甜香越来越浓。 苏念荷双手抓著椅子边缘,“可以了。” “袖子捲起来。”沈淮没理会她的抗议,把毛巾放回盆里重新洗了一遍,用力拧乾。 第144章 要命我也受著 苏念荷今天穿的是长袖衬衫,她只能听话地把袖子一点点往上卷,一直推到手肘上方。 沈淮握住她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很烫,和毛巾的凉意形成极大的反差。 毛巾顺著她的小臂往上擦,动作细致。 “明天去哪个市场。”沈淮突然开口,问起生意上的事。 苏念荷被他手上的动作弄得呼吸不稳,只能强迫自己去想正事。 “去……下沙街南边的百货大楼,那边有几个档口要看货。”她回答得磕磕巴巴。 “李莲花跟你一起去?”沈淮把毛巾换到她另一条胳膊上。 “嗯,她今天进货回来,明天我们一起。” 沈淮擦完她的手臂,把毛巾扔回铝盆里,水花溅起轻微的响声。 他视线往下,落在她穿著黑色直筒裤的腿上。 “裤腿卷上去。” 苏念荷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裤腿边缘沾了些灰。她弯下腰,把裤管卷到膝盖上方,露出白生生的小腿。 沈淮直接单膝蹲在她面前。 这个动作让苏念荷嚇了一跳,她本能地想把腿往后缩。 沈淮大掌一把攥住她的脚踝。 他手上的力道很重,完全不容她挣脱。 “躲什么。”沈淮抬起头看著她。 “不用擦腿了,我自己洗就行。”苏念荷声音发虚,脚踝被他烫人的掌心握著,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出了汗不擦,夜里招蚊子。”沈淮找的理由冠冕堂皇。 他拿著毛巾,从她的脚踝开始,顺著小腿肚一路往上擦。毛巾的触感很柔和,一点点带走她皮肤上的热度。 擦到膝盖窝的时候,苏念荷最怕痒,忍不住扭动了一下。 沈淮手指在那处软肉上按了一下。 “別乱动,马上好。”他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危险。 苏念荷咬著下唇,不敢再动,双手死死抓著木椅子的边缘。 正屋里极其安静,只有毛巾摩擦皮肤的微小声音,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淮没有急著站起来。 他保持著单膝蹲地的姿势,把毛巾扔回盆里。 他大掌没有收回,而是顺著她的小腿滑到膝盖,拇指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 “沈淮。”苏念荷推了推他的肩膀,“擦完了。” “嗯,擦完了。”沈淮没放手,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高大的身躯直接贴近她的双腿。 “那我去换件衣服。”她想站起来。 沈淮直接按住她的腿,没让她起。 “苏念荷。”他叫她的名字。 “干嘛?” “你这吃饱了就发香的毛病,真是要人命。”沈淮嗓音沙哑,直白地陈述这个事实。 苏念荷耳朵红透了。 “那我以后晚上少吃半碗饭。”她小声提出解决办法。 沈淮被她这话气笑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直接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揽进怀里。 “我差你那半碗饭钱?”沈淮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在家里,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苏念荷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著他明显加快的心跳声。 “那你別靠这么近,你不是说要命吗。”她戳了戳他的衬衫扣子。 沈淮扣住她的后腰,把人往自己身上压了压。 “要命我也受著。”沈淮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耳廓,“合租的规矩,表哥照顾表妹,天经地义。” 苏念荷被他这不正经的称呼弄得头皮发麻。 她用力推开他,转身抓起桌上的铝盆。 “我去倒水。”她端著盆就往外跑。 沈淮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慢条斯理地把捲起一半的衬衫袖子放下来,扣好袖扣。 他走出门,靠在门框上,看著苏念荷在水槽边洗脸盆。 秋风把她身上的甜香吹散了一些。 “明天早上贺建军开车过来。”沈淮开口交代正事,“我跟他去一趟废品站,那边有一批旧齿轮要处理。” 苏念荷把铝盆倒扣在台子上沥水。 “那你中午回来吃饭吗?”她转过头问。 “不回,在外面隨便吃点。”沈淮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干毛巾,帮她擦乾手,“你跟李莲花中午也別省,去国营饭店点两个肉菜。帐记在公帐上。” “知道了。”苏念荷点头。 小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夜深了,两人洗完澡,各自回房。 苏念荷躺在正屋宽大的木板床上,听著隔壁偏房里传来的轻微动静,那是沈淮在翻身。 那张用板凳搭起来的床,只要动作稍微大点,就会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拉过薄被盖在身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刚才单膝蹲在地上给她擦腿的画面,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 隔天清晨,苏念荷睁开眼。 偏房里已经没了动静。 她披上长袖衬衫推开正屋的门,院子里的水槽边放著沈淮留下的洗脸水,旁边的铝锅里还温著白粥。 桌上压著张纸条,字跡遒劲,交代他跟贺建军去废品站拉那批旧齿轮了。 苏念荷洗漱完,吃过早饭,李莲花就踩著自行车到了。 两人直奔下沙街的百货大楼去谈秋装的档口。 从一家大档口里走出来,两人手里都拿著新签的订货单。 秋风里已经带了些凉意,但苏念荷走得鼻尖冒汗。 她今天穿著那件浅蓝色的的確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著帐本。 “这几家档口算是拿下来了。”李莲花把单子揣进口袋,长长吐出一口气,“省城这帮老油条,真是一个比一个精明。不过咱们给的底价硬,他们也只能咬牙认了。” 苏念荷点点头,“今天一共定出去三百件衬衫,咱们仓库里的存货没多少了。”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事。”李莲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昨天听贺大哥说,他过两天又要跑一趟羊城。我想著,咱们俩跟著他一起去看看。” 苏念荷愣了一下,“去羊城?” “对啊。”李莲花越说越来劲,“羊城可是南方的大口子,什么新鲜玩意都有,想看看。” 苏念荷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立刻拨了起来。 去一趟羊城,路费和住宿费是笔开销,但如果能看看其他合適进的货更好。 而且,她心里確实对那个据说满街都是新奇玩意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行,那咱们晚上回去跟贺大哥定一下日子。”苏念荷答应得很乾脆。 第145章 去羊城 傍晚,夕阳把老槐树胡同的青砖墙照得发黄。 苏念荷推开黑木门,小院里飘著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沈淮站在炉子前,手里拿著锅铲,正在翻炒一锅青椒肉丝。 他穿著深灰色的工装夹克,袖口隨意地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回来了。”他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去洗手,吃饭。” 苏念荷把帆布袋放在石桌上,跑到水槽边洗了把脸,水凉冰冰的,很解乏。 晚饭是青椒肉丝配大米饭,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苏念荷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端著碗,大口大口地吃著,没一会就扒下去一碗半的米饭。 隨著胃里被填满,她身上那种特有的甜香开始慢慢往外散,顺著秋风飘在石桌周围。 沈淮本来正在吃饭,闻到这股味道,筷子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著坐在对面的苏念荷。 她吃得脸颊泛红,嘴唇上沾著点汤汁,整个人透著一股软绵绵的娇憨。 “吃饱了?”沈淮问。 “嗯。”苏念荷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 沈淮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拿过一块乾净的手帕,直接捏住她的下巴,帮她把嘴角的汤汁擦乾净。 “今天在百货大楼谈得怎么样?”他隨口问。 苏念荷仰著脸,任由他擦。 “谈妥了三家档口。不过存货不多了。”苏念荷抓住机会,把下午商量的事说了出来,“莲花说,贺大哥过两天要去羊城进货,我们打算跟著他一起去跑一趟。我想亲自去看看那边都有什么。” 沈淮擦嘴的动作停住了。 他垂下眼眸,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羊城距离省城上千公里,坐绿皮火车要摇晃两天两夜。 那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贺建军带你们去?”沈淮嗓音沉了两分。 “嗯,羊城那边他熟。”苏念荷解释。 沈淮轻嗤了一声,把手帕扔在石桌上。 “他熟是熟,但他那个人,吊儿郎当的,自己都顾不过来,指望他照顾你们两个小姑娘?”沈淮语气里透著明显的不放心。 贺建军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但平时花里胡哨,到了羊城那种花花世界,指不定跑哪去倒腾新鲜玩意了,根本看不住人。 苏念荷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赞同,手心有点冒汗。 “我们不乱跑,就跟著他去批发市场转转。”她小声爭取。 沈淮没说话。 他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直接把她圈在自己和椅背之间。 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带著一股好闻的皂角味和清冽的温度。 “苏念荷。”沈淮直视著她,“羊城很远,火车站乱得很,拍花子的、抢包的,防不胜防。” “我把钱藏鞋底里,他们抢不到。”苏念荷回答得很认真。 沈淮被她这句实诚的话气笑了。 “我是在担心钱吗?”他大掌扣住她的后脖颈,把人往前带了带,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我是担心你。” 苏念荷脸颊发烫,呼吸交错间,全是他的气息。 “有莲花和贺大哥在呢,不会有事的。”她软著嗓子哄他。 沈淮看著她这副迫不及待想出去见世面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当初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过,世界很大,她可以多出去看看,人生不只是一个样子。 他要的是她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而不是把她锁在自己身边当个笼中鸟。 “想去?”沈淮问。 “想去。”苏念荷点头。 “行。”沈淮鬆开手,站直身子,“明天我去给你们买火车票。不过,有些规矩得先立好。” 苏念荷一听他答应了,眼睛立刻亮了。 “什么规矩,我都听你的。” 沈淮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直接在她面前坐下,双腿岔开,將她连人带椅子卡在自己腿间。 “第一,到了羊城,跟紧贺建军,不管他去哪,你们俩必须寸步不离。”沈淮竖起一根手指,“他要是敢把你们丟下自己去玩,回来我就打断他的腿。” “记住了。”苏念荷老老实实点头。 “第二。”沈淮大掌落在她的腰侧,隔著那层薄薄的的確良布料,手指在软肉上按了按,“在外面,不管遇到什么好吃的,只准吃个半饱,打包回去吃。听见没?” 苏念荷身体一僵。 她当然知道他是怕她吃饱了散发香味惹麻烦。 “我知道了,我保证不吃饱。”她赶紧表態。 沈淮看著她这副乖巧的样子,喉结滚了两下。 “第三。”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恶劣,“这趟出去少说也得四五天。表妹,你把我一个人扔在省城,这几天的合租房租,是不是得提前结清?” 苏念荷脸红得要滴血,双手推著他的肩膀。 “钱都在你那里,你隨便扣。”她试图装傻。 “苏念荷,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钱。”沈淮直接抓著她的手,按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感受著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我要什么,你心里清楚。” 小院里静悄悄的,秋风吹过,把她身上的甜香卷得到处都是。 沈淮没给她逃避的机会,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似以往的克制,带著毫不掩饰的侵略和占有。 苏念荷被亲得大脑发晕,双手只能无力地攀著他的肩膀,任由他攻城掠地。 直到她快要喘不上气,沈淮才稍稍退开。 他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沉重。 “到了羊城,长点心眼。要是让我知道你乱跑,回来就不是亲一下这么简单了。”他嗓音沙哑地警告。 第二天上午。 贺建军开著那辆吉普车,停在老槐树胡同口。 他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蝙蝠衫,戴著蛤蟆镜,大步跨进院子。 “老沈,嫂子,收拾好了没?下午的火车。”贺建军嗓门亮堂。 沈淮把三张硬臥火车票拍在石桌上。 “票买好了。全在一个车厢。”沈淮看著贺建军,语气极其严肃,“贺建军,我把人交给你了。到了羊城,收起你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她们俩要是少了一根头髮,你以后就別回江市了。” 贺建军被他这阵仗弄得一愣,赶紧把蛤蟆镜推到头顶。 “老沈,你这话说的,打脸了不是。”贺建军拍著胸脯保证,“嫂子跟著我,绝对安全。我就是自己走丟了,也不能让嫂子丟了。” 苏念荷提著个旧帆布包从正屋出来。 包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她用来记帐的本子。 李莲花也背著个大布袋到了。 “走走走,火车站该检票了。”李莲花催促。 沈淮接过苏念荷手里的包,陪著他们往胡同口走。 到了车跟前,贺建军和李莲花先上了车。 苏念荷站在车门边,转头看著沈淮。 “你在省城好好修机器,等我回来,给你带羊城的特產。”她仰著脸说。 沈淮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鬢角。 “特產就免了,把自己平平安安带回来就行。”他大掌在她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去吧。” 苏念荷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吉普车发动,朝著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第146章 沈淮来电话 沈淮站在胡同口,看著车子消失在街角,眼神沉了下来。 虽然嘴上答应了,但他这心里,怎么也踏实不下来。 他转身往厂房的方向走,决定这几天加快进度,多翻新几台车床。 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不会总惦记著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丫头。 吉普车里,苏念荷靠在车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 李莲花兴奋地跟贺建军打听羊城的情况。 “贺大哥,羊城那边的衣服,真的花样很多?” “那可不。”贺建军一边开车一边吹嘘,“那边全是港城过来的水货和当地大厂的尾单。只要你有眼光,隨便拉回来一批,在省城就能翻倍赚。不过那地方水也深,你们俩到了那,必须得听我的,別瞎看瞎买。” 苏念荷在旁边听著,把他的话全记在心里。 下午两点,省城火车站。 候车室里人山人海,扛著麻袋的、挑著扁担的,什么人都有。 贺建军走在最前面开路,李莲花和苏念荷紧紧跟在后面。 好不容易挤上绿皮火车,找到硬臥车厢。 三人的铺位连在一起,两个中铺,一个下铺。 “嫂子,你睡下铺,拿取东西方便。”贺建军安排得很明白,自己把行李扔到中铺上。 苏念荷坐在下铺,看著窗外倒退的站台,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感。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 这就是沈淮说的,外面的世界。 她摸了摸口袋里藏好的钱,暗暗给自己打气。 这趟羊城之行,一定要多学多看,把大门面的本钱攒够。 车厢里瀰漫著泡麵和劣质菸草的味道。 到了饭点,贺建军去餐车打了几份盒饭回来。 苏念荷谨记著沈淮的交代,没吃得饱饱的就放下了筷子。 “念荷,你怎么吃这么少?饭菜不合胃口?”李莲花纳闷地问。 “我不饿,坐车没什么胃口。”苏念荷找了个藉口。 贺建军坐在对面,推了推蛤蟆镜,似乎想起了沈淮临走前那句满含杀气的警告。 他非常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把剩下的饭菜全扒拉进自己嘴里。 两天两夜的火车,晃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 第三天清晨,火车终於缓缓驶入羊城站。 刚一下车,一股潮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羊城火车站广场上,人流如织,到处都是操著各地口音的倒爷。 贺建军提著行李,熟门熟路地带著她们往外走。 “走,先去服装批发市场附近的招待所住下。放下行李,带你们去市场看看。”贺建军安排得井井有条。 苏念荷跟在后面,看著街道两旁高耸的建筑和花花绿绿的gg牌,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里,真的和江市完全不一样。 江市已经需要穿长袖衬衫,这地方却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街边停著红色的夏利计程车,小卖部的录音机里大声放著邓丽君的磁带。 这景象对苏念荷来说,新奇又震撼。 贺建军轻车熟路,招手拦了一辆带篷的载客三轮。 “去南方红招待所。”贺建军扔给司机两块钱。 三轮车突突突地在马路上穿梭。 沿途全是大大小小的服装档口和批发市场,穿著健美裤、烫著大波浪的女人隨处可见。 到了地方,贺建军领著她们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家三层小楼前。 推开招待所的玻璃门,头顶的吊扇吱呀呀转著,吹散了些许闷热。 前台是个烫著捲髮的中年大姐,涂著大红嘴唇,正噼里啪啦地拨算盘。 “哟,贺老板来了。”前台大姐抬头,视线在苏念荷和李莲花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曖昧,“这次带了两个水灵妹子?” “別瞎说,这是我妹子和嫂子。”贺建军把介绍信拍在玻璃柜檯上,“开一间双人房,要向阳的,乾净点。” 前台大姐麻利地登记,拿出一把带铜牌的钥匙递过去。 李莲花提著布袋子,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贺建军。 “贺大哥,你怎么就开一间?你不在这住?”李莲花是个直肠子,直接问出声。 贺建军把脸上的蛤蟆镜摘下来,掛在花衬衫的领口上,笑得十分荡漾。 “哥在羊城有熟人,有宽敞地方落脚。”贺建军压低声音,冲她们挑了挑眉,“你们俩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两个女同志住一间安全,晚上把门插销拉好,谁敲门都別开。” 苏念荷站在旁边,脑子里立刻想起之前在吉普车上贺建军吹嘘过的那个羊城寡妇老板娘。 她瞭然地点点头。 贺建军提著行李,把她们送到二楼二零三房间门口。 “行了,你们先洗把脸歇会儿。我出去办点私事,下午三点过来接你们去白马市场转转。”贺建军交代完,转身哼著歌下楼了,那脚步轻快得要飞起来。 房间不大,摆著两张单人床,铺著印牡丹花的床单。 窗户开著,能听到外面街道的喧闹声。 苏念荷把帆布包放下,走到洗脸架旁,拿脸盆接了点凉水,扑在脸上。 羊城实在太热了,她的確良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贴在身上不太舒服。 李莲花把行李塞进床底,坐在床沿上拿蒲扇直扇风。 “这地方真繁华,刚才路上我都看见好几个穿健美裤的女人了,真敢穿。”李莲花满脸兴奋,眼睛放光,“念荷,咱们这次要是能拿新货,回省城绝对能大赚一笔。” 两人正说著话,走廊里传来前台大姐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 “二零三房间的!苏念荷!有江市来的长途电话!” 苏念荷拿毛巾擦脸的动作停住了。 江市来的长途电话。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快去接,肯定是沈技术员查岗了。”李莲花捂著嘴乐。 苏念荷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快步跑下楼。 前台大姐指了指柜檯上的黑色拨盘电话,听筒正搁在旁边。 “长途贵著呢,长话短说啊。”大姐提醒。 苏念荷点点头,走过去拿起听筒,贴在耳朵上。 电话线里带著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餵。”她小声开口。 “到了?”男人低沉微哑的嗓音顺著听筒传过来,带著独有的压迫感,仿佛他就在耳边。 苏念荷耳朵莫名发热,握著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些。 “刚到招待所。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电话?”她问。 “贺建军只要去羊城,就住这片。”沈淮在那头回答得很平稳,背景音里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响声,显然他还在厂房里修机器。 “贺建军人呢。”沈淮问。 “他给我们就开了一间双人房,说两个女同志住一起安全。”苏念荷老老实实交代,“然后他说自己有住处,去办私事了,下午三点再来接我们。”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那点出息。不用管他。”沈淮语气閒散,“中午吃饭没。” 苏念荷摸了摸肚子。 火车上的盒饭她记著沈淮的规矩不敢吃饱,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没吃。火车上的饭不好吃。”她声音软了下来,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去招待所旁边的小饭馆买点吃的,带回房间里吃。”沈淮在那头下了指令,“门反锁好。吃完了就在屋里待著,哪也別去,等贺建军来找你们。” “知道了。”苏念荷答应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电流声沙沙作响。 “苏念荷。”沈淮连名带姓地叫她。 “嗯。” “在羊城別乱跑,別隨便跟人搭话。钱藏好。”沈淮把这些常识又交代了一遍,停顿了一下,嗓音压低了几分,带著点沙哑的磨人劲儿,“省城今天降温了。老槐树胡同那张板凳床太硬,我睡不习惯。” 苏念荷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前台大姐就在两步外拨算盘,她嚇得赶紧捂住话筒,生怕声音漏出去。 “那……那你去买张新床。”她磕磕巴巴地出主意。 “买新床也睡不著。”沈淮理直气壮地耍流氓,“合租这么久,表妹头一回不在。我一个人睡,冷。” 苏念荷心跳得极快,手指紧紧抓著电话线。 “长途电话很贵的,一分钟要好几毛钱。”她赶紧搬出算盘来堵他的嘴。 沈淮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的共鸣顺著电线传过来,震得她耳朵发麻。 “行,苏老板心疼钱。那就攒著,等你回来,连本带利一起算。” 掛了电话,苏念荷站在柜檯前,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 前台大姐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调侃:“对象打来的?看这脸红的。你们这异地恋谈得够费钱的,这电话打了快五分钟。” 苏念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付了钱,转身跑上楼。 第147章 羊城批发市场 推开房间门,李莲花已经换了身乾净的短袖。 “打完了?沈技术员交代啥了?”李莲花凑过来问。 “没交代啥,就让咱们去旁边买点吃的带回房间,別乱跑。”苏念荷走到床边,把帆布包打开,拿出一件乾净的短袖衬衫。 羊城这天气,长袖根本穿不住。 她换上短袖,两人拿上钱包,下楼去招待所旁边的巷子里买了两盒烧鸭饭。 回到房间,插上门栓。 苏念荷打开铝饭盒,烧鸭油光发亮,淋著甜口的酱汁,底下的米饭吸满了肉香。 她实在太饿了,这两天在火车上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这会儿闻著香味,肚子非常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她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这烧鸭饭分量足,味道极好。 苏念荷一不留神,就把一整盒饭吃得乾乾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筷子,拿纸擦了擦嘴。 胃里饱胀感传来。 不出五分钟,她身上开始发热。 原本羊城就闷热,现在她感觉整个人像是在蒸笼里,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紧接著,那阵独属於她的浓郁甜果香,顺著短袖衬衫的领口开始往外散。 这味道在狭小封闭的招待所房间里,扩散得极其迅速。 李莲花刚把吃完的饭盒收进垃圾桶,鼻子抽动了两下。 “念荷,你是不是带什么香粉了?怎么这屋里突然这么香?”李莲花四处闻了闻,视线落在苏念荷身上。 苏念荷坐在床沿上,脸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里透红的锁骨。 因为刚吃饱饭,她那原本就丰腴的身段似乎又涨了几分,短袖衬衫的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 “我没带香粉。”苏念荷心虚地扯了扯领口,试图把那阵味道捂住,“可能是外面街上飘进来的味道吧。” 李莲花走近两步,上下打量著她。 “不对啊,这味道就是从你身上出来的。”李莲花凑到她跟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没有,就是太热了。”苏念荷赶紧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吹风。 李莲花跟过去,看著她那件有些紧绷的短袖衬衫。 “念荷,我怎么觉得,你这阵子这身段……越来越显眼了。”李莲花说话直,指了指她的胸口。 苏念荷被说得耳朵滴血,双手环抱在胸前挡住。 “你別瞎看。”她转过身背对著李莲花。 “我这叫关心你。”李莲花嘆了口气,拿蒲扇帮她扇了扇风,“你长得这么招人,现在又来了羊城这种花花世界。怪不得沈技术员要天天查岗。我要是个男人,我也得天天把你拴裤腰带上。” 苏念荷听著这话,脑子里全是不久前电话里沈淮那句“连本带利一起算”。 她咬了咬下唇,决定晚上无论如何只能吃半碗饭。 下午三点整。 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著房门被敲响。 “嫂子,莲花,收拾好没?走,去白马市场开开眼!”贺建军的大嗓门在外面喊。 苏念荷身上的热度已经退下去了,甜香味也淡了不少。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那个装帐本和钱的帆布袋。 门一拉开,贺建军站在外面,换了一身更花哨的夏威夷短袖,头髮还专门用摩丝抓过,整个人春风满面。 “贺大哥,你这私事办得挺滋润啊。”李莲花打趣道。 贺建军推了推蛤蟆镜,咳嗽两声。 “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多问。”他摆出老板的架子,“走,带你们去见识见识真正的批发大市场。” 三人下了楼,走出招待所。 羊城的下午阳光毒辣,但街上的人流丝毫不减。 贺建军走在前面开路,带著她们穿过几条复杂的巷子,来到了一片占地极大的铁皮棚区。 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白马服装批发市场。 刚一进去,苏念荷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一排排档口密密麻麻,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 牛仔裤、蝙蝠衫、连衣裙,顏色鲜艷,款式新颖,完全不是江市轻纺厂那些中规中矩的料子能比的。 商贩们拿著计算器,操著生硬的普通话或者粤语,跟拿货的倒爷们激烈地討价还价。 地上到处都是黑色的巨大塑料编织袋,手推车在过道里穿梭,喇叭里喊著“让一让,让一让”。 苏念荷立刻进入了状態。 她把记帐本拿出来,紧紧跟在贺建军身后。 “嫂子,你看那边。”贺建军指著一家掛满牛仔服的档口,“那是港城那边过来的尾单。这料子耐磨,款式又洋气,拉回省城,一条裤子少说能赚五块钱。” 苏念荷脑子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一条赚五块,一百条就是五百块。 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牛仔裤的料子,確实厚实挺括。 “老板,这裤子拿货价多少?”苏念荷开口问。 档口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叼著根牙籤,打量了苏念荷一眼。 见她长得水灵,穿著虽然朴素但身段惹火,老板笑了笑。 “靚女,这可是好货。拿一百条的话,算你十五块一条。” 贺建军在旁边一听,直接把蛤蟆镜推到头顶,操著半生不熟的粤语开骂。 “丟!你抢钱啊!十三块,行就行,不行拉倒!”贺建军这砍价的架势,活像个来砸场子的。 老板连连摆手,“十三块亏本啦老板,十四块五啦!” 苏念荷看著他们来回拉扯,默默把价格和款式记在帐本上。 逛了两个小时,苏念荷的帐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满了好几页。 平时晚上沈淮会教她认字,但是她认的还不多,字不认识的就画的衣服裤子图案来记。 她发现这里的衣服种类实在太多了,而且价格比省城的批发价还要低上一大截。 只要能把这些货安全运回去,大门面的本钱绝对有著落。 “行了,今天让你们先看款式摸个底,明天咱们带足现金来拿货。”贺建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带你们去吃羊城正宗的打边炉。” 听到吃,苏念荷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肚子。 虽然下午逛了这么久,消耗了不少体力,但她还是牢牢记著。 晚上这顿饭,坚决不能吃饱。 第148章 初见柳红 贺建军领著两人往白马市场外面走。 羊城傍晚的天气依然闷热,街边的收音机里放著粤语歌,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手里多半拎著大號的黑色塑胶袋。 “贺大哥,打边炉在哪吃啊?”李莲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四处张望。 “不急。”贺建军脚下拐了个弯,带著她们走进旁边一条稍微宽敞些的巷子,“吃饭之前,哥得先去接个人。人家可是地头蛇,有她带著,咱们在羊城横著走。” 李莲花是个直肠子,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凑上去。 “贺大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去接你之前在火车上吹嘘过的那个寡妇老板娘?” 贺建军被当面戳穿,一点也不觉得尷尬,反而抬手理了理头上喷了摩丝的髮型。 “什么寡妇不寡妇的,多难听。人家叫柳红,在羊城也是响噹噹的人物。一会见著了,嘴甜点,叫红姐。” 苏念荷把帐本收进帆布袋里,跟在后面。 她对这个柳红挺好奇的。 之前在吉普车上听贺建军说,这女人自己撑起一个批发档口,八面玲瓏。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做大买卖,自然想见识见识这种女强人。 三人顺著巷子往前走,没多远,前面出现了一家占了三个门面的大档口。 上面掛著红底白字的招牌:红玫瑰服装批发行。 这档口比白马市场里那些小隔间气派多了。 里面灯火通明,好几个穿著统一短袖的小工正在打包衣服,手推车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 贺建军停在档口外面,把花衬衫的领口往下扯了扯,又把蛤蟆镜摘下来掛在胸前,清了清嗓子。 李莲花在旁边看著,胳膊肘撞了撞苏念荷。 “念荷,你看贺大哥这副死出,简直就是孔雀开屏。”李莲花压低声音吐槽。 苏念荷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时,档口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这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烫著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捲髮,穿著一条正红色的修身连衣裙,腰间繫著一条黑色的宽皮带,踩著半高跟的凉皮鞋。 她手里拿著个黑色的计算器,正低头对著一张单子算帐。 “红红!”贺建军拔高了嗓门,大步迎了上去。 柳红抬起头。 她五官长得明艷,嘴唇涂著正红色的口红,眼角带著点精明的风情。 看到贺建军,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漾开了。 “哎哟,你可算来了。”柳红把计算器隨手扔给旁边的小工,踩著高跟鞋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在贺建军肩膀上拍了一下。 贺建军笑得一脸荡漾,顺势抓住柳红的手捏了两下。 “这不,昨晚说过的妹子和我嫂子。” 柳红抽回手,目光越过贺建军,直接落在了后面的苏念荷和李莲花身上。 她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眼睛毒得很。 李莲花虽然长得水灵,但一看就是个直来直去的实在丫头。 而站在旁边的苏念荷,穿著最普通的浅蓝色的確良短袖和黑裤子,头髮也只是简单扎了个马尾,但那张脸生得太娇了。 皮肤白得发光,身段更是藏不住的丰腴惹火,安安静静站在那,却比白马市场里那些穿健美裤的模特还要招人。 柳红视线在苏念荷身上转了一圈。 苏念荷和李莲花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门儿清,看贺建军那副春风得意的死出,昨晚铁定是跟这位柳红住在一块了。 “红姐好。”苏念荷乖乖打招呼,声音软糯。 李莲花也跟著喊了一声。 柳红笑得爽朗,走过来直接拉起苏念荷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建军说他有个长得跟天仙似的嫂子,我还不信。今天一看,还真是水灵。”柳红做生意乾脆利落,说话也直,对两个小姑娘倒是十分温柔,“这身段,这皮肤,要是穿上我们档口最新款的红裙子,那还不得把整个白马市场的男人都看直了眼。” 苏念荷脸颊泛红,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夸奖,只能往后退了半步。 贺建军赶紧上前打圆场,把柳红的手拉回来,“来来来,最新款裙子都给她们试试。” 柳红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转身就往档口里面走。 “进来进来,外面热。”柳红招呼著,从掛得密密麻麻的衣架上熟练地抽出几件衣服。 这红玫瑰批发行面积大,光是掛出来的样衣就有上百种。 李莲花看得眼睛都直了,摸摸这件,看看那件。 柳红拿了一条高腰喇叭牛仔裤和一件大印花的短袖扔给李莲花,“你这丫头性子活泼,穿这个利落,去那边布帘子后面换上。” 李莲花乐顛顛地抱著衣服去了。 柳红转过头,目光在苏念荷身上来回丈量了两遍。 她做服装生意多年,什么身形的女人没见过,但眼前这姑娘的身段实在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腰细得不堪一握,偏偏该长肉的地方丰腴得恰到好处,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娇媚。 柳红转身走到档口最里面,拿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薄膜单独罩著的衣架。 那是一条正红色的修身连衣裙,料子极有垂坠感,收腰设计,领口是有些大胆的方领。 “这件裙子,整个白马市场统共就进了十条,全在我这。”柳红把红裙子塞进苏念荷怀里,语气里带著商人的篤定,“去换上,姐保证你穿上好看。” 苏念荷看著那鲜艷的顏色和单薄的布料,有些犹豫,但为了搞清楚拿货的底细,还是乖乖走进了另一边的换衣间。 换衣间里空间狭窄。 苏念荷脱下自己那件的確良短袖,把红裙子套在身上。 这裙子剪裁极度贴合身形,拉链拉上后,布料紧紧包裹著她惹火的曲线。 方领的设计露出了大片白皙的锁骨,裙摆刚好停在膝盖上方。 苏念荷红著脸,扯了扯裙角,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档口里原本正在打包衣服的几个小工,手里的动作全停了,视线齐刷刷地看过来。 肤白胜雪,红裙似火。 苏念荷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庞,在这件张扬裙子的衬托下,生生逼出了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明艷。 贺建军正拿著一瓶刚开盖的冰汽水准备喝,余光扫到走出来的苏念荷,嚇得手一抖,汽水差点洒在花衬衫上。 他立刻转过身,整个人面朝墙壁站得笔直。 “嫂子,你別动!”贺建军对著大白墙嚷嚷,声音里全是求生欲,“红红,快给她拿件外套披上!这要是被老沈知道我带她穿成这样,他能从省城杀过来把我的天灵盖掀了!” 第149章 贺建军对沈淮犯贱 柳红没搭理贺建军的发疯,走上前帮苏念荷理了理腰侧的布料,满眼都是惊艷。 “你懂个屁,这才叫衣服配美人。”柳红拍了拍苏念荷的肩膀,“妹子,这裙子送你了。以后你就是咱们红玫瑰的活招牌。” 苏念荷一听送衣服,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立刻拨响了。 “红姐,这裙子拿货价多少钱?”她仰起脸,认真地问。 柳红被她这副钻进钱眼里的可爱模样逗乐了。 “拿货价二十五,零售能卖四十大洋。”柳红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不过你要是拿货,红姐给你算二十。” 苏念荷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一件赚二十,十件就是两百。 这利润比卖衬衫高多了。 李莲花也换好衣服出来了,高腰裤配印花短袖,显得整个人精神又时髦。 四个小工又是一阵夸。 苏念荷看到了最显眼的位置,掛著一件黑色的机车皮夹克。 皮质柔软光亮,拉链是做旧的黄铜色,版型硬挺利落。 她脑子里浮现出沈淮的样子。 他肩膀宽阔,腰腹精瘦,腿又长。平时总穿那件工装夹克在厂房里修机器,要是换上这件皮夹克,骑著三轮车或者走在胡同里,肯定特別招人。 想到他宽阔的后背被皮衣紧紧包裹的画面,苏念荷脸颊有些发热。 她走过去,指著那件皮夹克。 “红姐,这件夹克怎么卖?” “好眼光,这是真皮的。拿货价三十五。” 三十五块钱,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抵得上轻纺厂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 李莲花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 “念荷,这太贵了。你买男装干嘛,给谁穿啊?” 苏念荷没理会李莲花的打趣,伸手摸了摸那皮质。 “红姐,这件能便宜点吗?”她转头求助柳红。 柳红笑了笑,“別人要,第一次见,送你当见面礼。” “不行,红裙子已经没收钱了。”苏念荷还是坚持掏钱,把夹克买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帆布袋里。 李莲花在旁边直嘖嘖。 “行啊苏老板,自己连个三毛钱的肉包子都捨不得吃,给男人买衣服倒是一掷千金。” 苏念荷脸红透了,把帆布袋抱在怀里。 “咱们是合伙做生意,他修机器辛苦,这算是……公费福利。”她找了个理直气壮的藉口。 柳红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 “丫头,男人就是不能惯著。你给他买这么好的衣服,他穿出去招蜂引蝶怎么办?” 苏念荷咬著下唇,没说话。 沈淮那个人,就算穿件破背心,也是招人的。 她摸著袋子里柔软的皮衣,心里盘算著过两天坐火车回省城的事。 她想早点回去。 想看看他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 “行了,衣服看完了,咱们去吃饭。”贺建军终於敢转过身,但视线绝对不往苏念荷身上乱飘,“红红,走,带她们去吃正宗的打边炉。” 苏念荷赶紧去换衣间把红裙子脱下来,换回自己的短袖黑裤子。 四个人溜达著去了巷子深处的一家大排档。 天色渐暗,羊城的夜市热闹非凡。 炭火小炉子架在桌上,砂锅里翻滚著牛骨熬製的高汤。 柳红点了一桌子菜,手切鲜牛肉、大虾、肉丸子,还有几盘翠绿的青菜。 “来,尝尝咱们这边的特色。”柳红拿著公筷,给苏念荷和李莲花夹肉。 苏念荷看著碗里裹著沙茶酱的牛肉,肚子咕嚕嚕直叫。 下午逛了几个小时的市场,体力消耗极大。 她拿起筷子,吃了点牛肉和一些青菜。 牛肉鲜嫩,沙茶酱味道浓郁,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吃到七分饱的时候,苏念荷果断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念荷,你怎么吃这么点?”李莲花正吃得满头大汗,见她停筷子,纳闷地问,“这牛肉多嫩啊,快吃。” “我饱了。”苏念荷摇摇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贺建军在对面看著,推了推头顶的蛤蟆镜。 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老沈那护食的性子,绝对是提前说过什么。 “嫂子饭量小,別劝了。”贺建军赶紧打圆场,转头给柳红倒了杯凉茶,“红红,你多吃点。” 吃过晚饭,贺建军要和柳红去过二人世界,把苏念荷和李莲花送回了招待所。 贺建军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转身就迫不及待地走了。 苏念荷推开二零三的房门,把帆布袋放在桌上。 夜风顺著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著挥之不去的燥热。 她拿过脸盆去走廊的水房打水洗脸。 今天晚上吃打边炉,她牢牢记著沈淮的规矩,只吃了七分饱就放下了筷子。 现在身上没有发热,也没有那种惹麻烦的甜香散出来,只有淡淡的香味,靠近才能闻到。 苏念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拿毛巾擦乾脸上的水珠。 李莲花坐在床沿上,正拿著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盘算著明天要去白马市场拿多少货。 “念荷,明天咱们得多带点现金,我看中了好几款裤子。”李莲花头也不抬地说。 苏念荷走过去,在另一张床上坐下。 “钱都在包里,明天我们分开放,贴身藏好。”苏念荷叮嘱。 另一边,红玫瑰服装批发行。 档口的大铁门已经拉下来一半,里面的工人都下班了。 柳红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厚厚一沓大团结,正蘸著口水点钞票。 贺建军换了一件大花衬衫,领口敞开三颗扣子,靠在办公桌旁边,百无聊赖地拨弄著桌上的一个地球仪。 他看柳红点钱看得入神,视线一转,落在了桌角那台黑色的拨盘座机上。 贺建军手痒,伸手去拿听筒。 “干嘛?打长途很贵的。”柳红抬起头,高跟鞋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小腿一脚。 “我给老沈打个电话。”贺建军笑得没皮没脸,“那小子在省城肯定惦记著呢,我发发善心,给他匯报一下情况。” 柳红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点钱。 贺建军熟练地拨了一串號码。 第150章 送他皮夹克 省城,城南旧厂房。 十月的夜风带著凉意。 厂房里亮著几盏大灯泡。 沈淮穿著深灰色的工装夹克,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把大號扳手。 他站在一台拆开的旧车床前,正用力拧紧主轴上的螺帽。 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隨著发力而绷紧。 不远处的办公桌上,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沈淮动作没停,直到把最后半圈螺纹拧死,这才把扳手扔进旁边的工具箱。 他拿起一块脏抹布,胡乱擦了擦手上的黑机油,走过去接起电话。 “餵。”沈淮嗓音低沉。 电话那头传来贺建军欠揍的声音:“老沈,还没歇著呢?大晚上的还在跟铁疙瘩较劲?” 沈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腿岔开。 “有事说事。”他语气平平,完全没心思跟贺建军扯閒篇。 贺建军在电话那头乐出声。 “我这不是怕你孤枕难眠,专门打个电话慰问一下嘛。”贺建军开始犯贱,语气要多荡漾有多荡漾,“我跟你说,今天我带嫂子去白马市场转了一圈,晚上又带她来红红这认门。” 沈淮没说话,听著他继续往下说。 “红红大方,直接送了嫂子一条最新款的红裙子。正红色的连衣裙,收腰的。”贺建军故意拉长了音调,“嫂子去试衣间换上走出来那一刻,整个档口的人都看直了。那身段,那脸蛋,绝了。我跟你说,这也就是你小子运气好,在江市遇到得早。要是嫂子先来羊城这花花世界,这媳妇指不定是谁的呢。” 沈淮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贺建军。”沈淮开口,声音里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啊?” “你看了多久?”沈淮问。 贺建军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寒颤,求生欲立刻上线。 “我没看!我发誓,嫂子出来的时候我直接面壁思过了!红红可以给我作证!”贺建军赶紧撇清关係,“我这不是替你骄傲嘛,嫂子那长相,带出去多给你长脸。” “裙子呢。”沈淮没理会他的解释。 “换下来了,装袋子里了。”贺建军老老实实回答,“嫂子多乖啊,肯定是打算拿回去只穿给你一个人看的。” 沈淮直接把电话掛了。 听筒砸在座机上,发出一声脆响。 厂房里恢復了安静。 沈淮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全是被贺建军那几句话勾起来的画面。 正红色的修身连衣裙。 苏念荷那白皙的皮肤,配上正红色,是个什么光景,他不用看都能想像得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肥皂在手里搓出丰富的泡沫,他仔仔细细地把手上的机油洗得乾乾净净,拿毛巾擦乾。 沈淮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南方红招待所的號码。 羊城,南方红招待所。 前台大姐正在嗑瓜子,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放下听筒,扯著大嗓门衝著楼上喊。 “二零三!苏念荷!江市长途!” 苏念荷刚躺下,听到喊声,立刻从床上爬起来。 她穿上拖鞋,小跑著下了楼。 前台大姐把听筒递给她。 苏念荷双手接过听筒,贴在耳边。 “餵。”她喘著气,声音软糯。 “跑那么快干什么。”沈淮的声音传过来,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闷。 苏念荷听出他语气不太对,手心有点出汗。 “怕你等急了,长途费钱。”她老老实实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听说,你今天穿红裙子了?”沈淮直奔主题。 苏念荷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就知道,贺建军那个大嘴巴肯定会去告状。 “那是红姐送我的。”苏念荷赶紧解释,声音越来越小,“我就在换衣间里试了一下,马上就脱下来了。” “好看吗。”沈淮问。 “红姐说好看,还说我是他们档口的活招牌。”苏念荷实话实说,还顺便报备了价格,“那裙子拿货价二十,能卖四十。我打算明天去进几条带回省城卖。” 沈淮在电话那头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丫头,什么时候都不忘了她那个算盘。 “苏念荷。”沈淮叫她的名字。 “嗯。” “別人穿可以,你不准穿出去卖。”沈淮直接下达命令,“你自己那条收好。等回了省城,穿给我看。” 苏念荷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前台大姐就在旁边嗑瓜子,她只能把脸转向墙壁。 “知道了。”她乖乖答应。 “晚上吃饱没。”沈淮换了话题。 苏念荷摸了摸肚子。 晚上吃打边炉她只吃了七分饱,刚才又洗脸折腾了一会,现在还是有点饿。 “没吃饱。”她小声回答,“我记著你的话呢,在外面不吃饱。”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非常不给面子地“咕嚕”叫了一声。 虽然声音不大,但顺著电话线,清晰地传到了沈淮耳朵里。 沈淮手指捏著电话线。 “饿了?”他语气软了下来,带著几分纵容。 “有点。”苏念荷承认。 “去招待所旁边买点吃的,带回房间吃。”沈淮交代,“別饿著肚子睡觉。” 苏念荷点头答应,两人又说了几句,这才掛了电话。 付了长途电话费,苏念荷走出招待所,在巷子口的小摊上买了一份炒牛河。 回到房间,她把门插好,打开饭盒。 炒牛河香气扑鼻,她拿起筷子,三两下吃了个乾净。 回到二零三房间,插上门栓。 李莲花去洗漱了,苏念荷坐在床沿上,拿出那个厚厚的硬皮记帐本。 她拿著原子笔,把今天柳红教的那些门道,用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图案,一笔一划地记在上面。 羊城的花花世界很大,机会很多。 她要赶快把大门面的本钱攒够,回去告诉沈淮,她不仅能管帐,还能自己做大老板。 写完最后一笔,苏念荷合上帐本,把它塞进枕头底下。 夜深了。 苏念荷躺在单人床上,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翻了个身。 不知道这个时候,省城老槐树胡同的那个小院子里,沈淮在干什么。 他是不是真的像电话里说的那样,一个人睡那张硬邦邦的板凳床,觉得冷。 苏念荷拉过薄被蒙住半张脸,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等明天拿完货,后天就能坐火车回去了。 她其实,也有点想他了。 第151章 熟男熟女 贺建军盯著座机。 柳红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指熟练地翻飞,把最后一沓大团结清点完毕,用牛皮纸带捆好。 “打完了?”柳红把钱锁进旁边的铁皮保险柜,转动密码盘,这才抬头看他,“你也是真够閒的,人家小两口隔著千山万水,你非得插一槓子。” 贺建军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凑到柳红面前。 “我这叫助攻。”贺建军脸皮极厚,笑得没个正形,“你不知道沈淮那小子,平时装得跟个和尚似的。我不刺激刺激他,他能知道自己多紧张媳妇?” 柳红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黑色皮包掛在肩上。 “走吧,关门。”柳红踩著半高跟凉皮鞋往外走。 贺建军十分有眼力见地跟上去,顺手拉下档口的捲帘门,“哗啦”一声,把门锁死。 羊城十月的夜晚,依然带著散不去的闷热。 街边的录音机里还在放著节奏欢快的粤语歌。 贺建军摸了摸肚子。 “红红,刚才打边炉光顾著照顾那俩小丫头,我也没吃饱。陪我去吃点夜宵?”贺建军提议。 柳红斜了他一眼,带著他往巷子深处走。 “就知道你没吃饱。走吧,前面有家老字號的肠粉摊,我平时收工晚了都在那对付一口。” 两人並肩走在喧闹的街上。 贺建军走在柳红外侧,替她挡开旁边推著小车经过的商贩。 到了肠粉摊,几张破旧的摺叠桌摆在路边。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见柳红,立刻笑脸相迎。 “红姐收工啦?今天还是老样子?”大叔用粤语问候。 “两份牛肉肠粉,多加点酱油。再来两瓶冰沙示。”柳红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贺建军拉开塑料凳子,拿起桌上的大茶壶,倒出滚烫的茶水,把两人面前的碗筷仔仔细细烫了一遍。 “你那个叫苏念荷的嫂子,是个有成算的。”柳红看著贺建军烫碗筷的动作,挑起话头,“看著软绵绵的,一开口问拿货价,那算盘珠子在心里打得比我还响。她要是在羊城待上两年,这白马市场绝对有她一席之地。” 贺建军把烫好的筷子递给柳红,语气里带著骄傲。 “那可不。老沈看上的人,能是吃素的?不过她回了省城,也就只能在老沈眼皮子底下折腾。老沈那护食的劲头,肯定连她穿件红裙子都得管,哪能放她一个人在羊城闯荡。” 摊主把冒著热气的肠粉端上来。 柳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滑嫩的肠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怎么,听你这意思,女人就该被男人管著?”柳红语气有些危险。 贺建军立刻举起双手投降。 “別介啊红红。別人是別人,你是你。我哪敢管你,我这是上赶著被你管。”贺建军顺杆爬的本事炉火纯青,“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去进货我绝不去摆摊。” 柳红被他这没皮没脸的样子逗乐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少跟我贫嘴。吃你的。” 贺建军三两下把一盘肠粉扒拉进肚子里,又灌了半瓶冰沙示,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吃完夜宵,两人顺著巷子往里走。 柳红的住处离档口不远,是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洋楼。 柳红推开小院的铁门。院子里种著一棵芭蕉树,叶子宽大。 “这次带了多少钱来?”柳红走上台阶,拿钥匙开门。 “带了三千。加上上次那批货结的尾款,能凑个五千块。”贺建军报了个数,“打算进一批牛仔裤和皮夹克。省城那边现在就认这些港风的玩意。” 柳红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布置得很讲究,真皮沙发,红木茶几,顶上掛著个大吊扇。 柳红隨手把皮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墙边拉下风扇的开关。 “五千块。”柳红转过身,“明天直接去我库房里挑。给你算最低的拿货价,就当是谢你上次帮我摆平那几个闹事的混混。” 吊扇吱呀呀地转起来,吹出阵阵凉风。 贺建军热得不行,直接把花衬衫的扣子全解开了,露出结实的胸膛。 “红红,我冲个凉。”贺建军熟门熟路地往后院走。 “別又忘了,別用蓝色的,那是我洗脸的。”柳红在后面交代。 过了十几分钟,贺建军光著膀子从后院走出来。 他脖子上搭著一条白毛巾,头髮湿漉漉的,水珠顺著肌肉线条往下淌。 柳红正坐在茶几前,上麵摊著一本厚厚的帐本,手里拿著原子笔在核对今天的流水。 贺建军走过去,直接在柳红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条长腿敞著。 “贺老板,你这身材练得不错啊。在北方没少干力气活吧。”柳红头也不抬地调侃。 贺建军拿著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头髮。 “那必须的。扛麻袋、蹬三轮,什么没干过。”贺建军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把子力气,怎么在外面跑江湖。再说了,没点本钱,哪敢往你红姐跟前凑。” 柳红放下手里的笔,合上帐本。 她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环抱在胸前。 正红色的连衣裙因为她的动作微微收紧,腰肢纤细,曲线成熟。 贺建军看著她。 “红红,你今天穿这身,真好看。”贺建军声音低了些,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柳红没躲避他的注视,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 “贺建军,你在北方是不是也这么跟別的小姑娘说话?”柳红问,语气里带著试探。 “冤枉啊。”贺建军立刻叫屈,“我在江市和省城,一天到晚除了算帐就是跟那些二道贩子扯皮。连个母蚊子都见不著。我这心,可是全掛在羊城了。” 柳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贺建军。 “全掛在羊城了?”柳红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手指在他没擦乾的肩膀上戳了一下,“我看你是掛在羊城的档口上了吧。” 贺建军顺势抓住她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很烫,带著刚洗完澡的热气。 他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握著,拇指在她的脉搏处轻轻摩挲。 “档口是死的,人是活的。”贺建军仰起头看著她,“我要是只图赚钱,大可去特区那边倒腾电子表。跑来白马市场,还不是为了能多看你两眼。” 柳红没有抽回手。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吊儿郎当的外表下,藏著精明和仗义。 在羊城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她一个人撑著这么大的摊子,见多了虚情假意。 贺建军这种直白又不加掩饰的偏爱,反倒最对她的胃口。 “行啊。”柳红弯下腰,两人呼吸交错。 她涂著正红色口红的嘴唇距离贺建军只有几厘米。 “想看我,得交学费。”柳红声音很轻,带著成熟女人的风情。 贺建军直接反客为主,大掌扣住她的后腰,稍一用力,將她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 柳红顺势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撑著他结实的肩膀。 “多少钱,开个价。倾家荡產我也给。”贺建军嗓音哑了。 柳红低头,凑到他耳边。 “五千块的货款,一分都別想带走。” 第152章 谎称耍流氓嚇懵亲爹 贺建军被她这句话激得血液直往头顶冲。 他大掌揽紧她的后腰,直接堵住了那张涂著正红色口红的嘴。 客厅里的温度直线攀升。 贺建军带著北方男人的粗獷与热烈,动作强势。 柳红完全没有推拒,她双手顺势勾住贺建军的脖子,主动迎合,甚至在换气的时候掌握著节奏。 两人一路跌跌撞撞,从一楼客厅拉扯到二楼臥室。 成年人之间的吸引直白坦荡,没有任何娇羞造作,只有乾柴烈火的默契。 二楼臥室没有开大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贺建军常年在外跑买卖、搬货,手背上留著几道泛白的旧疤。 此刻,他粗糙的大手按在柳红白皙的后背上,顺著红裙子的拉链往下一扯。 正红色的布料滑落,与他手背上的旧疤形成极具衝击力的视觉反差。 柳红被他压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半真半假地调侃。 “贺建军,你平时在外面装得人模狗样,怎么到了这儿这么粗鲁。” 贺建军隨手把那件碍事的花衬衫甩到地上,结实的胸膛压下来。 “嫌我粗鲁?”他低头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嗓音暗哑,“哥不仅懂怎么在白马市场做买卖,更懂怎么疼女人。一会你別求饶。” 夜色深沉。 云雨初歇,二楼臥室里的吊扇吱呀呀地转著,送来阵阵凉风。 那件正红色的连衣裙被扔在地板上。 柳红靠在床头,拉过薄被盖在胸口,长捲髮凌乱地散在白皙的肩膀上。 贺建军光著膀子躺在旁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头一回碰女人,得劲得很。 他偏过头,看著柳红,嘴角咧得能咧到耳朵根。 柳红没他那么没心没肺,手指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戳了一下,语气很清醒。 “今天这算是种下了。”柳红看著他,“这要是结果了,结婚的事你上点心。” 贺建军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嘴里咬了一下,“必须上心,明儿我就去打报告。” “你听我把话说完。”柳红抽回手,正色道,“我自个有钱,红玫瑰这摊子能赚足够我花。我要结婚,是想给孩子找一个父母是干部的爹,孩子以后有了好出身,日子才好过。” 柳红混跡商场多年,算盘打得精。 她不图贺建军那点倒腾出来的钱,图的是江市大院里的底气。 “至於你爹妈看不看得上我,那是你需要解决的。”柳红把话撂在明面上。 “包在我身上。”贺建军胸脯拍得震天响,“我爹妈那思想觉悟高著呢,只要我乐意,他们绝对没二话。” 话是这么说,贺建军心里明镜似的。 他爹那个老古董要是知道他找了个羊城的二婚寡妇,非得拿武装带抽死他不可。 但牛已经吹出去了,媳妇也办了,这事儿没有退路。 贺建军翻身下床,套上长裤,光著膀子趿拉著拖鞋往楼下走。 一楼客厅的茶几上摆著那台黑色的拨盘座机。 贺建军拿起听筒,直接拨了江市军区大院的长途。 大半夜的,长途转接慢得让人著急。 等了足足五分钟,电话那头才传来一声震天响的咆哮。 “大半夜的號丧啊!兔崽子!”贺父的嗓门隔著千里地都能把人耳膜震破。 贺建军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吼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爸,別激动。” “你死哪去了?大半夜打长途,钱多烧的?”贺父气不打一处来。 “爸,出大事了。”贺建军语气突然变得极其严肃,“我把人给办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地寂静了三秒钟。 紧接著,贺父倒抽了一口凉气,“你把谁办了?!你个混帐东西,你在外面耍流氓了?!” “就……乾柴烈火,没搂住。”贺建军脸不红心不跳地往严重了说,“爸,这要是人家告我流氓罪,我这得判几年?会吃枪子不?” “你个畜生!”贺父在电话里暴跳如雷,砸东西的声音哐哐直响。 旁边传来贺母被惊醒的声音。 贺母抢过电话,骂骂咧咧地喊:“建军啊!你是不是喝马尿干混事了?你要是吃枪子,我也不活了!” “妈,我清醒得很。”贺建军靠在沙发靠背上,二郎腿翘了起来,开始下套,“人家女方说了,结过一次婚,不乐意再嫁。我好说歹说,人家才勉强同意结婚。要是人家不同意,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告我。” 贺父贺母一听,脑子嗡嗡直响。 “结过一次婚?二婚?!”贺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气得直哆嗦,“不行!你找个二婚女人,这让大院里的人怎么看咱们!” “就是,简直胡闹!”贺父在旁边附和。 “那行。”贺建军语气极其痛快,甚至还带著点如释重负,“那我不结也中。一个人过自在点。明天一早我就去派出所投案自首,爭取宽大处理。就是这流氓罪,你们能不能保我,不然以后只能靠大哥二哥给你们养老送终了。” “你——”贺父被噎得半天喘不上气。 贺建军嘆了口气,语气里全是被逼无奈的心酸。 “唉,那不是单身久了,馋的嘛。你们要是不同意,这事就算了。我先掛了,还得去写认罪书呢。” “你敢掛!”贺母急得带了哭腔,“你先稳住人家!结婚的事……结婚的事等你回来再说!千万別让她去派出所!” “那你们是同意不同意,我好给人家准话?”贺建军得寸进尺。 “同意同意!赶紧回来说明白,你个要命的祖宗!”贺母咬牙切齿地答应下来。 贺建军目的达到,利索地掛了电话。 他心情大好,哼著不知名的调子,转身往楼上走。 贺建军觉得,沈淮简直就是个天才。 得亏他爸妈身体好,不然这招还不好使。 第153章 服装草图 第二天一早,羊城的阳光透过招待所走廊的玻璃窗照进来。 苏念荷刚把洗脸盆放回架子上,门板就被敲得震天响。 李莲花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著贺建军和柳红。 贺建军今天换了件崭新的花格子短袖,头髮抹了摩丝,梳得根根分明,整个人从里到外透著一股得偿所愿的荡漾劲儿。 柳红站在他旁边,依然是那副明艷大方的做派,但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手里还提著几盒广式早茶。 李莲花上下打量著贺建军,乐了。 “贺大哥,你这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开花了,大清早捡金元宝了?” 贺建军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把早茶放在桌上。 “比金元宝值钱多了。哥昨晚把人生大事给办妥了,回江市就打结婚报告。” 李莲花瞪大眼睛,转头看柳红。 柳红拉过椅子坐下,伸手在贺建军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別听他满嘴跑火车。赶紧趁热吃,吃完带你们去库房提货。” 苏念荷走过来,看著贺建军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抿著嘴笑。 吃过早饭,四个人叫了两辆三轮车,直奔红玫瑰批发行在白马市场后面的大库房。 库房比前面的档口还要大上两倍,里面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编织袋。 柳红拿出一叠发货单,递给贺建军。 “你要的那批牛仔裤和皮夹克,全点清了。一共五千块的货,下午就去火车站办託运。” 贺建军接过单子,极其自然地揽住柳红的肩膀。 “媳妇办事,我绝对放心。” 柳红手肘往后一拐,顶开他,转头看向苏念荷和李莲花。 “原定的款都在这了。你们俩去那边架子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別的新鲜货想进。红姐给你们兜底。” 李莲花一听这话,眼睛放光,直接扎进衣服堆里开始翻找。 苏念荷没急著挑衣服。 她把帆布袋放在一个空著的木箱上,拿出那本厚厚的硬皮记帐本和原子笔,沿著衣架慢慢看。 库房里有些闷热。 苏念荷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底下配著黑色长裤。 她牢记著沈淮的规矩,早上的广式早茶只吃了虾饺和肠粉,没敢吃太饱。 身上没有发热,但领口处还是透出淡淡的清香。 她一边看,一边在帐本上写写画画。 柳红点完一波货,走过来,正好看到苏念荷低著头在纸上勾勒线条。 “妹子,画什么呢?”柳红凑近看了看。 帐本上,原本记著密密麻麻数字的空白处,画著几张衣服的草图。 不是现在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宽大蝙蝠衫,也不是那种老气横秋的碎花长裙。 画上是一条小翻领的半截袖连衣裙,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微微散开,从上到下一层一层的,长度刚好到膝盖。领口还別出心裁地画了个小蝴蝶结。 柳红眼睛一亮,直接把帐本拿起来端详。 “哟,你还有这手艺?这画得挺好啊,这小裙子看著就招人喜欢。” 苏念荷放下原子笔,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我就是隨便画画。”她指著纸上的草图,“红姐,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十几岁小姑娘穿的裙子?像初中生、高中生穿的那种。” 柳红把帐本递迴去,摇了摇头。 “还真没有。现在厂里出货,要么是给小屁孩穿的童装,要么就是咱们大人穿的款式。十几岁丫头片子的衣服,最难做。做得花了,学校不让穿;做得素了,小姑娘又嫌土。” 苏念荷拿著笔,在裙摆上添了两笔褶皱。 “现在市面上看的那些碎花裙……”她分析得头头是道,“有时候穿不好,整个人显得灰扑扑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天生丽质。” 李莲花在旁边听见,走过来搭腔。 “那可不。咱们村头那个胖丫,非得穿碎花裙,结果看著跟裹了层花床单似的。” 苏念荷没理会李莲花的打趣,脑子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省城里国营厂多,工人干部子女也多。那些双职工家庭,捨得给自家闺女花钱打扮。”苏念荷指著画上的裙子,“这种款式不夸张,但洋气,穿去上学也不扎眼。要是能做出来,在省城肯定好卖。” 柳红听得连连点头,看向苏念荷的眼神多了几分讚赏。 “你这丫头,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眼光毒,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门道。” 贺建军在不远处听见她们聊天,溜达著凑了过来。 他探头看了看苏念荷帐本上的画,乐呵呵地开口。 “嫂子,你画的这款式確实不一样。但哥给你透个底,白马市场真没有这种样式的货。” 苏念荷抬起头,有些不甘心。 “一点都找不到吗?” 贺建军推了推掛在领口的蛤蟆镜。 “真找不到,这种款式做好的裙子。你要是想找那种嫩黄、浅粉、水蓝色的新裙子有,布我也能给你找出一堆。但是你说这种能直接拿去卖的成品裙子,没有。” 苏念荷听完,低头看著自己的画,陷入了沉思。 布倒是有,没有现成的裙子。 如果能买布回去自己找人做呢? 她摸了摸帆布袋里放著的钱,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现在摊子还没铺开,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 等大门面开起来,或许可以试试。 第154章 满载而归 苏念荷站在库房里,低头看著本子上的草图,想了想。 既然白马市场没有现成的成品裙子,那就自己买布回去做。 她虽然手艺一般,但村里以前有个老裁缝,她跟著学过踩缝纫机。 这裙子样式简单,只要布料顏色鲜嫩,做出来肯定好看。 只是先试试,知道个谱。 “红姐。”苏念荷抬起头,把本子收进帆布袋,“你刚才说有適合的布,能带我看看吗?我想扯几块带回去。” 柳红笑了,踩著半高跟鞋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行,有胆识。跟我来。” 柳红带著她走到库房最里边的一排架子前。上面堆著成卷的的確良和棉布。 “这几匹是新到的。鹅黄、水蓝、浅粉,顏色亮堂,最適合十几岁的小姑娘。”柳红伸手扯出一段水蓝色的布料,“你摸摸,料子软和,贴身穿也舒服。” 苏念荷伸手摸了摸,布料细密平整。 “红姐,这三种顏色,我各要十米。”苏念荷盘算著,十米布能做四五条裙子,三种顏色加起来就是十多条。先回省城做出来试水,要是好卖,再想办法大批量弄。 “成。”柳红叫来小工,拿著剪刀和皮尺,麻利地量了三十米布,用牛皮纸包好。 李莲花这时候也抱著几条高腰裤过来了,额头上全是汗,“念荷,我挑好了,这几款肯定好卖。你那布扯好了没?” “扯好了。”苏念荷付了钱,把牛皮纸包塞进帆布袋。 几个人把货点清,贺建军拿著单子核对了一遍。 “走,下午去火车站把这批大货办託运,剩下的咱们自己拎著。”贺建军安排。 忙活了一下午,大批的牛仔裤和皮夹克都办好了铁路託运。 苏念荷扯的布和那件男士皮夹克、红裙子则装在自己的帆布袋里。 晚上回到招待所,苏念荷累得倒在床上不想动。 李莲花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清点剩下的现金。 “念荷,咱们这次可是把老底都掏空了。要是这批货卖得好,咱俩就能在省城横著走了。”李莲花越说越精神,把钱小心翼翼地藏进贴身的口袋里。 苏念荷爬起来,拿著脸盆去水房打水洗脸。 洗完脸回来,她把帆布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最底下是那件黑色的男士机车皮夹克,上面压著那条正红色的连衣裙,最上面是今天扯的三包布料。 明天就要回去了。 几天后的傍晚。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停在了省城火车站。 省城的秋风已经有些凉人。 苏念荷穿著长袖的確良衬衫,提著帆布袋,跟在李莲花和贺建军后面挤出站台。 刚走到出站口,就看到外面停著一辆军绿色吉普车。 沈淮靠在车门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那件熟悉的深灰色工装夹克,长腿交叠,整个人挺拔又惹眼。 苏念荷看到他的那一刻,脚步停了一下。 沈淮的视线越过人群,准確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他直起身,迈开长腿大步走过来,直接从她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 “回来了。”沈淮嗓音低沉,透著些许沙哑。 苏念荷仰起脸看他,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嗯,回来了。” 贺建军在旁边推了推蛤蟆镜,凑过来邀功。 “老沈,哥可是把嫂子平平安安给你带回来了,一根头髮丝都没少。” 沈淮看了贺建军一眼,没接话,只是把帆布袋扔进吉普车的后座,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苏念荷上车。 李莲花和贺建军十分识趣地钻进了后座。 车子发动,朝著老槐树胡同开去。 路上,贺建军嘰嘰喳喳地匯报著在羊城的战况,沈淮偶尔应一声,注意力大半都在旁边的小姑娘身上。 苏念荷靠在车窗边,偷偷看他。 他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眼底也有些红血丝,看著像是没休息好。 车子停在胡同口。 李莲花拿著自己的东西回了住处,贺建军也开车走了。 沈淮提著帆布袋,牵著苏念荷的手往院子里走。 推开黑漆木门,小院里静悄悄的。 沈淮把门锁上,回过头,直接把手里的包扔在石桌上,大步走过去,將苏念荷抵在门板上。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苏念荷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堵住了。 沈淮亲得很凶,带著惩罚的意味,连呼吸的空隙都不给她留。 苏念荷被亲得手脚发软,只能攀著他的肩膀,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淮才鬆开她。 他额头抵著她的额头,胸膛剧烈起伏。 “在外面有没有乱跑。”他声音哑得厉害。 “没有。”苏念荷喘著气,老老实实回答,“天天跟著贺大哥和莲花,除了市场哪都没去。” 沈淮大掌在她腰后揉捏了两下,感受著那熟悉的软肉。 “有没有吃饱。”他继续盘问。 苏念荷摇摇头,“没吃饱,都记著你的话呢。” 沈淮听到这回答,心里那点躁鬱终於平復了一些。 他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 “去洗手,我做了饭。” 苏念荷走到水槽边洗手,沈淮去厨房端菜。 红烧肉、清炒小白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大米饭。 苏念荷在火车上连吃了两天的乾粮,这会儿闻到饭菜香,肚子立刻叫了起来。 她端起碗,大口吃著红烧肉。 沈淮坐在对面,看著她吃,自己倒没动几下筷子。 隨著半碗米饭下肚,苏念荷身上开始发热。 熟悉的甜香顺著她的衣领往外飘,在小院的空气里散开。 她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 沈淮站起身,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碗。 苏念荷走到石桌旁,拉开帆布袋的拉链,把最底下的那件黑色机车皮夹克拿了出来。 她抱著皮夹克,走到沈淮身后。 “沈淮。” 沈淮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乾手,转过身。 “怎么了。” 苏念荷把手里的皮夹克递过去,“这是给你的。” 第155章 穿给我看 沈淮视线落在那件皮夹克上。皮质柔软,版型硬朗。 他挑了挑眉,“苏老板在羊城发財了,开始给我买衣服了?” 苏念荷脸颊发烫,“不是,就是看著挺適合你。你天天修机器,穿这个挡风。” 沈淮没客气,直接脱掉外面的工装夹克,把皮夹克穿在身上。 他本来就宽肩窄腰,这件皮衣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將他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拉链没拉,敞著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 苏念荷看得有些呆了。 她就知道,他穿上肯定好看。 沈淮走上前,一步步把她逼到水槽边缘。 “特意给我买的?”他低头看著她。 “嗯。”苏念荷往后退,腰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花了不少钱吧。”沈淮大掌撑在她身侧的水槽边缘,把人圈在怀里。 “三十五块。”苏念荷老实报数。 沈淮喉结滚了两下。三十五块,够她摆摊卖好多件衬衫了。 这丫头平时抠门得很,给自己买个肉包子都得盘算半天,倒是捨得在他身上花钱。 “这么大方。”沈淮嗓音越来越哑,“表妹,你这是打算把我彻底包下来了?” 苏念荷推著他坚硬的胸膛,“什么包下来,这算公费福利。” 沈淮轻笑出声,直接把人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水泥台上。 “公费福利。”他重复著这四个字,身体挤进她的双腿之间,“既然苏老板这么捨得,我这个吃软饭的,今晚必须得好好表现一下。” 苏念荷被他这直白的话弄得无地自容。 “我不用你表现,你回偏房睡觉去。”她想跳下来。 沈淮按住她的腿,不让她动。 “这几天在羊城,每天晚上吃完饭干什么了。”他开始算帐。 “没干什么,就记帐,然后睡觉。” “想我没。”沈淮直截了当地问。 苏念荷別过脸,“没想,忙著呢。” 沈淮大掌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 “没想?”他指腹在她的嘴唇上重重按了一下,“我在省城天天睡板凳,你倒是在羊城没心没肺。” “你不是说要买新床吗。”苏念荷小声嘟囔。 沈淮没理她的狡辩,直接低头吻住她。 皮夹克冰凉的触感贴在苏念荷的手臂上,男人的体温却烫得惊人。 她身上的甜香越来越浓,全数被他吸进肺里。 两人在水槽边纠缠了许久,直到苏念荷快要喘不上气,沈淮才把人鬆开。 他把她从水泥台上抱下来,理了理她凌乱的衣襟。 “去屋里把那个红裙子换上。”沈淮声音全哑了。 苏念荷愣住了,“现在?” “对,现在。”沈淮看著她,“贺建军说你穿红裙子好看。我得亲自检查一下。” 苏念荷脸红得要滴血。 “那是白天,现在都晚上了。”她找藉口。 “晚上才好看。”沈淮理直气壮,直接牵著她的手往正屋走。 进了屋,沈淮把那件正红色的连衣裙找出来,塞进她怀里。 “换上吧。”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腿岔开,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苏念荷抱著裙子,站在原地不动。 “你转过去。”她抗议。 沈淮没动。 苏念荷转过身,背对著他,慢吞吞地解开衬衫的扣子。 衬衫滑落,露出白皙的后背和纤细的腰肢。 沈淮坐在椅子上,视线只落在她后腰。 正屋里的灯泡度数不高,昏黄的光线打在她身上,泛著一层诱人的光泽。 苏念荷拿起那条红裙子,套在身上。 这裙子设计贴身,拉链在侧面。 她反手去拉,拉到一半卡住了。 她越急越拉不动,急得额头冒汗。 沈淮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他温热的指尖碰到她的腰侧,苏念荷瑟缩了一下。 “我来。”沈淮嗓音沉稳,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捏住拉链头,顺著她惹火的曲线,缓慢地往上拉。 拉链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拉好拉链,沈淮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把人转过来。 正红色的裙子包裹著她,方领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 她因为刚刚吃饱饭,身段比平时还要丰腴几分,裙子被撑得紧绷绷的。 沈淮喉结剧烈滚动。 他终於明白贺建军为什么要在电话里那样说了。 这副模样,確实不能让別人看见。 “沈淮。”苏念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双手捂著胸口,“有点紧。” “紧就对了。”沈淮大掌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来。 他低下头,直接吻上她白皙的侧颈。 苏念荷双腿发软,只能靠在他身上。 皮夹克的冷硬和红裙子的柔软贴在一起,交织出让人脸红心跳的温度。 沈淮的呼吸很沉,带出了明显的粗重。 他终於停下动作,嘴唇退开半分,却依然把人牢牢圈在怀里。 苏念荷双手攥著他皮夹克的衣襟,胸口剧烈起伏。 这红裙子本来就修身,这会儿隨著她的呼吸,布料绷得紧紧的。 她把额头抵在沈淮的肩膀上,贪婪地呼吸著新鲜空气。 皮夹克上带著外面初秋的夜风,混合著男人身上乾净的皂角气味,全数钻进她的鼻子里。 沈淮大掌在她后背上顺了两下,安抚著她的情绪。 等她终於喘匀了气,沈淮鬆开揽著她腰的手,转身走到正屋那张旧方桌前。 他拿起上面的红双喜暖水瓶,往搪瓷缸子里倒了半杯温水,试了试温度,这才端著走回来。 “喝点水。”沈淮把缸子递到她唇边。 苏念荷就著他的手喝了两口。 温水润过乾涩的嗓子,总算舒服了不少。 刚吃完那半碗红烧肉和大米饭,胃里满噹噹的。 这会儿亲也亲完了,身体里的热度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反。那股独属於她的甜香,顺著红裙子的方领源源不断地往外溢,很快就把正屋里填满了。 苏念荷觉得热。 羊城那边的天气闷,省城虽然降温了,但她只要一吃饱,这身体就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 她伸手扯了扯紧绷的领口。 “热。”她小声抱怨,“我要去洗澡了。” 第156章 红裙惹火 沈淮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 他太清楚她这体质了,吃饱了发热发香,不拿凉水压一压,她晚上根本睡不著。 “吃饱没一会,晚点洗,在这待著,我去外头拿盆给你弄点凉水擦擦。”沈淮交代完,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屋。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正屋里只亮著一盏度数不高的白炽灯,光线昏黄。 苏念荷低头看了看自己。 红裙子里面还穿著那条黑色的直筒长裤。 刚才为了试衣服,直接把裙子套在了外面。现在布料叠著布料,捂在腿上,闷热得难受。 她听著院子里水龙头拧开的哗啦声,心想沈淮反正在外面接水。 苏念荷弯下腰,双手捏著黑裤子的边缘,三两下就把裤子脱了下来,隨手搭在旁边的木椅子上。 这下舒服多了。 她身上就穿著那件正红色的修身连衣裙。 裙摆不长,刚好停在膝盖上方,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 她坐在宽大的木板床边缘,双手撑在身侧的床铺上,两条腿轻轻晃荡著。 房间里的空气流通了一些,她觉得身上的热度散得快了点。 苏念荷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正屋敞开的门,等著沈淮回来。 没过两分钟,院子里的水声停了。 沈淮端著半盆凉水,肩膀上搭著一条乾净的毛巾,从外面走进来。 他刚跨过门槛,视线习惯性地往前一扫。 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那条原本穿在红裙子里的黑裤子,现在正软趴趴地搭在椅子背上。 苏念荷坐在床沿,正红色的布料紧紧裹著她丰腴的身段,方领露著大片雪白的锁骨。 裙摆因为坐姿往上缩了一截,两条笔直匀称的腿就这么大喇喇地敞在空气里。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红与白的对比极具视觉衝击力。 她那双清澈的圆杏眼还直勾勾地看著他,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乖巧。 沈淮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 他迅速把头偏开,下巴抬高,看著正屋顶上的木樑,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这丫头是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要命。 他要是再多看两眼,今天这鼻血非得交代在这不可。 “苏念荷。”沈淮压著嗓子,声音低得有些发哑,“谁让你把裤子脱了的。” 苏念荷停止了晃腿。 “太热了。”她回答得理直气壮,指了指椅子上的裤子,“穿在裙子里面捂得慌,而且也不好看。你在外面接水,我就顺手脱了。” 沈淮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底那股燥热压下去。 他端著脸盆走过去,把盆重重地搁在方桌上,盆里的水晃荡出几滴,溅在桌面上。 “坐好。”沈淮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直接下达命令。 苏念荷被他这严肃的语气唬住了,赶紧把两条腿併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沈淮拉过那把搭著黑裤子的椅子,坐在她对面。 他两条长腿敞开,將她连人带床沿卡在自己跟前。 他把毛巾扔进凉水盆里,浸透后捞出来,用力拧了个半干。 “手伸出来。” 苏念荷乖乖伸出双手。 沈淮大掌包裹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极热,带著常年摸机械留下的薄茧。凉毛巾贴上她的小臂,从手腕一路擦到手肘。 凉意激得苏念荷缩了缩肩膀。 “冷?”沈淮动作放轻了点。 “不冷,刚好。”苏念荷感受著皮肤上的热度一点点被凉水带走,那股甜腻的果香也跟著收敛了不少。 沈淮仔细地给她擦完两条胳膊,把毛巾重新扔回水里洗了一遍,再次拧乾。 这次,他没有坐在椅子上。 他高大的身躯往下沉,直接单膝蹲在了她面前。 这个姿势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 沈淮大掌一把握住她的脚踝。 苏念荷嚇了一跳,本能地想把腿往回缩。 “別乱动。”沈淮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牢牢捏著她的脚腕。 他拿著半乾的毛巾,从她的脚背开始,顺著小腿肚子一点点往上擦。 凉毛巾摩擦著皮肤,带走她身上的燥热。 苏念荷低头看著他。他穿著那件她买的黑色皮夹克,宽阔的肩膀绷出好看的弧度。 他低著头,神情专注,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毛巾,而是什么精密的机械零件。 擦到膝盖的时候,苏念荷最怕痒,忍不住扭动了一下身子。 “沈淮,可以了,我不热了。”她小声抗议。 沈淮没理她,把毛巾扔回脸盆里。 他没有站起来,依然保持著单膝蹲地的姿势。 握著她脚踝的大掌也没有鬆开,拇指指腹在她细滑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正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苏念荷。”沈淮抬起眼皮,视线直白地落在她脸上。 “干嘛。”她被他捏得半边身子发麻。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沈淮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当著我的面脱裤子,这是在羊城学的?” 苏念荷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 “我没有。”她赶紧反驳,急著找理由,“门都锁好了,院子里就咱们俩。而且……而且咱们以后总是要结婚的。” 她这话说得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 沈淮听到“结婚”两个字,胸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他站起身,顺势往前跨了半步。高大的身躯直接贴近她,两条长腿挤进她的膝盖之间。 “行。既然你知道咱们要结婚,那有件事得提前说清楚。”沈淮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铺上,將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 “什么事?”苏念荷仰著脸看他。 “关於你这吃饱了就发热发香的毛病。”沈淮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得极其认真,但內容却完全变了味。 “你这毛病改不了,以后结了婚,总不能天天晚上这么折腾。” 苏念荷咬著下唇,“那我以后晚上少吃点饭。” “不行。”沈淮直接否决,“在家必须吃饱,我差你那口饭?” “那怎么办?”她问。 沈淮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著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 “等结婚了,你每次吃饱饭,就不用穿衣服。”沈淮嗓音压得很低,带著明目张胆的恶劣,“你直接躺床上。我打盆凉水,亲手给你擦全身,给你降温。” 这话实在太直白了。 苏念荷的脑袋“轰”的一声,整张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双手用力推著他皮夹克的胸膛,羞得连看都不敢看他。 “谁要你擦……你別胡说八道。”她磕磕巴巴地骂人,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沈淮顺势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我没胡说。”他理直气壮,“我是你男人,照顾你天经地义。” 他看著小姑娘这副羞愤欲绝的模样,见好就收,没再继续逗她。 沈淮站直身子,揉了揉她的发顶。 “行了,再坐会去洗澡,早点睡。明天还得去省城的大市场铺货。”沈淮端起桌上的脸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这红裙子,以后只能在屋里穿给我看。记住了没?” 苏念荷坐在床沿,抱著双臂,老老实实地点头。 “记住了。” 沈淮满意地端著盆出去了。 正屋的门被轻轻带上。 苏念荷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她看了一眼搭在椅子上的黑裤子,又想起沈淮刚才说的那番结了婚之后的话。 她看著沈淮在洗碗,去洗了个澡,回屋躺下。拉过床上的薄被,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窗外秋风微凉,屋子里的温度却正好。 明天,又是个做买卖的好日子。 大门面的本钱,肯定能越攒越多。 苏念荷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还有那件穿在沈淮身上,帅得让人挪不开眼的皮夹克。 第157章 捡漏缝纫机 第二天清晨。 苏念荷早早就起来了。 她拿著买回来的布料和画好的草图,准备先做一套出来试试。 把昨天从羊城带回来的那包水蓝色布料摊在方桌上,旁边放著那本画了草图的记帐本。 她拿著一把大剪刀,比划了半天,又拿起针线盒里的绣花针,眉头微微蹙起。 院子里传来水龙头拧开的哗啦声,接著是锅铲碰撞的动静。 没过多久,沈淮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麵条走进正屋。 “吃饭。”沈淮把碗搁在桌上。 苏念荷还在那捣鼓,手里拿著软尺在布料上量尺寸。 “沈淮,手工缝太慢了,而且针脚不平,做出来的裙子肯定不好看。”苏念荷放下软尺,仰起脸看他,语气里透著苦恼,“我想弄台缝纫机,可是全新的蝴蝶牌得一百多块钱,还得要缝纫机票,我要是弄不好就太不划算了。” 沈淮拉开椅子坐下,长腿岔开,目光落在她画的那张小翻领连衣裙草图上。 “就为这个发愁?”他语气閒散,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先吃饭。吃完饭,带你去搞定。” 苏念荷接住筷子,半信半疑,但还是乖乖低头吃麵。 沈淮手艺极好,掛麵里臥著两个金黄的荷包蛋,上面还撒了葱花,滴了香油。 苏念荷大口吃著,没一会就吃下去大半碗。 吃到八分饱的时候,她停下筷子。 沈淮看著她碗里剩下的麵条,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吃完。” “吃饱了会热。”苏念荷小声抗议。 “在家里,怕什么热。”沈淮身体往前倾了倾,极具压迫感地看著她,“还是说,表妹想让我大清早的给你打凉水擦擦?” 苏念荷脸颊腾地一下红了,想起昨晚他的浑话,赶紧低头把剩下的麵条全塞进嘴里。 隨著热汤麵下肚,胃里满噹噹的。 不出五分钟,她身上开始发热,那股甜腻的果香顺著衣领往外散,在正屋里瀰漫开来。 沈淮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了两下。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她身边,直接把人连带著椅子往自己跟前一拉。 “去换衣服。”沈淮嗓音有些发哑,“天凉,换件厚点的长袖,把领子扣严实了。” 苏念荷站起来,跑到里屋翻出一件带领子的长袖外套穿上。 两人出了老槐树胡同。 沈淮今天穿著那件她从羊城买回来的黑色机车皮夹克,宽肩窄腰长腿,走在街上极其惹眼。 苏念荷跟在他旁边,领子扣到最上面,把身上的甜香捂得严严实实。 沈淮没带她去城南的旧厂房,而是直接去了城西的旧货市场。 这地方摆满了破铜烂铁,从废旧自行车零件到收音机外壳,什么都有。 沈淮带著她走到一个堆满旧家电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抽著旱菸的老头,穿著打补丁的中山装,看见来人,眼皮抬了抬。 沈淮目光在破铜烂铁里扫了一圈,直接走到角落,踢了踢一个盖著破帆布的铁疙瘩。 掀开帆布,里面是一台生锈的旧缝纫机,机头卡死,皮带断裂,木台面也裂了缝。 “大爷,这破机器怎么卖。”沈淮开口,语气平平。 “那是个死机,齿轮都锈烂了,踩不动。”老头磕了磕烟枪,“你要是当废铁收,给二十块钱拿走。” “十块,这只剩个大铁块了。”沈淮直接还价。 “成交。”老头答应得极其痛快,生怕他反悔。 苏念荷在旁边看傻了眼。 “沈淮,这都锈成铁疙瘩了,买回去怎么用啊?”她拉了拉沈淮的皮夹克袖子。 沈淮付了钱,单手拎起那台死沉的缝纫机机头,另一只手把木架子扛在肩上。 “我是干什么的。”他转头看著她,嘴角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我是搞机械的。这玩意在我眼里,跟玩具没区別。” 到了城南的旧厂房。 今天贺建军和李铁军都不在,厂房里空荡荡的。 沈淮把缝纫机放在工作檯上。 他脱下皮夹克,隨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只穿著里面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他拿来工具箱,一把大號扳手、几把螺丝刀,还有一壶机油。 “帮我拿著手电筒。”沈淮递给她一个铁皮手电筒。 苏念荷站在旁边,打著光。 沈淮动作极其利落,三两下就把缝纫机大卸八块。 生锈的齿轮、卡死的连杆,全被他拆了下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工作檯上。 他拿著抹布沾著煤油,一点点把铁锈擦掉,又在关键的轴承上滴了机油。 他干活的时候极其专注,下頜线紧绷,小臂上的肌肉线条隨著用力拧螺丝的动作凸显出来。 苏念荷举著手电筒,看著他认真的侧脸。 不到一个小时,原本锈死的铁疙瘩被重新组装起来。 沈淮又从旁边的废料堆里找了根差不多长短的旧皮带,熟练地接上。 他拿著抹布擦了擦手,转动了一下机头的转轮。 原本卡死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机械咬合的清脆声响,顺滑无比。 “踩两下试试。”沈淮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苏念荷坐过去,脚踩在踏板上。 缝纫机发出“噠噠噠”的均匀声音,针头上下穿梭,利落极了。 “修好了!”苏念荷惊喜地仰起脸,“沈淮,你真厉害。” 沈淮靠在工作檯边缘,长腿交叠,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光嘴上说厉害有什么用。”他把手里的脏抹布扔在旁边,微微俯下身,“苏老板,这维修费打算怎么结?” 苏念荷脑子里的算盘拨了一下,这机器买来才十块钱。 “我从公帐上给你拨五块钱手工费。”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沈淮被她气笑了。 他直接跨前一步,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檯面上,將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缝纫机之间。 “五块钱就想打发我?”沈淮嗓音低沉,带著危险的共鸣。 他低下头,鼻尖贴著她的侧颈。 “那你想怎么结。”苏念荷往后躲,后背抵著缝纫机的木台面。 “我要的,你给得起。”沈淮大掌扣住她的后腰。 男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苏念荷浑身发软。 厂房里极其安静,只有风吹过高处窗户的动静。 沈淮偏过头,直接吻上她的嘴唇。 这是一个极其强势的吻,不容抗拒地侵占她的呼吸。 苏念荷手里的手电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光束打在厂房的红砖墙上。 她只能无力地攀著他高领毛衣的边缘,任由他攻城掠地。 直到她快要喘不上气,沈淮才停下动作。 他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沉重。 “维修费结清了。”沈淮嗓音沙哑,“以后家里的机器坏了,都按这个价码算。” 苏念荷脸红得要滴血,推著他的胸膛。 “你这是抢劫。” “抢劫也只抢你一个人的。”沈淮理直气壮地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走,把这玩具搬回家,让你做裙子。” 苏念荷看著他把修好的缝纫机重新扛起来,心里那点羞恼散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满满的踏实。 有了这台缝纫机,她的大门面本钱,肯定能攒得更快。 第158章 傲娇王美美 缝纫机搬回老槐树胡同的小院,稳稳噹噹地安置在正屋靠窗的位置。 沈淮洗乾净手上的机油,换了件外套,交代了两句,转身去城南的旧厂房接著修机器去了。 苏念荷没閒著。 她跟李莲花把从羊城带回来的牛仔裤和皮夹克分门別类整理好,装进大麻袋里,直奔下沙街的档口去铺货。 羊城来的新鲜货在省城极其吃香。 那些档口老板一看到挺括的牛仔裤版型,当场就掏钱拿货。 苏念荷脑子里的算盘拨得飞快,不仅底价咬得死,还顺带著把那些稍微过季的秋装也搭售了出去。 忙活了一上午,带出去的货全空了,帆布袋里装满了厚厚的大团结。 李莲花留在市场继续去別家探口风,苏念荷提著买回来的布料先回了小院。 午后,太阳正好。 苏念荷坐在那台修好的缝纫机前,把那包水蓝色和嫩黄色的布料摊开在木台上。 她没有现成的图纸。 平时在村里晚上不敢睡觉,她就喜欢琢磨,想著好看的衣服裙子,想著老裁缝做衣服的样子。 现在准备做的几款適合十几岁小姑娘穿的样式,也是全凭著脑子里的记忆和直觉,直接拿起大剪刀开裁。 做的是初中生和高中生的尺码。 她手巧,剪裁完布料,脚踩在踏板上。 缝纫机发出“噠噠噠”的清脆声响,针头在嫩黄色的布料上快速穿梭走线。 院门没上锁。 没敲门,门板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 苏念荷停下脚踏板,抬起头。 走进来的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穿著件规规矩矩的白衬衫和蓝布裤子,头髮扎成个高马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长相清秀,下巴微微抬著,整个人透著一股掩不住的傲娇。 这小姑娘比苏念荷小两岁。 “你是谁?”苏念荷坐在缝纫机前问。 小姑娘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著苏念荷。 “我叫王美美。这院子的房东王大妈,是我奶奶。”王美美自曝身份,语气娇纵。 苏念荷点点头。 王美美走到石桌旁,双手环抱在胸前。 “我听胡同路口那些大娘们討论,说我奶奶把房子租出去了。她们说租房的是个女孩,长得妖里妖气,天天早出晚归。我今天放假,特意来看看你正经不正经。”王美美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坏心眼,就是被家里宠坏了的口吻。 苏念荷站起身,把缝纫机上的线头剪断。 “我是个体户,每天去市场进货铺货,靠自己的手艺赚钱。”苏念荷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大娘们没见过做买卖的,閒话多。但我做的事很正经。” 王美美撇了撇嘴,没接话。 她视线一转,落在了缝纫机木台上。 那里放著苏念荷刚赶製出来的一条半成品裙子。 嫩黄色的布料,顏色鲜亮娇俏。 样式不是市面上隨处可见的那种老气碎花,而是一层一层叠下来的,裙摆微微蓬起,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领口还別出心裁地做了个小蝴蝶结。 王美美眼睛直了,脚步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料子。 “你这裙子……是干嘛的?”王美美问,语气里的傲娇散了一大半。 “这是我做来打算拿去市场卖的。”苏念荷看出她眼里的喜欢,“这是初中生和高中生的尺码。” 王美美咬了咬嘴唇,手还在裙子上流连。 学校里那些女同学穿的裙子,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灰扑扑的毫无新意。 这件嫩黄色还蓬蓬的裙子,完全长在她的审美上。 “你能帮我试试吗?”苏念荷顺水推舟提出请求,“我刚做好,还没找人试过尺寸。你看著刚好能穿。” 王美美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吧,那我勉为其难帮你试一下。”王美美傲娇地抬起下巴,把裙子拿在手里。 “你去右边那间正屋换。”苏念荷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偏房是沈淮睡的板凳床,让小姑娘进去也不合適。 王美美拿著裙子,转身进了正屋,把门关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念荷坐回缝纫机前,准备裁那块水蓝色的布料。 院门再次被推开。 沈淮提著个铝饭盒从外面走进来。 他今天穿著苏念荷从羊城买回来的那件黑色机车皮夹克,拉链敞著,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宽肩窄腰,长腿迈进院子,整个人挺拔又惹眼。 沈淮走到缝纫机旁,大掌直接按在木台上。 “中午吃什么了。”他开口盘问。 “在市场跟莲花吃了碗阳春麵。”苏念荷老实回答。 沈淮把铝饭盒搁在檯面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满满一盒红烧排骨配大米饭,肉香四溢。 “吃。”沈淮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我吃过了。”苏念荷推拒。 “你的饭量一碗阳春麵顶什么,吃。”沈淮態度强硬,不容商量。 苏念荷接过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小口吃著。 排骨燉得很烂,酱汁浓郁。 她吃得快,不知不觉吃了大半盒。 正屋的门把手传来转动的声音。 沈淮转过头看著右屋的方向。 门开了。 王美美穿著那条嫩黄色的蓬蓬裙走出来。 裙子极其合身,高腰线衬得她身形修长,蓬鬆的裙摆隨著走动微微摇晃,把十六岁小姑娘的娇俏和青春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美美正想问苏念荷好不好看,一抬头,对上了沈淮那张冷峻的脸。 沈淮身形高大,那件黑色皮夹克更添了几分压迫感。 他站在苏念荷身边,居高临下地看著王美美。 王美美嚇得往后退了半步,傲娇的气焰全没了,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你是谁。” “我是她……表哥。”沈淮回答得极其乾脆。 王美美记得奶奶说过,这才放心下来。 苏念荷从沈淮身侧走出来。 “美美,这裙子你穿著真好看。”苏念荷看著王美美身上的效果,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王美美低头看了看裙摆,又看了看苏念荷,眼睛亮了。 “真的好看?” “特別好看。”苏念荷走过去,帮她理了理领口,“你下午穿去学校,保证別的同学都会问你在哪买的。” 王美美心里美滋滋的。 “那……那这裙子多少钱,我买了。” 苏念荷找到了活招牌,哪里肯收钱。 “送你了。”苏念荷大方地摆手,“不过你要是同学问起,你就带她们来找我,我给她们量身定做,或者先定好,有货卖再通知。” 王美美乐坏了,穿著裙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行!包在我身上!” 王美美拿著自己原来的衣服,高高兴兴地跑出了院门。 第159章 目標和理想 苏念荷走过去,把两扇黑木门合上,木插销推到底,落了锁。 转过身,沈淮还站在那台缝纫机旁边。 他宽肩长腿,就这么隨意地靠在木台上。 苏念荷走回方桌前,把刚才剪剩下的嫩黄色布头归拢到一边。 “刚才那个王美美,是房东王大妈的孙女。”苏念荷开口解释,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我在做以前就想过的裙子,把那条裙子白送她了。她穿去学校,就是个免费的活招牌。省城里的学生肯定有捨得花钱的,到时候她带同学来,我就能接定做的活了。” 沈淮听完,没接话茬,大步走过来。 苏念荷刚才被他逼著吃了大半盒红烧排骨饭,胃里早就填满了。 这才过了不到一刻钟,她整个人像个刚出炉的小火炉,温度直往上窜。 甜香顺著她的衣领往外散,在小院静悄悄的空气里扩散开来。 沈淮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的后腰,把人带进怀里。 两人贴得很近,皮夹克的皮革凉意和她发烫的体温撞在一起。 沈淮低下头,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鼻尖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著那甜腻的香味。 “你打算自己把以前想过的款式都做出来卖?”沈淮嗓音沉闷,带著被香味熏出来的哑意。 苏念荷被他抱得有些喘不上气,双手推了推他的胸膛,没推开,只能由著他抱。 “嗯。”苏念荷点头,“羊城白马市场都没有这种款式。我脑子里想过很多种样子,只要买来布,我就能踩著缝纫机做出来。” 沈淮大掌在她后腰的软肉上捏了捏。 “这么喜欢做衣服?” “喜欢。”苏念荷仰起脸,杏眼亮晶晶的,透著显而易见的欢喜,“我小时候在村里,总跑去看老裁缝踩踏板。他做衣服可神奇了,两块破布缝一缝就能穿。” 她声音软糯,絮絮叨叨地说著:“我从小到大,都没穿过新衣服。我爹从来不给我买,我也没有娘做衣服,都是穿村里別人家不要的旧衣服,补丁摞补丁,还能穿很久。” 沈淮听著,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苏念荷没察觉到男人的情绪变化,自顾自往下说:“只要有布料和针线,就能把它们变成好看的新裙子。看著別人穿我做的衣服,我心里特別开心。而且,这还能赚钱攒本钱呢。” 沈淮把她抱得更紧了,两人之间没有半点缝隙。 他大掌贴著她后背的布料,感受著那滚烫的体温。 “喜欢就去做。”沈淮开口,语气极其篤定,“布料隨便买,做坏了算我的。你男人现在虽然还在起步,但养你造几块布还是供得起的。” 苏念荷耳朵有些发红。 “我才不会做坏。我刚才裁那块黄布,一点边角料都没浪费。” 沈淮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连带著苏念荷也跟著晃了晃。 “念荷。”他叫她的名字。 “干嘛。” “有一门专业,叫服装设计。”沈淮给她科普,“不是老裁缝那种简单的缝缝补补。是专门在大学里教人怎么画图纸、怎么打版、怎么配色和剪裁的专业。” 苏念荷听愣了。 “大学里还教这个?” “大学里什么都教。”沈淮指腹在她颈后的皮肤上摩挲,“我在省城认识几个工大的同学,他们学校就有纺织和轻工专业。过两天,我托他们去给你找一些服装设计的专业书回来。” 苏念荷眼睛更亮了。 “那些书贵不贵?” 沈淮气笑了,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脑子里就只有钱?” 苏念荷捂著额头,“咱们合伙做生意,每一笔帐都得算清楚嘛。” “书不要钱,送你的。”沈淮堵住她的算盘,“不过书里的字很多,有些专业名词你可能看不懂。” 苏念荷肩膀垮了下来。 她认字不多,平时记帐还得画图。 “那买回来我也看不明白。” “晚上我教你。”沈淮直接给出解决方案,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明目张胆的算计,“我手把手教你认字,直到你自己就能认得那些字,给你讲图纸,让你能做很多好看的衣服裙子。” 沈淮的嗓音在凉凉的秋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念荷靠在他的怀里,脸颊贴著黑色机车皮夹克冰凉的皮革。 隔著这层布料,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 她没挣扎,任由他抱著。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十月的风吹过来,把她身上的甜香吹散了些。 苏念荷想了想,仰起脸看他。 “沈淮。”她轻声开口,“我觉得现在这样的我很好。” 沈淮低头,大掌顺著她的后背往下,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腰窝。 “怎么说。”他顺著她的话问。 “以前我喜欢赚钱,觉得看到钱开心,那是因为我需要钱。没钱,我就没法吃饭,没法在城里留下来。”苏念荷说话很慢,字句却很清晰,“可是现在,我用缝纫机做衣服,拿去赚钱,我也觉得很开心。这是我想要的,这是你说那种……我的目標,也是我的理想。我想就这样一直往前走。” 沈淮听著,手上的动作停住。 他知道她脑子里总装著那个大门面,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明白地说出“理想”这两个字。 “挺好。”沈淮给出两个字的评价。 苏念荷手指抠著他皮夹克上的金属拉链头。 “那是不是就像你一样?”她反问,“你喜欢研究机器,把那些生锈的铁疙瘩拆开修好,你很开心。这是你想要的,也是你的目標和理想。” 她微微蹙起眉头,替他盘算起来。 “可是,如果以后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接的活越来越多。你成了大老板,天天要在外面谈生意,就像我和莲花去市场给档口铺货一样。那你是不是就没有时间去研究你喜欢的机器了?” 沈淮听著她这番认真的分析,胸腔震动,低低笑出声。 他稍稍退开半步,单手挑起她的下巴,拇指指腹在她温热的脸颊上蹭了蹭。 “以前我的目標確实只有研究机器。”沈淮嗓音沉下去,带著明目张胆的偏爱,“现在,不只是了。” 第160章 第一单生意 苏念荷听懂了他那句没说完的潜台词。 这男人平时总是冷冷清清的,说起情话来却总能把人烫著。 她大著胆子伸出胳膊,环住他精瘦的腰,实打实地抱了他一下。 “沈淮,那咱们都好好努力。”苏念荷声音软糯,抱完立刻鬆开手,转身跑回缝纫机前,拿起剪刀继续对付那块水蓝色的布料。 沈淮怀里一空,看著她坐在木台前忙活的背影。 “我那边那个城南的旧厂房,明天也开始接活了。”沈淮开口,嗓音平稳。 苏念荷头也没抬,脚下踩著踏板,机器发出“噠噠噠”的响声:“太好了,到时候咱们看谁攒的本钱多,谁先当上大老板。” “好。” 沈淮拿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身往偏房走去。 夜里。 老槐树胡同的偏房。 沈淮没睡那张硬板凳床,他拉过一把破木椅,坐在掉漆的写字檯前。 桌上的檯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拿出一张大白纸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他早就在江市和省城大大小小的国营厂转悠,脑子里早就印下了一张网。铅笔在纸上快速走线,江市废旧钢材的分布图一点点在纸上成型。 这两年,国营厂效益好,生產任务重,淘汰下来的旧车床、废钢筋堆得像山一样。 在別人眼里那是占地方的破铜烂铁,在沈淮眼里,全是能生钱的门道。 画完最后一笔,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淮把图纸折好,揣进皮夹克的內兜。 第二天上午。 秋风吹著街边的梧桐树叶。 贺建军正站在公用电话亭外头,手里拿著一把小梳子,对著玻璃反光整理刚喷了摩丝的头髮,嘴里哼著不知名的粤语歌。 沈淮走过去,长腿一迈,直接挡住了贺建军的阳光。 “老沈,你这走路没声啊。”贺建军把梳子揣进口袋,四下看了一圈,“嫂子今天没来摆摊?” “她在院子里做衣服。”沈淮直奔主题,“你认识的那些倒爷里,不是有搭上南方建筑队的?” 贺建军一听有门道,来劲了,推了推鼻樑上的蛤蟆镜。 “有啊。特区那边现在到处都在盖高楼,建筑队多得是。前两天有个叫钱广进的南方採购老板,急得满嘴起泡,到处找承重钢材和起重机配件。这玩意咱们省城只有国营大厂有指標,私底下根本弄不到。他带了一大笔钱,就在招待所住著呢。” “带我去见他。”沈淮丟下这句话。 中午,红星国营饭店。 二楼包间里,头顶的吊扇吱呀呀转著,却吹不散屋里的热气。 钱广进是个胖子,穿著宽大的白衬衫,热得拿手帕直擦汗。 他操著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正急躁地拍著桌子。 “贺老板,你说的有门路的朋友,就是这位?”钱广进打量著沈淮。这年轻人穿著黑色皮夹克,坐在那里不卑不亢,气场比市里的领导还足。 “钱老板,这是我兄弟沈淮,搞机械的技术大拿。”贺建军在旁边倒茶,顺嘴拉关係。 沈淮没废话,直接把昨晚画的那张图纸推到钱广进面前。 “钱老板要的起重机配件和承重钢材,江市各大国营厂的废料库里都有。”沈淮声音沉稳,条理分明,“不过,都是报废的旧料。” 钱广进把图纸推开,摆了摆手。 “年轻人,废钢材拿去有什么用?我要的是能上工地承重的好货,废料不符合安全標准,出了事谁负责?” 沈淮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废旧钢材的確不能直接用,但如果把它们重新淬火、翻新、重新加工,就能达到甚至超过原厂的標准。”沈淮靠在椅背上,“钱老板现在有指標吗?没有指標,你花再多钱也买不到新钢材。工地停工一天,烧的都是真金白银。” 钱广进擦汗的手停住了。 “你能翻新?” “不仅能翻新,我还可以包揽起重机核心部件的维修组装。”沈淮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算过特区那边的钢材市价。我翻新出来的货,按市价的七成给你。” 七成。 钱广进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如果真能用,这中间的利润极其可观,更重要的是能解工地的燃眉之急。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技术?”钱广进问。 沈淮从兜里掏出一个隨身带的游標卡尺,放在桌面上。 “城南旧厂房,明天上午十点。你可以带你的技术员来看我翻新出来的第一批样品。如果不合格,你扭头就走。如果合格,江市这边的废旧钢材翻新货,我要独家供应权。” 这场谈判,沈淮全程没有多余的废话,但每一句都卡在钱广进的死穴上。 钱广进是个生意精,当即拍板:“行!明天上午我带人去验货。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神,我先付五千块定金!” 从国营饭店出来,贺建军乐得合不拢嘴。 “老沈,真有你的。这无本买卖让你玩明白了。”贺建军拍著大腿,“下午我去各大厂子找人收废钢筋,按废铁价称斤收,转手卖给钱胖子,这差价能赚翻了。” “去收料,拉到城南厂房。”沈淮交代完,跨上停在路边的二八大槓自行车,蹬著回了老槐树胡同。 下午的阳光很好。 沈淮推开院门。 苏念荷正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在给那条水蓝色的连衣裙剪线头。 她今天穿著件米白色的长袖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沈淮停好自行车,走过去。 “做好了?”他问。 苏念荷站起身,把裙子抖开。水蓝色的布料垂坠感极好,领口做了个精巧的翻领,腰线收得很高。 “做好了。这件比早上那件嫩黄色的还要好看。”苏念荷语气里透著自豪,“我打算明天拿去下沙街让莲花掛在档口显眼的地方。” 沈淮大掌按在木台上,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面前的光。 “我这边的生意也谈妥了。”他开口。 苏念荷立刻放下裙子,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开始拨动。 “接了什么活?赚多少钱?” “把国营厂的废旧钢材拉回来翻新,卖给南方建筑队。”沈淮看著她认真的模样,“明天对方来验货,合格的话,先付五千块定金。” 五千块。 苏念荷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了一口气。 她去羊城进一次货,连本带利也才几千块,他这一笔定金就有五千。 “那你这本钱攒得比我快多了。”苏念荷实话实说,替他高兴。 沈淮伸出手,捏住她的后脖颈,把人往前带了带。 “赚了钱,都给你管。”他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 “我管帐是要抽成的。”苏念荷一本正经地谈条件。 沈淮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手背上。 “行,连我的人一起抽给你。” 两人正说著话,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声响。 “老沈!开门!”李铁军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 沈淮鬆开手,转身去开门。 李铁军推著一辆后座绑著两个大铁箱的自行车走进来,累得满头大汗。 “你要的那些淬火剂和机油,我给你弄出来了,按內部价走的帐。”李铁军把自行车支好,拿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苏念荷赶紧去厨房倒了一大缸子凉白开端出来。 “谢谢嫂子。”李铁军接过水缸,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这才缓过劲来,“沈淮,你弄这么多这玩意干啥?你要在旧厂房里开炼钢炉啊?” “翻新点废料。”沈淮没多解释,把铁箱子卸下来。 “行,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只管开口。不过我得先走,好不容易有空来省城,莲花说今天档口生意好,让我不著急回江市就去帮她扛麻袋。”李铁军放下水缸,乐顛顛地推著车走了。 第161章 刘慧珍打听儿子近况 省城服装批发市场热火朝天,人声鼎沸。 李莲花穿著蓝底白花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正费力地拖著一个黑色大编织袋往档口里面挪。 袋子里装的全是刚到的牛仔裤,死沉死沉的,压得她直喘气。 “让让,麻烦借个光。”李莲花额头上全是汗,咬著牙往后拖。 一只粗壮的大手伸过来,直接攥住了编织袋的另一头。 李莲花转头。 李铁军穿著保卫科那身洗得发白的制服,额头还掛著骑车赶路出的汗,露出一口白牙。 “这种糙活怎么能让女同志干,边上歇著去。”李铁军也不等她答应,长臂一抡,直接把那百十来斤的编织袋扛上了肩,迈开大步往档口里走。 李莲花看著他宽阔的后背,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李铁军把几个大麻袋全都码放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莲花拿了一条乾净的干毛巾,又倒了一搪瓷缸子凉白开,走过去。 “李科长,今天不用在厂里值班啊?”李莲花把水递给他。 李铁军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请了半天假。”李铁军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粗声粗气地解释,“老沈要点淬火剂和机油,我给他送来。顺道来看看你这需不需要搭把手。这市场里鱼龙混杂的,你一个小姑娘看摊,我不放心。” 李莲花听著他这话,脸有些发烫。 她是个爽利性子,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颗递过去。 “吃糖。念荷从羊城带回来的。” 李铁军手上有灰,没去接,直接把脑袋凑了过去。 李莲花愣了一下,还是顺势把奶糖塞进了他嘴里。 男人的嘴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温热粗糙。 两人都僵了半秒。 “挺甜。”李铁军含著糖,笑得有点憨,“中午请我吃碗麵?” “两碗都行。”李莲花大方答应。 另一边。 省城火车站出站口。 柳红提著个小巧的黑色皮包,踩著半高跟凉皮鞋,从人群里走出来。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今天穿了一件正红色的长风衣,里面搭著修身的黑色毛衣,大波浪捲髮披在肩上,红唇夺目。 贺建军早就等在外面了。 他今天难得没穿花衬衫,套了件还算正经的灰色西装外套,头髮用摩丝抓得根根分明。 “红红!”贺建军大步迎上去,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皮包,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坐这么久火车,累坏了吧?” 柳红顺势靠在他身上,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 “还行。你这阵势弄得够大的,非要我来省城玩两天。”柳红打量了他一眼,“怎么,今天穿这么正经,要去开大会?” 贺建军拉开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车门,护著她上车。 “开什么大会。今天带你回江市大院,见我爸妈。”贺建军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这叫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不过我媳妇这么漂亮,带回去绝对给我长脸。” 柳红动作一顿。 “你家里人真同意了?”她问。 “那必须的。”贺建军脸不红心不跳,“我爸妈开明得很。” 柳红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著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没再多问。 吉普车一路开回江市,直接开进了市委大院。 大院里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 贺建军把车停在自家那栋小白楼前。 两人刚下车,迎面就碰上了正准备出门的刘慧珍。 刘慧珍手里提著个网兜,里面装著些水果。 “哟,建军回来了。”刘慧珍停下脚步,视线在柳红身上转了一圈。 柳红这身打扮在大院里实在太扎眼了。 大波浪、红嘴唇,加上那股风情万种的做派,完全不符合机关大院里传统的审美標准。 刘慧珍心里立刻有了判断,表面上却维持著官体面,笑著点了点头。 “刘阿姨好。”贺建军赶紧打招呼,顺便介绍,“这是柳红,我对象。从羊城来的,今天带回来见见我爸妈。” 柳红落落大方地喊了声“刘阿姨”。 刘慧珍客套地应了一声,心思却不在贺建军的对象身上。 “建军啊,你最近在省城,看见小淮没有?”刘慧珍语气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焦急,“这孩子自从上次离家,连个电话都不打回来。他那个什么机械生意,到底做得怎么样了?没吃亏吧?” 贺建军心里门清。老沈现在生意都做到特区去了,定金都是五千块起步,哪能吃亏。 但他知道老沈的脾气,这事轮不到他来多嘴。 “刘阿姨,老沈忙著呢。”贺建军打著哈哈,“您放心,他那脑子,走到哪都吃不了亏。前两天我还看他扛著个缝纫机满街跑,精神著呢。” 刘慧珍听到这话,火气立刻上来了。 “缝纫机?他一个堂堂大学生,去捣鼓什么缝纫机!”刘慧珍压著火气,端著架子抱怨,“肯定是那个小保姆使唤他干的。真是不像话。那乡下丫头就是个拖后腿的。” 刘慧珍没了寒暄的心情,提著网兜快步走了。 贺建军看著刘慧珍的背影,有些懊恼,这本来隨便应付两句,还说错话了。 柳红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这就是沈淮的妈?”柳红挽住贺建军的胳膊,“看来你那个叫念荷的嫂子,以后日子不好过啊。” “老沈护短得很,他妈想找茬也得掂量掂量。”贺建军带著柳红转身,看著自家那扇紧闭的门。 他搓了搓手,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 贺建军的二哥站在门后,看了看贺建军,又看了看柳红,没说话,侧身让开。 屋里的气氛十分凝重。 贺父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脸色黑得像锅底。 贺母坐在旁边,不住地嘆气。 大哥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张报纸,但显然没看进去。 一家子整整齐齐,全在这候著了。 “爸,妈,大哥,二哥。”贺建军牵著柳红的手走进去,“这是柳红。” 柳红面对这场面,半点没发怵。 她把带来的礼品放在茶几上,声音清脆。 “叔叔阿姨好。初次见面,也不知道买点什么,这是孝敬二老的一点心意。” 贺父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 “有心了。”贺父开口,声音洪亮,“贺建军,你今天就把事情给我说清楚。” 柳红转头看向贺建军。 贺建军乾咳了两声,拉著柳红在旁边坐下。 第162章 绝不委屈你 “爸,妈,情况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么个情况。”贺建军把背挺直,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架势,“我没管住自己,犯了生活作风上的错误。人家红红在羊城是做大买卖的老板,根本不缺钱,也不缺人追。我要是不负责,红红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报案,告我流氓罪。” 贺母听完,手捂著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她看了看柳红,真的是两眼一黑,完全不符合自己儿媳妇標准。 这女人穿得大红大紫,烫著大波浪,怎么看都不是那种安分守己的儿媳妇,更要命的是,这还是个二婚的寡妇。 但是不同意也没办法,谁让儿子混帐事都干了。 她和贺父对视一眼,都有些气,但是没办法。 “爸,您可是老革命,不能看著亲儿子吃枪子吧?”贺建军嘆气,装得有模有样,“我现在是想改过自新,回归家庭。红红也答应了,只要结婚,这事就不往外捅。她以后在羊城的生意也会慢慢转到咱们省城来,踏踏实实过日子。” 柳红適时地接话,语气不卑不亢,大方得体。 “叔叔,阿姨,建军这事实在荒唐。我本来一个人在羊城过得挺好,没想过再嫁。但他非说要负责,我总不能真把人送进局子里。既然他有这片心,我也愿意跟他好好过。”柳红把那黑色小皮包放在腿上,“以后逢年过节,该有的孝敬,绝不会少。” 贺父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人家女方没闹没上吊,反而讲道理给台阶,他还能说什么。 要是真闹到派出所,贺家的脸面才算是彻底丟尽了,流氓罪更不是吃素的。 “行了!”贺父烦躁地摆摆手,“既然弄出这种事,就得负起责任。明天再商量商量结婚都流程,把证领了。” 贺母在旁边直抹眼泪,“这叫什么事啊。大院里的人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啊。” “妈,您就说我找了个南方的女大老板,给您长脸。”贺建军见好就收,赶紧给柳红递了个眼色。 柳红立刻站起来,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红丝绒盒子,递到贺母跟前。 “阿姨,初次见面,这金鐲子您戴著玩。” 贺母一看那黄澄澄的粗金鐲子,到嘴边的埋怨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年头,谁家儿媳妇上门能拿得出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只能捏著鼻子收下了。 这场风波,就这么在贺建军的连哄带嚇中平息了。 贺家两个哥哥跟著贺建军出门,等柳红先上车。 贺大哥拉著这个弟弟,“你真干那事了?” 贺建军嘿嘿一笑,“干了。” 贺二哥没好气,“別跟我们装,你那些话是不是小淮教的,肚子里没有二两墨水,还能说出来“回归家庭”?” 贺建军看了一眼自家院子,不吭声了。 同一时间,省城,老槐树胡同。 风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 小院里,苏念荷正坐在那台旧缝纫机前,脚下踩著踏板,发出“噠噠噠”的均匀声响。 沈淮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提著一个铝饭盒,另一只手夹著几本厚厚的书。 他长腿迈得极稳。 苏念荷听到动静,停下脚踏板,抬起头。 “你回来了。”她笑了一下。 “嗯。”沈淮走到她身边,把书放在木台上,铝饭盒搁在旁边,“先吃饭。” 苏念荷摸了摸肚子,“我不饿,刚吃过一块桃酥。” “桃酥不顶饱。”沈淮不容商量,直接打开饭盒的盖子。 里面是满满一盒土豆烧牛肉,底下垫著白花花的大米饭。牛肉燉得软烂,浸满浓郁的汤汁。 沈淮把筷子塞进她手里,拉过一把椅子,就在她对面坐下。长腿敞开,姿態閒散。 苏念荷知道拗不过他,只能乖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好吃。”她嚼著牛肉,含糊不清地夸讚。 沈淮看著她吃,大掌撑在下巴上。 “贺建军今天带人回江市了。”沈淮閒聊般开口。 “带红姐回去见父母?”苏念荷扒了一口饭,“贺大哥他爸妈能同意吗?听说大院里规矩多。” “同意。”沈淮语气平稳,“他让我教了他一套说辞,贺家老头老太太最重脸面,被他一嚇唬,不同意也得同意。” 苏念荷听得好奇,“你教他什么了?” “我说,让他回去告诉家里,如果不结婚,女方就去告他流氓罪。”沈淮漫不经心地回答,“流氓罪在现在这年月,是要吃枪子的。他爸妈只要不傻,就会赶紧让他们领证。” 苏念荷惊呆了,连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这……这也行?”她咽下饭,觉得这招实在太损了。 “好用就行。”沈淮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沾著的一粒米,“贺建军那性子,就得用狠招。不然他爸妈能折腾半年。” 苏念荷听完,嘴里的土豆忘了嚼。 她把筷子搁在饭盒边缘,脑子里的弯绕了半天,迟疑著开口问:“那……那你当时是不是因为沈叔身体不好,有高血压不能受刺激,不然,你也会这样做?” 沈淮听见这话,拿筷子的手停住。 他把筷子放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长指伸过去,直接在苏念荷的脸颊上捏了一下。 “想什么呢。”沈淮嗓音沉稳。 苏念荷捂著脸颊,没听懂他的意思。 沈淮收回手,指腹上还留著她脸颊的温热。 “我爸高血压不能受刺激是没错。但我更不愿意得到他们这种被迫的妥协。”沈淮把话揉碎了讲给她听,“我要是用这招,你一辈子在他们心里,就是一个隨便的姑娘。” 苏念荷愣住了,心口发烫。 “別人的眼光固然不重要,但是污名,我不愿意让你沾一点。”沈淮拿过一旁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而且,你这性子,要是妈和大嫂拿这种事在背后嚼舌根,你会受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接著说:“贺建军和柳红不一样。这个做法,他们俩都能接受。柳红是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女人,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会取捨,所以他们可以这样做。你不行,也没必要。” 苏念荷低头看著铝饭盒里的米饭。 沈淮总是把什么都替她想好了。 他寧愿自己辞掉铁饭碗,出来单干,也不愿意用那种下作的手段去逼迫父母,更不愿意让她受半点委屈。 她埋下头,把剩下的饭菜全扒拉进嘴里。 吃得太快,胃里涨得满满的。 没过两分钟,她身上开始往外透著热气。甜香飘了出来,在正屋里散开。 沈淮放下搪瓷缸子,视线落在她身上。 小姑娘吃得脸颊发红,鼻尖上冒著细汗。 他拿了个凉毛巾,敷在她脸上。 “下个月这单生意交货,我们回你村里一趟。” 第163章 你过来一起睡 凉毛巾贴在脸颊上,驱散了刚吃饱饭带来的燥热。 苏念荷听见“回村”两个字,脑子里的迷糊劲全跑光了。 她一把抓住沈淮正在给她擦脸的手腕,圆润的杏眼睁得老大。 “回村干嘛?”她连声音都紧绷起来,“我不要回去。” 沈淮任由她抓著,把毛巾翻了个面,换了处凉快的地方贴在她额头上。 “害怕苏大河?” “不怕才怪。”苏念荷往后缩了缩,腰抵著身后的椅背,“他要是知道我在城里赚了钱,肯定要把我扒层皮。上次他拿不到那个老头给的彩礼,这次指不定又憋著什么坏水。我不去,打死都不去。” 沈淮看著她这副炸毛的样子,大掌顺势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两把。 “有我在,你怕什么。”沈淮把毛巾拿下来,扔进旁边的水盆里,发出“哗啦”一声。 他拉过一把木椅子,在苏念荷对面坐下。长腿岔开,將她连人带椅子圈在自己的地盘里。 “领证得要户口本。”沈淮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苏念荷愣住了,睫毛颤了两下。脸颊的红晕刚褪下去,这会儿又开始往上泛。 “可是,就算要领证,我爹肯定不会痛快把户口本给我。”她愁眉苦脸地盘算著,“他肯定会狮子大开口,要好多钱。” 沈淮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要,也得看我给不给。”沈淮语气很淡,“这次回去,不仅要拿户口本,我还会托关係,把你的户口从苏家单独迁出来。” 苏念荷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 “单独迁出来?那就是说,以后我跟我爹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了?” “对。”沈淮看著她,“到时候,你是你自己。过完年,要是你愿意,咱们就去把证领了。不用受他约束。” 苏念荷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开始疯狂拨动。 不在一个户口本上,苏大河就再也管不著她了。她赚的钱,攒的大门面本钱,全都安安全全。 沈淮身子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视著她的眼睛。 “三转一响,我会买。彩礼,我也会出。”沈淮把话说的很慢,“但我一分钱都不会给那个亏待过你的爹。” 苏念荷没听明白,眨了眨眼。 “那给谁?” “给你。”沈淮修长的手指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自行车、缝纫机、手錶、收音机,全放在咱们自己家里。彩礼钱,直接存进你的小金库,算你开大门面的本钱。” 苏念荷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甚至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 三转一响折成现金,加上彩礼,这得是多大一笔巨款。 全给她自己? “沈淮,你这也太大方了。”苏念荷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大方点好,省得苏老板哪天嫌我赚钱慢,不要我了。” 沈淮继续给她擦了擦。 差不多之后,他站起身,端起桌上的水盆往外走。 “把衣服穿好,晚上早点睡。” 天气转凉得很快。 秋风扫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出簌簌的响声。 夜深了。 苏念荷去水房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稍微厚实的棉布长袖睡衣,跑回正屋。 被窝里冷冰冰的,像是个冰窖。 她在村里的时候,住的柴火房窗户口都没有,被子也薄,也这么睡过来了。 现在一个人睡这宽大的木板床,凉意顺著脚底板直往上窜。 苏念荷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缩成一团,怎么也暖不热被子,更睡不著。 偏房那边还亮著灯。 她掀开被子,披了件外套,推开正屋的门。 夜风吹过来,她冻得打了个哆嗦,小跑著到了偏房门口,推开虚掩的门板。 沈淮正坐在写字檯前,桌上摊著一堆机械图纸。 他穿著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皮夹克,背影宽阔挺拔。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怎么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 苏念荷双手拢著外套,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 “冷。” 沈淮放下手里的铅笔,站起身走过去,顺手把偏房的门关严实,挡住外面的凉风。 “被子是凉的,暖不热。”苏念荷仰著脸看他,“沈淮,你过来跟我一起睡吧。” 偏房里很安静。 沈淮的脚步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视线落在她脸上。 小姑娘刚洗完澡,脸颊还带著点湿润的水汽。棉布睡衣的领口有些宽,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她说话的时候,因为觉得冷,嘴唇微微有些发白,看著可怜巴巴的。 “苏念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淮嗓音沉下去,透著几分危险。 “知道啊。”苏念荷回答得理直气壮,“你身上那么热,像个火炉一样。咱们挤一挤,就不冷了。再说了,你天天睡这硬板凳,也不舒服。” 她不仅邀请,还顺带替他找好了理由。 沈淮大掌按在她的肩膀上,隔著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她真的在发抖。 “走吧。”沈淮没再多说,直接揽著她的肩膀往正屋走。 进了正屋,苏念荷麻溜地脱掉外套,钻进被窝里,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大半位置。 沈淮站在床边,脱掉皮夹克,掛在椅背上。 他没有脱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直接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刚一躺下,苏念荷就像个寻热源的小动物一样,直接贴了过来。 男人的体温极高,高领毛衣的料子带著粗糙的暖意。 苏念荷双手抱住他的胳膊,把冰凉的脚丫子也顺势贴在了他的小腿上。 “好暖和。”苏念荷舒服地喟嘆了一声,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沈淮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被窝里的空间本就不大。 她刚洗完澡,身上那股平时被食物催发出来的甜香,此刻混合著皂角的清新味道,虽然不浓烈,但顺著被筒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 她丰腴的身段紧紧贴著他,大腿挨著大腿。 沈淮平躺著,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强迫自己看著黑漆漆的屋顶。 “苏念荷。”沈淮开口,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把脚拿开。” “不要,我脚冷。”苏念荷非但没拿开,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往上蹭了蹭。 沈淮呼吸加重了几分。 他直接翻了个身,侧著面对她。长臂一伸,將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大掌扣住她乱动的腿,牢牢压在自己腿下。 “別乱动了。”沈淮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再乱动,今晚谁也別睡了。” 男人的警告带著明显的压抑。 苏念荷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嚇得不敢动了。 她安安分分地缩在他怀里,感受著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念荷身上终於暖和过来了。 她仰起头,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著沈淮的下頜线。 “沈淮,你带我回村,除了拿户口,要不要去见见那个给过我美容散的婆婆?” 第164章 迁户口 沈淮没说话。 他平躺著,手臂环著她的后腰,指腹隔著棉布睡衣,有一下没一下地按著她的脊骨。 “怎么突然提这个。”沈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刚躺下时的慵懒,很低。 “因为你刚才说我们要回村拿户口本。”苏念荷下巴抵在他黑色的高领毛衣上,毛线扎得她有些痒,她往上蹭了蹭,下巴直接搁在了他的锁骨位置,“你都不好奇吗,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淮大掌顺著她的后腰往上,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两把,等著她继续往下说。 苏念荷吸了吸鼻子。 被窝里很暖和,男人的体温顺著布料传过来,烫得她很舒服。 “我们村那个婆婆,平时就喜欢捣鼓些草药。”苏念荷声音很小,“村里人都不待见她,觉得她古怪。但是后来她弄出了一种叫『美容散』的药包。”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村里的婶子们听说,吃了这药,闺女就能长得白净水灵。她们想要自家闺女好看,好生养,以后长大了能嫁个好人家,多要点彩礼。”苏念荷手指抠著沈淮毛衣上的纹路,“我爹也是这么想的。” 沈淮听著,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呼吸稍微重了半拍。 “他为了以后能把我卖个好价钱,拿了家里最后一点杂粮面,去换了药回来逼我吃。”苏念荷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当时村里好几个女孩都被家里逼著吃了。大家吃完又吐又拉,病了好几天。” “后来呢。”沈淮问。 “后来她们病好了,什么变化都没有,还是以前那个样子。”苏念荷咬著下唇,声音闷闷的,“就我一个人变了。” 沈淮没出声。 “我越长越跟村里人不一样。前凸后翘的,衣服总是穿不住,买不起新衣服,只能穿旧的,补丁摞著补丁,还是勒得难受。”苏念荷越说越觉得难堪,“最要命的是,只要吃饱了饭,身上就会发热,还会往外冒这种洗不掉的香味。” 她终於把压在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倒了出来。 “以前在村里吃不饱,我不知道吃饱会那样。后来到了江市大院,我每天都提心弔胆。”苏念荷手指抓紧了他毛衣的边缘,“我怕刘阿姨发现,怕王婶发现,更怕你发现。我怕你们觉得我是个怪物,是个专门勾引男人的狐狸精,把我赶出去。” 沈淮静静听完。 他单手扣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距离极近。 沈淮凑过去,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带任何情慾,只是单纯的安抚。 “就因为这个,天天跟防贼一样防著我?”沈淮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苏念荷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著他。 “沈淮,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沈淮回答得极其乾脆,“我早就知道了。” 苏念荷脑子嗡的一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早就知道了?”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什么时候?” 沈淮长腿动了动,把她乱踢的脚重新压在自己腿下,防止她冻著。 “还在江市大院的时候。”沈淮坦白,“我让李铁军去查,顺便把你从小到大的事全查清楚了。包括那个捣鼓草药的古怪婆婆,还有你们村那些想要高彩礼的荒唐事。” 苏念荷彻底傻眼了。 她以为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秘密,结果人家早就查了个底朝天。 她回想起在沈家当保姆的日子,每次她吃完饭偷偷摸摸地躲回房间擦凉水,每次她防备著他靠近,他其实全都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苏念荷气急败坏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力道软绵绵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装得多辛苦,连饭都不敢吃饱!” 沈淮顺势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我问你,你会说?”沈淮反问。 苏念荷被噎住了。 確实不会。 要不是现在和沈淮关係不一样了,今天又说起回村的事,她根本不敢主动把这件事摊开。 “我要的是你自己开口。”沈淮大掌贴著她的脸颊,“我不喜欢逼问。我很高兴你今天愿意告诉我。这说明,你现在终於觉得,我是可以信任的。” 男人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房里格外清晰。 苏念荷心口发烫。 她確实信任他。 从他带她离开江市,从他给她买缝纫机,从他把所有的打算都摊开在她面前开始,她就把他当成了最稳固的依靠。 “那你不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吗?”苏念荷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奇怪什么。”沈淮轻笑出声,胸腔震动得厉害,“除了费点凉水,没什么毛病。我挺喜欢的。” 苏念荷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她立刻想起了他之前说的,以后结了婚,吃饱了就不穿衣服,他亲自给她打凉水擦全身的浑话。 “你不要脸。”她骂了一句,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沈淮没理会她的骂声。 “回村之后,我们去见见那个婆婆。”沈淮拍了拍她的后背,把事情拉回正轨,“既然这药是她弄出来的,去问问她,以后对身体有没有什么別的坏处。要是没坏处,就隨它去。要是有,带你去省城大医院看。” 苏念荷乖乖点头。 “其实婆婆人挺好的。”苏念荷回忆著,“她以前还跟我说,我以后会遇到一个命里带火的男人。说我们俩互相克制。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在胡说八道。” “命里带火?”沈淮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啊。你说你是不是命里带火?”苏念荷仰起脸,好奇地问。 沈淮大掌顺著她的后腰滑到大腿,隔著棉布睡衣捏了一把。 “我命里带不带火不知道。”沈淮嗓音又开始发哑,“但我现在火气很大。你要是再乱动,今晚就在这偏房办了你。” 苏念荷立刻老实了,四肢僵硬地贴著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被窝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苏念荷穿著棉布长袖睡衣,沈淮穿著高领毛衣,两人贴在一起。 夜里已经很冷了,但被窝里却像个蒸笼。 苏念荷身上暖和了,困意开始上涌。 “沈淮。”她迷迷糊糊地叫他。 “嗯。” “明天那个南方老板,钱广进,他真的会带五千块钱定金来吗?” “会带。”沈淮回答。 “那我们的大门面,是不是很快就能开起来了。”苏念荷声音越来越小,“到时候,我也给你买很多好看的皮夹克。” “好。” 苏念荷听著他单音节的回答,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沈淮睁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顶。 怀里的姑娘睡得很沉,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 他这辈子最討厌失控,所有的事情都要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可是遇到苏念荷之后,他的底线和原则一退再退。 他低头看著她。 夜风吹得窗户纸哗啦作响。 沈淮拉了拉被子,把苏念荷露在外面的一截肩膀盖严实。 “睡吧。” 第165章 定製买卖开张 早晨,天亮得晚。 苏念荷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的热源蹭。 昨天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还嫌沈淮那件高领毛衣扎人。这会儿蹭过去,脸颊贴上的却是温热平滑的皮肤,带著紧实的肌肉触感。 她睁开眼,脑子还有点发懵。 沈淮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脱了,上身就穿了件白色的跨栏背心。 更奇怪的是,昨天半夜他还把她圈在怀里,现在却整个人贴在床沿边上,背对著她,中间空出了一大条缝,活像她在半夜打了他一顿似的。 苏念荷腿伸过去,想贴著他取暖。 膝盖刚碰到他,苏念荷嘟囔了一声,带著刚睡醒的鼻音,“你睡觉在裤兜里装扳手干嘛,硌死我了。” 沈淮的身体一僵。 他一把抓住她还在乱蹭的脚踝,力道很大。 “別乱动。”沈淮的声音哑得厉害。 苏念荷清醒了不少。 她撑起半个身子,探头去看他。 “你干嘛离我那么远?”她理直气壮地控诉,“还有,你不冷吗,毛衣怎么脱了?” 沈淮闭著眼睛,深吸气。 二十六岁血气方刚的男人,怀里搂著个丰腴软和的姑娘睡了一宿,大清早还要被问这种要命的问题。 他能忍到现在没把她就地办了,全靠那点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热。”沈淮吐出一个字,鬆开她的脚踝,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连外套都没拿,穿著跨栏背心和长裤,大步走出了正屋。 苏念荷趴在窗户沿上往外看。 沈淮走到院子里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直接捧著冰凉的自来水往脸上和脖子上泼。 苏念荷裹著被子,觉得这人真是个怪胎,昨晚还说冷,早上就热成这样。 没多大功夫,沈淮带著一身凉气进屋,套上高领毛衣和皮夹克。 “早饭在锅里温著,吃完去档口別乱跑。我先去厂房等钱广进。”沈淮交代完,拿上昨天画好的图纸,推门走了。 吃过早饭,苏念荷把昨天做好的那条水蓝色连衣裙叠得整整齐齐,装进帆布袋里,直奔下沙街的服装批发市场。 到了档口,李莲花正拿著个鸡毛掸子在拍打架子上的灰。 “莲花,我新做了一条裙子,你给我掛在最显眼的地方。”苏念荷把裙子拿出来。 李莲花看过去,赶紧接在手里抖开。 水蓝色的料子垂坠感极好,小翻领配著高腰线,看著就洋气。 “这顏色真亮堂!”李莲花麻利地拿了个木衣架,把裙子撑起来,直接掛在了档口正中央最打眼的位置,“这比咱们进的那些大路货好看多了。” 刚掛上去没多久,市场里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 几个从外地来省城打货的倒爷路过档口,一眼就瞅见了那条水蓝色的裙子。 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女老板停下脚步,上手摸了摸料子。 “老板娘,这裙子什么价?我拿五十件,能便宜点不?”女老板操著一口外地口音,极其痛快。 苏念荷坐在档口里头的小马扎上,手里拿著硬皮记帐本,抬起头。 “大姐,这裙子不走批发。”苏念荷说话清脆,“就这一条。” 女老板愣了,“开批发档口,就卖一条?你这不是逗我玩吗。” “真就一条。”苏念荷指了指裙子上的走线,“这是我自己踩缝纫机做的样衣,不是大厂流水线出来的。料子好,做工细,一天也做不出几条来。” 旁边几个拿货的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 “小姑娘,你这就不懂做买卖了。有钱不赚,你赶紧让你家厂子赶工啊。” 苏念荷拨弄了一下手里的原子笔,“不赶工。这裙子我打算单卖。谁要是看中了,可以交定金量尺寸,我按著她的身段定做。批发我不干。” 大路货走量,她这裙子走的是精细。 省城有钱人家的小姑娘多得是,谁也不想跟別人穿得一模一样。 女老板见她油盐不进,摇著头走了,嘴里还念叨著可惜。 李莲花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她。 “念荷,放著大把的钞票不赚,你傻啦?” “你不懂。”苏念荷翻开帐本,“物以稀为贵。要是满大街都穿这水蓝色,那就不值钱了。” 到了中午,市场里最热闹的时候。 苏念荷刚打算和李莲花去买两碗阳春麵对付一口,就听见档口外面传来一阵嘰嘰喳喳的女孩子声音。 “美美,你昨天穿的那条黄裙子真的是个体户做的?我不信,那款式明明像友谊商店里的高档货。” “骗你干嘛!我今天就是带你们来找她的!” 话音刚落,王美美领著三个女同学,昂首挺胸地走进了档口。 王美美今天没穿校服,特意换上了昨天苏念荷送她的那条嫩黄色蓬蓬裙,外面套了件薄毛线衫。 十六岁的小姑娘,身条纤细,这裙子一上身,把旁边几个穿灰蓝校服的同学衬得跟个土包子似的。 苏念荷站起身,迎了出去。 “美美,放学了?”苏念荷笑眯眯地打招呼。 王美美下巴一抬,指著苏念荷对同学说:“看吧,我没骗你们。就是她做的。” 几个女同学上下打量著苏念荷,目光很快就被掛在正中间的那条水蓝色连衣裙吸引了。 “哇!那条蓝色的好好看!”一个扎著双马尾的圆脸女孩跑过去,眼巴巴盯著裙子,“比美美那条还好看!” 王美美一听不乐意了,“胡说,我的黄顏色才好看。不过这蓝色的確实也不错。” 圆脸女孩转头看向苏念荷,“姐姐,这裙子多少钱?我买了!” 苏念荷没急著报价,而是把裙子拿下来,在圆脸女孩身前比划了一下。 “这件你穿著有点长,腰也宽了。”苏念荷实话实说,“这是我按著一米六五的个头做的,你个子娇小,得把腰线再往上提两寸,裙摆改短一点才精神。” 几个女孩听得一愣一愣的。 平时去国营商场买衣服,售货员都是爱答不理的,哪有给人这么细致讲究的。 “那怎么办?我就想要这个样式的。”圆脸女孩急了。 “可以定做。”苏念荷不慌不忙地拿出软尺,“我给你量尺寸。五块钱定金,尾款十块。三天后来拿,保证贴合你的身段。要是不合身,全额退款。” 十五块钱一条裙子,这价格比国营大厂的成衣贵,但在能拿出这笔钱的全家都是职工或者小干部家庭眼里,买个“独一份”的漂亮,绝对值。 圆脸女孩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拍在桌上。 “定!我现在就定!” 另外两个女孩一看,也坐不住了。 “我也要!姐姐,你这有粉色的布料吗?我要粉色的!” “我要美美那个黄色的,但领子要改一改!” 苏念荷拿著软尺,手脚麻利地给三个女孩量尺寸。胸围、腰围、肩宽,一边量,一边在帐本上飞快地记下数据。 王美美站在旁边,看著同学排队交钱,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王美美抱著胳膊,“以后咱们学校的文艺匯演,全穿苏姐姐做的裙子,气死隔壁班那些人。” 苏念荷收了三份定金,把钱整整齐齐地夹在帐本里。 “美美,今天多亏你带同学来。”苏念荷拿过一个布袋,里面装了几个李莲花买的新鲜大苹果,“这个你们拿去分著吃。” 王美美也不客气,接过苹果,带著同学心满意足地走了。 李莲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乖乖,这就赚了四十五块钱?”李莲花凑过去看帐本,“你这动动嘴皮子,比我扛半天麻袋来钱快多了。” 苏念荷把原子笔插在帐本上。 “这叫手艺钱。”苏念荷拍了拍帆布袋里剩下的布料,“回去得赶工了。三天交货,可不能砸了招牌。” 正说著,档口外面停下一辆二八大槓自行车。 沈淮穿著那件黑色皮夹克,长腿支在地上,单手握著车把。 他个子高,在一堆倒爷和进货商里鹤立鸡群,引得不少女客频频回头。 苏念荷看到他,直接跑了出去。 “你怎么来了?钱老板的生意谈得怎么样了?”她仰著脸问,声音脆生生的。 沈淮视线落在她脸上,看她这副財迷样,眼底带笑。 “钱老板看了样品,当场拍板,先要了两吨翻新钢材。” 沈淮单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苏老板,今天中午赏脸吃个国营饭店?” 苏念荷把信封紧紧抱在怀里,算盘珠子在脑子里飞快拨动。 “吃!今天我请客!”她难得大方了一回,“吃红烧肉!” 沈淮轻笑出声,长臂一伸,直接把人揽到自行车后座上。 “坐稳了。” 苏念荷坐上后座,抱著他腰,对李莲花说:“莲花,我一会给你打包过来。” 李莲花挥挥手,让她记得带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