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武侯奇门不在奇门,在武侯》 第1章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原来不管宇宙怎么变,尽头永远是考编。温馨提示:诸位读者,工作期间,请务必称职务,保持觉悟。 不喜勿进。国粹选手,非诚勿扰,槓精退散。】 浙江省省政府大楼,某厅局级正职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暗红色的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斑。 桌上並排摆著六部电话,顏色各不相同,像是某种沉默的秩序——红色、黑色、蓝色、绿色、白色、棕色,每一条线路都通往不同的权力节点。 红色专线,这根线直通专线,非重大事项不得启用,是六部电话里最安静、也最有分量的一部;黑色是加密內线,专用於厅局级以上的机要通话,防窃听、防截留;蓝色连接各省级机关和直属单位,是日常行政调度的主干道;绿色是信访和民生热线,对接基层,直通群眾;白色是社会各界人士约谈专线,企业、商会、行业协会,那些不在体制內却需要与体制对话的人,都走这条线;至於棕色,那是紧急事务专线,安全生產、突发事件、重大舆情,一旦响起,就意味著有人要连夜写情况说明了。 六部电话,六种顏色,六个维度的权力触角。 此时,办公桌后坐著一个人。 他留著整齐服帖的深蓝色背头长髮,髮丝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理,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皮肤白皙得不像一个需要常年伏案的人,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镜片后的眼神沉稳而淡然,仿佛什么大事都激不起他的情绪波动。 白色的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气质——那不是单纯的官威,而是將精英感与上位者气度糅合之后的从容不迫。 诸葛明,浙江省省政府大楼代理厅长,浙江省一级巡视员,正厅级。 他的目光落在一份文件上。 文件的红头標题工工整整地印著—— 《关於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宗教活动(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 这份报告写得很规矩,格式標准,措辞得体,一看就是有经验的笔桿子操刀的。 申请单位是“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申请事由是“罗天大醮传统宗教活动”,活动规模预估参加人数若干,安全预案、消防方案、医疗保障全部列得清清楚楚,附件里还夹著鹰潭市宗教局的初审意见和贵溪市的属地管理承诺书。 诸葛明翻了两页,表情没什么变化。 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到了桌边——既不在“待批”那摞,也不在“退回”那摞。 这是一个態度:搁置。 就在这时,红色专线响了。 铃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清晰。 诸葛明看了一眼那部红色电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红色专线不常响,但每次响,都不是小事。 他拿起话筒,声音沉稳平和:“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著几分熟悉的底气:“我是你父亲诸葛栱!” 诸葛明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制度条例里抠出来的:“说了多少遍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普通的沉默,是那种被人一句话噎住、正在消化怒气的沉默。 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诸葛栱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明显压著一股火,语气也变了,带著一种被逼无奈的、刻意的公事公办:“浙江省兰谿市诸葛八卦村党支部书记诸葛栱,向诸葛明领导匯报工作!”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左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拿著话筒,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一个新入职的科员做岗前培训:“这位同志,你的觉悟有待提高啊。村里的工作匯报,要走正常程序。你应该先向乡里匯报,乡里报到县里,县里再到市里,市里再行文到省里。你一个村支书,拿起电话就打红色专线,这叫什么?这叫越级匯报。”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语重心长的味道,但那股子“领导范儿”拿捏得死死的:“你这么一搞,乡政府何在?县政府何在?市政府何在?都让你给跳过去了,岂不乱了套?走正常程序,这是重中之重,这个道理你要明白。红色专线是国家资源,不要浪费国家资源。还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又像是拳头砸了桌面。 然后是诸葛栱咬著牙的声音:“诸葛明!” 诸葛明轻轻咳了一声,纠正道:“还是说,诸葛栱同志——不是工作上的问题,请拨打我的手机。” 诸葛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子“老子要被气死”的愤怒:“我打你的手机,你为什么不接?” “同志,现在是工作时间。” 诸葛明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有什么私下的问题,请下班的时候拨打我的手机。” 说完,他把电话掛了。 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办公室里恢復了安静。 诸葛明看了一眼红色专线的座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桌面,將那份关於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的分量,比那份宗教活动申请重得多。 封面上印著鲜红的公章,標题是—— 《关於诸葛明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正文內容简洁有力,標准的任免公文格式: “根据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任命诸葛明同志为江西省一级巡视员,负责相关部门巡视督查工作;同时兼任国有企业哪都通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 党委巡察办公室侧重於流动监督,负责对全国各大区进行巡视督查,可深入一线发现问题,提出整改意见,直接向党委匯报。 此任命自发布之日起生效。” 落款处盖著两个章,一个是组织部门的,一个是国资委的。 诸葛明將文件合上,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托著下巴,缓缓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移了一点位置,落在他闭合的眼瞼上,投下一片温暖的红。 时间如一头野驴啊,跑起来就不停。 穿越二十五年了。 诸葛明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从前——不是这个世界的从前,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从前”。 第2章 穿越【异人秩序系统】 他原本不叫诸葛明。 他叫什么来著?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是孤儿,靠著助学金和贷款读完了大学。 一所普通本科,专业不冷不热,正赶上大环境不好,毕业即失业。 投了两百多份简歷,面试了三十多次,最后还是穿上了黄马甲,当起了“城市先锋”——初级外卖员。 別人送外卖是为了餬口,他还多了一个目的:考公务员。 白天跑单,晚上刷题,电动车后备箱里永远塞著一本翻烂了的行测真题。 申论范文他倒背如流,时政热点他如数家珍。 別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笑著说:“宇宙的尽头是编制。” 然后,那个高温四十多度的大中午来了。 他正在送一单黄燜鸡,手机突然弹出一条通知——笔试成绩公布,他入围了,排名第三,进了面试。 他捏著手机,在烈日下傻笑了整整三十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然后他看了一眼软体——系统派了二十多单,高峰期,站长不给取消。 取消一单扣工资,二十多单,大半个月的辛苦钱全得打水漂。 他咬了咬牙,擦了一把汗,拧动油门:“送!送完这最后一趟,老子就不干了!” 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 他等红灯的时候,手都在抖。 兴奋?中暑?还是两者都有?他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然后,眼前一黑。 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他脑海里只闪过一句话,是他最喜欢的《三国演义》里诸葛亮的台词——悠悠苍天,何薄於我。 然后他死了。 然后他又活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躺在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里,头顶是雕花的房梁,耳边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和一群人的嘈杂声。 一个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清晰地响起—— “叮!【异人秩序系统】已绑定——每一次提拔,都是一次生命跃迁。”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自己的处境:穿越了,穿到了漫画《一人之下》的世界里,成了浙江兰溪诸葛八卦村武侯派诸葛家的次子——诸葛青的双胞胎弟弟,诸葛明。 系统给了他一份新手大礼包:过目不忘,顶级悟性,顶级心性,顶级身体素质。 简单来说,就是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心態稳如老狗、身体壮得像牛。 然后诸葛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他不学武侯奇门的术法。 他把诸葛家祖传的秘籍往旁边一推,翻开了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族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道法不如政法,奇技不如政绩,武侯机关不如行政机关,风后奇门不如国家部门。我之所悟,早已远远超过八奇技。我所悟到的,是对组织的觉悟,是对国家的忠诚。” 族人们面面相覷,觉得这孩子可能脑子有问题。 二十五年后,没有人再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了。 诸葛明睁开眼睛,从回忆中抽身而出。 他看著面前的那份调任通知书,目光落在“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那几个字上,嘴角终於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系统,”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 脑海里响起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叮!这官当到多大才算大?” 诸葛明在心里当场懟了回去:“统子你別站著说话不腰疼。我太想进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系统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诸葛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十一点整。 下班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备註是“老登”。 他滑动接听,语气一秒切换,从刚才的领导变成了一个还算有点良心的儿子:“喂,父亲,家里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诸葛栱的声音明显还带著余怒,语气硬邦邦的:“下班了吧?回答我是或不是!” 诸葛明笑了,靠在椅背上,语气轻鬆得像在嘮家常:“您这么严肃干什么?父亲,下班了,有什么事吗?我还要去吃饭呢。” “少吃一顿饿不死!” 诸葛栱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你刚才什么態度?你就这么跟你老子说话?我是你老子,你懂不懂!你还给我装上了!” “父亲,您这打哪气的呀?什么叫我装上了?” 诸葛明的语气依旧不急不躁,甚至还带著一丝无辜,“那您是咱们村的村支书,儿子是咱们省的厅长,您就说我是不是您领导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诸葛栱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你诸葛明再是领导,前提也是我儿子!我是你老子!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你反了你!” “好吧,父亲,我错了。” 诸葛明认错认得飞快,快到让人觉得毫无诚意,但语气偏偏又让你挑不出毛病,“气大伤身啊,多大点事。这要公私分明嘛,上班期间,按理来说您这个级別的村支书还无权给我通话呢。” “混帐东西!” “下班了,下班了,父亲有什么话就说,到底有什么事?先解决问题行不?” 诸葛明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语气愈发轻鬆,“您再气,您也打不著我呀,咱俩离得这么远。就算退一步来讲,也轮不著您打我呀。有党和国家管著儿子呢,再次一点还有人民呢,您轮不上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牙齿摩擦的声音。 诸葛栱的声音已经接近咬牙切齿了,一字一顿,像是一刀一刀往心窝子上戳:“你个逆子!老子早晚要被你气死!你信不信我投诉你?老子要告到中央!” 诸葛明笑了,笑声很轻,但笑得很真诚:“父亲,说句不好听的,中央儿子我比您熟呀。您忘了,我就是中央下来的。” 沉默。 良久的沉默。 然后诸葛栱的声音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气势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够了,老子说不过你。我听说你要调任邻省,去江西公办?” 诸葛明的眉毛微微一动,语气依旧稳如泰山:“哟,您的消息灵通呀。儿子刚刚接到调任通知书,还没公示呢,您就得到消息了。看来群眾中有坏人啊。” 第3章 工作做好,爭取进部! “逆子,你別给我拐弯抹角的!” 诸葛栱的声音又硬了起来,但这次不是怒气,而是一种急於说正事的焦躁,“这消息来歷正著呢,本来就是公开的,没什么问题,你不要扣帽子!我就问你一件事——关於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天师府的罗天大醮相关活动,那个报告,你为什么没批?” “父亲,”诸葛明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刚才不是说了吗?现在是下班时间,工作上的事就等上班时间再说。您逾越了啊,这怎么能够允许?” “放肆!” 诸葛栱终於炸了,声音大到诸葛明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是不是当官当上癮了?官话说多了?我现在是以你老子的身份在跟你对话!” “父亲息怒。” 诸葛明不慌不忙地把手机贴回耳朵,语气像在哄小孩,“您儿子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为人民服务的干部,您以为是“中枢”领导人呢?没这么大权利,说不批就不批,说批就批。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不然容易招人烦,这是大忌。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说,不利於团结的事更不要做。” “够了!你还在给我装!” 诸葛栱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公司的董事长赵方旭刚才已经给我通过电话了!你现在有能耐了,能耐大了,竟然还是双重领导,封疆大吏啊!连赵董都开始巴结我了!我谢谢你,生了你这么个逆子!” “这您打哪论的呀,父亲?” 诸葛明笑了,笑得很温和,“儿子我这不就是光宗耀祖吗?好了,別的不说了。今天刚拿到报告,这是本职工作呀,我还没有详细审阅。工作上的事不能马虎,自然是还没来得及批。工作上的事您就不要问了,这是国家机密。” “屁的国家机密!” 诸葛栱终於彻底放弃了跟这个儿子讲道理的努力,语气变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奈,“你工作上的事老子当然不会过问!但现在人家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老天师天通道人张之维,已经把电话打到我这了!明里明外就问一件事——这个报告什么时候能批?竟然还请求我!请求!我怎么这么大的脸?老天师是什么人物你不知道吗?那是我们异人界的天!你自己看著办吧!”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的语气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个父亲对许久未归的儿子下达的最后通牒:“还有,这周末放假,你给我滚回来!別拿工作上的事当说辞,老子都已经打听好了,你这周末没有公职。” “啪。” 电话掛断了。 不对,不是掛断,是摔了。 诸葛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揉了揉被震到的耳朵,看著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自言自语道:“老登还是有钱啊。当家了,竟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真是败家呀。手机说摔就摔,奢侈。” 他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罗天大醮。 这是原著剧情开始啦。 好麻烦啊。 不过,跟他有什么关係呢?他马上就要去江西了,手里握著巡视督查的尚方宝剑,肩膀上扛著正厅级的担子,身后站著双重领导的体制力量。 龙虎山上的那些风风雨雨,异人界里的那些明爭暗斗,八奇技的腥风血雨,关他什么事? 他只是去工作的。 “最近终於能放鬆一下了。” 诸葛明自言自语,然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这次到江西公办,把工作做好,爭取进部!”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適时地响了起来:“叮!孺子可教也!每一次提拔,都是一次生命跃迁!白日飞升不是梦!” “你別叮了,统子。” 诸葛明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继续画饼。本领导吃过最多的饼就是你画的饼。现在领导饿了,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我饿得慌。你闭肛。” “叮!……” …… 与此同时,京城。 哪都通公司总部,圆桌会议室。 会议室的装修风格很特別——说不上豪华,但处处透著一种不动声色的分量。 实木的会议桌又长又宽,表面的漆光可鑑人,倒映著头顶吊灯的光晕。 墙上掛著公司的標誌,角落里摆著几盆绿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公司董事长赵方旭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 他的左手边,是六位董事。 毕游龙,强硬派的代表人物,据传分管特工系统,脸上永远带著一种“老子不服”的表情。 苏董,六位董事里唯一的女性,分管十佬事务,气质干练,眼神锐利。 黄伯仁,分管研发,笑眯眯的像个老好人,但谁都知道在这家公司里笑容最多的人往往最危险——关於他是內鬼的传言从来就没断过。 费董,分管审讯与人事,面无表情,像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等等。 右手边,是全国七大区的负责人。 华北的徐四,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却一点都不散漫。 东北的高廉,膀大腰圆,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华东的竇乐,眉头紧锁,似乎在担心什么。 华中的任菲,七位负责人里唯一的女性,气场丝毫不输在座的任何一位男性。 华南的廖忠,面色凝重,双手抱胸。 西北的华风,表情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西南的郝意,目光低垂,盯著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 公司的高层,全员到齐。 赵方旭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诸位,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上头空降了一位领导,到我们公司领导层,担任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这个党委巡察办公室的职能侧重於『流动监督』,负责对全国各大区进行巡视督查,可深入一线发现问题,直接向党委匯报。同时,这位领导还兼任江西省一级巡视员。”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第4章 双重领导 毕游龙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著一股子不加掩饰的不满:“什么?上头领导是什么意思?这是对我们公司有什么不满意吗?我们兢兢业业,哪一件工作没做好?哪一条线出了问题?竟然还给我们派来一位督察,这不明摆著是来抓我们小辫子的吗!” 赵方旭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毕董事,说话要注意影响。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说。领导自有领导的意思,我们公司必须要听从党的领导。” 毕游龙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不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低声道:“我检討。”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松,但依旧紧绷。 这时,华东大区负责人竇乐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赵董,这位空降的领导还担任江西省领导班子的一级巡视员,这可是正厅级。江西省在我们华东大区的辖区內,上头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公司最近的活动?” 赵方旭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但分量十足:“竇乐,你不要紧张。虽说江西省属於华东大区,你是负责人,但上头领导的安排显然不是针对於某个人。至於领导的意思,我们就不要刻意揣摩了。” 他环顾四周,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秤砣压过的:“这位新来的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无论是在政府领导班子,还是在我们公司领导层,级別都是正厅级,跟公司董事一个级別。但他的工作性质不一样。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连是我本人,也要受他监督。而且他是双重领导。你们能明白吗?” 双重领导。 这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没有一个蠢的。 哪都通公司本来就是处理异人界烂摊子的机构,他们的级別权限说高也高,说低也低——在异人圈子里,他们可以横著走;但放在整个国家机器里,他们只是庞大系统中的一个小齿轮。 他们与政府机构各司其职,平时只有工作往来,井水不犯河水。 但这位空降的领导,竟然是双重领导。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不仅在公司有话语权,还在政府机构有话语权。 意味著他背后站著的不只是一个公司,而是整个国家机器的分量。 意味著他们不能动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已经超越了异人界的游戏规则,上升到了国家政府层面。 换句话来说,这位空降的领导绝不能在公司任职期间出任何问题。 不然,他们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赵方旭看著眾人的表情变化,知道他们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利害关係都过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置疑的判决书:“同志们,记住,异人也是人,也是华夏合法公民。我不管从前怎样,今后,我们必须要保证各个大区相安无事,管好自己辖区的异人以及各部门异人势力。”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会议室的空气里:“並且,发出通知——无论这位空降的领导做出任何事情,那都是国家政策。不要再拿异人界的手段,做一些不理智、没脑子、极度愚蠢的行为。不然,不是我赵方旭不想维持平衡,不是不想护,是就算整个公司也护不住。这句话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客观事实。都明白吗?”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句官话翻译成白话文只有一句话——扫黑需要证据,反恐需要名单,平叛只需要坐標。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这时,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开口了。 他的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叼著的烟也拿了下来:“赵董,我有个问题。上头为什么要空降一位江西省的领导,还是我们公司的双重领导?难道是因为张楚嵐?以及龙虎山天师府?” 他的担忧写在脸上。 过段时间他就要带著张楚嵐去江西公办,去的就是龙虎山,参加的就是罗天大醮。 他必须得问清楚——万一在江西一不留神得罪了这位新领导,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赵方旭想了一下,缓缓开口:“徐四,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工作就是工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说完,他拿起遥控器,对准会议室的大屏幕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个加密文件的界面。 “诸位,”赵方旭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说了半天,让我们来学习学习这位封疆大吏的履歷吧。” 他点开了ppt。 屏幕上先出现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穿著白衬衫和黑西装,留著整齐的深蓝色背头长髮,白皙的脸上架著一副细框眼镜,眼神沉稳淡然,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整个人的气质在精英感和官威之间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锋利,而是一种“我不需要证明什么”的从容。 旁边缓缓滚出一行个人信息: 姓名:诸葛明。 性別:男。 民族:汉。 年龄:25岁。 身高:183cm。 政治面貌:中共党员。 现任职务:浙江省一级巡视员,代理某某厅正厅级厅长。 社会职务:浙江省人大代表。 籍贯:浙江省兰谿市诸葛八卦村。 会议室里很安静。 赵方旭按了一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项都像是在往在场所有人的心上砸锤子。 个人履歷: 诸葛明,自幼天赋异稟,心繫国家,坚持跟隨党的领导,响应国家號召,以12岁之龄考入清华大学政法系,本硕博连读。 在校期间,完成多项国家级法学与公共管理交叉课题研究,毕业论文《新时代国家治理体系下的异人群体管理路径探析》被评为全国优秀博士论文,相关理论成果被中央政法委內参採纳。 17岁博士后出站,由国家统一分配至西北某综合科研基地,参与代號“长城工程”的国家级科研项目,主攻非线性系统动力学与复杂网络分析方向,在国防科技领域取得重大突破,相关成果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不公开授奖),荣获国防科技工业突出贡献奖。 期间发表多篇涉密论文,具体內容不予公开。 第5章 会议精神传达到位 后为提升综合素养,响应国家號召参军入伍,服役於某战略支援部队科研基地,参与多项军事科技攻关项目,为国防现代化建设作出重大贡献,荣立个人二等功一次、集体一等功一次,被授予“全军科技强军標兵”荣誉称號。 因在实验任务中负伤,被评为因公致残军人,后光荣转业。 转业后投身地方建设,在浙江省担任政府相关职务。 从基层做起,歷任副处长、处长、副局长,直至现任职务。 工作期间勤勉尽责,政绩突出,多次获评优秀公务员和优秀共產党员。 个人名言:“我是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诸葛明。 ppt翻到了最后一页。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像是有人按下了一个开关,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毕游龙的嘴巴张著,合不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鸡蛋。 他刚才还嚷嚷著“抓小辫子”,现在看著屏幕上那串履歷,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汗——12岁上清华,17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標兵……这哪是抓小辫子的?这分明是一尊大佛,上头派下来巡视,他们供著都来不及。 苏董的眼睛亮了。 她分管十佬事务,常年跟异人界的各方势力打交道,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她盯著屏幕上诸葛明的照片,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低声嘟囔了一句:“有意思。” 黄伯仁的笑容依旧掛在脸上,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有些僵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迅速恢復了正常。 徐四的表情最精彩。 他先是一愣,然后凑近了屏幕,眯著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缓缓靠回椅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上了那根叼了半天的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两个字:“好傢伙。”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东北大区的高廉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知道是敬佩还是苦涩的表情,用东北话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个……这是个神仙啊。” 华南的廖忠面色愈发凝重,他没有说话,但双手抱胸的力度明显加大了,指关节捏得发白。 华中的任菲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屏幕上的照片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记住这张脸。 西南的郝意依旧盯著桌面,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竇乐的表情最难看了。 他是华东大区的负责人,江西就在他的辖区內。 这位诸葛主任兼任江西一级巡视员,那岂不是直接管到他的地盘上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带,总觉得脖子有点紧。 赵方旭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安静。 “同志们,”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厚度,“该了解的都了解了。散会之后,各自把会议精神传达到位。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说,不利於团结的事不做。诸葛明主任到任之后,各部门要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怠慢。”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诸位,散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但没有人立刻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再次看向大屏幕,看向那个穿著白衬衫、戴著细框眼镜、神色淡然的年轻人。 那张照片仿佛也在看著他们。 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说—— 我来了。 ……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椅子挪动的声响、脚步声、低声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圆桌会议室里迴荡了片刻,然后渐渐归於沉寂。 六位董事各怀心思地走了,七大区的负责人也鱼贯而出。 华东的竇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领带被他扯鬆了一点,像是脖子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华南的廖忠依旧面色凝重,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慢半拍。 西南的郝意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但脚步明显比谁都快。 唯独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没走。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往前一伸,整个人像是瘫在椅子上,姿势说不上雅观但自有一股子痞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站起身,朝还坐在主位上整理文件的赵方旭凑了过去。 “赵董,您来一根儿不?” 徐四把烟递过去,脸上掛著標准的“下属討好领导”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方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了不了,最近嗓子不好。怎么了徐四?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吗?” 徐四递烟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切换成了一种混合著震惊、关切和心疼的表情。 那种表情的真挚程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亲爹住院了。 “哎呀!领导!” 徐四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都高了半度,“我不知道啊!您嗓子不好,这可是大事!您怎么不早说呢!” 他把烟往回一收,动作利索得像是怕烟味熏著领导似的,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罐子,罐子上印著“天津卫·老字號”的字样,双手捧著往赵方旭面前一递。 “您瞧瞧,这不是巧了吗?我刚从天津弄了上好的薄荷茶,正宗老字號,老师傅手工炒的,一片一片都是精选的嫩芽儿。我跟您说,这东西润嗓子那是一绝,比什么金嗓子喉宝都管用!我本来想著给您送办公室去的,这不上赶著就碰上了——领导,您拿回去泡著喝,一天两杯,保证您这嗓子比百灵鸟还亮!” 徐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诚恳至极,语气真诚到几乎要滴出蜜来,那股子“领导就是我的天”的劲儿简直要从会议室的门缝里溢出去。 赵方旭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都是为了工作。” 徐四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把薄荷茶往赵方旭手边又推了推,正色道:“领导,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您为了公司日理万机,我们这些做下属的看著都心疼。您要是不注意休息,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整个公司可怎么办?” 第6章 大领导已经开始放权了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表情比入党宣誓还郑重:“我徐四,一定要向领导学习!学习您这种为工作鞠躬尽瘁的精神!但是领导,您也得答应我,一定要注意身体,行不?”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拍马屁的功夫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先送礼、再关心、然后表忠心、最后拔高到精神层面,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赵方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你小子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的无奈笑意,但还是把薄荷茶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算是收下了。 他的语气平淡而温和,带著一个老领导特有的宽容:“徐四啊,工作期间,我们是上下级关係。下了班,我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儘管问。” 徐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往前凑了半个身位,脸上的諂媚笑容收了三分,正经神色加了七分,压低了声音道:“嘿嘿,领导。还是刚才会议上的事。”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副“小的实在拿不准主意”的表情:“您看,我名下那个员工张楚嵐——就是老张家那小子——接下来要怎么处理呢?去江西公办的活动计划还执行不?跟龙虎山天师府那边的合作,您看有什么要注意一下的没?”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担忧:“毕竟这不是来了个诸葛主任嘛!正厅级,双重领导,还兼任江西一级巡视员。我这马上要带队去人家地盘上干活,万一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办得不对了,到时候不是给您老人家添麻烦吗?您给指点一下唄,给小的指条明路。” 赵方旭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的:“徐四啊,还是那句话——工作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计划不变。”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不过,现在確实是有些影响。最新得到的消息,龙虎山天师府那份报告,《关於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宗教活动(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还没批下来。” 徐四一愣:“还没批?” 赵方旭点了点头,目光意味深长地看著徐四:“而且这件事的直接负责人,是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诸葛明。” 徐四的表情变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眉头皱了起来,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著一丝困惑和不解:“啊?领导,这件事我记得……这份报告不是在您老人家手上吗?按流程,我们公司批过后就会往相关政府部门报备,以前不都是这个路子吗?现在怎么……”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以前这种宗教活动的申请,公司层面批了就算完事了,政府那边的报备基本就是走个过场。 怎么这次卡住了? 赵方旭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层徐四不太能读懂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回答徐四的问题,而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走到徐四身边,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不重,但徐四觉得肩膀沉了一下。 “徐四啊。” 赵方旭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念一段需要反覆咀嚼的经文,“工作不是一言堂,尤其是我们的工作。哪都通公司虽然处理的是异人界的事务,但我们是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开展工作的。每一份文件,每一个决定,都要经过层层审批。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分工不同,各司其职。” 他加重了搭在徐四肩上的力道,语气里多了一丝过来人的感慨:“有些时候,觉悟一定要高。觉悟不高,很容易摔个大跟头。这里面的水很深啊,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说完,他又拍了拍徐四的肩膀,那两下拍得不轻不重,却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徐四的心湖里。 徐四愣了两秒。 然后他明白过来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 赵方旭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说工作流程,实际上透露的信息量太大了——“不是一言堂”、“层层审批”、“各司其职”,这些话翻译过来只有一句:大领导已经开始放权了。 或者说,有些权力已经不在赵方旭手里了,而是被分到了那位新来的诸葛主任手里。 而赵方旭对此的反应是什么?不是不满,不是牴触,而是“觉悟要高”、“不要摔跟头”、“水很深”。 这是信號。 这是明確的信號——新来的这位封疆大吏,来头大到了赵方旭都要主动配合、主动分权的程度。 徐四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串了一遍:12岁上清华,17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標兵,25岁正厅级,双重领导,空降巡查……再加上赵方旭现在这个態度。 好傢伙。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明白了,领导。那张楚嵐那边,我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赵方旭收回手,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沉稳,“张楚嵐现在毕竟是我们公司入职的员工,虽说没有行政级別,但身份特殊。你要注意保护好他的人身安全,別的不用多操心。”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看著徐四:“对了,刚才有个事在会上忘说了。就由你来传达一下吧。” “领导您说。” “你通知一下各大区负责人,约束好各自区域的临时工。” 赵方旭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他们是特殊群体,没有行政职级,不参与班子分工,但直接对副总经理以上的董事负责——这就导致了他们的不確定性。让他们收敛一下平时的性格,这段时间,保证正常工作。” 徐四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他完全懂了。 临时工这个群体,是公司的“特殊存在”——体制內加市场化的双轨制,非常適合安置那些能力出眾但没法走正常程序的异人。 但问题也在这儿:他们没有行政级別,不受常规约束,除了直属的董事,谁也管不了他们。 平时倒也罢了,但现在来了个手握巡察大权的诸葛主任,要是哪个临时工不知天高地厚撞到了枪口上,那可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公司都要跟著吃掛落。 第7章 喝闷酒 徐四在心里飞速地盘算了一下:宝宝肯定是听我的,让她往东她不往西,让她装哑巴她绝不多说一个字。 至於其他大区的临时工……他又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西北的老孟,华东的肖自在,华中的黑管儿,西南的王震球…… 他在心里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是我的崽,我也管不著。 各位自求多福吧。 赵方旭走到会议室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忽然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徐四啊,你这次去江西公办,肯定是避免不了要和诸葛主任接触的。你是有行政级別的,一定要注意不必要的影响,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四手指间那根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上。 “——不良嗜好。烟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在领导面前,儘量別抽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徐四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又看了看刚才赵方旭站著的位置,嘴角抽搐了一下,嘟囔道:“怎么来个领导还得戒菸啊?” 他把烟拿到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种生离死別的痛苦表情。 “领导的话肯定是没错的,但是——要老命啊。” 他狠狠地把烟塞回烟盒里,动作带著一股子“我不服但我不敢说”的悲壮。 …… 浙江省兰谿市,诸葛八卦村。 村党支部书记家。 堂屋里灯光昏黄,供桌上方的墙壁上掛著一幅画像——画中人羽扇纶巾,面容清癯,眉宇间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度。 画像下摆著香炉和贡品,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得出是长年累月烧的。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坐著一个人。 诸葛栱,当代诸葛武侯派的族长,诸葛八卦村的党支部书记。 两条身份叠在一起,让他在这个村子里既是宗族领袖,又是基层干部。 此刻,这位族长兼村支书正坐在桌前喝闷酒。 桌上只有一碟花生米,几颗已经见了底。 他手里攥著一瓶二锅头,绿色的玻璃瓶身映著昏黄的灯光,瓶里的酒已经下去了大半。 他没有用杯子,直接对瓶吹,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下去,烧得他齜了齜牙。 “这该死的逆子!” 诸葛栱把酒瓶往桌上重重一顿,瓶子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几颗花生米被震得滚到了桌边,“逆子!敢这么跟老子说话!老子可是你爹!” 他又灌了一口,酒劲上头,脸已经泛了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气糊涂了,他眯起眼睛盯著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仿佛那个逆子就坐在那里。 眼前迷迷糊糊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像是被酒气蒸出来的幻影。 一个小男孩。 梳著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嘟嘟的,正蹲在地上用小木棍画著什么。 走近了一看,画的不是小猫小狗,而是一个完整的奇门盘——地盘、人盘、天盘、神盘,四盘俱全,八卦九宫分毫不差。 诸葛栱狠狠地眨了眨眼,那画面愈发清晰了。 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他老婆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带把的。 老大起名叫诸葛青,老二起名叫诸葛明。 接生的稳婆说双胞胎少见,诸葛家福气大。 诸葛栱抱著两个儿子,笑得合不拢嘴,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当了族长,不是当了村支书,而是生了这两个崽。 兄弟俩从会说话起就展现了不俗的天赋。 武侯奇门的术法,他们学得飞快,但快和快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老大诸葛青已经算得上天才了,族里的长老们讚不绝口,说这孩子將来必定能扛起武侯派的大旗。 但老二诸葛明—— 诸葛栱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 五岁的诸葛明坐在蒲团上,面前摆著一本《武侯奇门·天盘卷》,厚得能当枕头。 族里规定,天盘卷至少要十二岁才能碰,他是偷偷看的。 诸葛栱刚要训斥,诸葛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然后用软糯的声音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话: “父亲,天盘的运转逻辑和地球自转的科里奥利力有关係吧?” 诸葛栱当场愣住了。 他翻过族谱,查过典籍,问过长老。 武侯派的奇门术法传承千年,歷代先祖的註解里从来没出现过“科里奥利力”这五个字。 而他的二儿子,五岁,不仅看懂了天盘卷,还从物理学的角度解释了奇门运转的原理。 从那以后,诸葛明学东西的速度就像开了掛一样。 地盘、人盘、天盘、神盘,五行术法、八门搬运、命理推演、阵法布设——全部样样精通。 族里的长老们看了都摇头,不是摇头不满意,是摇头说没见过。 有个活了九十多岁的老长老看了诸葛明推演的命理盘,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诸葛栱说了一句话:“此子,我教不了。” 诸葛栱当时的心情,既有狂喜,也有隱隱的不安。 他把诸葛明当做接班人培养,倾注了无数心血。 这孩子也爭气,学什么都快,快到了妖孽的程度。 诸葛栱有时候晚上睡不著,躺在床上一遍遍地想:我诸葛家这是要出一个中兴之主了?武侯派千年的传承,要在这一代大放异彩了? 然后,天塌了。 诸葛明开始热爱学习。 热爱学习本身没问题,诸葛栱自己就是村支书,觉悟摆在那里。 小孩子嘛,就得学习,不学习怎么能行?但诸葛明这个逆子,学习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跳级。 不是跳一级两级,是一跳六级。 上午还在上小学三年级的课,下午就跑去初中部的图书馆翻物理教材了。 学校的老师被他逼得没办法,给他做了个综合测试,结果发现这孩子的知识储备已经到了高中水平。 诸葛栱的第一反应不是骄傲,是慌。 更让他慌的是,诸葛明开始雷打不动地看新闻联播。 每天晚上七点整,不管在干什么,放下手里所有的东西,端端正正地坐在电视机前,从头看到尾,连天气预报都不放过。 新闻联播看完还不算完,还要接著看焦点访谈。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天天关心的是国家大事、国际形势、政策动向。 第8章 走编制,当『丞相』 诸葛栱觉得不对,非常不对。 他找诸葛明谈了一次话。 父子俩面对面坐著,诸葛明端端正正的,腰板挺得笔直,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比开会还標准。 诸葛栱问他:“你天天看新闻联播干什么?你一个小孩子,你懂这些吗?” 诸葛明抬起头,看著父亲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诸葛栱记了十七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父亲,我在內景里问了一个问题——如何才能超越八奇技。內景悠悠显出五个字:『为人民服务』。” 诸葛栱当时就懵了。 什么叫“为人民服务”?那是党的宗旨!他作为村支书天天掛在嘴边的话!但他的儿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武侯派传承千年的內景里,问了一个关於术法极致的问题,內景给出的答案居然是这五个字? 內景是不会骗人的。 武侯派的內景秘法,以自身为鼎炉,以精气神为药物,窥视的是天地万物的根源道理。 內景给出的答案,就是最纯粹最本质的答案。 诸葛栱当时的內心是崩溃的。 他把诸葛明当做下一代族长培养,指望他继承武侯奇门的千年传承,把诸葛家的术法推向新的高峰。 结果这小子窥视內景,窥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答案。 他要当官。 而且看这个架势,他是要当大官。 那家族怎么办?传承怎么办?武侯派千年基业怎么办?诸葛栱脑子里一团乱麻,最终做了一个决定——以雷霆手段,严令禁止诸葛明继续跳级。 他跑到学校,亲自给诸葛明办了退学手续,要求学校按照正常年龄分配班级,绝不能再让这个逆子胡闹下去。 然后他就被校长骂了。 当时的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育工作者,头髮花白,脾气火爆。 他拍著桌子指著诸葛栱的鼻子,足足骂了二十分钟。大意是:你诸葛栱是村支书不假,但你在教育这件事上就是个糊涂蛋!你家孩子是天才!是国家的栋樑!你把他按在小学三年级,你这是在犯罪!你对得起国家吗?对得起人民吗?你的党性呢?你的觉悟呢? 诸葛栱被骂得头都不敢抬,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妥协了:上学可以,但不能跳级。 这个妥协方案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但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作为武侯派的族长,最后的倔强。 校长气得摔了杯子,但也没办法,毕竟家长不同意,学校也不能硬来。 诸葛栱以为自己守住了防线。 他太天真了。 几年后,诸葛明又长大了几岁,跳级的事被压住了,但新的么蛾子又来了。 诸葛栱有一天路过诸葛明的房间,门没关严,他往里瞟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走廊里。 诸葛明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著两本书。 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一本《申论》。 诸葛栱不傻。 他是村支书,他太清楚这两本书意味著什么了。 那是公务员考试的教材。 他儿子,武侯派千年传承的接班人,当代天赋最高的奇门术士,在偷偷摸摸地备考公务员。 诸葛栱当场就炸了。 他衝进房间,把两本书没收了,严令禁止诸葛明再碰这些东西。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要求,一个他自认为可以把诸葛明拉回“正道”的要求:“你必须学会武侯派老祖宗传下来的至高秘法——三昧真火。学会了,你才能继续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盘算得很好。 三昧真火是武侯派最顶级的秘法,以自身为鼎炉,以精、气、神为药物,炼出三种性质截然不同的火焰——上丹神火、中丹精火、下丹气火。 这秘法极其难练,歷代能练成的寥寥无几。 他估计诸葛明至少得花上五到十年,这段时间足够他把诸葛明的思想掰回来了。 然后诸葛明看著他,平平静静地说了一段话:“三昧真火以自身为鼎炉,以精、气、神为药物。上丹·神火为离字·萤火,对应神,形態为幽蓝色,专烧灵魂与精神,极其克制出阳神与灵魂体。中丹·精火对应气,下丹·气火对应精。三者合一,乃武侯派至高秘法。” 诸葛栱愣住了。 然后诸葛明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跳起一朵幽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著,没有温度,却让诸葛栱的灵魂感到了一阵本能的战慄。 他练成了。 他什么时候练成的?他怎么练成的?诸葛栱脑子里翻江倒海,嘴巴张了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诸葛明收回手指,那朵幽蓝色的火焰无声地熄灭了。 他看著父亲的眼睛,又说了一句话:“父亲,我再一次窥视內景。內景扔了两本书——一本行测,一本申论。” 诸葛栱:“……” 他彻底无语了。 內景扔书?內景还能扔书?武侯派传承千年的內景秘法,歷代先祖用来推演天地至理、窥视大道本源的內景秘法,到了他这个逆子手里,变成了扔行测申论的东西? 诸葛栱急了。 他是真的急了。 他开始给诸葛明灌输家族观念,讲武侯派的传承,讲“汉丞相武侯诸葛亮”是传承千年的诸葛家族最知名的先祖,被尊为“史上最伟大的异人”,讲家族千年的荣耀与责任,讲继承的重要性。 结果诸葛明反过来劝他。 “父亲,武侯奇门在於武侯二字,而不是奇门。三昧真火不如新官上任三把火。儿子这么多年参悟,领悟到了诸葛家族正確的方向——走编制,当『丞相』。” 诸葛栱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汉丞相武侯诸葛亮,匡扶大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们诸葛家族,都是响噹噹的汉族人,根正苗红。无论是政审还是背调,还是家族人脉、人情世故,都是大好资源。不响应党和国家的號召,不为人民服务,岂不辜负了先祖诸葛亮的传承?” 诸葛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他发现自己的儿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逻辑上站得住脚。 诸葛亮確实是丞相,诸葛家族確实是汉臣,而汉朝確实是中国歷史上最强大的王朝之一,汉族这个名字就是从汉朝来的。 第9章 「但是这个逆子——一码归一码!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小子就是想当官! 诸葛明还没有放过他,继续一本正经地劝导:“父亲,异人也是人。我们所掌握的传承异人手段,究其原因是为了生存。现在国家需要我们,没有大家哪来的小家?我们家族所掌握的归元阵和命理推演两者结合,通过奇门盘推演,无论是科学还是数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正值改革开放,国家需要大量的科技创新人才。我们诸葛家武侯派当仁不让。就算是折损一些命数,为国家拋头颅洒热血,也值了。” 诸葛栱彻底破防了。 他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把诸葛明禁足了。 然后,清华大学的校长亲自跑到了村里。 诸葛栱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场景。 一个满头白髮的老教授,身后跟著两个秘书,站在他家的堂屋里,手里拿著教育部特批的红头文件,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诸葛明同学是国家特殊人才培养计划的对象,清华大学政法系將对他进行本硕博连读培养。诸葛同志,你是村党支部书记,你应该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诸葛栱当然明白。 这意味著他要是再拦著,就是和国家抢人,和党抢人才。 他是村支书,他有觉悟,他没有选择。 所以他眼睁睁地看著那个老教授带走了他的儿子。 那年诸葛明十二岁。 自那以后,十二岁到十七岁,五年间也没回来过几次。 十七岁之后,更是彻底没了人影。 诸葛栱只能通过一些断断续续的消息拼凑儿子的轨跡:清华毕业了,去了西北的科研所,搞了什么项目不能说,然后又去当了兵,在哪里服役也不能说。 直到两年前,诸葛明突然回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当官了。 而且不是小官,是正儿八经的处级干部。 诸葛栱当时心情复杂得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既有骄傲,也有失落,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苦涩。 然后他上网搜了一下诸葛明的名字。 百度百科上那个词条他反反覆覆看了不下五十遍,每看一遍都觉得不真实。 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標兵,个人二等功,转业军人的身份,因公负伤的记录……那些官方措辞的背后,是他儿子的血和汗。 他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了。 自己的儿子不是什么逆子,而是一个麒麟子。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从来没有动摇过,从来没有犹豫过。 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朝著那个方向去的,而那个方向是他这个当父亲的从来不曾真正理解过的。 诸葛栱又猛灌了一口酒,二锅头的辛辣从喉咙烧到了胃里,又从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是心酸还是骄傲的滋味。 他抬头看著供桌上方那幅诸葛亮的画像,画像里羽扇纶巾的武侯静静地注视著他,目光穿越了一千八百年的光阴。 诸葛栱的眼眶湿了,分不清是酒劲上涌还是別的什么。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跌跌撞撞地走到供桌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造孽呀……”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著酒意和哭腔,“悠悠苍天,何薄於我!祖师爷!丞相!后辈诸葛栱命苦啊!” 他直起身,老泪纵横地望著画像,声音颤抖著:“先有国,再有家。我武侯派诸葛家族,那是鞠躬尽瘁死而不已啊!对国家对朝廷——无论是大汉王朝还是当今时代——那是亘古不变的呀!” 他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和泪水糊在一起也顾不上了,声音哽咽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地往外蹦:“国家要人,咱们村不得不给啊!咱不能跟国家抢人啊!诸葛明这个逆子……不,这个孩子,他已经许身国家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柔软得不像是一个被儿子气得喝了半瓶二锅头的老父亲:“愿您老人家在天上保佑啊……这孩子不容易啊,他是负伤转业的啊!肯定是在內景中帮助国家搞科研,伤及自身!我身为他的父亲,心里在滴血呀!” 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相信国家绝不会亏待我儿子。丞相名鉴!” 供桌上,武侯诸葛亮的画像依旧静静地注视著他。 香炉里的烟裊裊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画出细细的弧线。 诸葛栱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刚喝了半瓶二锅头、还跪在地上哭了一场的人。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块儿擦在了袖子上,然后抬起头瞪著画像,表情忽然变得狰狞起来。 “但是这个逆子——一码归一码!”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天——不对,指著房梁——也不对,大概是虚空中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大概是江西的方向。 “他竟然敢这么跟他老子说话!” 他的声音里重新充满了中气,那种被儿子气得血压飆升的中气。 他转身从门后面摸出了一根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又觉得不够趁手,换了一根竹製的痒痒挠,在空中虚挥了两下,发出呼呼的风声。 “正所谓不打不成器!这个逆子长时间不在家,我身为他的父亲,必须要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一个完整的少年!让他尝尝来自父爱的抚摸!” 他握著痒痒挠,眼神里闪烁著一种混合著父爱和报復快感的复杂光芒,像一个即將出征的將军在战前鼓舞自己的士气。 “虽然老子可能打不过这个逆子。” 他的气势忽然矮了一截,但立刻又涨了回来,涨得更高。 “但我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还手!我一定要捶他!” 他挥了一下痒痒挠,竹子在空气里抽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昏黄的灯光下,诸葛栱的脸半明半暗,一半是慈父的牵掛,一半是被逆子气炸了的倔强。 “没错!再优秀,我也一定要锤他!” 供桌上方,诸葛亮的画像依旧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深了一点——也可能只是香炉里裊裊青烟造成的错觉…… 第10章 诸葛青 堂屋里的空气还瀰漫著二锅头的辛辣和花生米的焦香,诸葛栱正握著痒痒挠对著虚空挥斥方遒,脸上的表情混合著父爱、酒意和某种不可名状的斗志。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节奏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来人对这座老宅的每一块砖每一道门槛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在这里长大。 蓝发蓝瞳的青年跨过门槛,额前垂著几缕碎发,发尾束了一条小辫,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他穿著淡蓝色的中式长衫,衣摆微微拂动,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工笔水墨里走出来的。 面容俊秀得让村里的婶子们念叨了二十多年,嘴角噙著一丝从容的浅笑,眼神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白衬衣的领口从长衫里露出一线,乾净笔挺,衬得他整个人气质优雅而自信。 诸葛青,诸葛家的长子,当代武侯派年轻一辈中除那个逆子诸葛明之外天赋最高的人。 他站在堂屋门口,目光扫过桌上见了底的花生米碟子和半空的二锅头瓶子,又看了看自己老爹那张半醉半怒的脸,笑意更深了一些,语气隨意得像是嘮家常:“父亲,我回来了。怎么,一个人还小酌两口?” 他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了一丝试探和几分玩味:“难道说——这个周末明弟要回来?” 诸葛栱瞬间转身。 那个转身的速度和力道,完全不像是喝了半瓶二锅头的人。 他的身体像是一根被拧紧的发条突然鬆开,整个人“唰”地转过来,面对著自己的大儿子。 他的左手攥著二锅头的瓶颈,右手握著一根竹製的痒痒挠——那玩意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一层油亮的光泽,显然是被盘了多年的老物件。 他的表情,诸葛青在看到的第一秒就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张脸上混合著几种复杂的神色:被二儿子气炸了的余怒,被二锅头熏蒸过的醉意,多年村支书生涯磨练出的严肃认真,以及一种“老子今天必须找个人出气”的危险信號。 这三种表情叠加在一起,產生了一种让诸葛青后背发凉的化学反应。 诸葛青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切换成关切模式,快步上前,伸出手要去扶:“父亲怎么了?您是不是喝多了?来,我扶您上床休息——” “你给我站住!” 诸葛栱一声暴喝,痒痒挠往前一指,差点戳到诸葛青的鼻尖。 那根竹製品在他手里抖都不抖一下,稳得像一把尚方宝剑。 “诸葛青!你个混帐东西!谁让你提那个逆子的!” 诸葛栱的嗓门大得堂屋的窗户纸都在跟著共振,“提他我就来气!”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楔出来的:“你给我跪下!” 诸葛青愣住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指尖对著自己的鼻尖,表情是一种纯粹的、未经加工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懵逼。 他的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终於挤出了一句话:“啊???” 他的声音都不太像是自己的了:“父亲,您是在开玩笑吧?” 他试图讲道理。 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事实上,他是诸葛家目前唯一一个还能讲道理的人。 “诸葛明惹您生气了,您让我跪干什么?我是诸葛青啊。” 他把自己的名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帮一个喝醉的人做一个基本的身份辨认,“我是您大儿子,诸葛青。惹您生气的那个是诸葛明,您的二儿子,人在省会。您看,我脸上写著呢——诸葛青。需要我拿身份证给您看看吗?” “混帐东西!” 诸葛栱手里的痒痒挠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虽然没有真的打下来,但那道风声已经足够让诸葛青的汗毛集体起立,“你看老子像跟你开玩笑的样子吗?我是你老子!我让你跪下,天经地义!” 他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著自己的大儿子,眼神里燃烧著酒精和父权混合的熊熊烈焰:“你跪不跪?!” 诸葛青眯起了眼睛。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今年二十五岁了,不是五岁,不是十五岁,是二十五岁。 他是一个成年人了,一个有著独立人格和完整自尊的成年人。 他是武侯派的天才,同龄人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在外面人人称一声“青爷”,多少江湖上的硬茬子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他天不怕,地不怕。 但。 地球上有一个“生物”,是他爸。 而且还是喝了半瓶二锅头、正在发酒疯、手里拿著傢伙、显然处於“不讲理模式”的他爸。 诸葛青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道算术题:如果自己不跪,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答案是纯挨揍,还是纯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那种。 而且以他对自己老爹的了解,这种揍是不计后果的、不听取上诉的、不接受调解的、不適用缓刑的。 事后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全村人都会站在村支书那边,谁让他是儿子呢? 他想到了诸葛明。 那个逆子弟弟现在正在江西的政府大楼里喝著茶,坐在正厅级的办公椅上,手里握著双重领导的尚方宝剑。 而自己,同样是诸葛家的儿子,同样二十五岁,此刻正面临著被老爹用痒痒挠抽的风险。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诸葛青跪了下去。 从开始思考到膝盖著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动作乾脆利落,表情坦然自若,跪姿端正標准,甚至还有心思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让它不至於被膝盖压出褶子。 输了场面不能输气质,这是诸葛青的人生信条。 诸葛栱看到大儿子跪下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里带著一种“老子的权威还在”的欣慰感。 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在诸葛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的好大儿,痒痒挠在手里掂了又掂。 然后,开始训斥。 “诸葛青!你个逆子!” 诸葛栱开了腔,声音洪亮得像是村头的大喇叭在播通知,“整天游手好閒,穿得人五人六的!” 他用痒痒挠指了指诸葛青的长衫下摆,又指了指他束髮的小辫,表情痛心疾首:“你看看你,一个大男人,梳个辫子,穿个长衫,走起路来衣袂飘飘的——你以为你是古人啊?你以为你是诸葛亮啊?诸葛亮都没你这么能打扮!你二弟在省政府大楼里上班,人家天天白衬衫黑西裤,那才叫正经人!” 诸葛青眯著眼睛,嘴角保持著礼貌的弧度,没有说话。 第11章 诸葛白 “听说你还要去混什么偶像派?” 诸葛栱越说越来劲,痒痒挠在空中挥舞的频率明显加快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帅?是不是觉得自己能靠脸吃饭?你怎么不上天呀?这把你能的——能的跟个豆一样!” 他弯下腰,把脸凑到诸葛青面前,酒气和唾沫星子一起喷过来:“我供你吃,供你穿,不缺你钱花!家里这么大產业,都指著你这个老大能撑起来!武侯派千年传承,祖宗基业,你爹我两鬢都白了,还在撑著!结果你呢?” 他直起腰,仰天长嘆:“不堪重用啊!” “你看看你弟弟!” 诸葛栱进入了经典对比模式,这是他每次训话的高潮部分,“十二岁上清华,十七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標兵——这些我就不说了!就说一点,人家二十五岁就正厅级了!你呢?啊?你呢?!” 诸葛青依旧眯著眼,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他太熟悉这个套路了,从小到大,这套词他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 他甚至能在心里跟著默背。 “给你机会——” 诸葛栱伸出痒痒挠在诸葛青肩膀上戳了戳,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也不中用啊!” 一套丝滑小连招打完,诸葛栱喘了口气,显然说痛快了。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诸葛青开口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掛著招牌式的从容浅笑,仿佛刚才被劈头盖脸骂成“逆子”的人不是他:“父亲,您说完了吗?” 他甚至偏了偏头,语气关切得真诚无比:“渴不渴?我去给您倒杯茶,然后扶您去床上睡一觉。醒来之后就万事大吉了。您就当您没说过,我就当我没听见。省得製造家庭矛盾,您看怎么样?” “混帐东西!” 诸葛栱的血压又上来了,他指著诸葛青的鼻子,手指头几乎要戳到额头上,“你是我生的!我是你老子!说你两句都不行了?” 诸葛青依旧跪著,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火堆里丟湿柴:“父亲,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你多大了我也是你爹!” 诸葛栱一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痒痒挠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你就是八十五岁了,老子还是你爹!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你年龄的增长而发生任何改变!” 诸葛青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对,我是你生的。” 诸葛栱愣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诸葛栱补了一刀:“你是你妈生的。” “跟您没关係吗?” 诸葛栱的嘴张开了。 然后合上了。 然后又张开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七八下,像是在努力地拼凑那三个字的正確发音。 酒精严重拖慢了他的反应速度,但还没有完全剥夺他的理智。 他卡在那里,脸上呈现出一种“我知道你要套路我但我又没办法反击”的奇妙表情。 终於,他吐出了一句:“多余生你!” 诸葛青也不知道今天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刚才跪得太乾脆伤了自尊,也许是被“不如你弟弟”这四个字戳中了某个隱藏多年的痛点,也许是单纯地想看看自己老爹被噎住的样子。 总之,他没有收手,而是开始了火力全开模式。 “父亲。” 诸葛青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直,但语气不再是刚才那副哄小孩的腔调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著一种压抑了许久的认真。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要听您的。您说男人必须要先立业后成家,我听您的,二十五岁了,一直在继承先祖遗训,学习先祖传承,也算是不负所望。” 他顿了顿,蓝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可是现在呢?自从诸葛明两年前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您非得让我进什么国家机关,还亲自去求人家领导——那是领导吗?那是您的亲儿子,我的亲弟弟,诸葛明。我听了您的话,进去了。然后呢?每天坐在办公室,一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几杯茶从早上泡到下午。我从上班坐到下班,从那把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都快坐成活化石了。” 他看著诸葛栱的眼睛,表情依旧平静,但语气里有了一丝锋芒:“父亲,我坐不住。您知道我的,您从小就知道。我不喜欢那个环境,不喜欢那种节奏,不喜欢那种一眼望到六十岁的生活。但您让我去,我就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什么都听您的。您不能这么双標。” 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诸葛栱的酒意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缝。 他瞪著诸葛青,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涨得比刚才喝二锅头的时候还红。 然后他爆发了。 “混帐东西!你坐不住你怨谁呀?你呀!” 他把痒痒挠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花生米碟子跳了一下,“还敢说老子双標?你老子我会上网,知道双標是什么意思!”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诸葛青的鼻子,那个手指头气得直哆嗦:“还有——那是领导吗?那是你弟弟!亲弟弟!诸葛明!你把你亲弟弟叫领导?你是真把自己当外人了是吧?啊?!” 场面一度非常尷尬。 然后,门口出现了一个小脑袋。 那是一个戴著帽子的蓝发蓝瞳小正太,个头不高,整个人还带著一股子没完全长开的奶气。 他小心翼翼地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帽子压得很低,蓝眼睛里写满了“我很无辜我什么都不知道”。 正是诸葛家最小的儿子,诸葛青和诸葛明的弟弟,诸葛白。 “父亲,您叫我?” 诸葛白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一路小跑过来的喘气,“我正好赶过来呀,一路小跑啊!刚才我去给哥——还有我的行李——去放偏房了!这给我累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四下看了看,完全没有注意到堂屋里的气氛有多诡异:“有水吗?渴死我了——” 他的鼻子动了动,眉头皱起来:“怎么一股酒味?” 然后他不说话了。 因为他看到了。 他的大哥诸葛青,正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长衫的下摆整整齐齐地铺在膝盖下面。 他的老爹诸葛栱,正站在大哥面前,一手酒瓶一手痒痒挠,脸涨得通红,表情狰狞,整个姿態就是一个標准的“父慈子孝”名场面的定格画面。 第12章 二哥,打起来了! 诸葛白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这辈子经歷过很多惊险的时刻——小时候偷吃供品差点被老爹发现,练功偷懒被大哥抓包,在村里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但没有一个时刻的惊险程度能跟此刻相比。 他撞见了他不应该撞见的东西。 他的大脑开始全速运转。 大哥跪著,老爹手里拿著傢伙,这个画面的信息量太大了。 大哥为什么跪著?老爹要干什么?自己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进来?刚才老爹喊的那一声是叫自己吗?是不是也要让自己跪下? 诸葛白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別的危机处理。 “额!” 他发出一个意义明確的单音节词,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三秒之內完成了从困惑到惊恐再到若无其事的极限切换,“那什么——大哥,父亲,你们继续!就当我没来过!”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了。 那个转身的速度,快得像是他脚下装了弹簧。 帽子差点被甩飞,他一手按住帽子,一手推开门,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全没有多余的步骤。 然后他跑了。 不是普通的跑,是加速衝刺。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脚步声在青石板走廊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从堂屋门口到走廊拐角,他跑出了此生最好的百米成绩。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他把门带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呼……呼……” 诸葛白一手按著胸口,感觉心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仰头靠在墙上,帽子歪到了一边也顾不上扶,蓝眼睛瞪得溜圆,瞳孔还处於受惊后的扩散状態。 “幸亏我跑得快啊!” 他小声嘟囔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堂屋里的人听见,“不然说不定也要喝一壶!” 他偏过头,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上了,但里面隱约传来诸葛栱的咆哮声和诸葛青不紧不慢的回嘴声。 显然,父慈子孝的戏码还在继续上演。 “大哥跟老爹这是怎么了?发什么神经?” 诸葛白自言自语,眉头皱成一团,“老爹喝多了,大哥怎么还跟他槓上了?这不是找揍吗?” 他歪著头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 但是他有一个优点——好奇心旺盛。 非常旺盛。 旺盛到足以战胜恐惧。 “要不……观察观察?” 说干就干。 诸葛白躡手躡脚地溜回堂屋门口,把身体缩成一团,扒在门缝上往里瞅。 门缝不大,但足够他看清里面的情况——诸葛青还跪著,诸葛栱还在骂,手里的痒痒挠在空中乱挥,但始终没有真的落到诸葛青身上。 诸葛白眯起眼睛,在心里分析战况:老爹光骂不打,说明还没彻底上头;大哥跪著不回嘴——不对,刚才好像在回嘴,但现在已经闭嘴了,说明大哥的战略是“以静制动”。 目前来看,战局胶著,但大概率不会演变成武力衝突。 不行,得搬救兵。 诸葛白掏出了手机。 此时,浙江省省政府大楼。 诸葛明的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已经挪到了办公桌的另一侧。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小会儿,诸葛明正坐在办公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那是一杯上好的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成翠绿的嫩芽,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他轻轻吹了一口,抿了一小口,微微点头。 为人民服务了这么些年,享受一下就不行吗?当然行。 而且他提前到岗,严格来说还属於劳动模范的范畴。 要是放在评优评先的表上,这一条能加两分。 跑题了。 手机响了。 诸葛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小白。 他滑动接听,声音平稳而带著一股子標准的公事公办味:“喂,小白。怎么了?二哥提醒你,你只有五分钟时间。五分钟之后,二哥就要工作了。工作是要全神贯注的,要不然怎么能对得起党和国家的栽培?” 电话那头,诸葛白的声音急促而慌张,带著刚跑完衝刺还没喘匀的气:“二哥!你就不要再搁这儿说官腔了!出大事了!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诸葛明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什么打起来了?你跟谁打起来了?” “不是我!” 诸葛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飞快,像是在报告军情,“是大哥跟老爹打起来了!现在大哥正在祠堂——不对,在堂屋——跪著呢!老爹手里拿著傢伙呢!老爹还喝多了,发酒疯呢!这一不留神就会误伤啊!” 诸葛白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求救的语气喊道:“现在紧急情况,需要救援!二哥,你快给老爹打个电话吧!” 诸葛明把茶杯放到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明白了。 这老登,不会是把诸葛青当成我了吧?毕竟我俩是双胞胎。 他在脑子里快速推演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老登被自己气了一上午,加上喝了半瓶二锅头,正在气头上。 诸葛青那个倒霉蛋偏偏这个时候回去了,兄弟俩本来就长得像,老登那酒精上头的老花眼看走眼了也很正常。 於是诸葛青成了替罪羊,被老登按在堂屋里跪著,正在承受一场本来应该是自己承受的狂风暴雨。 诸葛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过嘛——天高皇帝远。 哎,打不著。 他轻轻咳了一声,重新拿起手机,声音恢復了那种平稳温和的领导语气:“小白,二哥马上就要工作了。等会儿还有几个重要的会议,实在抽不开身。” 诸葛白急了:“二哥!” 诸葛明不慌不忙地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公文模板里抠出来的:“家庭矛盾呢,不要扯到机关大楼。家里的事,就要在家里解决。不然会造成很多矛盾和误会的。俗话说得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果把家里的事往二哥的工作上扯,那就是国法了。法不言情——这样只会让人更伤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诸葛白的声音响起来,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直白:“二哥,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不想管吗?” 诸葛明没有否认。 诸葛白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度,显然是还在扒门缝:“我正搁门外偷听呢。大哥跟老爹槓上了,大哥刚才说什么『不要总拿二哥跟我相比』,好像还挺认真的。其实大哥的自尊心也很强的,你知道的。” 第13章 人民的力量,是不可阻挡的 诸葛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我怕等下老爹真要干大哥——毕竟大哥现在还干不过老爹呀!你说待会儿我要不要上去帮忙?” 诸葛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诸葛青说“不要总拿他跟我相比”?看来自己那个双胞胎哥哥,心里的疙瘩还不小啊。 这倒是个新情况。 不过诸葛白的后半句话让他差点笑出声。 “小白,”诸葛明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真诚的讚许——不过那讚许的方向似乎有点歪,“你真是孝出强大呀。不过二哥提醒你,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父亲一巴掌就能把你呼得找不著北。我建议你不要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庄重而公事公办:“好了,二哥要工作了。二哥要走到人民群眾中去。” 他把电话掛了,隨手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 他想像了一下诸葛青跪在堂屋地上、诸葛栱举著痒痒挠的画面,又想像了一下诸葛白扒在门缝上瑟瑟发抖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但只笑了几秒钟。 他收起了笑容,从桌边拿起那份文件——《关於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宗教活动(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 修长的手指翻开封面,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工工整整的公文措辞上,表情逐渐变得认真而沉静。 罗天大醮要开始了。 接下来就要乱了。 全性、八奇技、龙虎山——各种乱七八糟的人物,各种错综复杂的势力,都会往江西匯聚。 那片他即將赴任的土地,即將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就是这份报告上申请的那个活动。 甚至不只是江西。 邻省,乃至整个异人界,都会被这场风暴波及。 这些都是不確定因素,每一个都可能衍生出无数变数。 诸葛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在京城的那个画面。 那是他接到调任通知的当天,在京城某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一位头髮花白的老领导坐在他对面。 办公室的陈设很简单,一桌两椅一盆绿植,墙上掛著一幅书法,写的是一句老话——“实事求是”。 老领导看著他,目光温和但深邃,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脑海里。 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忘。 “诸葛明同志,你对组织上毫无保留,对国家的贡献是巨大的。你异人的身份,对得起你祖上汉丞相武侯诸葛亮。你是国家的栋樑之才。” 老领导顿了顿,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目光透过杯口升腾的热气看著他。 “考虑到这次你负伤的身体原因,组织上命令你休养一段时间。但是——我知道你閒不住。以及,你们那个所谓异人界的圈子,也需要有人去理一理。” 老领导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给你个小任务,就当锻炼一下吧。整合一下异人界——都是华夏的公民,都是国家的一分子,不能总在法治之外游离。” 然后老领导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过来人特有的瞭然和通透。 “对了,那些什么八奇技是吧?都是非物质文化遗產。该保护的,也要保护起来嘛。”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隨意,像是隨口一提。 但诸葛明听懂了。 非物质文化遗產。 这个定义的转换,意味著上面看异人界的眼光,已经从“不可控的安全隱患”转向了“需要纳入管理体系的文化资源”。 而他的任务,就是把这个转换落地。 诸葛明嘆了口气,把思绪从回忆中拉回来。 他盯著手里那份报告,眉头微微皱起。 多事之秋啊。 所有连锁反应的起点,都跟这次罗天大醮有关。 这份报告如果他不批,龙虎山的活动就办不成,后续的一切事情会不会就此不发生?蝴蝶效应会不会被掐断在源头? 但他知道不可能。 內景告诉过他答案。 他在內景里推演过无数遍——天道好轮迴,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该来的总会来,换一种方式也会来。 堵不如疏,疏不如导。 与其让这些力量在暗处碰撞爆炸,不如让它们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然后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 適时介入。 他在心里呼叫了一声:“统子,出来干活了,问你个问题。” 脑海里响起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叮!宿主,请问。在本系统能力范围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我现在的实力如何了?毕竟我现在都是华夏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搞科研,基本上没怎么用过异人手段。但我能感受到,我体內的炁非常雄厚,性命修为也一样。”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不提武侯奇门,我感觉我能像天通道人老天师那样——一巴掌一个。”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电子腔调:“叮!宿主的感觉不错。每一次提拔,都是一次生命跃迁。宿主当前的实力,与此界绝顶——天通道人张之维——处於同一水平。” 诸葛明微微点头。 系统继续补充:“只是考虑到对战经验等因素,宿主可能敌不过老天师。但面对其他人,凭藉强大的性命修为,一巴掌一个,並不是危言耸听。” 诸葛明嘴角翘了一下,果然如此。 一人世界的天花板,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不过也就那样吧。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三句话,那是他穿越二十五年以来,总结出的最精闢的人生哲学—— “我读书,是为了心平气和地跟傻逼说话。” “而修炼,是为了让傻逼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那份报告的签名栏上方,墨水的光泽在文件纸面上微微闪烁。 “我考公,是为了让傻逼既不敢跟我大声说话,还得心平气和地叫我一声——” 他落笔。 “——领导。” “诸葛明”三个字,端端正正地落在了签名栏里,笔锋乾净利落,没有一丝犹疑。 批了。 他把笔帽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修长的手指將报告合起,放到一旁“已批”的那摞文件上。 “希望这次江西公办,”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语气不咸不淡,“不会遇到那么多傻逼吧。”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浮现出来,带著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锋芒。 “不然的话——我让他知道什么叫人民的力量,是不可阻挡的。” 第14章 我是省政府诸葛明 办公室里的阳光又挪了一个刻度。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那部红色专线电话上。 老登这是准备要跟我较真啊——他脑海里浮现出诸葛栱举著痒痒挠、满脸酒气、扬言“一定要锤他”的画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诸葛明,华夏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双重领导的封疆大吏,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获得者,全军科技强军標兵,身许国家的男人——回村之后被执行家法? 这怎么能允许呢? 他伸手,拿起了那部红色专线电话的话筒。 红色专线,直通省政府,非重大事项不得启用。 此刻他拿起话筒的动作平稳而从容,像是在拿一个普通的办公用品。 修长的手指在拨號盘上按了几下,话筒里传来两声短促的等待音。 不到两秒,接通了。 “兰谿市农业农村局吗?我是省政府诸葛明。” 电话那头的回应乾脆利落,带著一股子训练有素的肃然:“诸葛厅长!您说!” 诸葛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左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握著话筒,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红头文件里摘出来的標准措辞:“根据省委省政府关於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实施意见,省农业农村厅近期將组织开展全省农业农村工作专题调研。此次调研以『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为主题,重点围绕粮食安全责任制落实、高標准农田建设、农业產业化龙头企业培育、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提升、农民增收致富长效机制构建等方面展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层“领导定调子”的意味:“经研究,决定以兰谿市诸葛镇诸葛八卦村为此次调研的基层考察点之一。诸葛八卦村作为传统村落保护的典型代表,在农文旅融合发展、歷史文化传承与乡村治理协同推进方面具有示范意义。省厅要求你局会同诸葛镇政府,做好前期准备工作,保障考察调研工作顺利开展。”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清楚,像是在签发一份不容置疑的决定:“本周日,我將率队赴诸葛八卦村实地考察。希望各级工作人员认真准备,以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迎接此次调研,共同推动兰谿市农业农村工作再上新台阶。” 电话那头的回覆响噹噹的:“好的,领导!我们马上落实!” 诸葛明掛了电话,將话筒放回红色专线的座机上,动作轻而稳。 他的目光在六部顏色各异的电话上扫了一圈,嘴角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感慨地说了一句:“时刻为人民服务——我不进部,谁进部!” 那语气,像是在念一句已经刻进骨头里的座右铭。 …… 诸葛八卦村。 堂屋里,酒已经醒了。 诸葛栱的酒是怎么醒的?说来並不复杂——家里的母老虎来了。 诸葛栱的夫人,诸葛青和诸葛明的母亲,一个身材不高但气场三米的女人,推门进来看到自家男人举著痒痒挠、大儿子跪在地上、小儿子在门外瑟瑟发抖的场面之后,用了大约三分钟的时间,让诸葛栱从微醺状態直接切换到了清醒状態。 骂的內容大致包括但不限於:你多大岁数了还喝成这样?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让人家跪著?你拿著鸡毛掸子——不对,痒痒挠——想打谁?要不要我先打你一顿醒醒酒? 诸葛栱清醒之后,夫人便拂袖而去,临走前留下一句“你们爷仨自己收拾烂摊子”。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三人。 诸葛栱坐在八仙桌旁,刚才那半瓶二锅头还搁在桌上,但他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诸葛青已经从地上起来了,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膝盖上还留著跪过的印子,长衫上沾了一层薄灰。 诸葛白缩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偷笑脸中恢復过来。 诸葛栱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青儿啊,是父亲的不对。” 他指了指桌上那瓶二锅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诚恳的悔意,“这酒啊——多少度的呀,后劲这么大。” 诸葛青眯著眼,招牌式的从容浅笑掛在嘴角,语气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诸葛栱的肺管子上:“父亲,酒这东西,以后还是要少喝。对身体不好。”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我说的是我的身体。” 诸葛白在旁边终於没忍住,“噗”地一声捂住了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诸葛栱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一下当爹的尊严,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村委会的座机號码。 他接起电话,语气还带著刚才的尷尬劲儿:“喂,我是诸葛栱。” 电话那头是村委会值班干部的声音,语速很快,带著一股子“有大事”的紧迫感:“村支书!镇里来电话了!您快来接一下吧!领导等著呢!” 诸葛栱眉头皱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最近镇政府没有什么会议通知,也没有收到任何工作部署文件,怎么突然来电话了?还是领导在电话那头等著?他问了一句:“镇里的电话?最近镇政府也没有什么会议和指示啊。怎么突然来电话了?是哪个领导?” 值班干部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怕被別人听见似的:“村支书,好像是镇委书记,您快来吧!” 诸葛栱的表情变了一下。 镇委书记亲自打电话到村里,还点名要他接,这级別不一般。 他不敢怠慢:“我明白了。你告诉领导,我马上就到!” 掛了电话,诸葛栱深吸一口气,体內的炁在一瞬间调动起来。 武侯派族长的修为不是摆设,他的身形一晃,脚下的青石板仿佛只是被风拂了一下,整个人已经窜出了堂屋。 从家到村委会,日常步行要十分钟,他用炁催动身法,一路疾奔,只用了五十九秒——不到一分钟。 村委会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办公电话静静地搁在桌上,听筒朝下扣在桌面上,像是等著他。 第15章 镇委书记诸葛正 诸葛栱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呼吸,拿起听筒,声音端端正正:“喂,领导!我是诸葛八卦村党支部书记诸葛栱!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语调不高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我是镇委书记诸葛正。诸葛栱同志,现在传达一项重要工作安排。这个周末,市农业农村局的领导和省农业农村厅的领导要到诸葛八卦村进行实地考察调研。 这是省里统一部署的乡村振兴专题调研工作,诸葛八卦村被確定为基层考察点。你作为村党支部书记,要高度重视,切实做好各项准备工作,包括但不限於村庄环境整治、调研路线规划、匯报材料准备、后勤保障安排。不能有丝毫马虎,要確保调研工作顺利开展。你听明白了吗?” 诸葛正的话滴水不漏,標准的工作部署口吻,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诸葛栱挺直了腰板,条件反射般地答道:“镇委书记,我明白了!” 电话掛断了。 诸葛栱把听筒放回去,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严肃认真逐渐变成了困惑迷茫,又从困惑迷茫变成了一种混合著狐疑和隱隱不安的复杂神色。 他皱著眉头盯著那部电话,自言自语地嘟囔:“市里的领导,省里的领导?跑村里来干什么?”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开始飞速转动。 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冒了上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省里的领导,这个周末,点名要来诸葛八卦村——这几个关键词在他的脑子里碰撞了一下,撞出一串火花。 冥冥之中,他怀疑,跟他那个逆子有关係。 诸葛栱掏出兜里的手机,滑动屏幕,翻到联繫人列表。 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三叔公”。 镇委书记诸葛正,按武侯派族里的辈分,是他三叔,他私下里一直叫三叔公。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那头传来诸葛正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在专机电话里放鬆了几分:“喂,小栱,怎么了?” 诸葛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股子求助的意味:“三叔公啊,刚才镇政府的电话,我有点懵啊。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市里的领导还有省里的领导都来了?这阵仗也太大了吧,平时一年到头也不见一个省领导下来。” 诸葛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像是在跟一个脑子转不过弯来的晚辈耐心解释:“小栱,刚才专机电话里我也不好跟你明说,那是工作电话,有记录的。” “啊,这个我都懂啊,三叔公。这不现在我不是请您指点迷津的嘛。” 诸葛栱的语气放得更软了,带上了几分晚辈的恳切。 诸葛正清了清嗓子,开始吐露实情:“是这样,小栱。別说你迷茫,我也很迷茫,也搞不清楚头绪。我刚才也是接到了市里的电话,然后也找了咱们家族成员的人脉打听了一下——说是省里的领导要下来视察,推进农村乡村振兴战略实施。市里的通知里特意强调了我们诸葛镇,还点名要视察诸葛八卦村。” 诸葛正的语气加重了一分:“这是上头领导的意思。我们就不要隨意揣摩了。把工作做好,你是村党支部书记,你心里要有数啊。” 诸葛栱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语气变了。 从迷茫困惑变成了一种“果然如此”的篤定:“三叔公啊,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我现在就不怀疑了——我可以肯定了,是我那个逆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诸葛正的声音响起来,语调比刚才严肃了不止一个档次:“小栱,这叫什么话?说话一定要注意影响!诸葛明可是省里的领导!公和私一定要分明!不利於团结的话,可不要说啊!” 诸葛栱急了,声音里带著一股子“三叔公您不知道內情”的委屈:“三叔公,您不知道啊!我今天给那个逆子打电话,给我气的——过程我就不说了!反正我就说了一句,让他这周末回来,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尊重师长!结果您看看,这才过了几个小时?省里的调研通知就下来了!这肯定是他搞的名堂!” 诸葛栱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半度:“他想用领导的身份来压我,让我不敢对他动手!三叔公,您给评评理,您说这个逆子——” “小栱。” 诸葛正打断了他。 那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诸葛栱瞬间闭嘴的威慑力。 “既然我们是私下里说,带点情绪是可以的。” 诸葛正的语气缓了缓,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是据我所知,这次考点视察是正常的工作安排,省里原本就有这个打算。你不要误会诸葛明那孩子——他可是我们诸葛家的骄傲。” 诸葛正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像是在祠堂里对著祖宗牌位训话:“你们父子二人千万不要有什么矛盾。就算有,你忍一下,千万不能影响诸葛明的进步。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你其他长辈的意思——你能分得清楚这里面的轻重吗?” 诸葛栱的声音卡了一秒,然后变成了一种急切的分辨:“可是三叔公——” “没什么可可是的。” 诸葛正一锤定音,语气硬得像祠堂里的青石门槛,“服从组织安排!你是村支书,是共產党员,必须服从命令,坚持党的领导!听明白了吗?” 诸葛栱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我明白了,三叔公。” 他本打算就此打住,但心里还有一个疙瘩没解开,犹豫了一秒还是开了口:“可是三叔公,我还有一事不解呀。” “什么事?说来听听。” 诸葛栱舔了舔嘴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三叔公,那个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硬生生把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称呼,“那什么,诸葛明那孩子,不是省里的厅局级干部吗?他怎么能够把电话打到市里呢?应该是同级別吧,怎么能够指示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嘆息,像是老师在面对一个基础概念都没搞明白的学生。 第16章 浙江省金华市兰谿市诸葛镇诸葛八卦村 诸葛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和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都说了,这原本就是省里的正常工作流程,具体我也无权知晓,毕竟你三叔公我只是个镇委书记罢了——你也不过是个村支书。” 他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逐字逐句地给诸葛栱补课:“不过你怎么连这些常识都不清楚呢?你的思想觉悟呢?觉悟不高怎么能行?怎么爭取进步?多了解了解,你也不会不知道——咱们兰谿市,不过是个县级市罢了。明白了吗?必须听从省里的领导安排!” 诸葛正的声音越发严肃,像是在下最后通牒:“记住一点——无论官大官小,都是为人民服务。我发现了,诸葛栱你这个小子,思想觉悟有待提升。这样吧,后天就是周末了,明天你来一趟镇政府。三叔公我好好给你讲一讲,补一补政治思想觉悟。就这么办,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我的办公室里见到你。” 电话掛断了。 诸葛栱拿著手机,保持著接听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歷了惊讶、茫然、委屈、愤怒、认命五个阶段的无缝切换,最终定格在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低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滑动著手机屏幕,目光落在家族群聊的头像上——那是一幅诸葛亮的画像,羽扇纶巾,运筹帷幄。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家族的这些长辈,怎么也变得这么……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那个形容词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我可是当代诸葛家的族长。” 他站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对著墙上掛的那面党旗,表情像是在向什么人——或者什么存在——做一个正式的声明。 语气里的底气却明显不太足,像是一个人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他老老实实地打开了手机闹钟,设置了一条新的提醒:明天早上7:00。备註:去镇政府,三叔公党课。不准迟到。 他看著那个闹钟界面,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 转眼,周末就到了。 浙江省金华市兰谿市诸葛镇诸葛八卦村的村口,天光正好。 江南的晨光温润柔和,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村口八卦形的广场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隱若现,青瓦白墙的民居沿著八卦的形制排列开来,池塘里的水清可见底,倒映著岸边古樟树的枝叶和檐角的飞翘。 空气中瀰漫著稻田和泥土的气息,混著不知谁家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火香。 村口的广场今天格外整洁。 地上的青石板显然是新扫过的,石缝里的杂草被拔得乾乾净净,广场四周摆上了几盆新换的绿植,连村口那棵老樟树的树池都被重新砌了一圈青砖。 村委会的工作人员天没亮就起来忙活了,连池塘边那几只惯常散养的鸭子都被暂时关进了圈里——怕它们在大领导面前隨地大小便,影响诸葛八卦村的形象。 村口早已站满了人。 村委会全体成员一字排开,诸葛栱站在最前面。 这位诸葛八卦村的村支书兼武侯派族长今天难得地穿了一身正装——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鋥亮,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掛著標准的迎接领导专用微笑。 如果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的嘴角在微微抽搐。 他身后是村委会的一眾干部,再往后是自发来围观的村民。 有人在窃窃私语:“听说省里的大领导要来?” “可不是,据说还是咱们村的人——族长家那个老二!” “就是那个十二岁上清华的?” “对对对,就是那个!” 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一支车队缓缓驶入村口。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轿车,掛著浙a的牌照,车头那面小小的国旗在晨风中微微飘扬。 紧隨其后的是两辆中巴车,车身整洁如新,车窗乾净得反光。 再往后跟著两辆印著“兰谿市公务用车”字样的麵包车,最后一辆是媒体车,车身上喷涂著当地电视台的台標。 车队的速度不快,但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感本身就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稳的低响。 村口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第一辆中巴车的门开了。 最先下来的是他。 诸葛明从车门处探出身来,一只脚稳稳地踩在踏板上,然后是另一只脚,落地的动作流畅而从容,像是这个场景已经在他身上发生过无数次。 他穿著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而乾净,领带打的是標准的温莎结,一丝不苟。 胸前的口袋里,一枚鲜红的国徽在阳光下反射著明亮的光泽——那不是普通的胸针,那是为人民服务的身份標识。 他站在车门旁,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和而沉稳地扫过诸葛八卦村的村口广场。 细框眼镜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线淡蓝色的光泽,镜片后的眼神淡然从容,气场沉稳而內敛,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姿態就能让周围的一切自动以他为中心重新排列。 他身后,兰谿市的领导班子鱼贯而出。 市长、市委副书记、市农业农村局局长,排成一列,自动站在诸葛明身后半步的位置。 然后是诸葛镇的领导班子——镇委书记诸葛正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镇长、副镇长。 他们的步伐和站位显然经过排练,但在诸葛明面前依旧显得有些侷促。 再后面一辆车上下来的是省农业农村厅的隨行人员,人人手里夹著公文包,脖子上掛著工作牌,表情专业而专注。 最后那辆媒体车的门一开,扛著摄像机和单眼相机的记者们鱼贯而出。 摄影师找了个角度,半蹲下来,镜头对准了诸葛明的侧身——村口的古樟树作为背景,青瓦白墙作为构图边框,中间是诸葛明挺拔的身影和胸前的国徽。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 诸葛明抬起手,指向村口旁边的那片农田。 此时正是稻穀灌浆的季节,绿油油的稻田一望无际,微风拂过,稻浪翻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清甜的稻花香。 他的动作自然舒展,指向农田的姿势像极了一个对自己辖区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的当家人。 第17章 在场的领导太多了 “兰谿市的农业农村工作整体推进是有成效的,”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耕地保护红线守得不错,高標准农田建设的进度在全省县级市里排名靠前。但是——” 他顿了顿,这个“但是”让兰谿市农业农村局局长下意识地掏出了笔记本。 “——粮食综合生產能力的提升不能只靠守底线。要主动作为。在农业產业化方面,要进一步优化种植结构,加大优质粮油品种的推广力度,提升粮食生產的科技含量和附加值。同时要关注农民增收这个核心问题,农业补贴要確保按时足额发放到户,惠农政策要打通最后一公里,不能悬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兰谿市农业农村局局长笔走龙蛇,头也不抬地应道:“诸葛厅长指示得十分到位!我们市农业农村局一定全面落实省厅的工作部署,进一步加强耕地质量保护和提升工作,確保粮食播种面积只增不减、粮食產量稳中有升,同时做好惠农补贴资金的精准发放工作,確保每一位农民都能切实享受到国家政策的红利!” 诸葛明微微点头,又抬起手指向村里那片保存完好的明清古建筑群。 青瓦白墙,马头墙错落有致,八卦形的巷道在建筑之间蜿蜒交错,从高处俯瞰就是一幅完整的太极八卦图。 “咱们兰谿市虽然是县级市,但文化底蕴深厚。诸葛八卦村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传统村落保护和文旅融合发展方面有独特的资源优势。”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像是在说自己家的东西,“省里这次为什么要来诸葛镇考察?就是要深入调研文化传承与乡村振兴协同推进的可行路径。文化是魂,產业是根,二者缺一不可。” 话音刚落,诸葛正恰到好处地迈上前半步。 这位镇委书记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在专业和热情之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 他微微侧身,以一种既恭敬又不失体面的姿態向诸葛明介绍道:“诸葛厅长,我们诸葛镇是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后裔的最大聚居地,有著將近七百年的建村歷史。 诸葛八卦村的村落布局完全按照先祖诸葛亮的八阵图设计,是迄今发现的诸葛亮后裔在全国最大规模的聚居村落。 我们拥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產『诸葛村祭祖大典』、省级非遗『诸葛中医药文化』,还有完整的明清古建筑群,现存的古建筑有两百余座,被誉为『江南传统村落建筑的活化石』。” 诸葛正显然是做足了功课的,每一个数据都信手拈来,语速不疾不徐,既能把信息传递清楚,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刻意表现。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诚恳的期待:“最近我们诸葛镇正在按照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部署,大力发展文化旅游產业,以诸葛八卦村为核心景区,整合周边的农业观光、中医药康养、民俗体验等资源,努力打造全省乃至全国知名的文旅特色小镇。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面临一些实际的困难——比如景区的基础设施还需要进一步提升,游客服务中心的规模还比较小,智慧旅游系统的建设还处於起步阶段。希望省里能够给予我们一些政策指导和专项资金支持!” 诸葛明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过身,目光越过诸葛正,落在更远处的那片错落有致的古建筑群上。 阳光照在那些青瓦白墙之间,勾勒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仿佛一幅立体的八卦图在天地间铺开。 “此次省里来考察,就是要实地了解情况,把调研成果带回去,形成可操作、可落地的规划和实施方案,而不是说空话。”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关键处,“文化传承不能只掛在墙上、摆在展柜里,要让它活起来、火起来,融入乡村振兴的大格局。诸葛八卦村的保护和发展,要放在全省文旅融合的大盘子里来考量。省里会根据调研情况,统筹研究相关的扶持政策和资金安排。” 他微微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群,声音里多了一丝个人色彩的东西:“我也是咱们兰谿市诸葛镇诸葛八卦村走出去的孩子。从小在这里长大,对村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感情。诸葛八卦村的文化传承,我比谁都更在意。省里一定会支持。”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十足。 在场的市镇两级领导们不约而同地点头,脸上的表情在“深受感动”和“深受鼓舞”之间来回切换。 媒体记者们按快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而站在人群最边缘的诸葛栱,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一个难以形容的境界。 他站得笔直。 作为诸葛八卦村的村党支部书记,这种场合他必须在场。 他的白衬衫被浆洗得硬挺挺的,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西裤的裤线笔直得能切豆腐,皮鞋亮得能当镜子。 他的脸上掛著標准的迎宾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確到了毫米级,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站姿比他当年参加村支书培训时还標准。 但问题在於——在场的领导太多了。 市长,市委副书记,市农业农村局局长,镇委书记,镇长,副镇长,还有省里来的隨行人员,足足几十號人,把诸葛明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诸葛栱这个小小的村支书站在最外层,別说匯报工作了,连往里面挤一步都显得不合时宜。 说难听点,在这个级別的考察团里,他不配往前面站。 所以他只能站著。 站得笔直,面带微笑,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电线桿。 他的內心正在经歷一场海啸。 他的亲儿子——那个被他骂了整整一下午的“逆子”——此刻正站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被一群市领导眾星捧月地簇拥著,胸前的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散发著属於上位者的从容和沉稳。 而他自己,只能站在最外层,等著被叫到名字,像一个等待检阅的新兵。 第18章 同志们,辛苦了! 诸葛栱在心里深深嘆了口气。 这个嘆气只在心里,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 就在这时,诸葛正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快步走到诸葛栱身边。 这位镇委书记的脸上还掛著刚才匯报工作时的笑容,但凑近了之后,声音压低得只有诸葛栱能听见,语气里的严肃却丝毫不减:“小栱,等下匯报工作,一定要注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诸葛栱胸口轻轻戳了戳,像是在给一台机器做最后的调试:“昨天三叔公给你讲了一天的党课,你应该有所觉悟。这不仅是咱们诸葛八卦村的发展,还是咱们整个诸葛镇的发展,你懂不懂?” 诸葛栱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復如初。 他小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微弱的抗议:“三叔公,咱们家族的產业还不够吗?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诸葛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诸葛栱的脑门上,“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要咱们整个诸葛镇觉得!” 诸葛正深吸一口气,情绪显然有点激动,但多年基层领导的经验让他迅速压住了音量,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咱们这一个镇这么大的地,这么多人,要想共同富裕,不得到省里的支持怎么可能?你不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咱们这里要发展,要政策,要资源!你身为族长,要以身作则,好好匯报工作!把我们诸葛镇缺什么、有什么要求,统统说出来!机会就这一次,要牢牢把握呀!” 他拍了拍诸葛栱的肩膀,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感:“而且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这本来就是正常工作,正常程序。不要愁眉苦脸,要笑嘛!” 诸葛栱听著这位长辈兼上级的训斥,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 他想说“三叔公你不懂,那个逆子他是在用工作压我”,他想说“我才是他老子凭什么我要给他匯报工作”,他想说“你们所有人都站在他那边我还能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著诸葛正那张严肃而真诚的脸,看著这位鬢角已经花白的长辈为了给镇里爭取资源而苦口婆心的样子,又把目光移向远处正在视察农田水利设施的那个身影——他儿子的身影,胸前的国徽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认了。 “三叔公,”诸葛栱咧开嘴,露出一个標准的微笑,“我在笑呀。”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但至少,他在笑。 就在这时,诸葛明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人群,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诸葛正立刻挺直了腰板,快步走到诸葛明身边,以一个標准的引荐姿態侧身伸手,语气端庄而正式:“诸葛厅长,这位就是诸葛八卦村党支部书记诸葛栱同志。诸葛栱同志长期扎根基层,为诸葛八卦村的建设和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诸葛栱也在同一瞬间完成了从“內心吐槽的老父亲”到“基层村支书”的角色切换。 他快步向前,步伐稳健而有力,脸上掛著標准的工作微笑,在诸葛明面前站定,然后微微弯腰,主动伸出双手——这是標准的基层干部迎接上级领导的礼仪,双手握单手,恭敬而不失体面。 “诸葛厅长,我是诸葛八卦村党支部书记诸葛栱。我代表诸葛八卦村党支部、村委会全体工作人员,热烈欢迎省领导蒞临诸葛八卦村检查指导工作!”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標准到位,“村里的村两委班子成员已经全部到齐,各项工作檯帐和匯报材料也已经准备就绪,隨时可以向领导匯报!” 他说话的语调和节奏拿捏得十分到位——既不像背稿子那么僵硬,又不像拉家常那么隨意。 昨天三叔公那整整一天的党课果然没有白上。 身后的快门声响成了一片。 摄影师扛著机器左右移动,寻找最佳角度。 摄像机的镜头稳稳地对著这个画面——省领导与基层村支书的歷史性握手。 阳光从古樟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光斑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画面温馨而庄重。 诸葛明看著眼前这个双手紧握、弯腰恭敬、脸上掛著標准微笑的男人,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感觉。 这就是几个小时前在电话里扬言要“锤他”的那个老登。 这就是那个拿著痒痒挠、喝了半瓶二锅头、把诸葛青按在地上跪了半天的诸葛族长。 这就是他爹。 此刻,他爹正弯著腰,双手握著他的手,面带微笑,用敬语向他匯报工作。 诸葛明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了,任何镜头都捕捉不到,只有诸葛栱能看见。 那是一个只有父子之间才能读懂的表情。 然后,诸葛明伸出右手,稳稳地握住了诸葛栱的双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乾燥,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用力过猛。 这是一只握过无数领导、签过无数文件、在无数场合伸出去过的標准的领导的手。 他的声音响起,平稳而真挚,带著一种能够穿透镜头、直达人心的温度:“辛苦了。基层建设、一线工作不容易啊。我代表省政府,向你们致敬。”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確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然后他鬆开诸葛栱的手,后退半步,面朝诸葛栱身后那一排站得笔直、表情激动又克制的村委会干部,郑重地点了点头。 “同志们,辛苦了!” 那六个字清朗而有力,在村口的广场上短暂迴荡。 然后,诸葛栱、诸葛正,以及整整齐齐站在广场上的村委会全体工作人员,仿佛被同一个开关触发了似的,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胸腔里迸出一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的回应—— “为人民服务!” 声音震得老樟树上的几只鸟扑稜稜地飞了起来,在村口的天空中盘旋了好几圈才重新落下。 那声浪在八卦形的村巷里层层迴荡,像是从千年的时光里传回来的某种回音。 第19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队伍进村了。 诸葛明走在队伍的最核心位置,黑色西装上的国徽在古村巷道的青石板路映衬下格外醒目。 他身后是兰谿市的领导班子,再往后是省农业农村厅的隨行人员,两侧是扛著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快门声此起彼伏,像是给这支队伍配上了一段专属的背景节奏。 而诸葛栱——诸葛八卦村的村党支部书记,此刻正走在队伍的前列。 但不是正中间,是靠边的位置,侧著身,一边引路一边讲解,脚下一双皮鞋在青石板上踩得嗒嗒响,步伐的频率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的白衬衫腋下已经洇出了两团不太明显的汗渍,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標准的八颗牙,真诚而饱满,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位基层干部精神面貌真好”。 “各位领导请看这边——这是咱们村保存最完整的一段明代古巷道,全长一百八十米,两侧现存明清古建筑四十七栋,其中十二栋被列为省级文保单位。 诸葛八卦村的巷道布局严格遵循先祖诸葛亮的八阵图设计,外人走进来要是没个本村人带路,不出三分钟就得迷路,这在古代也是有一定的防御功能的……” 诸葛栱的声音洪亮而不失亲切,介绍起村里的文物古蹟如数家珍,数据张口就来,显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一边说著,一边適时地侧身让出视野,方便领导们观看,又不忘用余光瞄著脚下的路,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踩进青石板的缝隙里闹了笑话。 “这边是村里的文化礼堂,平时用於村民的文化活动和红白喜事,去年刚翻修过,占地面积三百二十平方米,可同时容纳两百人。我们定期在这里开展主题党日活动,也组织村民学习国家政策法规,还邀请过市里的农技专家来讲过几堂农业技术培训课……” 他讲得很卖力,唾沫星子偶尔控制不住地飞出来一点,又被他迅速用一个不经意的抹嘴动作掩饰过去。 脸上的笑容从进村到现在就没卸下来过,嘴角的肌肉已经开始隱隱发酸,但他咬牙坚持著——昨天三叔公那整整一天的党课不是白上的,什么叫“基层干部的精气神”,什么叫“把最好的面貌展现给领导”,他诸葛栱学得很透彻。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八卦形的巷道,两侧站满了自发前来围观的村民。 有抱著孩子的年轻媳妇,有拄著拐杖的白髮老人,有穿著开襠裤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小屁孩。 村委会提前组织了一批村民在道路两旁举著小红旗,还有几个老党员胸前別著党徽,站姿比平时直了三倍,脸上的表情庄重得像是参加阅兵式。 而在不远处,一栋青瓦白墙的老宅楼顶上。 两个身影趴在女儿墙后面,居高临下地將整个场面尽收眼底。 诸葛白两只小手扒在墙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蓝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標准的“目瞪口呆”状態。 他的帽子歪到了一边也顾不上扶,眼睫毛都不带眨的,死死地盯著巷道里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打头的黑色轿车,紧隨其后的中巴车,两侧簇拥的隨行人员,扛著摄像机的媒体记者,举著小红旗的村民,还有被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那个挺拔身影。 他二哥。 胸前的国徽在阳光下亮得反光,隔著老远都能看见那个小红点在人群最核心的位置沉稳地移动。 “哇——” 诸葛白终於发出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的感嘆,那声音里混合著崇拜、震撼和某种少年人特有的热血沸腾。 他转过头看著身边的诸葛青,小脸上写满了兴奋,忍不住跺了跺脚,“青哥!此情此景,让我想到了汉高祖刘邦说过的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调念了出来,声音里还带著稚气未脱的清脆,但气势拿捏得很足:“大丈夫当如是也!” 诸葛青没有开口。 他站在女儿墙后面,淡蓝色的中式长衫被屋顶的风吹得微微拂动,发尾的小辫轻轻摇晃。 他的蓝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巷道里那支正在缓缓移动的队伍,盯著那个被所有人簇拥著的身影,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诸葛白从没见过的动作。 他把眯著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常年半眯著的蓝瞳此刻完全睁开,瞳孔里倒映著村巷里的人影和阳光,清亮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依旧没有说话,表情也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但从睁开的眼睛里,诸葛白看到了一种他从来没在大哥脸上见过的东西。 诸葛白歪了歪头,决定不去深究大哥的表情管理出了什么问题。 他重新趴回墙沿上,嘴巴又开始叭叭地往外蹦话:“父亲也真是的,竟然不让我们去!说什么让咱哥俩在家里別添乱,还说什么人多眼杂——去的村民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要不然就是屁大点的孩子,说我们这种年龄段的属於『鱼龙混杂』,万一碰到什么突发情况就坏事了!” 他用两只手比了个引號的手势,把“鱼龙混杂”四个字在空中框了出来,然后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服:“哪有什么万一?一万也不行啊!这里可是诸葛八卦村!就是全性那帮妖人,他们也不敢来呀!咱们村里光是能打的长辈就数不过来,谁吃饱了撑的来这儿闹事?” 诸葛白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继续絮絮叨叨:“不过青哥,你倒是说对了——父亲就是双標!大大的双標!昨天还借著酒疯张牙舞爪说要揍二哥,把痒痒挠都举起来了,那架势你是没看见,跟要上战场似的。你瞧瞧他现在——” 他伸出小手指著巷道里那个正在卖力讲解、面带灿烂笑容的中年男人,语气里带著一种“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少年老成:“你看他笑得多灿烂!那匯报工作的態度啊,简直正能量爆棚!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著爱岗敬业的光辉!昨天那个举痒痒挠的是谁?我不认识!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诸葛青终於开口了。 第20章 有我镇场子,你爹不敢把你怎么样 他眯著的眼睛重新眯了回去,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浅笑,那笑容里既有看透一切的瞭然,也有一丝微妙的无奈:“小白,父亲之所以这样,是被族中的长辈好好上了一课。他是无可奈何。”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屋顶的瓦片,落在村巷的另一端——那里站著一排上了年纪的老人,一个个精神矍鑠,腰板笔直,目光如炬地盯著考察队伍的一举一动。 那些老人有的拄著拐杖,有的背著手,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脸上都带著一种庄重而骄傲的神情,像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祭祖大典。 诸葛白顺著大哥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些老人的存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那些老人他当然认识,都是诸葛镇太叔公一辈的前辈,族里最德高望重的那一拨人,平时祠堂开会都坐在最前排的。 今天全来了,一个不少。 “你难道没发现?” 诸葛青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弟弟上一堂家族政治课,“我们诸葛镇太叔公一辈的前辈,全来了。就连父亲这个族长,在族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在这种阵仗面前也不得不低头。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巷道里那个被簇拥著的身影上,语气里多了一丝诸葛白不太能分辨的复杂味道:“由不得父亲。” 诸葛白沉默了大约两秒钟,认真地消化了一下大哥话里的信息量,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语气感嘆道:“奈何我小白没文化,只能一句臥槽走天下——二哥太牛逼了!” …… 考察结束了。 领导团的车队已经驶离了诸葛八卦村,沿著乡道朝镇上的招待所方向开去。 媒体车跟在最后面,摄像机的镜头盖终於合上了,记者们坐在车里翻看今天拍的素材,交头接耳地討论著哪张照片能用做头版配图。 村口的广场上,村民渐渐散去,举著小红旗的老党员们把旗子仔细地收好,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巷道恢復了平时的寧静,只有几个小孩子还在追逐打闹,试图模仿刚才领导们走路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步態。 诸葛明留了下来。 也没有人敢说什么——诸葛明本来就是诸葛八卦村的人,从小在这里长大,村里的每一块青石板他都踩过,这不是什么不可公开的秘密。 领导回自己家看看,天经地义,谁也没有立场拦著。 更何况,也没人想拦。 “小明,我陪你回去。” 诸葛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诸葛明身边,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不是在徵求意见。 诸葛明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位镇委书记兼三叔太公的脸上掛著一个长辈特有的慈祥笑容,但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確——这事儿没商量。 “三叔太公,其实我自己走回去就行,这条道我闭著眼都能摸到家门口。” 诸葛明说。 “哎,那怎么行。” 诸葛正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你父亲在家等著你呢。有三叔太公在,咱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敘敘旧——你多少年没在家吃过饭了?你母亲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买菜了,猪蹄都燉了一上午了。” 诸葛明听到“你父亲在家等著你呢”这八个字的时候,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又不傻。 诸葛正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有我镇场子,你爹不敢把你怎么样。 他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 其实他並不觉得老登有那个胆子——昨天那是喝了半瓶二锅头外加隔著电话线,酒壮怂人胆加距离產生勇气,两个条件叠加才敢在电话里放狠话。 真要面对面,老登还没那么疯狂,不至於到达老年痴呆那个地步,分不清什么场合能撒泼什么场合不能。 再说了,他这次回来是公办。 堂堂正厅级国家干部,公办期间在自己家里被人打了——开什么玩笑?党和国家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真要发生了,那可不是家庭矛盾的问题了,那是影响国家公职人员依法履职的严重事件。 “行,那就辛苦三叔太公陪我走一趟了。” 诸葛明点了点头。 两人並肩走在诸葛八卦村的青石板路上。 考察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巷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脚步声在古老的巷道里轻轻迴荡。 午后的阳光被两侧的青瓦屋檐切成了细长的光带,一条一条地铺在青石板上,走在上面像是在跨越某种时间的刻度。 诸葛明放慢了脚步,目光掠过两侧熟悉的建筑——那个拐角是他小时候练奇门盘的地方,那块石头是他五岁时坐著看新闻联播的地方,那棵老槐树的树杈上还留著他七岁时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磕出的疤。 他离开家太久了,十二岁走的,十七岁之后更是几乎没回来过,但每一处细节都还在记忆里完好地保存著,像是在脑海里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三维模型。 “三叔太公,”他开口了,语气里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多了一丝真诚的感慨,“这些年不回家,咱们村、咱们镇的发展,我都没有好好仔细看过。这次回来,真是发现村里蒸蒸日上,变化太大了。基础设施比以前完善了不少,巷道整治得乾乾净净,古建筑保护也做得很到位,村民的精神面貌也很好——这些都是你们基层干部日復一日干出来的实绩。” 诸葛正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诚恳中带著分寸感:“都是国家政策好,党领导得好!咱们诸葛镇这几年的发展,说到底还是赶上了好时候,乡村振兴战略一推进,上面的扶持资金和政策红利就下来了。再加上你这大领导在省里运筹帷幄,咱们镇也跟著沾光嘛。” 诸葛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力量,国家有希望——不过,三叔太公,不用这么避嫌。咱们是亲人嘛,血浓於水。我们党讲究的是以人民为中心,不是不近人情,更不是大义灭亲。现在是回乡探亲时间,不是工作时间,咱们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该怎么说就怎么聊。” 第21章 喝酒? 诸葛正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诸葛明的后背,力道里带著一股子长辈特有的欣慰和骄傲:“好好好!小明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不愧是我们诸葛家的麒麟子!说话做事,既有党性,又有人情味——这才是大才!哈哈!” 两人说说笑笑地拐进了一条窄巷子,诸葛明家的老宅就在前方不远处,檐角上掛著的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一串细碎的脆响。 厨房的烟囱里飘出一缕青烟,空气中隱约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猪蹄燉黄豆的香气。 还没进门,诸葛明就在心里感嘆了一句:我妈的猪蹄,二十几年了,还是这个味儿。 堂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八仙桌上铺了一块新换的藏蓝色桌布,边角熨得平平整整。 桌上摆著六菜一汤,分量扎实,卖相朴实,没有饭店里那种花里胡哨的摆盘,但每一道都是诸葛明小时候最爱吃的——黄豆燉猪蹄、梅乾菜扣肉、清蒸白丝鱼、蒜蓉空心菜、醃篤鲜、桂花糯米藕,中间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土鸡汤,汤麵上浮著一层金黄色的鸡油。 诸葛栱站在桌边,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在“期待”和“紧张”之间反覆横跳。 诸葛青和诸葛白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是两个护法。 诸葛青依旧穿著那件淡蓝色的中式长衫,双手插在背带裤的口袋里,嘴角噙著招牌式的从容浅笑。 诸葛白则时不时踮起脚尖往门口张望,帽子歪了也不扶,活像一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小狗。 门开了。 诸葛明和诸葛正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堂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但足够所有人看清彼此的表情。 诸葛栱率先上前一步,腰微微弯了弯,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標准的族礼,声音端端正正:“三叔公。” 诸葛青和诸葛白也同时行礼,声音整齐划一:“三叔太公。” 诸葛正大手一挥,脸上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语气里全是一个慈祥长辈的爽朗和豁达:“哎!哪有这么多礼节!今天高兴——诸葛明这孩子回来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坐坐坐,吃饭吃饭!” 诸葛明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而不失体面:“三叔太公,您请。” 而诸葛正等诸葛明入座之后,才在旁边的位子上坐下。 这个细节被在场的所有人看在了眼里——诸葛青的眉毛动了动,诸葛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诸葛白歪了歪头表示不太理解但感觉很厉害。 诸葛栱深吸一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两瓶酒来,动作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两件国宝。 那是两瓶茅台,瓶身上的红飘带还没拆,瓶盖上的封膜完好无损,一看就是珍藏了多年的老货。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脸上堆起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对诸葛正说:“三叔公,来,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话还没说完,诸葛正的脸就沉了下来。 “不像话!” 诸葛正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鸡汤碗里的汤晃了两圈,差点漾出来。 他瞪著诸葛栱,眼神里的慈祥和蔼在三秒钟之內被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取代,“怎么什么都不懂啊?你以为咱们诸葛镇就这一个村啊?等下我还要陪诸葛明去別的村去调研考察,这是工作!喝酒?喝了酒还怎么工作?一身酒气去调研,老百姓怎么看我们?对得起党和人民吗?” 他越说越来气,一根手指戳著诸葛栱的方向,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胡闹!” 诸葛栱两只手捧著那两瓶茅台,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那两瓶茅台在他手里像是突然变成了两块烫手的山芋,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竟然显出了几分可怜巴巴的侷促。 诸葛明赶紧开口打圆场。 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稳,恰到好处地在紧张和轻鬆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三叔太公,您別激动。父亲可能是见到您太高兴了——咱们叔侄俩也有日子没见了吧?今天难得一聚,高兴是正常的。” 他指了指桌上那两瓶茅台,语气里多了一丝有温度的宽容:“咱们国家不是有这种酒文化传统嘛,习俗嘛,咱们村也有这个习俗,逢年过节、亲人团聚,小酌两杯是人之常情。这样吧——父亲,您跟大哥还有小白,你们喝。我跟三叔太公以茶代酒,不影响下午的工作,也不扫大家的兴,两全其美。” 诸葛白在旁边早就听得心痒痒了,一听这话立马从座位上弹起来,搓著小手就往那两瓶茅台的方向凑,嘴里还振振有词:“好耶!那我就跟青哥还有父亲喝!二哥,你跟三叔太公就嘴馋吧——看著我们喝!哎呀这可是茅台啊,我长这么大还没——” 他的小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酒瓶,诸葛栱的手就像装了弹簧一样“啪”地把他挡了回去。 “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个都长不大了,好好吃饭!” 诸葛栱一边训斥一边把那两瓶茅台利索地收回了柜子里,动作之迅速、態度之坚决,跟刚才那个被三叔公骂得不敢抬头的人判若两人。 诸葛白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凝固了。 他转过头看著自己老爹把酒瓶锁进柜子里的背影,嘴唇抖了两下,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之內完成了从“狂喜”到“困惑”再到“委屈”最后到“生无可恋”的四段式切换,內心只有一个声音在反覆迴荡——偏心!这就是不爱了吗?呜呜。 诸葛正笑呵呵地拿起筷子,第一个夹了一块猪蹄放到诸葛明碗里,语气重新恢復了慈祥和蔼:“来来来,吃饭吃饭!尝尝你母亲的手艺,这么多年没吃到了吧?你母亲为了这顿饭,早上五点就去菜市场了,这猪蹄挑了足足半个小时。” 诸葛明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色泽红亮、颤颤巍巍的猪蹄,还没吃就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五香味。 第22章 老天师亲自登门 他刚要动筷子,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诸葛栱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茶水都没敢晃出一滴。 然后他退后半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脸上带著一个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的笑容。 诸葛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清清楚楚。 这俩搁这儿唱双簧呢——诸葛正唱红脸负责压阵,诸葛栱唱白脸负责示好,一个逼著一个顺著,配合得还挺默契。 一个用长辈的威严堵住了老登的嘴,一个用倒茶的殷勤表达著说不出口的歉意。 说到底,还是怕他这个当儿子的心里有疙瘩。 他放下筷子,端起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诸葛正和诸葛栱,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洞悉一切的笑容。 “三叔太公,父亲——有什么话就说吧。今天我们是家宴,不是工作上的。咱们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诸葛栱一听这话,憋了整整一天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立马就张口了:“当是如此!你这个逆——” “逆”字刚出口,“子”字还在喉咙里排著队,诸葛正就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放肆!” 那一声暴喝震得桌上所有的碗碟都跟著颤了一下,鸡汤碗里的油花溅了出来,在桌布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诸葛白嚇得肩膀一缩,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诸葛青倒是面不改色,只是把眯著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一点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诸葛正瞪著诸葛栱,目光凌厉得像一把刀,语气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祠堂里的青石门槛上凿出来的:“诸葛栱!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身为一族之长,说话却如此出言无状、口不择言、目无尊长!你还有半点为父之慈、为长之德、为族之范吗?老老实实给我坐好!” 一连串成语砸下来,诸葛栱被砸得脑袋越垂越低,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脸红脖子粗,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敢回。 一个在族里说一不二的族长,在自己的亲爹——不对,在自己的亲三叔面前,愣是被训成了一只鵪鶉。 诸葛正收回目光,转向诸葛明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內完成了从“怒髮衝冠”到“和风细雨”的无缝切换。 他嘆了口气,语气真诚而恳切:“小明啊,不要向你父亲学习,不要被你父亲影响。他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一根筋,认死理,嘴上没个把门的。但是……” 他伸出手,在诸葛明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血浓於水啊。咱们是一家人嘛,千万不能有什么隔阂,不能有什么心结。一家人要有什么隔阂,那就不叫一家人了,对不对?” 诸葛明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温和,目光从诸葛正的脸上移到了诸葛栱的脸上。 他看著自己老爹那张被训得通红、写满了尷尬和侷促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淡淡的、带著温度的无奈。 “三叔太公言重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的,“我父亲就是父亲,老子就是老子,儿子就是儿子,这是天伦,永远都变不了。可能我这些年经常不回家,在国家那边尽忠的时间多了些,在家里尽孝的时间少了些,父亲也是思念我才会这样。正所谓打是亲骂是爱,棍棒底下出孝子嘛——虽然我爹还没来得及打,就被您给拦住了。” 这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鬆了一松。 诸葛栱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点,诸葛青的嘴角动了动,诸葛白更是捂著嘴笑出了声。 诸葛明继续说,语气真诚而坦荡:“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三叔太公,您就说吧——到底什么事劳动了您老人家亲自出面,我听说还劳动了老天师从江西赶到浙江来?” 诸葛正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一贯的沉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还是小明这孩子懂事明理,识大体,顾大局。好,三叔太公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几分:“小明啊,最近异人界不太平,这你也知道。牵扯到陈年旧事,乱得很。龙虎山天师府,是正一道的魁首,传承了千年的名门正派,可谓是异人界最大的门派组织,没有之一。老天师天通道人张之维,那是异人界公认的绝顶,百年修为深不可测。” 诸葛正深吸一口气,语速放得更慢了,像是要把每一个字的分量都让诸葛明掂量清楚:“如今老天师有求於我们诸葛武侯派。我们诸葛武侯派也是异人组织门派,跟天师府虽然一南一北,但都是传承千年的同门同道,祖上也有交情。於情於理,我们不能视若无睹。” 他顿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著诸葛明:“就在昨天,老天师亲自登门拜访。一百多岁的人了,不惜从江西赶到我们浙江,千里迢迢,风尘僕僕,豁出了老脸,来求你大叔太公——咱们族里辈分最高的大太公。你说咱们武侯派该不该出这个面?还是说——上面另有考虑?” 诸葛明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麵上浮著的叶片,抿了一口。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脑海里已经飞速地把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 老天师亲自登门。 一百多岁的天通道人,异人界绝顶,为了一个罗天大醮的审批报告,从江西赶到浙江,亲自上门来求诸葛家的长辈。 这份面子和诚意,確实是给到了极致。 而诸葛家如果连这个面子都不接,那在整个异人界,以后恐怕真就不好做人了。 “三叔太公,我听明白了。” 诸葛明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只是让我没想到,老天师居然还亲自来了一趟浙江。看来我这个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还没上任,就已经得罪了异人界的绝顶人物。” 第23章 是国家的 他靠回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像是在閒聊,但每一个字都藏著针:“这位赵董——赵方旭,这是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了。也难怪,这是个老狐狸嘛。当然,他走的也是正常流程,挑不出毛病。” 诸葛正的眉头皱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身体往前微倾,压低了声音:“小明啊,你的意思是说——罗天大醮那个报告,是赵方旭推给你的?他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你?难道这个赵胖子要给我们武侯派一个下马威?” “三叔太公,不必如此。” 诸葛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亦或者不是,走的都是正常流程。只是我还没上任,就已经开始工作了——他这是不想担责任,很正常嘛。毕竟在董事长的位子上坐了那么多年,如履薄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新人来了,能分的担子自然会分出去。这是官场常態,不是针对谁。”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那份报告我已经批了。想必明天就会公示。” 诸葛正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他赵方旭竟然如此行事——那这次罗天大醮,水很深啊。我原本以为只是卖老天师个面子,做个顺水人情。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小明,这件事对你会有影响吗?” 他又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努力拼凑一个复杂的拼图:“上头的意思……我怎么感觉是让你去趟这趟浑水?” 诸葛明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由衷的欣赏。 薑还是老的辣,不愧是自己的三叔太公,才几句话就把这里面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您说得不错。” 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不能对外人说的秘密,“上面的领导说了——让我锻炼一下,整顿一下异人界的不良风气。异人也是人啊,也是华夏的合法公民,不能总在法治之外游离。” 他重复了那位老领导最后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领导还说了——什么八奇技,都是非物质文化遗產。” 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诸葛正和诸葛栱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同时闪过了一丝明白——真正的明白。 他们都不是蠢人,一个镇委书记一个村支书,都是在体制里摸爬滚打过的基层干部,对於“非物质文化遗產”这个概念有著比普通异人更深刻的理解。 遗產就是你要保护的。 遗產就是你要管理的。 遗產就是你不能让它烂掉也不能让它乱长的东西。 国家说它是遗產,它就是国家的。 不是你的,不是他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国家的。 这是国家要出手了,要整顿异人界。 诸葛明看著两个长辈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他们听懂了。 他靠回椅背,拿起茶杯,语气里多了一丝轻鬆的调侃——他不想让家宴的气氛因为这个沉重的话题而变得太紧张:“唉,其实我本不想趟这趟浑水。太麻烦了,还没意思。干得不好了,说不定还得挨批。搞我的军事研究也挺香的,实验室里安安静静,没人来找你走后门,也不用跟各路神仙打交道。就是上次没把握好尺度,在实验的关键节点上用力猛了点,受了伤,领导非让我休息。您说这领导也是——休息就休息唄,还非得让我锻炼锻炼。” 话音刚落,诸葛栱条件反射般地开口了,语气里带著一股子习惯性的训斥——只不过这次训斥的对象不是逆子,而是“这个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你这孩子!怎么能在背后蛐蛐组织呢?怎么能抱怨呢?要坚持党组织的领导!让你锻炼,是为了让你更好的进步,是组织上寄予你厚望!这你都不懂——” 他还想说下去,嘴巴已经张开了,下一句台词显然已经准备好。 但诸葛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轮到你说话了吗!” 诸葛正一掌拍在桌上,音量骤然拔高,这次是真的带了火气,跟刚才训斥喝酒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级別,“你的思想觉悟高,还是诸葛明的思想觉悟高?你心里没数吗?诸葛明是华夏最年轻的厅局级干部!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获得者!全军科技强军標兵!深得领导器重,国之栋樑!” 诸葛正越说越激动,鬍子都气得翘了起来,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诸葛栱的脑门上:“他的政治觉悟难道比不过你吗?你一个村支书!真是气煞我也!一族之长,连这点思想觉悟都没有——他是你的儿子!你不关心他的身体,你没听见吗?负伤了!他刚才说他负伤了!你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反倒上来就是一顿说教!真是混帐东西!”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诸葛栱被轰得外焦里嫩。 他的脸从红色涨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褪成了酱色,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脊背的弯度肉眼可见地加大,脖子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他的嘴张著,想解释点什么,但每一个字在出口之前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是错。 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桌上铺了新桌布,地上扫得乾乾净净,连条缝都没有。 诸葛白在旁边已经快憋不住了。 他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唇死死地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气球。 他不敢用手捂嘴——在座的长辈太多了,任何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的大脑在拼命地想著一些难过的事情:村口那只瘸腿的流浪猫,上个月死掉的那盆多肉植物,动画片里最催泪的那一集……但是没用,眼泪已经从眼角挤出来了,掛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完全不像是因为感动。 他只好低下头,假装在专心致志地扒饭,肩膀却一抽一抽地抖个不停。 第24章 考公 诸葛青倒是一如既往地从容。 他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嘴角——那条弧线在极其微妙地发颤,频率很高,幅度很小,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轻轻拨弄。 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用杯沿巧妙地挡住了下半张脸。 诸葛明及时接过了话头,他不能让三叔太公这把火烧得太旺——毕竟今天的主角不是谁被谁训,而是这桌菜和他妈忙了一上午的心血:“三叔太公,您別生气。气大伤身,要保重身体。我父亲我还能不了解吗?刀子嘴豆腐心——您看他刚才给我倒茶那架势,比伺候领导还上心。他还是很关心我这个儿子的。毕竟我是他的亲生儿子,不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也不是从地里刨出来的。” 诸葛正重重地哼了一声,余怒未消,狠狠地瞪了诸葛栱一眼:“哼!他才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你诸葛明是我诸葛武侯家族根正苗红、血脉纯正的麒麟子!” 骂完了,他转回头看著诸葛明,脸上的怒容在一瞬间切换成了心疼和关切,语气也软了下来,带著一种长辈特有的絮叨:“小明啊,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內景那东西,叔公也知道,窥天机者,天亦伤之。你老实跟叔公说,別藏著掖著。” 诸葛明笑了笑,把袖口往上擼了一点,露出手腕上一条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伤疤,语气故作轻鬆地开了个玩笑:“您不用担心,您还不知道我的天赋呀?修为这些年也没落下过,只是上次有一个很重要的实验,需要推断一下关键参数的结果,我图省事就在內景里推了一把——没想到用力过猛,吐了不少血,给领导们嚇著了,非得让我休息养伤。其实没多大事,吃点猪肝补补血就行了。我妈今天燉的这个猪蹄,效果比猪肝还好。” 诸葛正没有笑。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重重地按在诸葛明的肩膀上,五指微微用力,透过西装的垫肩和衬衫的布料,掌心那股温热的力道稳稳地传到了诸葛明的肩上。 老人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泪,只是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语重心长的、不是镇委书记而是长辈的语气缓缓开口。 “小明啊,你这孩子,从小觉悟就高,一直想要报效国家,为人民服务——这是大志向,三叔公为你骄傲。但是,也要注意保重身体呀。內景那东西,本来就是得天机而伤自身,折损命数,伤及根本,古今多少惊才绝艷的先祖都在这上面吃了大亏。你可不能仗著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能少用就少用,能不用就不用——你答应三叔公。” 诸葛明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吧,三叔太公。小子我惜命著呢。咱们华夏十几亿人,人才济济,能人一大堆。现如今改革开放,国家要科技强国,需要的都是真正的知识人才——说实话,异人也不少,他们的觉悟也都很高,愿意为国防科技事业奉献的异人不在少数。我要是只凭著咱们武侯派的內景去窥视天机,早死了。” 他伸出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嘴角重新浮起那丝从容的弧度:“还是要靠脑子——这么多年书,可没白读。” “好好好!好好好!” 诸葛正连说了六个好字,手掌在诸葛明肩上重重拍了拍,脸上的皱纹全部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那表情就像是一个老农看著自己田里最壮的那棵苗,从心底里往外冒著喜悦和满足。 旁边的诸葛栱也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他刚才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儿子没事,儿子身体好著呢,儿子甚至还能开玩笑。 他也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那个笑容出现在那张被训得通红、写满了尷尬和侷促的脸上,却意外地和谐自然。那是父亲的笑,不是村支书的笑。 气氛在这一刻终於缓和了下来,整个堂屋里瀰漫著猪蹄的香味和一种难得的、真正的家的温度。 就在这时,诸葛白把筷子一放,抬起头来,蓝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诸葛明,那张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和跃跃欲试——刚才憋笑憋出的眼泪还掛在睫毛上,但此刻已经完全被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挤到了一边。 “二哥,”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热切,“你看我跟大哥能考公务员当官吗?能当多大的官?我也想当官!” 诸葛明一听,目光在两个“弟弟”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切换到了“答疑解惑”的模式,语气温和而耐心,像是在给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做岗前培训:“当然可以。考公务员是全民可考的,只要学歷达標、政审通过,都可以去参加考试,按笔试成绩排名进入面试环节,程序公开透明。我记得大哥去年不就已经是公务员了吗?不过我对具体的考试流程也说不上特別了解,我们市里或者省里的招考政策不太清楚——毕竟你二哥我当初走的是博士中央选调生通道,还真没有什么具体的建议能给你们。” 诸葛白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然后缓缓合上了,脸上的崇拜之情又加深了一层:“啊,二哥,你太优秀了!我和大哥没有这么高的学歷呀,连清华都没考上……而且大哥的公务员,去年都辞职了。”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瞄了诸葛青一眼,然后继续问:“二哥,这不你不是知道吗?辞职了还能再去工作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原来的工作岗位肯定是不能恢復了。我的建议是不如重考——重新报名,重新考试,重新面试,以全新的成绩重新进入体系。” 诸葛明把目光转向诸葛青,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的询问,“你要是跟大哥想当官的话,就报今年的考试吧。考我们浙江省亦或者江西省也可以,到时候我可以为你们把把关。但前提是——你们各项指標都要通过,笔试面试都得自己过,这一关我不会帮你们,也帮不了你们。” 第25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看著诸葛青,嘴角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哥,你觉得呢?” 诸葛青把眼睛睁开了。 那双常年眯著的蓝瞳此刻完完整整地睁开,清亮的瞳孔里倒映著堂屋的灯光和桌上的人影。 他看著诸葛明,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睁开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心里的某种情绪。 然后他点了点头,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傲娇——那种“我又不是不会但我就不表现出来”的诸葛青式倔强。 “我都可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答应了去村口买个酱油,“能考上一次,我就能考上第二次——这个我还是有信心的。” 诸葛栱笑了。 这位被连著训了两次、脸皮都快被磨薄了的村支书兼族长,此刻终於露出了一个真正发自內心的欣慰笑容。 他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种慈父的温度和一家之主的郑重。 “好好好——我诸葛家就是要继承先祖遗训嘛。该考公考公,该考编考编,为国家出一份力,为人民服务。为父不求你们能像先祖汉丞相诸葛亮一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要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就行了。” 前半段说得觉悟高得能让组织部直接发奖状,诸葛明听著都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一个“优秀基层干部”的分数。 然后话锋一转。 “诸葛明啊,你现在出息了——你现在上去了,在能力范围內,要管一管咱们村里的乡亲们。只要不是很差的,都可以帮助嘛,让我们村、乃至我们整个诸葛镇,都为国家出一份力嘛。咱们家族这些年在基层勤勤恳恳,也算攒下了一点薄底,有人才也有潜力,就差一个——你懂的——就是一个机遇,一个平台——” 他还想说下去。 嘴巴已经张开了,下一句词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打好了腹稿,大概是关於“村里的年轻后生如何如何”、“隔壁王老三家的儿子也不差”之类的內容。 但他没有机会说完。 “混帐东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诸葛正这一嗓子,音量之大,直接把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震得顿了一下。 鸡汤碗里的油花又溅出来一摊,这次直接溅到了诸葛栱的袖子上,但诸葛栱完全没有心思去擦,因为他整个人已经被嚇傻了。 诸葛正“噌”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诸葛栱。 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发抖,花白的眉毛几乎要立起来,嘴唇翕动著,像是在积蓄某种不可遏制的怒火。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大得连隔壁邻居家的狗都跟著叫了起来。 “越说越偏!越说越离谱!昨天上的党课,白教你了!原本以为你能明白一些事理——没想到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你一个小小的村支书,连村里的事都还没搞明白,就关心上国家大事了?先把你们村里厕所革命给我搞利索了!把你们村的垃圾分类给我落实到位了!把你们村的留守老人日间照料中心给我运转起来了!这些事你做好了吗?啊?你做好了吗!” 诸葛正每说一句,手掌就在桌上拍一下,碗碟跟著跳一下,诸葛栱的肩膀也跟著抖一下。 旁边的诸葛白已经放弃了憋笑,直接低下头假装扒饭,把自己的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其实碗里已经没饭了,他的筷子只是在空碗里徒劳地划拉。 诸葛青则端端正正地坐著,眯著眼,嘴角纹丝不动——但他夹菜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十倍,显然是在用筷子做某种精密的演技配合。 诸葛正还没有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指著诸葛栱的鼻子,语速又快又狠,像是要把几十年的憋屈一口气全倒出来:“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在你身上算是应验了!要是让你来当领导人,你是不是还打算把你们村里的野狗也安排到公安局当警犬,也吃上一份皇粮啊?想吗?你敢想吗!” 这一套输出落地成盒,把诸葛栱从物理意义上轰成了渣渣。 诸葛栱彻底懵了。 他的嘴张著,合不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片完全的、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大脑空白。 他的眼球微微震颤著,嘴唇翕动了七八下,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碟还在试图读取什么数据。 过了好半天,只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三叔公,我村不就是你的村吗?咱们都是诸葛八卦村的呀……” 诸葛正听见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著诸葛栱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诸葛白面前那只空碗直接翻了个个儿,骨碌碌地滚到了桌边。 “混帐!” 诸葛正一把扶住桌沿,身体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脸上那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是痛心疾首,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是一种“我辛辛苦苦教了你一天你就学成了这个鬼样子”的深深绝望…… 画面一转。 考察车队的头车——那辆掛著浙a牌照的黑色轿车,正平稳地行驶在诸葛镇通往下一个考察点的乡道上。 后座上坐著两个人。 诸葛正坐在后排右侧,窗外的风景缓缓滑过,但他显然无心欣赏。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头微微仰著,胸口还在起伏不定,鼻息粗重而紊乱,手里攥著一个可携式血压计,屏幕上那串数字还在一下一下地闪。 他刚才在堂屋里被诸葛栱气得不轻,血压都飆上来了,差点没当场倒那儿。 开车的是镇政府的司机,诸葛明特意叫了一个会开车的年轻干部坐副驾,为的就是后座上能空出来给两个说话的人。 诸葛明坐在后排左侧,身体微微侧向诸葛正的方向。 他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前座椅背上,只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上淡得快看不见的旧伤疤。 他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时不时拧开盖子递过去让诸葛正喝两口。 第26章 单开一页族谱 刚才在堂屋里,那个画面確实太好笑了——诸葛正一边嚷嚷著“诸葛栱你个投机分子气煞我也我要回镇政府开会撤了你的村支书,你三叔公我带不动你啊带不动”,一边被诸葛明和诸葛青一左一右架著扶出门。 诸葛栱跟在后面,脸上一副“我又说错什么了”的茫然表情,手里还攥著那两瓶从柜子里重新拿出来的茅台,大概是想送送又不敢凑太近,站在门口活像一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诸葛明想到那个画面,嘴角又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拉回了正题。 他侧过头,看著还在喘粗气的诸葛正,语气温和而关切:“三叔太公,好点了没?您別跟我父亲一般见识。我父亲啊,他就是更年期——而且他的思想还有些传统。您想啊,要不然他当初也不会拦著我出村,还关我禁闭,差点影响了我进步。” 他拧上矿泉水的瓶盖,把瓶子放在杯架里,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帮长辈做一个心理按摩:“您说您跟他讲什么道理呀?他现在还接受不了。不过您看,现在他已经开始做出改变了——他已经开始让村里的人考公了,让大哥去考,让小白去考。只是他的想法还不纯粹,掺了太多人情世故的东西。主要问题还是思想觉悟有待提高。”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恶作剧般的调侃,像是在分享一个荒诞但又有点好笑的脑洞:“或者说啊——他有理想。您想想,要是咱们整个诸葛镇所有的年轻才俊全部去考公务员,並且全部录取了,以后整个镇政府、市政府乃至省政府,到处都是咱们诸葛家族的人。开个会一屋子姓诸葛的,发个言一溜烟武侯后裔——那场面啊,不敢想。” 诸葛正愣了一下,然后终於没绷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脸上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表情终於被一个无奈而又欣慰的笑容取代。 “那个混帐东西!他是真敢想啊!” 诸葛正笑骂了一句,又喘了两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长辈的深深认同和感慨。 他转过头看著诸葛明,目光里的严肃和愤怒已经完全被另一种情绪替代了——那是一种看著自家晚辈出息的骄傲和沉甸甸的期许。 他伸出手,在诸葛明的手背上拍了拍,然后语重心长地开口了。 “小明啊,你刚才说的那种场面——一屋子姓诸葛的——你三叔太公我这辈子是看不到了当然也不敢看!我们诸葛家族,已经没落了近百年了。清末民初那会儿,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咱们诸葛家还能守住这一方水土就算不错了。到了改革开放,我们其实差一点就没赶上好时候——族里上上下下,抱残守缺的人多,敢出去闯的人少,思想守旧,瞻前顾后,差点一落再落,彻底被时代甩在后面。” 他嘆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祖宗匯报工作:“要不是当初你的觉悟高,十二岁就知道要出去,咱们就一落再落,赶不上这趟新时代的列车嘍。你三叔太公我呀,也不是什么政治家,政治生命也说不上——反正这辈子就在镇里待著了,最多干到退休,逢年过节领个慰问金。家里的一些人脉,加上旁支,也就是在市里有一些话语权——不多,够用但不够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祠堂里对著祖宗牌位说出来的誓言:“我们走错了路,现在赶也不好赶了。唯有你,诸葛明——你是我们武侯派诸葛家都要学习的人啊。为你单开一页族谱都不为过!” 老人用力握了握诸葛明的手背,掌心的皮肤粗糙而温暖,覆在诸葛明的手上像是一块老树皮,却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你放心,你好好工作,好好干。咱们家族绝不会拖你的后腿。有三叔太公我在一天,绝不让镇里的、村里的、咱们家族的任何人——任何人——影响你的进步。也就是诸葛栱那个混帐东西是你的亲生父亲——换成別人,我大耳刮子抽他!” 诸葛明低著头,看著老人那双布满青筋和老年斑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不是个容易被感动的人——在官场待久了,见过了太多虚情假意和逢场作戏,他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一个分寸恰好的盒子里。 但此刻,在这辆行驶在乡道上的黑色轿车里,面对著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几乎是掏心掏肺的表態,他发现自己那个盒子有点鬆动了。 谁不想得到家里面的支持?更何况是举族之力。 虽说现在家里也帮不了自己什么实质性的忙——以他现在的级別和人脉,家族能给的资源已经远远比不上他自己手里握著的东西。 但这不一样。 这是家。 这里有他小时候踩过的青石板,有他妈燉的猪蹄,有老爹嘴上骂得狠但眼睛里藏不住的牵掛,有三叔太公那双粗糙的手和无条件的撑腰。 没缺过他穿,没缺过他吃,没缺过他花,连名分都给他了——诸葛。 他欠这个家的,不是资源,是时间和陪伴。 他抬起眼,看著诸葛正那张因为血压升高而还泛著红的脸,认真地说:“放心吧,三叔太公。我诸葛明的思想觉悟从小就高——您是知道的。倒是您老人家,五十多岁,正是奋斗的年纪。再为革命进取几年,完全不是问题!” 诸葛正笑了,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被逗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欣慰之笑。 他仰头靠在座椅靠背上,皱纹从眼角蔓延到了两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 “好。” 他说,声音不大,但透著一种超越语言的满足感。 黑色轿车继续行驶在乡道上,车窗外是连绵的稻田和错落的村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田野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远处,诸葛八卦村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隱若现,像一个铺在大地上的八卦盘,静静地等待著一代又一代人的解读。 …… 第27章 专机 专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平稳飞行,舷窗外是连绵的云海,白得像刚弹好的棉花,在阳光下铺展成一望无际的绒毯。 机舱內的陈设简洁而实用,没有民航客机上那种花里胡哨的装饰,每一寸空间都是为工作服务的——固定式办公桌、加密通信终端、一台小型医疗监护仪,以及两个隨时待命的隨行人员。 按理来说,以诸葛明正厅级的行政级別,专机是不够格的。 省部级以上才有资格配备专用飞机,这是写在规定里的硬槓槓,谁来都不能破例。 但这架飞机不同——这架飞机不属於行政序列,它属於军事科研保障序列。 这架飞机只拉一个人,就是诸葛明。 不是因为他官大,而是因为他手里握著的那些科研成果,每一个都关係到国防科技的命脉。 机舱后部坐著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肩上的军衔扛著中尉,目光沉稳而机警,从起飞到现在一直保持著同一个坐姿,像是两尊会呼吸的雕塑。 他们是专门负责诸葛明安全的特种兵,编制掛在战略支援部队某部,任务只有一条:保证首长的绝对安全。 诸葛明靠在舷窗边的座椅上,双眼闭合,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的双手自然交叠在腹前,十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虚握著一个看不见的球体。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轻微白噪音和医疗监护仪偶尔响起的低分贝提示音。 他在內景里。 武侯派的內景秘法,以自身为鼎炉,以精、气、神为药物,窥视天地万物的根源道理。 普通人进內景是为了求一个答案,而诸葛明进內景,是为了求一个数。 一个关係到某型飞弹末端制导精度的关键参数。 他在內景里已经推算了整整四十分钟,大脑像一台全功率运转的超级计算机,无数数据流在意识的深海中交织碰撞,命理推演的奇门盘与非线性动力学的数学模型在虚空中层层叠加,归元阵的纹路在高维空间里不断重组。 然后他找到了。 那个数字在意识的黑暗中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乾净利落,不带一丝冗余。 诸葛明將那个数字在脑海里反覆验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对得上,每一遍都无懈可击。 他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浊气,气息在机舱恆温的空气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状。 修长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朝坐在侧前方的隨行军官轻轻招了一下。 那位中尉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站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诸葛明面前,弯腰俯身,声音压低但语调里透著一股子训练有素的紧张:“首长,您没事吧?”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诸葛明的脸色,同时右手已经抬起来向身后的医护人员打了个手势。 机舱后部立刻响起了医用箱开扣的清脆声响,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女军医提著可携式监护仪快步走了上来,脚步轻而快,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诸葛明摆了摆手,力道不重但態度很明確,把那两个如临大敌的专业人士拦在了半路上:“不碍事,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浪费国家资源。” 他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休息一下就行了。”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清亮而沉稳,刚才那口浊气吐出去之后,他的气色肉眼可见地恢復了正常。 他看著那位中尉,语气里多了一层“这是命令”的郑重:“通知基地,就说方向是对的,放手去做。胜利属於人民。” 中尉双腿一併,皮鞋的后跟碰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下巴微扬,胸腔里迸出一声简短而有力的回应:“首长,您辛苦了!” 诸葛明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脑海里那个数字还在微微发著光。 他正打算闭目养神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眉头微微一皱。 他好像这次回家,没有看到自己的母亲。 这个念头像一根小小的刺,不经意间扎进了他的意识里,不疼但让人无法忽略。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从进村到离村的整个过程——村口迎接的队伍里没有母亲,堂屋吃饭的时候没有母亲,厨房里飘出来的猪蹄香说明她做过饭,但端菜上桌的是诸葛栱和诸葛白,坐在饭桌上从头到尾缺席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他光顾著吃猪蹄了,光顾著跟老登斗智斗勇了,光顾著跟三叔太公聊家国大事了,竟然把老妈给忘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髮自內心的愧疚:“我呀我呀,光想吃老妈做的饭了,竟然没见到老妈的人。还真是不孝啊。” 后来他找人问了一下才知道——自己的老妈做完那顿饭,灶台上的火刚关,围裙一解,就跟著镇上的妇联会去村里落实妇女权益保障工作了。 不是什么临时起意,是早就在日程表上排好了的工作安排,雷打不动。 诸葛明听完匯报,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慨:“连老妈的政治觉悟都比老登高了——大小也是个科级干部呢。”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標註为“老妈大人”的联繫人,拇指悬在拨號键上犹豫了片刻,又退了出来。 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机场那边还有工作等著。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下次回来,一定先去见老妈。 …… 京城,某栋不起眼的办公楼。 这栋楼和上次那栋一样低调——没有显眼的招牌,没有气派的大门,甚至连门牌號都不在公开的地图上標註。 但进了这道门,里面的陈设和走廊里偶尔走过的面孔,能让任何一个识货的人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诸葛明走进的是一间陈设简朴的办公室,一桌两椅一盆绿植,墙上掛著一幅书法,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这次坐在他对面的老领导,表情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温和中带著试探,像是在观察一把刚出鞘的剑。 这次是严肃中带著信任,像是在对一把已经验过成色的剑交代真正的任务。 第28章 你的生命已不仅属於你个人 “诸葛明同志,”老领导没有寒暄,直接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语气平和但分量十足,“这次不是让你去锻炼。这是正式命令。你拿回去好好看一看,每一项都是组织上经过慎重研究后决定的。” 诸葛明双手接过文件,没有翻开,只是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著老领导。 老领导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瓷底碰桌面的轻响。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锤子敲进桌面里的钉子:“自古都是攘外必先安內。有些小团体、小组织,游离在法治之外的时间太久了,已经养出了不该有的骄纵。这些团体,这些组织,必须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没有例外。这一点,你要心里有数。” 诸葛明点了点头,正想说“请领导放心”,嘴刚张开,老领导已经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上次提的那个申请——回军事基地继续参与『长城工程』的后续项目——组织上不予批准。” 老领导的语气很平静,但態度鲜明得像一把斩钉截铁的铡刀,“诸葛明同志,你为了国家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贡献特別大,这些组织上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们也了解到了武侯派传承的武侯奇门,內景夺天之造化,伤及自身命数——上次你在实验室里吐血的画面,到现在还掛在所有知情人的心上。” 老领导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的温度升了几分:“国家不会让一个功臣、一个英雄白白受损。必须要爱惜。你就当放个长假,好好休息休息。什么时候遇到实在攻坚不了的问题,再请你出山。在那之前,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完成组织上交给你的这份新安排——听明白了没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每一个方向都堵死了。 有命令,有关怀,有不容置疑的合理理由,诸葛明就算有一百个不情愿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他把那份文件从膝盖上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只说了六个字:“坚决服从组织。” …… 黑色专车平稳地行驶在京城的大街上,车窗外的写字楼和车流缓缓后退。 诸葛明坐在后排,膝盖上放著那份盖了鲜红公章的文件——刚才在办公室里只是双手接过来,没有翻,现在终於有时间仔细看了。 他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骂了一句:好傢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文件的內容言简意賅,条理清晰,每一项都像是被精心掂量过的砝码,压在同一个天平上。 他快速扫过那些標准的公文措辞,在心里將核心內容提炼成了三条: 第一条——也是文件用加粗字体反覆强调、放在最前面的一条——確保自身安全。 文件里没有写“注意安全”,没有写“请重视安全问题”,而是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严厉的口吻写道:“安全为第一要务,不容有任何闪失。你的生命已不仅属於你个人,而是属於国家。国家的命,不容有失。” 诸葛明看著那句“你的生命已不仅属於你个人”,沉默了两秒钟。 这句话他在部队的时候听过,在科研基地的时候也听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白纸黑字地写在一份正式命令文件里。 这意味著上面把他——诸葛明这个人——当成了一个国家的战略资源。 不是人才,不是干部,是战略资源。 资源是不能损耗的,要保护的。 第二条——此次任务,国有企业哪都通公司全体同志將全力配合,不容有疑。 这句话的关键词是“全力配合”和“不容有疑”。 全力配合意味著公司的全部资源都对他开放,不容有疑意味著如果有人不配合或者阳奉阴违,那问题的性质就不再是工作分歧了。 第三条——他看著那短短的两行字,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拥有军权。 在特定情况下,可以直接调配江西省军区部队、武警、特警及地方公安力量。 文件里的措辞精確到了每一个標点符號:“仅限特定情况下启用,启用前需报备,但不必等待批覆。” “不必等待批覆”五个字,诸葛明反覆看了两遍。 这意味著他手里握著一把尚方宝剑,出鞘之前打个招呼就行,不用等批准。 他把文件合上,靠回座椅靠背,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著,心里忽然闪过一个被忽略了很多年的念头。 他差点都忘了——他的军衔好像还不低呢。 大校,正师级。 四个豆。 平时穿著西装在政府大楼里上班,白衬衫一穿军装一脱,差点都忘了自己肩膀上还扛著这个。 他嘆了一口气,目光移到车窗外。 京城的街景在车窗外流转,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普通人的生活平静而有序地运行著。 卖煎饼果子的大妈在路边支著摊子,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著自行车你追我赶,写字楼门口的白领们端著咖啡行色匆匆。 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是异人,不知道什么是罗天大醮,不知道什么是八奇技。 他们只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要加班,孩子明天的家长会还没准备,超市里的鸡蛋又涨价了。 “不好办呀。” 诸葛明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事有点麻烦呀。这活不好干呀。” 他把手指从车窗外面的街景上收回来,继续在心里盘算。 不能造成太大的社会影响,不能对普通人的生活造成困扰,不能乱——这是第一条。 要整顿,要整合,但不能乱著来,要稳著来。 既然要稳著来,那就得讲道理。 天通道人,十佬,公司,政府,军队——所有力量都摆在这个棋盘上,但最趁手的却不一定是最好用的。 军队,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一个正师级大校带著一队特种兵衝上龙虎山,那画面太美了,美到国际舆论都得炸锅。 还是人情社会啊。 领导这是给我出难题啊。 他的思绪不知不觉地滑向了另一个方向——一个让他有点牙痒的方向。 都怨这个赵胖子赵方旭。 非要搞平衡,玩什么四两拨千斤,把烫手山芋往他怀里一推,自己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喝茶等结果。 跟国家玩这一套,没事找事嘛不是。 第29章 请诸葛明同志主持会议 诸葛明在心里开了个小差,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脑子里跑了一遍马:要是小爷不是领导,不是正厅级,不是党员,没有纪律约束,我就带一队特种兵,全副武装,直接上龙虎山,把全性那帮妖人全给丫的突突了,一了百了,省得天天在江湖上兴风作浪。 然后他在心里摇了头。 奈何异人还是不少啊。 这要是乱起来,牵连太大了。 一个异人失控就能毁掉一条街,数十个异人作乱就能瘫痪一个城镇的正常运行。 他们的能力强,破坏力也大,偏偏思想又参差不齐。 国家这么大,人口这么多,一旦异人界乱了,普通人的安寧就没了。 他不是別人,他是诸葛明,汉丞相武侯的后人,正厅级干部,党员——他的责任不是把水搅浑,而是把水引到渠里去。 还是一步一步来吧。 人情社会,就得用人情的手段去解。 巴掌要打,糖果也要给,既要让人知道疼,又要让人觉得跟著走才有好日子过。 …… 京城,哪都通公司总部。 最高级別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今天的气氛和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赵方旭主持会议的时候,虽然也是全员到齐,但空气里瀰漫的是一种“又要应付上面的么蛾子了”的疲惫感。 今天不同。 今天坐在主位上的人,是诸葛明。 那张红木会议桌的主位,平时是赵方旭坐的。 但此刻赵方旭规规矩矩地坐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態端正,表情认真,看不出任何被夺了主位的微妙不满。 六位董事与七大区负责人尽皆正襟危坐,脊背绷直,目光沉定,周身敛著蓄势待发的静气,时刻准备著。 诸葛明坐在主位上,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如新,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胸前的国徽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反射著沉稳的金属光泽。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纸面上,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温和而平静,没有压迫感,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会议室里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扩音设备,效果却比麦克风还好。 “诸位同志,不必拘谨。虽然今天是我们第一次会面,但都是党组领导下的同志,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诸葛明。同志们好。” 话音刚落,赵方旭就带头鼓掌了。 赵方旭的掌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两秒之后六位董事也反应过来跟著拍手,然后是七大区负责人,掌声从会议桌的核心扩散到边缘,整齐而热烈。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犹豫,流程行云流水。 赵方旭一边鼓掌一边微微侧身,以一种既不失威严又足够谦逊的姿態对诸葛明说:“请诸葛明同志主持会议。” 诸葛明微微点头,双手往桌上轻轻一按,掌声隨即停歇。 他再次扫视全场,目光比刚才多了一分郑重。 “同志们,辛苦了。异人界的工作不好做,不像社会上的普通事务,都是一些难处理、难办的问题。这些年,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兢兢业业,付出了常人难以想像的辛劳,承受了来自各方的压力和误解。你们的工作,很不好做。” 他顿了顿,双手从桌上移开,十指交叉放在面前。 灯光映在他的镜片上,折出一线不易察觉的反光。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西装外套从他椅背上滑落了一角,他没有去管。 “我谨代表党和国家,向诸位致以崇高的敬意。” 全体鼓掌。 这一次的掌声比上一次更响,也更短促。 不敢敷衍,而是敬意已经传达到位,不需要再用多余的掌声来填充任何东西。 诸葛明等掌声落下,重新坐回主位,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庄重切换到了一个更平缓的频道。 他开口的时候不像是领导训话了,更像是一个在跟同僚聊天的前辈,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改革开放,可以说是浩浩荡荡。每个人都身处洪流之中。期间,有许多人凭藉自身努力——或者说幸运——站在了潮头之上。在潮头之上,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风险无限。就看你如何把握了。”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恰到好处的片刻。 “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来得清楚。激昂和困惑,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所以说,要留一份敬畏在心中。看別的可以模糊,但看底线,一定要清楚。千万不要和人民群眾作对。只有这样——无论是做官还是为民——都可以活得踏实,过得安心。” 又是鼓掌。 这一次鼓掌的时候,徐四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混跡江湖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场面见过无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白纸,每个毛孔都在被人看。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摸到了,又缩了回来。 诸葛明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还是热的,是公司后勤提前准备好的——温度刚好,茶汤清亮,泡的是上好的龙井。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而清脆的瓷底碰桌面的轻响,然后换了一个更放鬆的语调。 “诸位,这次我来到公司是掛职——党委巡察办公室。同志们不要误解,也不要对组织有任何不满。同志们都是为党为国家做出重大贡献的人,党和国家不会亏欠任何一个有功的英雄。”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给这番话加註標点。 “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的。有些时候处理不当,我们就把它处理好。没有什么事能够做到完美,甚至百分之百有瑕疵。有瑕疵——它就对了。说明你们在干活,说明你们在做事。不做事的人才没有瑕疵。不要欺骗组织,不要对组织有任何隱瞒。有什么问题,我们摊开来谈,一起解决。”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的肩膀都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寸。 竇乐原本绷得快要抽筋的脊背稍微塌了一点,徐四摸烟的动作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高度紧张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复杂。 第30章 「枪炮声一响全团都得听我的」 诸葛明这几句话的作用,相当於给所有人同时发了一颗定心丸——我不是来找茬的,我不会翻旧帐,你们以前那点破事只要不是原则性的,我不追究。 然后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往旁边轻轻一推,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不是標准化的官场微笑,而是一个年轻人面对一群前辈时该有的谦逊表情。 “同志们,你们都是前辈。我诸葛明初来乍到,还要靠同志们共同协力。咱们有什么话说什么话,就当聊天了。” 赵方旭立刻接过了话头。 这位在异人界权势熏天、在官场四平八稳的老手,此刻的应变速度快得让人嘆服。 他微微侧身面对诸葛明,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三分恭敬,三分真诚,三分专业,还有一分恰到好处的欣慰,像是在说“公司终於来了个好领导”。 “诸葛主任言重了。诸葛主任年少有为,国之栋樑,世所罕见。我们公司全体上下同志对诸葛主任的到来是发自內心地欢迎。诸葛主任的家学渊源——汉丞相武侯诸葛亮,那是千古名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楷模。今天诸葛主任来到我们公司,可以说是賡续先祖遗风,把武侯精神带到了我们的工作之中,这是公司的荣幸,也是全体同志学习的榜样。” 他顿了顿,目光环顾四周,语调拔高了半度,像是在做一个总结陈词:“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歷史规律。公司全体上下同志,一定会以诸葛主任为榜样,尊敬、学习、发扬。” 诸葛明听完,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点。 赵方旭这套夸功,水平確实高——既拍了马屁,又不露痕跡地把自己放到了一个谦逊的位置上,顺便还替在场的所有人表了忠心,可谓一套丝滑小连招。 但诸葛明没打算让他就这么滑过去。 他是来开会的,不是来听吹捧的。 “赵董过誉了。” 诸葛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不足掛齿的小事,“正好借赵董的话头,我有几句话想跟同志们说开。正所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我呢,年轻气盛,干什么都会拿出全力去做,这样才能无愧於党对我的信任。” 他的语调微微拔高了一点,不再是閒聊的鬆弛,而是切换到了一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定调模式。 “这次领导下了死命令。对於社会上某些小团体、小组织,必须要让他们保证在党的领导下,没有例外。从今天开始,以前的一些政策要做出改变,要做出调整,为以后打好基础。当然,並不是完全推翻。我们要去其糟粕,留其精华,在原有工作的基础上优化升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画出一个明確的界限。 “但是,有一点我在这里做出明確表態——依旧是各司其职。手头里的工作还是要做的,平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当然,要合理、合法、合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在座的都是党员同志,不能做对不起党、对不起组织的任何事情。觉悟一定要高啊。” 他停顿了不到一拍,目光扫过全场,嘴角的那丝笑意又浮了出来,语气轻描淡写却一锤定音:“同志们,说对不对?” 赵方旭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时间,脱口而出:“对!坚决服从党组织的安排!” 这句话他接得又急又稳,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带著標准的服从和拥护。 在场的其他人也纷纷跟著附和,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坚决服从”。 诸葛明微微点头,等声音平息后继续往下说,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动作舒展而自信,像是在自己家里和一群老朋友嘮嗑,但话里的內容一点都不家常。 “诸位同志也知道,我呢,是双重领导。这边是公司的活儿,那边还有地方政府的本职工作。在江西省那边还有一堆事等著我处理呢,所以我不能天天坐在公司里盯著。公司的事情,还要拜託诸位同志不能放鬆,要严阵以待。” 他的语调忽然沉了下来,多了一层金属般的质感。 “碰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和突发事件——虽说诸位有先斩后奏之权,但是,一定要上报,不可轻举妄动。” 他没有说“枪炮声一响全团都得听我的”。 他说的是不可轻举妄动。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先斩后奏可以,但前提是你得告诉我。 你告诉我了,我就能给你兜底;你不告诉我自己干了,出了问题別怪我没打过招呼。这不是商量,这是规矩。 诸葛明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们的理解。 “这样出了问题,我们可以及时地、有效地解决问题。我也只有这样,才能为你们一线工作者提供最及时的组织保障和政策支持,让你们在一线衝锋陷阵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让组织为你们撑腰,为你们解决问题,绝不把任何不必要的风险和压力落到一线同志的肩上。” 话音刚落,赵方旭又带头鼓掌了。 这次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都长。 因为他听懂了——诸葛明这句“不让你们担责任”不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是说给下面那些真正干活的人听的。 这是在收心。 这是在告诉他们,跟著我干,我不会让你们背锅。 诸葛明等掌声自然停歇,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把茶杯往旁边一推,推开的位置正好是原来放文件的地方。 他的脊背微微挺直了几分,目光从温和变成了严肃,整个人的气场在无声中切换了档位。 会议室里的空气隨之微微一沉。 “同志们,现在我代表党组织,进行如下工作部署。” 没有人出声。 连呼吸都变轻了。 “异人界,是一个大家庭。甚至可以说,是我华夏文化生態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它分布在祖国的每一寸土地上。但是,一些团体、群体,思想觉悟不高,长期仗著某些超常规手段从事违法活动——杀人放火,为非作歹,囂张不已。 在旧时代,社会秩序尚未健全,这些问题或许没有被充分暴露。但自从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华夏蒸蒸日上,科技强国,人民的生活越来越好。这些团体和群体的思想却依旧是传统模式,拒绝进步,拒绝融入,以致於对社会、对人民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第31章 点名不是批评 “我们公司以往的职责,是平衡异人界与社会之间的矛盾关係。採用的方法,大略上可以概括为小事化了、大事化小。从今往后,不能再这么办了。为了一些陈年旧事,一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什么八奇技——闹得社会上风风雨雨,不得安生。” 他说到“八奇技”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加重,只是平平地滑了过去,像是在说一桩和今天的天气差不多的寻常小事。 “这些无非就是一些非物质文化遗產罢了。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没有文化,还想要剥夺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產,那是犯罪。”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海底。 “还是那句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异人也是华夏的合法公民。不能知法犯法,更不能损害人民的財產、人民的利益、人民的安全。从今天开始,全国各大区如果再发现有异人违法乱纪的现象,人民必將对他实行无產阶级专政。”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四个字。 “绝不姑息。” 所有人,包括赵方旭在內,都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几乎是同步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同时在每一个人的喉咙上按了一下。 毕游龙那张从来都是一副“老子不服”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苏董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细得像两道锋利的刀锋。 费董面无表情的外壳下,脖颈处露出了一条不易察觉的青筋。 而徐四直接把他那根没点著的烟塞回了口袋里。 诸葛明还没有说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继续往下讲,语气没有刚才那么锋利了,但分量丝毫不减。 “我们公司的同志呢,当然要以身作则。在座的都是党员,时时刻刻都要坚持党和国家的领导。不能给党和国家抹黑,不能给组织丟脸。要恪守纪律,要以身作则,不要有任何不良嗜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徐四身上多停了零点几秒。 徐四感觉自己的后脖颈被人用冰水浇了一下。 “尤其是各个大区的负责人。党和国家赋予你们极大的权力——你们不能让党和国家寒心。约束好自己,也约束好手下的员工。没有人有任何特权,没有任何理由。包括我在內——都不得去损害人民的利益。” 他的每一个句子,都离不开“党和国家”这两个词。 一遍,两遍,三遍,十遍。 不是嘴碎,是一种类似於螺纹的加固。 每重复一次,就是在所有人心里拧深一圈。 最后,这几个字变成了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这颗钉子看不见,但每一个在座的人都感到了它的存在。 诸葛明把语气稍微鬆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切换到了一个更日常的频率,嘴角重新掛上了一丝淡淡的弧度,像是在完成一个从“领导”到“同事”的角色切换。 “同志们,放鬆一点,不用这么紧张。工作嘛,有压力是正常的。”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你比如我——今天晚上还要坐航班飞往江西。请问哪位同志负责江西?” 华东大区负责人竇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双手紧贴在裤缝上,动作之標准、反应之迅速,像是被教官点了名的新兵蛋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清晰但明显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报告主任!我是华东大区负责人竇乐!江西属於华东大区管辖范围!” 诸葛明伸出手往下压了压,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一个紧张的晚辈说话:“竇乐同志,不要紧张,放轻鬆。请坐。” 竇乐坐下了。 他坐下的动作很稳,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他的额头上已经多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隱约反著光。 坐在他旁边的徐四用余光瞄了他一眼,默默地在心里道了声兄弟保重。 诸葛明等竇乐坐定,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中带著分量的调子:“点名不是批评。而是你的肩上担子不轻啊——关於江西最近的报告,可不少。要不然,组织上也不会把我空降到江西去。龙虎山天师府的罗天大醮活动,以及与公司的合作——这次行动报告我详细地看了,规模不小,调动了几乎全国上下的异人组织势力。” 他微微前倾,语气更加郑重,像是在和竇乐一对一地交谈,但音量恰好让全场都听得见:“所以,我们这次就从江西开始主抓。以罗天大醮为切入点,进行改革创新,推进下一步任务。这是一个突破口。我们要共同努力啊。” 竇乐再次站起身,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了几分,声线也平稳了,像是一个刚刚明確了作战任务的士兵:“坚决服从党组织的安排!请诸葛主任放心!” 诸葛明点了点头,然后又轻轻点了一个名:“我记得这次事件的导火索是关於一个叫张楚嵐的年轻人吧?他现在是哪位大区负责人名下的员工?” 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速度比竇乐还快半拍,椅子往后滑了寸许,在安静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响。 他的站姿懒散惯了,但此刻硬是被他绷成了一条直线,肩背的力量几乎要把衬衫的后背撑出两道褶子。 他的嘴角掛著一个介於諂媚和职业之间的標准微笑,声音洪亮但不浮夸:“主任!我是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张楚嵐现在是公司华北大区的特殊员工——这次行动由我带领他前往龙虎山天师府,这也是天师府老天师张之维的亲自安排!” 诸葛明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徐四觉得自己的后背凉了一下。 他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徐四坐下:“不必紧张,徐四同志,辛苦了。请坐吧。” 徐四一屁股坐下去,心里在飞快地復盘自己刚才的每一个字有没有说错什么。 他想了三遍,没想出来哪里有问题。 这让他更紧张了。 诸葛明没有再看徐四。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右手边的赵方旭身上。 赵方旭感受到目光,微微侧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专业和谦逊之间维持著一个完美的平衡。 第32章 会议结束后 “赵董,这些年辛苦了。你为国家培养了一眾精英强將,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公司的顶樑柱,也是国家不可多得的人才。” 诸葛明的语气真诚而平和,像是在跟一个共事多年的老搭档说话,“我对这次的任务充满了信心。” 赵方旭立刻回应,声音沉稳而谦逊,每一个字的音量和节奏都控制得无可挑剔:“都是同志们的努力。诸葛主任的到来,更是给了我们新的方向和动力,我们一定全力以赴,配合诸葛主任把工作做好。” 诸葛明点了点头,然后双手撑在桌面上,缓缓站起身来。 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那个动作本身就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没有拿文件,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站起身,目光从会议桌上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做著最后的定格。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一次不是官话,不是套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骨子里长出来的。 “同志们,这些年的工作让我时时刻刻总结了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准备好的时间。 “穷人跟富人,我一定向著穷人——因为穷人人多,我就是其中一分子。” “百姓和官员,我一定向著百姓——因为百姓人多,我就是其中一分子。” 他微微抬起下巴,细框眼镜后的目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白炽灯的光在国徽上折射出一圈又一圈的纹路,那个小小的红色徽章安静地別在他的胸口,却比任何扩音设备都更有穿透力。 “而且我认为——凡是共產党的官,不可能和百姓利益衝突。跟百姓利益衝突的——一定不是共產党的官。”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赵方旭鼓起了掌。 这一次,他的掌声没有经过任何计算,没有拿捏节奏,没有考虑时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他就是在鼓掌,用力地、认真地、发自心底地鼓掌。 六位董事跟著拍手,七大区负责人跟著拍手,掌声从会议桌的核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积蓄了很久的力量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最后,掌声如雷。 诸葛明对著全场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比会议室更白更亮,把他的背影拉成了一条又长又直的线,那条线从门框延伸到走廊的尽头,像是某种不可阻挡的方向。 这次会议,圆满结束。 …… 诸葛明走后,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噠声。 那声音很小,小到正常人的耳朵几乎捕捉不到,但在这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会议室里,那声咔噠像是一个开关——把所有人从刚才那个紧绷到极致的状態里释放了出来。 赵方旭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脚步不紧不慢,走到会议室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確实关严了。 他又把门往里拉了拉,確认门锁的舌头完全卡进了门框的凹槽里,才鬆开手。 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但坐在最靠近门口位置的毕游龙看见了。 毕游龙看见赵方旭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多停留了半秒,那半秒里,赵方旭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赵方旭转身走回会议桌。 他没有走向主位。 那张诸葛明刚才坐过的椅子还保持著被推开的弧度,椅背上的黑色西装外套已经不在了,但椅子本身仿佛还残留著某种看不见的气场。 赵方旭目不斜视地从主位旁边经过,走到自己刚才坐的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拉开椅子,稳稳地坐了下去。 这个坐下的动作,比任何一句话都更能说明问题。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六位董事,七大区负责人,十三个人,十三种不同程度的紧绷和疲惫。 毕游龙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苏董的嘴角抿得紧紧的,黄伯仁的笑容还掛在脸上但看起来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面膜,费董依旧是那张死人脸但脖颈处的青筋还没完全消下去…… 七大区负责人那边,徐四正在无意识地摸自己的口袋,竇乐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浸出了一圈浅色的痕跡,高廉的大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任菲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敲著,频率快得不太正常……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赵方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卸了力之后的疲惫和坦荡,“诸葛主任工作繁忙,已经工作去了。” 这句话一落地,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是一根被鬆了弦的弓,十几个人几乎是同时鬆了一口气。 肩膀垮了,脊背塌了,靠在椅背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徐四直接把整个后背砸进了椅子里,两条长腿往前一伸,仰头看著天花板,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竇乐摘了眼镜用袖子擦镜片上的雾气,动作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连一贯面无表情的费董都动了动脖子,颈椎发出了一串细碎的咔嚓声。 毕游龙第一个开口了。 这位一贯以强硬著称的董事,此刻说话的方式让在座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的內容,而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 那语气太委婉了,委婉到不像毕游龙。 毕游龙这个人,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开会懟人是家常便饭,连赵方旭都敢当面顶撞。 但此刻他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措辞之谨慎、语调之温和,让坐在他对面的苏董都微微挑起了一边眉毛。 “赵董,”毕游龙清了清嗓子,双手在桌上不自觉地搓了一下,“诸葛主任这番话……应该就是上头的意思了吧?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行政级別正厅级,这个我们都知道。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安全的角度来切入下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个圈,然后小心翼翼地继续往下说:“咱们公司目前的组织架构,董事长您是公司的最高负责人,这是组织上明確任命的。按照咱们国家目前的政治生態,一把手在决策层面几乎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这是民主集中制的基本组织原则。 诸葛主任今天传达的部署,每一项都是重大决策——这按理说,是不是应该先跟您充分沟通之后,再由您来主持会议进行部署呢?当然,我这不是在质疑诸葛主任——绝对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个程序上,是不是……” 第33章 向诸葛主任看齐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通俗易懂地翻译一下毕游龙的意思就是:诸葛主任怎么能不遵循党组织的原则?他一个正厅级,怎么能在副部级的董事长面前直接拍板定调?程序呢?规矩呢?一把手的权威呢? 毕游龙的潜台词里还藏著更深的一层意思——他在替赵方旭鸣不平。 他虽然不是赵方旭的嫡系,但赵方旭毕竟是公司的老人,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现在一个空降的年轻人来了就直接坐到主位上发號施令,这口气,他毕游龙咽不下。 赵方旭听完,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好够称之为“笑”,但眼睛里的神色却异常复杂——有无奈,有坦然,还有一丝毕游龙不太能读懂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毕游龙从来没听过的温和语气说道:“毕董事,没想到一贯强硬派的你,也会说如此委婉的话。真是少见呀。” 毕游龙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梗著脖子抬槓。 他低著头,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著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赵方旭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语重心长:“不过也好。从今往后,你要收敛一下你的脾气。时代不同了。” 毕游龙听到这话,竟然没有反驳。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认真。 他是真的被嚇著了——不是被诸葛明的气场嚇著了,而是被诸葛明那句“绝不姑息”嚇著了。 他毕游龙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什么硬茬没见过,什么狠话没听过,但诸葛明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那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可怕。 更让他害怕的是,诸葛明说那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离不开“党和国家”——这意味著他背后站著的不是某个领导、某个派系,而是整个国家机器的意志。 他毕游龙再横,也不敢跟国家机器横。 他是听进去了。 赵方旭看到毕游龙的反应,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目光从毕游龙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秤砣压过的,有分量但不愿意多费力气去挥舞。 “诸位,”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跟一群老朋友喝茶聊天,但话里的內容一点都不平淡,“党和人民授予我们权力,我们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这话是老生常谈,但老生常谈的话往往是真理。 时代不同了——改革开放之前,国家求的是安稳,社会不能动盪,所以我们公司负责维持异人界的平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不出乱子就是功劳。 现在呢?时代变了。国家强起来了,社会稳起来了,人民的生活好起来了,法治的框架搭起来了,科技进步了,文明进步了——但异人界还在原地踏步。 旧的思想、旧的规矩、旧的行事方式,已经不合適了。不合適了怎么办?就要被淘汰。淘汰不是坏事,淘汰是为了更好的更新。但如果跟不上,一步追不上,就步步追不上,最后被时代的车轮碾过去,谁也救不了你。”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热了,但他没有叫后勤换,只是慢慢咽了下去,然后继续说,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异人界那些传统的组织、门派、小团体、小群体,如果不做出改变,那就要被时代淘汰。这是客观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而在座的各位都是党员,我们更要明白这个道理——觉悟和思想,一定要高。不高,就是掉队的开始。掉了队,就再也跟不上了。”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从宏观的论述变成了一个过来人的交心之谈:“正因为诸葛主任那句话——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像诸葛主任这样优秀的国家栋樑,百年难出一个,组织上不会让他长期待在我们公司。那叫浪费国家资源,组织上不会犯这种错误。所以诸葛主任在我们这儿的时间,是有限的。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们能做什么?不是跟他斗心眼,不是跟他玩平衡——你们谁觉得自己玩得过?啊?” 没有人回答。 毕游龙的头垂得更低了。 赵方旭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我们要做的,是学习诸葛主任的精神,提升自我价值。改掉不良习惯,维持良好的工作態度,坚持党组织原则。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等诸葛主任调走了,我们还得继续工作,继续守好这片阵地。到那时候,谁是掉队的人,谁是被淘汰的人,一目了然。话我放在这里了——都谨记於心吧。”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定格在自己面前的那份文件上。 “我赵方旭身为公司董事长,当然要以身作则。从今天开始,努力向诸葛主任看齐。散了吧。” …… 会议一结束,公司大门口。 徐四和竇乐几乎是前后脚走出的公司大门。 两个人谁也没约谁,但脚步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起——这种默契不需要事先商量,两个被同一场会议嚇得够呛的难兄难弟,出了门就像是被同一根绳子牵著,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一块儿。 徐四站定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北京傍晚的空气——那是混合了汽车尾气、路边烤红薯摊的甜香和绿化带泥土味的空气,算不上好闻,但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像是在品味某种失而復得的自由。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凑近菸头,点燃。 他闭上眼,吸了一大口,烟雾从喉咙滚进肺里再慢慢从鼻腔喷出来,两道白烟在夕阳里画出了两条悠长的弧线。 他的整张脸都在这一刻舒展开了——眉头鬆了,嘴角翘了,连耳朵都像是往下耷拉了一点。 那种表情,说他是在享受一根烟,不如说他是在用这根烟重新確认自己还活著。 第34章 咱哥俩必须得一条心 竇乐站在他旁边,看著徐四那一脸飘飘欲仙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说徐四,你这什么表情?跟吸毒似的。一根烟而已,有必要这么享受吗?” 竇乐的语调里带著一丝调侃,但笑声里明显有一股子苦涩。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著,镜片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北京的风大,出了门就是一层土。 “话说你还有心情吸菸?” 竇乐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樑上,转头看著徐四,眼角的细纹在夕阳下格外明显,“我都快愁死了。你是没心没肺还是怎么的?” 徐四又吸了一口,这次吐出来的是一个完整的烟圈,烟圈在空气中晃晃悠悠地飘了半米远才散开。 他看著那个烟圈消散的方向,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道:“老竇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徐四就这几个臭毛病,没几个爱好。吸菸,喝酒,洗脚城。这三样就是我的命,比命还重要。” 他把烟夹在指间,掰著手指头给竇乐算:“头两天知道上面空降了一个领导,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还是专门查纪律的——那会儿我还在天津出差呢,连夜赶回来开会,路上就把洗脚城的会员卡给退了。洗脚城,我好几天没去过了,足底按摩的技师小妹估计都快忘了我长啥样了。 喝酒呢,从开完第一场会到现在,我是滴酒未沾,家里的酒柜都落灰了。这两天又把烟给戒了——你是不知道,戒菸那滋味,简直生不如死。我感觉我这几天活著都没意思了,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了,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上班开会,开完会就是挨训,挨完训就是回去发呆。这叫过日子吗?这叫坐牢。” 他深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语气说道:“刚才在会上又给我嚇著了——你是没注意到,诸葛主任点名的时候多看了我零点几秒,就那零点几秒,我后背都湿透了。我不得抽一根压压惊啊?要不然我怕我缓不过来。这一根烟,不是烟,是药。救命的药。” 竇乐听著徐四这一套理直气壮的歪理,脸上的表情从调侃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哼,都是一些臭毛病。我劝你啊,赶紧把这些臭毛病都戒掉,尤其是那个洗脚城——我跟你说真的,这事不是开玩笑的。” 他的语调忽然压低了半度,凑近徐四的耳朵,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担忧:“你没看到吗?连毕董事都被嚇著了。毕游龙是什么人?那是公司出了名的暴脾气,开会的时候连赵董都敢当面懟的狠角色,刚才说话的时候那语气——你听听,你品品——毕游龙什么时候用过那么委婉的语气说话?他在诸葛主任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还有赵董的態度——你注意到赵董刚才坐哪儿了吗?诸葛主任走了之后,赵董没坐回主位。那可是他坐了十几年的位置,今天当著所有人的面,他没坐回去。这意味著什么你不明白吗?现在公司的话语权,已经完全在这位诸葛主任身上了。这不是暗示,这是明示。 但凡有人去举报你一下,或者给你打个小报告,让诸葛主任听到——那都不是给你穿小鞋的问题了。那是让你喝一壶大的。保不齐就拿你第一个开刀。到那时候你就哭去吧,洗脚城都救不了你。” 徐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著竇乐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脸。 他脸上的表情也难得地正经了几分,语气里少了几分痞气,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慨:“老竇啊,你不懂。我徐四之所以去洗脚城,那是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调背诵了一串顺口溜:“——爱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努力的她,我不帮她谁帮她?你让我不去洗脚城,就是在剥夺我做慈善的权利。” 竇乐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眼神里的嫌弃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我信你个鬼。你徐四说的话,当放屁就行了。这天下的洗脚城,你徐四每一家都想一脚踏之。你那些歪理邪说留著糊弄冯宝宝去吧,糊弄我?差远了。” 他嘆了口气,语气从嫌弃变成了一种过来人的劝诫:“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自己心里要有数,看著办吧。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在江西公办的时候给我惹出什么么蛾子,別怪我不给你兜著。我现在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精力帮你擦屁股。” 徐四把烟往嘴里一叼,腾出两只手来拍了拍竇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脸上重新掛起了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但眼神里的认真却没有完全消退:“老竇,放心吧,这些我都明白。我徐四的思想觉悟还是很高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有谱。” 他猛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弹,菸头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准確地落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用脚尖碾了碾地上残留的菸灰,然后把手搭在竇乐的肩膀上,换了一个更正经更认真的语调:“不扯其他的了。这次去江西公办,咱哥俩必须得一条心。团结就是力量啊,必须要共患难。有什么情报,一定要互相通气——这可是要命的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竇乐一个人能听见,但语气里的诚恳却空前高涨:“尤其是到了您老哥的地界上,您得护著小弟我呀。小弟我能力有限,比不过老哥哥您呀。这全国七大区负责人,谁不知道你竇乐的名字?谁不知道华东大区是七大区里面积最广、情况最复杂、门派最密集的硬骨头?谁不知道你竇乐工作效率最高、任务完成度最优秀、工作作风最扎实?老弟我在华北那点活儿跟你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打住。” 竇乐伸出手,五指张开,在徐四面前划了一道横线,像是交警在拦车,“徐四,你给我打住。你不用把我捧得这么高,我竇乐不吃你这一套。” 他把手收回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第35章 疏通一下关係?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疲惫和委屈,那是一种被工作压得太久、又被领导点名之后混合发酵出来的复杂情绪:“我都快累死了,操不够的心。我华东大区——江苏省、浙江省、安徽省、福建省、江西省、山东省、台湾省,七个省,再加上上海市,七省一市,全是我的辖区。 同时,这个区域也是全国异人门派最密集的区域,没有之一。光是一个浙江省就有好几个传承几百年的大家族,福建那边还有海外异人的势力渗透,台湾那边更是情况复杂。我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待处理的报告,闭上眼还是一堆没解决的案子。我头髮都白了一半了,你还好意思跟我说什么『效率最高』——我效率高是因为我累出来的,你以为我愿意啊?” 他越说越激动,语调也跟著拔高了半度:“结果今天呢?今天又被领导点名了。当著所有人的面,诸葛主任第一个点名的就是我。『竇乐同志,你的肩上担子不轻啊』——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我差点没站住。你徐四是不懂这种感受的,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点名,还不敢反驳,还得站得笔直地回答『坚决服从』。” 徐四听著竇乐倒完这一肚子苦水,嘿嘿笑了两声。 他把手从竇乐肩膀上放下来,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他看著竇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惺惺相惜的诚意,语气也不再是刚才那种插科打諢的调子,而是一种难得的正经:“老竇,领导这是器重你啊。俗话说得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我们都向你看齐啊。” 他话锋一转,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睛眯成两条缝,语气忽然变得贼兮兮的:“再说了,谁不了解你?我徐四也了解你啊。你这傢伙,刚开始的时候是不是想浑水摸鱼?天高皇帝远,是不是准备跑台湾去,然后在那儿干个把月,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竇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真实的震惊——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发自心底的惊讶。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眾揭了老底。 他盯著徐四的眼睛,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徐四,你调查我?!” 徐四被他这反应逗得差点把手里那根没点著的烟给捏断了。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里带著一股子“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劲儿:“去你的吧,还调查你——我閒得慌啊?碰巧了!头两天给赵董送茶叶的时候,看见你的报告就搁在桌上,往那儿一放都快吃灰了。还想去台湾公办——你想什么呢?你那份《关於赴台湾地区开展异人事务协调工作的请示报告》,我看了一眼就乐了。 台湾那边现在是什么形势你不比我清楚?你以为跑到台湾去就能躲开诸葛主任了?你没听诸葛主任说吗,他是双重领导,在政府那边还兼著江西省一级巡视员呢。你一个华东大区负责人跑到台湾去,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你乖乖回来——不对,人家都不用说话,一个调令你就得回来。你还是看清现实吧,老竇。” 竇乐的脸从震惊变成了窘迫,又从窘迫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脚上的皮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还没来得及擦。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我是想躲吗?我是真累啊。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活,天天提心弔胆,生怕哪个大区出了什么事。现在又来这么一尊大佛,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徐四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带著一种兄弟间的安慰。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认真得不像徐四:“对了,老弟提醒你一件事——你那个临时工是肖自在。你要约束一下啊。” 竇乐听到“肖自在”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压抑了许久的无奈。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像是要把整个肺里的浊气全吐乾净。 他看著徐四,眼神里多了一丝罕见的坦诚和无力感:“问题就在这儿。你也知道,临时工本身就没有级別,说难听点就是直属我们的编外人员,跟古代的僱佣兵差不多。肖自在之所以听我的,就是因为当初我默许了他一件事——允许他通过猎杀那些穷凶极恶的异人来释放自己的杀戮欲望,以此来压制心魔。这就是他成为临时工的条件。如果没有这个条件,他根本不会来公司。他那个人……” 竇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肖自在,但最终没有找到。 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现在空降了这么大一个领导,张口闭口就是党和国家,张口闭口就是法治精神,张口闭口就是绝不姑息——你让我怎么跟肖自在解释?你去告诉肖自在,『从今往后不许再杀人了,要遵纪守法,要以德服人』——你觉得肖自在会怎么回答我?他大概会礼貌地对我笑一下,然后转身就去把我安排的下一个目標给撕成两半。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法律法规,他只在乎一件事——杀人。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他就是单纯地想杀人。这种人,你让我怎么约束?” 竇乐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无力的嘆息。 他揉了揉眉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徐四低声问了一句:“你说,徐四——我要不要疏通一下关係?送点礼什么的?跟诸葛主任拉拉关係,至少让他在巡视的时候別盯得太紧……你觉得呢?” 徐四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轻笑,而是再也憋不住的哈哈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捂著肚子一只手指著竇乐,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在夕阳的光里亮晶晶的:“哈哈哈哈哈——老竇!你別逗我乐行不行?你是怎么用你三十六度的嘴说出如此冰冷又可笑的话的?你是怎么想的?啊?送礼?给诸葛主任送礼?” 第36章 徐四——给我来根烟。 他笑得喘不过气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顺了顺气,然后站起来看著竇乐,眼神里还残留著笑意,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的提醒:“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的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呀!你懂什么叫国之栋樑吗?哈哈——诸葛明,十二岁上清华,十七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標兵,因伤转业之后又从基层跳干到正厅级——这种人你给他送礼?你送什么?送两条中华?送两瓶茅台?你是觉得他没抽过中华还是没喝过茅台?还是你觉得他会收?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以身作则』?你刚才没听到他在会上说什么吗?” 他清了清嗓子,学著诸葛明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包括我在內——都不得去损害人民的利益。』——这句话你是没听到还是没听进去?你送他礼,就是在把你自己往火坑里推,顺便还拉他一把。你猜他会不会谢谢你?他大概会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告诉你——『竇乐同志,跟我走一趟吧。』然后你就去喝那壶大的了。你那份《关於赴台湾地区开展异人事务协调工作的请示报告》也顺便给批了——让你去台湾好好反省反省。” 竇乐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被徐四笑的,而是被自己刚才那句话蠢哭的。 他把自己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送点礼”“疏通一下关係”——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在侮辱诸葛明。 他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嘴巴子。 这要是搁在以前,这种人——试图给国之栋樑送礼行贿的人——拉出去枪毙都不为过。 而且必须得枪毙五分钟。 不然难以解民恨。 他看著笑得直不起腰的徐四,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挤出一句话:“你別笑了!我只是大脑一时空白,竟然说出这么没脑子的话!” 徐四努力地把脸上的笑容往回收,但嘴角还在抽搐,肩膀还在抖。 他一边擦著眼角的笑泪一边勉强站直了身体,刚要开口说“好了好了不笑了”,竇乐就一句话堵了过来。 “你笑够了没有?你以为你的临时工冯宝宝是个好省心的?咱俩老大不说老二,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徐四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脸上的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一种尷尬的无奈。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站直了身体,用一种难得正经但显然还有点绷不住的语调说道:“所以说呀老竇,咱们两个必须要团结。这样吧——罗天大醮的报告不是批了吗?这一个月,咱们通一下,一起工作,好好训练一下临时工的思想觉悟和工作流程。再说了,他们都熟——你那个老肖和我那个宝儿,以前不是搭档过吗?有默契,好办事。” 竇乐想了一下,皱著眉头盘算了几秒,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丝犹豫和顾虑,但比刚才那种绝望已经好了很多:“你的提议很好,但是工作怎么办?你没听大领导说吗?工作態度一定要端正。我不能把我大区的事情放著不干,跑到你大区吧?华东大区七省一市,每天都有一堆事等著我处理。我要是跟你一起训练临时工,华东大区的日常工作谁来管?我这个负责人擅离职守,被诸葛主任知道了——你说他会怎么想?” 徐四把手里的烟叼回嘴里,一边说话一边用打火机点燃,动作隨意而熟练。 他吸了一口,然后对著竇乐吐出一个烟圈,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这还不简单”的篤定:“方法总比困难多。我这不是马上要去江西公办吗?我去找你老哥哥你呀,你在江西等著我不就行了嘛。” 他弹了一下菸灰,语速不疾不徐但逻辑很清楚:“再说了,大领导不是说了吗?你江西是重点突破口,是接下来必抓的点。老哥,你的身上担子可比老弟我重啊。罗天大醮在你辖区,诸葛主任兼著江西一级巡视员,双重领导的工作重心也在江西——所有的事都堆在你家门口了。这不是我帮你,是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咱俩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飞不了我。” 竇乐沉默了片刻。 他把徐四这番话在脑子里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诸葛明確实说了江西是突破口,诸葛明確实兼著江西一级巡视员,罗天大醮確实在自己的辖区,所有的工作重心確实都压在他竇乐一个人身上。 他一个人扛不住,有徐四帮他,至少不是孤军奋战。 他抬起头看著徐四,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多少嬉皮笑脸了,反而多了几分少见的真诚。 竇乐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语气里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唉,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吧,好好工作吧。徐四——给我来根烟。”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朝向徐四,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跟一个老战友要弹药补给。 徐四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过去,又把打火机递给他。 竇乐把烟叼在嘴里,啪嗒一声点燃,然后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同时仰头,同时吐出一道白色的烟雾。 两缕白烟在夕阳的余暉里缓缓升起,纠缠在一起,被晚风吹散在空气中。 两个难兄难弟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徐四嘴角还掛著半截烟,菸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 竇乐的眼镜片上映著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神色。 他们对视了大概两三秒钟,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复杂的滋味都写在了脸上——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庆幸,是无奈还是暖意,大概都有。 两个被同一个领导嚇得魂飞魄散的老油条,此刻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各自叼著一根烟,在晚风中吐著白雾,像两个刚考完了一场永远不知道及不及格的期末考试的学生。 …… 与此同时,董事长办公室。 赵方旭坐在办公桌后面,办公室的窗帘半拉著,窗外的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桌上投下一条昏黄的光带。 他的眼镜摘下来搁在文件旁边,右手握著座机电话的听筒,左手揉著太阳穴,声音里带著一如既往的沉稳,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丝压得很深的疲惫。 第37章 我找诸葛主任,匯报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嗓门大得连听筒都挡不住,震得赵方旭把话筒往耳朵外挪了半寸:“赵董,我陆瑾向来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你现在在办公室吗?” 赵方旭把话筒重新贴回耳朵,脸上的笑容立刻调整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是諂媚,不是虚假,而是一个晚辈对前辈该有的尊重和亲切。 他的语调温和而客气,每一个字都带著对老一辈异人领袖的敬意:“陆老前辈,言重了啊。您不用叫我赵董——现在又不是工作期间,咱们是私下联繫。我是晚辈,您是前辈,您叫我小赵就行。您有什么话您就说,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內,我一定尽力去办。”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开水般的平和,但措辞里已经不动声色地塞进了一层防火墙:“不过最近呀——上头领导要抓党风党纪,工作上的纪律要求比以前严了不少。您也知道的,现在这个节点,各方面都盯得紧,很多事情都得按规矩来。但只要不违背党组织原则,您身为十佬,您儘管开口,都是在工作范畴內。咱们公事公办,该走的流程我一定帮您走到位。” 电话那头的陆瑾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不是被噎住了,而是在品赵方旭这段话里每一个字背后的意思。 陆瑾虽然脾气火爆直来直去,但能在异人界混到十佬的位置,脑子绝不糊涂。 赵方旭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有事可以帮,但別让我违规。现在上头查得严,我赵方旭自己也扛著雷呢。 “我明白你什么意思。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陆瑾的声音依旧洪亮,但比刚才收敛了几分锋芒,多了一丝淡淡的体谅,“我现在就在公司大门口。我就找新来的那个诸葛主任——受老天师的意思,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他在不在?” 电话这头的赵方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那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被“烫手山芋”砸中之后大脑飞速运转、紧急搜索最佳应对方案的沉默。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两个没有后文的单音节词:“这?这?” 陆瑾听见这两个字,立刻不干了。 他活了一百多岁,什么场面没见过,最不耐烦的就是別人在他面前玩吞吞吐吐这一套。 他的音量瞬间拔高了半度,中气十足的声音顺著电话线直衝过来,震得赵方旭的耳膜嗡嗡作响:“怎么?很难办吗?我又不是找他干架!我是找他问点情况!这都不允许吗?现在的领导架子都这么大了吗?想当年我去中南海见领导的时候都没这么费劲!” 赵方旭的声音在礼貌的边缘上挤出了一丝焦灼。 他的语速明显加快了,但措辞依旧稳得滴水不漏,像是一辆在高速公路上猛踩油门但方向丝毫不偏的豪华轿车:“陆老前辈,慎言啊!不利於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说呀!不是我不让您见——您看看现在是什么点?现在是工作时间!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公司总部! 诸葛主任刚刚开完会,传达完党组织的重要精神,手里的工作文件堆了一大摞,今晚还得坐专机飞往江西——往大了说,诸葛主任现在传达的是党组织的精神,咱们身为国家的一分子,必须要配合啊,这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呀。您作为十佬,更应该做出表率。您说是吧,陆老前辈?” 陆瑾听完这段话,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听出来了。 赵方旭这段话里,每一个“诸葛主任”前面都掛著“党组织”,每一个“必须”后面都跟著“义务”和“表率”,这不是在拦他,这是在提醒他。 赵方旭在用一种只有体制內人才能听懂的方式告诉他:这个人不是你能隨便见的,他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是整个体制。你要见他可以,但你得按规矩来。你按规矩来了,我就给你开门。你不按规矩来,我赵方旭也扛不住。 陆瑾的江湖地位和阅歷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发火,没有硬闯,而是用一种已经明白了游戏规则的口吻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没说我不配合啊。你是公司的领导嘛,说白了就是工作嘛——我懂。我陆瑾活这么大岁数,什么规矩没见过?我不会让你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我听明白了——那你就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既不得罪人,我又能进去找这位诸葛主任?” 赵方旭握著话筒的手微微放鬆了一点。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声音重新恢復了温和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引导的意味,像是在给一个老前辈讲解新的办事流程,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耐心和尊重:“那得陆老前辈您问我呀。” “问什么?” 赵方旭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接下来的话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精確到位,像是从红头文件里摘出来的標准模板:“陆老前辈,您是十佬话事人。最近,异人界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情况,按照相关规定和议事规则,需要向公司匯报当前工作动態。这是十佬应尽的工作义务,也是异人界与公司之间常態化沟通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本次工作匯报涉及党委巡察办公室的相关职能范围,按照组织程序,需要诸葛主任亲自听取匯报並予以签字確认。这既是组织流程,也是对十佬工作的尊重和认可。” 陆瑾在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带著一种“老子终於搞懂了”的豁然开朗,也带著一丝对赵方旭这套滴水不漏的官场艺术的嘆服:“好!好!我明白了——赵董事长!”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一本正经,像是在念一份正式的申请报告,声音洪亮而郑重:“我是十佬陆瑾!我需要向党委巡察办公室匯报近期工作情况!我找诸葛主任!现在,马上,可以了吗?” 赵方旭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笑意极淡,但確实存在。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用一种標准的公务接待语调完成了这场通话的最后一道程序:“收到。请陆老前辈稍候,我这就去向诸葛主任请示。在此期间,请在大门口耐心等待片刻,会有工作人员为您办理访客登记手续。天气炎热,您老注意防暑。路况也不好,您別著急,慢慢等著。” 第38章 老陆,辛苦了啊 掛断电话后,赵方旭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品。 他靠在椅背上,取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窗外北京的暮色正在一点点变深,写字楼的轮廓在天边逐渐变成了一排排黑色的剪影。 他嘆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轻轻迴荡:“多事之秋啊。有什么事不能去江西问?为什么非得在京城解决?天子脚下啊,这些人的思想觉悟什么时候能够提高一点。”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樑,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了走廊。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平静表情,但从他行走的速度和方向来看,他正在亲自前往党委巡察办公室,去找诸葛明。 …… 与此同时,公司大门前的停车位上,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里。 陆瑾坐在后排,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的余温贴在掌心里。 他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料子挺括,领口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手工定做的。 一头白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看不出半点属於他这个年纪的浑浊。 他的坐姿笔直,脊背不打弯,完全不像一个已经活了快一个世纪的老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联繫人——备註名是“牛鼻子”。 他按下拨號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缕清风,不急不躁,不温不火。 “老陆啊,辛苦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陆瑾一听到这个声音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脸上的表情在“嫌弃”和“无奈”之间反覆横跳。 他对著手机没好气地说道:“牛鼻子!你又给我搁这儿打哈哈——回头回哪里的头?过几天我就去龙虎山,你必须好酒好菜给我招呼!不然以后別想让老子给你办事!我从家里大老远跑过来,在人家公司门口晒著太阳等进门,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就拿一句『回头请你吃饭』打发我?你好意思吗你?” 电话那头的老天师张之维笑了一声,声音依旧是那副看破红尘的从容和淡泊,但语调里多了一丝老友之间特有的隨意和亲切:“好了老陆,我比你年长几岁,就是你大哥。老弟来了,大哥这儿大哥怎么能不管饭呢?放心吧,少不了你的。你想吃什么,提前跟厨房说一声,我让人给你准备。龙虎山的后厨,还是有些手艺的。” 陆瑾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忿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差遣出来的无奈感:“去你的吧!你这事挺复杂呀,我现在还在大门口,还没进去呢!那赵胖子不让我进啊,说什么现在是工作时间——你是不知道,人家现在態度端正得很,一张嘴就是工作义务组织程序,我还不好骂他,毕竟人家说得一点没错。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软钉子,咬不动,嚼不烂,咽下去还噎得慌。” 张之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解和好奇:“怎么回事,老陆?以你的人缘,上哪儿不是座上宾?赵方旭什么时候这么大的谱了?” 陆瑾往座椅靠背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抱怨变成了一种带著几分感慨的复杂神色。 他看著车窗外的哪都通公司大楼,灯火通明的窗户在暮色中亮成了一排整齐的光点,楼顶的公司標誌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里反射著暗红色的光泽。 “什么怎么回事?不想趟这趟浑水唄。赵胖子现在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被人抓住把柄。张嘴闭嘴全是官话,一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的架势,滴水不漏。听他的意思,现在这家公司都不是他当家的了——新来的这位诸葛主任,来了第一天就直接坐到主位上发號施令,赵方旭连个屁都没放,乖乖坐在旁边当陪衬。”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车外的人听到似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武侯派倒是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啊。你看网上了吗?国资栋樑啊。那履歷,我活了快一百岁,没见过这样的。十二岁上清华,十七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標兵——每一个头衔拿出来都能压死人。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些,最关键的是他那双眼睛。我还没见到真人,光是在网上看他的照片,就觉得这人不简单。那双眼睛,不是精明,不是聪明,是看透了。什么都看透了。” 电话那头,张之维沉默了片刻。 不是被噎住了,而是在认真地咀嚼陆瑾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丝淡淡的感慨和认同:“是啊,武侯派走对了路啊。不像现在的这些老傢伙们——一个两个,都跟我过不去。我都一百多岁的人了,天天不得安生。为了一个小辈儿的事儿,从江西跑到浙江,又从浙江跑到京城,求完这个求那个,老脸都豁出去了。有时候想想,真是老了——以前哪有这么多麻烦事。” 陆瑾听著张之维这番话,难得的没有抬槓。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车窗外的哪都通大楼上收回来,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篤定和仗义,语气也重新恢復了他一贯的豪爽和直率:“老陆我今天还能不能进去?我陆瑾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听赵胖子那意思,他已经去问了。这大热天的,总不能不让我进去喝杯茶吧?”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多了一丝胸有成竹的从容:“这位武侯派的小辈,诸葛明——毕竟是在政府部门当差,应该懂点人情世故。不然他怎么进步呢?官场上的事,说到底还是人情社会。你把门堵死了,以后谁还跟你玩?放心吧牛鼻子,我会好好问一下,上头到底什么意思。你那张老脸,我替你保著。反正我这张脸也没你那张值钱,豁出去丟一丟也无所谓。” 第39章 十佬同志 张之维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商务车里格外清晰。 笑声里带著一丝自嘲,也带著一丝对老友的感激。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有种百岁老人特有的通透和自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时间深处飘过来的,带著岁月的重量。 “老陆,就拜託你了。” 陆瑾本来还在笑,听到张之维最后那句话,笑容忽然凝固了一下。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从张之维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他很少听到的东西——那是一种疲惫,一种妥协,一种歷经百年之后不得不放下的骄傲。 “没想到啊,这么多年了——头一次,你牛鼻子老道为了一个小辈儿,竟然低三下四地去求人。我陆瑾可等了多少年了,今天就是豁出去不要脸,我也会把你的事办好。” 张之维的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少了几分火气,多了几分兄弟之间的承诺:“老陆,就別拿我开玩笑了。人老了,面子不值钱嘍。一个小辈儿——唉,就当我欠大耳贼的吧。” 陆瑾握著手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张之维在那头也沉默了片刻的话:“牛鼻子,你这话说的……你不欠任何人的。行了,不说了,赵胖子估计快回来了。我先进去探探路,回头到了龙虎山,你给我备好酒。最烈的酒。” …… 党委巡察办公室的门关著。 这间办公室是公司总部临时收拾出来的,面积不大,陈设也简单,但乾净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正对门是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只摆了六部顏色各异的电话、一台加密电脑和一份摊开的红头文件。 桌后的墙上掛著一幅书法,写的是“实事求是”四个字,笔墨沉稳,力透纸背。 窗台上搁了一盆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刚浇过水。 窗帘半拉著,京城的夕阳从缝隙里斜进来一道光柱,落在办公桌侧面的文件柜上,把柜门上“机密”两个红色字样照得格外醒目。 诸葛明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修长的手指正捏著一份今天刚领的红头文件,目光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扫过,表情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在某个瞬间微微加深了半分。 文件的开头是標准的任免公文格式——红头標题,文號,正文,落款盖章。 每一项都端端正正,措辞精確到了每一个標点符號。 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份文件翻来覆去地读了三遍,每读一遍,嘴角的弧度就往上走一丝。 任命诸葛明同志为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党组副书记、副厅长,兼江西省一级巡视员。 他放下文件,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以为政府这边只掛了个一级巡视员的衔,没什么实权——虚职一个,说话都不好意思大声。这下好了,领导考虑周全了,给了个实权,还是文旅厅的。” 他的目光落在“文化和旅游厅”那几个字上,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的意思很足。 文旅厅管什么?管文化,管旅游,管宗教活动场所,管非物质文化遗產。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整个异人界所有的门派、组织、传承,从千年名门正派到犄角旮旯里的小门小户,全都在文旅厅的管辖范围之內。 有权才好办事。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现在名正了,言顺了,接下来就该办事了。 还是领导们有远见。 ……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节奏均匀,带著一股子训练有素的规矩。 诸葛明头都没抬,说了一句:“请进。” 门被推开,赵方旭笑著走了进来。 他的笑容依旧是那种滴水不漏的標准微笑,但仔细看能发现一丝微妙的不同——平时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固定的,像是一把精確校准过的量角器。 此刻他笑的时候,眼角多挤出了两道细纹,那是真笑和职业微笑之间最细微的差距。 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认自己是否打扰了领导工作。 “打扰诸葛主任了——有些事情需要匯报一下。” 赵方旭的语气温和而恭敬,姿態拿捏得不卑不亢。 诸葛明抬起头,伸手往对面的椅子方向轻轻一引:“是赵董啊,请坐。” 赵方旭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诸葛明把桌上的红头文件往旁边挪了挪,空出面前的桌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和地看著赵方旭:“赵董,现在正是工作时间。只要是工作上的事,没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有什么情况,你说。” 赵方旭点了点头,稍微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诸葛主任,是这样——不知道您了解不了解。为了处理异人界与社会之间的关係,依据党的领导,公司按照相关规定设立了十佬会议制度。这个会议由十位在异人界具有较高威望和影响力的代表人士组成,统称为『十佬』。这是异人界与公司之间常態化沟通协商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 诸葛明听完,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些年我长期在外地工作,但毕竟也是个异人,家里的情况多多少少还是了解的。这些基本情况我知道。赵董不必拘束——是关於十佬的什么情况吗?还是说,有哪一位十佬同志要来公司匯报工作?” 赵方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刻意的拍马屁——他知道诸葛明不喜欢被人拍马屁,上午开会的时候诸葛明对徐四那套溜须拍马的功夫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双眼睛后面写满了“你们这点小心思我全都看得见”。 所以赵方旭此刻说话的时候,措辞儘量简洁务实,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诸葛主任明鑑。確实是十佬之一的陆瑾老前辈,要向诸葛主任匯报近期工作情况。陆老前辈刚才联繫了我,说这次工作匯报涉及江西龙虎山天师府的相关事务,並且代表另一位十佬成员——天通道人张之维老天师——的意思。我想陆老前辈稍后会向诸葛主任详细说明具体情况。” 第40章 不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吗? 诸葛明的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他在脑子里飞速地检索了一遍关於陆瑾的信息。 十佬之一的陆瑾,四大家族陆家的家主,一生无暇的异人界前辈,道德標杆,口碑极佳,那个让苑陶盯了一辈子最后憋出一句“你师父小心眼儿”的陆瑾。 如果是別人,诸葛明未必有兴趣见——但陆瑾这个人,可以见。 不是因为陆瑾的地位高,而是因为陆瑾这个人做人做事乾净。 乾净的人,值得用乾净的方式对待。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赵董,十佬的基本情况我是知道的。可是这些老同志们,我只听过其名,没见过其人。这位陆瑾同志,竟然指名道姓地要向我匯报——按理来说,他在公司打交道最多的应该就是您这位董事长。这才是人之常情吧?” 赵方旭听到这话,顿了大约一拍。 他的嘴唇动了动,大脑在高速运转——他不可能直接说“陆瑾是来替老天师探口风的”,也不可能直接说“他们都是衝著你手里那支笔来的”。 他需要找一个既不失真、又不显得自己是在牵线搭桥的表述方式。 “诸葛主任,其实这——”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这在赵方旭身上是极少见的,“我想陆老前辈应该是想见见您这位国之栋樑。毕竟在他们这种活了一百多岁的老前辈眼里,我们都是后辈。他们对优秀的年轻人总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想听听年轻人独到的见解,也是人之常情。” 诸葛明听完,嘴角浮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被拍马屁之后的得意,而是一种“你这套说辞编得挺费劲”的瞭然。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对方不用再编了。 “我明白了。赵董,现在是工作期间。陆瑾同志既然有工作匯报,那就请他到我办公室来吧。” 他顿了顿,用一种平淡但不容误解的语气加了一句,“哦对了——在这间办公室里,仅限於工作上的事。” 赵方旭当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公事公办,没有交情可谈。 工作时间只谈工作,这是诸葛明的规矩。 他站起身来,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在专业和谦逊之间维持著一个完美的平衡:“那我这就去请陆瑾同志过来匯报工作。” 诸葛明点了点头。 赵方旭转身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把门把手轻轻带了一下,锁舌嵌入锁孔的声音细不可闻。 …… 走廊里,赵方旭快步迎上刚从大门口进来的陆瑾。 陆瑾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料子挺括,白髮梳得一丝不苟,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作响,完全不像是活了一个世纪的老人。 赵方旭紧走几步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一边走一边侧著身说话,姿態拿捏得像是导游在陪一位贵宾。 “陆老前辈,您慢点走——我都快跟不上您了。” 赵方旭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恭敬。 陆瑾偏头看了他一眼,脚步丝毫没停,只是稍微放慢了一点节奏。 他嗓门洪亮,说话的中气能灌满半条走廊:“赵董,你年纪轻轻的,要多运动啊。我陆瑾都活了一百多岁了,你看现在还健步如飞呢。不要老是坐在办公室里,多出去走动走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赵方旭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他的体力当然不差,但在陆瑾这种级別的老怪物面前,装也得装出几分文弱来。 他微微喘了两口气,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我怎么敢跟您老比呢。陆老前辈,有些话我知道跟您说了您可能会不太舒服——但我还是要说。这毕竟是公司总部,现在是工作时间。” 陆瑾终於放慢了脚步,转头看著赵方旭,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活了这么久,什么规矩没见过,赵方旭这套欲言又止的做派他一眼就看穿了:“这是你的地盘嘛。我陆瑾能怎么办?你说唄,我听著。” 赵方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用一种既委婉又直白的语气缓缓道出:“陆老前辈,等下您去诸葛主任办公室匯报工作的时候——现在是工作时间。工作的时候,一定要称职务。” 陆瑾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走廊里迴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他拍了拍赵方旭的肩膀,力道大得赵方旭肩膀往下一沉,笑完之后脸上掛著一副“原来你们这些当官的是真累”的表情:“我明白了。看你那个为难的样子,哪像一个董事长啊。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下班的时候来了。也不用那么多事——本来就是两句话的事。” 赵方旭连连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真诚的解释和恳切,像是在帮一个长辈理解新世界的规则:“陆老前辈,话不能这么说。现在的人都很讲究时效,政府机关也一样——上班就是上班,下班就是下班,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分得清清楚楚。 您老要是下班的时候来,那就更见不著诸葛主任了。毕竟像诸葛主任这样的国之栋樑,工作日程排得特別紧,任务多,责任重,没有多余的空閒时间。不好见呀——您老得体谅。” 陆瑾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站在走廊中央,转头看著赵方旭,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调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嘆。 他看著赵方旭那张写满了谨慎和规矩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在他眼里一直是“晚辈”的董事长,此刻正在用一种极其小心翼翼的方式保护著什么人——或者保护著某种他陆瑾不太熟悉的秩序。 “今天真是让我陆瑾开了眼了。”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讽刺,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感嘆,“在这公司——你赵大董事长的一亩三分地——怎么听你这话,你不当家啊?不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吗?怎么,公司这位诸葛主任的官比你还大?” 赵方旭的脸色在零点几秒之內变了。 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出来的慌张。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那手势做得又快又急,配合著他脸上的表情,活像是一个中学班主任在提醒学生不要在国旗下讲话。 第41章 找诸葛主任匯报工作 “嘘——陆老前辈,您小声点!不比从前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陆瑾半步,语气里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恳切和谨慎,像是在分享一个关乎身家性命的秘密:“还是那句话——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讲啊。公司从来不是我赵方旭的一言堂。无论是什么级別的领导,权力都是人民群眾赋予的,都是党和国家授予的。目的只有一个——为人民服务。陆老前辈,慎言啊。” 陆瑾看著赵方旭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表情软了下来,换上了一副认真而尊重的神色。 他伸出手在赵方旭的胳膊上拍了拍,力道比刚才轻了许多:“瞅把你急的。我就这么一说,你就那么一听。我就不信你干了这么多年,还有人会打你的小报告。你要相信自己的工作能力,你赵董觉悟这么高——我陆瑾身为你的前辈,觉悟也不低。”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声明:“放心吧,我懂。这位诸葛主任,我也了解过了。国之栋樑,当之无愧——这样的人,必须尊重。我陆瑾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赵方旭长长地缓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一块,那表情像是一个陪考生查完了高考成绩的家长。 他伸出手往前一引,掌心朝上,姿態標准而恭敬:“您老明白就好。走吧——这边请。” …… 诸葛明的办公室门口。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三下,节奏均匀。 诸葛明把刚才翻了两页的另一份文件推到一边,抬起头说了一句“请进”。 门被推开,赵方旭侧身引路,身后跟著一位白髮苍苍但精神矍鑠的老者。 “诸葛主任,”赵方旭站在门口,声音端端正正,“这位就是十佬之一的陆瑾同志。” 诸葛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 这个起身的动作不卑不亢,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端著架子。 他脸上掛著一个温和而得体的笑容,目光在陆瑾身上停留了片刻——这就是陆瑾,一生无暇的陆瑾,活了快一百岁还健步如飞的陆瑾。 他伸出手往前一引,语气平和而尊重:“是陆瑾同志啊,请坐。” 赵方旭快走两步,亲自给陆瑾拉开了椅子。 拉椅子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惯了的事。 陆瑾坐下的时候微微朝他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赵方旭退后半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標准的公务告別语调说道:“诸葛主任,陆老前辈——我还有一个会要主持,就不打扰两位的工作了。” 诸葛明点了点头。 陆瑾也转头对他笑了笑,声音洪亮但不失客气:“赵董,辛苦了。” 赵方旭退出办公室,双手握住门把手,把门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带上了。 他关门的时候眼睛还往办公室里瞟了一眼,確认门锁已经完全咬合之后才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夕阳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柱已经挪了位置,从文件柜上移到了办公桌的一角,落在诸葛明交叉的双手上。 陆瑾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两眼炯炯有神地看著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这个年轻人。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陆瑾就在打量诸葛明。 他活了快一百岁,见过的人比诸葛明吃过的米还多——官场上的,江湖上的,有为的,平庸的,精明的,蠢笨的,他几乎一眼就能把人看个七八分。 但他此刻看著诸葛明,心里的评价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断往上推。 这个年轻人,眉宇之间英气內敛而不外露,神华暗藏而不张扬,双目清朗如秋水映月,望之令人心生肃穆。 神情泰然自若而不倨傲,举手投足沉稳从容而不拖沓,一言未发而气场自成,端的是器宇轩昂、风姿卓绝、英姿勃发、气度恢弘。 他在心里连用了四个成语,但每一个都觉得不够。 最后他在心里下了个结论——国之栋樑,当之无愧。 “陆瑾同志,”诸葛明的声音把他从內心的长篇大论里拉了回来,语调温和而平稳,带著一种公事公办但不失亲切的分寸感,“我听赵董说,您有关於异人界的工作要匯报。您请说吧。” 陆瑾回过神来,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像是在给自己的思绪打个句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洪亮,但语气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和规矩:“啊——对!我是十佬之一的陆瑾,今天特意来公司找诸葛主任匯报工作。” 诸葛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等陆瑾继续说。 他没有急著问,也没有急著表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和而专注。 这种沉默不是冷淡,而是一种专业的倾听姿態,意思是:我在听,你儘管说。 陆瑾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尊重。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绕弯子,而是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语气坦荡而直接,带著一个百岁老人特有的乾净利落:“诸葛主任,那我陆瑾也不藏著掖著了,直奔主题了。这件事既是我的问题,也是另一位十佬——龙虎山天师府的老天师张之维——的问题。他离得比较远,年纪也大了,不方便亲自过来,就委託我代替他来当面请教一下。” 他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著诸葛明:“就是关於这次罗天大醮——上头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別的指示?不然的话,报告打上去了,一个多星期了才给批覆。还有这次跟公司的合作,是不是也有什么变化?诸葛主任,我就直说了——如果有任何指示,我们这些老傢伙绝对无条件配合,绝不给组织上添麻烦。” 诸葛明听完,微微点头。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原位,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温和而清晰,像是在读一份已经写好的標准答案,但语调里却没有一丝敷衍和傲慢,反而带著一种耐心的解释意味。 第42章 「级別不够」 “陆瑾同志,您说的是那份《关於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宗教活动(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吧。 不要误会——任何工作,都有一定的程序,需要一步一步地去审批,需要不同层级、不同部门的同志逐一核实、逐一签字。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不是针对谁。像这种宗教文化活动,性质比较特殊。虽然我们国家是坚持宗教信仰自由政策的,但也必须警惕和防范某些打著宗教旗號危害社会、製造恐慌的非法邪教组织。 所以在程序上,自然会严格一些。这不是针对某个小团体、小群体,更不是针对某个人。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我们的同志。” 陆瑾听著这段话,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回答了他的问题——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心服口服但又不完全踏实的语气说道:“诸葛主任,您说得对。我陆瑾听明白了。” 诸葛明看著陆瑾的表情,知道这位老前辈心里其实还有疙瘩——他只是被道理说服了,但还没有被安心说服。 於是诸葛明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沉稳的调子,但话里的內容比刚才多了一层诚意和坦率。 “至於您说的公司跟天师府的合作行动报告——程序上是一样的。不过呢,有些事情確实需要做出改变了。这是党组织的决定。” 他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那道光柱正好落在他交叉的手指上,把他修长的指节照得清晰分明。 “这方面涉及到一些工作机密。陆瑾同志,您目前的级別还无法涉及这个层面。恕我不能详细告诉您——否则的话就是泄密。我身为党员干部,必须对得起党和国家的信任和栽培,不能做任何违反组织纪律的事。” 陆瑾听到这话,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皱眉,而是一种奇妙的、从未有过的体验——他活了快一百岁,头一回有人当著他的面说他“级別不够”。(这不就是不够格吗?) 但他没有炸毛。 因为人家说的是实话。 没有编瞎话骗他,没有打官腔糊弄他,更没有在他面前摆谱装逼——人家就是公事公办,一五一十地把规矩摆在他面前,告诉他这道门槛你迈不过去。 诸葛明看著陆瑾的表情变化,知道这位老前辈在消化刚才那番话的信息量。 他稍微放缓了语速,换了一个更亲近但依旧不失分寸的口吻,像是在跟一个值得尊重的老前辈分享一个不算秘密但需要保密的共识:“不过,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向您老透露一个总体方向——”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非物质文化遗產。” 诸葛明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来不是某个人、某个小团体、某个小群体的。而是属於国家的財產,属於全体人民的財富。” 陆瑾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有意思。 他皱著眉头,嘴里无声地念著“非物质文化遗產”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他听不太明白,但又好像听得很明白。 不太明白的是——国家到底想怎么定义这些传承了千年的技艺和术法?很明白的是——诸葛明已经明確告诉了他,这些东西不是谁家的私產,是国家的东西。 不,也不是不明白——正是因为太明白了,所以才更加困惑。 这种“明白了但又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明白对了”的感觉,让陆瑾的表情在短暂的几秒钟里经歷了困惑、恍然、迷惑、再恍然的几次微妙的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似懂非懂但我知道这事比我想像的大”的复杂表情上。 诸葛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重新靠回椅背。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说。 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陆瑾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他活了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走。 他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微微弯腰行了一个简短的礼。 诸葛明起身还礼,然后目送陆瑾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再次轻轻合上。 …… 北京,一家老字號涮肉馆。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清汤翻滚著冒泡,几盘羊肉卷在桌上摆著,旁边搁著两瓶开了盖的二锅头,一盘拍黄瓜和一碟花生米已经见了底。 徐四和竇乐面对面坐著,两人袖子都卷到了胳膊肘,脸上的表情在微醺和苦涩之间来回晃荡。 桌上已经空了一个酒瓶,另一瓶也下去了三分之一。 徐四拿起酒瓶给竇乐满上,动作殷勤而熟练,倒酒的时候瓶口贴著杯沿,一滴都没洒。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往前一递,语气里带著一种“这杯不喝就不是兄弟”的诚恳:“老哥,咱哥俩喝一个。今天不醉不归——借酒消愁!” 竇乐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 他仰头闷了一口,烈酒滚过喉咙烧得他齜了一下牙。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认命般的清醒:“老弟,你也喝。不过有句话说得对啊——借酒消愁愁更愁。但今天这酒,必须得喝。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好过了,想喝都没时间喝了。一个不小心,都不够喝一壶的。” 徐四点了点头,把酒杯端起来看了一眼杯底那层透明的液体,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溶进这杯酒里。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豁出去的架势说了句“老哥不说了,都在酒里了——干了”,然后一仰头,整杯二锅头一口闷了下去。 白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被呛得猛咳了一声,眼眶都红了,但硬是没皱一下眉头。 就在这时,徐四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首老歌,在嘈杂的火锅店里不算刺耳但格外突兀。 他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三儿”。 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的酒渍,滑动接听,声音还带著刚喝完酒的粗糲:“喂,三儿,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徐三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出大事了”的紧迫感:“徐四,有情况。” 第43章 张楚嵐跑了 徐四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有情况”三个字。 这三个字在他耳朵里几乎等同於“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坐直了身体,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著一丝烦躁和委屈:“什么情况?有人闹事?天天的不让我省心!我才出去半天呀——半天!你处理不了吗?喝个酒都不让我喝安心!” 徐三的声音冷冷的,带著一种“我在跟你说正事你別跟我扯犊子”的克制:“你还有心情喝酒。你不是戒酒了吗?你別喝了——出事了。” “你懂什么,三儿。” 徐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无赖劲儿,“我今天不是在喝酒,我是在跟我的好大哥——华东大区负责人竇乐——交流工作。这酒必须得喝,而且还要喝好。” 竇乐坐在对面,听到这话,脸已经喝得有点红了,但还知道要维持一下形象。 他端起酒杯朝徐四的方向举了举,嘴上嘟囔了一句“老弟低调低调”,说完自己又闷了一口,低调得很不彻底。 徐四冲竇乐摆了摆手,脸上掛著一种“老哥你別谦虚”的豪气:“老哥,不用低调——您先喝著,我打个电话。”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几分,但依旧带著一丝不耐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说重点!” 他特意把手机的音量键按到了最大,又打开了免提,方便竇乐也能听见。 电话那头的徐三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冰冷而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三个字。 “张楚嵐跑了。” 然后,电话里隱隱约约传出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熟悉的女声,语调毫无起伏,像是卡壳的复读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同一句话:“搞砸了,张楚嵐跑了。搞砸了,张楚嵐跑了。搞砸了,张楚嵐跑了……” 那声音听著都有点抑鬱了。 不用说,是冯宝宝。 徐四听到张楚嵐三个字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但听到宝儿那个声音的时候,他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被人猛地拍了一下后脑勺。 他想都没想,对著电话就吼了一嗓子:“张楚嵐这小子有种啊!敢把我的宝宝弄得这么鬱闷!”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语气里带著一股子江湖气十足的豪横和义愤:“你等我一下三儿,我这就找人卸他一条腿!我问一下多少钱——一个傻b大学生,应该没多少钱!竟然这么猖狂!” 竇乐坐在对面,正在夹花生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动作很轻,但眼神忽然变了——那种因为酒精而带来的微醺在零点几秒之內被什么东西击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醒的警觉。 他盯著徐四,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徐四被竇乐这么一盯,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的大脑在酒精的延迟效应中猛地撞上了一堵墙——张楚嵐。 张楚嵐。 那个大领导指名道姓提过的张楚嵐。 那个作为突破口主抓的张楚嵐。 那个关係著整个罗天大醮行动计划的关键人物张楚嵐。 他跑了。 “我靠!” 徐四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把手机懟到自己嘴边,嗓门大到火锅店里旁边两桌的客人都扭头看了过来,“徐三你说什么?!张楚嵐!是张楚嵐!他跑了?!他跑哪去了?!” 竇乐也急了。 他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快压不住的焦虑:“张楚嵐——是那个大领导指名道姓提的那个人吗?那个突破口?他是在哪里跑的——不会是在我江西跑的吧?!” 徐四对著手机几乎是吼了出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屏幕上:“快说啊徐三!他是在哪跑的?他跑哪去了?!” 电话那头的徐三显然被徐四的音量震得把手机往远处挪了挪,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和无奈,但依旧维持著基本的冷静:“徐四,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声?张楚嵐是在天津跑的——不在天津还能在哪跑的?但现在有个问题——张楚嵐现在被带到天下会去了。” 竇乐听到“天津”和“天下会”这几个字,整个人像是被鬆了绑。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了压惊,嘴里嘟囔了一句:“还好,还好——还好不是在我的辖区。” 徐四炸了。 “我靠!徐三!” 他一只手撑著桌面,另一只手攥著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嗓子里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直接轰出来的,“你丫的是怎么办的差事啊?!我这才走了半天——半天!有木有?半天你就把人给我弄跑了!你怎么这么不中用啊?” 他越说越激动,原地转了个圈,把身后椅子的靠背拍得啪啪响:“平时你嚷嚷著比我的能力高,说我乱搞,说我工作作风不端正——这下好了!让你当一回大区负责人过过癮,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他喘了口气,声音又拔高了半度,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崩溃感:“要隔前两天也就算了!丫的找人弄死他都没事——现在不行了!你知道张楚嵐现在多重要吗?你知道吗你? 今天!公司总部!最高级別会议室!大领导指名道姓地提了张楚嵐!说他作为突破口!接下来的工作主抓!全部都围绕著罗天大醮!现在你把人给弄丟了——老天师知道了怎么办?活动还办不办了?大领导知道了怎么办?你知道我的压力多大吗?啊?!你是想乾死我呀!” 他打了个酒嗝,那嗝里带著一股二锅头的辛辣气,冲得他自己都晃了一下脑袋,『这酒多少度的!』然后对著话筒又问了一句:“你听到我说什么了没!徐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徐三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不再是平时的冷淡和克制,而是带著一种被冤枉的委屈和被泼脏水的气愤,语调也拔高了,显然是被徐四这套甩锅组合拳彻底惹毛了:“你怨我?!你走了给我整这么多烂摊子——还不是你的问题!根本原因在於你!” 第44章 徐四——天要亡我呀 徐三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倾倒所有不满的出口:“你是怎么教宝宝的?现在张楚嵐觉得被宝宝侮辱了人格!人家是正值青春的大学生,自尊心比天还高!受了这么大委屈,不跑才怪!腿在人家身上长著——再说了,他是个普通大学生吗?他要是想跑,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谁能找得到?”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依旧带著一股子“这事你跑不了”的篤定:“现在还好,已经找到了——人在天下会。你赶紧回来吧。既然张楚嵐现在这么重要,必须要赶紧把他带回公司。不然乱了套,你真的没法交差了。到时候大领导问起来,你別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废话呀——你总算说到点上了!” 徐四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对著屏幕吼了一声,“你等著我呀!你等著我呀!我这就飞回去!” 他掛了电话,开始手忙脚乱地穿外套。 外套的袖子穿反了两次,拉链拉了三下才拉上去。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著竇乐语速飞快地交代:“老哥!对不住了!十万火急!你先吃著喝著——我把帐付了!” 竇乐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別忙活付帐的事。 他脸上的酒色已经褪了大半,眼神重新恢復了清醒和沉稳,语气里带著一个过来人的叮嘱:“不用了——我都听到了。你赶紧回去吧,这是大事,別把人真给弄丟了。十佬之一天下会的风正豪也不是什么小人物,要处理妥当。注意分寸,別把事闹大。” 徐四一边扣皮带一边往外跑,差点撞翻了一把椅子,回头冲竇乐喊了一句:“谢谢您了老哥!我先撤了啊!下次请老哥去北京饭店狠搓一顿——我请!” “徐四!” 竇乐站起身冲他背影吼了一声,“喝酒了不要酒驾!现在是特殊时期——这个节骨眼上容不得半点差错!” 徐四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人已经衝出了涮肉馆的大门。 北京的夜晚,华灯初上,马路上的车流排成了一条红色的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徐四站在路边,两眼焦灼地扫视著马路上的车流,看见一辆计程车开过来,还没等车停稳就拉开门钻了进去:“师傅!去天津!越快越好!”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慢悠悠地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著一颗檳榔:“去天津啊,这个点儿——五环以內都堵著呢,上不了高速的话得走国道,怎么著也得——” “师傅您先开!赶紧的!” 徐四急得在后座上直跺脚。 车开了不到两百米,拐过一个路口之后,眼前的景象让徐四的心直接沉到了脚底板。 整条马路堵成了一锅粥,红色的尾灯从眼前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密密麻麻,纹丝不动。 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往前张望,有人在车里不耐烦地刷手机,还有人乾脆熄了火下车抽菸。 导航屏幕上的路况图红得发紫,预计通行时间跳成了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字。 “天要亡我呀!” 徐四一掌拍在副驾座椅靠背上,震得司机的檳榔差点从嘴里飞出去。 他趴在车窗上,两眼望天,脸上的表情悲壮得像是即將被押赴刑场的烈士,“老天爷!您不要给我开玩笑呀!” 他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拉开车门就往路边跑。 路边停著一排共享单车,黄的蓝的绿的排成一溜。 他扫了一辆,左脚踩上脚蹬子,右脚在地上蹬了两下助力,整个人歪歪扭扭地衝进了非机动车道。 一边蹬车一边打手机,喘著粗气对著电话那头吼:“喂!调度室吗!我是徐四!给我派一辆车到京沪高速入口!现在!马上!” 他弯著腰猛蹬自行车,晚风把他的头髮吹成了一团乱草,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的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蹬一边衝著电话交代各种安排,中间还穿插著几句自言自语式的安慰:“北京到天津不远——不远——走高速一个小时就到——只要过了这个该死的五环——三儿你等著我——张楚嵐你小子有种——等老子到了看我怎么——” 自行车轮碾过一个下水道井盖,顛得他整个人弹起来又落下去,手机差点从肩膀和耳朵之间滑出去。 他手忙脚乱地抓稳了手机,继续弯腰猛蹬,两条腿转得快要冒火星子。 共享单车的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车筐里不知道是谁落下的半瓶矿泉水被顛得哗哗作响。 晚风吹过他的耳畔,风声里隱约还夹著他断断续续的骂声,消失在京城夜晚喧囂的车水马龙之中…… 陆家大院坐落在北京二环的一条老胡同里,灰砖青瓦,门楣上掛著“陆府”两个字的牌匾,字跡古朴,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但依旧透著一股不动声色的底气。 院子里一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树下的石桌石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这院子搁在北京二环,光是地皮就值一个天文数字,但陆家人从来不提这茬——传承了几代人的祖宅,谈钱就俗了。 陆瑾大步流星地跨进厅堂,皮鞋踩在青石地砖上嗒嗒作响,震得供桌上那只老座钟的钟摆都跟著晃了两晃。 他身上还穿著白天去公司的那件深灰色对襟衫,领口微微有些汗渍,但精气神依旧足得不像一个百岁老人。 他一屁股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长出了一口粗气。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一道轻盈的身影跨了进来。 来人身量纤细,一头浅粉色的长髮在脑后隨意地拢著,头顶翘著一缕不听话的呆毛,隨著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清透的灰蓝色眼眸明亮而灵动,五官精致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穿著一件印有棕熊头像的白色短袖,下摆隨意地塞在牛仔裤里,整个人透著一股子介於少女和成年人之间的青春朝气。 第45章 陆玲瓏 陆玲瓏,陆瑾的曾孙女。 “太爷回来啦?正好赶上我刚做好饭,您待会儿別忘了吃啊。” 陆玲瓏一边用围裙擦著手一边往里走,语气轻快得像只百灵鸟,“我去一趟白云观,师父说今晚要给我们开小灶,讲炁的进阶应用——可难得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已经跨过了门槛。 “回来!” 陆瑾扯著嗓门吼了一声,那声音大到院子里槐树上的老鴰扑稜稜飞了起来,“大晚上的往白云观跑什么?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玲瓏,不是太爷要说你——” “打住!” 陆玲瓏的声音从门外传回来,紧接著她的人也跟著声音一起折返了进来。 她走到陆瑾身后,两只手熟练地搭上太爷的肩膀,拇指精准地按压在肩井穴上,力道不轻不重,手法竟然相当专业,“太爷,您又在哪儿受气了?是不是气糊涂了?您忘了?我就是白云观的俗家弟子呀!今天前辈们特意抽空给我开小灶,我不去不是亏了吗?” 她一边说著一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陆瑾被她捏得哼哼了两声,肩膀肉眼可见地鬆了下来。 “是太爷的错——太爷忘了,拿你当撒气的了。” 陆瑾的语气软了几分,伸手拍了拍肩膀上孙女的小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问道,“对了,你大表哥陆琳呢?” “您说大表哥啊?” 陆玲瓏手上动作不停,歪著头想了一下,“他好像去跟朋友聚会了。最近挺忙的,都不回来吃饭。怎么太爷,您想他了?那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叫他滚回来——” “混帐东西!” 陆瑾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那只老座钟的钟摆又晃了三晃,茶杯盖都被震得在杯沿上叮叮噹噹地跳了两下。 他吹鬍子瞪眼,脸上的皱纹全部都绷紧了,一根手指指著虚空像是在指著某个不在场的倒霉蛋,“整天游手好閒、不务正业、东奔西跑、无所作为!多大的人了?二十好几了!正经事不干,天天跟一群狐朋狗友廝混,可谓是虚度光阴、蹉跎岁月、一事无成!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你看看人家的孩子,二十来岁就已经顶天立地了!我真是为你们这帮小辈操碎了心!” 陆玲瓏被他这一掌拍得肩膀一缩,赶紧小跑到桌边倒了杯茶,双手捧著递到陆瑾面前,声音里带著一丝被嚇到了的怯意但更多的是关切和不解:“太爷,您消消气,喝口茶顺顺。您今天怎么这么大气性?听您这意思——是碰见谁家的天才后辈了?还跟大表哥是同龄人?” 她把茶杯塞进陆瑾手里,歪著头继续问,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服气:“那也不会吧?我大表哥今年也才二十多岁,名牌大学毕业,又是咱们家族年轻一辈里公认的天才,也没太爷您说的这么差劲吧?不务正业——这打哪儿论的?我大表哥不就是在帮家族打理產业吗?太爷,主要是咱家也不缺钱呀。现在这社会不就是挣钱嘛,大表哥又不吃喝嫖赌,又不是什么紈絝子弟——” “哼!有钱有个屁用!” 陆瑾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桌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能干得过有权的吗?你们啊——你们二十好几的人了,连这点眼界都看不透!咱们这个国家的性质是什么都不了解吗?人民民主专政,党的领导——这些你们在课本上没学过?还不差?都被人家甩十条街了!” 陆玲瓏被这番话镇住了。 她倒不是被嚇的,而是觉得这不像她太爷平时会说的话。 她太爷虽然脾气火爆,但很少用这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提政治课。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啊——太爷,有这么差劲吗?我今年才十七,还没十八呢……” “太爷不是说你!” 陆瑾摆了摆手,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区分,“说你大表哥呢!正好你也在这儿,让你也见识见识,好好学习学习,好好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伸手指著陆玲瓏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手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打开你的手机,给我搜——诸葛明!搜完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陆玲瓏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三个字。 回车键一按,页面跳转,搜索结果在一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 然后她整个人定住了。 她的灰蓝色瞳孔在手机屏幕的反光里微微放大,嘴巴从一条缝变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然后那个“o”型越张越大,大到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她的呆毛都在这一刻僵直了。 “我的天吶——这、这还是人吗?”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往下滑,越滑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十二岁考上清华大学,本硕博连读,十七岁博士后出站……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標兵……浙江省一级巡视员,兼正厅级……” 她盯著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好几秒——那是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年轻人穿著白衬衫,留著深蓝色背头长髮,戴细框眼镜,面容沉静淡然,胸前的国徽反射著温和的光泽。 “二十五岁——是认真的吗?” 她转头看著陆瑾,脸上的表情混合了震惊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用手指戳著屏幕上的词条往下滑,“诸葛——姓诸葛!怪不得!诸葛亮!太爷,他是诸葛武侯派的人对不对?!” “长见识了吧?好好跟人家学学!” 陆瑾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和敲打。 他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孙女把手机拿过来,自己接过手机又往下翻了两页,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著陆玲瓏,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某个位置,“往后看——人家现在还是国企公司哪都通的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即將就任江西省文旅厅公办,双重领导,两个实权,在同一天空降到任。你以为你太爷今天去哪儿了?就是去见的他。” 第46章 牛鼻子,你恢復一下 陆玲瓏把手机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完整的词条內容,然后抬起头看著陆瑾,眼睛里闪过一道恍然大悟的光,语气里带著一丝俏皮的瞭然和几分试探:“哦——那我明白了。太爷,您今天是去公司了吧?就是这个诸葛主任给您穿小鞋了?” 她歪了歪头,隨即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推论,自言自语道:“不对呀,以太爷您的人缘,走到哪儿不是座上宾?不会被针对吧?” 陆瑾看著曾孙女那双清澈的灰蓝色眼睛,苦笑了一下。 那苦笑里有无奈,有坦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不是为自己骄傲,而是为这个时代居然能出这样的人物而骄傲。 他伸出手揉了揉陆玲瓏的头髮,那只布满青筋的大手在浅粉色的髮丝上轻轻拍了拍。 “玲瓏啊玲瓏,你是这么想的?太爷虽然生气,但也不会背后说人坏话。人家没有给我穿小鞋——这种国之栋樑,我陆瑾敬他。人家从头到尾客客气气,公事公办,说话滴水不漏,但每一个字都让你心服口服。你太爷活了一百岁,头一回被人说得插不上话还不觉得丟人。”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令自己心情复杂的情绪从脑子里甩出去:“当然了,这不是重点!你现在去白云观吧——对了,顺便给我打电话告诉你大表哥,你们小辈之间互相通个气。从今年开始,都给我去参加公务员考试。公司的外编人员也可以,正经考进去的那种。不要再整天给我游手好閒、不务正业了!都给我去追求进步,提升思想觉悟!听见没有?” 陆玲瓏吐了吐舌头,脚下已经踩好了逃跑的路线。 她一边往外小跑一边回头喊道:“知道了太爷!您別忘了吃饭呀,再气也得吃饭!我们肯定努力考——考不上也没办法,没那个命,毕竟不是烤地瓜!” 她跑到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只手扒著门框把脑袋探回来,冲陆瑾眨了眨眼:“哦对了太爷,您说巧不巧?我今天还特意给您烤了个大地瓜,就在厨房灶台上搁著呢,您別忘了吃啊!” 说完,人影一闪,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沿著走廊跑远了。 陆瑾看著门口空荡荡的门框,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著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臭丫头。”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上眼休息了片刻。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在院子里,像一幅淡墨的画。 他掏出手机,翻到联繫人列表里的“牛鼻子”,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张之维温和而从容的声音,像是一缕从龙虎山飘过来的清风,不急不躁,不温不火。 “老陆啊,听你这口气——有气呀。一百多岁的人了,不要动不动就生气,身体要紧,我们这些老傢伙,零件可不好换。” 陆瑾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没好气地说:“好了,牛鼻子你给我正常一点。不要动不动就关心我,我害怕。你恢復一下——我还是喜欢你之前那副桀驁不驯的样子!” 电话那头,张之维轻轻咳了两声,声音从刚才的温柔慈祥切换到了一个更日常的频道,语调里带著一丝被嫌弃之后的淡淡无奈,但那份从容丝毫未减:“你看你老陆,偶尔关心关心你,你还不乐意——真是让人伤心。话锋转一转——怎么,事办完了?” “这就对了嘛,这才是你牛鼻子老道的形象。” 陆瑾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坐直了身体,脸上玩笑的表情收了起来,语气也郑重了几分,“办完了,我挑重点说。这个诸葛主任,不愧是国家栋樑。那话说得,一心一意都是为了国家,为了党和人民。我陆瑾没那个本事,没有这么大的思想觉悟,跟人家不在一个级別上,坐在那儿只能被一个小辈教育——关键是,我还心服口服。他说的话,没有一句大话,没有一句套话,每一句都实实在在,让你挑不出毛病。” 他嘆了口气,继续往下说,语速加快了几分,显然是怕自己忘了重点:“当然了,这位诸葛主任还是给我留了面子。他以个人名义给我提了个醒,我给你挑重点说。第一——你龙虎山的罗天大醮,正常办,不要有什么负担。不过这次可能会被当做整顿异人界的突破口。 诸葛主任亲口说的,这就是上头的意思,人家也是奉命行事,就主抓这一点。第二——什么八奇技,就比如我的通天籙——国家说了,这都是非物质文化遗產。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属於国家和人民,不是某个人的私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不是被噎住了,而是在认真地消化这段话里每一个字的分量。 然后陆瑾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看淡的腔调,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丝淡淡的苦意和更深的自嘲:“看来这次国家要藉此整顿异人界了——你牛鼻子老道,接下来要操不够的心。 哦,对了,差点忘了——刚才我也查了一下,网上已经公示了。 诸葛主任现在已经是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党组副书记、副厅长,兼任江西省一级巡视员。好傢伙,实权啊。他还是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双重领导,两头都有直接管辖权。 连赵方旭那个赵胖子都主动让权了——总之一句话说明白:他管我们。无论是在异人界还是在政府机关,都是顶头上司。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管。” 张之维听完这段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这间老宅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笑声里带著一种活了一个世纪之后才有的通透和坦然:“老陆啊,咱们这一辈的人,都自认为自己是个天才。在异人界、在社会上,也是有一定的实力地位,有一定的话语权。现在好了——终於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诸葛明,我张之维是服了。 活了一百多年,头一回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一个服字。不过事情也许不是坏事——反正我的老脸已经豁出去了,也不在乎了。本来以为跟公司合作就万无一失了,现在连国家都出手了。我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头子,说好听点叫天师,说难听点都快入土了,能怎么办?” 第47章 『深明大义』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坦然和一种歷经沧桑之后才有的通透:“坚持党的领导唄。到时候全国各地的老傢伙们,肯定以为是我张之维下的套。我能怎么办?认了唄。替国家背个黑锅,也算是我这把老骨头最后一点用处了。” 陆瑾听完,靠在太师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嘿”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丝幸灾乐祸但又透著几分仗义和坦诚:“你这么一说也是哈——你倒是看得开,牛鼻子。异人界谁不给你几分薄面?那些老傢伙们衝著你来的,衝著我通天籙来的,这笔帐都算你头上,我可不操你的心了。 压力太大了,你自己撑著点吧。不过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诸葛主任应该不会直接来硬的,不会大刀阔斧地搞什么疾风骤雨式的改革。那会乱的。人家这么聪明的国之栋樑,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每一个字都带著分量:“我现在想的是——我要不要把通天籙上交国家,作为非物质文化遗產正式申报。反正这玩意儿我又不稀罕,留著也是给你们龙虎山的罗天大醮当噱头。说实在的,通天籙在我手里这么多年,我陆瑾也没指著它吃指著它喝。传给徒弟吧,我没收徒弟;传给后人吧,怕守不住。你说我留著它干嘛?不如给国家。” 张之维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刚才多了几分真诚的欣慰和由衷的讚许,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的事情:“老陆,几天不见,你的思想觉悟是蹭蹭地往上窜啊。你老陆居然能主动提出把通天籙上交国家——我看行。你找个合適的机会,跟诸葛主任好好谈谈。这事要是办成了,你陆瑾在异人界的歷史上可就不是『一生无暇』四个字了,得加一个『深明大义』。” “哼,你倒是为我著想。” 陆瑾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在认真和倔强之间晃了晃,“但是我陆瑾不是那样的人——我不会坑你。这通天籙已经被我当做砝码,支持你的罗天大醮了。这期间要是我把它上交给国家,那它就不属於我陆瑾了。国家的財產,我不能隨意拿去做交易的筹码。拿了国家的財產去支持你牛鼻子——那他妈不是叛国吗?我可顶不住。等罗天大醮结束后再说吧。到时候该怎么走流程怎么走流程。” 张之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少了几分从容和淡然,多了一丝真正的、不加修饰的感动。 那感动被他藏得很深,藏在他惯常的平缓语调之下,但陆瑾听了一辈子,听得出来:“老陆,不说了。来龙虎山,坐头等舱,我给你报销。好酒好菜,都在山里了。” 陆瑾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震得厅堂里的老座钟都嗡嗡迴响,那笑声里有一股子百岁老人特有的豪迈和坦荡:“好!痛快!一言为定!” …… 同一时刻,哪都通公司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赵方旭刚把座机听筒放回电话机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容易碎的物品。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托著下巴,眼神定定地看著前方,但视线並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窗外北京的夜景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那些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无声闪烁的眼睛。 他嘴里低声嘟囔著,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开会:“张楚嵐跑了——去了天下会。新晋十佬之一的风正豪——也不是个一般人啊。徐四平时办事还是挺有分寸的,有能力,时效也快,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连个大学生都看不住?”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额头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整整一倍。 这个动作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重复了三遍,每敲一下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在这种特殊时期,张楚嵐是整个罗天大醮行动计划的突破口,是诸葛明点名要抓的工作重点,是上面盯著、下面看著、中间一堆人等著出结果的关键人物。 然后他跑了。 他的手指继续在桌面上敲著,脑子里飞快地过著各种可能性。 徐四的能力他不怀疑——能坐到华北大区负责人的位置,徐四凭的是真本事,不是溜须拍马。 但这次的事出得太不是时候了。 诸葛明今天下午才在最高级別会议上点名提了张楚嵐,晚上人就跑了。 这要是让诸葛明知道了,第一个担责的就是华北大区,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徐四。 但是,如果他不匯报,等事情闹大了,诸葛明从別的渠道知道了,那他赵方旭就是知情不报,性质更严重。 他不是不想护徐四——他跟徐老四共事这么多年,看著他从一个愣头青混成了华北大区的顶樑柱,感情摆在那里。 但他现在护不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桌上的六部电话上。 那台红色专线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泽,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下了决心之后才有的平稳语调自言自语道:“徐四啊徐四——你不要怪我。这也是工作需要,必须要匯报。我身为公司董事长,更要以身作则,顾全大局。在组织纪律面前,没有私情可讲。发现问题第一时间向上级匯报,这是组织原则,也是每个党员干部的基本义务。” 他拿起红色专线的话筒,手指在拨號键上按下了一串数字。 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按键都按得很实…… 与此同时,诸葛明的办公室里,灯光依旧亮著。 他已经脱下了白衬衫,换上了一件深色的便装外套,袖口微微捲起。 办公桌上的文件已经收进了公文包,六部电话的线路逐一检查完毕,加密电脑也已经关掉了。 两个穿便装的特种兵站在办公室门口两侧,腰间的枪套在衣摆下微微隆起一个不显眼的弧度。 两人站姿笔直如削,目光沉稳锐利,肩背的线条绷出常年训练留下的紧实轮廓,像两尊没有標识的人形雕塑。 第48章 天下会——风正豪 诸葛明正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公文包,手指刚拉上拉链,桌上的红色专线忽然响了。 铃声不大,但在这间已经收拾乾净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一个特种兵侧头看了电话一眼,然后转向诸葛明:“领导,电话响了。” 诸葛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台红色专线上。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他本来可以不必接——但红色专线是直通省委和中央部委的绝密线路,非重大事项不得启用。 下班时间红色专线响了,说明有事。 他伸手拿起话筒,声音平稳而清晰:“喂,我是诸葛明。” 电话那头传来赵方旭的声音,语气端正而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的:“诸葛主任,我是赵方旭。有件事需要向您匯报。” “赵董,”诸葛明靠在办公桌边上,一手握著话筒一手拎著公文包的提手,“是工作上的事吗?这都下班了。既然拨打了专线,是出了什么突发情况?” “诸葛主任,是这样——刚刚华北大区天津的同志传来信息,公司编外人员张楚嵐的行踪在今日傍晚出现了异常。不过,在华北地区同志的快速反应下,现在已经確定了他的位置。” 赵方旭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的下一句话做心理建设,“张楚嵐现在人在天下会集团。这个天下会集团在社会上也很有实力——明面上,它是覆盖地產、文娱、投资的商业巨头,市值三千亿。背地里,它是风正豪攒下的异人盘口,把散落的能人异士收作干部,既守著大楼安保,也撑著异人界不可小覷的力量。 掌舵人风正豪坐在顶层办公室里,一身西装藏著凉山大覡后代的血脉,手里攥著八奇技之拘灵遣將,凭这份资本躋身十佬之列。在异人界的评价里,风正豪是一个眼神里永远写著能屈能伸的梟雄。” 诸葛明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在包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的心里已经飞快地把这段信息拆解成了几个关键要素:张楚嵐跑了,去了天下会,风正豪插手了,跟原著一样。他在心里默默地给风正豪这个名字打了个標记——新晋十佬,八奇技持有者,市值三千亿的商业帝国的掌门人,凉山大覡后裔。这个人没有老天师那辈人的传统包袱,没有陆瑾那种道德洁癖,他是真正在商场和江湖两棲生存下来的梟雄。有意思。 “我了解了。” 诸葛明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而简短,像是在读一份已经看过的简报,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精准到让赵方旭在电话那头愣了一拍的问题,“华北大区负责人是?” 赵方旭立刻接话,语速比刚才快了半分,但措辞依旧滴水不漏,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扶著一座瓷器:“诸葛主任,华北大区负责人是徐四。这几天他一直在京城总部参加公司高层会议,今天下午刚刚才散会,接到消息后他已经第一时间赶往现场处理。 我想这起事件並非他的失责——据我所知,这个张楚嵐师承龙虎山天师府,一身异人手段相当扎实,绝非等閒之辈。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脱身,確实有其客观因素。徐四同志平时工作作风扎实,办事效率高,对组织忠诚,这次事发突然,尚在可控范围之內。” 诸葛明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浅到电话那头的赵方旭完全看不见。 这老狐狸——又当又立。 明明是在打小报告,把该匯报的情况一字不漏地匯报了,完全履行了作为董事长的组织义务,谁也不能说他赵方旭知情不报。 但匯报完了,马上又替徐四开脱,把责任说得天花乱坠,既不得罪上面的领导,又在下面的人面前维持住了“好领导”的形象。 不过,诸葛明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公允的分数——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个好领导了。 在体制內当一把手,既要对上负责又要对下兜底,赵方旭这套功夫,不是人人都能练出来的。 只是他今天遇到了一个把什么都看透了的诸葛明。 “赵董,我明白了。” 诸葛明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现在不是討论是谁的责任的问题。十佬之一的风正豪,我还没有接触过。这次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可以为我们接下来的工作积累一些经验,摸一摸这些异人界新晋势力的底,也为后续的政策制定打好基础。这样吧,我去江西公办並没有准確的时间表,那就取消今晚的航班,明天一早去一趟天津。” 电话那头的赵方旭顿了一下,然后立刻接话,语调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敬佩和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標准公文模板里摘出来的,但又不失人情味:“诸葛主任,辛苦了。您这一天连轴转,上午在市里开会,下午在公司主持最高级別会议,晚上本来还要飞江西——还请您务必注意身体,注意休息。 明天我隨您一同前往天津。这个风正豪不知收敛,明知张楚嵐是公司的人,竟然还要出手招揽,这种公然藐视组织权威的行为,必须要给他点警告。否则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其他人都会有样学样,异人界的工作就更难推动了。” 诸葛明听完,微微点了下头。 赵方旭要跟著去,他没意见。 毕竟风正豪和赵方旭打过交道,有赵方旭在场,有些场面话有人替他铺垫,省得他什么都要自己开口。 他说了两个字:“可以。” 然后掛断了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红色专线的座机上,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拎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两个特种兵一左一右跟上,步伐无声而整齐。 诸葛明走在走廊里,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白炽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滑过,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条又长又直的线。 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深了半分。 有意思,让我见识见识这位主角光环的张楚嵐吧…… 第49章 「群眾里有坏人啊」 赵方旭掛断红色专线,听筒放回座机的那只手还没完全收回来,另一只手已经从西装內兜里掏出了私人手机。 他的动作不快,但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本能反应——红色专线是对上的,手机是对下的,两套系统,两套语言,他在两者之间切换了二十年,从未出过差错。 屏幕亮起来,联繫人列表里“徐四”两个字排在最近通话的第一个。 他按下去,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头传来的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和汽车引擎的低鸣,显然人还在路上。 “餵——赵董!” 徐四的声音明显有点喘,带著一股子被事赶事追著跑的焦灼,但依旧努力维持著对领导说话时该有的恭敬,“我现在在天津地界上啊,正往那边赶呢!您怎么突然打电话了?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赵方旭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语气平稳而克制,每一个字都是掂量过的:“徐四,我通知你一下。关於你华北地区员工张楚嵐无故旷工、未经请示擅自脱离管控一事——这件事已经按组织程序上报了。党委巡察办公室诸葛主任已经知悉相关情况。”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里安抚的分量:“你心里不要有什么负担。更不要有任何不满情绪。这是正常的工作匯报程序,每一位同志都要遵守。你作为华北大区负责人,当务之急是把本职工作做好,把情况落实清楚。组织上不会冤枉任何一位认真工作的好同志。” 此时的徐四正坐在一辆七成新的黑色轿车后座上,车窗外的天津街景在夜色中飞速后退。 听到赵方旭这几句话,他握著手机的那只手僵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歷了从焦急到震惊再到强压震惊的极限切换。 那个切换太快了,快到他的五官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他强行按了回去,最后定格在一种“比吃了屎还难看但必须面带微笑”的诡异表情上。 他的大脑宕机了大约两秒钟。 诸葛主任已经知道了。 诸葛主任已经知道了。 … 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反覆播放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他心口砸了一块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被社会毒打了几十年之后磨出来的、混著恭敬和无奈的腔调开口说道:“赵董,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张楚嵐啊,他不仅未经请示擅自旷工,而且是已经確定了的、证据確凿的严重违纪行为。 这完全违反了公司劳务合同第七条和第十二条的规定,我可以按照合同法和公司相关管理制度对他进行严肃处理。您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我马上就到,马上就能把他给带回来。他一个穷逼大学生——他赔不起违约金!” 他说到“穷逼大学生”的时候语调明显扬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然后迅速又压了回去,声音重新变得恭敬而诚恳:“这件事怎么还惊动了赵董和诸葛主任?是我的失职,是我没有把队伍带好。请领导们放心——我徐四保证,绝对不会影响后续工作!” 赵方旭听完,沉默了一秒。 不是被噎住了,而是在心里默默地替徐四嘆了口气。 他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提点和保护,藏在公事公办的措辞后面,不仔细品就漏过去了:“徐四,你明白就好。你切记一点——张楚嵐是你华北地区公司名下的员工,这是既定事实。 他就算犯了错,犯了纪律,你作为他的直属领导,也务必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不能有任何闪失。毕竟是个大学生,年纪轻,社会经验不足,有些规矩还不懂,有些分寸还把握不好。这些规矩——都需要你这个当领导的去教,去引导。这確实是你工作上的失职,你心里要有数。” 他话锋一转,语调从提点变成了一种沉稳的安排:“不过你也不用太著急。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十佬之一的风正豪不是个简单人物,能在商界和异人界两棲立足的人,你一个人贸然去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再次確定张楚嵐的具体位置——我要的是百分之百的確定,不能有任何模糊空间。確定我们的员工张楚嵐就在风正豪的天下会集团內。明天早上,我会和诸葛主任一同前往天津天下会总部。这是工作上的安排,你不要有压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徐四听完这番话,脸上浮现出一个精准的假笑。 那个假笑是用他最后一丝理智和职业素养拼凑出来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够称之为“笑”,但眼角的肌肉纹丝未动。 他用一种被社会反覆锤炼之后才会有的柔顺声调说道:“我坚决服从领导的安排!请领导放心,我这就去亲自落实,一有结果马上向领导匯报!” …… 电话掛断了。 徐四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手机被慢慢塞回裤兜里。 他脸上的表情此刻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没有愤怒,没有焦灼,没有刚才那个假笑的痕跡。 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个电话里的表情转换已经把他的情绪库存全部消耗完了,此刻他的脸像一张被拧乾了水的抹布,乾净得只剩下疲惫的纹理。 然后他很淡定地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 烟盒已经瘪了一半,打火机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塑料货。 他把烟叼在嘴里,拇指按下打火机的按钮。 咔嗒。 没著。 咔嗒咔嗒。 还是没著。 咔嗒咔嗒咔嗒——打火机在他拇指的反覆蹂躪下只发出了一串乾瘪的金属摩擦声,连一粒火星都没蹦出来。 没气了。 徐四的动作僵在那里,拇指还保持著按在打火机上的姿势,烟还叼在嘴角。 整辆车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掌心里,五根手指慢慢收拢。 香菸在他的掌心里被碾成了碎末,菸丝从指缝里簌簌地掉下来落在膝盖上。 他脸上的平静在这一刻终於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那道裂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群眾里有坏人啊。到底是谁这么关心我——让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感谢你。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第50章 党和国家需要赵董这样的好同志 前排的司机师傅从刚才徐四接电话开始就一直竖著耳朵听,后视镜里的眼睛时不时往后面瞟一眼。 当徐四捏碎香菸说“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的时候,司机的脖子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缩回了驾驶座的头枕后面。 他的后脑勺对著徐四,姿態端正而僵硬,脸上掛著一个標准的“关我屁事关我屁事”表情——不关我事,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就是个开车的,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儿跟我一毛钱关係没有。 …… 与此同时,京城哪都通公司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办公桌上那盏老式檯灯亮著,光晕圈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圆。 赵方旭坐在那个光圈里,肥胖的身躯陷在宽大的办公椅中,手里攥著手机,屏幕亮著,通讯录的联繫人页面正停在“风正豪”三个字上。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没有按下去。 办公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了联繫人页面。 手机屏幕暗了。 他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碰木头的声响。 他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下巴压在手指上,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那张圆脸上投下了半明半暗的光影。 他的眼睛在那半张阴影里闪著光,不是精明的光,而是一种反覆权衡之后的光。 他小声嘟囔著,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这位诸葛主任行事如此果断——昨天下午才开了会,晚上就拍板了行程,一句废话都没有。 赵方旭啊赵方旭,你看看你自己,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平衡来平衡去,稳住这个稳住那个,到最后差点把自己稳成了被淘汰的人。公司背后是党和国家,不是某个人的山头,也不是哪个门派的白手套。以前那种和稀泥的工作方式,不能再保持下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个扣在桌上的手机上,对著那个黑色的手机壳像是隔空对风正豪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著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划清界限的了断:“风正豪——要怪就怪你自己的手伸得太长了。公司的人你都敢动,十佬的位子还没坐热就想著挖公司的墙角。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了你了。时代的车轮开过来了,你自己看著办吧。” …… 次日早上八点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京城,哪都通公司总部大门口。 一辆黑色的特种防弹轿车稳稳地停在门前。 这辆车不掛任何政府牌照,但车身的材质和车窗的厚度,任何一个懂行的人看了都会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复合装甲车身,防弹玻璃,底盘经过军用级加固,轮胎是实心防爆胎。 这辆车看起来低调,但它的低调是用钱和特殊採购渠道堆出来的低调,是那种“不想让你知道但也不怕你知道”的低调。 副驾驶和驾驶位上坐著两个穿便装的中年人。 他们穿著普通的深色夹克,从外面看和公司职员没什么区別,但如果仔细看他们的坐姿——脊背挺直如標枪,双肩平稳如天平,目光匀速地扫视著前方和两侧的每一个角落——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人坐得出来的姿势。 他们的腰间微微隆起一个不显眼的弧度,外套的衣摆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枪套的轮廓。 赵方旭从公司大门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拎著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后排,然后整个人微微愣了一下。 诸葛明坐在后排另一侧,正在翻看一份文件。 他穿著白衬衫和深色西裤,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细框眼镜架在鼻樑上,神態平静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看报。 赵方旭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诸葛明,而是因为这辆车和前面的两个人。 他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目光扫过头顶的防弹內衬,扫过车窗比普通轿车厚了不止一倍的玻璃,最后落在副驾驶和驾驶位那两个年轻人腰间的隆起处。 他的瞳孔在那个位置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快地分析著——这辆车是防弹的,不是普通市售的民用改装,是军標级防弹。 前面这两个人,明显是军队出身,身上的气质不是安保公司能训练出来的,是正经八百的现役军人。 腰里別著傢伙呢——枪,真枪。 不是电棍,不是麻醉枪,是真傢伙。 他赵方旭在这家公司干了这么多年,全国七大区公司上下里里外外几万號人,没有一把枪。 不是不想配,是没有持枪权。 公司处理的是异人界事务,国家给的是特殊管理权,不是武装执法权。 能带枪的,只有国家制暴力机构的正式编制人员。 诸葛明抬起头,看见赵方旭愣在那里,嘴角微微一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閒聊天气:“赵董,怎么了?身体不適吗?” 赵方旭的反应极快。 他几乎是在诸葛明话音落地的同时就完成了表情切换,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用一种自嘲中带著几分家常的语气打了个哈哈:“不打紧,不打紧——昨天晚上有点著凉了。现在嘛,夏天,我这体型你也看到了,虚胖,血压也有点高,就喜欢开著空调吹冷风。哈哈哈——比不上诸葛主任你们这些年轻人,朝气蓬勃,干劲满满。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注意注意保养了。” 诸葛明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著赵方旭。 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语气里带著一种公事公办但不失人情味的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组织部门的慰问信里摘出来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地真诚:“赵董言重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要注意的。赵董工作了这么多年,一直是我们这些年轻同志的学习榜样。 上头领导对赵董的工作也是充分认可的。虽然现在国家发展得很快,各项工作都在提速增效,但像赵董这样的老党员、老干部,一直都是革命的先锋力量。要保重身体——党和国家需要赵董这样的好同志。” 第51章 「时刻准备著!」 赵方旭听到这话,又一次愣住了。 这次愣的时间比刚才那次更长,长到连驾驶位上的特种兵都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把这番话在脑子里翻译了一遍——他太熟悉这种语言了。 诸葛明这段话翻译成白话就是:你的工作態度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上面的意思不是要让你提前退休,你还可以多干几年,只要你把態度摆正,把工作做好,你的位子不会被动。他心里的那块悬了好几天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落地的声音他几乎能听见。 “为党和国家、为人民服务——是我们这些老党员应该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赵方旭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圆滑,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郑重和感激。 然后他迅速切换回了工作模式,身体微微前倾,用匯报工作的语调说道,“诸葛主任,我们此行是直接前往天津天下会总部。我的想法是,给风正豪来个突然袭击——不提前通知,不打任何招呼,看看他的临场反应。这种突然造访的方式,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底牌和真实態度。 不过,考虑到风正豪的社会影响力,市值三千亿的企业掌门人,在公司层面还是要儘量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衝突。毕竟舆论和社会影响也要兼顾。”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前面副驾驶和后视镜里驾驶员的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委婉的试探:“这两位同志一看就是好身手——有他们在,此行的安全保障应该不成问题。” 诸葛明哪能听不明白赵方旭的话。 这不就是在点他嘛——你这两个保鏢有枪,你是要带枪去跟风正豪谈工作?这是不是有点太硬了?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著一丝“你说得对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解释意味:“赵董放心吧。这两位同志是我的隨行人员,他们的组织纪律性是最高级別的。说实话——就连我也要听他们的。” 副驾驶位上那位一直沉默的中尉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迸出来的,鏗鏘有力,掷地有声,带著一股子只有现役军人才有的乾脆和坚定:“我们坚决服从领导的命令!”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调依旧是那副鏗鏘有力的军事化节奏,但內容却多了一层寸步不让的底线感:“但是——除非遇到特殊情况。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诸葛明首长的人身安全。请领导放心!” 诸葛明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无奈和一丝暖意,他偏过头看著赵方旭,用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著”的语气解释道:“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你们两个,咱们都共事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不过还是要说一声辛苦了——我们脚下踩的是华夏的土地,这是我们的家,不用这么紧张。我们把人民群眾放在心上,人民群眾也会把我们记在心上。” “时刻准备著!” 副驾驶的中尉脱口而出。 那四个字乾脆利落得像一声口令。 全程赵方旭坐在旁边,纹丝不动。 他的后背紧紧贴著真皮座椅,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如常,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他看著前面那两个腰里別著枪、嘴里喊著“时刻准备著”的年轻军人,又看了一眼旁边这个神色淡然、隨口一句话就能让现役军人喊出战斗口號的年轻领导,在心里用一个加粗加黑的红字默默地记下了一条铁律:诸葛明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不然就全完了。不是哪都通公司完了,不是华东大区完了,是他赵方旭也好,在座的任何一个人也好,全都扛不住。 …… 与此同时,天津,天下会集团大厦正门口。 这栋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门口的广场铺著大理石地砖,两侧对称地摆著两排铁树盆栽,正中央的旗杆上掛著三面旗帜。 整个门面气派、堂皇、规矩,像一座用钱和钢筋水泥堆起来的现代城堡。 大厦门前的旋转门缓缓转动,穿西装打领带的上班族鱼贯而入,每个人的胸口都別著天下会的员工牌。 在这座气派大厦正对面的马路边,停著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 车旁边的两个人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徐四双手叉腰,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烟,两个眼袋沉甸甸地掛在眼睛下面,头髮乱得像是被颱风刮过,衬衫的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得歪歪扭扭。 他已经一宿没合眼了——从昨晚在北京的涮肉馆被竇乐劝酒开始,到接到张楚嵐跑了的电话,到蹬著共享单车衝出五环,到半夜杀到天津,到今天早上又接到赵方旭那个让他血压飆升的电话。 这一夜他经歷了太多,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他心口上猛锤了一下。 他现在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就像一个被吹到了临界点的气球,只需要最后一口气就能爆。 然后那口气就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錶,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下会大厦紧闭的大门,然后猛地转头对著身边的徐三吼道:“徐三!你能不能行?你还能不能干!我就撒了泡尿的功夫——一泡尿!宝宝呢?!” 徐三站在他旁边,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 他的表情比徐四冷静得多,但眉宇间也掛著一层明显的疲惫和无奈。 他摊了摊手,用儘量平和的声音回答道:“我没拦住。能怎么办?宝宝一向是最听你的——我说的话在她耳朵里就是个屁。你不是不知道。你让我去拉她?我拉了,我拉得住吗?她一个纵身就翻墙进去了,我就算当场变成一堵墙也拦不住。” “你放屁!” 徐四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往地上一吐,一根手指戳著徐三的肩膀,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徐三的眼镜片上,“你不是成天嚷嚷著说我教坏宝宝了吗?你不是说我乱搞吗?你不是说你的方法比我科学比我合理比我像个人吗?那你也没往好里教啊!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给我犟!我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哥的份上——我……我……我开除你!我代表华北大区正式开除你!” 第52章 这不是通风报信是什么? 徐三被他的手指戳得往后退了小半步,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比徐四冷静得多。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唾沫星子,重新架回鼻樑,用一种学术工作者特有的理智口吻分析道:“你能不能冷静一点。这不是我们公司门口,是天下会的门口。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在这里吼破了嗓子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你是了解宝宝的——她犟起来是什么样你比谁都清楚。我怎么可能拉得住?她已经闯进去了,这是事实。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不是『谁的责任』,而是『接下来怎么办』。” “能怎么办?好问题!苍天大地,我也想问能怎么办!” 徐四一把扯开领口,嗓门瞬间拔高,“昨天赵董和诸葛主任亲口下的命令,我拍了胸脯保证不擅自行动,结果呢?撒泡尿的功夫,宝宝就闷头闯进去了!你说现在怎么办?两位大领导马上就到——你来告诉我怎么办!” 他瞪著徐三,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徐三不慌不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依旧平得像湖面:“徐四,你別急。要不这样,你在外面等著,待会儿向领导匯报,我进去找风正豪说明缘由。我相信他能明白利害,不至於太强硬。” 徐四看著徐三那张冷静到近乎冷血的脸,忽然鼓起了掌。 他的掌声很响,很慢,一下一下地拍,在早晨相对安静的马路边格外刺耳。 他一边鼓掌一边用阴阳怪气的腔调说道:“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徐三啊徐三,你们不把我玩死,是睡不好觉吗?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掰:“先是张楚嵐跑了,我没有管好下属,这是失职。然后是宝宝擅自闯进天下会,我没有管好临时工,这他妈又是失职。现在你又跟我说你要进去找风正豪说明缘由——这不是通风报信是什么?这他妈要是搁在抗战时期,那就是叛徒、间谍、汉奸!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是要处以极刑的!” 徐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了一道白光,声音里多了几分困惑和不服:“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就成了通风报信了?我只是进去跟风正豪把情况说清楚,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衝突——这在流程上有什么问题?” 徐四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自己的亲哥哥。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被蠢哭了但又不得不好好解释的语气说道:“还不明白?我掰开了揉碎了给你讲——这事本来是个小问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他张楚嵐跟公司是签了劳务合同的,白纸黑字,受法律保护的。他风正豪再有钱,再牛,市值三千亿,他也不敢跟公司硬槓——公司背后是谁?是国家。只要我们公司態度强硬一点,直接派人上门要人,他风正豪是没办法的。这事我都能出面解决。”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又拔高了半度:“结果呢?不知道被哪个孙子捅到总部去了!昨天晚上赵董给我打电话,说诸葛主任已经知道了!诸葛主任——双重领导,党委巡察办公室——他知道这事了!明摆著的嘛,这两位大领导要借这个事会一会风正豪,或者说敲打一下。 那肯定不能提前通知啊,要的就是杀他个措手不及!你现在进去,两嘴唇一碰——『风总你好我是哪都通的徐三我们公司的宝宝不小心闯进来了请不要误会…』——那不是通风报信是什么?还不明白吗?你说你戴个眼镜,装什么文化人——你的脑子是浆糊吗!” 徐三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的脸从白涨到红,又从红褪成了白,眼镜片后面的眼神里混合著震惊、羞耻和一种“我居然被徐四给教训了”的荒诞感。 他活了近四十年,头一次被自己这个吊儿郎当的弟弟骂到抬不起头——关键是,还他妈骂得全对。 全对才是最气人的。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认栽的、明显没了底气的语调说道:“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宝宝已经进去了,说不定都已经打起来了。” 徐四从口袋里重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这一次他还没有点,只是叼著,让那根烟在嘴角掛著,像一个无处发泄的出口。 他看著面前那座高耸入云的天下会大厦,用一种彻底破罐子破摔之后才会有的平静语调说道:“还能怎么办?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著领导来,等著匯报,等著挨批。你,我,咱俩,现在就站在这儿,哪儿也別去,什么也別干。等诸葛主任和赵董到了,我上去匯报情况,你站在我后面点头。这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至於宝宝——她能在里面打出多大的窟窿,就看风正豪的造化了。” 就在这时,天下会集团门口的一个保安注意到了他们。 这个保安穿著一身深蓝色制服,头戴大檐帽,腰间別著一根黑色橡胶警棍,脚踩一双擦得鋥亮的黑皮鞋。 他从岗亭里走出来,手里攥著警棍的握柄,迈著一种“这是我的地盘”的步伐朝徐四和徐三走过来,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保安。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领头的保安嗓门洪亮,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底层管理人员特有的傲慢和警惕,“鬼鬼祟祟的,还在我们天下会集团门口大呼小叫——有没有一点素质?这是天下会集团,不是菜市场!赶紧走赶紧走!” 徐四叼著烟,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掛著一丝让人发毛的笑容。 他今天受了一整天的气——被领导嚇,被自己亲哥气,被一个大学生耍,被老天爷堵在五环蹬共享单车,一宿没睡,现在连个保安都敢来跟他吆五喝六。 他徐四,华北大区负责人,在公司里虽然不是最大的官,但走出去也是能让小半个异人界绕著走的人物。 今天他忍了所有能忍的事,他现在不想忍了。 他狠狠地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往地上一吐,咬牙切齿,摩拳擦掌,一步一步地朝保安走了过去。 那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口气的长度。 领头的保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警棍攥得更紧了。 第53章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明显的色厉內荏,但依旧努力维持著一个保安应有的威严:“你、你要干什么?你给我站那儿!停止前进!再往前我就要不客气了啊!我手里的棍可不是开玩笑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要干什么!” 徐四走到离保安不到两步的距离停住了。 他没有动手,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大到整个天下会门口的上班族都扭头看了过来。 “我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徐四一根手指戳著自己的胸口,嗓门大到马路对面的星巴克里都能听见,“你一个保安——你以为你是警察啊?手里拿个破棍给你个鸡毛你就当令箭!什么叫『你天下会集团的门口』?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公共场合!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怎么的——你还要打我?” 他把脑袋往前一伸,额头上青筋都蹦出来了:“来!往你四爷的头上打!往这儿打!使劲!你四爷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今天就不姓徐!打呀!打呀!” 保安被他这一连串暴风骤雨般的输出轰得连连后退,手里的警棍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歷了从威严到惊愕到茫然再到“我这是招谁惹谁了”的四个阶段。 他身后两个年轻保安也面面相覷,一个悄悄拉了拉队长的衣角,小声说“队长这人不会真有精神病吧”。 这时候围观的上班族已经聚了一小撮,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拍视频,有人窃窃私语地指指点点。 徐三见状赶紧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徐四的肩膀,把他往后拖了两步,同时冲保安那边挤出一个標准的“不好意思”的笑容,语速飞快地解释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是我同事——天太热了,我们在这儿等车呢,一直打不到车。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大家都理解一下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拖著徐四往后退,嘴唇几乎贴著徐四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你能不能冷静点?跟保安较什么劲?” 徐四被他拖著往后滑了两步,还梗著脖子冲保安那边吼:“徐三你放开我!我忍不了了!忍无可忍了无须再忍!他奶奶的,真是世风日下!我堂堂华北大区负责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我说话声音大点怎么了?哪条法律说公民不许大声说话的?那个保安你给我等著——我今天不要脸了!风正豪不把你开除了这事没完!” 徐三把他拖到了马路边的人行道上,鬆开了手,拍了拍自己被抓得皱巴巴的衣领,用一种“你终於疯完了”的眼神看著徐四,语气里带著一丝被折腾得没了脾气的疲惫:“我看你是真疯了。你跟个保安较什么劲?他就是一个看大门的,一个月工资不知道有没有几千块,你跟他置气——你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待会儿诸葛主任和赵董就要到了,让他们看见你在这儿跟保安吵架——你觉得诸葛主任会怎么评价你的工作能力?” 另一边,保安队长看著徐四被拖走的背影,鬆了一口气,把警棍插回腰间。 旁边一个年轻保安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队长,怎么了?有人找事吗?” 保安队长整了整被嚇歪了的大檐帽,用一种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口吻点评道:“不用管——碰到个神经病。这社会啊,现在什么人都有。还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把人都给压疯了,可怜。” 他转身往岗亭走,一边走一边继续发表人生感悟:“可不是嘛。你看咱们集团董事长对我们保安多好,包吃包住,一个月工资八千,年底还有奖金——我能干到死!” 保安队长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队长的权威和过来人的提醒:“好了,別嘚瑟了。我们的职责就是看好集团的大门。像刚才那种神经病啊,是绝对不能放进去的。而且以后要注意——这种人精神有问题,杀了人都不一定犯法。再碰到这种人,不要逞能,第一时间呼叫增援。听见没有?” “是!队长!” 两个年轻保安齐齐应声,站姿比刚才更直了几分,把腰间那根崭新的警棍又紧了紧。 …… 黑色特种防弹轿车驶入天津地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打在天下会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整栋楼像一把镀了银的巨剑插在市中心最贵的那块地皮上,反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大厦门口的广场铺著灰色大理石地砖,正中央的旗杆上三面旗帜迎风招展,旋转门两侧对称摆著两排铁树盆栽,门童穿著笔挺的制服站在旋转门两侧,脸上的微笑標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保安队长老周正站在岗亭边上喝今天的第一杯浓茶。 他干了十二年保安,从商场保安干到写字楼保安再干到天下会集团保安队长,见过的车比驾校教练还多,练出了一双看车识人的火眼金睛。 奔驰宝马不算啥,保时捷玛莎拉蒂也就是多看两眼,偶尔来辆劳斯莱斯他才会整一整帽檐站得再直几分。 但此刻从路口拐过来的那辆车,让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他没认出来——不是常见的任何一个品牌,车身线条简洁到近乎朴素,没有任何镀铬装饰,车漆的质感却沉稳得不像是民用涂装。 更关键的是车轮,那轮胎的厚度和轮轂的样式让老周的后脑勺本能地紧了一下。 他在部队当了几年兵,退伍后又干了十二年保安,这辈子只见过一次这种轮胎——那是在某次军事展览上,解说员说那是实心防爆胎,配的是军用级底盘。 他放下茶杯,整了整大檐帽,快步走到岗亭前,按下抬杆按钮。 黑色的横杆缓缓升起,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上前询问或拦停,而是直接转身面朝那辆车的方向,双脚一併,右手五指併拢举至帽檐——一个標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敬礼。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保安面面相覷,虽然不明白队长为什么敬礼,但也跟著站直了身体,手抬了起来。 从车进入视野到通过大门,全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没有鸣笛,没有摇下车窗,没有任何互动,那辆车就这么安静而平稳地驶入了天下会集团的大门,像一条黑色的鱼滑进了深水区,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朵。 第54章 我要进去! 老周看著那辆车的背影消失在车道拐角,才放下敬礼的手,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 该懂的自然会懂,不该懂的解释了也没用。 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一截菸灰无声地掉落在水泥地面上。 徐四蹲在马路牙子上,嘴里叼著今天早上的第四根烟,两个眼袋沉甸甸地掛在眼睛下面。 他已经在这条马路牙子上蹲了快两个小时了,从凌晨蹲到天亮,从天亮蹲到上班早高峰,屁股都麻了,腿也酸了,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被生活反覆捶打之后才会有的颓废气息。 但此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嘴里的菸头隨著嘴唇的翕动上下晃了两下。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徐三,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太確定的疑惑——那种明明觉得眼熟但又不敢承认自己认出来了的犹豫。 “三儿——那个车,怎么这么眼熟?” 徐三正靠著路灯杆翻看手机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顺著徐四的目光朝天下会大门方向望了一眼。 那辆车已经拐进了大厦的车道,只剩下空荡荡的门口和重新站回岗亭的保安。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用一种专业分析的口吻说道:“不是民用车,也不像商用车。看轮胎和底盘的高度,应该是政府或军用的特种车辆,级別不低。怎么了,你认识?” 徐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整个人的动作像是一个出了bug的程序在反覆重启。 然后他的脑子里劈过一道闪电——那辆车,那个低调到极致的黑色涂装,那个厚得不正常的轮胎——他在公司总部大门口见过。 就在昨天开会的时候,这辆车就停在公司门口的专属车位里,车牌號他当时还多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嘴里的菸头直接掉在了裤襠上,他跳起来一巴掌拍掉菸头,嗓门大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都有人扭头看了过来。 “我靠!那不是诸葛主任的专车吗!我在公司总部大门口见过!这怎么进去了?”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窜出去了。 没有用炁,全凭两条腿和一股被社会毒打出来的生存本能,那速度却堪比百米衝刺,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皮鞋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地砸出一串急促的鼓点。 徐三慢了半拍,大脑处理完“领导已经进去了我们还在外面”这个灾难级的信息之后,脸色骤变,也拔腿跟了上去。 徐四衝到天下会集团大门口的时候,两道穿著深蓝色保安制服的身影已经横在了他面前。 保安队长老周右手的警棍已经抽出来了,左手指著徐四的鼻尖,脸上的表情混合著警惕和“我已经看穿你了”的篤定。 他身后三个年轻保安並排而立,人手一根橡胶警棍,架势摆得很开,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的防暴队形。 “站住!给你一次警告!” 保安队长的嗓门洪亮而有力,目光如炬地盯著徐四,“那个精神病!你给我站那儿!再往前靠近一步,我们就要对你採取措施了啊!精神病也不行,也要讲道理!兄弟们,抄傢伙!” 徐四被几个保安死死地挡在门外,急得额头上青筋都凸出来了,腮帮子咬得一紧一紧,手指攥成拳头又鬆开再攥成拳头,恨不得原地起飞越过那道横杆。 他徐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堂堂华北大区负责人,在异人界也是能横著走的人物,今天被一个保安堵在大门口骂精神病,骂了整整两回。 “你们要干什么?跟我过不去了是吧?快让开!抬杆!我要进去!” 他声音拔高了八度,一只手指著保安队长,另一只手拼命往自己嘴里指了指,“你还敢骂我精神病?我不给你一般见识!你丫的——你见过会抽菸的精神病吗?啊?你见过吗?我拿烟巴子——我烫你龟头!给我让开!” 保安队长老周把警棍往腰间一別,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不屑,语气里带著一种底层管理人员特有的骄傲和不容置疑。 他在天下会集团守了十二年的大门,见过多少牛鬼蛇神,这世上能唬住他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今早那辆黑色轿车除外。 此刻他站在大门正中央,像一堵穿制服的人墙,用一种面对精神病患者时特有的耐心和居高临下缓缓开口。 “呦呵,你还来劲了是吧。我跟你讲,公司大门由我们一队保安守护,绝对不会让你这种人进去。先说好——我们不是歧视精神病。我们国家有残疾人保障法,精神病也是受法律保护群体。但是你的情况过於严重,有明显的不稳定性和攻击倾向,已经构成了对公共安全的潜在威胁。我们天下会集团这座大厦里面坐的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领,我们绝对不会把你放进去影响正常工作。话给你说明白了——还请离开。” 徐四把嘴里那根烟从嘴角拿下来,用两根手指狠狠往地上一摔,烟屁股在地砖上弹了一下蹦出几粒火星,被他一只脚猛地踩上去碾了又碾,像是脚下踩的不是菸头而是別的什么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语气开口。 “你是保安队长是吧?我现在很急,有大事。哦对了——你要钱是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裤兜里,动作很快,快到他手伸进去的时候裤兜里那串钥匙哗啦作响。 保安队长见状,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被侮辱了人格之后才会有的庄重口吻高声说道:“你不仅在行为上侮辱我们,还在精神上蔑视我们。我们虽然是保安,但也有尊严。我们绝对不会收受任何贿赂。我们不是白领,也不是什么大学教授,但我们是响噹噹的劳动人民——我们骄傲,我们自豪!对不对,兄弟们?” “对!” 身后三个保安齐声高呼,气势如虹,手里的警棍齐刷刷地往地上一顿,发出整齐的闷响。 徐四掏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手指攥著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不知道是该抽出来还是塞回去。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错愕,然后是愤怒,然后是憋屈,然后是“你们这群人是不是专门来克我的”的深深绝望。 第55章 徐四同志我还是了解的 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嘴唇哆嗦了两下,终於忍不住吼了出来:“你们思想觉悟这么高——你们怎么不去当官啊?搁这儿装什么呢!刚刚那辆车,你们怎么放行了?嗯?连问都不问一下,连拦都不拦一下——你们装什么啊搁这儿!一群势利眼的东西!” 保安队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整了整大檐帽,把腰间的警棍重新抽出来握在手里,语气从刚才的居高临下变成了一种被踩了底线之后的正经和严肃。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徐四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位精神病同志,请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们。我们的学歷虽然不高,读的书虽然少,但是我们不傻。还是有一定的见识的——这里是天津。” 他用手里的警棍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又指了指身后的天下会大厦,语气里多了一种身为过来人的底气和见识:“刚才那辆车,明显是某位领导的车。我们集团董事长早就告诫过我们——领导来公司,是为了谈合作、促发展、稳就业、造福人民群眾。领导的车,代表的是国家政策,代表的是人民的利益。 我们身为保安,职责就是守护好公司大门这道防线。不法分子也好,犯罪团伙也罢——尤其是某些心理精神上高危的人员,当然这种情况极少——我们是绝对不能放进来的。你听明白了吗?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徐四站在原地,两个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他整个人被气得头皮发麻,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的一只手捏著手机,指关节把手机壳捏得咯吱作响,屏幕都亮了好几次被他的指腹误触解锁又自动熄灭。 他用尽了毕生修养才没有对著这个保安队长一拳抡过去。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能——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再给自己捅一个篓子,今天已经够篓子了。 徐三终於看不下去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徐四的后领把他往后拖了两步,拖的时候还用了点炁,不然根本拖不动。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混合著兄长的威严和专业分析的语气在徐四耳边快速说道:“徐四,你给我冷静一下。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態度。我们现在要爭分夺秒,没时间让你在这儿撒气。我来处理——你先站著,別动。” 徐四猛地转过头想反驳,嘴唇都已经张开了,但徐三那道从眼镜片后面射过来的目光让他把嘴重新闭了回去。 他用鼻子重重地喷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咬牙切齿的字:“快——去!” 徐三鬆开他的后领,整了整自己被扯歪的西装领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拨號一边朝保安队长走过去。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焦灼切换到了一个標准的外交人员模式,步伐沉稳,表情客气,嘴角掛著適当的微笑,姿態不卑不亢。 …… 天下会大厦內部,顶层走廊。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铺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安静而宽敞,墙壁上掛著几幅当代艺术画作,天花板的嵌入式灯带散发著柔和的米白色光晕。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双开实木大门,门边摆著两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发財树,门楣上方嵌著一块铜製铭牌,上面刻著几个字——董事长办公室。 整个走廊装修得低调而体面,处处透著一个市值三千亿的商业帝国该有的格调。 但此刻走廊里倒著两个人。 两个穿著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面朝下趴在地毯上,姿势歪歪扭扭,像是被人从背后一击放倒的。 对讲机摔在旁边,红色指示灯还在无声地闪烁。 诸葛明和赵方旭並排走在走廊里,两位便装军人一前一后开道。 走在前面的那位步伐轻而稳,目光以恆定频率扫视前方和两侧,右手自然下垂在腰侧,指尖距离枪套不到三厘米。 走在后面的那位微微侧身,用身体挡在诸葛明的右后方,確保没有任何角度是死角的。 赵方旭一边走一边微微侧身向诸葛明说话,语调依旧是那副工作匯报式的平稳:“诸葛主任,十佬之一的风正豪,他的办公室就在这层——天下会集团最顶层。这栋楼一共六十八层,顶层整层都是他的私人办公区。我们坐电梯上去还需要绕一段走廊才能到他的办公室门口——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没有看到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呢?按理说他应该在大门口等我们,然后第一时间匯报情况。难道他已经上去了?” 他顿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替徐四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又隨即自己否定了这个推测:“不能啊。徐四同志我还是了解的。他一向听从指挥,从不擅自行动,在工作纪律方面还是有分寸的。而且他昨天在电话里明確说了,要先向我们匯报情况再採取行动。” 诸葛明一边走一边听著,目光平静地看著前方的走廊。 他听完之后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析一个不重要的细节,但每一个字都戳在关键处:“赵董,这不重要。我想徐四同志应该还没有去跟风正豪见过面——不然的话,此时他应该已经下来了,会在这里迎接我们。”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地板上那两条几乎看不见的微弱擦痕上,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说道:“不过天下会的內部防御系统確实有一些紕漏。今天我们能一路畅通无阻地上到这里,想必不是因为风正豪撤了安保——应该是我的专车在前面开道,把该拦的和不该拦的做到有的放矢、张弛有度。” 赵方旭立刻应和,脸上浮现出一个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谦卑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用匯报工作的语调把这段话翻译成了標准的官场措辞:“诸葛主任说得极是。看来风正豪同志御下有方,安保团队管理严格、令行禁止,知道领导的车是公务用车,当拦则拦、当放则放,纪律意识很强。这本身就是对公司组织纪律和上级领导权威的高度尊重,值得肯定。”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委婉的推测和替下属打圆场的温度:“那我想徐四同志应该就是因为这一点被拦在外面了——毕竟他没有透露身份,又不便在工作场合亮明底牌。 这恰恰说明徐四同志还是很有组织纪律观念的,寧可自己被拦在外面,也不在公共场合暴露身份和级別。这一点,倒是值得肯定。” 第56章 直接进去吧 话音刚落,前面开道的军人猛地抬起右手,五指併拢掌心朝后,做了一个標准的“停止前进”战术手势。 他压低了重心,语气短促而有力:“报告领导——有情况!” 诸葛明和赵方旭同时停下脚步。 那位军人已经快步上前,在走廊中央蹲下身。 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面朝下趴在地毯上,姿势歪歪扭扭,对讲机摔在旁边还在无声地闪著红灯。 军人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分別按在两个人的颈动脉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快速退回诸葛明面前,站姿笔直,声音低沉而清晰:“领导,两人均处於昏迷状態,有脉搏,呼吸平稳,暂无生命危险。 从倒地姿势和受击部位判断,是被徒手一击致晕,出手者力道控制极精准,没有造成二次伤害——但出手的人手段非常专业。”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坚决:“这里不安全。我请求领导立即转移,暂时撤离到安全区域。” 赵方旭也愣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仔细端详著地上两个昏迷的安保人员,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微微侧身靠向诸葛明,压低声音但依旧维持著公事公办的措辞分寸:“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风正豪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在自己公司顶层,自己的办公区门口,安保人员被人放倒了——难道有人硬闯天下会? 诸葛主任,以我的判断,目前情况不明,存在不可预知的安全隱患。我们先暂时撤离,等徐四到位之后再做下一步部署。” 诸葛明低头看了看地上两个昏迷的安保人员,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实木大门。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之內完成了信息匹配——这个场景,这两个倒地的方式,力道精准到恰到好处的徒手击晕——还能是谁。 冯宝宝硬闯天下会,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原著剧情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覷。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但嘴角的弧度確是上扬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紧张,反而带著一种饶有兴致的平和和不容置疑的篤定:“无妨。我们今天是以公司人员的身份前来开展工作。他风正豪既然坐在十佬的位子上,就是公司的合作方之一。就算不给我这个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面子,也要给赵董面子吧。” 他抬脚绕过地上昏迷的安保人员,步伐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节奏,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且眼前这个情况,明显是已经起了摩擦。有人闯进了天下会,已经跟安保人员交了手。我们作为公司的人,就不能视而不见——越是这种情况,越需要我们出面。直接进去吧。” 两个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极短,不到半秒,但里面的內容很丰富——首长已经下了命令,再劝就是抗命。 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执行。 走在前面的军人重新走在前面开道,右手已经从枪套上移开了,改为贴在腰侧隨时可以拔出的位置。 跟在后面的那位也把警戒距离缩短了半步,两人像两把无声拉开的弓,隨时准备在最短的时间內把箭射出去。 他们手指的位置离腰间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只差一个念头的距离,眾生平等——枪。 …… 天下会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门口。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被撞开了半扇,歪歪斜斜地掛在门框上。 门口围著一圈人,都是天下会的干部和几个胆大的员工。 一个有著乾净利落的纯白色短髮,肤色偏白神情冷峻,穿著深色衬衫搭配浅棕西装,整个人英挺沉稳,侧著头往门里张望,嘴角掛著一丝看好戏的震惊。 他是风星瞳,风正豪的亲儿子,天下会的少当家。 他身后还围著几个下属,有人在低声议论“那个女的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人在给安保部打电话要求增援,还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拍视频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按住。 整个门口乱得像一锅刚烧开的粥,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每个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平稳而清晰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这几位同志,能让一下吗?” 风星瞳几乎是在声音入耳的同时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没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而是落在站在说话人旁边的那个胖胖的身影上。 赵方旭——哪都通公司董事长,大领导! 风星瞳作为风正豪的儿子,虽然不直接参与公司事务,但跟在父亲身边见过赵方旭不下十次,绝不会认错。 “公司的赵董!您怎么来了?” 风星瞳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惊讶和一丝不安,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嘴角的玩味笑容也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赵方旭看著风星瞳,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严厉,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公事公办的分量,声音不高但压迫感十足:“你是风正豪的儿子吧?你们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从走廊一路走过来,看到安保人员倒地昏迷,走廊里还有明显的打斗痕跡——这里场面如此混乱,受伤人员尚未处理,你们不去维持秩序反倒围在门口看热闹。 到底有没有异人大战?还有没有规矩?公司的相关管理条例在你们天下会到底还管不管用了?这里可是天津市中心!出了任何社会影响,你们谁来担这个责任?” 风星瞳被这番话震得头皮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慌了两秒才组织好语言,语速飞快但语气明显比刚才虚了不止一个档次:“赵董,千万別误会!这不是我们天下会闹事——是有人硬闯天下会!从一楼大堂一路打到顶层,我父亲办公室的门都被踹开了!我们只是正当防卫——真的,您进去一看就知道!” 赵方旭看著风星瞳那张努力辩解的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让开。我倒要看看风正豪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57章 「保护领导!」 风星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他也赶紧跟了上去,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辩解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担忧。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门扇撞到墙壁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董事长办公室內部的景象一览无余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整间办公室面积大得像一个小型会议厅,落地窗占据了两面墙,外面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把地上散落的文件、碎玻璃和翻倒的盆景照得清清楚楚。 真皮沙发被推歪了,茶几断了一条腿歪倒在地,墙上那幅价值不菲的当代油画被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画布从画框里耷拉下来。 整个房间狼藉得像刚打完一场局部战爭,而战爭的双方此刻正若无其事地站在废墟中央。 一个留著顺滑黑长直长发、身穿淡紫色碎花吊带裙的年轻女人正光著脚站在办公室正中央,脚边还有一本踩了脚印的財经杂誌。 她睁著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神態直白而恳切,看著对面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仿佛是在跟长辈撒娇的邻家小妹。 如果不是地上躺著的那些人事不省和整个房间的残破景象,单看她此刻的表情会以为她是在菜市场跟摊主討价还价。 她对面的中年男人穿著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银灰色短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圆框墨镜,神態原本应该是沉稳平和的——但此刻那份沉稳和平和被眼前这个女人彻底搅乱了。 他的表情在无奈和震惊之间来回切换,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有说出完整的句子。 冯宝宝和风正豪。 一个大叔跟一个小女孩在废墟里平静地交谈,画面荒诞到了极点,但偏偏又给人一种莫名的和谐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这场荒诞的对谈。 冯宝宝扭头,眨了眨那双卡姿兰般的大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赵方旭。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后她用一种四川话夹杂著本能的慌乱语气脱口而出:“完了,是大领导!徐四嘞?” 她的脑袋开始左右转动,在废墟里寻找徐四的身影,动作明显有些慌了。 站在不远处的风正豪也在同一瞬间看到了门口站著的那几个人,他的目光与赵方旭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诸葛明站在赵方旭身旁,面带微笑,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著眼前的一切。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冯宝宝身上——这就是冯宝宝。 留著顺滑黑长直长发,淡紫色碎花吊带裙,光著小脚丫,睁著那双清澈到不真实的眼睛看著风正豪叫大叔,神態直白而恳切。 確实有几分傻白甜的味道,但诸葛明知道这副傻白甜的外表之下藏著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他又把目光移向风正豪——银灰短髮,圆框墨镜,黑色西装配蓝紫色衬衫,这个在商界和异人界两棲立足的梟雄此刻的表情已经从沉稳变成了明显的震惊。 诸葛明最后把目光扫向旁边,看见一个头上插著两只高跟鞋、跪倒在地上的男人。 贾正瑜,陕西贾家村的天才,此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歪歪扭扭地跪在地上,头上还顶著一双高跟鞋,画面確实挺搞笑的——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 天花板上那道被震裂的裂缝从墙角一路延伸到房间中央,然后轰然塌了下来,几块碎石和半张石膏板带著灰尘从天而降,直直地朝诸葛明和赵方旭站立的位置砸落。 “保护领导!” 前面的军人几乎是在天花板开裂的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的右手在腰间一抹,一张金色的光罩从掌心展开,瞬息之间將诸葛明和赵方旭全部罩在其中。 金色光罩的表面流光溢彩,像一口倒扣的透明金钟,碎石砸在上面发出密集的闷响,然后被弹落在地。 另一个军人头也不回,抬手上扬,以炁化掌,一道无形的力量凌空劈出,將正在坠落的几块大块碎石精准地拍向墙体方向,碎石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碎成更小的碎块簌簌落下。 整个过程从天花板开裂到碎石被击飞,总共不超过三秒钟。 然后所有人听到了一声惨叫,从墙体方向传来。 刚才被掌力拍向墙体的碎石堆里突然炸开一团金光,一个身影从墙上弹了出来,像一只被拍在墙上的蟑螂又弹回了地面,四仰八叉地摔在地板上。 那人利落的黑灰色短髮沾满了灰尘,带黑色方块印花的白t恤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黑裤子上蹭了一大片白灰。 他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神情紧绷而警惕,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虽然样子狼狈但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打不死的精气神。 他一边拍身上的灰一边嚷嚷著:“谁要谋財害命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刚才挨了拳头又挨了一大巴掌——是认真的吗?” 正是张楚嵐。 他还没嚷嚷完,就看见面前站著一个面色冷峻的男人,手里握著一把黑色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自己的眉心。 那枪的型號张楚嵐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在零点一秒之內就在脑子里喊出了它的全名——qsw06式五点八毫米微声手枪,军方特种部队制式装备,消音器已经拧上了,枪口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认得这把枪不是因为见过真货,而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在军事杂誌上、在枪械论坛上、在无数个躲在被窝里刷手机的深夜里把这把枪的参数背得滚瓜烂熟。 他举起了双手,但嘴角却自动切换到了他那招牌式的贫嘴模式,语速飞快地往外蹦字,像是在用嘴遁给自己壮胆:“兄弟!你手里拿的是qsw06式五点八毫米微声手枪吧!这把枪是军方专配,在公开市场上根本不可能流通,就算是在国际军火黑市上也极难搞到,在国內更是一把都没有——当然不排除某些境外势力通过特殊渠道走私,但那是极小概率事件。”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手还保持著举起的姿势,但嘴巴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转化成唾沫星子喷出去:“当初我张楚嵐可是立志要考军校的——可惜高考分数差了一点,无奈上了个南不开大学。 我可是铁桿枪迷啊!我给你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別装了?你这把枪仿得倒是挺真的,我见过太多假枪了,你这把做得確实不错,但真的太假了。 你要是掏一个五花八门的、外形唬人的山寨货,我可能还真怵一下。你这个——太假了吧!” 第58章 真傢伙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离军人不到两步的距离,手从举著的姿势慢慢放下来,竟然真的伸手朝那把枪摸过去,脸上的表情混合著好奇和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篤定。 然后他身后传来了动静。 跪在地上的贾正瑜突然暴起,双手抓住插在自己头上的两只高跟鞋,猛地往外一拔,血立刻从额头的两个洞里淌了下来,顺著脸颊流成两条红线。 他咬牙切齿,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扭曲成一团。 他嘶吼了一声:“你们又是什么人?一个一个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吗?可恶!这个该死的小丫头!” 他双手一甩,两根啄龙锥从掌心飞出,带著凌厉的破空声直直地朝冯宝宝的方向射去。 但那个角度——如果两根锥子沿著直线飞行,它们飞过房间中央的时候刚好会从诸葛明站立的位置擦过。 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张楚嵐面前的军人几乎是在听到身后破空声的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转身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楚,右手握枪上举,左手托住枪底,两腿微曲,標准的手枪速射姿態。 扳机扣动了两次,两声极其微弱的闷响——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开枪时的声音並不像电影里那种优雅的咻咻声,而是一种沉闷的、类似於锤子敲在木板上的钝响,但枪口冒出的火光是真的。 两根啄龙锥被两颗子弹精准地击中,火星四溅,金属碰撞的尖啸声在办公室里尖锐地迴荡。 啄龙锥被子弹的动能撞得偏离了轨道,旋转著飞向墙角,钉进了墙体里。 然后又是两声闷响。 贾正瑜的双膝各中一枪,子弹从膝盖窝穿入,从膝后穿出。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支撑柱的建筑物,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骨头碰骨头的闷响。 他张大了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惨白和豆大的冷汗。 血从膝盖上的弹孔里汩汩地流出来,在地板上迅速洇出了一小片深红色。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整个过程太快了。 从贾正瑜暴起到他双膝中弹跪地,前后的时间跨度不超过两次呼吸。 张楚嵐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保持著刚才要摸枪的姿势,五根手指尷尬地弯曲著,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巴张成了一个毫无形象的大洞,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断断续续、音调完全失控的声音:“冒——冒火了。响了。真真真真真真真——真傢伙啊!” 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后背的汗水把白t恤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看著面前那个军人面无表情地把还在冒烟的枪口收回身侧,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这怎么可能是真的?这种枪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这是天下会集团董事长的办公室,这是天津市的市中心,这里怎么会有真枪?但他刚才亲眼看到了火光,亲耳听到了枪响,亲眼看到了贾正瑜的膝盖上多出来的那两个还在冒血的弹孔。 他妈的是真的。 全是真的。 他刚才伸手去摸了一把真枪,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军用制式手枪,他离死亡就差一个扳机的距离。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贾正瑜跪在地上流血,所有人都听到了刚才那四声闷响,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认知系统里拼命地处理著同一个信息——刚才响枪了。 真枪。 不是异人的法器,不是术法对轰,不是炁的较量,是货真价实的热兵器,是国家制暴力机器的终极符號。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一刻意识到,这间办公室里出现了一种超越异人界游戏规则的力量。 风正豪站在废墟中央,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深深的沉默。 诸葛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得只剩贾正瑜呻吟声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的语调平淡而精確,像是在下达一个例行公事的工作指令:“留他性命。” 为什么开口?因为站在张楚嵐面前的那个军人已经转过身,枪口重新抬起,瞄准了贾正瑜的躯干。 而另一个军人无声地从侧面绕了过去,拔出了自己的配枪,枪口已经对准了贾正瑜的后背——心臟和头部的位置。 两枪心臟一枪头,阎王来了都摇头。 诸葛明这句话是在贾正瑜的脑袋和心臟被十字锁定之前说出的唯一一道保险。 贾正瑜又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身体晃了两下,然后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一样侧身倒在了地上。 血还在从他膝盖上的弹孔里往外渗,在地板上慢慢扩大著那片深红色的水洼。 昏过去了,不是被打昏的,是疼昏的——也可能是嚇昏的,总之他暂时不会再暴起了。 赵方旭不愧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他从进门到现在,脸上的表情经歷了惊讶、凝重、沉默,但始终没有出现过一丝慌乱。 此刻他看著眼前这个狼藉的战场,看著跪在地上昏过去的贾正瑜,看著对面沉默不语的风正豪,在心里飞快地把整个局面做了个评估——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转头看向风正豪,给对方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极快,但意思明確:该你了,还不赶紧过来。 风正豪接收到了这个眼色。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迈步朝诸葛明这边走过来。 刚走了两步,就被前面的军人抬手拦住了。 军人的手按在枪套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商量的冷硬:“停下脚步。保持距离,不要轻举妄动。” 另一只手已经抬起了枪。 诸葛明伸出手,手掌往下轻轻压了压,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命令的分量:“把枪放下。不要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志——这是公司的风同志。” 军人立刻收枪入套,后退半步,站姿笔直:“是,领导!” 诸葛明面带微笑地走向风正豪。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废墟上发出细碎的碎玻璃被碾压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在风正豪面前站定,伸出手,和风正豪握了一下。 那只手乾燥而温热,力道恰到好处。 第59章 假枪见多了,见到真的就不认识了吧?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和善而平稳,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工作匯报的边界上:“风同志,我是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诸葛明。今天来呢,是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顺便了解一下天下会集团近期的运营情况和与公司的合作进展。不过现在这个场面——”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被砸得稀巴烂的办公室,倒地的贾正瑜,碎成渣的茶几,墙上被撕烂的油画,头顶塌了一个大洞的天花板,以及站在废墟中央还光著脚一脸无辜的冯宝宝。 他把目光收回来,嘴角的微笑纹丝不动:“似乎有些乱。这里不像是能交谈工作的地方。” 风正豪的反应极快。 他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又在异人界坐到了十佬的位子,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今天这场面確实超出了他的所有预期。 然而他的职业素养不允许他表现出任何失態。 他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双手握住诸葛明的手,微微弯腰,语气恭敬而真诚,每一个字都透著商场老手的圆融和分寸感:“诸葛主任,您好!我是天下会集团的董事长风正豪,同时也是公司十佬会议的成员之一。久仰诸葛主任大名,今日得见,实属荣幸。这边请——请到我里面的私人办公室。那里是隔音的,安静,適合谈工作。请!” 诸葛明点了点头,偏过头对身边的军人交代了一句:“你们处理一下。” 话还没说完,两个身影就像一阵狂风一样衝进了办公室。 徐四跑在前面,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领口歪到了锁骨,脸上的汗和油混在一起,在灯光下泛著一层亮晶晶的光泽。 他身后的徐三稍微好一点,但领带也歪到了肩膀,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两个人像疯了一样跑进来,根本没看地上躺著谁、站著谁,直接朝诸葛明和赵方旭的方向衝过去。 然后两人同时被军人拦住了——枪口没有抬起,但军人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眼神冷得能让水结冰。 徐四的目光从军人腰间的枪套上一扫而过,又扫过地上跪著流血昏迷的贾正瑜,再扫过墙上那两根被子弹崩飞的啄龙锥,最后落在面前这个面无表情、隨时准备拔枪的军人身上。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他站直了身体,双脚併拢,双手紧贴裤缝,站姿比他刚入伍那会儿还標准。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像喊口號一样洪亮而端正的声音喊道:“赵董!诸葛主任!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前来报到!”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风正豪在看他,赵方旭在看他,诸葛明也在看他。 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著,徐四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嗖嗖地往外冒汗,但他硬是维持住了那个站姿,继续用一种认错態度极为端正、但音量依旧像喊口號的语调说道:“我被底下的保安拦住了,一直进不来——我知道这不是理由,也不是藉口!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影响了领导的安全和工作安排,这都是我工作上的失职!我会向领导们做出深刻检討!请领导批评!” 赵方旭没开口,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诸葛明。 那眼神的意思是:领导,你来定。 诸葛明看著徐四那张混合了汗水和恐惧的脸,看著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老油条此刻站得比新兵蛋子还直的姿態,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而温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工作安排:“徐四同志,现在不是討论谁的责任的问题。我们是来工作的,不要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你来得正好——你是华北大区的负责人,这里的现场就交给你处理。这两个人——” 他指了指张楚嵐,又指了指地上躺著的贾正瑜,“一个是你的员工,一个是危险分子。就算要审判,也要先救助。不要造成人员死亡。先把人带回去,该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流程。” 徐四双脚一併,声音洪亮得在办公室里嗡嗡迴响:“是!领导!” 诸葛明转身,对著风正豪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里面办公室的方向:“风同志,我们走吧。” 诸葛明和风正豪以及赵方旭三个人走进了里面的私人办公室,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两个军人中有一个跟了进去站在门边警戒,另一个留在外面的大办公室里。 留在外面的那位低头看了看还在发呆的张楚嵐,嘴角难得地动了一下——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种过来人对后来人的淡淡提醒。 他走到张楚嵐面前,语气平和得不像是刚才开过枪的人:“这位同志,假枪见多了,见到真的就不认识了吧?不要害怕——只要你是华夏的合法公民,你有生之年也许不会再见到这种枪了。我说的是真的。” 然后他转身走向徐四,指了指还在发愣的张楚嵐,又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贾正瑜,语气切换成了標准的军事化指令模式,每一个字都简短而明確:“同志,这两个是疑似危险分子,他们刚才的行为有可能构成对首长的安全威胁。交给你们了——好好审讯,按程序走,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调查的,军方会跟你们对接。” 说完,他转身走向里面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了。 徐四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刚才的紧张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喘息,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像是一头被追了好几座山的野兽终於停下来之后发出的沉闷喘息。 他一只手扶著墙,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能感觉到心臟在肋骨后面砰砰砰地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目光,最终锁定在了张楚嵐身上。 那个眼神,张楚嵐看了之后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写了一封遗书——不是夸张,是真的。 冯宝宝这时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走了出来,脚步轻飘飘地走到徐四旁边,歪著头看了看徐四那张铁青的脸,又看了看门口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用她那標誌性的四川口音慢吞吞地说道:“徐四嘞,刚才那好像是真枪哦——好嚇人啊。而且还没有声音。怎么会有枪呢?刚刚那个好像是很大的领导吧——” 第60章 ——都是嫌疑人 她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无辜语气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发生啥子了?” 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这六个字在徐四的脑海里反覆播放,像一个卡了带的复读机,每播放一遍他的血压就往上飆一格。 他猛地转过头看著冯宝宝那张无辜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张楚嵐也终於从刚才被枪嚇得魂飞魄散的状態中勉强回过了神。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朝徐四那边挪了几步。 他脑子里还回放著刚才那个军人说的那句话——“疑似袭击领导的危险分子”——这句话的分量他虽然不是体制內的人,但也大概能猜到有多重。 他凑到徐四面前,嘴巴刚张开,想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解释一遍——从他怎么被风沙燕骗来的,到怎么从楼上被打下来的,到怎么莫名其妙地就差点被一颗子弹送回娘胎里。 但他刚张开嘴,还没发出第一个音节,徐四就猛地抬起了手,一根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尖上。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给我闭嘴!” 徐四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低沉而充满杀气。 他瞪著张楚嵐的眼睛里燃烧著一种混合了愤怒、恐惧和求生欲的复杂火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深处捞上来的,“尤其是你——一个傻逼大学生,张楚嵐!你再敢说一个字——我找人弄死你。我认真的。” 张楚嵐立刻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十根手指紧紧扣在嘴唇上,捂得严严实实。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拼命点头,那意思分明是——我不说话,我一个字都不说,我连呼吸都儘量小声。 旁边的徐三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目光扫过徐四那张铁青的脸、地上昏迷流血的贾正瑜、墙上那两个弹孔、以及门口那扇紧闭的门后面坐著的那个隨时能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人,然后他默默地把嘴闭上了。 他推了推眼镜,在心里承认了一个事实——这个场面,他徐三处理不了。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在自己最擅长的“理智分析”领域里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徐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所有事情快速地排列了一遍——控制现场,收拢人员,清点伤亡,向领导匯报,把张楚嵐这个王八蛋安全带回去。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被逼到极限的崩溃,而是一个在体制內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之后淬炼出的果断和沉稳。 他正要开口下达指令,头顶天花板上那个大洞忽然又掉下来一个人影—— 风沙燕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废墟中央。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头髮的髮型显然也是重新整理过的,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刚经歷过一场恶战的样子。 她拍了一下衣袖上的灰,看著眼前这个遍地狼藉的场面微微皱起了眉头。 张楚嵐看到风沙燕的那一刻,两只捂著嘴的手当场就鬆开了。 他心里的怒火像是被人浇了一桶汽油然后划了一根火柴,轰地一下就炸了。 他忘了自己刚刚才保证过不说一个字,忘了徐四刚才还在威胁要找人弄死他,忘了他面前的地板上还跪著一个膝盖上中了两枪的贾正瑜。 他用一只手恶狠狠地指著风沙燕,扭头对著徐四大声控诉,语速快得像是在跑百米衝刺,每一个字都带著被坑惨了的悲愤和血泪:“四哥!就是这个女的!她刚刚袭击我!把我从楼上打下来的!要不然我也不会摔得那么惨——还被判定为什么袭击领导的危险分子!你说我冤不冤啊四哥!我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怎么偏偏就砸向领导了呢?苍天呀大地呀,我冤枉啊!” 风沙燕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控诉搞得整个人懵了。 她看看张楚嵐,又看看门口的风星瞳,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加困惑。 她张嘴问道:“星瞳?发生什么了?老爹呢?这是什么情况?还有张楚嵐——你在这儿胡咧咧什么呢?” 风星瞳刚想开口解释,嘴巴才张到一半,连第一个字的发音都还没准备好,就被一股强大的气势从背后压了过来。 那股气势不是风的压力,不是声音的震动,而是纯粹的、从一个人的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东西。 徐四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在一瞬间膨胀了几倍,像一道无声的衝击波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 那种压迫感不是通过炁来传递的,而是通过每一个在场者的本能来感受的。 风星瞳的嘴自动合上了,风沙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说话,连冯宝宝都从徐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徐四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都给我闭嘴。安静。现在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都是嫌疑人。” 徐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灌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容置疑,不容反驳,不容任何形式的討价还价。 他扫视全场,目光从风沙燕脸上移到风星瞳脸上,从张楚嵐脸上移到冯宝宝脸上,最后定格在正前方。 “通通跟我走一趟。是选择跟我回公司接受调查,还是选择进局子——我替你们选,去公司。不要提出任何疑问,我没时间给你们解释。我是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现在这里由我接管。都听明白了吗?” 冯宝宝被徐四身上的气势嚇了一跳,整个人缩到了徐三身后,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额前的一缕刘海。 她用很小的声音对徐三说,那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还是能隱约听见:“徐三,徐四好可怕——我能感觉到他的炁,很愤怒,甚至要杀人。” 徐三微微侧头,把手挡在嘴边,用更低的声音回了一句:“嘘——宝宝,別说话。一个字都別说。现在。” 冯宝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脑袋缩回徐三身后,只剩下那缕不听话的呆毛还翘在外面,在光线下微微颤抖…… 第61章 以茶代酒赔不是 风正豪的私人办公室与外间那一片狼藉的战场仅隔著一道厚重的实木门,门一关,便將外面的嘈杂、血腥和满地碎玻璃全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间办公室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透著不动声色的讲究——墙边立著一整面黄花梨博古架,架上错落有致地摆著几件瓷器、几函线装书和一方老墨,玻璃柜门擦得一尘不染。 落地窗拉了半扇百叶帘,阳光被切成一条条整齐的光带铺在深灰色地毯上。 房间正中的茶几是一整块老船木剖成的,桌面温润如玉石,摆著一套紫砂茶具和一只正在咕嘟冒热气的铁壶。 诸葛明和赵方旭已经落了座。 风正豪站在茶几前,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一旁的衣帽架上,只穿著一件熨帖的蓝紫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卷了两道,露出精瘦的前臂。 他左手执壶柄,右手托壶底,铁壶微微一倾,沸水从壶嘴划出一道匀细的水线注入紫砂壶中,热气蒸腾间茶香四溢。 他手腕轻转,水流收束得乾净利落,隨后盖上壶盖淋了一圈热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这人不愧是市值三千亿的商业帝国掌门人。 “赵董,诸葛主任——两位领导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实在仓促,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风某本该亲自下楼去迎的。” 风正豪把紫砂壶里的头泡茶汤倒进公道杯,动作依旧稳当,嘴上却掛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没想到让两位领导看到了这么个局面,说出来也不怕两位领导笑话——我风某好歹也算新晋的十佬之一,在自己的大本营里发生了这种事。我手下那些员工干部,说是一触即溃都是抬举他们了。我听说刚才那位女同志也是公司的员工?公司真是臥虎藏龙啊。” 赵方旭坐在沙发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在严肃和温和之间维持著精准的平衡。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正式场合里该有的分量:“风会长,不要误会。那位女员工確实是华北地区公司的员工,是临时工,编制外的特殊人员。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有因必有果——我再问风会长一句,那个张楚嵐也是华北地区公司的正式签约员工,他为什么会跑到你风会长的天下会来?” 风正豪放下公道杯,拿起茶巾擦了擦手指,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坦然而诚恳:“赵董,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风某平时业务繁忙,天下会集团地產、文娱、投资三条线都要兼顾,每天签的文件堆起来比我这茶几都高。 昨天也是偶然得到消息——是在下的女儿风沙燕向我匯报,说有一位叫张楚嵐的小友要来见我。 我也听闻了,这位张楚嵐小友与龙虎山天师府的老天师颇有渊源,而老天师天通道人张之维,那是异人界德高望重的泰山北斗,百岁高龄仍旧坐镇龙虎山,门人遍布天下,我风正豪素来敬重老天师的为人与声望。 老天师的后辈来到天下会,我风某自然要接待一番,这是最起码的礼数。只是没想到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风会长,”赵方旭打断了他,语气从刚才的温和客气陡然沉了半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路机碾过的石子,稜角分明,“我们公司是国企单位,一切工作都遵守国家法规法条,所有员工在入职时都会签署正式的劳务合同——包括张楚嵐。 这个大学生既然已经入了公司,那就是公司的合法员工,受公司规章制度和国家劳动法的双重保护。我听闻风会长的女儿和儿子曾经向张楚嵐拋出橄欖枝,还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摩擦。” 他微微前倾,眼镜片后的目光直直落在风正豪脸上:“张楚嵐不过是一个还没踏入社会的大学生,很多常识都不懂,稀里糊涂就被邀请进了天下会。 风会长既然知道张楚嵐跟老天师有关係,就应该明白这个人目前受到公司的保护——当然,这也是老天师委託公司的。而你们这样去诱导一个大学生,於情於理都不合適吧?” 赵方旭没等风正豪回答,继续往下说,语气又沉了一度,带上了几分问责的分量:“尤其是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堂堂天下会集团,天津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一座大厦內竟然发生了这种规模的打斗。从一楼大堂打到顶层,沿途安保人员被接连击倒,办公室被砸得稀巴烂。 还有那个染红头髮的小子,是何人?如此危险的分子,出手伤人也就罢了,竟然还有意图攻击诸葛主任。风会长平时就聚拢一些这种人物在天下会吗?作为十佬之一的你,不会不懂得公司对异人的相关管理条例。如此聚眾不法分子,是何意味?” 这一通话可谓是攻击性十足。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每一句话的用词都经过了精密的掂量——“诱导”不是“邀请”,“聚眾”不是“接待”,“意图攻击诸葛主任”更是直接把这件事的性质从“治安纠纷”升级到了足以让任何人脊背发凉的高度。 风正豪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搭在紫砂壶的壶把上,指尖感受著壶身传来的热度,却没有拿起。 他沉默的那几秒钟里,私人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铁壶里残留的热水在壶壁上嘶嘶蒸发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语调依旧是那副商场老手的沉稳,但每一个字的含金量都明显加重了。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神诚恳而认真:“赵董,我风正豪身为十佬之一,当然有义务维持异人界的平衡与稳定。这件事確实是我的过失——我识人不明、察人不善、用人不当,那个年轻人是西北贾家村的,我竟然一时眼拙把他当成了英雄豪杰。这件事的责任,我绝不推脱。” 他说著,抬手將刚煮好的茶斟入两只青瓷杯中,沸水蒸出的茉莉花香在空气中幽幽地飘散开来。 他双手端杯,先递给诸葛明,再递给赵方旭,然后自己端起一杯,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语气郑重而诚恳:“两位领导,请。我风某以茶代酒,给两位领导赔不是了。” 说完,他仰头將杯中茶汤一饮而尽。 第62章 茶文化与非遗文化 诸葛明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椅上,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赵方旭的问责,也没有插嘴风正豪的解释。 他只是坐在那里,右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左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在赵方旭和风正豪之间不紧不慢地游移,像是在看一场他早已预料到的对局。 此时他端起面前那只青瓷杯,低头看了看杯中澄黄透亮的茶汤,微微侧头,用一种閒聊般的语气对赵方旭说道:“赵董,你能闻出来这是什么茶吗?” 赵方旭微微一愣,但迅速接过话头。他端起茶杯凑到鼻端闻了闻,微微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轻鬆和亲近:“诸葛主任,这应该是天津老字號的茉莉花茶。花茶窨制,天津的工艺在北方那是首屈一指的。” 诸葛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缓缓咽下。 他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求知慾:“確实挺香的。让两位见笑了——我身为华夏人民,確实对我们国家的茶道文化不是很了解。茶文化博大精深啊。” 风正豪立刻接过话头,他脸上的笑意比刚才自然了几分,语气也轻快了些许,显然是想借著茶文化的话题让气氛缓和下来:“两位领导,风某对茶文化也只是略懂皮毛。生意场上,以前陪客户喝大酒伤身体,现在谈合作讲究的是喝茶养生,也算被逼著学了点。 这茉莉花茶是天津老字號正兴德的招牌,他家的茉莉花茶窨制工艺是市级非遗,每年最好的那批明前茶坯窨出来的花茶,那是有价无市,託了人也不一定买得到。” 赵方旭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像是一个老天津人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他靠在沙发椅背上,语气从刚才的问责切换到了一个更鬆弛的调子上,但话里依旧藏著机锋:“诸葛主任,风会长,提起这茉莉花茶,我倒想起了一句玩笑话——天津这地方,既不產茶,也不產茉莉花,为嘛天津人偏偏钟爱茉莉花茶呢?” 诸葛明把茶杯放回船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底碰木面的脆响。 他靠在沙发椅背上,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和而条理清晰,像是在给一个初学者讲解一段不算冷门的歷史知识:“虽然我不懂茶,但这一点我好像略有了解,可以为赵董解惑。 因为天津以前有茶业公司,专门做窨制这一道工序。清末民初,北京的茶庄去福建定製茉莉花茶,窨制工艺掌握在北方茶庄手里——南方人不太喝茉莉花茶。 解放以后搞计划经济,因为靠近消费市场,又为了增加天津gdp,就把茶叶加工环节设在了天津。茶叶和茉莉花都是从南方运过来的,茉莉花走的还是空运。 但是改革开放以后,福建那边的私人茶厂慢慢摸索復原了窨花茶工艺,还从天津茶叶公司请老师傅回去。 因为成本问题,天津茶业公司就不再製作花茶了。天津花茶製作是非遗,茶业公司的品牌是『春蕊牌』——风会长,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风正豪听完,双手合在一处,实实在在地鼓了几下掌。 他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由衷的佩服,语气里的热忱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实的分量:“诸葛主任,在下今天真是长见识了。我风某身为天津人,而且在天津扎根发展了几十年,对这些东西也是一窍不通。今天真是学到了。” 诸葛明微微点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调子,但话题的走向却在悄然间从花茶的工艺滑向了另一个层次:“茶道——我华夏的茶文化,也是非遗。都是非物质文化遗產。自从改革开放之后,咱们国家就走起了文化强则国强这条路。 一个茶之文化就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就比如这茉莉花茶,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道工序,泡茶、煮茶、闻香、品味,每一步都很讲究。我华夏五千年歷史文化,向来都是去其粗糙、留其精华。风会长对这非物质文化遗產——怎么看?” 赵方旭听到“非物质文化遗產”这几个字,端著茶杯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他借著喝茶的动作把脸埋进杯沿后面,心里已经翻涌了好几层浪——非遗,八奇技,诸葛主任从一杯茉莉花茶一路聊到了非遗,这是在试探风正豪的態度。 而且这试探做得如此行云流水,从赵方旭隨口一句“天津茉莉花茶”被诸葛明接过去展开成了一整段非遗科普,再到此刻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引向非遗政策,整个过渡自然得像是顺著河道流下来的水。 风正豪端著茶杯的手也顿了一下。 他坐在沙发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他当然也听出来了——从茉莉花茶到非遗,从非遗到政策,这个话题的轨跡太清晰了。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正式而庄重的语调开了口,像是一个在商场和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之后仍然能够稳坐钓鱼台的人。 “非物质文化遗產——这是我们国家为了保护各族人民世代相传的传统文化表现形式而设立的法律保护制度。 根据《华夏非物质文化遗產法》的规定,非遗包括传统口头文学、传统美术书法音乐舞蹈、传统技艺医药历法、传统礼仪节庆民俗、传统体育和游艺杂技等等。 国家设立四级非遗名录体系,从国家级到省级再到市级县级,层层保护,对代表性传承人给予政策扶持和经济补助。 文化强则国强,国家这么做,就是为了保护老祖宗留下来的好文化,让子孙后代还能看到、学到、传承下去。” 诸葛明听完,放下茶杯,抬起手来,不紧不慢地鼓了几下掌。 掌声在安静的私人办公室里清脆而有力。 他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讚许,嘴角的笑意比刚才又深了几分:“风会长讲得很深刻,值得学习啊。我诸葛明从小就立志要科技强国,这些年的工作也一直围绕著科技强国在转。对我们国家的文化,那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无论是茶文化,还是各种非物质文化遗產,都要学呀。” 第63章 文化强国 他微微前倾身体,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语调从刚才的閒聊切换到了一种更正式更郑重的工作匯报模式,但又维持著恰到好处的亲和力:“我们国家的教育一向是要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文化就是德啊,是魂啊。 我接受党组织的任务,这次就是要好好学习文化,弥补之前的空缺。这次去江西公办,也是担任了文旅厅方面的工作,就是为了能好好接触、好好了解。风会长对道教文化怎么看?就拿这次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的罗天大醮做个例子——有什么看法?” 风正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更加谨慎了几分,但依旧保持著惯常的从容和分寸:“两位领导,我对道教文化了解不多。不过我敬重老天师,发自內心地敬重。 道教文化我不敢自夸,確实没有深入研究——但是据我了解,龙虎山天师府是正一道的祖庭,传承了近两千年,是道教最重要的法脉之一。 道教又是我华夏的本土宗教,可谓国教。这里面的学问太深了,一般人真的无法理解。想必也只有上山潜心修道几年,才能领悟其中一二吧。” 诸葛明听完,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微微偏头,像是在品味什么——也许是在品茶,也许是在品风正豪刚才那段话里的分寸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风会长说得很通透,很务实。就拿文化来说——我华夏最不缺的就是文化,最缺的也是文化。为什么这么说呢?纵观歷史,从春秋战国百家爭鸣开始,各家各派就在高谈阔论文化。 之所以百家爭鸣,就是因为各家说的都有一定的道理。於是乎传承了千年,到了当今社会,就出现了很多门派组织和世家代表。 我们国家为了保护这些文化传承,设立了很多相关政策。就拿道教来说,就有道教协会。其他政策也设立了,最重要的就是宗教文化自由——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面向全国,面向国际,走向世界。”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风正豪脸上移到赵方旭脸上,又从赵方旭脸上移迴风正豪,嘴角的笑意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准地放在了秤上,分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当然了,也包括异人界。风会长觉得——国家政策领导的方向,对不对?” 这话一出来,风正豪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稳稳一放,身体微微坐直,用一种连入党宣誓都未必有这么诚恳的语气说道:“这是肯定的——对!毋庸置疑!两位领导,我风正豪的文化水平虽然不高,但也是一个爱文化的人。既然国家政策要推广,我作为华夏公民,志当引领,绝不含糊!” 诸葛明放下茶杯,双手不紧不慢地鼓了几下掌。 赵方旭见状也跟著鼓起掌来,一边鼓掌一边微微侧身看向诸葛明,像是在等待下一句关键的话。 诸葛明转向赵方旭,语气里多了一丝欣慰和肯定,像是一个领导在听完下属的工作匯报之后给出的评价:“赵董,您说得对——风会长不愧是社会主义建设者,响应国家號召,思想觉悟很高啊。您今天特意引我来认识风会长,这一趟来得对呀。” 赵方旭迅速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声音里的温度也刚刚好——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是那种在体制內打磨了几十年之后才会有的分寸感:“诸葛主任,我身为公司的董事长,风会长身为公司旗下的十佬会议成员,他的思想觉悟当然不会差。风会长这些年为了国家的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出了不少力气,纳税、就业、公益一样都没落下,我对他还是有信心的。” 诸葛明点了点头,转向风正豪,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温和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被自己纳入视野的合作者做一次正式的沟通:“风会长,今天见到你——无论从文化素质方面,还是从思想觉悟方面,都是无可挑剔的。我们华夏异人界,十佬也好,各个门派组织也罢,今天见了风会长,我为我接下来的工作感到很有希望啊。”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搁在茶几上,话锋一转,语气从夸奖变成了坦诚相告,每一个字都透著公事公办但又不失诚意的分量:“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正向风会长所言,国家自改革开放以来,要求文化强国,要匯集、整理、总结、编撰和確认非物质文化遗產。 为的是什么呢?为的就是我们的子孙后代,为了將来考虑。咱们华夏五千年的歷史,整个世界只有华夏文明源远流长继承了下来——別的国家跟咱们比文化,那叫没文化。” 赵方旭立刻鼓掌,脸上的表情真诚而郑重,声音里带著由衷的赞同:“诸葛主任所言极是!这是客观事实,毋庸置疑。” 诸葛明微微抬手示意赵方旭不必鼓掌,然后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沉稳的调子,但话里的內容却一句比一句重,像是一把锤子在一根钉子一根钉子地往桌面上敲:“我所说的,都是客观事实。为了非物质文化遗產能够更好地流传下来,国家也出台了很多政策。 这次就由我来抓点,先进行第一阶段的工作——就是为了我们异人界能够更好地融入社会这个大家庭中。考虑到异人界这些年的变动以及动盪,无论是一些门派组织、小团体、小群体,甚至是某个传承的个人,相继凋零啊,甚至是闹得满城风雨。我就不举例了。” 他的语速放慢了一点,加重了每一个字的分量:“国家不仅是我的,也是你们的,也是全体人民的。我们不能这么做。对於这些传承百年甚至千年的文化传承,国家政策会相继落实。由传承人和国家统一保护文化传承,要实名归档,让我们的后辈也知道根在哪儿。” 第64章 这几乎是「点名」!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然后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的温和被一种更硬质的东西取代了——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冷峻的、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的客观陈述:“而对於那些闹得满城风雨的技法,並无传承,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他们无根无派,毫无文化传承可言。 但也无根无派地传了几代,既定事实构成了非物质文化遗產。国家不允许国家的文化遗產落到一些穷凶极恶、杀人放火、为非作歹、祸国殃民之徒的手中。就像青铜器一样——国家是零容忍。风会长,你觉得呢?” 风正豪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明明很舒適,他身上的蓝紫色衬衫却像是突然变得不够透气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攥紧又鬆开。 他的脑海里一直在迴荡著诸葛明刚才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关键词——无根无派。 毫无文化传承可言。 闹得满城风雨。 国家零容忍。 这几乎是点名了。 八奇技——那些在异人界掀起腥风血雨的八种奇技,没有千年传承的门派背书,没有绵延不绝的师承谱系,就是这么突然冒出来的,就是这么无根无派的,但他们偏偏传了几代,成了既定事实。 而他风正豪手里,就攥著其中之一——拘灵遣將。 诸葛明说的是“突然冒出来的”,说的是“无根无派”,说的是“国家零容忍”。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头顶上敲了一记响钟。 他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稳了稳心神,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已经恢復了稳定。 他开口了,语气里的诚恳比刚才又厚了一层,声音平稳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藏著一丝被点到要害之后的紧迫感。 “两位领导,今天真是让我长见识了。从茶文化到道教文化,再到国家非物质文化遗產——我风正豪不敢说自己有多大的文化,但也绝不是没文化。定会响应国家號召,文化强则国强,绝对不会给国家拖后腿。”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酝酿已久的决定。 然后他正视著诸葛明和赵方旭的眼睛,用一种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郑重、更诚恳的语气说出了接下来的话:“不瞒两位领导,我风家也有文化传承。不过到我这一代,加上我儿子也才传承了三代。一直不敢说是文化传承,只是一脉单传而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天听了诸葛主任的这番话,我深刻地意识到了对於国家非物质文化遗產的重要意义,也有了更深的体会。我决定——上交这门文化传承,记录国家文化档案。小家比不过大家。我相信在国家的保护下,这门文化一定能更好地传承下去。” 诸葛明放下茶杯,双手鼓了几下掌。 赵方旭紧隨其后,掌声比刚才又热烈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一层“这件事终於办成了”的释然。 诸葛明转向赵方旭,语气真诚而郑重,像是在做一个阶段性的工作总结:“赵董,我们要向风会长学习啊。深刻呀。尤其是那一句——没有大家哪来的小家。这句话,值得反覆品味。” 赵方旭立刻接话,他微微侧身,对著风正豪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老领导对老熟人才有的亲切和肯定:“风会长,我赵方旭深知你的为人。今天特意引荐诸葛主任与你见面,这是我做出的正確选择。风会长的觉悟和担当,也值得我学习啊。” 风正豪连忙摆手,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感激,语气也比刚才更加自然和放鬆了几分,但依旧维持著对两位领导的恭敬:“两位领导言重了。是两位领导觉悟高,我应该向两位领导学习。是两位领导引领了我,使我的思想得到了解放,眼界得到了开阔。今天与两位领导这一席话,风某受益无穷。” 诸葛明微微点头,嘴角掛著那一贯的温和微笑,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地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在给一份已经草签的协议做最后的正式確认,措辞精確到了每一个用词的分寸:“风会长有如此高的觉悟,非常难得。保护文化传承,是每个华夏公民的义务。我可以给风会长传达一下党组织的精神——小家的文化传承,也要传下去。 之所以国家要出手保护,是害怕断了传承。我这么说的意思是,风会长刚刚不是提到一脉单传吗?继续传,这是对的。不过从今往后,收为国有之后,在国家的保护下就相当於有了合法权。 从今往后,这个一脉单传无论是传到哪一代,都由国家出面保护。当然,这个前提是必须要记录归档。而且作为传承人,不能遗失传承,要不然就是断传承的罪人。当然,有国家的支持,一定会传下去的。我们背后站的是国家——没有任何宵小之辈胆敢覬覦。国家绝不允许。” 他话锋一转,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语气忽然变得轻鬆了几分,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他看著风正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公事谈完了,接下来是轻鬆的结尾。他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加了一句:“不过呢,传承文化肯定要考虑传宗接代的事情。这一点我要提一下——咱们国家现在已经放开四胎政策了。风会长在这方面,还是积极响应了国家號召的。儿女双全,更值得我和赵董学习了。” 赵方旭听到这话,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茶泼出来。 他在心里给诸葛明竖了个大拇指——领导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既把公事办了,又不忘在最后给风正豪吃一颗定心丸,顺便还开了个不伤大雅的小玩笑。 这个分寸,他在体制內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没见过第二个能拿捏得这么准的。 风正豪笑著连连摆手,然后双手端起自己的茶杯,站起身来,对著两位领导微微欠身。他的声音洪亮而郑重,带著一种把事情办成了之后的坦然和敬意:“今天听了诸葛主任和赵董的一番话,真是受益无穷。可谓是听两位领导一番话,胜读十年书啊。” 诸葛明端起茶杯,没有看风正豪,而是转向赵方旭。 他的动作很轻,茶杯端在手中,澄黄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茉莉花的香气幽幽地瀰漫在三个人的呼吸之间。 第65章 「风会长,留步」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郑重而温和,像是在做一个定论,也像是在按下一个確认键:“来,赵董。今天我们两个共同干了这杯茉莉花茶所包含的茶之文化——敬风会长,敬非遗文化。” 说完,他仰头將杯中茶汤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利落。 赵方旭没有丝毫犹豫,也端起茶杯,仰头干了。 两人同时放下杯子,青瓷杯底碰到船木桌面发出两声几乎同步的清脆响声。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看著风正豪。 一个面带微笑,一个神色温和,四道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风正豪身上,不催促,不说话,只是等著。 诸葛明那句话的意思很简单——茶喝了,事必须办。 风正豪笑了。 他端著茶杯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这一整天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坦然和真诚。 他那双藏在圆框墨镜后面的眼睛里,此刻反而透出一种卸下了重担之后才会有的轻鬆。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青瓷杯,用一种朗朗乾坤之下掷地有声的语调郑重说道:“敬两位领导!敬非遗文化!” 说完,一饮而尽。 …… 风正豪亲自把诸葛明和赵方旭送到了天下会集团的大门口。 旋转门外的阳光已经升到了半空,照得大理石地砖泛著一层白晃晃的光。 广场上的旗杆在微风中纹丝不动,三面旗帜懒洋洋地垂著。 风正豪走在最前面,微微侧身引路,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像是在用自己的脚丈量这座大厦和外面世界之间的距离。 黑色特种防弹轿车已经停在门口,副驾驶位上的军人站在车旁,一只手拉开后车门,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腰侧。 诸葛明先上了车,挪到后排另一侧坐定。 赵方旭在上车前回过头,伸出手和风正豪握了一下。 那只手乾燥而温热,握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赵方旭说了一句“风会长,留步”,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厚实的声响。 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得像一头刚刚甦醒的猛兽,车轮缓缓碾过大理石地面,驶出天下会大厦的门廊,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车流里。 风正豪站在大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远去。 他脸上掛著一副標准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角挤出几道恰到好处的细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送走了重要客户的董事长,心情愉悦而满足。 那辆车的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黄昏时分天边的光线,不是突然熄灭,而是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直到最后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是那种说变脸就变脸的戏剧性切换,而是一种更自然也更真实的变化——从送別领导的热情笑容,到目送完毕之后的淡淡平和,再到最后一丝笑纹从眼角消失,整张脸归於一种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 那平静不是冷淡,不是愤怒,不是一个梟雄被挫败之后的沉默,而更像是一个人在经歷了一上午狂风暴雨之后,站在自家门口吹著风,把所有的情绪都暂时搁在一边,什么都不想。 保安队长老周放下横杆,把警棍插回腰间,整了整大檐帽,快步走到风正豪面前。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但依旧保持著保安队长该有的沉稳。 走到离风正豪两步远的位置,他停下脚步,双脚一併,挺胸收腹,站姿笔直,声音洪亮而恭敬:“董事长好!” 风正豪转过身来,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深蓝色制服、头髮有些花白但精神依旧矍鑠的保安队长。 他微微点了下头,语气温和但不失威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透著一个董事长对基层员工的体恤和认可:“辛苦了。你是今天值班的保安队长吧?” “不辛苦!这是我们的工作!” 保安队长的回答鏗鏘有力,像一声口令。 然后他的语调稍微放低了一点,多了一层匯报工作时的谨慎和郑重,但依旧站得笔直,“董事长,有一些情况需要向您匯报。” “你说。” 保安队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简明扼要的口吻开始匯报,措辞虽然谈不上多高级,但逻辑很清楚,显然是提前在脑子里组织过的:“董事长,是这样——今天早上,来了两个莫名其妙的人。他们在我们集团大门口蹲了个把小时,鬼鬼祟祟的,形跡可疑。 其中有一个人精神上好像有点问题,举止反常,言语偏激,嘴里一直叼著东西,还多次试图硬闯大门。另一个人看起来倒像是有些背景的样子,戴个眼镜,说话比那个精神病的要正常一点,但也是来者不善。” 风正豪听到这话,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刚才在办公室里的一个画面——那个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站在他办公室里,满脸是汗,站姿笔直得像个被教官训话的新兵蛋子,对著两位领导匯报说他被底下的保安拦在外面进不来。 他当时没细想,现在保安队长这么一说,他对上號了。 那个叼著烟被保安当成精神病的,应该就是徐四本人。 风正豪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微妙弧度。 保安队长继续匯报,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和底气:“他们硬闯了好几次,都被我们拦下来了。不过后来那个戴眼镜的,竟然把我们这条街的巡警叫过来了,拿出了证件证明了身份確实是来工作的,然后我们就按规定放行了。全程没有动手,没有吵架,我们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的。” 风正豪伸出手在保安队长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的温度透过制服的布料传到肩膀上。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的认可比刚才更厚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个董事长对自己基层员工实实在在的肯定:“你们做得很好。辛苦了。这个月月底,你们这队的保安——加奖金。” 保安队长的胸膛又挺高了几分,大檐帽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被认可的骄傲和感动。 他双脚再次一併,右手五指併拢举至帽檐,动作標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声音洪亮而郑重:“我代表一队全体工作人员向董事长致敬!” 第66章 风口浪尖 风正豪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商务场合上应对客户的职业笑容,而是一个领导看著自己可靠的基层员工时才会有的、带著一丝欣慰和放心的笑。 然后他转身,朝旋转门走去,背影笔挺而从容,很快就消失在了大厦的玻璃门后面。 老周看著董事长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才把手从帽檐上放下来,嘴角的笑容还没收住。 他转身回到岗亭,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年轻保安说了句“月底加奖金”,岗亭里立刻响起一阵克制但压抑不住的欢呼。 …… 风星瞳在公司大堂的沙发区已经等了半天了。 他坐在那张价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著,敲了左边又换右边,敲了右边又换左边,脸上的表情从焦灼变成了更焦灼。 看到风正豪从旋转门走进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小跑到风正豪面前,速度之快差点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个滑。 “老爹,两位领导走了吗?” 风星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里的急切和紧张已经快溢出来了。 他一边问一边往风正豪身后看了一眼,確认门口没有別人之后才鬆了一口气。 风正豪看著自己儿子脸上那副慌张的表情,平静地点了一下头:“走了。” 然后他顿了一下,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那种皱眉不是愤怒,而是一个父亲看到自己儿子这么沉不住气时的本能反应,“又发生什么事了?” 风星瞳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一口气把话倒了出来,语速快得像是怕自己慢了就说不完:“老爹,刚才你们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但两位领导在,我没敢出声。公司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把老姐也给抓走了!给的罪名是嫌疑人——袭击领导!跟那个张楚嵐和地上躺著流血的贾正瑜一起,全带走了!怎么办?” 风正豪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大堂的水晶吊灯落在远处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上,窗外是天津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他沉默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让风星瞳的焦灼感又涨了几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下一盘棋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棋盘:“你姐姐就是太衝动了,这个脾气一直都改不了。竟然跟张楚嵐大打出手,还把办公室的房顶给掀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想办法解决。还没有定性,不要慌张。” 他顿了一下,收回目光看著自己儿子的脸,语气从感慨变成了一种叮嘱,每一个字都带著一个父亲和掌门人的双重分量:“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消息。这是最明智的,在这个特殊时期——你明白吗?急没有用,乱更没有用。越急越容易出错,越乱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风星瞳点了点头,但脸上的担忧依旧没有完全消退。 风正豪看著他,又说了一句,语调依旧是那副平和沉稳的模样,但话里的內容却让风星瞳愣了一下:“哦对了,你马上安排一下——把办公室楼上的工作人员全部重新安排一下,不要在最顶层活跃了。从今天开始,那里就是我们的私人住宿空间。对外就说顶层在重新装修,电梯在检修,暂不开放。” 风星瞳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 他歪了歪头,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老爹,为什么?顶层那么多办公室和设备,重新安排可是个大工程……” 风正豪转过身正对著风星瞳,伸出手在自己儿子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掌心很稳。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父亲对儿子的教导语气,但每一个字都藏著一层更深的含义,像是在教儿子一门比商学院更重要的课:“星瞳,看事不要看表面。那个张楚嵐,比你们要强得多。他藏得很深,心性远大於你和你姐姐——能屈能伸,示弱的时候比谁都软,硬起来的时候比谁都狠。你姐姐肯定给他安排『女技师』了吧。” 风星瞳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风正豪没有追究,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多了一层过来人才有的洞察和预判:“这个张楚嵐回去之后,一定会把全部过程像匯报工作一样仔仔细细地匯报给领导,一个字都不会落下,一句假话都不会掺,用最诚实的方式保全自身。因此,我们要谨慎。从今往后,类似的事情不要再发生。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去吧。” 风星瞳点了点头,转身刚准备走,脚步才迈出去两步,风正豪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平稳而有力,像是临时追加了一条重要的补充条款:“星瞳,安排好之后,来我办公室。我有一些话要对你说。” “好的老爹,我这就去办!” 风星瞳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步伐比刚才利落了几分,脸上的焦灼也被一种明確的行动目標取代了。 …… 与此同时,那辆黑色特种防弹轿车正平稳地行驶在京津高速上。 车窗外的风景从天津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高速路两侧的绿化带和农田,阳光透过防弹玻璃的夹层过滤成一种柔和的暖色调,在车內铺开一片舒適的光晕。 副驾驶位上,那位刚才还在天下会顶层办公室里对著贾正瑜的膝盖连开两枪的军人,此刻正微微侧身面向后排,手里拿著一台加密平板电脑,用標准的口头匯报格式向诸葛明简明扼要地陈述情况。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冷静和专业,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一个军人对首长的绝对服从和精准执行:“首长,具体情况就是这样。现场所有参与人员,包括那名从天而降的男性、闯入办公区的女性,以及试图攻击您的那名红髮男性,都已被徐四同志以嫌疑人的身份带走,定性为袭击首长的可疑人员,带回华北地区公司进行进一步审讯。现场已控制完毕,无社会面影响。” 诸葛明靠在真皮座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著前方的挡风玻璃。 他听完匯报之后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开口了。 第67章 『老爷子们』——『领导闹心』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工作安排,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分寸的刀刃上:“这件事就不要上报军方了。要不然『老爷子们』又该跟『领导闹心』了,到时候再把我调回去,天天不让我工作,就让我喝茶下棋。我年纪轻轻的,正是奋斗的时候。既然我接下了领导的这个任务,我就要完成。你们两个明白吗?” 副驾驶位上的军人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在“坚决执行命令”和“职责所系不能让步”之间剧烈挣扎了好几秒。 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边框上无意识地收紧了又鬆开,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带著一丝为难和犹豫,但依旧维持著一个军人该有的標准和底线:“首长,这……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您的人身安全高於一切。任何威胁到您安全的事件,不管大小,都必须如实上报。这是我们的职责所系。您这样让我们很难办。” 诸葛明偏过头,看著副驾驶位上那张写满了为难和坚持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嘆了口气。 那声嘆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著一丝对这两个跟隨自己多年的人的理解和无奈。 他靠在椅背上,用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从刚才的平淡变成了一种商量的口吻,像是在跟两个老朋友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折中点:“你们有你们的工作,我支持,行了吧?咱们各退一步——如实上报。不过呢,这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事。 你们就这么报:工作期间,遇到两伙人『闹心』,咱们不巧进入范围,可能造成了一些第三方人员的摩擦。没什么大事,小打小闹罢了。最重要的是——强调一点,我的生命安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害。这么报,行吧?” 军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平板电脑,点了点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標准的军事化腔调,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被说服之后的不甘和妥协:“好吧,首长。我服从命令,如实上报。” 坐在诸葛明旁边的赵方旭一直竖著耳朵听著这段对话,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他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的心里已经翻了好几轮波澜——老爷子们。 领导。 调回去喝茶下棋。 这三个关键词在他的脑海里反覆组合排列,每一次排列组合出来的结果都让他的后背又绷紧了几分。 他认识的有资格被诸葛明叫“老爷子”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认识的有资格让诸葛明说“跟领导闹心”的领导,也一个都没有。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诸葛明的分量又往上调了好几级,那是一种超越了行政级別的、更微妙也更真实的分量。 诸葛明转过头看著赵方旭,脸上那副对著军方人员的商量口吻已经切换回了温和而稳定的领导微笑。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像是在跟一个共事多年的老搭档閒聊:“赵董不必拘束。咱们都是同志,有什么话,有什么想法,畅所欲言。你对这次后面的工作有什么看法?” 赵方旭听到诸葛明点自己的名,立刻微微侧身面朝诸葛明,脸上浮现出一个恭敬而真诚的笑容。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圆润而有质感:“诸葛主任,今天这事让我赵方旭长见识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从一杯茶开始,从文化这个角度切入,就能让风正豪这个新晋的十佬之一乖乖就范,而且还是满怀感激地、在国家大义的名义下主动配合。 这要放在之前,搁在任何一个时期,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相信接下来在诸葛主任的带领下,我们公司的工作会有重大突破,整个异人界的整合工作也会走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诸葛明听完,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露出一个不算大的笑容。 他偏过头看著赵方旭,语气里带著一丝轻鬆和调侃,但调侃的背后依旧是那个冷静而精准的洞察力:“还是赵董说话有水平啊。我们都是同志,都是为了工作。像风正豪这种人物,是聪明人,思想觉悟也不差,有利於我们接下来的工作。 尤其是他这种有钱人——如果连国家的政策都不清楚、不关注、不响应的话,那也不可能走到今天,发展成市值三千亿的集团。他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经商头脑。” “诸葛主任所言极是!” 赵方旭立刻应和,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从肯定切换到了匯报,措辞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稳当,但问题本身却指向了一个他一直在观察的细节,“不过有一点——徐四同志竟然把风正豪的女儿风沙燕当嫌疑人一起带回公司了。而且让我好奇的是,风正豪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向我们求助,没有打任何电话,没有做任何解释。他难道不担心自己女儿的状况?” 诸葛明靠在真皮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高速护栏,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商业对手的心理活动,每一个字都透著对人性深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的精准把握:“这位风会长,不愧是梟雄之称,是个办大事的人。他这是在以静制动。毕竟我们刚刚做通他的工作,总要给人一个消化和適应的过程。没有情绪是不现实的——人家女儿被带走了,做父亲的心里当然有想法,这很正常。这是人之常情。” 他收回目光,转向赵方旭,语气从分析变成了一种工作安排式的交代,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但话里的內容已经指向了下一步的具体行动:“徐四同志既然把人带回去审了,那就走一下工作流程,做做笔录,看看还会不会有什么新的收穫。 毕竟华北地区的员工张楚嵐同志应该知道详细过程,从他被风沙燕带走的那一刻到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那一刻,中间发生了哪些具体的事情,有哪些可以作为定性的依据——这些都需要搞清楚。” 第68章 有任何困难,向组织匯报。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指的味道:“哦对了,赵董,华北大区的临时工叫冯宝宝,对吧?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公司的临时工。评价不好说——不过应该是位性格上很开朗的同志。” 赵方旭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了身体,后背离开了真皮座椅的靠背。 他推了一下金丝眼镜的鼻托,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详细匯报的郑重和坦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工作报告里摘出来的,但又比工作报告多了一丝人情味和替下属解释的委婉:“诸葛主任,关於临时工这个群体,我需要向您做一个详细的匯报。全国七大区域负责人旗下的临时工,都各有各的特点,能力都很出眾。对付一些穷凶极恶的极端分子,常规手段往往不够用,不得不採取一些更强硬的措施。 但异人界的大部分异人,思想觉悟都不是很高——按他们自己的话来说,他们要自由。有一句话就能很好地形容这种心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是这样。” 他略微放慢了语速,像是在给诸葛明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多了一层解释和无奈:“我们公司为了处理这些极端事务,不得已而为之,只能招募一些能力特別突出但无法走正常程序的特殊人员,统称为临时工。 他们与公司的关係是相辅相成的,就像是合同制的外包人员,没有正式编制,不参与班子分工,但直接对副总经理以上的董事负责。不可控因素,確实是存在的。 就比如徐四同志名下的临时工冯宝宝——他们情同一家人,但冯宝宝同志的性格方面有一些缺陷。通俗地讲,就是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徐四同志自己也拉不住。就比如这次擅自行动,纯属个人行为,徐四同志事先完全不知情,事后也非常苦恼和自责。” 诸葛明安静地听完赵方旭这一整段匯报,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又给赵方旭加了一分——这个赵胖子,確实是个好领导,明明是自己的人在捅娄子,却在匯报的时候把责任都揽到了制度和临时工的性格上,给下属留足了面子和余地。 徐四是赵方旭的人,赵方旭护犊子是护犊子,但护得有理有据,护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诸葛明当然看得出来,但他没有戳破。 “我了解了。” 诸葛明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而务实,没有追问,没有责备,而是直接切入了下一步的工作安排,“这样吧,我们公司要改掉以往的一些做法。自己的同志,我们要放心,尤其是纪律问题。 当然,还有相关待遇问题——临时工既然为公司做了事,就要有相应的保障。我会向领导请示。我们要做出一些改革,之后就在华东大区江西省召集全体负责人以及临时工,开一次专项工作会议。有问题解决问题,有困难解决困难,为开展以后的工作做好准备。” 他转过头看著赵方旭,嘴角掛著一丝温和的微笑,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很慢,但分量十足:“赵董,总之一句话——有任何困难,向组织匯报。” 赵方旭认真地、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把这句话摁进心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著郑重和决心:“诸葛主任的精神,我一定会原原本本地传达下去,让各大区负责人认真学习。包括我在內——每一位党员同志都要好好领会。” 诸葛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路面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丝总结和评估的味道,但依旧是那副从容而不急不缓的调子:“这次的工作还是很顺利的,甚至超出了预料。也算是歪打正著吧——本来只是来要人的,没想到顺便把风正豪的工作给做通了,还初步摸清了临时工的一些基本情况。这样吧,责任问题就不要追究了。当然,也不会提出表扬。” 他转头看著赵方旭,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一层工作交代的意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画一张精確的工作流程图:“这里既然是徐四同志的负责区,就由他来处理善后事宜。一点——掌握住分寸。对风正豪,要安抚,也要適当敲打。像他这种社会主义建设者,我们的政策是支持,但也不是任由放纵的。风沙燕这件事,可以给他一个提醒,让他知道公司的底线在哪里。至於分寸怎么把握,你和徐四同志商量著办。” 赵方旭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诸葛明这是在给徐四画一根线——不是要他把风沙燕往死里整,而是要他用这件事做一个槓桿,撬一下风正豪,让风正豪既感受到压力又不会觉得自己被针对。 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拿风沙燕和张楚嵐之间那点事做文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楚嵐肯定是被利诱了,然后反抗了才会大打出手,才会把人家办公室的房顶都掀了。 以此为由敲打一下风正豪,让他知道御下不严也是有代价的,甚至让他出出血,都是情理之中的操作。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对下属工作能力的充分信任和肯定:“我明白了。诸葛主任放心,徐四同志的工作能力还是很出眾的,在这方面我敢打包票。他处理这种事情,有经验,也有分寸。” 诸葛明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刚才任何一个笑容都更轻鬆更真实,带著一丝半开玩笑的调侃,像是在跟一个老搭档聊家常。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閒聊的语气说道:“赵董说这话,我还是相信的。从徐四同志的所作所为来看,他绝对是一个恪守纪律的好同志——被人家公司的保安拦在大门口,愣是没有硬闯。他身为一个异人,还是华北大区的负责人,坚守原则性,这一点就值得肯定。要换了別人,说不定早就翻墙进去了。对不对?” 赵方旭一听这话,也笑了。 他笑了两声之后,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犹豫,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容易开口的请求。 第69章 「地下谈话室」 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诚恳的语气开了口:“诸葛主任,我听您刚才说,今天就要走马上任了。这段时间一直忙著工作上的事,各项安排应接不暇,也没有机会和您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徐四同志,能不能拉下这张老脸——请您吃个便饭?”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诸葛明的表情,发现领导没有拒绝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多了一丝替下属说话的恳切和人情味:“咱们都是公司的同志,这几天一直在忙工作,也没有交流一下感情。徐四同志这几天压力確实有点大,也不瞒诸葛主任—— 他还私下找过我,说他害怕您呢,连烟都戒了好几天了,酒也没敢沾,不说一些臭毛病了。这次他又在处理善后事宜,说想要亲自当面向诸葛主任匯报工作,还说想好好地了解一下诸葛主任,学习诸葛主任的精神。您看——能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诸葛明听完,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很真,带著一种被逗到了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克制。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头看著赵方旭,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赵董既然都这样说了,我身为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咱们同志的身心健康也是要关心了解的。那我就跟徐四同志好好谈谈心吧。咱们都是自己的同志,怎么会害怕呢?我长得很嚇人吗?” 他最后那句“我长得很嚇人吗”说得轻鬆而隨意,赵方旭连忙摆手表示绝无此意,两人一起笑了几声。 然后诸葛明收了几分笑意,语气从调侃变成了温和而明確的叮嘱,语气依旧是那副亲切但不失分寸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是官场饭局的铁律:“赵董,便饭可以,不过这个用餐標准不要超过標准。公务用餐的標准你是清楚的。咱们都是党员干部,在这个问题上不能有任何含糊。別让徐四同志太破费了,他那点工资还要攒著娶媳妇呢。” 赵方旭立刻应和,脸上的笑容既欣慰又郑重,语气里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对接:“这个请诸葛主任一万个放心。咱们都是自己的同志,公务用餐標准我心里有数,绝不会超標。清淡为主,绝不铺张。诸葛主任愿意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为徐四同志答疑解惑、指点迷津,我相信他一定会很高兴的——说不定高兴得连烟都忘抽了。” …… 哪都通公司华北分部,地下三层。 这地方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一种惨白而均匀的嗡嗡声,照得墙壁上“严守纪律”四个红字標语格外刺眼。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走廊尽头是一排厚重的铁门,每一扇门上都开著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窗口透出的光比走廊更暗。 这里不是公安局的拘留室,也不是监狱的牢房——这里是公司的內部审讯室。 按公司內部的叫法,叫“地下谈话室”。 但在华北分部的员工嘴里,它有一个更直接的名字:地牢。 最里面那间铁门虚掩著,门缝里漏出一道窄窄的白光。 房间里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桌、两把同样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椅,以及头顶一盏加了铁网的日光灯。 墙壁是赤裸的水泥灰色,上面隱隱约约有几道说不清是刮痕还是什么的深色纹路。 一个穿著黑色印花白t恤和黑裤子的年轻人正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姿態端正得像是被罚抄作业的小学生——唯一不同的就是他那张脸。 那张脸已经不能用“脸”来形容了。 左边的颧骨肿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大包,右边的眼眶乌黑髮紫,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血痂,额头正中央还顶著一个鸽子蛋大小的肿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车祸现场被捡回来的,又像是被一群愤怒的袋鼠轮流踢了一遍。 如果不是那件標誌性的带黑色方块印花的白t恤,大概连亲妈来了都得愣三秒才敢认。 ——张楚嵐。 他流著眼泪跪在地上,眼泪在肿胀的眼眶里打著转,將落未落,把他本来就模糊不清的五官氤氳得更是一塌糊涂。 他的表情混合了委屈、后悔、恐惧、疼痛和一种被社会反覆毒打之后才有的深刻觉悟,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我已经彻底老实了”的浓烈气场。 他吸了一下鼻涕,用一种带著哭腔但吐字异常清晰、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的语调说道:“四哥,我全都交代了。一字不落。就连每分钟发生的任何动作、任何对话、任何眼神交流,我都原原本本地报告了。 从头到尾,真的是那个风沙燕她先诱惑我呀——她说只要我加入天下会,条件隨便开,还给我安排了女技师!我也就是稀里糊涂地进了天下会,才会有接下来这一系列连锁反应!我真的错了!我有罪!” 他抬起那张猪头般的脸,用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著前方,声音里充满了求饶的诚意和对生存的渴望:“四哥,您消气了没?我再给您磕一个怎么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他对面,徐四正靠在那张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铁桌边缘,一条腿撑著地,另一条腿搭在桌角上。 白衬衫的袖子捋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条精瘦的前臂,领口的扣子解了三颗,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锁骨。 他左手夹著一根刚点上的烟,右手捏著一沓还散发著墨香的手写报告,正一页一页地翻著,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每一行字,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审阅一份价值百亿的併购合同。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然后把烟叼在嘴角,歪著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他抬起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张楚嵐,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用一种品鑑出土文物般的语气说道:“呦呵!孙子!你的字写得不错呀——標准的楷体呀,横平竖直,撇捺分明,看来你这个大学生的含金量不低啊。写的还挺详细,有理有据,头头是道。时间线清楚,人物关係明確,关键节点还有心理活动描写。我是不是得夸你一下?傻逼大学生!” 第70章 供认不讳 张楚嵐立刻点头如捣蒜,动作幅度之大把他额头上那个鸽子蛋似的肿包都晃得抖了三抖。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原则的服从和深刻的自我批判:“四哥,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您说什么都是对的!我听著!您別生气了就行!” 徐四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往桌上重重一按,菸头在铁皮桌面上呲地一声灭了,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 他瞪著张楚嵐,嗓音突然拔高了八度,每一个字都带著被折腾了两天两夜之后的愤怒和后怕:“靠!现在认错了?早干什么去了!这两天我让你们给折腾的呀——简直是刀尖上舔血,脑袋別裤腰带上!我差点让你们给毁了,你知道不?我徐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四十年,一步一个脚印才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差点就被人打回原形——就是你干的好事!” 他说著,猛地把手里那沓手写报告朝张楚嵐的脸甩了过去。 纸张在半空中散开,哗啦啦地像一群白色的鸽子扑稜稜地朝张楚嵐的脑袋盖过去,拍了他满脸满身。 张楚嵐被砸得闭了一下眼睛,肿胀的脸颊被纸边颳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愣是没躲,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徐四用手指戳著空气——戳的大概是那沓报告和张楚嵐的方向,继续说道:“你瞅瞅你,你这个傻逼大学生干的好事!在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他妈一个鸟都被封了守宫砂的人,你竟然还被人诱惑!还他妈的『女技师』!还说人家风沙燕『以身相许』!还『条件隨便开』——你挺能啊,你挺大脸呀,你挺猖狂呀!” 他越说越来气,一脚踢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那把铁椅被踢得飞起来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哐当巨响,在水泥墙面上弹了一下又砸回地面,椅背上多了一道清晰的白印。 徐四收回脚,站在原地喘了两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著,显然是刚才这一通输出把肺活量全部透支了。 张楚嵐老老实实地从地上把散落的报告一页一页捡起来,动作轻而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文物。 他把纸张按页码顺序整整齐齐地码好,四角对齐,还在膝盖上墩了墩,然后用双手捧著,朝徐四的方向高高举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卑微和小心翼翼的討好:“四哥,我供认不讳呀!我要说了一句假话,我天打五雷劈,我这辈子都发不了財!这好不容易写的——真的,我高考写语文作文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一笔一划啊!这就是工作报告呀,四哥,您不还得让领导看吗?收好吧四哥,您收好。” 徐四听著这番话,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张楚嵐双手捧著的那沓整整齐齐的报告,又看了看张楚嵐那张肿得像猪头却写满了真诚的脸,嘴角抽了两下。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把报告接过来,在手心里拍了拍,转身放在旁边的铁桌上,动作比刚才轻了不少。 他转过头重新看著张楚嵐,开口的时候语气里依旧充满了嫌弃和嘲讽,但声音已经降回了正常音量:“你个穷逼大学生,你发个屁的財。財神爷看见你都摇头,你这辈子吃不上四个菜。你现在思想觉悟挺高了是吧?早干什么去了?现在知道为我著想了?你前两天跑的时候怎么不为我想?你妈了个巴子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放在铁桌上的那沓报告,语气从愤怒切换成了不耐烦的工作指令:“签字!按手印!麻溜的,赶快!” 张楚嵐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发出一声不爭气的咔嚓声。 他屁顛屁顛地跑到铁桌前,拿起桌上那支原子笔,弯著腰,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郑重其事地写下“张楚嵐”三个字,又在旁边的指纹栏里按了一个標准的右手食指红印。 签完按完之后他把报告往前推了推,转过身来看著徐四,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配合他现在的面部条件——青紫交加、肿胀未消——看起来不像是在討好,更像是在用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表达“我很乖我很听话求求你別打我了”。 他甚至用一种带著几分娇羞几分示弱的语调说道:“四哥,这事儿是不是算完了?我都老实交代了,我才是受害者呀四哥!那罪名是不是嚇唬人的?我今年才十九啊,我还年轻,我刚考上大学,我不能进局子呀!我长这么大还没犯过法呀——袭击领导可不敢可不敢!这都签字画押了,是不是就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了?那是不是都是风家的事儿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凑近徐四半步,压低声音,用一种献计献策的语气加了一句:“嗯对了,那个风沙燕审了没?她要是不听话——四哥我建议,动刑!” 徐四听著张楚嵐用那张猪头般的脸配上一个嫵媚的眼神说出“动刑”两个字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往脖子里扔了一块冰。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开张楚嵐那张凑得太近的猪头脸,然后顺势一脚踹在张楚嵐的屁股上,把对方踹出去好几步远。 他搓著自己的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语气里的嫌弃和噁心已经达到了顶点:“你给我去一边拉去吧!一个大男人噁心死了!还『供认不讳』,夸你是个大学生你还喘上了,还用成语!动刑!你俩嘴唇一碰,你说的可真行啊!” 他拍了拍自己衬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正了正领口,用一种標准的、义正词严的公司干部口吻说道:“我们公司的语言讲究的就是严苛的纪律!文明审讯,依法办事,这是公司的铁律!对任何人犯——不对,嫌疑人——都不能採用任何形式的刑讯逼供!这是党章国法明文规定的!” 张楚嵐被踹到墙角,捂著屁股,一脸懵逼地站在那里。 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那肿胀得几乎认不出原来轮廓的脸颊,指尖碰到青紫色的淤血处疼得他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著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义正辞严的徐四,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被双標之后的无辜和灵魂深处的拷问:“那四哥——我这算怎么回事?我这脸,我这眼眶,我这额头——这不算刑讯逼供吗?” 第71章 『权力』解释 徐四拉了个长长的、拐了三个弯的高音:“嗯——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张楚嵐在一瞬间完成了从委屈控诉到深刻认错的极限切换。 他用手背飞快地擦掉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充满了无原则的自我否定和对四哥绝对权威的真诚认可:“四哥!我的意思是——没什么意思!我这是不小心摔的!走路没看路,撞门框上了!跟在座的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关係!尤其是跟四哥您——毫无关係!” 徐四听完,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 他转身往旁边的铁桌上一坐,后背靠著冰冷的墙壁,仰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被铁网罩著的日光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里没有了刚才中气十足的怒骂,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被掏空了力气之后的疲惫。 愁眉苦脸,像一个刚乾完双十一满减计算还发现算错了帐的人。 张楚嵐见状,立刻从墙角弹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到徐四身后,两只手搭上徐四的肩膀,拇指精准地按压在肩井穴上。 他一边揉一边用一种痛改前非、掏心掏肺的语气说道:“四哥!打今儿起,我张楚嵐就跟定你了!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追狗我不逮鸡!您別生气了,气大伤身啊!这就是我张楚嵐的態度!百分之百的態度!纯度比二十四k金还纯!” 徐四任由他捏著肩膀,闭著眼睛感受了一下那双爪子在自己肩井穴上徒劳无功的按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愤怒,也没有了刚才的疲惫,只剩下一种平淡的、几乎是无奈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关係不大但又躲不掉的天气预报:“態度。你的態度不重要。重要的是——领导的態度。” 张楚嵐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立刻加速揉捏,用一种更加殷勤、更加小心翼翼的语气追问道:“对对对!四哥说得对!那——领导什么態度?” 徐四睁开眼睛,看著对面那堵空空如也的水泥墙,用一种平静到几乎漠然的语调说出了自己总结出来的、令人不安的观察结果:“我原本想吧——领导会严厉地训斥我,甚至臭骂我一顿。这都行,都可以接受,我徐四皮糙肉厚挨得起骂。可是领导没有。从头到尾心平气和,一个重字都没说,態度温和得像是跟老朋友喝茶。我觉得——不妙。” 他把目光从水泥墙上收回来,低下头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枚被烟燻黄的指甲,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又沉了半分:“刚刚得到的消息——诸葛主任的专车,开往的方向是京津高速,直接回京城了。”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缓缓挤出来,在冰冷的水泥空气中慢慢散开。 张楚嵐听著这番话,手上揉捏的动作不停,嘴巴又开始勤学好问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在徐四肩膀上方比划了一下,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说道:“四哥,我是看出来了——今天在天下会那两位领导,一位是咱们公司赵大董事长,另一位就是您说的诸葛主任,对吧?而且我从现场的行为举止上看,这位诸葛主任——好像更胜一筹啊。不,不是更胜一筹,是完全掌控全场。连赵董都是看诸葛主任的眼色行事。” 他歪著头,肿胀的腮帮子蹭到自己肩膀的布料疼得他抽了一下,但他强忍住继续问道:“四哥,怪不得您敬畏这位诸葛主任。小弟有个疑惑——这位诸葛主任到底『强大』到什么地步了?或者说,他的官——到底做到什么地步了?您给我透个底,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徐四听到这话,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脸上的愁云惨雾竟然散了几分。 他偏过头看著张楚嵐那张求知若渴的猪头脸,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屑而又意味深长的轻笑,用一种过来人给萌新做常识科普的语气说道:“怎么对你这个傻逼大学生说呢——我这么跟你说吧。诸葛主任不需要邀请好友就能『拼多多』提现。只要他想。” 张楚嵐的双手猛地停住了。 他保持著捏肩的姿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徐四身后。 他的嘴巴慢慢张大,形成一个不断扩张的o型,瞳孔在地震,那个震撼的幅度比刚才被徐四拿报告砸脸的时候还要剧烈一百倍。 他活了十九年,从小在村里被爷爷用藤条抽著练功,在学校被同学当怪物孤立,在社会上被各路牛鬼蛇神当香餑餑追逐,但他从来没有听过如此通俗易懂、如此直击灵魂的权力解释。 不需要邀请好友就能拼多多提现。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醍醐灌顶的震撼和对四哥表达能力的由衷敬佩:“臥槽——那確实是很牛逼了!” 徐四看著张楚嵐那副被震住了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桌上跳下来,把手里的菸头弹进墙角那个临时充当菸灰缸的易拉罐里,然后转过身看著张楚嵐,脸上浮现出一个残忍而灿烂的笑容。 他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镇过的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张楚嵐耳膜里:“牛逼吧。那我徐四今天也要让你这个傻逼大学生感受感受——直面的感受。对於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傻逼大学生,我將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你。” 他停了一拍,欣赏了一下张楚嵐脸上那种逐渐凝固的表情,然后像是宣布死刑判决一样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我扣你一年工资。” 张楚嵐捏肩的手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他的两只手还保持著捏肩的姿势,手指还搁在徐四的肩膀上,但所有的动作都停了,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慢慢地把手从徐四肩膀上收回来,脸上的表情在极短时间內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无法置信再到世界崩塌的四段式切换。 他仿佛刚才耳鸣了一下,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应该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声音,他的大脑在拼命地告诉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但他的耳朵却无比清晰地告诉他没听错。 他用一种极其小心翼翼、像是在確认世界末日的语气问道:“四哥——我刚才耳鸣了一下。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第72章 爱和前途,该怎么抉择? 徐四转过身,张开他那张蒲扇般的大巴掌,五根手指完全张开,把张楚嵐那颗猪头般的脑袋连带他瘦削的身体像推一个碍事的纸箱子一样扒拉到一边。 张楚嵐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 徐四低下头看著被自己推到墙角的人,脸上的表情古井无波,平淡得像是银行柜檯里递出一张排队號码纸的柜员。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最终判决般的平静:“你看我的表情——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张楚嵐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无路可退。 他看著徐四那张毫无表情的冷脸,眼泪在一瞬间就崩溃了。 不是刚才那种在眼眶里打转、將落未落、带著几分表演性质的泪水,而是货真价实的、泉涌般的、从灵魂深处喷发而出的悔恨之泪。 他的五官全部扭曲在一起,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尖锐而绝望,带著一个穷困大学生最深层的恐惧和对资本主义最原始的控诉:“四哥!你太狠了——你简直是个万恶的资本家!我不干了!我辞职!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就范的!” 徐四靠在铁桌上,双手抱胸,嘴角掛著一丝轻蔑的、从容不迫的、所有底牌都在手里的微笑。 他歪著头看著张楚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讲道理,但每一个字都散发著让张楚嵐后背发凉的法律权威:“打死你?不不不不。於情於理於法——都不合適。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呢?我是守法公民。 我会给你发一份正式的律师函,把你的违约行为一条一条列清楚。劳务合同第七条,员工不得在合同期內擅自脱离管控,违约金按照年薪的倍数计算。 再加上你给公司造成的直接和间接损失——损坏天下会集团公共设施的费用,造成的社会影响评估费用,公司为了找你动用的紧急调度的人力成本——我会把你告到倾家荡產,你这辈子都別想出来了。劳动改造吧。” 张楚嵐听著徐四用那种聊天气般的语气说出“倾家荡產”“劳动改造”“这辈子都別想出来”这些词汇的时候,整个人陷入了静止状態。 他靠在墙上,身体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了,像一座被瞬间风化了的石像。 但他的心里在怒吼,在咆哮,在用尽一个穷逼大学生所有的词汇量和想像力进行著最恶毒最原始的诅咒——徐四!祝你拉屎拉到一半发现没有纸,洗澡洗到一半停水又停电!祝你每一桶泡麵都没有叉子,外卖不给你筷子!出门就想拉稀,人多你就想放屁!祝你买方便麵只有调料包没有麵饼! 他就这么站在墙根一动不动,表情呆滯,嘴唇微抿,像一个刚刚被宣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在做最后的无声抗议。 徐四看著他那副表情,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靠在铁桌上,翘著二郎腿,用一种召唤小狗的手势朝张楚嵐勾了勾手指:“骂够了没?骂够了就过来捏肩。愣著干什么呢?你还想我把你明年的工资也给扣了?” 张楚嵐的嘴巴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脱口而出:“没骂够——” 然后他的大脑终於追上嘴巴的速度。他猛地用两只手同时捂住自己的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弹了一下。 他立刻换上一副卑躬屈膝的笑容,弯著腰朝徐四走过去,语速快得像是在练绕口令:“呸呸呸!四哥!我哪敢骂您呀!我怎么会骂您呢!您对我这么好!教我做人,教我做事,还给我饭吃——我刚才是在骂我自己!骂我张楚嵐有眼无珠、不识抬举、不知好歹!” 他一边说一边绕到徐四身后,两只爪子重新搭上徐四的肩膀,拇指精准而殷勤地按在肩井穴上,手法比刚才更加卖力。 他一边捏一边用一种看破红尘之后又重新找到了人生方向的语气感慨道:“唉,四哥,我这次吧,感悟颇多。一个是宝儿姐——太天真烂漫了,天真到有点可爱,但也伤人。不然我也不会被那个风沙燕给诱导。这次天下会一行,我再也不相信爱了。什么谈恋爱呀,那都是狗屁!” 他捏了两下,嘆了口气,用一种清纯大学生特有的认真语气继续自我分析道:“但是吧四哥,毕竟我是个清纯大学生嘛,还有那个守宫砂——但这属於生理反应,不怨我呀四哥!我是个男人啊,身体机能由不得我说了算啊。那风沙燕往我面前一站,肾上腺素跟我又不能控制,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四哥!” 徐四闭著眼睛,被张楚嵐这套停不下来的碎嘴子嗡嗡嗡地轰炸著耳膜,眉头越皱越紧。 他猛地睁开眼,用一种不耐烦到了极点的语气说道:“孙子,你逼逼叨叨、叨叨逼逼的,逼叨什么呢!別烦老子!” 张楚嵐闭了嘴,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插科打諢的碎嘴,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带著几分迷茫和几分真诚的求教。 他手上揉捏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也变得认真了几分,像是在问一个自己思考了很久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四哥,我知道我说话您觉得烦。但我还想问——真心的。您在我眼里已经是很屌的大区负责人了,没想到这次来了个赵董,还有个诸葛主任。我观察四哥您对诸葛主任的態度,那种敬畏之心,以及您刚才那个拼多多提现的解释——我还是想问。爱和前途,该怎么抉择?” 徐四靠在铁桌上,闭著眼睛,沉默了好一阵。 张楚嵐以为他没听见,刚要再问一遍,就听见徐四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无数人验证过无数次的公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乾巴巴的、懒洋洋的一句话:“选爱吧。能问出这话的,能有什么前途。”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巨浪,带著排山倒海的势能从徐四嘴里拍出来,直接拍在张楚嵐的脑门上。 张楚嵐整个人被当场震住了,手指还搭在徐四的肩膀上,但已经不会再动了。 他瞪大著眼睛,肿胀的眼眶在那张猪头般的脸上竟然透出了一种诡异的通透明亮,像是被一道来自九天之外的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张著嘴,呆在原地,像一个正在入定的修士,像一尊被当头棒喝之后正在顿悟的泥塑,连呼吸都忘了。 第73章 「什么叫在我的管辖区內我没有指挥权?」 就在这时,墙壁上的通讯设备响了。 那个掛在墙上的灰色对讲机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噪音,然后一个標准而机械的男声从里面传了出来,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每一个字都让徐四的血压开始往上升:“通知如下——请相关人员注意,有领导即將前来视察。请所在区域的负责同志做好准备,维持好现场秩序,保持通道畅通。领导预计在两分钟后到达指定位置。再重复一遍——” 徐四一个箭步衝到墙边,抬手按住对讲机的通话键,对著听筒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带著“老子的地盘老子做主”的强硬和威严:“我是徐四!华北大区负责人!我现在正在这间审讯室里进行单独审讯!我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你听清楚了没有?” 对讲机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机械的男声再次响起,语气依旧礼貌而机械,但每一个字都透露著“你级別不够我无权配合你”的无奈和无辜:“很抱歉,我无权过问您的命令。我只是负责传达通知。请注意,请注意——” 徐四一把掐断通话键,对讲机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塑料脆响。 他瞪著那个灰色的塑料盒子,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什么叫在我的管辖区內我没有指挥权?我说了,我是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我能不能指挥?你叫什么名字!” 对讲机沉默了。 没有人回答他。 然后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刚才对讲机里那个没透露名字的值班人员发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徐经理,有领导来了。赵董和诸葛主任。注意。” 徐四把手机屏幕往裤兜里一塞,整个人已经站直了,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內从愤怒切换成了高度戒备。 他的大脑里劈过一道闪电,把“这就对了”四个字劈成了四瓣——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门口,然后他看到了。 太熟悉了,这两个人——不准確来说是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董,稍微落后半步的是诸葛主任,两人身后跟著那两个穿著便装、腰间微微隆起、面无表情的军人。 正是诸葛主任那两个形影不离的持枪护卫。 张楚嵐还沉浸在刚才那句“选爱吧”的醍醐灌顶之中无法自拔。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灌了一整瓶风油精又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忽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了一道通透而坚定的光芒,声音洪亮而亢奋地喊道:“四哥!我悟了!我彻底悟了!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爱情了!那都是狗屁!我要追求进步!我要奋发向上!我要——你呢四哥?你这辈子不会再碰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很大,大到在这间水泥囚室里嗡嗡迴响,大到连门外走廊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徐四懒得搭理他。 他一边快步朝门口走去,一边扭头对张楚嵐低声喝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你咋呼什么?没有一点眼力劲!你给我老实呆著——领导来了!” 张楚嵐顺著徐四的目光朝门口看过去,然后他看到了。 走廊的灯光比囚室里更亮,在门口勾勒出四个人的轮廓——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走在最前面带路的赵方旭,那个胖胖的公司董事长;然后是走在赵方旭旁边、神態从容淡然的诸葛明。 然后他的目光滑到了诸葛明身后,落在了那个今天在天下会顶层办公室用黑洞洞的枪口指著自己眉心的军人身上。 那个军人此刻也在看著他,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很专业,但张楚嵐就是觉得那笑容里藏著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又见面了,假枪同志。” 张楚嵐咽了一口口水,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在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差点又跪回去。 徐四三步並作两步迎到门口,白衬衫的袖子还捋在胳膊肘上,领口的扣子歪歪斜斜地敞著两颗,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愁云惨雾切换成了標准的迎接领导专用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的细纹堆得诚恳而热情。 他在离诸葛明两步远的位置站定,双手在裤缝上不动声色地蹭了蹭,然后主动伸出右手。 诸葛明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徐四两只手同时握了上去,弯腰的幅度、双手的力度、握住之后上下晃动的频率,全都拿捏得一丝不苟——既不过分諂媚到让人起鸡皮疙瘩,又足够恭敬到让领导感受到诚意。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洪亮而不浮夸,措辞端正而自然:“两位领导,怎么也来一线工作了?真是辛苦了!您二位工作这么忙,还亲自来基层一线视察指导,这种艰苦朴素、深入基层的工作作风,实在是值得我们每一位同志认真学习。我徐四一定要向两位领导看齐,把这种精神贯彻到日常工作中去!” 诸葛明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晃了几下,脸上的微笑温和而稳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徐四同志,辛苦了。” 就这六个字,不长不短,不快不慢。 徐四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那块压了整整两天的巨石终於落了地,滚到了一边,砸起一片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他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了个对勾——好了,应该不会收拾东西滚蛋了。 他鬆开手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洪亮了几分,腰板也直了些许:“诸葛主任,职责所在!” 然后他转向赵方旭,同样是双手握住,同样是標准的角度和力度,同样热情而端正的语气:“赵董!” 赵方旭笑著伸出手让他握住,另一只手在徐四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丝老领导对老部下特有的亲切和敲打,措辞精准而有温度:“徐四啊,你这次也算是歪打正著,事情办得还算利索。 不过考虑到你们华北地区工作人员在这起事件中確实存在疏忽和管控不到位的问题,按照公司相关纪律规定,不予表彰。但你个人还是辛苦了,这一点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 徐四听到赵方旭这番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握得更紧了几分。 第74章 ——挺有意思的话题 他当然听明白了——赵方旭这是在告诉他,诸葛主任那边已经不计较了,该替你挡的我也替你挡了。 所有的意思都在那句“不予表彰但辛苦了”里了,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他鬆开手的时候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分量很足。 都在心里了。 赵方旭收回手,往牢房里面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徐四的肩膀落在那个还站在墙边发呆的张楚嵐身上,然后又收回来,笑著对徐四说道:“刚才你们在里面说什么呢?我在走廊里隱约听见好像说什么『这辈子不会再碰什么』——挺有意思的话题啊,说来听听?” 徐四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別的危机公关。 他在零点几秒之內完成了从“领导在跟我閒聊”到“领导在考我政治觉悟”的认知切换,然后双脚一併,腰板挺直如標枪,右手五指併拢举至太阳穴,敬了一个標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军礼。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洪亮而端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入党申请书里摘出来的,节奏分明,底气十足:“赵董,诸葛主任!刚才我和员工张楚嵐在里面探討学习精神。 我正在给他灌输正確的思想价值观——他毕竟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大学生,社会经验不足,对很多大是大非的问题还缺乏清醒的认识。 我在告诉他,我徐四这辈子绝不会碰的,一是法律的红线,二是道德的底线,三是纪律的高压线,四是人民群眾的一针一线!” 诸葛明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不是那种工作中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被眼前这个人的觉悟和机灵劲逗到了的、发自內心的笑。 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鼓了几下掌。 赵方旭也跟著鼓起掌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连站在门口两侧的两位军人都同时抬起手,啪、啪、啪地拍了三下,节奏整齐划一,像是提前排练过。 徐四这话说得確实没毛病,是值得学习和敬佩的。 诸葛明放下手,目光落在徐四身上,脸上的表情温和而真诚。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距离感,而是多了一丝被触动之后才会有的认可和欣赏:“徐四同志,今天让我眼前一亮啊。看来以前是我认识不足,了解不够深入。我们公司的负责人同志们,由此看来,都像徐四同志这样忠於党、热爱人民,都是国家的好干部啊。我诸葛明要学习。” 赵方旭立刻应和,语气里带著一种老领导看到自己手下在领导面前长了脸之后才会有的欣慰和骄傲。 他说话的时候还特意用眼神给徐四递了个赞,那个眼神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干得好,没给我丟人:“徐四,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这么多年的基层锻炼,培养了你坚韧不拔的精神和过硬的党性修养,值得鼓励,值得肯定!” 徐四原地立正,双脚一併,皮鞋后跟碰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的表情端正而严肃,没有丝毫因为被两位领导接连表扬而流露出的得意和骄傲,反而更加谦虚谨慎了几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洪亮,但每一个字都透著“功劳都是领导的”这句话的深层含义:“两位领导才是人民的公僕,是党和国家的中流砥柱!在两位领导的带领下,我徐四紧跟不舍,绝不掉队!”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速加快了几分,从表忠心模式无缝切换到了工作匯报模式,语气里多了一层“公事不能耽误”的紧迫感:“哦对了,两位领导来这里一定是为了工作,我这就马上匯报最新进展。按照军方同志的定性建议,目前涉及此案的所有嫌疑人均已处理完毕,具体情况如下——” 他微微侧身,伸手指了指张楚嵐刚才跪著的那个方向,然后又指向墙壁另一侧——大概是另外几间审讯室的方向,继续用標准的口头匯报格式说道:“华北地区员工张楚嵐,已於刚才完成全部笔录和签字画押程序,供述材料完整,態度良好。 西北地区贾家村贾正瑜,目前正在公司定点医院接受治疗,人已经醒了,生命体徵平稳。我已经通知了西北贾家村的村支书兼族长,对方已经派人赶来,预计明天到达。 风正豪之女风沙燕,接受询问期间拒不开口,只是一直强调自己没有犯法、坚守底线。但根据我方员工张楚嵐所匯报的详细情况,是风沙燕主动诱导张楚嵐进入天下会集团,由此才造成了后面一系列连锁反应。 我华北地区临时工冯宝宝,是员工张楚嵐的师傅兼保鏢,也是爱徒心切,情急之下才硬闯天下会。但——这绝不是她违反纪律的藉口。我本人作为她的直属领导,在此向两位领导做出深刻检討。” 说完这段话,徐四一个標准的向后转动作,整个人像被拧紧了的发条突然鬆开,小跑著衝进审讯室里面那张铁桌前。 他拿起刚才被张楚嵐整整齐齐码好、签字按手印的那沓手写报告,又小跑著回到诸葛明面前,双手捧著递了过去。 纸张在他手里端端正正,四角对齐,一点褶皱都没有。 诸葛明接过报告,修长的手指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他翻了两页,眉头微微一挑——不是因为內容有问题,而是因为这字写得確实不错,楷体工整,行文流畅,时间线清楚,关键节点还用波浪线標註了心理活动。 一个十九岁的理工科大学生能把事情交代得这么利索,確实不太容易。 他把报告合上,顺手递给旁边的赵方旭:“赵董,你过目一下。” 赵方旭双手接过报告,架好金丝眼镜,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他看的速度比诸葛明慢,每一页都仔细读完才翻下一页——他需要確定这份报告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没有会炸到公司头上的雷。 徐四见两位领导都在低头看报告,趁机往前凑了半步,微微弯腰,语气关切而周到:“两位领导,这里不是谈论工作的地方。 这下面是地下审讯室,环境过於封闭,空气流通不畅,光线也比较暗,长期待在这种环境里容易让人感到不適。 还是请两位领导移步到上面的办公室或者会议室吧,那里条件好一些,我也好给两位领导泡杯茶。” 第75章 这学的什么专业——上道啊! 诸葛明抬起头,合上手里那份已经看完的报告,微微一笑。 他偏过头看了看这条灯光惨白的水泥走廊,又看了看徐四那张写满了诚恳和担忧的脸,语气温和而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大的事情:“徐四同志,一线的工作不容易。 我和赵董身为领导,更要以身作则,哪有嫌环境不好就躲开的道理?带我们参观一下吧,正好也了解一下基层的实际工作状况。” 徐四见状,二话不说,侧身伸出手臂,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標准的引导手势。 他的动作乾净利落,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洪亮而郑重:“两位领导,请!”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 诸葛明一跨进门槛,迎面就看见了站在墙边的张楚嵐。 那个年轻人依旧保持著刚才被徐四推开的姿势,直直地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瞪得溜圆。 但他的脸——诸葛明的目光在张楚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青紫色的颧骨,乌黑的眼眶,裂口结痂的嘴角,额头顶著的鸽子蛋大小的肿包。这是一张被揍得不轻的脸,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摔的。 身为领导,诸葛明是不可能笑的,但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了,浅到任何人都捕捉不到。 他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这猪头样还挺有辨识度。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旁边的徐四,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带著適度关切但不过分的语气说道:“徐四同志,这位就是张楚嵐同志吧。 我看这位同志的面部情况——怎么成这个样子了?伤成这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说得了某种急性的过敏反应?我们公司要保证每一位员工的身体健康,不能因为工作就忽略了基本的安全保障。” 赵方旭站在诸葛明身后,也抬起头看到了张楚嵐那张惊天地泣鬼神的猪头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从张楚嵐脸上移到了徐四脸上,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但意思很清楚——你怎么能动用私刑?在这个节骨眼上? 徐四还没开口。 他的大脑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加载一个合理的解释——摔的?不行,摔不了这么均匀。 过敏?骗不过学医的。 被风沙燕打的?那刚才匯报的时候怎么不说?他的嘴唇刚张开,连第一个字的发音都还没准备好,就听见对面的张楚嵐开口了。 声音里带著几分强撑的镇定,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演练过好几遍的。 “两位领导好!” 张楚嵐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诸葛明和赵方旭面前,肿胀的眼眶里那两道真诚的目光努力地从两条缝里往外挤。 他说话的时候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四,那个眼神很短但內容很丰富,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对著两位领导继续说道,“这不是四哥——不对,这不是徐经理的原因!这是我自身的原因!是进入地牢的时候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当时眼前一黑,什么也没看清,就滚了好几层台阶——”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滚下楼梯的拋物线动作,手上的动作和脸上的真诚配合得天衣无缝,然后用一种更加恳切的语气继续往下讲:“只不过考虑到我个人清白的问题,是我强烈要求先写完报告之后再上去治疗。 本来徐经理是坚持要我先去治疗再回来写报告的,是我自己死活不答应。 两位领导,千万不要因此怪罪徐经理!我这么做的原因,也是想给自己一个清白!我今年刚考上南不开大学,有很多东西都不懂,迷迷糊糊的,甚至差点误入了歧途。 要是没有徐经理这段时间对我的关心和教导,我可能早就被人给害了——真的。” 说完,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眼泪恰到好处地流了下来,配合那张已经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看起来格外催人泪下。 徐四站在旁边,表情纹丝未变,依旧是那副端正而严肃的工作面孔,像一尊被刻好了的石头雕像。 但他在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浪头,那个浪头拍在他认知的礁石上碎成一片带著惊讶和讚许的水花——我靠,这个傻逼大学生有点东西啊。 上道啊。 这学的什么专业?表演系的吧?不对,他说他是土木系的,南不开大学土木系什么时候教这个了?他清了清嗓子,把心里那些浪花全都压平,开口的时候声音稳重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客观事实:“两位领导,正如张楚嵐同志所言,情况確实是这样。我也是考虑到他身为异人,体质比普通人强一些,身体没这么脆弱,所以才同意他先完成手头的工作再去治疗。 毕竟工作不能耽误,这是我们对组织负责、对上级负责的基本態度。 当然,在关心员工身体健康方面,我的工作確实还可以做得更细致一些,这一点我要向两位领导做自我批评。” 诸葛明站在原地,听完张楚嵐和徐四这一套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双人组合拳,心里竟然也生出了几分惊讶。 这张楚嵐,脸上还掛著刚才被揍出来的青紫色,眼泪还掛在肿成核桃的眼眶边上,嘴里却能编出一套逻辑完整、细节充分、还顺带把徐四捧了一把的说辞,这心理素质和临场应变能力,確实不是一般大学生能有的。 他当然看得出来张楚嵐那张脸是被人揍的,不用说,肯定是徐四。 但人家受害者本人都在这里拍著胸脯说是自己滚下楼梯的,他诸葛明还能说什么呢?这小子倒是懂得什么是人情世故。 不愧是原著主角,猴精猴精的。 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温和,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是这样啊。辛苦了,两位同志。 张楚嵐同学,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確实不容易。 不过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谁也无法改变,只能努力去做。 异人界不太平,你身为一个大学生,本应该在学校里好好学习的,作为社会主义接班人,你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业。 不过你既然已经捲入进来了,就当是锻炼了。 我可以对你做出保证——只要你是公司的员工,公司会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只要你在社会上是华夏的合法公民,政府也会保障你的生命安全。 这是毋庸置疑的。 你可以无条件地相信我们自己的国家。” 第76章 一个標准的军姿下蹲 张楚嵐站在水泥地上,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於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次不是刚才那种配合剧情需要的恰到好处的眼泪,而是真正被触动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之后抑制不住的泪水。 他吸了一下鼻涕,用的力气很大,声音都变了调:“领导,您这话说到学生心坎里了。 学生信,学生无条件信自己的国家。 我真是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选择了土木系专业——我应该选政法系,也要好好学习党和国家的精神,服务於国家,服务於社会,贡献出自己身为华夏公民应有的责任!” 诸葛明笑著反驳了一句,语气温和而坚定,像是在纠正一个年轻人不成熟的想法,但每个字都带著真诚的鼓励:“张楚嵐同学,这个认识就不够全面了。 我们都是劳动人民,无论做什么工作,干什么岗位,都是社会主义事业的一颗螺丝钉。 土木系也好,政法系也好,只要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把本职工作做好,就是在为国家做贡献。 盖房子的和立规矩的,缺了哪一个都不行。 这个道理,你以后慢慢就会懂了。” 张楚嵐用手背猛地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一种被灌了顶之后才会有的郑重和感激:“谨记领导的教诲。学生记在心里了。” 诸葛明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模样。 他微微前倾身体,用一种叮嘱但不过分沉重的语气对张楚嵐说了最后一段话:“张楚嵐同学,你已经成年了,以后做什么事都不要衝动,要考虑后果,学生也不例外。 少年强则国强,要学会锻炼自己,磨礪心性。 好了,赶紧下去接受治疗吧,別耽误了伤情。” 张楚嵐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四。 那个眼神很快,像是在问“四哥我能走了吗”。 徐四赶紧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催促和几分嫌弃,但底色是一份不易察觉的关切,他伸出手往外指了指:“你看我干什么?听领导的!去吧去吧,原路返回,到上面找工作人员,他们知道该带你去哪里。” 张楚嵐屁顛屁顛地朝门口跑去。 刚跑到门口,他一抬头,迎面就看见了站在门框两侧的那两位军人。 其中一位正好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张楚嵐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位就是今天在天下会顶层用枪指著他的那个。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张楚嵐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灿烂而真诚的笑容。 他举起右手,朝两位军人挥了挥,用一种亲切而热情的语调打了个招呼:“军爷好!” 话音刚落他脸色骤变,一只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那颗还顶著鸽子蛋肿包的脑袋左右猛摇了两下,赶紧改口,声音拔高了半度带著一丝惊慌和强烈的求生欲:“啊不对不对不对——两位同志!辛苦了!两位同志辛苦了!” 两位军人没有开口,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但態度明確——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张楚嵐从两位军人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后背贴紧了门框,生怕自己多占一寸空间会碰到他们腰间的枪套。 当他终於双脚都离开那间审讯室踩在走廊水泥地面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鬆了绑。 他的步伐从慢走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慢跑,从慢跑变成快跑,然后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赵方旭看著张楚嵐那像被狗撵了一样的逃跑速度,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感慨道:“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跑起来都带著风。” 徐四赶紧行动起来。 他小跑著从房间一角搬过一把铁椅,搬到诸葛明面前,用袖子在椅面上飞快地蹭了两下——其实椅面不脏,但他觉得这个动作不能省。 他弯著腰把椅子放稳,手掌在椅面上按了按確认不会晃,然后转身又跑到墙角,把刚才被自己一脚踢飞撞到墙上的那把铁椅重新翻过来搬正。 椅背上那道白印还在,他用袖子在上面来回擦了好几下擦不掉,有点尷尬地回头看了一眼赵方旭,然后赶紧把椅子放到赵方旭面前:“赵董,您请坐。这把椅子刚才不小心撞了一下墙,椅背有点蹭花了,但坐还是没问题的。” 诸葛明和赵方旭坐下了。 房间里就这两把椅子。 徐四站在两位领导面前,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自己如果站著,居高临下地俯视两位坐著的领导,那姿態太不合適了。 他灵机一动,直接往地上一蹲。 不是普通的蹲姿,而是一个標准的军姿下蹲——后背挺直如一条线,膝盖弯曲的角度精確到九十度,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蹲在那里既不会比领导高,又不会显得太隨意。 他仰著头,儘量让自己的视线和两位领导的视线保持在同一个水平面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標准的匯报口吻:“两位领导,接下来的工作怎么开展?还请两位领导做进一步部署和指示。” 赵方旭看了徐四这一套从搬椅子到標准军姿下蹲的完整操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意思不言而喻——这小子,眼力见是真有。 诸葛明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態放鬆而从容。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和而清晰,像是在下达一份已经考虑成熟的工作安排,每一个字都精准到位:“徐四同志,你接下来这几天的工作重心,我讲两点。 第一点——你负责对接西北贾家村的相关工作。 贾正瑜在我们公司內部动手伤人,虽未造成实际损害但情节严重。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按公司的相关管理条例走流程。 但有一点你需要特別注意——在对接过程中,旁敲侧击地给予提醒。 贾家村身为文化传承村落,全村都是传承人,这是一个光荣的身份,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要让他们谨记自己的使命,不要愧对祖先,更不要愧对国家。听明白了吗?” 徐四点了点头,没有插嘴。 第77章 「除非你硬给」 诸葛明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是那副平和的调子,但每一个字的指向都更加明確:“第二点——关於风正豪。 他的天下会集团在你华北地区的辖区內,相关对接工作也由你来负责。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风正豪之女风沙燕確实存在诱导诱惑公司员工的行为。 不过考虑到我们手头並没有形成完整证据链的实际证据,以及此事如果公开处理可能造成的社会影响,我们的处理方式是——该提醒的提醒,该警告的警告。 分寸由你把握。” 徐四蹲在地上,听到这里,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用一种献计献策但又不敢太大声的语气说道:“领导,对於风正豪——属下有个建议。 直接对其进行罚款。像他这种——呃——” 他在“资本家”三个字已经快从嘴唇缝里滑出去的瞬间猛地咬住了舌头,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但那个发音的口型已经露了一半。 赵方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在徐四的眼里那一下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果然,下一秒诸葛明就开口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稳定的调子,没有拔高音量,也没有加重语气,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纠正意味:“徐四同志,这个认识不足啊。 新华夏成立以来,我们党的政策就是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在社会主义改造完成之后,我们国家的经济结构里已经没有『资本家』这个概念了。 在我们国家的现行政策框架下,只有社会主义建设者。 你这个用词,不够准確,也不够尊重。以后要注意。” 徐四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后悔和深刻的自我批判:“领导,是我认识不足了。 我用词不当,思想觉悟还不到位。 我一定好好学习,重新学习党的政策精神,把每一个概念都搞清楚、弄明白。 请两位领导批评。” 诸葛明摆了摆手,幅度不大但態度明確。 他看著徐四那张被羞耻烧得通红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像是在给一个知错就改的年轻人做思想教育。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教课般的语调继续说道:“这些基本常识,你身为公职人员——虽然是特殊行业的公职人员——也必须懂。 以后有机会要多学习,提升自己的理论素养和认知水平。 对於像风正豪这样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国家给他们提供了好的政策、好的资源、好的营商环境,就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建设我们和谐美丽的家园。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最大的政策就是建设。 现在我们正值发展关键期,要多方面发展、协同推进。 正如教育的德智体美劳,缺了哪一样都不行。 对於社会主义建设者,我们的宗旨就是——不拿群眾一针一线。” 他顿了一下,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空气吞没的响动——不是清嗓,也不是咳嗽,更像是在舌尖上掂了掂某个词的分量,给即將出口的话让出一步从容。 那声音落定后,他嘴角才慢慢浮起一丝弧度,把最后那半句话顺著余音带了出来,轻飘飘地,像顺手搁下一枚閒棋:“除非你硬给。” 赵方旭立刻接话,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侧身朝向徐四,语气诚恳而郑重,像是在帮他消化刚才那段话里最重要的精神內核,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过来人的提点和提醒:“徐四啊,诸葛主任这番话,说得通通透透、明明白白,你一定要好好领会,认真学习啊。这对你接下来的工作,很有帮助。” 徐四蹲在地上,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听明白了。 诸葛明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对於风正豪,你既然已经拿捏住了对方女儿的实质把柄,虽然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不能走正式的法律程序,但不代表你不能让对方付出代价。 狠狠地让他出出血,罚他一笔大的,用於国家建设。 至於“除非你硬给”那五个字,就是告诉他具体要怎么操作——不要开口要,要让对方主动掏。 他正要把这套精神內核在心里默念第三遍加深记忆,就听见诸葛明又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但话里的內容让徐四愣了一下。 “徐四同志的工作能力,我还是认可的。” 诸葛明的嘴角掛著一丝温和的笑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用一种閒聊般的语气说道,“现在是下班时间。我听赵董说,徐四同志要请我吃饭。午餐铃確实是响了。” 徐四蹲在地上,大脑宕机了大约零点三秒。 赵董什么时候跟诸葛主任说我请他吃饭的?他看了一眼赵方旭——赵方旭正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如常,只是在和徐四目光接触的瞬间极其细微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个眨眼快到几乎看不见,但信息量极大——我给你把饭局约上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徐四从军姿下蹲的动作中弹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他的反应速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被领导点名之后的荣幸,每一个字都中气十足:“诸葛主任,赵董!赵董说得一点没错!早些年我就考了国家二级厨师证,一直压在箱底没机会施展,就等著今天为两位领导大展身手。 炒几个家常农家菜,四菜一汤,清淡健康,保证让两位领导吃得合口、吃得舒心!” …… 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半个月过去了。 华夏依旧是国泰民安,车水马龙,街头的煎饼果子摊照常出摊,写字楼里的白领照常加班,菜市场里的大妈照常为了一毛钱跟摊主斗智斗勇…… 普通人不知道的是,一则新闻联播在这半个月里悄然席捲了整个异人界。 不是那种来势汹汹的席捲,而是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清水里,不声不响地洇开,等到你发现的时候,整杯水已经变了顏色。 第78章 五十亿 那天的《新闻联播》在播完几条常规时政要闻之后,画面切到了演播室,主持人端庄的面孔微微侧转,身后的屏幕亮起一行蓝色標题——“加强非物质文化遗產保护,推动华夏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画面隨即切换到了文化和旅游部的会议室。 镜头扫过长条会议桌上整齐摆放的红色桌牌和白色茶杯,最后定格在发言席上。 一个年轻人正站在发言席前,深蓝色背头短髮整齐服帖,细框眼镜架在鼻樑上,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如新,胸前一枚国徽在摄影灯的照射下反射著沉稳的光泽。 他面前摆著一份文件,但镜头推近的时候可以看到,他从头到尾没有低头看过一眼。 画面下方的字幕条缓缓滚动出一行字——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產司一级巡视员诸葛明。 “为深入贯彻落实党中央、国务院关於加强非物质文化遗產保护工作的决策部署,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產司將於近期启动全国非物质文化遗產普查登记专项行动。 此次行动以『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传承发展』为工作方针,重点对全国范围內具有重要歷史价值、文化价值和科学价值的非物质文化遗產项目进行全面摸底排查,建立统一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產档案资料库……” 诸葛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路机碾过的石子,稜角分明。 他念完之后微微抬起头,目光直视摄像机镜头,那个眼神透过屏幕落在每一个正在看新闻联播的异人眼里,像是在隔空跟他们每个人单独打了一个招呼。 画面切到另一个场景。 天下会集团总部大楼前,风正豪穿著他標誌性的黑色西装,银灰色短髮梳得一丝不苟,圆框墨镜在阳光下反射著一层含蓄的光泽。 他和诸葛明在记者们的闪光灯下握手,两人脸上都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诸葛明笑得温和而从容,风正豪笑得坦然而诚挚。 两只手握在一起,定格在镜头的正中央,像一张被精心构图的標准新闻照片。 画外音適时响起,播音员的声线端正而洪亮:“天下会集团董事长风正豪先生积极响应国家非物质文化遗產保护號召,以个人名义向国家非物质文化遗產保护基金捐赠人民幣五十亿元,专项用於支持传统技艺类非物质文化遗產项目的抢救性保护和代表性传承人培养工作。 风正豪先生表示,非物质文化遗產是中华民族的瑰宝,作为社会主义建设者,有责任有义务为保护和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贡献力量。 天津市人民政府授予风正豪先生『天津市文化宣传大使』荣誉称號。” 五十亿这个数字从播音员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坐在电视机前的无数异人界人士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正在做的事。 有人端著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有人夹菜的筷子顿在了嘴边,有人正在练功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五十亿。 风正豪捐了五十亿。 不是五百万,不是五千万,是五十个亿。 这个数字在整个异人界的歷史上从未出现过,从来没有哪个异人组织或个人以“非物质文化遗產保护”的名义向国家捐过这么多钱。 所有看到这条新闻的异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风正豪这是被拿捏了,还是真的觉悟高了? …… 龙虎山天师府,后山静室。 这间静室不大,陈设更是简朴得近乎简陋——一张竹榻,一方矮几,墙上掛著一幅手书的《道德经》残句,窗台上搁著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天通道人张之维盘腿坐在竹榻上,双眼微闭,呼吸绵长,整个人像是与这间静室的寂静融为一体。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远处隱约能听见前山游客的喧譁声,但那些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白噪音。 他正在打坐清修——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一百多岁了,从没断过。 矮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震动声在安静的静室里格外刺耳。 张之维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他睁开一只眼,瞟了一眼手机屏幕,看到来电显示上写著“王局长”三个字。 他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文旅局王局长——这个电话不能不接。 他伸手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苍老而平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与从容:“喂,是王局长啊。不打扰不打扰,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王局长的声音,语调热情而客气,没有半点领导对下属的架子,反而带著一种对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特有的尊重和小心翼翼:“老天师,打扰您老人家的清修了,真是不好意思。 是这样,有个事我得提前跟您通个气——是工作上的事。 咱们省文化和旅游厅的领导,近期要来贵溪市视察指导工作。 按照目前初步擬定的行程安排,有很大概率会路过咱们上清镇,届时可能会到龙虎山天师府进行实地考察。” 王局长顿了一下,换了一口气,语气从通知切换到了叮嘱模式,语速稍微放慢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念一份需要对方做好笔记的重要文件:“老天师,龙虎山天师府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咱们省道教文化最重要的窗口单位,在文化旅游融合发展方面具有举足轻重的示范意义。 这些年天师府在传承道教文化、服务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方面做出了很大贡献,省厅领导这次下来,也是对咱们工作的关心和支持。 我们一定要高度重视,提前做好各项准备工作,以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领导的到来。 环境卫生、接待流程、讲解路线这些都要过一遍,不能有任何疏漏——当然,我对您老人家是放心的,就是例行公事地叮嘱几句。 您老人家也辛苦了。” 最后他收尾的语气忽然轻鬆了几分,带了一丝私人交情的温度:“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下午我就能上龙虎山当面拜访您老人家了。到时候咱们再当面细聊。” 张之维拿著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他活了百岁,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他的表情还是出现了一种罕见的、混合了不解和疑惑甚至还有一丝微妙的震惊的复杂神色。 第79章 不搞形式主义,要实事求是。 省文化和旅游厅。 诸葛明。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关键词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 这不对——老陆在电话里不是说诸葛明支持罗天大醮吗?半个月前新闻联播上那个和风正豪握手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现在这位诸葛书记已经兵临城下了。 路过天津,顺道就把风正豪给“支持”了五十个亿,现在路过龙虎山,是要顺道把他也给“支持”一下? 他脑子里想了这么多,嘴上却依旧滴水不漏,笑著回应道:“王局长放心,龙虎山天师府一定会全力配合省厅的工作,积极响应国家的號召。 这些年各级领导来视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都习惯了——不过说实话,没想到今天竟然惊动了这么大一位领导,省厅的领导亲自下来,这可是头一回。 不过请王局长放心,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绝不会给咱们旅游局的工作拖后腿,该准备的准备,该收拾的收拾,一定让领导看到一个乾乾净净、规规矩矩的天师府。” 王局长在电话那头笑著回应了几句,语气里带著对老天师一贯的放心和信任:“老天师您这话就见外了,我对您老人家从来都是放心的。 这也是改革开放好啊,国家政策就是文化强国嘛。 省厅注重咱们市的道教文化建设,说明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道教文化价值得到了更高层面的认可,这是好事,是机遇。 老天师,咱们龙虎山天师府也是赶上好政策了。” …… 张之维笑著掛断了电话。 他坐在竹榻上,脸上那个接电话时维持的笑容像是一层被风吹皱的湖水,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沉入湖底的思索。 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低头看著那个已经暗下去的屏幕,沉默了好一阵。 窗外那几只鸟又叫了两声,他没有去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半晌,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口嘆气从胸腔最深处缓缓挤出来,在这间只有他一个人的静室里幽幽地迴荡了片刻,然后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山风吹散了。 他看著墙上那幅手书的《道德经》,像是在问那个写字的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死了快两千年的老子:“江西省省厅文化和旅游厅——诸葛明。没道理啊。这种大人物,怎么会跟我一个老头子过不去?老陆不是说支持吗?这就是支持吗?”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那幅字给他一个回答。 当然不会有回答。 他摇了摇头,又嘆了一口气,但这次嘆气的时候嘴角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苦笑,苦笑里混合著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感慨的复杂味道。 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在这间寂静的静室里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诸葛明——了不起啊。 路过一趟天津,顺道就把风正豪给解决了。 那个五十亿的新闻我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 风正豪是什么人?凉山大覡的后代,八奇技拘灵遣將的持有者,市值三千亿的天下会集团的掌门人,新晋十佬,商界和异人界双棲的梟雄——就这么被他从一杯茉莉花茶聊到了非遗保护,聊到了主动捐款,聊到了文化宣传大使。 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他把目光从字画上收回来,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了老年斑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这是来给老头子我提个醒吗?行——我张之维一定配合。多事之秋啊。”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 他把手机揣进道袍的內兜里,从竹榻上站起来,弯腰整了整被压皱的衣摆,然后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木柜前,打开柜门,开始翻找那件只有在重大场合才会穿的道袍。 …… 龙虎山天师府前山山门。 天光正好,山间的云雾已经散尽,露出漫山遍野苍翠欲滴的毛竹林和远处层峦叠嶂的黛色山脊。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天师府前山广场的青石板上,反射著一层温润的光泽。 山门前的停车场里停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旅游大巴和私家车,游客们举著小旗子、戴著遮阳帽、背著双肩包,在导游的带领下鱼贯而入。 扩音器的声音、游客的交谈声、小贩的叫卖声在山门前的广场上交织成一幅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图。 一辆普通的大巴车安静地驶入停车场,没有开道的警车,没有拉起的横幅,没有列队欢迎的人群,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停车指引都没有。 这辆大巴车看起来和停车场里其他旅游大巴没什么区別——车身是普通的白色涂装,车窗上贴著防晒膜,轮轂上甚至还溅了一些泥点子。 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停车场最边上的一个车位里,像是任何一个普通旅游团包的车。 这就是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的考察团。 诸葛明出发前下达的指令只有一句话——“学习党中央精神,不搞形式主义,要实事求是。” 於是乎,轻装简行。 没有提前通知贵溪市,没有惊动上清镇,只有一辆大巴车搭载著省文化和旅游厅的相关处室负责人、鹰潭市文旅局的几位隨行人员,以及一个背著相机、穿著户外马甲、看起来和普通游客摄影师没什么两样的记录人员,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开进了龙虎山国家级旅游文化景区。 车门打开。 最先下来的是诸葛明。 他今天穿得极其休閒——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两道,领口敞著一颗扣子,没打领带,下身是一条深色休閒裤,脚上踩著一双看不出牌子的棕色休閒皮鞋。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趁著周末出来爬山的普通上班族,年轻、精神、乾净,但绝不张扬。 唯一能让人多看两眼的,是他胸前別著的那枚小小的党徽。 红旗和金色的党徽图案在白色衬衫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在阳光下反射著一层含蓄而沉稳的光泽,像是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自我介绍。 他身后鱼贯而出的隨行人员也都穿著便装,t恤、polo衫、休閒裤、运动鞋,没有一个西装革履,没有一个行政夹克,就连鹰潭市文旅局的几位干部也提前接到了通知,换下了平时上班穿的衬衫西裤,换上了最普通的日常便装。 整支队伍站在停车场里,和旁边那些刚从旅游大巴上下来的游客团完全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只有那个穿著户外马甲的摄影师举著相机对著队伍拍了几张工作照——但他的拍摄方式也很低调,没有闪光灯,没有摆拍,就像是一个普通游客在隨手记录旅行的瞬间。 第80章 来都来了。走吧,咱们去买票。 诸葛明站在队伍最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巍峨的山门。 朱红色的门柱,金色的匾额,上面写著“龙虎山天师府”几个大字,字跡苍劲有力。 山门后的石阶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隱入苍翠的山林之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空气中带著一丝竹叶的清甜和泥土的湿润,与京城和省政府大楼里的空调味截然不同。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隨行人员微微一笑,开口的时候语气轻鬆而真诚,不像是在做工作指示,更像是在和一群老朋友分享旅途的感受。 “同志们,我们发展第三產业与文化相结合,把传统的文化资源与旅游產业深度融合,既能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又能带动地方经济发展,为建设美丽华夏贡献力量。 这条路子走得很成功啊——你们看这龙虎山的前山,文化旅游与生態保护的结合就做得相当不错。 山门前的广场乾净整洁,游客动线设计合理,文化导览標识系统也很完善,既保留了道教祖庭应有的庄严气象,又能承载这么大的游客流量,说明前期规划和后期管理都下了功夫。 这种『以文塑旅、以旅彰文』的发展模式,值得在全省范围內总结推广。” 旁边鹰潭市文旅局李局长立刻微微侧身,用一种既恭敬又不失分寸的语调接话。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polo衫配米色休閒裤,看起来和普通中年游客没有任何区別,但一开口,那股子基层领导干部特有的认真和周到就藏不住了:“诸葛书记说得极是。 这都是在省厅和国家的大力支持下,我们按照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部署,紧紧抓住国家全域旅游示范区创建的契机,以龙虎山道教文化为核心资源,整合周边的自然生態和民俗文化,打造了『问道龙虎山』文化旅游品牌。 龙虎山是传承了近两千年的道教祖庭,正一道的法脉源头,在中国道教文化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每年都吸引著来自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大量游客前来参观游览。 这几年游客接待量年均增长都在两位数以上,对地方经济的拉动作用非常显著。” 诸葛明听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迈步朝山门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指了指路边一个垃圾桶旁边散落著的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张被风吹到绿化带边缘的废纸。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基层工作的痛点上:“游客数量上来了是好事,但相应的管理压力也上来了。 游客製造的垃圾要及时清运,要严格执行垃圾分类制度,不能这边刚把文化品牌打出去,那边就被环境卫生拖了后腿。 还有这些古建筑的日常维护和修缮要跟上,消防设施要定期检查,文物保护范围內的商业活动要严格控制。 政策制定了就要落实到位,不能掛在墙上、写在报告里就算完事了——要从纸面落到地面,从口號变成实效。” 鹰潭市隨行的几位领导班子成员纷纷点头,有人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著,有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交代“回去把那个垃圾桶的点位重新规划一下”。 李局长则直接小跑两步跟上诸葛明的步伐,一边走一边匯报导:“诸葛书记放心,这些工作我们一定逐一落实,不留死角。” 诸葛明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身后这群虽然穿著便装但表情依旧有些紧张的隨行人员,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轻鬆的笑容。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去,然后摊了摊手,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同志们,咱们这次来就不要当做是实地考察了,就当是来旅游的。 你看我们这群人——穿成这样,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横幅欢迎,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旅游团吗?既然是旅游团,那我们要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然后说出了那句全国各地的游客站在任何一个景区门口都会说的、最具烟火气最接地气的话:“按照老百姓的话来讲——来都来了。走吧,咱们去买票。” …… 龙虎山天师府前山山脚下,售票亭前。 售票亭是一间不大的小房子,窗口正对著排队通道,窗口上方搭著一块遮阳棚,棚子的边缘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残留著不知道哪一年的雨水痕跡。 售票窗口旁贴著电子支付的二维码,边上还有一行手写的提示牌——“请出示有效证件”。 排队通道用不锈钢栏杆围成了s形的迴廊,但此刻排队的人不算太多,大概二十来个人。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日头正是毒辣的时候,没有遮阳的地方晒得人头皮发烫。 诸葛明排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正微微侧头和身后的李局长说话。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褪了色的遮阳棚,语气平和但条理清晰,像是在提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个建议必须落实:“李同志,咱们这个售票亭的排队通道要统一搭起遮阳棚。 你看到了这个点,日上三竿,太阳已经很毒了,游客如果在大太阳底下排上半小时的队,还没进景区就已经被晒得没了心情。 有的人说不定直接就被劝退了,或者回去之后给文旅局写投诉信。 现在大家都很注重防晒,用户体验这个细节不能忽视。 遮阳棚花不了几个钱,但给游客的第一印象就不一样了。” 李局长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顾不上擦。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拧开笔帽,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著一边认真地点头:“诸葛书记说得太对了,这个细节我们確实疏忽了。 回去之后我马上安排人做方案,下周之內把遮阳棚全部搭建到位,不光这个售票亭,龙虎山景区所有露天的排队通道都统一整改。 诸葛厅长您放心,保证落实到位。” 队伍慢慢地往前移动。 诸葛明排了一会儿队,忽然注意到自己前面的一位女同志已经在售票窗口前站了很久,既没有买票也没有离开,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往前走了两步,侧耳听了一下。 第81章 ——我不进去了 那是一个女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个头不高,一米六出头,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袖口的鬆紧带已经松垮垮地耷拉著。 她扎著一个低马尾,头髮有些毛躁,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了。 她微微踮著脚,仰著头对著售票窗口,手里攥著一个半新不旧的学生证。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一种被反覆拒绝之后仍然在努力爭取的倔强和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微颤抖的哭腔。 “叔叔,我买了票的,为什么不能让我进?” 售票窗口里面坐著一个中年大汉,膀大腰圆,胳膊比小姑娘的大腿还粗,一张国字脸上掛著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眼神里透著一种“每天都能遇到你们这种人”的职业性疲惫。 他把手里的原子笔往桌上一扔,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键盘旁边。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我已经跟你说了好几遍了。门票,二百六一张,请付现金。” 小姑娘攥紧了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学生证,往前又递了递、递了过去,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解和委屈。 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在试图用逻辑说服对方,但每一个字都带著被误解之后的心急如焚:“可是叔叔,我是在网上买的票呀,不是直接刷身份证就能进吗?您已经把身份证拿走了呀,刷一下我不就能进了吗?而且您已经確认过我的身份了,我是个学生,学生证也在您手里,您不是也看了吗?” 中年大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著。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淡,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微妙的刁难味道:“很抱歉,你不能进。因为存在很多疑点。 比如——你说你是学生,在网上买的半价学生票。 但你出示的学生证上面,钢印不清晰,无法辨认真偽。 再比如,你一个高中生,自己没有智慧型手机,却说是在网吧买的票。 你难道不知道未成年人不能进网吧吗?这几条疑点加在一起,我没有办法给你验票通行。 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了,我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小姑娘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在拼命地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几乎是低声下气但又带著几分不愿屈服的倔强的语气解释道。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紧紧地攥著校服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叔叔,我都解释好几遍了——我是高三学生,我已经满十八岁了,我是成年人,我可以进网吧的。 我是在网吧上网买的票,网上买票的时候系统已经认证了我的学生资质,我可以买学生票。 我怎么可能不是学生呢?我真的没有智慧型手机,我家……我家情况不太好,我买不起智慧型手机。 但我没有撒谎,我真的没有撒谎。” 中年大汉的手掌在桌上猛地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身体前倾,把脸凑近售票窗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了道德优越感的语气说道:“打住打住!不要跟我道德绑架,我不吃你这一套。 看你长得有模有样的,说起谎话来都不打草稿。 家里很困难?家里很困难你来什么龙虎山天师府?这里是道教祖庭,国家级旅游景点,门票都要二百六,你就算是半价也要一百三。 照你的说法,你是山沟沟里大老远跑来的,你图什么?” 小姑娘听到这话,一直强行克制的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地滚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著脸颊滑下来,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哽咽,但她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护自己那点被反覆践踏的尊严。 她看著窗口里那张冷漠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叔叔,您这么说,我真的很伤心。 我无法认同您说的话。 这是我的自由,也是我的私事,我只能说——我来一趟真的很不容易。 我只是为了心中所想,心中所念,来这里拜一下,仅此而已。 我真的没有说谎。 请您不要再为难我了。” 中年大汉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著窗口外那个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却还在倔强地站得笔直的小姑娘,嘴角掛著一丝被冒犯权威之后的不屑和冷酷。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多了一丝被挑战了专业判断之后的恼羞成怒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不要给我撒泼打滚,占用公共资源啊。 我不吃你这一套。 二百六,现金购买。 不然的话——我告诉你,我说的就是耶穌也拦不住了,你今天进不去。 后面排著这么长的队,你好意思吗你?” 小姑娘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那些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的游客正朝她这边张望,有的眼神里带著同情,有的带著不耐烦,有的乾脆低头看手机不关自己的事。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动作很快,用力很重,把脸颊擦得红了一片。 然后她转回头对著窗口平静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平静里藏著一颗被碾碎了的心:“好吧,叔叔。我绝对不会浪费別人的时间。 请您把我的学生证和身份证还给我——我不进去了。” 中年大汉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欣慰,反而皱起了眉头。 他冷哼一声,把那根原子笔又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用一种猫捉耗子般的愜意语调说道:“谎言被揭穿了吧。 你说还就还,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不好意思——你现在涉嫌逃票。 我需要先核实你的身份,你的身份证和学生证暂时扣押。 你听明白了吗?要不然就给我老老实实掏二百六十块钱,多一分我不要,少一分不行。其他的,別谈。” 小姑娘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脸上最后那点平静也被慌乱和恐惧取代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校服的衣摆,身体微微发抖,声音终於带上了一丝崩溃的边缘:“叔叔,您怎么能这样!我都说了我不进了还不行吗?我真的没有撒谎,我从小到大就没有撒过谎——” 话还没说完,她终於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整个人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著,发出了压抑不住的、伤心欲绝的哭声。 第82章 谁允许你扣身份证了? 诸葛明已经听明白了。 从头到尾,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小姑娘是网上买了学生票按规定来刷身份证入山的,售票窗口这个工作人员却以“钢印不清晰”“没有智慧型手机”“在网吧买票”为藉口百般刁难,先是不让进,然后又扣人证件,最后还要给人安一个“涉嫌逃票”的罪名。 这分明就是看人下菜碟——欺负的就是这种涉世未深、家境困难、遇到事只能蹲在地上哭的小姑娘。 而他身为一个人民领导干部,更注意到一个普通人注意不到的细节——这个窗口里面那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大汉身上有炁的波动。 此人是个异人。 一个异人坐在龙虎山天师府山脚下的售票亭里,利用自己手里那一点点微小的权力,对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大耍威风。 诸葛明往前走了两步,不紧不慢,脚步沉稳。 他在小姑娘身边蹲下身,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但落在小姑娘肩膀上的力道却极其轻柔,像一片落叶飘在肩头。 他弯下腰,用一种温和而安静的、像是春风吹过麦田般让人无法抗拒的声音说了一句:“同志,来——不要哭。 生活中最美好的,是人的微笑呀。” 小姑娘听到这句话,肩膀的剧烈抽动缓缓地停了下来。 这个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带著一种让人无条件想要信任的温度和力量。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抬起头,模糊的泪眼里看到了一个蹲在她身边的男人——深蓝色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皮肤白皙,戴著一副细框眼镜,脸上掛著一个温和而沉静的微笑。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头髮的轮廓上镀了一圈淡淡的光。 他穿著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红色党徽。 小姑娘的脑子里一直在迴荡著刚才那两个字——同志。 他叫我同志。 这个人是第一个叫我同志的人。 她的直觉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告诉她——这绝对是个好人。 诸葛明从小姑娘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但仍然努力望著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他点了点头,像是確认了什么,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当他转过身面向售票窗口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在瞬间发生了变化——不是凶,不是怒,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冷峻。 他一手扶著小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抬头看著窗口里那个还在翘著二郎腿的中年大汉,沉声问道:“你是哪个工作单位的?” 中年大汉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他把原子笔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老子见多了你这种人”的轻蔑语气说道:“哟呵,英雄救美?老掉牙的套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是旅游局的,这里我负责,听明白了吗?想进去可以啊,谁来都得买票。 今天我话就撂这了,只收现金,听明白了吗?没给你们涨价就不错了!” 声音很大。 大到身后鹰潭市文旅局的领导班子全都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李局长的脸上已经不只是冒汗了——那是汗如雨下。 他站在那里,polo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额头的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他顾不上去擦。 他瞪大眼睛看著售票窗口里那个还在翘著二郎腿的中年大汉,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的惊恐和愤怒。 他旁边几个文旅局的干部也都齐齐变了脸色,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赶紧低头翻手机通讯录,有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事那意思很明显——完了完了完了。 诸葛明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一手护著小女孩,直视著窗口里那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先不跟你扯別的。谁允许你扣身份证了?哪条法律允许你扣身份证了?你是执法人员吗?你有执法权吗?” 中年大汉大概是觉得被人在大庭广眾之下这么质问很没面子,把翘著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身体前倾,嗓门又拔高了半度,语气从公事公办的平淡变成了一种被踩了尾巴之后恼羞成怒的傲慢和蛮横:“哟呵,拿法律压我?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是为了便於工作管理,你一个普通游客,你无权知道!买票就买票,不买票就走,別在这儿挡著后面的人!” 诸葛明还没开口,李局长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刚才一直在旁边忍,忍得腮帮子都快咬碎了,现在终於找到了一个爆发的时机。 他快步衝到售票窗口前,一根手指直直地指著窗口里面那个中年大汉,声音之大、中气之足、態度之严厉,把他身后那几个下属都嚇了一跳。 他脸上的表情混合了愤怒、羞愧和被领导当面看到自己辖区出现这种人渣的深深耻辱感,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个人在胡说什么?顛倒黑白!简直乱弹琴!你什么態度?什么工作作风?你是怎么进的单位?谁把你招进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中年大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顿暴风雨般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愣了一下,但依旧嘴硬。 他看了一眼李局长,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群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群穿得跟普通游客一样的人是什么来头。 他翻了个白眼,用一种被惹毛了之后不管不顾的囂张语气甩出一句:“你管得著吗?买不买票啊?不买就——滚出去!” 李局长气得浑身发抖,张著嘴还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气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诸葛明这时候在他旁边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稳,没有拔高音量,没有加重语气,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询问:“李同志——能解决吗?” 李局长连忙转过身来,脸上的愤怒在对著诸葛明的一瞬间自动切换成了恭敬和羞愧。 他躬著身子,语速飞快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立军令状般郑重:“领导!一定能解决!我马上找他的直属领导!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这个人绝不可能代表我们旅游局的工作作风——这简直、这简直是土匪作风!绝不允许!您给我一点时间!” 第83章 百分之百有用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找到“贵溪市王局长”几个字,用力按下了拨號键。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转过身去,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那股快要喷出来的怒火:“喂!是贵溪市文旅局的王局长吗?我是鹰潭市文旅局李建民!我现在就在龙虎山山脚下的售票亭!我现在就要让你確认一件事情——” 诸葛明听著旁边的李局长用压低的但咬牙切齿的语调对著手机那边的人发飆,丝毫不理会旁边那个还站在售票窗口前愣神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已经不哭了,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傻傻地看著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刚才那个趾高气扬刁难自己的大汉此刻脸上的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囂张变成慌张;她看到刚才衝上去对著窗口发飆的那个中年大叔此刻正弯著腰对著眼前这个叫自己“同志”的年轻男人毕恭毕敬地匯报工作;她看到后面还有好几个原本排在队伍里的人此刻正用一种奇妙的混合了恭敬和紧张的表情齐刷刷地注视著她身边的这个人。 她不傻——一个高三学生,能考上高中的脑子不会差。 她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是个很大很大的大人物。 李局长这边电话还没掛断,不到三十秒,售票亭里面的座机就响了。 那部白色的座机电话摆在一堆旅游宣传单和文件夹中间,液晶显示屏亮了起来,来电號码显示是一串本地座机號。 中年大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部响个不停的电话,又抬头看了看窗口外面那个正举著手机的李局长。 他咽了一口口水,迟疑地伸出手,拿起话筒放到耳边:“餵——”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大到窗口外面都能隱约听见,是一声压抑到了极点之后终於爆发的咆哮。 那声音像是从一个被塞住了口的火山口里喷出来的岩浆,又烫又猛,每一个字都在烧:“你是哪个工作人员?谁给你的权利这么干的?你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吗?你就是这么对待游客的吗?立刻归还学生的身份证和学生证!立刻!马上!我是贵溪市文旅局局长王建国!你现在马上执行!” 中年大汉僵住了。 他握著话筒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脸上的血色在听到“王建国”三个字的时候嗖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那个声音他不敢不认识——他从来没见过王局长本人,但这个名字他听了不下近百遍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著窗口外面那一群穿著普通、气质却和普通游客截然不同的人,终於意识到自己今天捅了一个什么样的篓子。 诸葛明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执行力。 他把手伸进窗口,手掌朝上摊开,只说了一个字:“给我。” 中年大汉颤颤巍巍地把手里的身份证和学生证从窗口递了出来。 他的手在抖,那张薄薄的身份证在他手指间晃了两下,差点掉到地上。 诸葛明稳稳地接过两本证件,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照片確实和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模一样,学生证上的钢印也確实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学校和学號都是清清楚楚印在上面没有作假的痕跡。 他把证件拿在手里,转头对著旁边还举著手机的李局长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吩咐倒杯水:“你处理一下吧。不要影响正常的工作秩序。” 李局长立刻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调应道:“是!领导!” 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直接小跑著绕到了售票亭的侧门,一把拉开门,弯腰钻了进去。 售票亭里面传出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椅子被踢倒了还是人被拽了个趔趄——然后李局长就拎著那个中年大汉的后领从售票亭里出来了。 那大汉比他高半个头也比他壮一圈,但此刻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肥猫,缩著脖子,弯著腰,两条腿在地上踉踉蹌蹌地倒腾著,被拽著往外走。 李局长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力气,大概是愤怒到了极点之后爆发的超常力量,一边走一边在他耳边低吼著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但看那嘴型大概是在骂祖宗十八代。 诸葛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两本还带著小姑娘体温的证件,把身份证和学生证並排放在一起比对著看了一眼。 身份证上写著出生年月,算了一下,確实是高三,十八岁,不过个头確实不高,一米六左右。 学生证上的学校名称和年级信息也都对得上,只是那枚钢印压得確实太浅了,几乎看不出痕跡。 他偏过头,把学生证翻到钢印那一面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凹痕,然后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而有耐心的、像一个大哥哥在跟自家小妹妹说话的口吻:“同志——啊不,同学。 你这个学生证確实有点瑕疵,这个钢印压得太浅了。 可能是你们学校的问题,也可能是当地教育局在制证的时候没有把好质量关。 不要紧,你可以跟当地教育局打电话反映一下情况,让他们给你重新制一张证,这是你的正当权益。” 小姑娘已经不哭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抬起头看著这个叫自己“同学”的年轻男人,眼睛里的恐慌和委屈已经被一种深深的、发自內心的信任和依赖取代了。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气確认一件事,然后用一种小心翼翼但又真诚的语气问道:“有用吗——叔叔?” 诸葛明看著她那双还残留著泪水的眼睛里亮起来的期待,嘴角的微笑又加深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任何怀疑的语气说了一句:“百分之百有用。”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把手往旁边一伸。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隨行军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到了他摊开的掌心里。 诸葛明拿著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的扫一扫界面,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著小姑娘,刚想说“来你加我微信”,就看到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第84章 「验票通过,欢迎入园。」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还亮著等待扫码的绿色方框,忽然明白过来了——这个小同学刚刚在售票窗口前反覆说了好几遍自己没有智慧型手机。 他笑著把手机锁屏,换了一种更直接更方便的方式,语气轻鬆而自然,像是在帮自家堂妹留个號码一样:“没关係,你存我个电话吧。到时候给叔叔打电话。” 小姑娘连忙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那是一台已经看不出什么品牌的按键手机,塑料外壳的边缘被磨得发亮,屏幕是一块小小的黑白液晶屏,还贴著一张不知什么时候买的已经起边的塑料保护膜。 她两只手捧著那部小手机递过去。 诸葛明接过那部轻飘飘的按键机,指尖在塑料按键上不紧不慢地按了一串数字,然后点了保存。 他把手机还给小姑娘,又从自己的手机里找到刚才的通话记录確认了一下——“已拨电话”里面多了一个陌生的號码,通话时长零秒,说明號码没问题。 他把两本证件合在一起,递还给小姑娘,语气温和而隨意,像是在问她今天吃了没:“来,同学,拿好。你家是哪里的呀?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小姑娘把手机和证件小心翼翼地收回校服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確认没有掉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诸葛明,那双被泪水洗过一遍的眼睛此刻反而显得格外清澈透亮。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崩溃的哭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诚而乾净的、带著几分不好意思但又觉得不需要对这个人隱瞒什么的信任感:“叔叔,我家就是上清镇的呀——也不怕叔叔笑话,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来过龙虎山天师府。 我家里很困难,我父亲离世了,我母亲重病在身。 我昨天在餐厅兼职打工的时候,听到几个客人聊天说他们是来龙虎山天师府求缘的,就是那种拜一拜,说天师府很灵的。 其实我从小到大不止一次听別人这么说,但我从来不信。 只是我妈妈的病越来越重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我才下定决心,昨天在网上买了学生票,今天趁著休息日才来……” 她说话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她没有再哭,但声音里的那层强撑出来的坚强反而比刚才的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诸葛明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小姑娘的每一个字。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模样,但心里却已经翻涌了好几轮——一个高三女学生,明年就要高考了,家里困难,母亲重病,父亲离世,放假还要去餐厅打工,家就住在上清镇,从小到大却从没来过天师府,省吃俭用挤出一张学生票的钱却被人堵在门口刁难。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条件一个一个地叠加在一起,叠到最后自己都被气著了——太可恶了。 他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姑娘的视线平齐。 然后他开口了,脸上的微笑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乾净的样子,语调里却多了一份让人心头一暖的郑重和欣赏。 他伸手指了指小姑娘校服胸口的校徽,又指了指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那部按键小手机:“同学,你长大了——你是一个有担当的孩子。 在比你强得多的人面前,你没有退缩;在被冤枉的时候,你还在讲道理;在受了这么大委屈之后,你没有对別人发脾气,只是自己蹲下来哭了那么一小会儿。 叔叔要向你学习。” 然后他站起身来,对著小姑娘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那是一个邀请的姿態,既没有居高临下的施捨感,也没有刻意为之的亲昵,就是一个乾乾净净的、平等的、发自內心的邀请:“来,今天叔叔陪你进这龙虎山天师府。 咱们是买了票的——买了票怎么能不让进呢?” 他转头看向旁边站著的李局长——李局长刚把那个中年大汉拖走交给了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景区安保人员,正小跑著赶回来,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汗,polo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好几遍又干了好几遍,此刻看上去皱皱巴巴的,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做了正確的事之后的坦然和坚定。 诸葛明对著他微微一笑,语气轻鬆而隨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確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吧,李同志?” 李局长猛点头。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用一种坚定不移的语调说道:“买了票当然能进!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们景区严格执行国家门票管理制度,游客只要通过正规渠道购票、证件齐全,任何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阻止游客入园!请诸葛书记放心!” 诸葛明拿著小姑娘的身份证对李局长晃了晃,像是在做一个工作询问,但语气依旧轻鬆而隨意:“网上购票之后是刷身份证入园吧?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手续?” 李局长的目光扫过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售票亭,二话不说,双手从诸葛明手里接过小姑娘的身份证。 此刻售票亭里已经没有工作人员了——刚才那个中年大汉已经被他亲手拖走了,里面只剩下那台还没关机的电脑和那把歪倒的椅子。 李局长亲自拉开售票亭的门,弯腰钻了进去,坐到电脑前,拿起扫描枪,对著屏幕上的入园系统点了几下,然后把身份证放在扫描仪上——滴,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从售票亭里传出来,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和一行小字:“验票通过,欢迎入园。” 诸葛明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面对著身后那一群穿得和普通游客一样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和普通游客截然不同的隨行人员。 他笑了笑,用一种轻鬆中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今天来的各位同志,票钱我请了。一人二百六——真是不便宜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转身递给站在身后的隨行军人,语气隨意得像是让同事帮忙去便利店买瓶水:“拿我的手机,给各位同志都付了。扫那个二维码就行。” 军人双手接过手机,一个標准的立正动作,声音简短而有力地应了一声:“是!领导!” 然后他走到售票窗口前,弯下腰对著窗口里正手忙脚乱地操作电脑的李局长说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副军人特有的公事公办和不容置疑,但措辞上已经切换成了对地方同志的礼貌:“同志,总共多少张票?算一下总金额吧,我扫给你。” 第85章 「张同志,辛苦了。」 李局长坐在电脑前,看著屏幕上那个绿色的验票通过界面,又看了一眼窗口外面这个面无表情、腰里还微微隆起的军人,手在键盘上抖了两下。 他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他这辈子给人验过无数张票,头一回给省厅领导验票。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一种热忱中带著几分僵硬的声音说道:“这个……这个不用不用,我来安排就行,不用领导操心……” 诸葛明站在外面,轻轻摇了摇头。 李局长立刻改口:“好!好!我这就统计!马上统计!”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售票系统的后台界面,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著,动作飞快。 站在窗口外面的军人安静地等著,一只手举著手机,另一只手臂自然垂在身侧,站姿笔直如標枪。 隨行的鹰潭市文旅局其他几位干部也都齐齐地站在原地,站姿竟然不约而同地端正了几分。 诸葛明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姑娘,小姑娘正仰著头看著他,那双还带著红肿的清澈眼睛里充满了对接下来这个时刻的期待和一种孩子般纯粹的欣喜。 她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自觉地抓住了他衬衫的衣角,像是抓住了一根在惊涛骇浪中找到的浮木。 诸葛明微微一笑,把那只小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弯下腰,牵著她朝山门的台阶走去。 大手牵小手,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被无数香客和游客踩得光滑如镜的青石台阶上。 阳光从台阶两侧古樟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片跳动的光斑。 远处天师府的钟楼传来一声悠扬的钟声,在山谷间缓缓迴荡。 小姑娘抬起头,眯著眼睛看那远处朱红色的殿阁飞檐在阳光下闪著金光,嘴角终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诸葛明低头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他们的身影被那个一直默默跟在队伍最后面、穿著户外马甲举著相机的摄影师悄悄地拍了下来——那镜头里没有领导和群眾,只有一个大人和一个学生,手牵著手走上石阶。 …… 石阶的尽头,豁然开朗。 龙虎山天师府前山的山门广场铺展在眼前,青石铺地,古樟参天,朱红色的殿阁飞檐在阳光下泛著一层温润的金光。 广场上的游客不算太多,三三两两地在各个殿阁前驻足拍照,偶尔有几位香客手持香烛从侧廊鱼贯而过,场面安静而祥和,不像那些热门景区人挤人的喧囂,倒真有几分道教祖庭该有的清净与庄严。 但诸葛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那一刻,目光就被广场中央两道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不是他刻意去看,而是那两个人往那里一站,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为首是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白髮束成高髻,白眉长须垂落胸前,面容布满深深的皱纹却依旧硬朗沉稳,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藏著百年岁月洗炼过的从容与锐利。 他身著一件深色道袍,袖口宽大,衣摆垂地,就那么隨意地往广场中央一站,不怒自威,仿佛整座龙虎山的气韵都凝聚在他一人身上。 不用任何人介绍,诸葛明也知道这就是他——异人界的绝顶,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天通道人张之维。 落后半步站著的是一位年轻道士,银灰色长髮披散在肩头,额心点著一颗殷红的痣,眉眼清俊,神態清冷,一身月白色道袍衬得他整个人气质出尘脱俗,像是一柄被月光淬炼过的剑安安静静地插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笑,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天师府亲传弟子,灵玉真人张灵玉。 老天师看到诸葛明踏上广场,立刻笑著向前迎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百岁老人的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他在诸葛明面前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个道家的拱手礼,脸上掛著热情而不失庄重的笑容,声音洪亮而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活了一个世纪的人:“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张之维,携门下弟子,前来迎接领导!欢迎诸葛书记蒞临龙虎山天师府视察指导!” 诸葛明伸出手,脸上掛著一贯的温和微笑。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握在一起——张之维的手粗糙而有力,掌心和指腹布满了百年修炼磨出的老茧,握上去像是握住了一块被岁月反覆打磨过的老树皮。 诸葛明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握力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两只有著完全不同质感的手在广场中央短暂而有力地交握在一起。 诸葛明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而真诚:“张同志,辛苦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石阶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气声。 李局长终於气喘吁吁地从石阶上爬了上来,他的polo衫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皱皱巴巴的,额头上的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脸上的表情混合著奔波之后的疲惫和事情终於办完了的兴奋。 他扶著膝盖喘了两口气,刚想开口匯报,一抬头就看见诸葛明正在跟张之维握手,连忙快步走到两人中间,挺直腰板做了个介绍的手势:“张天师!这位就是我们省文化和旅游厅的诸葛书记!诸葛书记,这位就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天通道人张之维老天师,旁边这位是老天师的亲传弟子张灵玉道长。 两位都是咱们龙虎山道教文化的代表性传承人。” 诸葛明鬆开手,微微一笑,轻轻摆了摆那只刚才和张之维握过的手,语气温和而郑重,像是在做一个表態,又像是在给在场所有人定一个基调。 他的话既是说给李局长听的,也是说给张之维听的,更是说给身后那一群隨行人员听的:“李同志不用介绍了,我们已经认识了。 张同志不愧是天师府的天师,一身正气,道教魁首。 这种老同志,我们必须要尊敬。 我诸葛明不会失了礼数。” 张之维听到这话,连忙拱手还礼,脸上掛著真诚而谦逊的笑容,措辞依旧滴水不漏。 他不久前在电话里被王局长提醒过“一定要配合”,此刻把这个提醒落实得淋漓尽致,每一个字都透著道教领袖对政府领导的尊重和对政策的支持:“诸葛书记言重了,言重了。 李局长,我跟诸葛书记也是刚刚认识。 诸葛书记亲自下来视察工作,是为了道教文化的发展,为了咱们龙虎山的文旅建设,这是对我们天师府的关心和支持。 我们天师府全体道眾一定全力配合领导的工作,响应国家的號召,绝不辜负领导和组织的期望。” 第86章 张之维懵了。 诸葛明微笑著听他说完,然后转头看向李局长,语气从刚才的寒暄切换回了工作模式,目光平和但问题精准:“李同志,你刚才说都查清楚了?” 李局长立刻上前一步,站姿笔直,声音洪亮而清晰,像是已经提前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 他先对著诸葛明微微躬身,然后又转头对著张之维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奔波切换成了严肃和郑重:“诸葛书记,张天师,事情都查清楚了。 情况是这样的——山脚下售票亭那个工作人员,准確地说,他不完全是我们旅游局正式招录的在编人员。 此人於半个月前通过贵溪市上清镇旅游局组织的一次事业单位单招进入旅游局的。 当时他出示了龙虎山天师府的正规道士证,有钢印、有编號的那种,证件的各项防偽標识经初步核验均未发现异常。 按照我省关於宗教教职人员参与文化旅游服务的相关政策规定,持有合法有效宗教教职人员证书的人员在报考相关岗位时可以享受免试待遇,直接进入工作考察期。 此人正是利用了这条政策,打了龙虎山天师府道士的名號,顺利进入了旅游局。” 他换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和沉痛,每一个字都带著自我批评和工作检討的分量:“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这个工作人员在岗期间工作態度极其恶劣,多次违规要求游客以现金方式支付门票费用,拒绝游客使用网上购票和电子支付,从中谋取私利。 由於最近天气炎热,游客数量相对较少,每天的票务流水波动不大,这个情况一直没有被及时发现,也没有接到游客的正式投诉。 这是我作为鹰潭市文旅局主要负责人的工作疏忽,在人员管理和日常监督方面確实存在严重的失职失察。” 说完,他转头看向张之维,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措辞里多了一丝委婉的探询和郑重的询问——毕竟涉及到天师府的名誉,他需要给张之维一个表態的机会,也需要搞清楚这背后到底还有没有更深的水:“张天师,目前初步查明的情况就是这样。 此人持有的道士证上的钢印经鑑定確实是天师府的印章,这一点已经核实无误。 您老人家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这件事涉及天师府的名誉和道门弟子的身份审核问题,您看——您有什么看法?” 诸葛明听完这段话,安静地站在原地,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但心里已经飞快地把所有信息过了一遍。 一个人,拿著龙虎山天师府有钢印的真道士证,通过走后门混进了旅游局下属的事业单位,在售票亭里干了半个月,不仅服务態度恶劣,还专门骗取游客的现金。 最关键的是——此人身上有炁的波动,他是个异人。 一个异人假冒天师府道士的身份混进政府基层事业单位,这事要是真的和天师府有关係,那性质就不是作风问题,而是组织问题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到了张之维脸上。 张之维懵了。 这位活了一百多岁、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天通道人,此刻站在原地,白眉下的眼睛微微瞪大,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刚才还掛在脸上的那副从容淡定的宗师笑容此刻已经完全凝固了,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速冻水泥。 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一个持有天师府真印章的道士证的人,在山脚下坑蒙拐骗欺压游客,还被省厅领导当场抓了个正著,而他这个天师对此一无所知。 这不是小事,这是好大的一盆脏水,劈头盖脸地朝龙虎山天师府的招牌泼过来。 他咳了两声掩饰了一下尷尬,用一种混合了歉意和严肃的语气对两位领导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转过头,对著身后的张灵玉,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透著一种平日里少见的认真和凝重:“灵玉,有这回事吗?打电话,立刻问你的荣山师兄。” 张灵玉的面色也变了。 他本来就清冷的脸上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寒霜,额心那颗红痣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微微躬身,简洁有力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然后转身快步走到广场边缘的一棵古樟树下,从道袍內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號码。 他將手机贴在耳边,侧身对著广场,声音压得很低,但从他越来越凝重的表情来看,电话那头给出的答案並不乐观…… 就在这时,李局长的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立刻接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带著一股子没有处理完烂摊子之前的紧迫感和焦躁感:“餵?什么?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向领导匯报!” 他放下手机,快步走到诸葛明面前,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焦急和羞愧已经完全藏不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诸葛书记——那个人跑了。 据安保人员匯报,这个人突然暴起,打伤了我们的两名安保人员,然后翻墙跑了。 安保人员已经报了警,但人现在还没有找到。” 这话一出,广场上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固了好几秒。 张之维脸上的表情从“懵”直接变成了“震惊”。 不是普通的震惊,而是一种经歷了百年风浪之后仍然觉得此事极其离谱、极其不可思议的深深震撼。 他白色的长眉几乎要挑到髮际线上去,那双平日里始终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里只迴荡著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撞——跑了?跑了!打伤了人跑了!这下好了,假冒天师府道士的身份坐实还没坐实不好说,人先跑了,这他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一种少见的、近乎郑重的目光看著诸葛明。 诸葛明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和冷峻的坚决,让人毫不怀疑他说到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现实:“跑了。 还袭击安保人员,损害了人民群眾的利益和人身安全。绝不能姑息。” 第87章 假冒?! 他侧头对身后的隨行便装军人简单交代了两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吩咐去倒杯水,但话里的內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你们通知一下。 命令贵溪市公安局立即封锁上清镇所有出镇道路和客运站点,调取周边所有监控,把这个人的行动轨跡给我锁定在上清镇范围內。 在法治社会的框架下,没有一个违法犯罪分子可以逍遥法外。” 军人立正,用標准的军事化语调简洁有力地应了一声:“是,领导!” 然后转身快步走到广场边缘,掏出加密通讯设备开始低声联络。 张之维也在同一时间开口了。 这位百岁天师的语气里少有地带上了几分急切和郑重,他往前走了半步,微微躬身,用一种立军令状般的口吻对诸葛明说道,每一个字都透著天师府千年的声誉压在他肩膀上的分量:“诸葛书记,我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对上清镇的山路和地形非常熟悉,我们能帮忙。 请领导放心——如果此人確係我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我张之维自当清理门户,绝不姑息,並承担相应的全部责任!” 话音未落,张灵玉已经从古樟树下快步走了回来。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脸上那层寒霜比刚才更厚了,银灰色的长髮在身后隨著快步微微飘起。 他在张之维身旁站定,微微躬身,用一种冷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做正式匯报的语调说道:“师父,已经確认了——那个人不是我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 荣山师兄查了所有在册弟子名录,包括在山的、外出的、云游的、掛单的,没有这个人。 道名、俗名、法號、道號,全部对不上。 此人从未在天师府出道或掛单,纯粹是假冒的道士。 师父,弟子办事不力,让宵小之徒玷污了天师府的清名,请师父责罚。” 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件事的性质从“天师府出了败类”瞬间上升到了“有人假冒天师府道士混进政府单位诈骗行凶”的更严重层面。 李局长率先开口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种被彻底愚弄了之后的羞耻感。 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委婉的探询和客气的询问了,而是一种义正词严的、带著问责分量的正式发言。 他没有推卸责任,而是把每一份责任都摆到了檯面上,包括他自己的,也包括天师府的:“什么?此人竟然是假冒的!这怎么能允许呢?那这个人的行为就不是作风问题了,而是彻头彻尾的诈骗——诈骗游客,诈骗政府,诈骗人民!一个诈骗犯,怎么会持有龙虎山天师府的正规道士证?而且钢印是真的,编號是真的,防偽標识也是真的!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贵溪市文旅局在人员招录审核上存在严重漏洞,这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话锋一转,目光从诸葛明身上移到了张之维身上,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迴避的质问,像是在替诸葛明问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但是张天师——咱们龙虎山天师府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啊。 一个诈骗犯,手持天师府有钢印的真道士证,混进了我们政府的事业单位,一待就是半个月,骗了这么多游客的钱,打了人跑了,我们才发现。 这个人是怎么拿到真证的?这个证的源头在哪里?中间经过了哪些人的手?天师府的道士证管理制度有没有漏洞?这些问题如果不搞清楚,今天在诸葛书记面前,我们谁都交代不过去。 张天师,我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作为文旅局的负责人要承担责任,您作为天师府的天师,难道就能置身事外吗?难道我们龙虎山天师府和贵溪市文旅局,都是吃乾饭的吗?”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每个字都打在要害上。 张之维被说得老脸都掛不住了。 这位平日里在异人界呼风唤雨、一句话就能让半个江湖噤若寒蝉的天通道人,此刻站在广场中央,被一个地方上的文旅局局长用公事公办的官话一顿问责,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不是愤怒的红,而是羞愧的红,是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人在被人当面指出自己家里有问题时的深深惭愧和无力反驳。 他低著头,嘴唇紧抿,双手垂在道袍两侧,像一个被班主任训话的小学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著。 旁边的张灵玉也是一样,低著头,银灰色的长髮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从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白的指关节来看,他心里的羞愧和愤怒並不比师父少。 李局长继续匯报,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但依旧是正式匯报的节奏,没有多余的客套:“诸葛书记,贵溪市文旅局的王局长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听说这个情况之后非常重视,已经在车上给我打了两个电话做口头检討,说到了之后当面向您做详细匯报。” 诸葛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坚定,像是在纠正一个工作习惯上的问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对基层工作的深刻理解和明確指示:“李同志,不用这么大动干戈。 忘了我们此行的任务了吗?不要搞形式主义,要实事求是。 告诉王局长,不要来了。 好好的梳理一下贵溪市文旅局的工作人员名单,认认真真地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走后门托关係进来的,还有没有像今天这个情况一样被人骗进来的,还有没有其他在招录审核上存在疑点的人员。 这种情况,不要让它再出现在贵溪市了。 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是为人民服务的,门槛一定要把好,用人一定要上心。” 李局长羞愧地低下了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著诸葛明,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充满了深刻的自我反思和诚恳的接受批评:“诸葛书记说得是。 我们一定严格落实,深刻反思,逐人逐岗排查,绝不让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诸葛明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张之维身上。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模样,但目光里的分量比刚才对著李局长的时候又加厚了一层。 第88章 我旗呢?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张之维最敏感的神经上,像是在用一把手术刀做一场精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却又让人无法迴避的剖析:“张同志,我希望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道长们也一样。 当然了,这不是捕风捉影,也不是无的放矢。 就像今天的事一样,很突然,但恰恰说明了问题。 一个诈骗分子,持有天师府钢印的真道士证,能够骗过旅游局同志们的身份核验——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份证件的真实度,高到了让专业审核人员都无法分辨的程度。 这不是造假能做到的。 很大概率,这张证是真的。 张同志身为天师府的当家人,要谨慎啊。 要吸取教训,约束门下弟子,不要做一些偷鸡摸狗甚至违法犯罪的事。 天师府传承了近两千年,是道教祖庭,正一道的法脉源头,全国上下多少双眼睛在看著,不能在任何一个细节上出了岔子。” 张之维终於开口了。 这位百岁老人刚才被李局长一顿问责训得面红耳赤一言不发,此刻面对诸葛明温和而精准的敲打,反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压在心底的气。 他把双手从道袍袖子里抽出来,对著诸葛明和李局长分別拱了拱手,苍老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客套和圆滑,多了一种发自內心的坦诚和羞愧。 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里挖出来摆在檯面上任人检视的:“诸葛书记,李局长。老头子我,羞愧啊。 你们说的句句在理,没有一句是冤枉我们天师府的。 李局长已经核实过了,那个钢印是真的——钢印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既然是龙虎山天师府盖的章,那就是龙虎山天师府的事,就是我张之维的事。 印章我一直妥善保管,但既然出了这样的事,就是我保管不严、管理不力,我这个天师难辞其咎。 这件事我一定会吸取教训,彻底查清印章管理的漏洞,绝不迴避,绝不推脱。 我张之维——向两位领导做深刻检討。” 这话一出,诸葛明心里倒是对这位老天师多了几分真实的认可。 一百多岁的绝顶高手,被当眾问责到这个地步,没有狡辩,没有推卸,没有把锅甩给下面的徒弟,而是直接一句“我保管不严,难辞其咎”,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 识时务,知进退,不愧是坐了半个多世纪天师位子的人。 他微微点了点头,决定给这个台阶。 开口的时候语气从刚才的敲打切换成了温和而务实的定性,不著痕跡地把话题从追责转向了解决问题,同时也不忘给张之维留足了体面:“张同志,现在不是谈责任不责任的问题。 我们从来都是实事求是——先解决问题。 责任该怎么认定,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谁的责任谁担,不该谁担的也不要往谁身上揽。”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从严肃的工作口吻忽然轻鬆了几分,嘴角重新浮现出那丝一贯的温和笑意,像是在做一个提议,但谁也听得出来这个提议本身就是工作部署的一部分,用一种聊家常般的隨意语气说道:“其实今天轻装简行,就是想来咱们天师府实地考察调研,为了今后道教文化的保护与发展做点基础性的工作。 同时呢,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就是想跟张同志一起,站在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红旗下拍一张合照。 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毕竟是道教祖庭,有近两千年的文化底蕴,是我们国家不可多得的文化瑰宝。 我们要学习,要保护,要传承。 跟张同志合张影,算是留个纪念,也算是为道教文化保护工作的开端做个见证。” 李局长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脸上的羞愧和愤怒瞬间被一种“领导说话了我们要马上落实”的积极態度取代。 他转身对著隨行人员挥了挥手,声音洪亮而兴奋,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正確的方向:“诸葛书记这话深刻啊!我们要学习,一定要学习!张天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朝广场四周张望了一圈,目光从山门扫到殿阁,从殿阁扫到古樟,从古樟扫到旗杆——不对,广场上没有旗杆。 他又扫了一遍,从东头扫到西头,从南头扫到北头,大殿前、山门前、广场中央、花坛两侧——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张著嘴,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尷尬,从尷尬变成了一种“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的深深慌张。 他下意识地嘟囔出声,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旗呢?我那么高、那么红、隨风飘扬的五星红旗呢?” 这句话一说出来,周围的隨行人员也都齐刷刷地抬头朝广场四周张望。 没有。 所有人都確认了一个事实——龙虎山天师府前山山门广场,国家级文化旅游景区,道教祖庭正一道的法脉源头,近两千年的文化名山,广场上居然没有一面五星红旗。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李局长看著张之维,张之维看著李局长,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张之维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刚才被问责的时候是羞愧的红,此刻被问到红旗在哪里的时候,那是一种更加深刻的、触及灵魂的沉默。 他这位天师今天被接二连三地击穿了防线,先是被抓到门下弟子问题,再是被抓到管理制度漏洞,现在连一面红旗都没能在广场上立起来。 诸葛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微笑。 他没有去责备任何人,只是用一种轻鬆而明確的语气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仿佛刚才那几秒钟尷尬的沉默只是一阵不经意的山风。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手还牵著他衣角的女同学,弯下腰,用一种大哥哥对小妹说话的语气说道:“走吧,同学。 你不是来天师府替你母亲祈福的吗?来,叔叔陪你进去。 哦对了——让这位朴素的道长陪我们一起去好不好?他可是天师的亲传弟子,对天师府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女同学仰著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张灵玉,乖乖地点了点头:“叔叔,我都可以的。谢谢叔叔。” 张之维立刻明白了。 他转身对张灵玉微微頷首,那个眼神里传达了多层意思——陪好领导,照顾好小姑娘,別怠慢,別出错,该介绍的介绍,不该说的一个字別多说。 他的动作不大但態度极其明確,像是一个在棋盘上被將了一军之后的老棋手在重新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