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边卒》 第1章 穿越成山村愣小子 “小寒......小寒你別嚇我......” “你睁开眼睛看看师娘啊!” “你不能死......你死了师娘怎么办......” 陈寒被一阵女人的哭声吵醒,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蔓延至整个颅腔。 他艰难的睁开眼皮。 刺目的白光入目,令陈寒下意识眯了眯眼。 视线逐渐清晰后,一张布满泪痕的女人脸庞映入眼帘。 女人约莫二十三四,鹅蛋脸,眉眼温婉如画,虽是布衣荆釵,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清丽。 陈寒就躺在她的怀里,脸颊贴著一团柔软,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明显感受到温度和心跳。 还有一股淡淡的体香味縈绕在鼻尖。 沈如意......师娘。 这两个词从脑海里跳出来,连带著原主的记忆一併涌上。 大盛皇朝,东南沿海,偏远的陈家村。 一个他从未在史书上见过的朝代,却又是他无比熟悉的那片土地。 原主本是个行乞的孤儿,九岁那年快被冻死的他被村里的木匠陈阿丙救下,后来还收他为徒。 两年前,原主十六岁,师父陈阿丙突然患上重病,不到三个月便撒手人寰,狠心撇下过门才一年多,不到二十一岁的妻子沈如意。 临终前陈阿丙拉著原主的手说:“你师娘也是个可怜人,答应师父,照顾好她。” 原主红著眼点了头,从此把这句嘱託刻进骨子里,发誓要一辈子守护好师娘。 自那以后,但凡敢对师娘动歪心思的男人,都会被原主痛揍一顿,就连村长的儿子都不例外。 “师娘。”陈寒缓缓开口,声音有点嘶哑。 沈如意的哭声猛的顿住,整个人就是一僵。 紧接著,沈如意掛著泪珠的眼睛便亮了,惊喜道:“小寒?你.....你没死?你刚才不是都已经......” 说著,沈如意便颤颤巍巍的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陈寒的脸颊。 “你真的没死?我.....我没在做梦吧!” 沈如意一脸的不敢相信,眼泪瞬间又止不住的往下落。 “师娘,我没事。” 陈寒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脑袋还有点胀疼之外,其他一切正常。 扭头一看,沈如意还坐在地上,抬著头呆呆的看著自己,陈寒便稍稍弯下腰,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师娘,起来吧。” 沈如意微微一愣,犹豫片刻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陈寒握住后轻轻一带,稳稳的將她拉了起来。 两人站定。 沈如意一边低头拍打自己衣裙上尘土,一边嘴里念叨著“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声音依旧有点发颤。 陈寒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这个女人。 她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鼻尖哭得泛红,嘴唇有点发乾,但更多的是发白。 沈如意拍打完衣裙后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陈寒的视线。 这一刻,沈如意的心没来由的漏了一拍,惊慌之下赶紧又低下了头,双手不自觉的攥紧衣角。 以前小寒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总是低著头红著脸,话也说不太利索。 而此刻的他,目光虽然平静温和,却有种让人难为情的直接,越想越让人紧张。 “小......小寒......” 沈如意低声唤了一句,不敢贸然抬头,生怕再与他对视。 “怎么了,师娘?” 陈寒回话,目光却已经挪开,观察起眼前的院子。 这是个由三间破旧茅草房围成的土院子,不算大,却很乾净,院墙边上堆著些木料和半成品的板凳、水桶。 “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瞧瞧郎中?” 沈如意一边说一边试探著抬头,见陈寒没在看自己,心头顿时鬆了一口气。 “不用的,师娘,我身子骨结实,早没事了。”陈寒微笑回道。 听到这话,沈如意顿时踏实下来,捂著胸口缓缓点了点头。 陈寒的目光再次扫过眼前破旧土院,顿时心头一沉,暗暗思忖起这吃人的世道。 大盛皇朝立国百余年,如今已是积重难返。 东南沿海倭寇横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中原腹地匪贼蜂起,打家劫舍荼毒百姓。 北境韃子年年南侵,边军节节溃败,千里沃野化为焦土。 朝堂党爭不断,地方官吏如虎,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这吃人的乱世,活著已是万幸。 陈寒暗暗发誓,既然老天爷让自己穿越,那老子就不可能苟且偷生。 师娘老子护定了,这吃人的世道,老子也要一脚踹翻,杀出血路,闯出个新天地! “对了,师娘.......” 陈寒刚开口,就听“砰”的一声闷响。 土院子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两扇木板重重撞在土坯围墙上,扬起一片尘土。 “啊!” 沈如意被嚇得惊呼出声,下意识躲到陈寒身侧。 陈寒转头一看,两个身穿破旧墩军服的邋遢男人正大步流星走进院子。 领头那人三十来岁,矮壮结实,皮肤黝黑,脸上有道刀疤从眉梢拉到颧骨,一双三角眼满是不耐烦。 他身后跟著个瘦高个,弓腰驼背,手里提著一根两指粗的哨棒,一脸囂张。 吕大年!林群! 这两个名字从陈寒脑海里跳出来,怒火开始上窜。 玛德,来得正好! 没错,原主就是被这两个人活活打死的! 今天早上,鹰嘴山烽火台的伍长吕大年来村里拉壮丁,一眼就看上了满身腱子肉的原主。 谁知原主不肯跟他们回去,吕大年便一气之下將人打死了。 现代陈寒就是在那个时候穿过来的。 前世的陈寒是龙国顶级特种兵,刚执行完围剿境外电诈集团的任务,不料一觉醒来却到了这个倒霉的愣小子身上。 吕大年一进院子三角眼便开始乱扫,然后目光便锁死在了沈如意身上。 夏日炎热,沈如意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薄单衣,汗湿了好几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诱人的曲线。 吕大年看得喉结滚动,一脸咽了好几口唾沫。 林群会意,立刻转身关上院门,跟著也露出猥琐的笑意。 “哟,还没死呢?” “那正好,一会儿跟老子回墩台干活!” 吕大年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姿態居高临下,声音里还带著冷笑。 沈如意很害怕,立刻拉住陈寒的胳膊,想往后退。 可陈寒却纹丝不动,冷冷的注视著吕大年。 吕大年压根没把陈寒放在眼里,此刻的他只关心身材曼妙的沈如意。 “小娘子,跟我们一起回墩台怎么样?只要你把我伺候好了,我保证让你吃香喝辣,嘿嘿嘿!” 第2章 有我在,別怕 吕大年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想越过陈寒去捏沈如意的下巴。 下一息,一只大手便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吕大年的手腕。 出手的正是陈寒! 吕大年一怔,转脸看去,立刻对上了陈寒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 “师娘,你先回屋。” 陈寒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如意一点没犹豫,转身便往屋里走,甚至没问为什么。 “玛德,还来找死,看老子不.....” 吕大年狠话刚撂一半,陈寒右脚便猛的蹬出,又快又狠,正中对方胸口。 “咔。” 隱约听见一个骨裂的声音。 吕大年整个人都倒飞了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弹回来后重重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沫。 吐血后的吕大年瞪大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林......林群!”吕大年捂著胸口,声音都劈了:“弄死他!” 看呆了的林群回过神,大喊一声便抄起哨棒冲了上来,照著陈寒脑门砸下去。 哨棒带著风声劈落。 陈寒侧身一闪,哨棒擦著他的鼻尖砸空。 陈寒左手探出,一把扣住林群握棒的手腕,猛的一拧。 “啊~!” 林群惨叫,手腕脱臼,哨棒应声脱手。 陈寒顺势接住落下的哨棒,反手一棒抽在他膝盖上。 “啪!” 一声闷响,哨棒断成两截,林群栽倒在地,抱著膝盖哀嚎不止。 吕大年咬著牙站起来,右手摸向后腰,猛的拔出一把短刀,扑上前就朝陈寒腹部捅。 刀锋闪过一道寒光。 然后,他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像被大人抓住的小孩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怎么会......” 吕大年话没说完,陈寒已经从他手里夺过短刀,一刀刺入他的心口。 刀锋从肋骨间隙刺入,瞬间没至刀柄。 吕大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嘴里涌出暗红色的血沫,身体软了下去,“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群瘫在地上,看著吕大年的尸体,脸色惨白。 几息过后,他才张了张嘴,声音尖锐慌张的叫道:“你......你杀了伍长!” “伍长是军籍,杀军籍按律当斩,连你师娘也得跟著充军!” “你你你......你小子死定了!” 陈寒转过头看著林群,目光冰冷的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紧接著,陈寒弯腰,从吕大年尸体上拔出血淋淋的短刀。 林群顿时瞳孔猛缩,面色骇然。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林群居然单脚一蹬站了起来,猛的就往院门口蹦去,扯著嗓子歇斯底里的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杀人.......” 话没说完,一道寒光突然掠过。 短刀精准钉入林群后心,刀身没入大半。 林群的叫声戛然而止,向前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色却依旧平静。 身为顶级特种兵的陈寒曾执行过无数任务,击毙过毒贩,手刃过恐怖分子,甚至消灭过境外武装势力的僱佣兵。 至於吕大年和林群,不过是隨脚踩死的两只臭虫罢了。 陈寒转过身,沈如意正扶著门框站在屋门口,脸色发白,双腿发软,整个人都在抖。 她看向陈寒的眼神里有惊恐,有茫然,还有一些陌生。 陈寒走到沈如意跟前,定定的注视著她的眼睛:“有我在,別怕。” 陈寒目光坚定,声音平稳,充满了安全感。 沈如意咬著唇用力点了点头,虽然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身子已经好多了,眼神也渐渐不再涣散。 紧接著,沈如意內心深处便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小寒刚才说话的样子,哪像是徒弟对师娘,反倒像是...... 想到这,沈如意脸上不由一热,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生怕陈寒瞧出什么,急忙別过脸,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样子有点不自然。 陈寒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正在看院子里的两具尸体。 “师娘,你先进屋,我处理一下尸体。”陈寒道。 陈寒说完便將吕大年和林群的尸体拖进了茅屋侧边的柴草堆,快速掩盖好。 现在是白天,不方便拋尸灭跡,陈寒打算等天黑之后再去。 刚做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如意犹如惊弓之鸟,嚇得赶紧跑过去拉陈寒:“不好,小寒!他们来抓你了,你赶紧跑,別管我。” 沈如意是真的被嚇坏了,第一反应竟是吕大年的人赶过来了。 陈寒十分冷静,马上安抚住她,同时竖起耳朵听了一小会儿。 很快,陈寒便確定,远处的动静不是吕大年的援军,倒像是村子里出了什么乱子。 “师娘,你进屋待著,把门关好,我出去瞧一眼,很快回来。” 说罢,陈寒也不顾沈如意的拉拽,转头就跑出了院子。 刚跑出去没多远,陈寒就听见村子中心方向传来惊恐的喊叫声,夹杂著哭喊和狗吠,还有人在拼命敲锣。 “倭寇来了!” “快跑啊!倭寇杀人了!” 陈寒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但仅仅一瞬,他的表情就恢復了冷静。 身为龙国顶级特种兵,他非常清楚,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最愚蠢的选择就是缩在原地等死。 赌倭寇不会找来自己家? 大错特错,那是把命交给运气。 在陈寒思维逻辑里,主动出去,摸清敌情,掌握信息,隨机应变,这样便能做到进可攻退可守,牢牢把握自己的命运! 下一刻,陈寒掉头就往回跑。 得先把师娘安顿好才行! 沈如意这会儿正站在院门口担心的张望,一听见远处有人喊“倭寇来了”,瞬间嚇得俏脸发白,腿都软了。 就在沈如意要衝出去找陈寒的时候,陈寒回来了。 沈如意一脸惊喜,立马迎上去:“小寒,倭寇来了,我们赶紧躲起来。” 不等说完,沈如意就拉著陈寒进了院子,急匆匆的来到茅屋后面。 地上有一块不起眼的木板,上面压著一块西瓜大小的石头。 木板下面就是地窖,平时是用来存红薯的,虽然空间不是很大,但藏两个人进去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如意搬开石头,掀开木板。 顿时,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涌上来,地窖里黑漆漆的。 “小寒,你快进去。”沈如意拉了拉陈寒的胳膊。 陈寒却道:“师娘,你进去躲好,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除非是我喊你!” 沈如意一怔,紧接著便抓住陈寒的小臂,紧张的问:“小寒,你......你要干什么?你別衝动,那些倭寇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你千万別去呀!” “师娘,你別担心,我只是去瞧一眼,不会有事的!”陈寒拍了拍沈如意的手背,接著便把她送进了地窖。 沈如意站在地窖里仰头看著陈寒,眼眶又一次泛红。 “师娘,我很快就会回来,等我!” 陈寒一脸郑重的注视著沈如意。 第3章 弹弓也算远程武器好不好 沈如意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只好用力点了点头,一脸担心的叮嘱道:“小寒,你千万要小心。” “嗯!” 陈寒应下,迅速盖好木板,又將石头重新压在木板上面。 紧接著,他又在木板上面堆了些柴草,偽装得看不出痕跡。 做完这一切,陈寒快步来到院中林群的尸体旁。 尸体依旧趴在那里,后心处插著一柄短刀。 陈寒一脚踩住林群的背,右手握住刀柄,猛的一拔。 短刀被拔出来的那一瞬,一小股黑红色的液体喷了出来。 陈寒毫不在意,在尸体衣服上蹭了蹭刀身的血渍,翻手看了看。 这把短刀的品质只能算凑合,不到一尺的刀身,双面开刃,近身捅人倒是一柄利器。 陈寒將短刀別在腰间后没有急著出去,而是转身进了一间茅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倭寇进村劫掠,肯定不只一两个。 在对方人多的情况下,一把短刀想杀穿全部,难度也太高了,至少也得弄一把远程武器辅助才行。 只要有了远程武器,到时候就能隨机应变,比如先放倒一两个,製造出混乱,然后开始游击作战,这样就能找机会近身,逐个击破。 陈寒进屋后直奔墙上掛著的那张老猎弓。 陈寒前世练过射箭,只不过用的都是复合弓。 但射箭的基本原理相通,只要弓的磅数不太离谱,十几步內射个固定靶还是没问题的。 摘下墙上的老猎弓,陈寒入手的第一感觉还挺不错。 可一细看弓身,陈寒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弓身是用柘木製成,乍一看还算完好,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侧面已经裂开了几道细缝,用手指一抠,还有会朽木渣子掉落。 这张老猎弓是当年陈阿丙的爷爷用来打猎的,在墙上已经掛了好多年了。 陈阿丙说过,他爷爷还在世时,每年都要用桐油擦一遍,弓身油亮亮的。 但他爷爷死后,陈阿丙不擅射箭,这张弓便再没保养过。 加上东南沿海地区潮气重,年深日久,木头估计已经朽透了。 陈寒暗暗祈祷,希望这把弓不要朽得太厉害,只要能凑合著用几次,哪怕能射个三、四箭也是好的。 陈寒试著拉弦,刚用上三分力,就听“咔嚓”一声脆响,弓身竟然裂了。 “我靠!”陈寒忍不住骂了一句。 看著手里断裂的老猎弓,陈寒眉头紧皱,摇了摇头无奈將其丟到一旁。 只能再想別的办法了。 陈寒迅速扫了一遍屋內..... 墙角有一把豁了口的旧柴刀,门后掛著几根旧麻绳,桌上有一盏油灯,窗台边放著一把弹弓..... 等等,弹弓! 陈寒心头一喜,立刻过去拿起弹弓。 刚握住弹弓,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便涌上心头。 弓架是老榆木的根杈,纹理细密,硬度极高,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原主十三岁那年,用凑巧寻到的一截好木料做的。 弓架被原主拿砂石磨了又磨,又被桐油反覆浸泡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弹弓依然结实如初。 不止弓架,弓弦用的也是上好的黄牛脊背筋。 韧性极佳,拉力足,回弹快,比寻常的牛皮筋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陈寒试著拉了拉弓弦,手感沉稳,回弹乾脆,力量感十足。 原主十岁开始玩弹弓,每天除了跟师父学木匠活,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练弹弓上。 几年下来,无论是打果子、打鸟雀,五十步之內都是弹无虚发。 如今现代陈寒穿越过来,原主这项弹弓绝活自然也是被继承了的。 这之后,陈寒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小布袋,里面全是圆润的小石子,每一个都跟鵪鶉蛋差不多大小。 可別小看这些石子,它们是原主从山里精挑细选出的“子弹”,用这把弹弓射出去,威力能发挥到最大。 陈寒掏出几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心中稍定。 弹弓怎么了?弹弓也算远程武器好不好! 陈寒將弹弓和弹药掛在腰后,转头便出了院子,加速朝村子中心跑去。 陈阿丙这个土院子位於陈家村的最西头,离村里那些连成片的屋子足有半里地。 院子背后是连绵的矮山和密林,在鸟瞰视角下显得孤零零的。 陈阿丙是木匠,当初选择在这盖院子,一是图靠近山林取木料方便,二也是图个清静。 也正是因为离村子中心远,平时村子里发生事情、出现状况,一时半会儿是波及不到这的。 不一会儿,陈寒便借著房屋和树木的掩护,很快摸到了村子中心的空地附近。 陈寒找了个隱蔽的位置,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心往外看。 空地上分开站著四个倭寇,正嘰里咕嚕的说著倭语。 他们的中间有七、八个村民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看起来应该是跑慢了被倭寇抓住的。 这些村民陈寒都认识,全是村里的老弱妇孺,个个被嚇得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 除此以外,不远处还有两具尸体。 一具是个中年男人,另一具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皆死状恐怖的倒在血泊之中。 这两人陈寒都认识,他们跟自己和师娘的关係都不错。 看见熟悉的人惨死在眼前,陈寒心底的怒火迅速往上窜,拳头不自觉的攥紧了。 玛德,这帮狗日的倭奴! 陈寒暂时压住怒火,仔细观察起了这四名倭寇。 其中三个倭寇身材矮壮,骨架宽大,颧骨高耸,目光像野兽一样阴冷。 他们的髮型也是一样的,都剃掉了大半头髮,只在脑后留一撮髻,绑成短辫,正是倭国浪人常见的“月代头”。 这三人腰间都佩有一把倭刀,刀鞘漆黑,护手窄小,刀身的弧度微弯。 陈寒不由眉头微皱,倭刀的特性他是知道的,拔出来快如闪电,且锋利异常,一刀下去能把人连骨头带肉劈成两半。 “你!没错,说的就是你,老东西,给我过来!” 突然,一名倭寇说了句盛国话,口音纯正,一听就知道不是倭人。 陈寒定睛看去,说话这人正是第四个倭寇。 这人虽然穿的也是倭人的衣服,却没有留“月代头”,髮型和面部特徵与盛国人无异,且个头比另外三个倭人都高,身材也比他们魁梧一些。 同样,他的腰间也配有一把倭刀。 偽倭! 陈寒脑海中立马闪过前世歷史课上学过的內容。 据说东南沿海的倭寇,真正从倭国来的倭寇只占三成,其余全是沿海的汉人海盗和匪贼,他们披著倭人的皮干著丧尽天良的勾当。 眼前这傢伙,十有八九就是偽倭。 第4章 有种出来 偽倭指著一个低头蹲著的年迈老汉,又喊了一次:“听见没有,老东西,叫你呢!” 老汉这才抬起头,一看偽倭是在叫自己,嚇得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陈寒在矮墙后看清那张脸,心里猛的一紧。 那是刘老伯。 原主的记忆瞬间涌上来。 师父陈阿丙刚去世那会儿,原主不小心受了风寒,病得下不了床。 当时师娘沈如意心急如焚,不知道该如何办是好。 还好刘老伯心善,给原主送来了熬好的汤药,还让儿子儿媳帮家里干了不少农活。 “別杀我,求求你......別杀我!”刘老伯一脸惊恐的求饶。 偽倭顿时就不耐烦了,“呲啷”一下拔出倭刀,上前一步用刀指著老汉的鼻子。 “说!有没有见到一个方脸男人,大概三十出头,左腿受了伤,个头与我差不多。” 刘老伯想也没想,摇头回道:“没......没见过。” 偽倭不信,加重语气又追问了两遍。 刘老伯一直摇头,跟拨浪鼓似的。 偽倭皱眉看向另外三个倭寇,嘰里咕嚕说了几句倭话。 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倭寇面色瞬间阴沉,怒喝道:“八嘎!” 话音未落,疤脸倭寇便猛的抽出倭刀,朝著刘老伯一刀刺去。 下一息,刘老伯的胸膛已经被倭刀捅穿。 刘老伯低头一脸惊恐的看著自己胸前,喉咙里闷哼一声,身体僵了一瞬,软软栽倒在地。 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来,洇红了地上的泥土。 剩下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表情比刚才更加惊恐。 一个中年妇人“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字,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有两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脸埋在彼此的肩窝里,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颤。 还有个老头瘫坐在地上,裤襠已经湿了一片,两眼发直,嘴里不停念叨著:“別杀我......別杀我......” 另外两个倭寇和那个偽倭看著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一个人,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疤脸倭寇从老汉身上拔出倭刀,甩了甩刀身上的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 偽倭看著被杀的老汉,转头用倭语跟三个同伙说了句什么,四人顿时齐声鬨笑。 笑声在空地上空迴荡,衬著村民们的哭喊和颤抖,显得格外渗人。 笑够之后,偽倭的目光又落在了村民身上。 顿了顿,他伸手指向蹲在最前面的一个妇人。 “你,过来!” 那是周婶子,她儿子叫陈二狗,跟原主的关係十分要好。 这些年里,原主和村里几个小伙伴没少在周婶子家蹭饭。 周婶子嚇得一哆嗦,心臟立刻悬到了嗓子眼。 她脑子里想的是得赶紧跑,可两条腿却一点都不爭气,別说跑了,就连站起来都使不上力。 见周婶子坐在地上不动,偽倭乾脆直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周婶子从人群里拖了出来,丟在疤脸倭寇身前。 周婶子被摔得生疼,却不敢喊出声,只是跪在地上,低头伏地,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偽倭用倭刀刀尖抵了抵周婶子的肩膀,厉声问:“说,那个方脸男人是不是躲在你们村子里?” 周婶子不敢抬头看他,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了,飞快摇头道:“没.....没有,我没见过......没见过什么方脸男人......” “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婶子哭腔浓重,满是恐惧和哀求。 疤脸倭寇听不懂盛国话,便看向偽倭,嘰里咕嚕问了一句。 偽倭冲疤脸倭寇摇摇头,很简短的回了一句倭语。 “西ne!” 疤脸倭寇听后瞬间变脸,大喝的同时双手举起带血的倭刀,朝著周婶子的脖子就要劈下去。 “簌!” 千钧一髮之际,矮墙后一颗石子破空而出,带著一声尖锐的呼啸。 “啊——!” 疤脸倭寇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下一息,倭刀脱手落地,疤脸倭寇双手捂住右眼向后摔倒,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整个人在地上翻滚哀嚎。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偽倭和两个真倭顿时就看愣了。 三人的目光还停留在倒地的疤脸倭寇身上,第二发“子弹”已经来了。 “簌!” 破空声过后,又有一名真倭惨叫出声,捂住面门,鼻樑处鲜血直流。 “啊!” 这人爆发出一声惨嚎,隨即仰面摔倒,双手捂鼻蜷成一团,不停左右翻滚,越嚎越是悽惨。 三个真倭剎那间就倒下两个,前后间隔不过几个呼吸。 剩下的那个真倭顿时就慌了神,抽出倭刀举在眼前,哇啦哇啦的朝偽倭喊了起来。 偽倭其实也慌,但面上还算冷静,顿时脸色一沉,厉声喝止。 “谁?有种出来!” 偽倭举刀怒吼,警惕著石子飞来的方向。 话音未落,第三发“子弹”又来了。 偽倭虽已有防备,但奈何距离太短,石子速度又极快,当他反应过来时早已避无可避了。 眼见不妙,偽倭迅速抬起手臂,死死护住面门。 “啪!” 石子狠狠砸在偽倭的小臂上。 倭寇穿的是无袖短褂,两条胳膊都是光裸在外的,皮肉毫无遮挡。 这一击犹如骨头被人用铁杵尖端全力猛砸了一下,疼得是撕心裂肺。 偽倭挡住石子的手臂瞬间麻了半截,却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他已经看见了矮墙后的陈寒,瞬间目露凶光,咬著牙双手握紧倭刀,猛的朝前方扑去。 十来步的距离,眨眼即至。 偽倭一心想杀了陈寒,当下不管不顾,隔著半人高的土墙就劈了下去。 这一刀来势惊人。 刀锋破空,带著尖啸,寒光摄人心魄。 陈寒猛的歪头蹲下,同时就听见头顶传来“咔”的一声。 这一刀劈在土墙上,碎土飞溅,硬生生將土墙劈出了一道深槽。 陈寒心头一凛,暗道好险。 刚才蹲下要是再慢半拍,脑瓜子就成两半了。 陈寒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此人刀法狠辣,力道刚猛,绝不可掉以轻心。 偽倭一刀劈空,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他单手一撑便登上了矮墙,接著纵身跃起,双手举刀过头,朝墙下的陈寒头顶劈去。 第5章 往哪跑 这一刀裹著下坠之势,势大力沉,刀锋未至,劲风已经压了下来。 但陈寒更快。 偽倭跃起的瞬间,陈寒已经迅速后退,同时將早就抽出来的短刀全力掷出。 这一掷没有瞄准,全靠多年练出来的感觉。 短刀如一道寒芒,正中偽倭胸口。 “噗。” 刀身没入大半。 半空中的偽倭身体猛的一僵,双手的力道骤然散去,倭刀在空中失了准头,歪歪斜斜劈下来。 陈寒侧身一闪,轻鬆躲开。 下一息,偽倭重重扑倒在地,发出“扑”的一声闷响。 这一下面朝地摔了个结实,偽倭胸口处的短刀又被砸进了胸腔几分,鲜血迅速洇湿了短褂。 偽倭挣扎著想爬起来,可陈寒怎么可能给他机会。 陈寒弯腰抓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跨步上前,对准偽倭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噗!” 声音沉闷而厚实,像是砸穿了一个厚皮倭瓜。 再看偽倭,他后脑勺已经塌下去一个拳头大的凹坑,白的红的一併涌出来,死的不能再死了。 矮墙那边,空地上蹲著的村民们只听见墙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就没动静了。 他们看不见矮墙后的情形,不知道陈寒是死是活,也不知道那个翻过墙的偽倭怎么样了。 矮墙后安静得让人发慌,没人敢发出声音,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婶子双手捂著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担心极了,怕陈寒是不是已经被.....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矮墙后站了起来。 周婶子先是一愣,紧接著便两眼放光,面露惊喜之色。 是陈寒。 他没死! 空地上其他几个村民也都愣了一下。 紧接著,好几张脸上同时绽开了惊喜。 周婶子刚想说话,突然有人喊出一句倭语。 “优露塞奈依!” 是第三个真倭,唯一没受伤的那个。 下一息,真倭便举著倭刀,面目狰狞的冲向矮墙后面。 “小寒,当心!” 周婶子连忙大喊提醒。 这一声犹如打开了一个开关,刚才还蹲在地上发愣的村民们立马反应过来,起身开始四散奔逃。 除了周婶子之外,没人关心矮墙后陈寒的死活。 他们只知道,倭寇还在,要是现在不跑,待会儿死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这时,一间茅屋后跑出一个年龄与陈寒相仿的年轻人,拽著周婶子就往远处逃。 这人正是周婶子的儿子陈二狗,刚才母亲被抓,陈二狗一直躲在远处观察,虽然又急又恼,却始终没勇气衝出去救人。 周婶子一边被儿子拽著跑,一边回头担心的看著矮墙后面:“二狗,咱们不能不管小寒啊!” “娘,小寒能行的,咱们就別给他添乱了。”陈二狗头也不回,只顾拉著母亲拼命逃跑。 很快,村民们都逃了,空地上只剩下三具尸体,以及两个受伤还没有爬起来的倭寇。 另一边,陈寒根本来不及多想,他弯腰用力一掀,將偽倭的尸体翻成仰面。 胸口处,短刀的刀身已经全部没入偽倭的胸膛,刀柄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液。 陈寒右手握住刀柄,猛的拔出,血珠飞溅。 从听到真倭的喊叫到短刀在手,不过三、四息时间。 其实偽倭的倭刀就在旁边不远,但陈寒是现代特种兵,並不擅长使用倭刀,短刀、匕首这类武器才是他吃饭的傢伙。 陈寒直起腰时,真倭已经绕过矮墙,看到了陈寒脚下趴著的偽倭的尸体。 真倭的脸瞬间扭曲,双眼充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西ne!” 同时双手举刀过顶,直奔陈寒而去。 眨眼间,真倭就到了陈寒面前三步之內。 真倭怒吼的同时一刀劈下,刀锋带著风声,直奔陈寒天灵盖。 陈寒看准时机侧身一闪,倭刀擦著他的肩膀劈空,刀尖砍在地上,溅起一片碎土。 陈寒瞬间重心前移,脚下发力让自己往前撞去,短刀直捅对方腹部。 真倭反应也是极快,他劈空的瞬间已经收刀回防,刀身横在腹前向上一扫,正好挡开捅来的短刀。 “当!” 金属相撞,火星四溅。 让陈寒意外的是,自己的短刀居然断了。 刀刃从中间崩开,半截刀锋飞了出去,陈寒手中只剩下一截不到三寸断刃。 陈寒心头猛的一沉,后脊背掠过一丝凉意,心中暗叫:我草,这刀也太特么次了吧! 陈寒看了一眼真倭手里的倭刀,刀刃上连个小豁口都没有。 这就是差距啊! 盛国本土锻造的刀剑,铁料杂质多,淬火工艺粗糙,完全没法跟倭国匠人打造的倭刀硬碰硬。 原因是倭刀的钢口好,韧性足,劈砍时力量传导均匀。 而盛国这边的大多数武器,看著像模像样,可真砍起来几下就崩口,碰上硬茬子乾脆直接断给你看,一点商量都没有。 见陈寒的短刀断了,真倭脸上立刻显露出狞笑,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手腕快速翻转便要再劈一刀。 但陈寒临危不乱,看准时机左手探出,一把抓住真倭握刀的手腕,死死卡住,不让那把倭刀抡起来。 与此同时,陈寒右手握著断刀,刀刃朝上,对准真倭的咽喉便猛的戳了过去。 这一下力道极大,断刃瞬间戳进对方的喉咙,全根没入。 真倭双眼瞪圆,嘴里涌出血沫,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陈寒握住刀柄的手没松,反而加重力道拧了一下。 断刃在真倭喉咙里绞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股黑红色的血液从咽喉处涌出,溅了陈寒一手。 真倭身体剧烈一颤,眼中凶光像被人猛的拔掉灯芯,骤然熄灭。 下一刻,真倭握刀的手骤然失了力气,五指一瘫,倭刀脱手掉落在地。 紧接著,真倭的身体也软了下去,“扑通”一下跪在陈寒跟前,斜著歪倒在地,死得透透的。 矮墙那边的空地上,那个鼻樑被打碎的真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起来,正捂著血肉模糊的脸,跌跌撞撞朝村口方向跑。 他的倭刀就掉在不远处的地上,可他却顾不上捡。 因为鼻樑碎了的剧痛让他脑子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的发黑,难受极了。 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快点逃离这个村子,保下一条小命。 鼻樑骨碎了的真倭没法跑快,身子不停的左摇右晃,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此等畜生,陈寒怎么可能留它性命。 陈寒没有任何犹豫,抄起脚边的倭刀,如一头猎豹般迅猛疾追,几步间便到了对方身后。 倭寇发现自己被追上顿时嚇了一大跳,脚下赶紧快了几分,口中忍不住哇哇大叫。 “往哪跑!” 陈寒怒喝一声,提起倭刀便刺。 锋利的刀锋自后背穿透胸膛,真倭整个人就是一僵,停在了原地。 一息过后,他缓缓低头,看了看胸口上长出的一截刀尖,上面还带著鲜血。 第6章 战利品 陈寒没给他更多时间,拔刀的同时一脚就踹在对方后腰上,利刃猛的从对方体內抽出。 真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向前重重扑倒在地,抽搐两下后便没了动静。 解决掉这个倭寇后,陈寒转头看向空地上,目光森冷。 那个被射瞎右眼的倭寇依旧躺在地上,捂著眼痛苦哀嚎。 “到你了。” 陈寒声音冰冷,一甩倭刀上的血渍,转身便朝瞎眼倭寇走去。 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发出低闷的沙沙声。 很快,沙沙声消失了,脚步声也停止了。 躺在地上的瞎眼倭寇本来还在哀嚎,突然间察觉到什么,竟然瞬间就不叫了。 几息过后,瞎眼倭寇缓缓睁开那只没瞎的左眼,当时人便是一个激灵。 只见陈寒正握著带血的倭刀,犹如一尊杀神般站在他跟前。 瞎眼倭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瞳孔急剧收缩,人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陈寒提刀的手刚动了一下,瞎眼倭寇便猛的翻身跪起。 他捂住的右眼还在往外渗血,血糊了半张脸,但他却顾不上了。 瞎眼倭寇显然是感受到了陈寒的杀意,他全身都在发抖,一手捂眼一手撑地,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嘴里还嘰里咕嚕说著倭语,声音又尖又颤,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陈寒虽然听不太懂,但看这架势也能猜出来,对方是在求饶。 陈寒居高临下看著这个跪地磕头的倭寇,脸上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想起刚才刘老伯被杀的那一幕,想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婶子。 身侧不远,两具村民尸体仍倒在血泊之中。 瞎眼倭寇没磕一次头,陈寒眼前就会闪过这帮畜生杀人时脸上的笑容。 “呵,现在知道怕了?” 陈寒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里的寒风。 瞎眼倭寇听不懂陈寒说了什么,只是不停磕头,额头一下接一下的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一会儿,地上被磕的位置便多出了一小片血跡。 陈寒眼神一厉,抬脚便踹在瞎眼倭寇的肩头。 “扑通”一声,瞎眼倭寇被踹翻在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陈寒已经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將人死死钉在地上。 瞎眼倭寇左眼瞪得溜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陈寒手中的倭刀已经垂直插了下去。 刀锋自心口刺入,贯穿胸腔,刀尖从后背透出,无情的钉入泥土之中。 瞎眼倭寇身体猛的一弓,嘴角涌出一股血沫,身子抽搐了两下,死透了。 陈寒拔出倭刀,刀身上沾满了血,他甩了甩刀上的血渍,冷声道:“敢来我华夏地面烧杀劫掠,就得做好把命留下的准备。”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四下里安静了好一阵,躲在各个角落的村民们才陆陆续续探出头来,小心翼翼的往空地上聚拢。 有人看见地上倭寇的尸体,腿一软便瘫坐在地,然后大口大口喘粗气,仿佛是刚去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有人捂著嘴哭,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似乎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也有人跪在地上对著天磕头,嘴里念叨著“菩萨保佑”“祖宗显灵”之类的话。 周婶子也回来了,她是被儿子陈二狗搀著过来的。 刚才母子俩没有躲远,一直在暗中观察这边的情况,此时见危险解除才回来。 周婶子的两条腿还是软的,即便有儿子搀著,走起路来依旧有点跌跌撞撞。 刚走近,周婶子便甩开儿子的手,扑到陈寒跟前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的打量他。 “小寒,你没事吧?刚才你都要嚇死婶子了!” “让婶子看看,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被倭寇砍到?” 周婶子一开口眼眶就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 陈寒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周婶子,我没事,好好的呢。” 周婶子不信,非要仔细检查一遍,拉著陈寒的胳膊,把他翻过来转过去的看,直到確认真没受伤后才长长鬆了一口气。 下一息,周婶子语气骤变,哭腔中带著埋怨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胆子?” “那可是四个倭寇啊,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你一个愣小子,怎么就敢跟他们拼命呢?” 说著,周婶子还埋怨的在陈寒胳膊上打了一下。 周婶子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刚才要不是你,婶子这条命就交代了,你让婶子怎么谢你才好......” 陈二狗也凑了过来,搓著手,脸上带著些不好意思:“小寒,刚才谢谢你救了我娘,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陈寒摆摆手:“二狗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说这些就见外了。” 陈二狗心中感动,用力点了点头,眼眶也有点泛红。 陈寒转头看了看周围,对陈二狗道:“二狗哥,帮个忙,找人把这四具倭寇的尸首搬到一起。” “行!” 陈二狗非常爽快,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擼起袖子就去叫人了。 很快,几个胆子稍大的年轻后生走了过来,七手八脚把四具倭寇的尸体拖到空地中央,並排摆好。 陈寒走过去蹲下身,开始在尸体上翻找起来。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陈寒就搜刮完了战利品。 四具尸体身上拢共有五两四钱银子,另外还有一百三十个铜钱。 陈寒把钱归拢收好,又仔细看了下四把倭刀。 四把刀,其中三把刀鞘破旧,刀身也有不少豁口,钢口虽还算不错,但显然已经用了很多年头,磨损严重。 只有那个偽倭佩的倭刀品相最好,刀鞘漆黑如墨,护手雕刻著简单的纹路,刀刃雪亮,寒光逼人,刀身上的纹理细密均匀,一看就知道是好钢打造出来的。 除此以外,还搜出一把倭国短刀。 刀鞘是黑色木质,没有任何装饰,入手很沉。 陈寒拔出短刀,刀刃只有七寸长,单面开刃,刀身透著暗沉的光泽,钢口极好。 陈寒握在手中掂了掂,又试著削了一下树枝。 刀刃划过,树枝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光滑。 陈寒暗喜,心想:这比之前那把断了的短刀可要好多了。 陈寒立刻將短刀別在腰间,心中瞬间踏实了不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陈寒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跪在刘老伯的尸体旁,抱著老人的身子嚎啕大哭。 第7章 挑拨离间 那人是刘老伯的儿子,刘柱。 陈寒走过去,蹲下身,沉默了片刻,伸手轻拍了一下刘柱的肩膀。 “柱子哥,节哀。” 刘柱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已经哭肿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抱著父亲的尸体,不肯鬆手。 旁边的村民看著刘柱伤心的样子,都忍不住低头嘆气。 陈寒没再说什么,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有些苍白无力,他又拍了下刘柱的肩膀,起身走开。 陈寒找到周婶子,將刚才从倭寇身上搜来的银钱递了过去。 “周婶子,这些银钱是从倭寇身上搜来的,你帮我分一分,给柱子哥和另外两位受害者家里送去,每家一份,多少是个心意。” 周婶子接过银钱看了看,眼眶不由又红了,隨即重重点头:“小寒,你放心,这事交给婶子,婶子一定替你办妥。” 陈寒点点头,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身侧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村长来了。”有村民喊道。 陈寒回头看去,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身边跟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老汉姓陈,单名一个贵字,是陈家村的村长,已经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威望颇高。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身边跟著的是他儿子,陈旺,典型的五短身材,一脸横肉,眼神还带著几分跋扈。 陈旺以前对沈如意动过歪心思,后来被原主揍了一顿,当场打掉了一颗门牙。 从那以后,陈旺便一直记恨陈寒,总想找机会报復。 陈贵面色焦急的走到空地中央,眼神立刻落在並排摆放的四具倭寇尸体上面。 “这.....这这......” 陈贵停住脚步,抬手颤巍巍的指著尸体,脸色已然大变,嘴唇抖了抖,隨即狠狠跺了一下脚:“哎呀!” “这谁干的?谁干的?”陈贵提高声音看向眾人。 村民们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陈寒身上。 陈旺立马上前一步,对自己老爹道:“爹,是陈寒乾的。” 陈贵一听,立马转头瞪住了不远处的陈寒,喊道:“陈寒!” “你.....你你,你居然......” “你这是闯下大祸了呀你!” 陈贵说话的时候表情又急又怒,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杀的倭寇是他亲人。 陈寒没说话,微微皱眉看著陈贵。 “陈寒,我在跟你说话呢,你给我过来!”陈贵喝道。 陈寒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看著。 陈贵见陈寒纹丝不动的站著,只好自己走过去,大声道:“陈寒,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你一下子杀了四个倭寇,那些倭寇能善罢甘休吗?” “他们要是知道是陈家村的人干的,以后肯定会带大队人马过来报復,到时候咱们全村老小都得跟著你陪葬!” 陈贵话音刚落,陈旺便迫不及待的凑了上来。 “没错,,我爹说得一点都没错!” 陈旺一边说一边斜眼瞥了下陈寒,嘴角掛著一丝冷笑,然后转头看向周围聚集过来的村民,提高声调道:“陈寒,不是我说你,你小子就是个灾星!” 陈旺继续道:“你一个外来户,九岁那年差点冻死在村口,要不是陈阿丙心善收留你,你早就是乱葬岗里一摊白骨了!” “陈阿丙救了你,还养了你这么多年,可你对他干了什么?” 陈旺说到这故意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眾人,又道:“自从你来了之后,陈阿丙就一直走背字,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两年前还被你活活剋死了!” “对了,还有你那个师娘,她也是个扫把星,自从来了我们村,地里的收成都少了......” “你和你那个师娘都是外来户,现在陈阿丙都死了,你们怎么还赖在我们陈家村不走?” “不走就不走吧,我们也没说什么!可现在倒好,你一口气杀了四个倭寇,你是能耐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会给村子带来什么后果?” 陈旺越说越大声,唾沫星子横飞,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陈寒表情冰冷,目光注视著陈旺,依旧静静的听著。 陈旺似乎是心虚,不敢与陈寒发生对视,但嘴上去没有停:“村里人谁不知道,那些倭寇最记仇了,你一下杀了他们四个人,他们能善罢甘休吗?” “回头那些倭寇带队杀过来,我们全村老小都得给你陪葬!” “你陈寒不怕死,可我们怕呀!大傢伙说,是不是?” 陈旺越说越激动,语气更是带著极强的煽动性。 “是啊,倭寇要是来报復,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办啊?” “是啊,这可怎么办呀!” 旁边几个胆小的村民脸色立马就变了,眼神中多了一些不安和怨懟。 陈旺一听,顿时心中得意,赶紧又添了一把火。 “乡亲们,你们可要好好想想,陈寒跟他那个师娘是什么人?” “陈寒是个捡来的野种,沈如意是陈阿丙花钱买来冲喜的便宜媳妇,他们两个都是外乡人,在咱们陈家村无根无基,出了事拍拍屁股就能跑。” “可咱们呢?咱们的祖宗坟塋都在这里,田地房屋都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在陈旺的煽动下,村民们的思维和情绪很快就被带歪了。 就听一个中年汉子低声嘟囔了一句:“是啊,我仔细想了想,小旺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陈旺立刻接话:“当然有道理了!我爹是村长,我都是为了咱们陈家村著想啊!” 话音落下,村民们便交头接耳起来。 突然,村民中有人喊话:“要我说,乾脆把陈寒绑了,等倭寇来了交给他们,就说人是他杀的,跟我们陈家村没关係!” “对对对,到时候倭寇抓到凶手气消了,自然就走了,咱们全村老小也就能保住性命了!” 此言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皱眉摇头,觉得这么做太不地道。 但更多的人脸上露出了犹豫和动摇,眼神在陈寒和陈旺之间来回游移。 整个过程里,陈寒始终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从头到尾静静的看著陈旺表演。 陈旺见陈寒不说话,以为他是怕了,顿时胆子又壮了几分,声音也更大了。 “乡亲们,你们別觉得我陈旺心狠,我这叫当断则断!” “再说了,刚才倭寇杀人的时候,陈寒不是挺能打的吗?那他怎么不早点出手?” “他要是早点出手,刘老伯说不定就不用死了!” 陈旺说著,转头看向人群里的刘柱,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挑拨。 “柱子哥,你爹死了,你就不觉得冤吗?” “你爹被杀的时候,陈寒明明早就躲在矮墙后面看著了。” “他刚才要是早点出手,你爹不就不用死了吗?” “可他呢?偏偏要等到你爹被杀之后才出手,这什么意思?要我说他就是故意的!” 第8章 万万没想到 陈旺越说越亢奋,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存心挑拨离间。 “柱子哥,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陈寒是不是压根就没把你爹的命当回事?” “他救周婶子是因为周婶子跟他走得近,跟他那个师娘关係更好。” “你爹跟他非亲非故,他凭什么为他冒险?” 人群中的刘柱听完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看向了刘柱,眼神各异。 顿了顿,刘柱缓缓转头看向陈寒,眼神中已然多了几分质疑。 他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头別过脸去。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从人群后面冲了出来。 “陈寒!你见死不救!” 来人正是刘柱的媳妇,王小翠。 王小翠三十来岁,圆脸盘,此刻满脸泪痕,眼睛哭得通红,声音尖利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病得下不了床的时候,是谁给你送的药?是我公爹!” “他老人家大冷天的跑去镇上给你抓药,回来熬好了端到你床前,生怕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你一病就是一个多月,你那师娘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我公爹让我和柱子去帮你们家干农活,劈柴、挑水、浇地,什么活我们没干过?” “可你呢?居然对我公爹见死不救,你还是人吗?你就是个白眼狼!” 王小翠一边说一边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样子让人同情极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手救人,你要是早射那一弹弓,哪怕只是嚇唬一下倭寇,我公爹说不定就能活下来......” “你明明能救他的,为什么不救?为什么要眼睁睁看著他被杀?” “陈寒,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王小翠越说越激动,最后成了嘶哑的吼叫,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寒脸上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其实已经听呆了。 这番哭诉是典的不能再典的道德绑架,听著好像有道理,但却刻意忽略了战场的瞬息万变,倭寇突然杀人猝不及防的客观实情。 反正就是死死揪住“陈寒有能力却没第一时间救人”这点死咬,靠著悲情博取旁人同情,顛倒是非黑白。 陈寒不禁摇了摇头,心道:一直以为这种桥段只会发生在女频小说里面,万万没想到,刚穿越就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刘柱在旁搀扶著妻子,低声道:“行了,別说了,人都已经没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王小翠一顿,立马甩开丈夫的手,哭喊道:“我凭什么不说?公爹死了!是他陈寒见死不救,我心里委屈,我还不能说两句了?” 村民们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 不一会儿,村民们开始了窃窃私语。 “柱子媳妇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啊,陈寒那弹弓打得那么准,要是能早点出手,刘老伯说不定真能活......” “可不是嘛,早出手晚出手都是出手,怎么就偏偏等到人被杀了才出手呢?” “你看他刚才杀倭寇那个利索劲,明显就是有本事的,那为什么不早点上了?” “唉!说到底还是外乡人,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嗡嗡的聒噪声缠在耳边,像是一大群苍蝇在耳边乱飞。 陈寒站在原地,目光从刘柱身上扫到王小翠身上,又从王小翠身上扫到那些窃窃私语的村民身上。 他本来想解释几句的,但在看到王小翠不讲理步步紧逼的样子,刘柱躲闪迴避的眼神,以及村民们被片面之词牵著走的盲从嘴脸,陈寒立刻將到了嘴边的辩解尽数咽回腹中。 和被情绪裹胁、被挑唆蒙蔽的无知乡人讲道理,纯属白费口舌。 就这时候,一直看著的周婶子终於忍不住了。 她从人群里挤出来,声音急切道:“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小寒呢?他刚才一个人杀了四个倭寇,要不是他,今天村子里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他救了我,也救了整个村子,你们怎么能这么说他呢?” 周婶子扯著嗓子为陈寒说话,脸色又急又气,声音都变调了。 可话还没说完,陈二狗就从后面冲了上来,一把拉住母亲的胳膊,使劲往后拽。 “娘,你少说两句吧。” 周婶子被儿子拽得踉蹌了一下,回头瞪眼道:“二狗,你干什么?他们冤枉小寒,我帮著说句话怎么了?” 陈二狗不敢看陈寒,一味低著头压低声音,脸上明显有些紧张和害怕。 “娘,你没看见大家都向著旺哥说话吗?你要是帮陈寒说话,回头咱们一家也得被排挤。” “咱们还要在村里过日子呢,娘你別犯糊涂了。” 周婶子被儿子的话噎了一下,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又说不出什么。 最终,周婶子只能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无奈的被陈二狗连拉带拽拖出了人群。 陈寒冷眼看著这一幕,心中不免自嘲:好心救人,最后居然成了小丑,著实讽刺。 他突然想起刚才救周婶子的时候,陈二狗从远处跑过来拽著母亲就跑,头都没回。 仔细想想,陈二狗也没错,毕竟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只是这世道、这人情,比他想像中的要凉薄太多了。 陈旺见周婶子被拉走了,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陈旺乘胜追击道:“陈寒,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乡亲们可都看著呢,你见死不救,害死了刘老伯,现在又连累了全村,你还有什么脸待在陈家村?” “识相的,自己滚蛋,別连累我们这些无辜的人!” 陈旺说完,转过头看向刘柱,声音放缓了一些,但那股挑拨的意味一点没少。 “柱子哥,你说呢?” 刘柱低头盯著脚尖,一副想把委屈说出来,却又不敢开口的样子。 王小翠还在哭,哭声时大时小,就像是在给陈旺的话配乐。 周围的村民又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陈旺说得对,不能让陈寒连累咱们......” “要不.......还是把他交给倭寇吧。” “你疯了?人家刚救了咱们村子.......” “话是没错,可要是倭寇回来报復,咱们全村老小可怎么办啊?” 声音嘈杂,像一锅煮沸的浑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每一个泡炸开都溅出一股酸臭的气味。 陈寒站在人群中央,四面的目光像墙一样压过来,有质疑,有怨懟,有恐惧,还有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马蹄声。 紧接著,有村民大声叫嚷起来:“村长,官......官兵来了!” 第9章 陆鸣岐 喊叫像是往沸油里泼了瓢冷水,村民们瞬间炸了锅,纷纷转头朝村口那边看去。 陈寒也跟隨眾人的目光一起看向村口。 果然,有一队官兵正在朝这边过来。 为首的军官骑著一匹高头大马,四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此人面相约摸二十七八岁,身形健壮,肩背宽阔得像一扇门板。 他上身套著一件军官制式的皮甲,甲片是深棕色的熟牛皮,边缘镶著铜钉,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军官的身后跟著十多个士兵,清一色普通制式皮甲,腰间配刀,手里持枪。 骑马的军官刚进村子,目光便像鹰隼一样扫来扫去,像是在確认有没有倭寇埋伏。 直到看见村子中间空地上聚集的一大群人,他才微微眯了眯眼,一勒韁绳,马蹄稍稍放缓,带著队伍朝空地这边过来了。 陈贵这会儿已经带著儿子陈旺一溜小跑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远远就开始抱拳躬身:“长官驾临鄙村,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小老儿姓陈名贵,是这陈家村的村长,长官一路辛苦,不如先去小老儿家中喝碗茶歇歇脚如何?” 陈贵说话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声音里带著刻意的討好,跟刚才面对陈寒时判若两人。 身旁的陈旺也赶紧躬身,脸上横肉堆出一个諂媚的笑容,哈腰点头。 骑马的军官低头看了一眼陈贵和陈旺,没急著说话。 他身后的队伍也停了下来,士兵们迅速散开成一个半弧,隱隱將空地这边围住。 “不必了。” 军官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贵,问:“你就是陈家村的村长?” “是是是,小老儿正是。”陈贵连连点头,犹豫了两息才问出口:“不知......不知长官如何称呼?是哪个营头的?” 陈贵心里有些打鼓,他以前见过本地堡寨的百户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老军伍。 可眼前这位百户面生得很,不知是什么来歷。 军官回道:“本官陆鸣岐,青岩卫百户长,前几日刚调过来,这一片地面如今归我管,是以今日带队出来巡村,四处熟悉一下。” 青岩卫正是本地军堡,离陈家村约莫四十里地,驻军有三百来人。 百户长虽不算什么高官,但在这种偏远地方,却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原来是新到任的陆百户,久仰久仰!” 陈贵连连拱手,腰弯得更低了,嘴里恭维道:“陆百户大名,小老儿早就听人说过,说您治军严明,杀倭无数,是咱们这一方的......” 不等陈贵说完,陆鸣岐就冷声打断道:“你是听谁说的?本官才刚到任三天,名声就传到你这来了?这么快的吗?” 陈贵顿时脸色有些尷尬,低下头赔笑,不敢再多说了。 陆鸣岐没再看他,一夹马腹,带著士兵策马走向空地中央。 陈贵赶紧让到一边,陈旺也缩著脖子跟在后头,父子俩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刚靠近空地,陆鸣岐就发现了那四具倭寇尸体,立刻加速上前,勒马停在了尸体旁边,低头看著,眉头挑起。 片刻后,陆鸣岐转头看向陈贵,目光凌厉:“这四个倭寇,是你们杀的?” “这几个......” 陈贵刚开口,旁边突然有人抢话:“回长官,是我杀的。” 陆鸣岐循声看去,一个年轻人正朝他走来。 十七八岁的模样,个头不算特別高,但身板结实,肩背挺直,走路的步子沉稳有力,完全没有普通农家少年含胸驼背的毛病。 这少年面色平静,丝毫没有见官的惶恐,只是平静的走到马前,抱拳道:“陈寒,见过陆百户!” 陆鸣岐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寒,问:“这四个倭寇,是你和谁一起杀的?” 陈寒迎著陆鸣岐的目光,语气平稳:“回陆百户,是我一个人杀的。” 此话一出,陆鸣岐脸上掠过一抹诧异。 就连后面那十多名士兵也骚动起来,忍不住交头接耳,眼神里带著惊讶。 要知道这些士兵常年在东南沿海与倭寇周旋,最是清楚这帮畜生的底细,尤其是那些留“月代头”的真倭。 真倭都是从倭国渡海而来,大多自幼习武,刀法狠辣凌厉,出手快如闪电。 通常情况下,他们一把倭刀在手,寻常三五个壮汉是近不了身的。 而且这些畜生嗜杀成性,刀下从不留活口,普通百姓遇上,只有任其宰割的份。 即便是军中老兵,单独对上真倭也是凶多吉少,往往要靠结阵围攻才能將之拿下。 至於那些披著倭皮的偽倭,虽不如真倭凶悍,但大部分也是亡命之徒,手底下多少有几招把式,绝非寻常庄稼汉能比。 一个不是军籍、没有受过正规训练的山村小子,居然一个人杀了四个倭寇,而且其中三个还是真倭。 陆鸣岐心中惊讶,忍不住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的少年。 很快,陆鸣岐就问:“你叫什么名字?可是军籍?” “回陆百户,草民陈寒,不是军籍。”陈寒道。 陆鸣岐又问:“可练过武艺?” “平时没事的时候,在家会胡乱练练。”陈寒回道。 陆鸣岐缓缓点头,隨即问道:“同我说说,你是怎么一个人杀掉四个倭寇的?” 这个问题一出,陆鸣岐身后的一眾士兵立刻竖起了耳朵,他们都想听听经过。 陈寒面色如常,马上將刚才杀死四个倭寇的过程简单讲述了一遍。 陆鸣岐一边听一边暗自心惊:一个十八岁的农家少年,用一把弹弓打瞎了一个倭寇的眼睛,打碎了另一个的鼻樑,然后还跟倭寇近身搏杀,最后竟毫髮无伤的把四个倭寇全杀了? 这种事情,连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编吧! 陆鸣岐不太信,转脸便看向了一眾村民,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长官!” 周婶子第一个跳出来证明:“要不是小寒,我已经死在这了。” 有周婶子带头,其他几个被陈寒救了的村民也都纷纷点头。 陆鸣岐又看向陈贵,陈贵连忙点头证实。 陆鸣岐忍不住再次打量陈寒,心中忽然有了招募之意。 只身一人就能杀掉四个倭寇,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啊! 陆鸣岐沉默片刻,忽然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陈寒跟前。 陈寒立马感受到了一股压迫感。 陆鸣岐身材高大,膀大腰圆,目测应该有一米八五,往自己面前一站,就好像半堵墙。 陆鸣岐看著陈寒,问:“你刚才说,你用弹弓只一发便打瞎了那倭寇的眼睛?” “是。”陈寒点头。 陆鸣岐问:“你那弹弓,可否让我瞧瞧?” “可以。” 说著,陈寒就从腰后摘下弹弓,递到了陆鸣岐眼前。 第10章 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陆鸣岐接过弹弓,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隨后又用拇指拨了一下弓弦,弦绷得一声脆响,回弹乾脆利落。 “嗯,果然是把好弹弓!”陆鸣岐赞道。 “你练弹弓多久了?”陆鸣岐把弹弓递还给陈寒。 陈寒接过:“十岁开始练的,到现在八年了。” 陆鸣岐再次点头:“准头如何?” 陈寒不想把话说得太满,便谦虚道:“还行吧,五十步之內,打固定靶,十中八九没问题。” “哦?” 陆鸣岐微微挑眉,多少有点不信。 五十步这个距离对弓弩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把弹弓而言,已经是很远的射程了。 陆鸣岐思索片刻,转头看了看四周,很快將目光落在前方的一棵银杏树上。 那棵树有些年头了,枝干粗壮,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 七八月间,银杏果还没有成熟,一颗颗青绿色的果子掛在枝叶间,跟拇指肚差不多大小,混在密密麻麻的叶片里,不仔细看还有点分辨不出来。 陆鸣岐抬手指向那棵树,对陈寒道:“看见那几颗果子没有?” “最左边枝杈下面的那几颗,你把它打下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陈寒顺著所指看去...... 那根枝杈离地约莫两丈高,距离他站立的位置少说有四五十步。 那几颗银杏果每一颗都只有拇指肚大小,半遮半掩的藏在几片叶子中间。 说实话,对一般人来说,在这个距离用弹弓打这么小的目標,难度是极高的。 毕竟弹弓不比弓弩,石子射出后到了四五十步开外,动能衰减得厉害,弹道也会明显下沉。 如果想在这个距离命中拇指大的果子,不光要算准高低,还得把石子飞行的弧形弹道一併算进去。 “我试试。” 陈寒淡淡回了一句,隨即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一颗石子,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了捏。 他没有急著出手,而是盯著那几颗果子看了一小会儿,像是在心里默算距离和弹道。 片刻后,陈寒左手握住弓架,右手捏住裹著石子的皮兜,瞄准的同时將弓弦拉到自己颧骨的位置。 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陈寒的呼吸在拉弦的瞬间变得又浅又慢,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目光却死死锁定那几颗果子。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不约而同的朝这边看来。 周婶子站在陈寒身旁不远,两只手交握在胸前,嘴唇微动,像是在替陈寒使劲。 陈二狗也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那棵树。 陈贵站在稍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两个嘴角一直往下撇著,眼珠子一动不动。 他身边的陈旺则是紧紧皱著眉头,心里不断祈祷:陈寒射不中,出大丑! “簌——” 破空声极短极脆。 石子飞出去的剎那,陈寒的右手已经鬆开皮兜,弓弦回弹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震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几乎看不见的石子轨跡,投向那棵银杏树。 不到一息时间,树杈上的那几颗银杏果便“砰”的一声炸开,碎屑簌簌落下。 旁边的几片银杏叶也被“子弹”削掉一角,晃晃悠悠飘落下来。 空地上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呆了。 “好!” 突然,士兵中有人喊了一声。 下一息,空地上便热闹起来。 “好!打得好!” “小寒好样的!” “厉害呀,我头一次见这么准的弹弓!” 周婶子也在跟著鼓掌叫好,还一边冲陈寒用力点头。 那些之前还在窃窃私语、对陈寒心存质疑的村民,此刻也纷纷换上笑脸,跟著一起鼓掌叫好。 陈贵站在人群边上,嘴角扯了两下,想跟著拍两下巴掌又觉得抹不开面子,最后只是乾咳了两声,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陈旺的脸比锅底还黑,低声啐了一句:“呸!狗屎运,瞎猫碰到死耗子!” 陈寒却是面色如常,將弹弓重新掛回腰后,转过身来看向陆鸣岐。 “射得好!” 陆鸣岐一边点头,一边眼睛发亮的看著陈寒。 这样的准头,別说用弹弓了,就是用正经的弓箭,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陆鸣岐定定的看著陈寒,渐渐地目光变成了不加掩饰的欣赏。 忽然,陆鸣岐问:“小子,你愿不愿意从军,跟著我们一起杀倭寇?” 一旁的陈贵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好几下,愣是没敢出声。 陈旺的脸更难看,像是生吞了一只癩蛤蟆。 陈寒想了想,抱拳对陆鸣岐道:“回陆百户,我確实有投军的想法......” 陆鸣岐一听,嘴角立马有了笑意,拍了拍陈寒的肩膀,点头道:“那行,回去收拾一下,这就跟我走!” “只不过.....” 陈寒话锋一转,陆鸣岐瞬间脸色一滯。 陈寒道:“我家中还有一位师娘,师父两年前已经病故,师娘孤身一人无人照看。我得先把师娘安顿妥当,才能安心去投军,所以现在还不能马上跟陆百户走。” 陆鸣岐听了这话,没有露出不悦,反而多看了陈寒一眼。 “你倒是重情义。” 陆鸣岐顿了顿,开口道:“也罢,你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到时候来望崖堡找我。” 说罢,陆鸣岐从腰间摸出一块小木牌,递给了陈寒。 陈寒双手接住,低头一看,木牌比巴掌小一圈,约莫一指厚,边角磨得光滑圆润,看得出来是常年隨身携带之物。 木牌的正面刻了一个“陆”字,笔画粗獷有力。 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能看见木头的纹理。 “这是我的私人腰牌,不要弄丟了,去望崖堡找我的时候亮出来,自然会有人带你来见我。”陆鸣岐说完又拍了下陈寒的肩膀。 “多谢陆百户,属下记住了!”陈寒抱拳。 陈寒这句“属下”,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陆鸣岐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士兵吩咐道:“把这四具倭寇的尸首收拾好,带回青岩堡。” “是!” 几个士兵应声上前,开始忙碌起来。 有人从隨身携带的麻袋里抽出几条粗布,摊在地上准备裹尸。 也有士兵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上是否还有什么遗漏的物件。 陆鸣岐负手站在一旁,看著士兵们手脚麻利的將尸体一具具裹好。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转头对陈寒道:“对了,有个事得跟你说清楚。” “陆百户请讲。”陈寒道。 陆鸣岐放低声音道:“按咱们靖海军的规矩,杀倭寇是有赏的。” “一个真倭首级,赏银十两,一个偽倭首级,赏银五两,並且记一份军功,等军功攒够了,便能升职。” 说到这,陆鸣岐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四具尸体,又看向陈寒:“你这次杀了四个倭寇,三个真倭,一个偽倭,按说能拿三十五两赏银,外加四份军功。” “不过......” 陆鸣岐眉头微皱,语气多了一丝无奈:“你现在还没入军籍,不算是靖海军的人,这规矩暂时落不到你头上......” “所以,赏银和军功,暂时没法给你。” 第11章 给你个伍长噹噹 陈寒听了这话,心里確实觉得有点亏。 三十五两银子,都够自己和师娘舒舒服服吃喝好多年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眼下確实不是军人,没吃军餉没穿军服,人家不给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 “属下明白。”陈寒抱拳,语气里没有半点不情愿:“规矩就是规矩,属下现在还不是军中人,自然不能坏了规矩。” 陆鸣岐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讚许。 这小子不光能打,还明事理,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上说话,不贪不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样的人,放在哪都是块好料子。 “你能这么想就好。” 陆鸣岐欣慰的拍了拍陈寒的肩膀,声音里带著笑意:“放心,我陆鸣岐不会掠人之功,这四个倭寇首级本官绝不白拿你的,等你安顿好家里,来青岩堡找我,我至少给你个伍长噹噹。” “伍长虽然不大,手下也就管五个兵,但好歹是正经的军职。到时候你再杀倭寇,赏银军功一样都不会少。” 伍长! 旁边几个正在收拾尸体的士兵忍不住抬头看了陈寒一眼,眼神里有羡慕,也有几分意外。 靖海军里多少人当了三年五载的兵,连个伍长的边都没摸到,眼前这个十八岁的愣小子,居然还没正式入伍就已经被许了个伍长。 这起步,比他们当年可高太多了。 陈寒心头一动,当即抱拳,恭敬道:“多谢陆百户提携,属下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百户厚望。” “行了,客套话留著以后再说。”陆鸣岐笑著大手一挥,语气爽快:“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到时候一心一意跟著我杀倭寇。” “是!”陈寒应道。 陆鸣岐转身看向已经裹好的四具尸体,吩咐道:“装好了就起程,天黑之前得赶回青岩堡。”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 隨后,士兵们分为两人一组,抬著裹了粗布的尸体就往村口走去。 陆鸣岐又抬手指了指地上的那四把倭刀,对一名亲兵道:“这几把倭刀也全部带走。” “是!” 那亲兵立刻上前,將四把倭刀用绳子捆好抱了起来。 陆鸣岐刚要上马,就听见陈寒的声音。 “陆百户,属下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陆鸣岐停下上马的动作,回头看著陈寒。 陈寒抱拳道:“属下想要一把倭刀防身,还望陆百户允准。” “这个好说。” 陆鸣岐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听只是想要一把倭刀防身,当下便爽快的答应下来。 “自己挑吧。”陆鸣岐指了指抱著倭刀的亲兵,语气大方。 陈寒也不客气,直接选了那把品相最好的倭刀。 陆鸣岐见状笑了笑,调侃道:“你小子眼光挺毒啊,一挑就挑到把最好的。” 说著,陆鸣岐就从陈寒手里拿过倭刀,拔出来看了看。 “嗯,这刀钢口不错,比咱们靖海军配发的腰刀强不少,你留著防身也好。”陆鸣岐说完便把倭刀插回刀鞘,丟给了陈寒。 “多谢陆百户!”陈寒拿著倭刀抱拳道谢。 陆鸣岐转身上马,带著队伍朝村口方向去了。 等走远了一些,抱著倭刀的那名亲兵才看向骑马的陆鸣岐,有些疑惑的问:“陆百户,那小子刚才要倭刀,您隨便给他一把打发了就是,干嘛还给他一把最好的呀?” “那把倭刀品相那么好,若是拿去卖了,至少能换二十两银子呢。” 陆鸣岐斜睨了一眼亲兵:“瞧你这小家子气的样,懂不懂什么叫收揽好手?一把倭刀才多少银子,若能把斩杀四寇的汉子拉进咱们麾下,往后立下的功劳,何止百两银子。” 亲兵顿时恍然,连连点头称是。 马蹄声渐渐远去,尘土缓缓落下。 空地上的村民们却还站在原地,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陈寒身上。 和刚才相比,大部分村民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之前那些质疑、怨懟、幸灾乐祸,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带著几分討好的打量。 “伍长”这个职位,在陈家村这样偏僻的小村子,分量可不轻。 虽说只是军队里最末等的军职,手下才管五个人。 可在这些一辈子种地的庄稼人眼里,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军官,是能穿甲配刀,吃皇粮的人物。 更何况陈寒今年才十八岁,还没正式入伍就被许了伍长,往后谁知道他能爬到什么位置? 村民们的心思转得很快,刚才还跟著陈旺起鬨,说要把陈寒绑了交给倭寇的人,此刻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凑过来想跟陈寒搭话。 “小寒啊......” 一个中年汉子凑上前,脸上堆笑搓著手道:“你可真是年少有为,还没正式入伍就被陆百户许了个伍长,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陈寒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冷冷的,没说话。 中年汉子见陈寒不说话,脸上笑容便是一僵,隨即訕訕的走开了。 不远处,陈贵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是村长,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主心骨,平日里说一不二。 可现在,一个十八岁的愣小子眼看就要骑到他头上去了。 陈贵心里像吞了只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只能干咳一声,板著脸背著手,转身就要走。 “爹!” 陈旺从旁边凑上来,脸色比锅底还黑,压低声音道:“那小子真要当伍长了?” 陈贵脚步一顿,斜眼看了儿子一眼,没吭声。 “他......他凭什么能当伍长?” 陈旺心里不平衡,一边斜睨远处的陈寒,一边咬牙切齿低声道:“就凭他杀了几个倭寇?那也叫本事?要我说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闭嘴!”陈贵低喝一声,指著儿子的鼻子,瞪眼道:“老子也是昏了头了,居然听了你的攛掇!” 陈旺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陈贵摇头嘆了口气,背著手就往自家走,不想搭理这个兔崽子。 陈旺连忙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陈寒,眼神里全是恨意。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突然“咦”了一声。 “哎,我说,那个姓吕的伍长和那个姓林的大头兵呢?” 喊声一出,一些村民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是啊,倭寇进村的时候,那两个当兵的哪去了?” “对哦,我之前还看见他们两个往村子里面去来著,怎么倭寇一来,人就不见了呢?” 马上就有村民接话道:“这还用问吗?看见倭寇来了,屁滚尿流的跑了唄!”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陈寒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转头一看,是陈二狗。 “怎么了,二狗哥?”陈寒问。 陈二狗问:“小寒,刚才倭寇进村之前,我看见吕大年和林群往你们家那边去了,你有没有见到他们两个?” 第12章 你真要去当兵? 陈寒心头微动,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道:“见到了。” 陈二狗连忙追问:“他们去找你了?” 陈寒轻轻点头:“嗯,他们想拉我去烽火台干活,正说著话,突然就听见村子里面打锣,然后有人喊倭寇来了,那两个傢伙嚇坏了,扭头就往村子外头跑了。” 陈二狗听完没有任何怀疑,反而重重啐了一口,骂道:“呸!什么东西!两个胆小如鼠的怂包,平日里欺负老百姓的本事倒是不小,真碰上倭寇,跑得比谁都快!” “可不是嘛。”陈寒顺著他的话接了一句,神色认同。 陈二狗骂完后嘆了口气,神色突然变得侷促,低声歉意道:“小寒,刚才......刚才我拉著我娘走,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 “二狗哥,不用说了。” 陈寒打断他,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我明白的,你也是为了保护你娘,换了我,我也会那么做的。” 陈二狗愣了一下,隨即心中愧疚的点了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却像被东西堵住了一样。 “二狗哥,我先不跟你说了,师娘还在等我,我得赶紧回去了。”陈寒道。 “行,行,那你赶紧回去吧。”陈二狗连忙应道。 陈寒笑了笑,提著倭刀转身就朝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陈寒加快速度,渐渐从快走变成了小跑。 出来了这么久,陈寒担心师娘在地窖里等急了。 回到自家院子,陈寒先去茅屋侧边的柴草堆看了一眼。 吕大年和林群的尸体依旧藏在里面,跟先前的姿势一模一样。 陈寒快步走到茅屋后面,隨手將倭刀放在地上,然后一边搬开木板上的石头,一边冲地窖里喊:“师娘,我回来了!” 掀开木板,地窖里黑漆漆的,涌出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师娘?” 陈寒没看见沈如意,便又冲地窖里面喊了一声。 片刻的安静过后,沈如意才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 “小寒,你可算回来了,你没事吧?”沈如意抬头看著陈寒,眼神中满是担心和关切。 陈寒道:“我没事,师娘。” 说著,陈寒便朝地窖里伸出一只手。 “师娘,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沈如意没有犹豫,伸出手搭在陈寒的掌心里。 陈寒顿觉掌心上凉凉的,软软的,触感极佳。 在陈寒的帮助下,沈如意从地窖里爬了上来。 此时她的裙角和衣袖上都沾了些泥土,头髮也有点散乱。 沈如意站定后都顾不上拍去自己身上的泥土,第一时间便拉住陈寒,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仔细打量起来。 “小寒,你真没事吧?你可別骗我。”沈如意一脸关切,生怕陈寒有哪里受伤。 “师娘,我真没事。”陈寒张开双臂,当著沈如意的面转了一圈,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 沈如意確认陈寒一切都好之后,终於放下心来。 “对了,小寒,村子里怎么样了?倭寇都走了吗?”沈如意问。 陈寒没回答,而是压低声音道:“师娘,你帮我看著院门口,我先把那两具尸体藏进地窖,柴草堆那边不安全,万一有人过来,很容易被发现的。” 沈如意一听这话,面色立马紧张起来,连忙点头快步去了院门口望风。 陈寒则转身去了柴草堆,迅速將两具尸体转移到了地窖里。 盖好地窖口的木板,压伤石头,陈寒才拿著倭刀从茅屋后面走出来。 “师娘,好了。”陈寒冲院门口的沈如意招呼了一声。 沈如意正贴在门板上,透过门缝监视外面的情况,听见陈寒喊自己,连忙转过身来。 “小寒,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沈如意注意到了陈寒手里的倭刀。 “倭刀,陆百户给我的。”陈寒回道。 “陆百户?什么陆百户?”沈如意搞不清状况。 陈寒没急著回答,而是道:“师娘,先进屋把,我慢慢跟你说。” 沈如意点点头,快步跟陈寒一起进了屋。 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 屋里突然传出女人的惊呼声:“什么?你.....你把那四个倭寇都杀了!” 陈寒將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从他摸进村子看见刘老伯被杀,周婶子遇险,然后如何击杀四名倭寇,再到陆鸣岐来了,给了自己一块腰牌,还许了个伍长职位,陈寒都告诉了沈如意。 正屋。 沈如意坐在方桌前,嘴巴微张,脸色惊愕的看著陈寒。 小寒先是杀了两个墩军,现在又杀了四个倭寇....... 才一个时辰不到的工夫,小寒手里已经有六条人命了。 “小寒,你可別跟师娘开玩笑,你当真杀了那四个倭寇?” 即便有陆百户的腰牌和倭刀这件战利品为证,沈如意依旧不太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陈寒注视著沈如意的眼睛,用力点头道:“师娘,是真的。” 沈如意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捂著心口不停喘气,明显是在后怕。 陈寒连忙给沈如意倒了杯水,让她喝两口压压惊。 喝完水,又过了好一会儿,沈如意才终於接受这个事实。 “小寒,你......你真要去当兵?”沈如意问。 陈寒点头:“嗯!” “那你去当兵了,师娘一个人可怎么办?” 沈如意一想到陈寒不在,陈贵和村里几个覬覦自己的男人,心里便不由的害怕。 陈寒马上道:“师娘,你別担心,我去当兵之前,肯定会妥善安顿好你的。” “那你打算怎么安顿我?”沈如意问。 陈寒想了想,道:“师娘,师傅已经不在了,陈家村很多人都把我们当外人看,继续在这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要不我送你回娘家吧。” 沈如意一听到“回娘家”三个字,脑海中立马浮现出娘亲温和慈爱的面孔。 陈寒道:“师娘,我记得你娘家离青岩堡不远,也就隔了十来里地,到时候我在青岩堡当兵,你在娘家生活,有什么事咱们相互也好照应,你说呢?” 沈如意认真想了想,觉得离开陈家村回娘家生活也挺好的。 以后都能陪在娘亲身边,也再不用跟村里那几个討厌的男人打交道了。 再者,自从沈如意嫁到陈家村以来,她从没回过一次娘家,也不知道现在娘亲过得怎么样,小弟小妹还好不好。 沈如意是真的想家了....... 想到这,沈如意冲陈寒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师娘听你的!” 陈寒点点头,起身道:“师娘,我去把院子里的血跡处理一下......对了,柴草堆里带血的柴草一会儿也要烧掉。” 沈如意一听,马上也站了起来:“小寒,我帮你。” 陈寒点头,两人一起走出正屋。 刚出来,沈如意就担心的问:“小寒,那两具尸体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么热的天,尸体很快会变臭的。” 第13章 哪里不一样? “放心吧,师娘,尸体不会一直放在地窖里的。” 陈寒压低声音,目光往院门口扫了一眼:“等会儿夜里没人了,我把尸体背上山,丟进后山的深沟里,那一带有很多野兽出没,尸体很快就会被吃掉的。” 沈如意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儘管陈寒这个毁尸灭跡的法子十分完美,但做这种事毕竟是头一次,心底总还是感觉有点不踏实。 不过眼下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先听小寒了的。 “那夜里我陪你一起去。”沈如意想帮忙。 陈寒却摇头道:“师娘,你就別去了,山沟那一带野兽多,万一碰上了我还得分心照顾你,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沈如意想想也是,自己一个弱女子,別到时候帮不上忙还拖了后腿。 “那行,到时候你自己小心点,別被人发现了。”沈如意轻声叮嘱道。 隨后,两人分工合作,陈寒负责打扫院子里残留的血跡,沈如意则把柴草堆里染了血的柴草挑出来,抱去灶膛一把火都烧了。 忙了半个多时辰,院子里终於恢復了原样。 那些被血浸透的泥土被陈寒铲起来倒进了茅房,又用干土把坑填平踩实。 柴草堆也重新码过,完全看不出异样。 弄完这些,陈寒走到院角的井边,摇著轆轤打上来一桶清凉的井水。 脱去上衣,陈寒开始洗脸和擦拭上身。 陈寒其实更想洗个澡的,但家里还有师娘在,现在脱光了洗澡不何事,只好先用水擦一擦,等晚上拋尸回来再好好洗了。 下午的阳光照在陈寒的身上,將他年轻健壮身体的每一处线条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这时,沈如意正好从屋里出来,打算去厨房准备晚饭。 她一只脚刚迈过门槛,目光便被院角井边的那具男子身影给吸引住了。 陈寒此时是背对著沈如意的,肩背宽阔却不显笨重,脊背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像是被人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刻出来的。 陈寒的腰身收得很紧,从肩胛往下形成一个漂亮的倒三角,脊柱两侧的肌肉微微隆起,隨著他擦背的动作轻轻滚动。 这么一具被阳光和劳作淬炼过的年轻身体,正无声散发著原始的男性魅力。 擦拭的过程中,一颗颗水珠沿著陈寒的脊沟往下滑,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著细碎的光。 沈如意完全看愣了,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怎么都挪不开。 直到陈寒做了个低头弯腰的动作,沈如意才猛的回过神来,慌忙扭头往厨房走去。 谁知沈如意太过慌张,在快步走进厨房的时候,脚尖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 “哎呀!” 沈如意惊叫出声,险些摔倒。 等她站稳的时候,脸蛋早已如火烧一样,红得能滴出血来。 “怎么了,师娘?你没事吧?”外面传来陈寒的声音。 沈如意能听见陈寒的脚步声,知道她正朝这边过来。 “没事!我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没事的,你不用过来。”沈如意急忙大声回话。 说完,沈如意还把厨房的门关上了,生怕陈寒过来看到自己脸红紧张的模样。 陈寒的脚步声没再靠近,顿了顿又往回去了。 沈如意顿时鬆了口气,转身靠在门板后面,双手捂著滚烫的脸颊,心口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沈如意很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越这么想,刚才那些画面就越是挥之不去。 结实优美的背脊,线条分明的肌肉,还有那一颗颗顺著脊沟往下滑落的水珠...... 沈如意越想越脸红,越想越觉得害臊。 突然,她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可完全没有用,不管她怎么甩,画面依旧清晰无比。 沈如意,你发什么昏? 那是小寒,是你徒弟! 你怎么能.......能这么不要脸? 想到这,沈如意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心里恼火,又急又羞。 手臂上传来的痛感顿时让沈如意清醒了一点。 沈如意发现这样有效,马上又掐了自己几下。 过了一会儿,沈如意终於冷静下来,呼吸和心跳都恢復了正常。 沈如意深吸了几口气,轻轻打开厨房门,偷偷往外瞄了一眼。 此时陈寒已经擦完了身子,正把布巾搭在井台边沿,弯腰去拧湿透的裤腿。 沈如意赶紧缩回脑袋关上门,控制住自己,不让心跳加快。 她慢慢走到灶台边,不由自主想起了从前的陈寒。 自己嫁来陈家村一年多了,只要天热的时候,陈寒都是光膀子干活的,自己早就见怪不怪。 可那时候自己看他,从来没有今天这种奇怪的感觉。 究竟问题出在哪呢? 沈如意陷入思考...... 对了,这一切是从他醒来之后开始的。 醒来后的小寒就像换了一个人。 跟过去那个一根筋,性子愣愣的小寒相比,如今的他更冷静更沉稳了。 尤其是他看人的目光,不再躲闪,不再胆怯,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发颤,就连站姿都变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劲松。 更让沈如意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小寒醒来之后先是杀了吕大年和林群,接著又杀了四个倭寇,並且杀完人之后就跟没事人一样,镇定得可怕。 沈如意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他从林群背上拔出短刀,以及他安慰自己“別怕”的画面。 那样子,哪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山村愣小子? 倒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 等等,难道说...... 沈如意突然想到一个词,借尸还魂! 下一息,沈如意用力摇了摇头,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沈如意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咬了咬嘴唇,思索片刻便转身走出厨房,朝正屋走去。 “小寒,你过来一下。” 沈如意站在正屋门口,冲院子里的陈寒喊了一声。 陈寒听见喊声转头一看,发现站在正屋门口的沈如意脸色好像有些不对。 “来了。” 陈寒也没多想,应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两人在正屋里的方桌前坐下,面对面。 沈如意双手搁在桌上,手指头不自觉的绞在一起,看得出来有些紧张。 陈寒微微一顿,紧接著便意识到什么,脑筋开始飞转,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沈如意沉默了片刻,终於抬起头,认真的看著陈寒的眼睛。 “小寒,师娘问你几句话,你一定要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陈寒见沈如意神色郑重,也认真的点了点头:“师娘,你问。” 沈如意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小寒,你有没有觉得,你今天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寒面色如常,语气平静。 第14章 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哪里都不一样......该怎么说呢?” 沈如意声音微微有点发紧,但她还是决定要问清楚。 “你以前走路总是低著头,说话也不太利索,看人都不敢正眼看。” “可自打你醒来之后,你说话做事都利落得很,看人的眼神也不躲了,胆子更是大的......总之你整个人都变的.......” “怎么呢,就像是突然开窍了一样。” 说完这些,沈如意抬头看著陈寒,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陈寒没说话,面色如常,安静的听著。 沈如意想了想,继续道:“还有你的身手。” “我听说你以前跟村里几个后生练过一些把式,可那都是庄稼把式,也就能嚇唬嚇唬普通人......” “可你刚才一下子就.......吕大年和林群,那两个人在你手里就跟纸糊的一样,你杀他们两个,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如意说到这,声音微微发颤:“还有那四个倭寇,你说你一个人就把他们全杀了。” “那可是四个杀人不眨眼的倭寇啊,那些当兵的看见了都要跑,可你却毫髮无伤的全杀了。” “小寒,你告诉师娘,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你还是以前的你吗?” 陈寒听完这番话,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早料到沈如意会问这些,毕竟一个从小到大都是愣小子的年轻人,突然之间像是变了个人,放在谁身上都会觉得奇怪。 作为现代顶级特种兵,陈寒的心理素质是绝对过硬的。 他面上没有丝毫慌乱,微微皱眉看著沈如意,缓缓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 “师娘,就算你不问我,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事呢。”陈寒认真道。 沈如意微微一怔,好奇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陈寒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刚才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沈如意一愣。 “对,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说著说著,陈寒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我梦见自己到了一个云雾繚绕的地方,眼前站著一个白髮白须的老神仙,穿著一身雪白的道袍,手里拿著一根拂尘,浑身上下都发著光。” “对了,旁边还有一只仙鹤,长得比我还高,漂亮极了。” 沈如意听到这话,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露出几分好奇和惊讶。 “那老神仙看著我,说我命不该绝,说我这一生註定要做一番大事业,还说这天下苍生受苦太久,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世间做点什么。” 陈寒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然后老神仙就用拂尘在我头上点了三下,我顿时觉得浑身通透,像是被什么东西洗髓通脉了一样,脑子一下子就清明了起来。” “后来呢?”沈如意觉得神奇,顿时张大眼睛追问。 陈寒目光定定的看著沈如意,认真回道:“后来老神仙就传了我一些功夫,还教了我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 “老神仙说,这世上的人大多浑浑噩噩的活著,不知为何而生,不知为何而死。” “可真正的男人不一样,真正的男人心里要有一桿秤,要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要知道该护著谁,该对谁负责。” 沈如意听到这话,心头猛的一跳,几根手指不自觉的绞在一起。 陈寒继续道:“老神仙还说,人活一世,不能只为自己活著,身边如果有值得守护的人,就要用命去守,哪怕刀山火海也不能退半步。” “还有,答应了別人的事情,就是跪著爬著也要做到,这是做人的根本!” 陈寒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注视著沈如意,没有半分闪躲。 反倒是沈如意有点害羞,不露声色的挪开了目光。 “所以师娘......” 陈寒语气低沉坚定:“我不是变了,我只是终於开窍了,我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该护著谁,该往哪个方向走。” “以前那个愣小子陈寒还在,只是他不再浑浑噩噩了,他知道自己肩膀上有担子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好久。 沈如意怔怔的看著陈寒,眼泪控制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 终於,她还是没忍住,顺著脸颊滑落下来。 “小寒,我信你!” 沈如意从小就信鬼神,小时候每逢初一十五都要跟著娘亲去庙里烧香,向来对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深信不疑。 如今陈寒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老神仙的模样和说的话都描述得清清楚楚,由不得她不信。 沈如意抬手擦了擦眼泪,声音带著哭腔却明显鬆了口气:“小寒,你遇到贵人......不,是遇到老神仙了,这是你的福气,也是师娘的福气,师娘替你高兴......真的!” 说到这,沈如意还在哭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笑意。 这一刻,陈寒心里暗暗鬆了口气,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沈如意抬起袖子快速擦去眼泪,接著开口道:“对了,小寒,你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说话时,沈如意已经站起身走到陈寒身后,低头去看他的头顶。 沈如意拨开陈寒头顶的头髮,那有一个鼓起的大包,足有核桃那么大,淤青已经从青紫色变成了乌黑色,看著有点嚇人。 沈如意用右手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关心的问:“还疼不疼?” 陈寒微微缩一下脖子,故作轻鬆的回道:“不疼了,师娘你放心。” 沈如意却蹙眉道:“不疼你缩什么?” 紧接著,沈如意就道:“小寒,你把背后的衣服撩起来,让师娘看看你背上。” 陈寒马上道:“师娘,我背上好好的,不用看了。” “你少来,刚才在院子里我都看见了,你背上有淤青,也是那两个杀千刀的墩军打的对不对?”沈如意语气里带著心疼和恼怒。 陈寒没法子,只好把背后的衣服撩起来,让沈如意查看。 沈如意定睛一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陈寒的后背上,左边肩胛骨下方有一大块巴掌大的淤青,青紫交加,中间还透著暗红,一看就是被粗重的棍棒狠狠抽打过的。 右边腰眼的位置也有两道淤痕,好在顏色稍浅一些。 “这两个畜生,下手这么重,死得一点都不冤!”沈如意一边说一边咬唇泄愤。 “小寒,你等我一下。” 沈如意说著便转身去了屋角,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灰褐色的小陶罐。 罐口用油纸封著,上面繫著细麻绳。 这是前几年陈阿丙托人从镇上捎回来的跌打酒,一直没用过。 沈如意走回陈寒身后,把陶罐放在桌上,慢慢解开麻绳揭开油纸。 一股浓烈的药酒味立刻在屋子里瀰漫开来。 “师娘,我自己擦吧。”陈寒道。 沈如意却不答应,语气不容拒绝:“你自己怎么擦?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这么大一片淤青,不揉开的话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再说了,过些日子你就要去青岩堡找陆百户报导,总不能带著一身伤过去吧?” 第15章 我肯定一文钱不给她 闻听此言,陈寒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推辞,乖乖坐好。 沈如意从陶罐里倒出一些暗红色的药酒在掌心里,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等药酒被手心捂热了些,才轻轻按在陈寒后背的淤青上。 陈寒顿觉后背传来一阵温热,紧接著是一阵又酸又胀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被慢慢揉开。 沈如意的手指修长而柔软,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 她先从淤青的边缘一圈一圈的往中间揉,每一下都按得又稳又准,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 事实上,沈如意確实会这些。 以前陈阿丙还活著的时候,常年做木匠活落下了腰背疼的毛病,沈如意隔三岔五就要给他揉一揉,慢慢的手法便练出来了。 可此刻,看似熟练的沈如意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掌心下触碰的这具年轻身体,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陈寒的背脊结实滚烫,皮肤下像包裹著一团火,每一下揉擦,沈如意都能清晰的感受到肌肉的轮廓和温度,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背部微微起伏的节奏。 强烈的触感让沈如意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心里越发紧张。 她默默咬著嘴唇,努力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可手指却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样,在陈寒的背脊上流连忘返。 “师娘,好舒服。”陈寒忽然说了一句。 陈寒这话其实没別的意思,就是单纯觉得师娘揉得好,那又酸又胀的感觉过后,背上的淤青处变得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 但此情此景下,沈如意一听到这话,脸上瞬间就滚烫起来,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 好在她反应还算快,赶紧又继续揉了起来,不过力道却比刚才要轻了一点。 就在这时。 “砰!砰!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紧接著传来一道熟悉的妇人声音。 “小寒,如意,你们在家吗?” 是周婶子! 沈如意嚇得浑身一僵,慌忙缩手离开陈寒的背部,心口怦怦直跳,脸色瞬间慌乱起来。 这感觉太奇怪了,就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明明自己只是在给小寒擦药,明明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可沈如意就是控制不住的心虚,慌乱得不知所措。 陈寒听见周婶子喊门,立马起身把衣服放下来,一边起身说“我去开门”,一边朝院门口走去。 沈如意愣了一下,急忙把跌打药酒的陶罐盖好,捧著罐子快步去了柜子前。 她將陶罐放进柜子里时,陈寒已经走出屋子。 沈如意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裳和鬢角散落的碎发,捂著胸口深呼吸了几次。 很快,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脸上的烫意也褪去了几分。 院门口,陈寒已经打开院门。 周婶子一个人站在外面,脸上堆著笑,手里提著一个大篮子,上面盖著一块白布。 “小寒,你师娘呢?” 周婶子笑盈盈的问,目光朝院子里看了看。 “在屋里呢。”陈寒指了指屋里,问:“周婶子,你怎么来了?” 周婶子提了提手里的篮子,笑著说:“刚才我杀了只鸡,又弄了几个小菜,特意送过来感谢你的,今天要不是你,婶子这条老命可就交代囉!” 陈寒连忙摆手,客气道:“周婶子,不用这么客气的,你平时对我那么好,应该的。” “那能一样吗?” 周婶子不跟陈寒客气,自顾迈步进了院子,提著篮子径直就朝正屋走去。 陈寒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关上院门,跟在后头,冲屋里喊道:“师娘,是周婶子来了。” “哎呀,是嫂子来了,快快快,屋里坐。” 沈如意声音先到一步,紧接著人就从屋里迎了出来。 此时的沈如意脸颊虽还有点微烫,但面色、眼神已经恢復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周婶子进屋后先跟沈如意寒暄了两句,然后便將篮子放在桌上,揭开白布,从里面往外端菜,一一摆开。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燉鸡,鸡皮金黄油亮,香气扑鼻。 一碟咸鱼蒸豆腐,一碗青菜,还有一小碗醃萝卜。 沈如意一看这么多菜,连忙道:“嫂子,你怎么弄这么多菜呀?” “不多不多!”周婶子连忙摆手:“小寒今天救了我的命,我送点吃的过来是应该的,你们要是不收,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两人客气了几句,周婶子便拉著沈如意在桌旁坐下,开始讲述先前自己差点死在倭寇刀下的事。 说到那疤脸倭寇举刀要砍自己脖子的时候,周婶子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眼眶又红了。 这期间周婶子也提到刘老伯被杀的事。 周婶子悲伤的嘆了一声,摇头感慨说刘老伯一辈子心善,怎么就走得这么惨。 除此以外,周婶子又说了很多感激陈寒的话,不过翻来覆去都是“要不是小寒,我已经没了”之类的,虽有点絮叨,却是真心实意。 沈如意安静的听著,不时点头,偶尔转头看一眼陈寒,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和骄傲。 说完这些,周婶子转头看向陈寒,正色道:“对了,小寒,你让我分的银子,我已经分好了,刘柱家和另外两家受害的,每家一份,我亲自给送过去的。” 陈寒点点头:“辛苦周婶子了。” 沈如意这才知道,陈寒把从倭寇身上搜出来的银钱都分给了受害村民家里。 她转头看向陈寒,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眼神中全是讚赏和认同。 可这时周婶子却突然板起脸,语气有些生气:“小寒,有句话婶子憋在心里好久了,我仔细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说。” 陈寒有些疑惑的看著周婶子。 周婶子道:“我觉得刘柱媳妇今天太过分了,你杀死了倭寇,救了全村,可她呢?她居然当著那么多乡亲的面,说了那么多戳心窝子的话冤枉你,你就不应该把银钱分给她。” “这事如果换了是我,我肯定一文钱都不给她,哼!”周婶子很生气,用力哼了一声。 沈如意听得一头雾水,连忙问道:“嫂子,这是怎么回事?刘柱媳妇冤枉小寒什么了?” “如意,你听我跟你说,事情是这样的......” 周婶子当即把陈旺如何挑拨离间,刘柱媳妇王小翠如何哭喊著指责陈寒见死不救,还说他良心被狗吃了的那些话,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沈如意才听到一半脸色就沉了下来,心里十分生气。 但转头看见陈寒面色平静,似乎並不在意这些,她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天渐渐黑了下来。 周婶子看了看天色,起身说该回去了,走之前还拉著沈如意的手,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照顾陈寒之类的话。 沈如意点头应著,和陈寒一起把人送出了院子。 沈如意跟著陈寒重新回到正屋。 “小寒,关於刘.......”沈如意刚开口,突然又觉得问这个有点不妥,急忙摇头道:“没,没什么。” 陈寒知道她想问什么,便道:“师娘,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救刘老伯?” 第16章 深夜拋尸(上) “不是,不是的。”沈如意摇头的速度更快了。 陈寒正色道:“师娘,不是我不想救刘老伯,是当时的情况太突然了。” “那个倭寇杀人之前一点徵兆都没有,我根本来不及出手。” 沈如意连忙点头道:“小寒,你不用说了,师娘明白。这种事谁都不想的,可能这就是刘老伯的命吧,你已经尽力了,不能怪你。” 陈寒看了看沈如意,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吃了晚饭,顺便聊了下夜里拋尸的安排。 陈寒看了看天色,虽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但离午夜还早。 村子里还有灯火和人声,现在就去拋尸太容易被发现了。 於是陈寒便回了自己的茅屋,和衣躺在床上,闭眼睡了一会儿。 一个多时辰后,陈寒睁开眼。 窗外漆黑一片,万籟俱寂。 只有远处的虫鸣一声接一声的响著。 村子里的人家早已熄了灯火,连狗叫都听不见了。 陈寒开门来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月亮。 差不多快子时了,可以出发了。 陈寒刚准备去地窖,沈如意屋子的门就开了。 沈如意从屋里走出来,月光下的她披著一件旧布衫,头髮隨意挽在脑后。 “现在就去吗?”沈如意压低声音问。 晚饭后她就一直没睡,因为心里总掛记著拋尸灭跡这事,是以一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便马上出来了。 陈寒点点头,朝著茅屋后面的地窖走去。 沈如意见状立马跟上,脚步虽轻却走得挺急。 “师娘,你回屋吧,我一个人能行。”陈寒回头看了看沈如意。 沈如意却摇头道:“我帮你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 陈寒道:“师娘,这大半夜的,你一个女子,看见尸体怕是会做噩梦,还是回去休息吧,我一定快去快回,不会出问题的。” 沈如意心里虽然害怕,但想了想还是咬牙道:“我不怕。” 说话时,两人已经来到了地窖前。 沈如意是真心想要帮忙,立马蹲下来去搬地窖口的石头。 陈寒见劝不动,便没再说什么,弯腰帮著一起挪开石头,掀开地窖入口的木板。 木板刚掀开,一股夹杂著粪臭和酸腐餿味的血腥气便涌了上来。 沈如意没有防备,顿时被熏得发出乾呕,她下意识后退两步,抬手捂住鼻子,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怎么这么臭?白天不是这样的呀。”沈如意困惑不已。 陈寒低声解释道:“人死后的几个时辰里,全身肌肉会慢慢鬆弛,包括肛门和膀胱的括约肌,这会导致大小便失禁,所以气味才会这么难闻。” 沈如意听得一愣一愣的,明明陈寒说的每个字都是盛国话,可为什么拼凑在一起就听不明白了呢? “小寒,你......你刚说的,是什么意思?”沈如意问。 陈寒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跳进地窖。 也不知道为什么,沈如意一看陈寒跳进黑洞洞的地窖,心头立马就紧张起来,双手不自觉便攥在了一起。 “小寒,你小心点。”沈如意叮嘱道。 不一会儿,陈寒便把两具尸体弄出了地窖。 几个时辰过去,吕大年和林群的尸体已经变了样。 吕大年的脸从早上的黝黑变成了一种灰白的顏色,像是涂了一层石灰粉。 他的眼睛半睁著,眼珠浑浊发灰,瞳孔散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有一道暗褐色的液体乾涸的痕跡。 胸口中刀处的衣服早被血浸透,现在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一片,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像一块乾裂的泥巴。 林群尸体后心处的伤口早就没流血了,伤口已经开始发黑。 他的手背上有几块青紫色的尸斑,像是被人用墨汁泼过,擦了却又没擦乾净。 最让人不自在的是,他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著,整个人仿佛比白天缩小了一圈。 沈如意站在地窖口前,借著突然变亮的月光一下看清了尸体的样子。 “啊!” 只一眼,沈如意的脸就白了,同时低声惊呼出来。 “师娘,小点声!”正爬出地窖的陈寒立刻提醒道。 沈如意一惊,双手赶紧捂住自己嘴巴,但眼睛却还在盯著吕大年的脸。 当然不是她喜欢看这么恐怖的画面,而是她完全被嚇呆了,整个人就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住,想动也动不了。 陈寒赶紧爬出地窖,快步上前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提醒道:“师娘,闭眼,別看。” 沈如意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闭上眼睛,连带著呼吸都屏住了。 说来也奇怪,当陈寒站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害怕、恐惧的感觉竟瞬间消失了几分。 陈寒轻轻扶住沈如意的双臂,將她慢慢转过去,低声道:“师娘,你回屋去吧。” 沈如意没说话,脚下也没动。 不是她不想回去,而是就这么逃走也太丟脸了,明明自己才说过不怕的。 陈寒偷笑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手脚麻利的將两具尸体拖到一起,一具叠在另一具上面。 尸体搬动时发出了一些声响,儘管沈如意背对著又闭上了眼睛,但听见这些动静肩膀还是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陈寒將尸体叠好,想了想便对沈如意道:“师娘,你去帮我找条褥子来吧,旧的就行,我得用褥子把尸体包起来,这样搬上山的时候比较方便。” 闻听此言,沈如意第一反应就是往屋里跑。 一边跑还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找补:我这不是临阵脱逃,是小寒让我去找褥子,我才走开的。 不一会儿,沈如意便小跑著回来了,怀里抱著一床很旧的褥子。 褥子是麻布的,早就洗得发白了,上面还有几个补丁,不过依旧叠得整整齐齐。 沈如意把褥子递给陈寒的时候,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脸色和眼神已经比刚才镇定多了。 只要不看尸体恐怖的脸,沈如意就还能绷住。 陈寒接过褥子,打开后包住两具尸体,隨即將两句尸体捲成一个长条状,再用事先准备好的麻绳紧紧捆好,两头扎紧。 很快,两句尸体就被打包成了一个大包裹。 陈寒回屋將倭国短刀插在腰后,然后又提起倭刀,將其別在绑尸体的麻绳里。 最后,陈寒又检查了一遍绳子有没有鬆脱。 確认一切无误之后,陈寒才走到院门口,將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 村子里已经完全安静了,月光洒在土路上,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陈寒缩回头,转身对沈如意道:“师娘,你关好院门,在屋里好好待著,我很快就回来。” 沈如意用力点头,叮嘱道:“小寒,你千万小心,早点回来。” “嗯。”陈寒点头,打开院门,拖著“大包裹”就出了院子。 第17章 深夜拋尸(下) 包裹在土路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条大蛇在地上爬。 陈寒不敢走经常走的山路,万一被村民碰见就麻烦了,於是挑了一条偏僻的小路,比平时绕了不少。 夜里上山的路比陈寒预想中更加难走。 虽然陈家村的村民经常进出这座山,但山里却没有正经的路。 只有大家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两边全是灌木和荆棘。 白天走尚且不容易,更何况夜里。 幸好今晚月光还算亮,只要是树木不茂密的地方,陈寒勉强能辨认脚下的路。 两具尸体的大包裹很重,在平地上拖行还好,可一到上坡,每走一步都要使出浑身力气。 才走了不到一里地,陈寒的额头和后背就已经全是汗了。 得亏晚饭吃得饱,刚才又休息了一个多时辰,体力差不多恢復了。 要是刚穿越过来那会儿就干这活,估计半山腰都到不了就得累趴下。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陈寒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没错,深沟就在这附近了。 记忆里,原主小时候跟陈阿丙进山曾来过这一带,再往前走一段就会有一条深沟,沟底常年不见阳光,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听说不光有黑熊、野猪,有人还见过老虎。 只要把尸体丟进深沟,用不了几天就会被啃得只剩骨头。 陈寒歇了口气,继续前进。 很快,深沟到了。 陈寒站在深沟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沟底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能闻到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其中还夹杂著枯枝败叶沤烂的酸臭。 没错,就是这里了。 陈寒蹲下身,解开捆著尸体的麻绳,取出倭刀,把卷著的褥子打开。 吕大年和林群的尸体已经僵硬,保持著被塞进地窖时的姿势,肢体扭曲,像两截被隨意丟弃的枯木。 陈寒先拖出吕大年的尸体,將其翻成仰面。 陈寒拔出倭刀,借著微弱的月光瞄准吕大年心口原有的伤口,狠狠一刀就刺了下去。 刀锋毫无阻滯的穿透皮肉,从后背透出,刺入身下的泥土。 陈寒拔出短刀,转头又走向林群的尸体。 跟刚才一样,陈寒在林群尸体原有的伤口上补了一刀,让刀锋穿透胸腔。 做完这些,陈寒把两具尸体推到深沟边缘,一脚一个踹了下去。 尸体翻滚著坠入深沟,压断枯枝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断断续续响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陈寒站在沟边听了一会儿,確认没有异常动静,才转身去收拾地上的褥子和麻绳。 裹尸的褥子和捆尸的麻绳不能丟进深沟。 万一褥子被人从沟里捡到,瞧出来是自己家用过的,那不就全败露了嘛! 所以,这两样东西必须拿回家一把火烧掉。 陈寒刚用麻绳把褥子捆好,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咔。” 是干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陈寒的神经瞬间绷紧,身体像弹簧一样飞快压了下去,右手顺势抄起放在脚边的倭刀。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慢慢转过身,同时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三息过后,就听见“沙”的一声,像是有人踩到了碎石。 陈寒面色一凛:是人,不是动物! 山里的野兽走路不会这么犹豫,猫科动物无声无息,野猪横衝直撞,鹿和獐子警惕性极高,不等你听见动静就已经跑远了。 就在这时,刚才的“沙沙”声又出现了,但不是靠近,而是在迅速的远离陈寒。 不好,他要跑! 陈寒没有任何犹豫,猛的转身,跟著脚步声就追了过去。 刚追几十步,陈寒便看见了目標。 月光下,二十步开外的地方,有一个男人正在朝山下跑。 那人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似乎是腿受了伤。 陈寒闷头就是追,他才不会一边追一边喊“別跑”“停下”之类的话,你喊了人家就会不跑吗?只会浪费力气,让自己显得更蠢。 陈寒提著倭刀一路猛追,在月光的反射下,刀身不时会闪过寒芒。 山道狭窄,周围都是树木和灌木,陈寒这具身体常年在山中活动,跑起来像是在平地上一样,速度快得惊人。 眨眼的工夫,陈寒便將距离拉近了一大截。 逃跑的人显然感觉到了身后的追击,脚下的步子更急了,身体左右晃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扑倒,不过都被他巧妙化解了。 陈寒一边追一边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背影。 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色短褐,跑动中的他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每一步都是靠右腿往前迈,左腿费力的拖过去。 这人左脚受伤了。 陈寒加快速度,几步便追到那人身后。 他瞅准时机,向前就是一扑。 下一息,陈寒將那人扑倒在地,两人立刻顺著斜坡往下滚去。 灌木的枝条抽在脸上身上,碎石硌得脊背生疼,泥土灌进衣领。 翻滚了七八圈,两人跌进一片林子。 月光被头顶密集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陈寒摔得有点懵,倭刀已经脱手,不知落在了何处。 陈寒刚翻身坐起,便发现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人站了起来。 差不多同一时间,站起那人便发出了一声粗重的喘息声。 紧接著,对方就朝自己冲了过来。 陈寒想以最快的速度站起来,但对方明显更快,不等陈寒直起腰便猛的扑了过来。 黑暗中,两人撞在一起。 被扑倒的陈寒刚要坐起,一双粗糙的大手便狠狠掐住了自己脖子。 陈寒顿时感觉呼吸一窒,但身经百战的他没有丝毫慌乱。 他双手立刻探出扣住对方的手腕,借著对方前压的力道猛的扭身,將人带翻到一侧。 黑暗中,两人一起翻滚了半圈,陈寒藉机挣开掐住自己脖子的双手。 紧接著,陈寒挥出右拳,狠狠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那人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瞬间鬆了许多。 陈寒趁机又补了对方两拳,一拳砸在下巴,一拳捣在肋部。 那人吃痛,喉咙里立刻挤出几声压抑的闷咳,嘴角溢出一丝暗色的血沫。 他左腿本就带伤,此刻彻底支撑不住,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倒地。 但陈寒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立马將人翻转过来面朝下,用膝盖顶住他的腰椎,左手死死按住他的后脑勺,將脸摁进了泥土里。 紧接著,陈寒右手伸到腰后,拔出了那把倭国短刀,用锋利的刀刃抵住了对方的脖子。 刀锋冰凉,贴著皮肤,那人瞬间僵住了,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顿时不敢动弹了。 陈寒也在喘粗气,经歷了运尸上山,拋尸深沟,再是追逐和搏斗,体力消耗可是相当大的。 沉默了几息,陈寒身下这人突然开口,声音又哑又低,带著一种刻骨的恨意。 “该死的倭奴,你们这帮畜生不得好死!” 陈寒一愣。 “有种杀了我,老子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那人继续骂,恨意滔天。 陈寒不禁皱眉,忍不住回懟:“你骂谁倭寇呢?你特么才是倭寇,你特么全家都是倭寇!” 此话一出,身下那人突然不出声了。 “你......你不是倭寇?” 那人愣了一下,说著便挣扎起来,想要扭头看陈寒的脸。 陈寒手上立马加力,重新把对方的脸摁在土里,冷声道:“再动一下,老子割了你喉咙。” 那人不再挣扎,但嘴里却没停:“你......你真不是倭寇?” “我要是倭寇,你特么早死了!”陈寒冷声道。 第18章 靖海军密探 陈寒的话让身下的人彻底安静下来。 沉默了四五息,那人才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恨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试探:“既然你不是倭寇,那你是什么人?” “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陈寒冷声打断,刀锋又往那人脖颈上贴紧了一分:“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个时间出现在山上?” 那人又沉默了。 陈寒没给他太多考虑的时间,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刀刃压进皮肉,一道细细的血线顺著脖子流下来:“老子数到三!不说,就永远不用说了!” “一......” “等一下。”那人急声打断,喉结跟著滚动了一下,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二!”陈寒不管,继续数数。 “我说,我说!” 那人终於撑不住了。 顿了顿,就听他压低声音开口道:“我叫韩忠,是靖海军的人,三年前奉命去倭寇那边做暗线,前段时间我身份不小心暴露,后来便逃了出来,出现在这是为了躲开倭寇的追杀。” 暗线就是密探的意思。 眼前这个人,说话时声音沙哑还带著几分硬气,被自己制服了却没有发抖,到真有点像当兵的人。 陈寒眉头一挑,突然想起死在自己手上的那四个倭寇。 他们来村子里,好像是打听一个方脸男人,三十出头,左腿受了伤。 “白天那些倭寇要找的人,是你?”陈寒问。 “是。”韩忠回答得很乾脆:“他们一路追我追到这一带,我躲进山里才甩掉他们。” 陈寒没有因为他的一面之词就放鬆警惕。 “你说你是靖海军的人,有什么可以证明?”陈寒问。 “我身上有腰牌。”韩忠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急迫:“在我左边怀里,你.....你自己拿。” 陈寒慢慢鬆开摁著韩忠后脑勺的左手,伸进他怀里摸索起来。 果然,在他左侧衣襟內侧,陈寒摸到一个隱蔽的暗袋,里面硬邦邦的,有一块金属物件。 陈寒两指夹住一抽,一块沉甸甸的腰牌便到了手中。 借著头顶树冠缝隙漏下来的月光,陈寒端详起手中的牌子。 这腰牌和他从陆鸣岐那里得到的那块完全不同。 陆鸣岐给他的是一块私人木製腰牌,做工虽也精细,但终究是木头刻的。 而手里这块,是正经的铜牌,约莫两寸长一寸宽,边角磨得光滑鋥亮,看得出来常年贴身佩戴。 铜牌正面刻著四个字:靖海军司。 字跡清晰端正,笔画刚劲有力,一看就是官府制式。 背面刻著两行小字:一行是“密探”,另一行是“韩忠”。 铜牌的边缘有磨损,正面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绝不是新做的物件。 陈寒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铜牌表面,触感冰凉细腻,金属的密度和质感都十分扎实。 他虽然第一次见到靖海军的制式腰牌,但从这做工和手感就能断定,这腰牌是真的! 陈寒又仔细看了韩忠两眼,將腰牌递还给他。 “起来。” 陈寒说著收回短刀,站起身来,但刀没有入鞘,依旧握在手里。 韩忠撑著地面慢慢爬起来,动作迟缓,左腿明显吃不上力,站起来后身体晃了两下才稳住。 他转过身看向陈寒,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两人之间。 韩忠的脸暴露在月光下,方正的脸型,颧骨略高,下頜线条硬朗,三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乍一看像极了是那种老实本分的庄稼汉长相。 但陈寒注意到,他的眼神很不一样,目光沉稳锐利,即便此刻狼狈不堪,眼里也没有丝毫慌乱。 果然是白天倭寇要找的那个人。 “你是陈家村的人?”韩忠问,目光在陈寒身上打量。 陈寒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倭寇?” 韩忠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看了看指尖上的血跡,面色倒是平静。 “我本来想乘夜色翻过这座山,谁知我走著走著却迷了路。” “后来我走到这边的时候,突然听见有动静,於是就停下来看了看,正好看见你蹲在沟边,用倭刀捅人。” 说到这,韩忠顿了顿,看了一眼陈寒手中的短刀。 “天那么黑,你这么晚一个人在山里,拿著一把倭刀捅人,你让我怎么想?” 陈寒有些无语,微微眯了眯眼。 的確,半夜三更的,那样的画面任谁看见了都会以为是倭寇在杀人。 “小兄弟,你杀的那两个,是什么人?”韩忠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该问的別问。”陈寒冷声懟了回去,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韩忠一惊,连忙抬手竖起三根指头:“小兄弟,你別误会。” “今日之事,我韩忠对天起誓,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韩忠发誓的时候目光一直注视著陈寒,没有一丝躲闪,语气更是郑重。 顿了顿,韩忠又补了一句:“说实话,我不关心你杀了谁,但看你年纪不大,身手却这么好,杀的人肯定是该杀的恶人。” 陈寒暗暗想笑,心道:你这傢伙为了活命,马屁那是硬拍啊! 谁告诉你身手好的就一定只杀恶人? “你就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更不会给自己找麻烦!”韩忠又道。 陈寒没接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韩忠见陈寒不说话,心里多少有点打鼓,於是又开口说了起来。 “小兄弟,我现在只想快些赶回靖海军大营,有紧急军情要稟报。若是迟了,松州府和沿海几镇的靖海军弟兄,还有数万百姓,恐怕都要遭倭寇毒手。” 陈寒闻言眉头微皱。 松州府是东南沿海的重镇,离这里约莫两百里地,驻军过千,人口稠密。 如果倭寇真的要袭击松州府,那可不是小事。 “你走吧。” 陈寒將短刀插入刀鞘,语气平淡。 韩忠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陈寒会这么干脆放他走。 陈寒正色道:“今晚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韩忠用力点头,抱拳道:“小兄弟儘管放心,韩某省得!” 顿了顿,韩忠又问:“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陈寒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韩忠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没再追问。 隨后,陈寒找回了脱手的倭刀,又返回沟边捡回了麻绳和褥子。 “你要翻过这座山,得走东边那条道,跟我来。”陈寒一边给韩忠引路,一边说著。 韩忠点头,一瘸一拐的跟在陈寒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山脊走了差不多两刻钟,陈寒在一处岔道口停下。 “往那边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樑,下去就是往青岩堡方向的官道。” “顺著官道往东,天亮之前应该能到靖海军的前哨。” 陈寒抬手指了个方向。 韩忠顺著陈寒指的方向看了看,点头抱拳,郑重道:“多谢小兄弟指路,韩某这就去了!” 说完,韩忠转身就走。 谁知刚迈出两步,韩忠身体便突然一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弯便往地上栽去。 第19章 你还想不想活著回靖海军大营? 陈寒眼疾手快,跨步上前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將人拽住。 韩忠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气,额头上冷汗直冒,脸色白得像纸。 陈寒蹲下身查看,发现韩忠的左腿裤管已经湿了一大片,是血。 先前包扎伤口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此时还在往外流血。 陈寒猜测,肯定是刚才的打斗让他的伤口裂开,这会儿是流血过多了。 “你伤口在流血,得赶紧止血才行。”陈寒道。 韩忠却摇头道:“我没事的,小兄弟,你先走吧,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不用管我了。” 说著,韩忠就用最后的力气推了陈寒一下,意思是让他离开。 陈寒看著眼前这个面色惨白、狼狈不堪的男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 敢把性命置之度外,潜入倭寇阵营当密探的人,不该死在这里。 只片刻后,陈寒便做出了决定。 下一刻,陈寒便走到韩忠前方蹲下,然后拉起他的手臂,强行將人背了起来,快步朝林子里走去。 韩忠趴在陈寒后背上,声音虚弱的问:“小兄弟,你要带我去哪?” 陈寒脚下不停,沉声道:“別说话了,你还想不想活著回靖海军大营?” 背上的韩忠一听这话,果然闭上了嘴。 韩忠確实是累了,趴在陈寒背上没走出几步就沉沉睡了过去。 陈寒能感觉到背上之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沉重,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压在背上,脚步不免又沉了几分。 林子里没有路,陈寒只能凭著原主的记忆摸索著往山脊东侧走。 走了大约两刻钟,陈寒终於在一片矮坡后找到了那间小木屋。 说是木屋,其实已经算不上屋子了。 因为年久,木屋四面的木板墙还在,但有好几处已经烂穿了大洞,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屋顶更是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几根歪歪斜斜的椽子还架在墙上,像是被剥了皮的骨架。 至於门板,也早就不见了。 陈寒背著韩忠来到木屋里,把人轻轻放在墙角还算乾燥的地面上。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韩忠的左腿,裤管上的血跡已经干了大半,变成了暗褐色的硬壳,但伤口处还在往外慢慢渗血。 陈寒起身借著月光扫了一眼屋內,这里除了几根横七竖八的朽木,什么都没有。 得回去拿药,赶紧止血才行。 陈寒转身出了木屋,沿著来路快步下山。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只小半个时辰,陈寒就看见了自家院子的轮廓。 刚推门进去,沈如意便从自己屋里走了出来。 “小寒,你回来了。” 沈如意压低声音,目光在陈寒身上快速扫了一遍,见他一切都好,神色立马放鬆了一些:“还顺利吗?没被旁人看见吧?” 陈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径直往屋里去,一边走一边问:“师娘,家里还有没有止血药?” “止血药?” 沈如意一愣,快步跟上,点头道:“还有的,之前你师父在的时候备了一些,一直没怎么用......小寒,你要止血药做什么?你受伤了吗?” 说著,沈如意神色就紧张起来,又开始上下打量陈寒。 “不是我。” 陈寒皱眉看著沈如意,语气里透著一丝急切:“师娘,我需要止血药,还要一些乾净的白布。” 沈如意本来想问陈寒,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用。 但看见陈寒急切的脸色,沈如意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就去找东西了。 这时,就听陈寒又道:“师娘,再拿些乾粮,够一个人吃两顿的就行......对了,再用竹筒装些乾净的清水。” “好。”沈如意应道。 ...... 不一会儿,东西就备齐了。 沈如意用一块粗布將所有东西打包好递到陈寒手里。 “师娘,我很快回来。”陈寒接过包袱,转身就要走。 沈如意心里担心,终於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寒,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些东西是要给谁用?” “师娘,现在没时间,我回来再跟你细说。”陈寒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对了,师娘,那条褥子和麻绳,你记得烧掉,一定要烧乾净。” 沈如意用力点点头,没再追问,接著又叮嘱道:“小心啊,小寒。” 陈寒嗯了一声,提著包袱出了院子。 这次回去陈寒只带了那把短刀,没带倭刀,因为那玩意太长,夜里在树林子里活动带著有点不方便。 回到猎人小屋的时候,韩忠还在原来的位置躺著,姿势都没变过,呼吸有点粗重,且不太均匀,像是在发梦魘。 陈寒放下包袱,蹲到韩忠身边,借著从头顶椽子和破烂墙壁透进来的月光,开始处理伤口。 韩忠左腿的伤在小腿肚上,是一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皮肉翻开著,边缘已经开始发黑髮干。 伤口上没有异物,但一直没止住血,血水顺著小腿往下淌,把裤管和鞋子都浸湿了。 陈寒先解开原来包扎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成了黑褐色。 当他把布条全部扯掉的时候,下面狰狞的伤口便露了出来。 陈寒拿来陶罐,从里面倒出一些药粉,均匀的撒在伤口上。 药粉一接触到伤口,韩忠的腿就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但人並没有醒过来。 药粉撒了厚厚一层,暗黄色的粉末很快被渗出的血水浸成了深褐色。 陈寒见状又撒了一层,直到血水不再往外冒,才拿出白布,撕成条状进行包扎。 包扎好伤口,陈寒又检查了一下,確定无误之后终於鬆了口气。 精神刚一放鬆,陈寒立刻感觉到了疲倦。 他走到另一边墙角,靠著木板墙慢慢坐了下来。 折腾了大半夜,陈寒早就累了。 慢慢的,他的两个眼皮开始打架,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把陈寒从浅睡中拽了出来。 他立刻睁开眼睛,同时右手也摸到了腰后的短刀。 天边刚刚泛白,四周仍是一片灰濛濛的,不过已经能看清屋內的轮廓了。 看清韩忠的时候,他正侧躺著,艰难的伸出一只手,费劲的去够放在旁边不远的竹筒。 陈寒立刻站起身,走过去弯腰拿起竹筒,拔开木塞,递到韩忠面前。 韩忠抬头看向陈寒,伸手接过竹筒,声音沙哑的说了声“谢谢”。 韩忠侧著身子喝了两口水,喝完后,韩忠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把竹筒放在身边,目光扫视了一圈屋內,问:“小兄弟,这是什么地方?” 陈寒语气平淡:“林子里的一间破木屋,早年间给猎人用的,现在已经没人来了。” 韩忠点了点头,低下头时,正好看见自己左腿上重新包扎过的白布条。 “你帮我包扎的?”韩忠问。 陈寒轻声应道:“嗯。” 韩忠感激的看了一眼陈寒,沉默片刻说道:“小兄弟,今日之恩,韩某铭记在心!” 第20章 我又不是猪 陈寒缓缓摇头:“没事。” 顿了顿,陈寒抬手指了指离他不远的包袱:“包袱里有乾粮,够你吃两顿,止血药你也带著,每天记得换一次药。” 韩忠点头,面色感激。 陈寒又道:“天快亮了,我得走了,你流血过多,最好多休息一会儿再赶路。” “还有,这个地方很安全,平时不会有人过来,你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多谢小兄弟关心,但韩某必须儘快赶回靖海军大营,军情紧要,耽误不得!”韩忠语气坚毅,充满使命感。 陈寒听他这么说便没再多劝,转身就朝外面走。 “小兄弟。”韩忠在后面喊了一声。 陈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若是有缘再见,韩某必报今日救命之恩。”韩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每个字都说得郑重。 “后会有期!”陈寒回了一句,迈步走远。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瀰漫著薄薄的雾气,空气里带著草木的湿气。 陈寒沿著来路下山,脚步比昨晚快了许多。 到家的时候,院门没上閂,陈寒一推门就开了。 进去一看,沈如意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神色焦急的样子。 “师娘,我回来了。”陈寒道。 沈如意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泛著淡淡的青色,头髮也只是隨意拢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边,隱约透出几分憔悴。 见陈寒回来,沈如意紧绷的身体立马鬆弛了下来,转身就朝他迎上过来。 沈如意上下打量著陈寒,声音都有些沙哑了:“小寒,你可算回来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陈寒摇摇头:“师娘,你一夜都没睡吗?” “你没回来,我哪睡得著啊。”沈如意说完又道:“小寒,进屋说话。” 陈寒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屋。 沈如意给陈寒倒了碗水,陈寒早就渴了,接过来一仰头便喝了大半碗。 沈如意坐在他对面,双手搁在桌上,目光注视著陈寒,一直等他把水喝完才开口问:“小寒,那些伤药和乾粮.......你给谁了?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跟师娘说说。” 陈寒把水碗放下,说道:“师娘,我昨晚在山上碰见一个人。” “什么人?” “靖海军的一个密探,名字叫韩忠。” 沈如意眉头微皱,眼神里带著几分惊讶:“靖海军的密探?” 陈寒点点头。 沈如意想了想,小声问:“小寒,你.....你怎么会碰到他的?” 陈寒回道:“他奉命在倭寇那边做暗线,后来身份不小心暴露,然后就逃了出来,为了躲避倭寇的追杀,他才躲到山里......” 陈寒將昨夜在深沟附近撞见韩忠,得知对方是靖海军密探,又发现他伤势过重昏迷在地的经过如实讲了出来。 不过他怕师娘担心,便刻意略过了两人深夜搏斗的凶险场面。 沈如意听完后,脸上的表情很快就从紧张变成了释然。 “小寒,你做得对,那人既然是靖海军的,又在倭寇那边做了那么久的暗线,肯定是个有胆色的好汉,该救!”沈如意肯定道。 陈寒微笑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如意也跟著笑了笑,又给陈寒倒了碗水,说道:“对了,那条褥子和麻绳我已经烧掉了,烧得乾乾净净,你大可放心。” “那就好。”陈寒应道,隨即打了个哈欠。 一个通宵没睡,这会儿终於鬆懈下来,困意顿时一阵一阵的涌上来,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铅。 “师娘,我有点困了,得去睡一会儿。”陈寒道。 “去吧去吧,赶紧去睡,吃饭的时候我叫你。”沈如意连忙点头,语气里带著心疼。 “师娘,你也一夜没睡了,去休息会吧。”陈寒道。 “知道了,你赶紧去吧,別管我了。”沈如意催促道。 陈寒没再多说,起身便回了自己屋。 如果是原主,累成这样肯定倒头就睡,外衣外裤什么的都懒得换。 但陈寒是现代人,讲卫生的习惯已经刻进了dna里,这么脏兮兮的一身,他根本睡不著。 陈寒打了桶井水,脱去衣裤快速擦了擦,隨后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等陈寒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已经从门缝和窗户的缝隙里透了进来。 屋子里的温度暖洋洋的,陈寒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紧接著,陈寒就动了动鼻子,嘟囔道:“好香啊。” 空气里飘著一股饭菜的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陈寒下床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推开屋门,院子里很安静,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外面的树上蝉鸣声不断。 陈寒看了一眼厨房那边。 沈如意在里面忙碌,灶膛里火苗正旺,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灶上一口锅的锅盖缝隙里不断冒出白色的蒸汽,饭菜的香味源源不断的飘过来。 陈寒走到厨房门口,靠著门框站著,看著沈如意忙活的背影,问:“师娘,你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沈如意转头见是陈寒,脸上立马露出笑意:“小寒,你醒了,饿了吧?饭菜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把脸,很快就有的吃了。” “嗯!” 陈寒应下,转身走去井边,打水清洗了起来。 几捧清凉的井水泼在脸上,陈寒彻底清醒了过来。 等清洗完回到正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和几盘菜。 一碗豆腐闷小虾,一碟炒花蛤,一小碟咸菜,一碗青菜汤,汤麵上还难得的飘了一些油星。 沈如意端著一锅杂粮饭走进来:“早上你周婶子又送了些菜过来,我就凑合著做了一些,你別嫌弃啊。” 陈寒摇头道:“怎么会呢,师娘,这些菜看著就好吃,辛苦师娘了。” 沈如意听到他这么说,心里顿时十分开心。 隨后,沈如意给陈寒盛了满满一大碗杂粮饭,都堆成小山了。 陈寒端著米饭看了看,有些哭笑不得的说:“师娘,你这也盛太多了吧,我又不是猪。” “噗。” 沈如意正给自己盛饭呢,一听陈寒这么说,顿时没忍住,一下竟笑出了声。 陈寒微微一愣,跟著也笑了起来。 沈如意本来是想憋住不笑的,可陈寒这么一笑,立马就让她绷不住了。 “哈哈哈.....” 沈如意笑得肩膀不住颤动,胸前的那对沉甸甸跟著一起抖动,眉眼也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月牙。 笑了一阵,沈如意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有些失態,於是赶紧抬手用手背轻掩唇角,努力收敛笑声。 终於,笑声停止,两人开始正常吃饭。 经歷了刚才的小插曲,方才还带著几分操劳倦意的沈如意,此时脸上已经被暖融融的光线衬托得更加清丽了。 沈如意给陈寒夹了一筷子菜,看著他吃了几口才轻声问道:“小寒,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青岩堡找陆百户?” 第21章 出发 陈寒咽下嘴里的饭菜,想了想才回道:“我想儘快出发,最好这一两天就走,不知道师娘你是怎么想的?” 沈如意看了看陈寒,说道:“小寒,师娘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昨天一天发生了那么多事,现在的沈如意已经把陈寒当成主心骨了。 陈寒点点头,目光里带著几分暖意:“那好,师娘,吃完饭我们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嗯!”沈如意应下。 吃了一会儿饭,沈如意又抬起头:“小寒,你要去的那个青岩堡,离我娘家当真只有十多里地?” 陈寒想了想,道:“具体是不是十多里地,我也不太確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青岩堡离你家肯定不远。” “往后我在青岩堡当兵,你在娘家安心住著,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去看你,很方便的。” 沈如意抬头看著陈寒,点头的同时眉眼和嘴角都微微弯了弯。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陈寒便起了床。 但沈如意比他起得更早,此时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煮著杂粮粥,灶台边还放著几个刚蒸好的杂粮饼子,是用粗布包好的,准备路上吃。 吃完早饭,陈寒回到自己屋。 他把陆鸣岐给的私人腰牌贴身放好,弹弓掛在腰间。 又將倭刀用粗布裹了几层,捆成一条长包袱斜挎在肩上。 那把倭国短刀依旧別在腰后,不过却多包了一件旧短褐,免得招摇。 除了换洗的衣物之外,陈寒还多带了一个包袱,是几样做木匠活的工具。 一把框锯、一把中刨、两把最常用的凿子,还有墨斗和曲尺。 有了这几样工具,基本能应付大多数木匠活计。 这个年代物资缺乏,以后需要用到什么,自己做肯定更方便更快捷,所以工具必须带著。 陈寒提著包袱出来的时候,沈如意那边也收拾好了。 她带的东西不多,一些换洗的衣裳,一双新做的布鞋,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全部塞进了一个旧包袱里,鼓鼓囊囊的。 “小寒,这个放你身上吧。” 说著,沈如意便递给陈寒一个小布袋。 “这什么呀?” 陈寒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二两多碎银子,外加几十个铜钱。 沈如意道:“家里的钱都在这了,我怕路上弄丟,放你那我比较放心。” 陈阿丙干了几十年的木匠,得病前其实是有点积蓄的,但后来请郎中瞧病,各种抓药续命,几乎花光了积蓄,如今就只剩下这点钱了。 “行,钱先由我保管,等到了再给你。”陈寒点头道。 很快,两人准备妥当,提著包袱走出院子。 清晨的陈家村还沉在薄雾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空气里飘著露水的味道。 两人刚走到村口,便看见了周婶子和陈二狗。 昨天下午陈寒去了趟周婶子家,跟他们说了今早自己和师娘要离开的事,顺便把陈阿丙这个小院子拜託给了周婶子一家照看。 “小寒,如意,到了之后记得托人捎个信回来,別让我们惦记。”周婶子拉著沈如意的手叮嘱道。 沈如意点头:“我会的,嫂子。” 道过別后,陈寒和沈如意出了陈家村,沿著一条乡间土路往北走去。 两人走了一阵,沈如意忽然冒出一句:“小寒,你说我娘这么久没见到我,会不会认不出我了?” 陈寒不由乐了:“怎么会呢,师娘,你才嫁过来一年多,又不是过了十年八载。” 沈如意一听也笑了,眉眼弯弯的:“也是哈,明明才一年多,可我老觉得跟过了好久好久似的。” 陈寒笑了笑,没接话。 顿了顿,沈如意又念叨起来:“也不知道小弟长多高了,我走的时候他才到我腰这,这一年多时间,怕是快到我肩膀了吧。” “说起那孩子,真是淘气得很,整天就知道在外头疯玩,身上总是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还有小妹,今年都满十五了,都该说人家了,也不知道娘给她相看了没有......” 沈如意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脸上带著笑,眼睛里却隱隱泛著光。 陈寒安静的听著,偶尔应一句,目光却在留意前方的路况和周围的环境。 这是他当特种兵养成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对环境保持警觉,更何况是这个闹倭寇的时代。 过了一阵,陈寒抓住一个沈如意说话的间隙,问道:“师娘,从刚才到现在,你一直都在说你母亲、小弟和小妹,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父亲呢?” 沈如意正说得起劲,听见这话,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隨即又迅速恢復了,却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我爹他......他没什么好说的。” 沈如意低声回了一句,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脚下步子跟著就加快了几分。 “师娘......”陈寒喊了一声。 “小寒,你看那边那片林子,好漂亮啊。” 沈如意生怕陈寒追问,急忙抬手指向路边的一片树林,生硬的岔开话题。 陈寒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普普通通的一片林子,瞧不出有特別漂亮的地方。 陈寒也很识趣,没再追问。 两人出发之前就商量好了,白天赶路,晚上住店。 因为这个年代赶夜路,危险係数確实有点高。 两人赶路的速度不算快,毕竟沈如意是个女子,脚力有限,又带了不少行李。 陈寒也不催她,走一阵歇一阵,遇上有树荫的地方就坐下来喝口水,歇够了再走。 第一天走了大约三十多里,傍晚时分在一个镇子上找了家便宜的客栈住下。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起了,在客栈喝了一碗稀粥,吃了两个杂粮饼子,继续赶路。 两人走走停停,在第二天下午申时左右,终於远远看见了临水县的城墙。 临水县不大,县城只有一条主街,从东门到西门也不过二里地。 城墙是黄土夯成的,有些年头了,墙头上长满了野草,几个地方还塌了口子,用木柵栏胡乱挡著。 陈寒没急著继续赶路,而是带著沈如意进了县城。 两人在县城里逛了一会儿,陈寒先是买了十斤粗粮,花了三十个铜钱。 之后又在一家布庄里扯了几尺靛蓝色的粗布,花了二十个铜钱。 在路过一家点心铺子的时候,陈寒又停下来看了一眼。 柜檯里摆著几样点心,有桂花糕、绿豆糕、芝麻酥,都是用油纸包著,看著还挺乾净。 於是陈寒又买了三包点心,花了十五个铜钱。 沈如意当然知道,陈寒买这些是要送给自己家当见面礼。 她一直跟在后面,看著陈寒掏钱买这买那,不但心里头暖融融的,眼眶都有些隱隱泛红。 开窍以后的小寒,真的越来越像能当家的男子汉了,他似乎把什么都想到了,还安排得妥妥噹噹。 可是...... 一想到到了娘家之后,小寒就要去青岩堡当兵,自己就要跟他分开,沈如意的心臟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酸胀酸胀的,说不出的难受。 第22章 接连的噩耗 “师娘,你看这些够不?还要再买点什么?”陈寒提著东西走过来。 沈如意瞬间回过神,连忙道:“够了够了,不用再买了,已经很多了。” “不多的,第一次去师娘家,不能太寒磣的。”陈寒笑了笑,將东西归拢好。 隨后,两人出了县城,继续往沈如意娘家所在的村子赶去。 从临水县城往南再走七、八里地,便到了沈如意从小长大的村子,柳溪村。 柳溪村不大,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十户人家,零零散散的分布在一片缓坡上。 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合抱得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村口的一片空地罩得严严实实。 临近傍晚,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沈如意站在村口,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顿时心头五味杂陈。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还在,就连碾子旁边那棵歪脖子枣树都还在,上面还掛著一串串半青半红的枣子。 “师娘,你家在哪儿?”陈寒问。 沈如意回过神来,抬手指了指村子东边:“在那边,靠近最东头,门口有棵大榆树的那家。” 很快,两人到了村东头。 前方不远果然有一棵大榆树,枝干粗壮,枝叶茂密。 可那棵榆树下面的房子却...... 陈寒不禁皱了皱眉。 那房子低矮破旧,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现在是用茅草胡乱补著。 院墙也是歪歪斜斜的,好几处都塌了半截,被人用荆棘和树枝勉强挡著。 再看院子里,居然是一副荒草丛生的景象,最高的野草都快到膝盖了。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菸火气,仿佛一座被遗弃了好久的荒宅。 沈如意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切。 她脸上表情一瞬间就凝固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片刻后,沈如意突然动了,小跑著就往院子里冲。 “师娘,你慢点。” 陈寒喊话的同时连忙跟上。 沈如意一把推开歪歪斜斜的院门,口中喊著:“娘!小弟!小妹!” 沈如意声音里带著浓重的哭腔,心中说不出的急切。 陈寒跟在后面,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霉味和酸臭味,像是很久没有打扫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在院子里。 而这时,沈如意已经衝进了正屋。 正屋里昏暗潮湿,窗户用破布堵著,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 屋子正中央摆著一张旧方桌,桌上堆著几只脏兮兮的碗,碗里的残羹已经干成了硬壳,上面还落了一层灰。 屋里的地上到处是酒罈子和碎瓷片,墙角堆著几件脏得看不出顏色的衣裳,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一个男人正歪在桌边的竹椅上,半躺半坐,手里还抓著一只酒壶。 男人约莫五十来岁,穿著一件脏得发黑的短褐,头髮乱糟糟的,脸上鬍子拉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蜡黄。 这人便是沈如意的亲生父亲,沈德茂。 “如.....如意?” 沈德茂扭头看见衝进来的沈如意,先是一愣,紧接著那双浑浊的眼睛便亮了起来,目光在沈如意身上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爹!” 沈如意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急切:“我娘呢?小弟呢?小妹呢?他们都去哪儿了?” 沈德茂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坐直身子,把手里的酒壶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爹,你倒是说话呀!” “咳,咳咳.....”沈德茂咳嗽了两声,才慢吞吞的开口:“如意,你......你怎么回来了?” “爹,我问你话呢,我娘他们呢?”沈如意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陈寒站在屋门口,眉头微皱看著屋里的二人。 沈德茂这时注意到了沈如意身后的陈寒,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手里提著的那些东西。 下一息,沈德茂低下头,眼珠子偷偷转了一圈,语气悲伤道:“你娘.....你娘她走了。” 沈如意闻言浑身就是一僵,她当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心里却不愿意相信。 “她走了?走哪儿去了?”沈如意抱有幻想。 沈德茂低著头摇了摇,语气愈发悲痛:“你娘没了!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我到处求医问药,花了好多银钱,可还是没能救回来......” “你娘她命苦啊,跟著我没享过一天福,临了还走得这么早,我对不起她呀!呜呜呜.....” 说著说著,沈德茂便掩面哭泣起来。 这一刻,沈如意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顿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娘!” 沈如意的眼泪狂涌不止,她捂著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声,肩膀剧烈颤抖。 陈寒赶紧上前,蹲下身扶住她,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师娘,节哀。”陈寒低声安慰。 沈如意听不进去,依旧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顺著指缝往下淌,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沈德茂见女儿哭成这样,急忙也提高声音,哭得越发伤心,可怎么听都有点乾打雷不下雨的意思。 哭了好一阵,沈如意的声音才渐渐变小,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抬起头,眼睛已经哭肿,鼻尖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爹,娘不在了.......那小弟、小妹呢?怎么没看见他们?”沈如意哑著嗓子问。 沈德茂闻言又开始摇头嘆气:“唉,別提了,小妹那丫头......提起她我就来气。” 沈德茂说著还摆了摆手,声音里多了几分恼怒:“你娘走后没两个月,那丫头也不知道是鬼迷心窍了还是怎么的,居然跟一个北边来的行商私奔了。” “当初我就瞧出苗头不对,可我怎么劝都劝不住她,那行商就给了她几块花布,几两碎银子,那丫头居然就这么跟人家跑了,你说气不气人?” “老子养了那丫头十五年,她居然一点情分都不讲,说跑就跑,连个招呼都不打!” 说到这,沈德茂还用力拍了一下竹椅扶手,面色气愤。 沈如意听完脸更白了,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她不相信小妹会跟別人私奔。 小妹从小就聪明,虽然性子有点急,但绝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 可父亲说得有鼻子有眼,她又不能完全不信。 “那......那小弟呢?” 沈如意几乎是颤抖著问出这句话,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沈德茂垂下眼皮,沉默了半晌,终於低声开口:“你小弟......上个月也没了。” 沈如意听到这个噩耗,整个人先是晃了一下,紧接著就要歪倒在地。 陈寒眼疾手快,飞快放下手里的东西,双手稳稳扶住了她。 “怎么......怎么没的?” 沈如意脸色发白,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又轻又哑,隨时都会断掉。 第23章 你跟他家是什么关係? 沈德茂低著头,愧疚道:“上个月初,我去给邻村的一人家帮工,小弟一个人在村子边上玩,不知道怎么的就掉进河里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小弟已经.......唉!” 说到这,沈德茂又重重嘆了口气。 隨后,沈德茂似乎是说不下去了,抬起双手捂住脸,久久没有声音。 “小弟......” 沈如意嘴唇哆嗦著,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这次她哭得比刚才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攥著胸口的衣襟,像是喘不上气一样,一声接著一声用力抽泣。 陈寒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扶著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一句话都没说。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的,只能靠她自己挺过去。 沈德茂捂著脸坐了一会儿,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沈如意,见她哭得几乎要昏过去,便又低下头去,继续装模作样的嘆气摇头。 过了大约一刻钟,沈如意的哭声终於小了下来。 因为哭得太狠,沈如意此时都有点虚脱了,无力的靠在陈寒身上,大口大口喘气,眼泪却还在无声的往下流。 陈寒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已经傍晚了,再过不久天就要变黑了。 “师娘,天快要黑了,我去买点吃的回来,你跟你爹说说话。”陈寒低声对沈如意道。 这个家就跟废弃的荒宅似的,一时之间根本没法生火做饭。 沈如意没力气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面色悲伤极了。 陈寒將她扶到一把椅子上坐好,然后看向沈德茂:“沈叔,我出去买点吃食,很快就回来。” “小兄弟,忘记问了,你是?”沈德茂问。 陈寒道:“我叫陈寒,陈阿丙是我师父。” 沈德茂一脸恍然:“哦,原来你是我女婿的徒弟呀。” 陈寒点头,又看了看沈如意,道:“沈叔,你陪我师娘说说话,我去去就回。” 说完,陈寒便转身出了屋子。 走出沈家院子,陈寒在旁边的村道上站了一会儿,眉头始终皱著。 刚才沈德茂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那个男人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语气夸张虚浮,明显就是在编故事。 尤其是说到沈母病死、小妹跟人私奔、小弟意外淹死的时候,他那副悲痛的表情,怎么看都像是装出来的。 真正的悲痛根本不是那样的! 陈寒前世是经歷过生离死別的,他曾亲眼看著战友倒在血泊里,而且就在自己身边,那种悲痛是刻进骨子里的。 战友尚且如此,更何况至亲骨肉。 陈寒一边寻找食肆,一边在村子里转悠。 柳溪村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一盏茶的工夫就够了。 陈寒发现,村子里大多数人家都已经关门闭户,很多人家的烟囱里都冒著炊烟。 可转了一大圈,陈寒都没有看到食肆,更没有看到酒家、客栈。 估计是村子太小,没人专门做这些营生。 陈寒正有点发愁,忽然闻到一阵香味,是从前面不远处的一户人家里飘出来的。 陈寒一下就闻出来,这是燉肉的香味,还带著八角、桂皮等香料的味道。 陈寒心念一动,立刻朝院子走去。 陈寒站在外面看了看院子里面,院子一角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上掛著几个红彤彤的石榴,看著就喜人。 院门是开著的,能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有一口铁锅冒著热气,燉肉的香味就是从锅里飘出来的。 陈寒没有擅自进入,而是抬手先敲了敲木板门。 “家里有人吗?” 厨房里的中年妇人听见声音,立马探出头来:“谁呀?” 陈寒这才看清中年妇人的正脸,大约四十出头,圆脸,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一把锅铲。 “小伙子,你找谁呀?” 圆脸妇人看见了陈寒,上下打量的同时眼里带著几分警惕。 陈寒立马露出人畜无害的笑脸,抱了抱拳,礼貌道:“这位大姐,我是外地人,刚好路过此地,刚才我看了一下,村子里也没个食肆、酒家,所以便想著,能不能从您这儿买点吃食。” “买吃食?”圆脸妇人愣了一下。 陈寒连忙点头:“对,您放心,价钱好商量。” 说著,陈寒就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摊在手心里亮给妇人看。 圆脸妇人一看见铜钱,眼睛立马就亮了,脸上的警惕瞬间消退了大半。 “你等等,我问问我家那口子。” 说完,圆脸妇人就朝屋里喊道:“当家的,你出来一下,有人要买吃食。” 很快,一个中年庄稼汉子就从屋里走了出来,皮肤黝黑,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里劳作的人。 圆脸妇人把陈寒的来意说了,庄稼汉子看了看陈寒,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铜钱,爽快的点头道:“行,家里正好燉了一锅肉,还有几个杂粮饼子,你要的话便匀你一些。” “多谢大哥!”陈寒连忙抱拳道谢。 “別客气,进来坐。”庄稼汉子热情招呼陈寒进院子,又对自己女人道:“婆娘,再多做几个饼子。” “哎。”妇人应了一声,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 在庄稼汉子的招呼下,陈寒坐在了石榴树下的一张小桌旁。 庄稼汉子给陈寒倒了碗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庄稼汉子上下打量了陈寒一眼,笑著问:“小兄弟,你从哪来呀?怎么称呼?” “隔壁安永县,我姓陈。”陈寒一边回话一边端起碗,浅浅的喝了一口。 庄稼汉子点点头,也没追问,只是笑著道:“安永县我知道,几年前我和朋友还去过一趟呢,那地方挺好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 不一会儿,圆脸妇人便端著一大碗肉和几个杂粮饼从厨房里出来,笑呵呵的放在桌上。 “小兄弟,你看这些够了不?”圆脸妇人问。 陈寒看了看,点头道:“够了,够了。” 圆脸妇人听后笑了笑:“碗你先拿去,等吃完了记得还回来就是。” “谢谢大姐。” 陈寒谢了一句,隨即掏出十文钱放在桌上,对二人道:“大哥,大姐,你看这些钱够了不?” 圆脸妇人和庄稼汉子都是老实巴交的村民,一看居然给了十个铜板,顿时摇头摆手。 “不用这么多的,五.....六文钱就够了。”圆脸妇人笑著道。 庄稼汉子连连点头:“对,你给六文钱就行了。” 紧接著,圆脸妇人便把多的四文钱还给了陈寒,然后收好钱,笑呵呵的去了厨房。 陈寒没有急著离开,而是用聊閒天的语气问庄稼汉子道:“对了,大哥,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谁呀?”庄稼汉子问。 “沈德茂,就是住村子东头,家门口有棵榆树的那户。”陈寒问。 庄稼汉子一听这名字,忍不住又打量了陈寒几眼,问:“小兄弟,你跟他家......是什么关係?” 第24章 人渣沈德茂 陈寒马上道:“我跟他家没什么关係,是我一个好兄弟,他说他师娘就是从你们这个村子嫁过去的,这次我不是过来嘛,他就拜託我,顺便打听一下他师娘家的近况,我这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原来是这样。”庄稼汉子点点头。 顿了顿,庄稼汉子嘆了一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道:“別提了,那一家子现在算是完了。” 陈寒一听,立刻装出惊讶的表情,连忙追问:“大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家怎么了?” 庄稼汉子看了一眼村东头方向,压低声音道:“沈家那个当家的,就是沈德茂,那个人啊,既好酒又好赌,这么些年赌下来,家底全让他给输光了。” “他婆娘身子骨一直就不好,前些年还能硬撑著干点活,这两年是彻底不行了。” “沈德茂那傢伙根本就不是个东西,病成那样了也不管他婆娘,该赌赌,该喝喝,家里的钱糟蹋光了不说,还到处欠债。” 陈寒听得眉头皱起,忙问:“那他家別的人呢?我听说他家有三个孩子。” 庄稼汉子点头:“没错,是三个,老大老二是闺女,最小的是个男孩。” “沈家的大闺女,应该就是你那兄弟的师娘,一年多前嫁人了......” 说到这,庄稼汉子稍稍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沈德茂之所以把她大闺女嫁出去,完全是为了还赌债。” “他大闺女嫁过去之后,连回门都没回过,估计是沈德茂不让,怕她回来又要花钱,影响他赌钱。” 陈寒没说话,微微低头,眉头微皱。 这时,庄稼汉子突然看向陈寒,一脸八卦的打听道:“对了,小兄弟,我听人说,她大闺女嫁的那个木匠,今年都五十多岁了,这事是不是真的?” 陈寒摇头道:“不是,没那么老。” 陈寒不愿意让话题跑偏,连忙追问:“大哥,后来怎么样了?沈德茂的媳妇,病治好了吗?” 刚要跑偏的庄稼汉子果然被拉了回来,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治好。” “半年多前,沈家媳妇的病更重了,躺在床上都起不来了。” “我听人说,本来早点请郎中过来是有希望治好的,结果沈德茂那老小子捨不得花钱,就只是去城里隨便抓了几副最便宜的药,熬了给他媳妇喝,压根就不管用。” “这么一来二去,人硬是被活生生的拖死了。” 庄稼汉子说到这里,语气里明显多了愤怒和不平。 “那他二女儿呢?”陈寒又问。 话音刚落,圆脸妇人的声音就在一旁响起:“他二女儿更惨。” 陈寒转头一看,原来是圆脸妇人从厨房出来了。 她端著一碗肉汤坐到桌旁,蹙著眉头接过了丈夫的话。 “沈家媳妇死后没两个月,沈德茂就把他二女儿卖给了一个北边来的行商。” “那行商只给了他十两银子就把人带走了,说是说要把人带回去当媳妇,可谁知道是真是假呀?万一是卖到什么不乾净的地方,那小姑娘不就惨了嘛!” 圆脸妇人一边说一边摇头,满脸的不忍之色。 “那他小儿子呢?”陈寒继续问。 圆脸妇人沉默了片刻,扭头看了看丈夫,声音低了下去:“他小儿子......唉,那孩子是真命苦。” “娘死得这么早,爹又根本不管,两个姐姐一个远嫁,一个被卖,就剩他一个人成天在外头乱晃,吃饭都没个著落。” “唉!”说到这,圆脸妇人忍不住又嘆了一声。 顿了顿,圆脸妇人又道:“就在上个月,也不知道那孩子是要去找他爹还是怎么回事,他一个人就跑出去了,后来不小心掉进河里,等村里人发现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 说完,圆脸妇人便抬起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庄稼汉子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气愤道:“最可气的就是那个沈德茂,他家孩子溺水的时候,你知道那混蛋在干什么吗?” “他在跟別人赌钱,已经两天两夜都没回家了!” “我估摸著是他家孩子太饿了,想找他爹要口吃的,这才一个人跑出去的。” 陈寒没说话,他眉头紧皱,两个拳头早就硬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庄稼汉子再次开口,语气里满是厌恶:“沈德茂那个人啊,真是没救了,他就不配活著!” “现在他一个人住在那个破房子里,整天喝酒赌钱,根本不干正事,就靠村里的好心人偶尔接济一口......要我说,接济个屁,不如让他早点死了!” 圆脸妇人连连点头,补充道:“听说他还欠了赌坊不少银子,赌坊的人隔三岔五就来催债,他只好东躲西藏,日子过得跟阴沟里的老鼠似的。” ...... 不久,陈寒端著肉碗,提著一袋杂粮饼从院子里出来。 他没有直接回沈家,而是在村子里又转了转,另找了两户人家打听。 当然,陈寒也不是光凭一张嘴硬打听,他是给钱的,然后很轻鬆就打听到了一切。 果然,这两户人家说的,跟那两口子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沈德茂好酒好赌,卖了大女儿,拖死了妻子,卖了小女儿,小儿子无人看管溺亡。 一个家,被他亲手拆得乾乾净净! 陈寒端著吃食一边往沈家走,一边皱眉思索著。 从陈家村出发后这一路上,沈如意一直在念叨母亲、念叨弟弟、念叨妹妹,脸上的笑容充满了期待和喜悦。 可一回来,天塌了,整个家都没了。 沈母病逝,小妹被卖,小弟溺亡。 就剩下一个人渣沈德茂。 原本的计划是把沈如意送回娘家安顿好,然后自己安安心心去青岩堡当兵。 可现在,这个计划行不通了。 沈德茂那样的人,沈如意要是跟他待在一起....... 陈寒摇摇头,深吸一口气,不敢再往下想了。 紧接著,陈寒抬起头,看著沈家老屋的方向,目光变得冷峻而坚定。 要是把师娘留下来,不等於把人往火坑里推嘛! 这种祸害人的缺德事,老子可做不出来! ....... 与此同时,沈家老屋。 陈寒已经出去有一炷香还多的时间了。 这个时间里,沈德茂假情假意的说了一大堆开导沈如意的话。 沈如意不知道实情,还真就把话听进去了,渐渐的情绪便恢復了一些。 “对了,如意,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姑爷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沈德茂问。 第25章 这什么狗屁逻辑! 沈如意听后看了看父亲,声音有气无力的回道:“他.....他没了。” 沈德茂愣了一下,忙问:“没了?你是说,人已经死了?什.....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多前,我嫁过去没多久,他就......” 沈如意说到这就没声音了。 沈德茂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不是同情,反而脱口骂道:“你真是个扫把星!克夫的命!” 沈如意浑身一僵,低著头不敢吭声。 沈德茂却越骂越来劲:“你说说,你说说,这才几年,你都剋死几个了?” “十五岁那年,村口铁匠家的儿子,跟你说了亲,还没过门人就被烧死了!” “十六岁,邻村那个地主王老爷,人家要纳你做小妾,婚期还差三天,人居然死在了窑姐肚皮上!” “现在这个陈阿丙,说是冲喜,结果喜没衝著,人给冲没了!” 沈德茂掰著手指头数,越数越气:“你说说你,是不是丧门星?是不是专克男人命的灾星?” 沈如意低著头,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嘴唇咬得发白,一个字都不敢回嘴。 沈德茂骂了一阵,大概是骂累了,喘了两口气,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我记得陈阿丙家里就他一个人,他现在死了,家產是不是都到你手上了?”沈德茂眼神贪婪。 沈如意没说话。 沈德茂有点急,往前凑了凑,伸手道:“银子呢,拿来!” 沈如意只是摇头,不看沈德茂。 “听见没有?快把银子给我,你爹我都快饿死了,你总不能看著你爹活活饿死吧?”沈德茂理直气壮,手伸得笔直。 沈如意摇头:“银子......银子不在我身上。” “啊?不在你身上?那在谁身上?”沈德茂瞪眼。 “在......在小寒身上,我怕弄丟,他帮我保管来著。”沈如意怯生生的回道。 沈德茂一听这话,脸瞬间就拉下来了:“你这个蠢货,自己的钱怎么能让別人拿著呢?你有没有脑子?” 说完,沈德茂便抢过沈如意身边的包袱,开始翻找。 他不信女儿真把银子给了陈寒。 很快,衣裳被扔了一地,两只布鞋也甩到了一边。 可翻来翻去,沈德茂愣是一个铜板都没找到。 “玛德,钱呢?”沈德茂骂道。 但他不死心,又认真的翻了一遍。 还是一文钱没有。 沈德茂气得把包袱往地上一摔,指著沈如意就骂:“你个败家娘们,钱交给外人管,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沈如意低著头,不说话。 “我告诉你,等那小子回来,你立马把钱要回来,听见没有?”沈德茂瞪著沈如意叫道。 沈如意还是不说话。 沈德茂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丫头不会照做,当下心里便琢磨起来,等会儿陈寒回来了,自己一定要把钱要回来。 沈德茂觉得不解气,又骂了一句:“玛德,老子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快,陈寒端著一大碗燉肉,提著一袋杂粮饼子走了进来。 燉肉的香味瞬间飘满了整间屋子。 沈德茂本来还想著找陈寒要钱的,但一闻到肉香,两只眼睛瞬间就直了,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嘴立刻闭上,站起来便迎了过去。 “哎哟,小兄弟,你太客气了,买这么多吃食。” 沈德茂的小算盘打得精著呢,要钱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先吃完这碗肉,填饱肚子再说。 不然万一闹起来,肉肯定没得吃了。 嘴上说著客气,沈德茂的手已经伸过去了,一把抢过肉碗,转身就坐到桌边。 他也不管別人吃不吃,直接用手抓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塞的腮帮子鼓鼓的,油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吃相那叫一个噁心难看,就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陈寒只看了他一眼,眉头便皱得老高。 但他懒得说啥,把杂粮饼子放在桌上,默默走到沈如意身边。 “师娘,先吃点东西吧。” 沈如意虚弱的摇了摇头,声若蚊蝇:“我.....我不饿。” “师娘,不饿也得吃点,否则身体会垮掉的。”陈寒拿出一个杂粮饼递过去。 沈如意犹豫了两息,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陈寒见她愿意吃东西,这才稍微放心一些,於是也拿了个杂粮饼,慢慢的吃起来。 沈德茂这会儿依旧抱著肉碗,肆无忌惮的把燉肉往嘴里塞。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喝肉汤,喝得滋溜滋溜直响,汤水顺著下巴滴在衣服上,他也不管。 就这样,一大碗燉肉,全让沈德茂一个人霍霍了。 陈寒吃了两个饼子,沈如意胃口不好,就著水勉强吃了大半个。 吃完饭,沈德茂心满意足的抹了把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整个人都有了精神。 他一边用舌头抵著牙缝,一边朝陈寒招招手:“小兄弟,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陈寒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跟著走出屋子。 外面已经天黑了,月亮也出来了,院子里光线灰濛濛的。 沈德茂搓了搓手,笑著道:“小兄弟,我听如意说,陈阿丙的钱都在你身上?” 陈寒一听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陈寒缓缓点头:“对,在我这。” 沈德茂眼睛一亮,伸手道:“那你给我吧。” 陈寒反问:“为什么要给你?” “什么为什么?我是如意的亲爹,她男人都死了,钱自然该归我管.....少废话,赶紧拿来!” 沈德茂理直气壮,完全不知道是哪来的底气。 陈寒听后只觉得可笑,心道:这什么狗屁逻辑! 陈寒冷笑一声,板著脸道:“师父的积蓄,之前看病抓药已经花光了。” 沈德茂哪里会信:“花光了?你骗鬼呢!赶紧拿出来!” “没有。”陈寒冷眼看著沈德茂,心中充满厌恶。 沈德茂见陈寒不听话,当即脸色一沉,大声喝道:“你给不给?” “不给!”陈寒盯著他,毫无惧色。 沈德茂一下子就火了,擼起袖子便朝陈寒扑过来,想要动手。 结果他刚伸出手还没碰到陈寒,陈寒便扣住了他的手腕,隨即反方向一拧。 “哎哟哟哟......” 沈德茂当场疼得嘴都歪了,身体跟著手臂的扭转向下弯,嘴里哇哇大叫:“如意!如意你快出来,你徒弟打人了!” 沈如意听见喊声,马上从屋里跑了出来。 一看两人的架势,沈如意连忙上前拉住陈寒的胳膊,劝道:“小寒,你冷静点,先放开他好不好?” 陈寒没说话,冷著脸鬆了手。 沈德茂捂著手腕赶紧退后两步,瞪著眼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家,你给我滚,立刻滚!” 沈如意连忙阻止道:“爹,你別喊了!这大晚上的......” 但沈德茂根本不听,依旧继续大叫大嚷,生怕隔壁邻居听不见似的。 第26章 你带我走好不好? 果然,在沈德茂的努力下,隔壁几户人家都跑过来看热闹了。 沈如意脸上掛不住,拉著陈寒的衣袖,又拉住沈德茂的胳膊,硬是把两人给拽进了屋。 “爹,你能不能別吵了?街坊邻居都看著呢!”沈如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哀求。 沈德茂哼了一声,抱著胳膊坐到一边,脸拉得老长。 沈如意看了陈寒一眼,又看了沈德茂一眼,嘆了口气。 沉默了一会儿,沈如意走到陈寒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陈寒一听,立马摇头。 “小寒,就当我求求你了,不然他还会闹的。”沈如意低声央求。 陈寒皱了皱眉,扭头看了一眼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沈德茂。 犹豫了片刻,陈寒最终还是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大约一两,交给了沈如意。 沈如意拿著银子,走到沈德茂面前:“爹,这钱给你,你別闹了。” 沈德茂一看银子,眼睛顿时就亮了,一把抢过来,放在嘴里咬了咬,確认是真的后,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这还差不多。” 沈德茂把银子揣进怀里,站起来就往外走。 “爹,你去哪?”沈如意忙问。 “我出去转转,你不用管我。”沈德茂头也不回,脚步飞快,生怕有人拦他。 沈如意知道他又去赌钱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沈德茂一走,屋子里便安静下来。 陈寒把屋门关上,回到沈如意对面坐下。 “师娘,有些事我得跟你说。” 沈如意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什么事?” 陈寒深吸一口气,把从村里打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沈如意母亲的死是因为沈德茂捨不得花钱请郎中,隨便抓几副最便宜的药糊弄后拖死的。 小妹不是跟行商私奔,而是被沈德茂卖了十两银子,人就被带走了。 小弟也不是意外溺水,是没人管,饿著肚子出去找爹,结果掉进河里淹死的。 沈如意听完这些,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她张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好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再然后,便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哭著哭著,整个人就从凳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抵著冰凉的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娘~!小妹~!小弟~!” 她一声一声的喊,声音悽厉,绝望无助到了极点。 陈寒蹲下来想安慰她两句。 话还没出口,沈如意突然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胸口,瞬间哭得比刚才还要凶。 陈寒僵了一下,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沈如意用力抱著陈寒不肯撒手,哭得更是浑身发抖,眼泪很快就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陈寒十分理解沈如意此时的心情,想了想还是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摩挲以示安慰。 哭著哭著,沈如意的声音突然没了,身体也不抖了。 陈寒低头一看,沈如意眼睛闭著,呼吸均匀,直接哭晕过去了。 陈寒只好把她抱到床上躺好。 接著,陈寒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还算平稳,只是刚才哭得太狠,人一下子虚脱了。 陈寒搬了把凳子守在床边,过了小半个时辰,沈如意才慢慢醒转。 醒来后的沈如意躺在那里,眼睛直直的看著头顶的房梁。 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看著,仿佛魂已经飘走了。 遇到这种情况,陈寒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只能默默守著,希望她自己能挺过去。 过了很久,沈如意才开口,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了:“小寒。” “师娘。”陈寒应道。 沈如意道:“我不想待在这个家了。” 陈寒静静的看著,对於她这个决定,陈寒一点都不意外。 沈如意缓缓转头看向陈寒,她两只眼睛已经哭肿了,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 “小寒,你带我走好不好?”沈如意几乎是在哀求。 陈寒没有丝毫犹豫,答应道:“好。” “天亮就走。”沈如意说。 “嗯,天亮就走!”陈寒重重重复了一遍。 听到这话,沈如意瞬间安心下来,缓缓转头又看向了上面的房梁,继续发呆。 这一夜,沈德茂没有回来。 陈寒和沈如意各自睡了一间屋,勉强凑合了一宿。 或许是因为在陌生的地方,陈寒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总觉得外面有动静。 好不容易挨到天刚蒙蒙亮,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踢踢踏踏踩著地面。 紧接著,便听见有人拍门。 “砰!砰!砰!” “开门!快开门!” 陈寒立刻翻身下床,快步开门走去院门口。 开门一看,是沈德茂站在外面,一个眼眶乌青乌青的,肿得像桃子,显然是被人揍成这样的。 沈德茂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还站著三个男人。 为首那人三十多岁,身材结实、矮壮,穿著一件沾满油渍的短褐,腰间还挎著一把杀猪刀。 此人姓赵,是柳溪村的屠户。 另外两个男人年轻一些,看面相都是二十不到的年纪,一人拿根木棍,一人提著一捆麻绳。 这两人是赵屠户的徒弟。 赵屠户一看见开门的陈寒,便问沈德茂:“沈德茂,这人是谁?” 沈德茂摸了摸乌青的眼睛,回头对赵屠户道:“他......他是陈阿丙的徒弟。” “哦~~原来是那个短命鬼木匠的徒弟。” 赵屠户言语轻蔑,说完便没再看陈寒,扒开沈德茂就要往院子里闯,嘴里还喊著:“如意!起来了没有,如意,跟你男人我回家了!” 陈寒闻言眉头一皱,同时人就定在了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堵墙。 赵屠户见陈寒不让开,立马皱了皱眉,退后一步冲身后两个徒弟一挥手:“把他弄开。” 两个年轻后生立刻衝上前去。 拿木棍那个抡起棍子就朝陈寒肩膀砸,拿麻绳那个绕到侧面想用绳子套住陈寒脖子。 陈寒反应极快,当即侧身一闪,木棍瞬间砸空。 下一息,陈寒已经抓住棍头,猛的往前一带。 拿棍那人猝不及防,立马扑了过来,陈寒抬起膝盖就是一顶,正中他的小腹。 “呃~!” 就听一声闷哼,拿棍那人丟下棍子,双手捂住肚子蹲了下去,脸已经全白了。 拿麻绳那个刚把绳子套过来,陈寒已经转过身,一记直拳重重砸在他的鼻樑上。 “嗷!” 后生惨叫一声,鼻血飞溅,仰面倒下的同时,麻绳也甩出去了老远。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两个后生一个蹲在地上起不来,一个躺在地上捂著鼻子。 赵屠户直接看傻了。 他都摸到自己腰间的杀猪刀了,可一看陈寒身手了得,愣是没敢拔出来。 臥槽,这小子什么来路? 打自己两个徒弟,就跟打小孩子似的。 沈德茂也看呆了,惊讶的嘴巴里能塞下两个鸡蛋。 第27章 你我父女恩断义绝! 这一动手,沈如意也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 她快速跑到院门口,头髮散乱,脸色苍白,整个人透著憔悴。 赵屠户一看见沈如意,眼睛立马就亮了,但一想到陈寒还在,顿时又恢復了正常。 赵屠户鬆开握住的杀猪刀,刻意清了清嗓子,决定讲理。 “这位小兄弟,我也不想跟你动手,咱们来讲讲道理可好?” 陈寒冷眼看著他:“有屁就放。” 赵屠户没想到陈寒这么横,顿时就被噎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 他指著沈德茂道:“你问他,昨晚他答应了我什么?” 陈寒转头看向沈德茂,目光依旧冰冷。 乌青眼的沈德茂缩了缩脖子,不敢看陈寒,眼神飘来飘去。 赵屠户道:“昨晚这老东西去赌坊赌钱,带去的一两银子没一会儿就输光了,后来他碰到我,就找我借钱。” “我不肯借,他就说,只要我借他五两银子,他就把如意嫁给我。” 闻听此言,陈寒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后面的沈如意也跟著皱眉,看向自己混帐老爹的眼神中透著厌恶。 赵屠户继续说:“我当时就问他,如意不是早就嫁人了吗?他说如意男人早死了,现在是寡妇,已经回来了。” 说到这,赵屠户便看向站在陈寒后面的沈如意,露出了一丝猥琐的笑意。 沈如意厌恶此人,立即往陈寒身后躲了躲。 赵屠户重新看著陈寒,说道:“我说五两银子太多了,我一下子给不出,然后沈德茂就说,四两银子也行。” “最后我跟他討价还价,说好了给三两银子,他就把如意嫁给我。” 陈寒冷著脸听著,心头怒火却在默默积攒。 “三两银子我已经给他了,现在就是来带如意回去的!”赵屠户越说底气越足。 说完这句,赵屠户又歪头去看陈寒身后的沈如意,堆笑道:“哎,如意,跟我回去吧,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嘿嘿嘿。” 赵屠户说著就要上前,却被陈寒一眼瞪了回去。 “我又不是货物,凭什么要跟你走?”沈如意气得全身发抖,怒视赵屠户和沈德茂。 陈寒沉声道:“我师娘哪也不去,再不滚,別怪我不客气!” 赵屠户一听,立马转身冲沈德茂叫道:“老东西,还钱!三两银子,现在就还!” 沈德茂缩著脖子,一句话都不说。 赵屠户看了看陈寒和沈如意,指著沈德茂道:“这老东西已经把三两银子输光了,我现在拿不到钱,只能带如意走。” 沈如意这会儿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恨恨的看著自己亲爹。 为什么自己这么命苦? 为什么会是这种人渣给了自己生命?老天爷是瞎了眼吗? 三两银子。 就三两银子,他就把自己给卖了! 沈德茂不敢看沈如意,始终低著头,两只手搓来搓去,嘴里还小声嘟囔:“我也是没办法嘛......银子都已经输了,总是要还的嘛......” 听到这话,沈如意再也控制不住,眼泪顺著脸颊便淌了下来,却没有一点哭声。 “师娘,別担心,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陈寒轻声道。 沈如意没出声,但心里却瞬间踏实下来。 陈寒转回头看著赵屠户,冷声道:“她不会跟你走。” 赵屠户皱眉:“小兄弟,我已经跟她爹说好了,银子他都花光了,怎么还能反悔呢?” “你要银子,去找沈德茂要,少来烦我们。”陈寒不客气道。 “他没钱!”赵屠户急了。 “那是你们的事。”陈寒加重语气。 赵屠户脸色一沉,“歘”的一下便拔出了腰间的杀猪刀,恐嚇道:“你小子是不是非要跟老子过不去?真当老子怕你吗?” 陈寒看著赵屠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大可试试。” 赵屠户握刀的手紧了紧,转头看了看已经退到旁边的两个徒弟,又转回来看了看陈寒。 犹豫了好一会儿,赵屠户终究还是没敢动手,又把杀猪刀插回了皮套。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就刚才陈寒那几下子,打他两个徒弟跟玩儿似的,自己上去绝逼討不到好处。 赵屠户咬了咬牙,突然眼珠一转。 紧接著,他便转身走到沈德茂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怒喝道:“老东西,把银子还我!” 沈德茂嚇得脸色惨白:“我......我没银子了,你看见的,我都输光了......” “输光了关我屁事!还钱,不然老子打死你!”赵屠户吼道。 “我......我真没银子了......”沈德茂两条腿直打哆嗦。 赵屠户气得不行,举起拳头就往沈德茂头上砸。 沈德茂立马抱住脑袋往下蹲,嘴里喊著:“如意,救命啊......我是你亲爹,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沈如意一看老爹被揍,顿时就有些於心不忍,身子往前就想过去。 陈寒立马抬手挡住了沈如意,蹙眉盯著她的眼睛,缓缓衝她摇了摇头。 起先沈如意还不太理解,但很快她就看懂了陈寒的眼神。 演戏,这两个人就是在演戏! 紧接著,沈如意便退了回去,咬了咬唇冷冷道:“就算你打死他,我也不会给你走。” 赵屠户正在揍沈德茂,听到沈如意这么说,突然就停了手,回头看了过来。 沈德茂也呆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女儿这么狠心,说不救就不救。 “小寒,我去拿包袱,我们现在就走。” 沈如意说完便转身进屋,將两人的包袱都拿了出来。 陈寒接过包袱,隨后带著沈如意走出了院子。 赵屠户也不敢去拦,只是冲沈德茂挤眼色,仿佛在说:你倒是说句话呀! 沈德茂见两人真的要走,立马大步上前,在后面喊话道:“如意!如意你別走啊!你走了爹怎么办?你不能不管爹啊!” 沈如意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从今往后,你我父女恩断义绝!” 沈德茂闻言一愣。 下一息,沈德茂便脸色暴怒,喊道:“你个不孝女!我生你养你,我容易吗我?” “你就这么对我?我我......我可是你亲爹!” 沈如意跟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继续大步朝前走。 “如意,你別走啊,是爹不对,爹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沈德茂眼见情况不对,立马就服了软,一边说一边还踉踉蹌蹌的追过来。 沈如意生怕沈德茂追过来纠缠不休,急忙拉住陈寒的衣袖,加快脚步朝前小跑起来。 “如意,你別走......啊!啊......” “你个老东西,別想跑,还我银子!” “別打我,我能把如意追回来......” “嗷!嗷!別打了,我求你们了......” 身后传来沈德茂被打的惨叫声。 但沈如意还是没有回头,脚步愈发坚定有力。 陈寒跟著她走了一段,终於还是忍不住好奇,回头瞧了一眼。 此时远处的沈德茂已经被赵屠户三人围殴得蜷缩在地,连惨嚎声都没什么力气了。 第28章 有人打架 青岩堡位於临水县的东南方向。 陈寒已经打听过了,出柳溪村上官道,沿著大道走四、五里,再折向东南方向,走差不多二十里地就能到。 只是这一路不太好走,多是田埂和山间小道。 陈寒和沈如意离开柳溪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此时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著露水的湿气,田间地头偶尔能看见早起的农人在劳作。 两人走得不快,沈如意本就身子弱,昨晚又哭了一整夜,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脸色更是白得嚇人。 陈寒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她,也不催,就默默站著,等她跟上再继续走。 陈寒不是没想过雇辆车代步,但一路过来压根就没见有车经过,想雇也雇不到。 就这样,两人走走停停將近一个时辰。 忽然,沈如意停下脚步,开口道:“小寒。” “怎么了,师娘?” 陈寒转头一看沈如意停下,马上也停住了脚步。 “我......我是不是很没用?”沈如意有些自责。 陈寒不解的看著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问。 沈如意低著头,看著脚边的一颗碎石子,声音闷闷的:“昨晚那一两银子,我就不该给他,对不起啊,小寒......是我拖累你了。” “师娘,你说什么呢!”陈寒皱眉。 沈如意立马摇头,语气执拗:“小寒,你听我说......” “等到了青岩堡,我马上找个活计赚钱,给人洗衣做饭也好,缝缝补补、干杂活也好,只要能赚钱我都愿意干,我一定不会拖累你的。” 听到这话,陈寒没有急著说话,只是盯著沈如意。 沈如意慢慢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带著一股倔强:“我是说真的!” “师娘。” 陈寒微微皱眉,继续道:“银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等到了青岩堡,我先帮你租个小院,你安心住著,我是男人,养家餬口的事交给我就好,你不用太操心。” 沈如意闻言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陈寒又开了口。 “再说了,你是我师娘,师父临终前让我照顾好你,我要是让你出去给別人洗衣做饭赚钱,师父在天之灵知道了,肯定会託梦骂我的。” 沈如意听到这话,心底又暖又酸,差点又要掉眼泪。 但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气,故作轻鬆道:“那我不管,反正不能只靠你一个人赚钱,我也要出一份力。” 陈寒笑了笑,没再跟她爭:“行,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沈如意见他没拒绝,心里不由踏实了一些。 这之后,两人继续赶路,步子都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路边出现了一条溪流。 溪水潺潺,从山上流下来。 就近一看,水质清澈见底,还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 “师娘,这水好清,咱们灌点吧,竹筒里的水不多了。”陈寒道。 沈如意点头,两人走到溪边蹲下,拔开竹筒的木塞,倒掉里面剩余的水,然后开始灌水。 溪水冰凉,捧在手里有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 沈如意灌好水后顺便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刺激得她精神一振,脸上的憔悴似乎都消退了几分。 陈寒也洗了把脸,大口喝了两捧溪水。 就在两人准备起身继续赶路的时候,道路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鐺!” 紧接著,又是“鐺鐺”几声,还隱约夹杂著男人的怒喝和女人的叱吒声。 陈寒神经瞬间绷紧,立马直起腰,耳朵竖起,目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怎么了,小寒?”沈如意五感不及陈寒,还没发现异常。 “有人打架。”陈寒压低声音,语气虽然平静,但身体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態。 “有人打架?哪啊?”沈如意一脸茫然,抬头张望。 陈寒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接著一把拉起沈如意的手腕:“师娘,跟我来。” 紧接著,两人快步跑进路边的一片树林,找了一棵粗壮的大树,双双躲在了树干后面。 “师娘,別出声。”陈寒低声叮嘱。 沈如意紧张的点点头,蹲下身子一动不动的抱著包袱,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陈寒从腰间摘下弹弓,又从布袋里摸出一颗石子,卡在皮兜里,弓弦拉开一半,隨时准备发射。 打斗的声音慢慢靠近。 陈寒半蹲著身子,借著树干的掩护,目光透过前方树木的缝隙,观察著土路上的情况。 树林外的土路上,三个人影出现了,他们正在激烈廝杀。 不,准確的说,是两个人围攻一个人。 让陈寒感到意外的是,被围攻的居然是个漂亮女子,另外两人还都是男子。 陈寒乍一看就觉得,这女子的打扮好奇怪啊。 她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腰间繫著一条湖蓝色的腰带,外面却套了一件半旧的皮坎肩,坎肩的领口和袖口镶著几颗铜扣,看著有点不伦不类。 再仔细一看,陈寒就觉得更不对劲了。 女子头上戴了一支碧玉簪子,耳朵上掛著一对珍珠耳坠,手腕上还套著一个莹润的玉鐲子。 说她是女侠吧,这穿搭分明又像是哪户人家的大小姐,偷穿了家里护院的皮坎肩出来瞎胡闹。 不过她的剑法倒是不错,虽然此刻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但每一剑刺出去都还挺有章法。 只是她面对的两个对手太凶了。 两个男人都是一身脏兮兮的短褐,头髮乱糟糟的扎在脑后,脸上鬍子拉碴,眼神凶狠得像野狗,貌似山匪。 其中一人脸上有道疤,从眉心斜著经过鼻樑,一直拉到嘴角,看著就渗人。 另一个少了半边耳朵,伤口早就癒合,成了个丑陋的肉疙瘩。 两人的武器都是刀,看著是同一种款式。 样式有点像倭刀,刀身微弯,护手窄小,但刀鞘和刀柄的样式都是盛国这边的风格,应该是仿倭刀的山寨货。 虽然两把刀的做工粗糙,刀刃上还有好几个明显的豁口,但握在这两人手里,依旧是能要人命的玩意儿。 “鐺!” 女子一剑架住疤脸男劈下来的刀,火星四溅。 她的手臂明显抖了一下,咬著牙硬撑著,脸都涨红了。 缺耳男趁机从侧面绕过来,举刀就要砍。 女子急忙撤剑回防,身体猛的一转,堪堪挡开这一刀,但脚下已经乱了,向后踉蹌了两步,差点跌倒。 “哈哈哈哈!小娘皮,撑不住了吧?” 疤脸男舔了舔嘴唇,眼睛里满是淫邪的光。 “识相的就別挣扎了,跟哥哥回去,哥哥保证让你快活!” 缺耳男也跟著笑,笑声像破锣一样难听:“老大说了,要活的!这小娘皮长得標致,带回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陈寒蹲在树林里,看得眉头直皱。 他不想多管閒事。 这年头,山匪流寇遍地都是,管得过来吗? 再说了,自己现在带著师娘,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第29章 出手相救 陈寒正想著,就见那女子又举剑挡了一刀。 “鐺!” 女子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路边一棵树上,宝剑险些脱手。 疤脸男和缺耳男见状立刻一左一右围上来,犹如两头盯著猎物的野狗。 女子咬著嘴唇,眼神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女子突然骂了一句,声音嘶哑狠厉:“身为盛国子民,居然给倭寇当狗,残害自己的同胞,你们不得好死!” 陈寒听到这话,眉毛不由挑了一下。 给倭寇当狗! 两个山匪被骂了也不恼,疤脸男反而笑得更大声了:“骂吧,骂吧,等会儿到了床上,看你还骂不骂得出来,哈哈哈......” 缺耳男也嘿嘿的笑著:“老子就喜欢这种性子烈的,越烈越带劲!嘿嘿嘿......” 陈寒本来是不想管的。 但在听到刚才那句“给倭寇当狗”后,想法顿时就变了。 跟倭寇勾结的山匪,那就不只是山匪了。 那是有组织有后台的祸害! 这种败类,该死! 想到这,陈寒已经將弹弓举起,弓弦拉到颧骨位置,快速瞄准了疤脸男的右眼。 相差不到四十步,这种距离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簌——!” 陈寒鬆手的那一刻,石子破空而出,又快又狠。 疤脸男正举刀要砍,突然旁边飞来一个东西,下一刻右眼便传来剧痛,仿佛是被烧红的铁钎扎进去一样。 “啊——!” 疤脸男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刀脱手落地,双手捂住右眼,鲜血开始狂涌。 缺耳男被嚇了一跳,连忙左顾右盼,脸上还带著几分茫然。 疤脸男疼得原地转了一圈,姿態似一条被踩了尾巴的丧家犬,隨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不停的翻滚哀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缺耳男终於反应过来,明白自己一方是被人偷袭了,立即喊道:“是谁?!” 话音未落,第二颗石子已经飞了过来。 缺耳男已经有了防备,当下的反应便比疤脸男快了一点,一察觉到有石子飞来,赶紧偏头躲开。 可即便这样,还是没有完全躲开。 第二颗石子擦著他的额头飞过,刮掉一层皮,额头上顿时火辣辣的疼。 “嘶——!” 缺耳男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本能的低头躲避,往后跳了两步。 女子本来已经快撑不住了,突然看见疤脸男捂著眼睛倒下,紧接著缺耳男也遭到了攻击,顿时精神就是一振。 她不知道是谁帮了自己,但她知道机不可失。 趁缺耳男被石子嚇退的瞬间,女子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一步跨上前去。 缺耳男刚抬起头,就看见一柄剑刺了过来。 他慌忙举刀去挡,但无奈这一刺速度太快,最终还是慢了半拍。 “噗!” 剑尖刺穿了他的咽喉。 缺耳男瞪大眼睛,喉咙里含著“嗬嗬”声,瞬间僵在原地。 女子握著剑柄呼呼的喘著大气,刚才这一剑她使出了全身力气,此刻都已经有点力竭了。 缺耳男身体晃了两下,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人慢慢歪倒下去,抽搐两下后,一命呜呼了。 女子立刻拔出剑,她没有半点迟疑,转身便走向还在地上打滚哀嚎的疤脸男。 疤脸男右眼被射瞎,疼得根本不知道旁边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味捂著眼睛在地上翻滚嚎叫。 女子走到他跟前,双手握剑,对准他的心口便狠狠刺了下去。 “噗!” 疤脸男的身体猛的一弓,紧接著便软了下去,不动了。 这一刻,全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沈如意蹲在树干后面,一手捂著嘴,一手用力抓著陈寒的后衣摆,双眼瞪得大大的。 女子杀死二人的全过程她都看到了,此时正在浑身发抖。 陈寒感受到了沈如意的紧张害怕,马上转头看著她,低声道:“师娘,已经没事了。” 沈如意这才回过神来,扭头看著陈寒,颤颤巍巍的点了点头。 树林外,女子正在確认两个山匪是否死透。 等探过鼻息,確认两人都死透之后,她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 紧接著,女子把剑上的血在缺耳男的衣服上蹭乾净,插回剑鞘,然后转身看向树林方向。 “树林里的义士,多谢你刚才出手相助!” “可否出来一见?让小女子当面谢过!” 女子用力抱拳,声音清脆悦耳。 陈寒蹲在树后,听著那女子喊话,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他转脸冲沈如意打了个眼色,示意她別出声也別动,自己一个人出去应付就好。 沈如意不太明白陈寒为什么要这样,但还是很听话的点了点头。 既然小寒不让自己出去,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陈寒把弹弓掛回腰后,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慢从树后走了出去。 不过陈寒並没有太靠近,离著十来步的距离便停下不走了。 这个距离,万一有诈,自己也来得及反应。 陈寒可不是小白,他深諳江湖行路,人心难测的道理。 因为对方是个女子就放鬆警惕,那也太天真了。 是,刚才自己是出手相助了对方。 但这个行为並不代表陈寒已经认定女子就一定是好人。 他那么做,单纯只是因为死的两个山匪更可恨。 见陈寒出来,女子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陈寒身上,上下打量著。 眼前这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穿著一身有些偏旧但还算乾净的粗布短褐,腰间掛著一把弹弓,背后斜背著一个长条形的包袱。 女子一眼就认出来,那长条形的包袱里,不是刀就是剑。 看来这少年也是习武之人。 同为习武之人,人看著也精神,女子心中不禁暗暗点头。 这第一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在女子打量陈寒的时候,陈寒也在不露声色的打量女子。 刚才隔得一段距离,陈寒只是觉得女子还挺漂亮。 没想到走近一看,女子居然生得极是貌美。 眉目如画,琼鼻樱唇,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莹润如玉。 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没有半点女儿家的娇柔造作,反倒衬得身形挺拔颯爽。 一身劲装更是勾勒出匀称矫健的身段,眉眼间凝著凛然英气。 “义士方才用的可是弹弓?”女子开口时,瞧了一眼陈寒腰间的弹弓。 陈寒点头:“不错。” “好准头!”女子由衷赞道。 陈寒没说话,只是面露谦虚笑了笑。 这时,女子再次抱拳,郑重道:“方才多谢义士出手相救!” 陈寒微笑摆了摆手:“举手之劳。” 女子顿了顿,又道:“小女子惊鸿影,敢问义士尊姓大名,何方人士?” “今日恩情,惊鸿影记下了,待我办完手头急事,来日定当登门道谢。” 陈寒一听名字,嘴角不禁抽了抽。 惊鸿影? 这名字,也太中二了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说书先生嘴里蹦出来的侠客呢。 “那个......我叫陈二狗。” 陈寒面不改色的报了个假名:“我是个孤儿,从小四海为家,没有固定住处。” 惊鸿影眉头微皱,轻轻点了点头,看起来对“陈二狗”这个名字没產生怀疑。 毕竟这年头,乡下人起名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后会有期!” 惊鸿影抱拳,转身要走。 “姑娘留步。”陈寒叫住了她。 第30章 青岩堡 惊鸿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陈寒道:“姑娘方才说,日后要登门道谢?” “正是。”惊鸿影点头,眼神真诚。 “那也太麻烦了,不如......现在就谢了吧。”陈寒嘴角一勾,表情自然丝滑。 惊鸿影微微一愣:“现在?如何谢?” 陈寒笑著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数钱的手势:“你给十两银子,救你一命这个人情,我们就算两清了,如何?” 惊鸿影一听,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住了。 她原以为陈寒是位不可多得的少年侠士,说实话还挺有好感的,都有了结交之意。 但这一刻,好感急转直下,结交之意也瞬间荡然无存。 这人年纪轻轻的,怎么铜臭味这么重?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侠义之举,怎么一开口就要钱呢? 惊鸿影心里不舒服,但转念一想,人家刚才確实救了自己的命,给钱也是应当的。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点不痛快,伸手摸出了自己的钱袋。 打开钱袋一看,里面零零碎碎几块银子,加起来也就七、八两。 惊鸿影顿时眉头微皱。 自己的现银就这些了,要是都给了陈寒,接下来这一路自己可就没钱花了。 但不给的话,对方肯定会认为自己知恩不报。 惊鸿影略微思量,隨即把左手手腕上的玉鐲子褪了下来。 “这是去年我在京城润玉轩买的,当时花了二十五两银子。” 说著,惊鸿影便把玉鐲子往前一递:“即便你拿去当铺,也不会低於十两银子。” 陈寒这才走上前,微笑著接过鐲子,稍微看了看。 果然,玉质温润,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 入手也是沉甸甸的,的確是个好东西。 “行,那就谢了。” 陈寒把玉鐲子揣进怀里,冲惊鸿影笑著点了点头。 惊鸿影见他收下,便没再多说什么。 下一息,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忙,像是赶著去办什么急事。 “姑娘,路上小心啊,打不过记得跑,保住小命最要紧!” 陈寒冲她背影喊了一句。 惊鸿影闻言身子微微一顿,隨即快步走远,很快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陈寒確定惊鸿影走远后,没有急著回树林。 而是先去了那两具尸体旁,蹲下身摸索了一番。 一人身上只有几十个铜钱,还有一些都快发霉的乾粮。 陈寒只拿了铜钱,撇嘴吐槽了一句:“这么穷,看来这年头山匪也不好当啊。” 隨后便站起身来,朝树后的沈如意走去。 沈如意还蹲在大树后面,抱著包袱,乖乖的一动没动。 “师娘,人走了,没事了。” 沈如意这才扶著树干慢慢站起来,她腿都蹲麻了。 两人继续赶路。 走了一阵,沈如意终於忍不住,问道:“小寒,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她真名?” 陈寒认真道:“师娘,在梦里的时候老神仙教过我,出门在外,为了安全起见,凡事还是多留个心眼比较好......你说呢?” 沈如意一听是老神仙教的,顿时觉得非常有道理,立刻用力点了点头。 犹豫片刻,沈如意又问:“小寒,我听人说,依江湖常理,侠义相助本不求回报,你方才那般直白索要银两......会不会落了下乘?” 陈寒听后笑了笑,並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钱袋,打开来放在沈如意眼前。 “师娘,你看看。” 沈如意停步,低头看了看。 钱袋里就只剩下一块很小的碎银子,外加几个铜板,加起来还不到一两银子。 “师娘,咱们现在就只剩这点家当了。” 陈寒一边说一边收起钱袋,继续道:“等到了青岩堡,租房子要钱吧,买铺盖褥子要钱吧,锅碗瓢盆要钱吧,吃饭也要钱吧,哪样都离不开银子啊。” “那姑娘跟咱们萍水相逢,以后也不会再见,欠著人情有什么用?还不如当场变现,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沈如意刚才没想那么多,这会儿听完,顿时觉得很有道理。 她点了点头,带著一丝歉意轻声道:“小寒,是师娘想简单了。” 之后这一路上两人没再遇到什么情况。 虽然沈如意走得脚板生疼,但她始终咬著牙没吭声,只是步子越来越慢。 陈寒也很体贴,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歇歇,叮嘱沈如意多喝水。 一直到下午申时,两人终於看见了一座灰扑扑的石头城堡。 青岩堡到了。 这堡子建在一处缓坡上,城墙是青石垒的,约莫两丈高,墙头上插著几面歪歪斜斜的旗帜,旗上绣著“靖海”两个大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堡门不大,也就够两匹马並排进出,门口站著四个持枪的士兵,正懒洋洋的靠著墙根,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 青岩堡外头则热闹得很。 这些年倭寇闹得凶,附近的老百姓都喜欢往有官兵的地方扎堆。 因为军堡四周不让建房子,百姓们便在离堡墙半里地的地方建。 建的房子多了,附近渐渐就形成了一个镇子,名为青岩镇。 青岩镇没有城墙,就横竖两条主街,两边密密麻麻挤著铺面、棚子和土坯房。 卖布的,卖粮的,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还有几间茶馆和两家当铺。 街面上人来人往,扛锄头的庄稼汉,背篓子的农妇,牵著骡子的行商,还有几个穿军服的士兵蹲在路边啃烧饼。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味道,煎饼的油香,马粪的臭味,鱼虾的腥气,混在一起,竟有一种让人亲切的烟火气。 陈寒站在镇子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点头。 这地方不错。 有兵守著,百姓多,买卖多,比陈家村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强了不知多少倍。 沈如意也在看镇子里的一切,虽然觉得新奇,但更多的是紧张和忐忑。 “师娘,咱们先找家客栈住下。” 沈如意点头应道:“嗯。” 两人沿著南北方向的主街往里走,没几步就看见了一家客栈。 门头上掛著一块木板,写著“平安客栈”四个大字,字跡粗獷,顏色有点像锅底灰。 客栈门脸不大,看起来还挺乾净。 陈寒看向沈如意,问:“师娘,这家怎么样?” “我听你的,你觉得好就行。”沈如意声音很轻,乖巧的点点头。 “那就这家。” 陈寒带著沈如意走进客栈。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圆脸,身材偏胖,正嗑著瓜子。 “二位可是住店?” 圆脸妇人见有人进店,立刻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先在陈寒身上停了一瞬,接著便看向沈如意。 圆脸妇人顿时眼前一亮:好清丽的女子! “对,住店。”陈寒点头,竖起两个指头:“两间上房,要紧挨著的。” “一间房二十文,两间四十文,先付钱后住店。” 圆脸妇人放下瓜子,微笑说道。 陈寒听后便要掏钱。 不料沈如意却突然上前一步,拉住陈寒的胳膊小声道:“小寒,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去別家看看吧。” 第31章 这不叫花冤枉钱 陈寒转头一看沈如意的脸,立马明白了她的心思。 这是觉得贵了,捨不得花这个钱。 陈寒微微一笑,问:“师娘,你刚才不是说,都听我的吗?” “可是......可是......” 沈如意低著头,不好意思在老板娘面前说出“太贵了”这话。 “行了,別可是了,今天我们就住这。”陈寒语气中多了一丝霸道。 说完,陈寒便掏出四十文钱放在柜檯上。 沈如意虽然还是有点心疼钱,但见陈寒都决定了,便没再说什么。 圆脸妇人收了钱,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笑著递给陈寒。 “小兄弟,房间在后院,天字三號和天字四號,紧挨著的。” “多谢。” 陈寒点头谢过,伸手接过钥匙,领著沈如意往后院走去。 圆脸妇人看著两人走进后院,忍不住低声嘟囔:“徒弟带著这般年轻漂亮的师娘住店,不会是私奔出来的吧。” 后院还挺宽敞,中央种著一棵歪脖子槐树。 树下有一口水井,井边放著两个木桶。 陈寒要的两间房在走廊尽头。 很快,两人找到房间。 拿钥匙开锁。 推开天字三號房门一看,房间不算大,但很乾净。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头放著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褥子。 “这房间,有点七天的意思。”陈寒忍不住嘀咕道。 “小寒,你说什么呢?”声音太小,沈如意没听清楚。 陈寒马上道:“没什么......师娘,你就住这屋吧,有事叫我。” 说完,陈寒便向隔壁的天字四號房走去。 “小寒。”沈如意突然叫住陈寒。 陈寒停步回头,发现沈如意正低著头,神色有些窘迫。 “怎么了,师娘?”陈寒疑惑。 “我.....我......” 沈如意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陈寒微微一怔,忙问:“师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如意连忙摇头:“没,没有......我没不舒服。” 说罢,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拿著包袱的手紧了紧,鼓起勇气道:“我......我想洗个澡,你......你能帮我打点水吗?” 在青岩镇这种小地方,客栈都是专门为赶路人提供客房的,通常没有专门的浴房。 想要洗澡的话,只要跟店家要个澡盆或大木桶,放在自己房里。 然后给店小二一点钱,他们会帮你烧热水,你再一桶一桶自己提进来,关上门就能洗澡了。 “当然可以。”陈寒点头。 隨后,陈寒先让沈如意回了屋,接著回自己房间放下包袱,然后出去找了一个店伙计。 陈寒同伙计交涉了一番,给了他几个铜板,伙计立刻欢天喜地的跑去厨房烧热水了。 虽然现在是夏天,洗冷水澡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陈寒觉得井水太凉,女子又天生畏寒,加上沈如意走了一天路已经又累又饿了,洗冷水澡会对身子不好。 过了一会儿,陈寒搬来一个大木桶,放在沈如意房间里。 放好木桶,陈寒转身出去,隨后便一桶一桶往屋里拎热水。 沈如意起初没注意,后来发现木桶里的水居然冒著热气,立马就问:“小寒,怎么是热水?” 陈寒笑著道:“师娘,热水洗著更解乏。” 沈如意却道:“小寒,客栈里热水都是要另外给钱的,这大热天我洗个冷水澡就行了,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陈寒摇头道:“这不叫花冤枉钱!” 顿了顿,陈寒耐心解释道:“师娘,井水太凉,你今天又累又热走了一天了,突然洗冷水澡,万一得了风寒怎么办?” “请郎中不要钱?抓药不要钱?到时候花的可比烧热水的钱多多了,划不来的。” 沈如意想反驳,刚张嘴陈寒已经拎著空桶走了。 这之后,陈寒又拎了几桶冷水进来,兑进大木桶里。 陈寒伸手试了试水温,点头道:“水温刚好,师娘你洗吧,我出去了。” 说罢,陈寒拎著木桶离开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 沈如意走去把门閂插上,又把房间的窗户都关上,这才回到木桶边。 看著桶里冒著热气的洗澡水,沈如意心里暖暖的。 娘亲没了,小弟不在了,小妹也不知去向...... 好在还有小寒。 沈如意弯腰试了一下水温,隨后直起身子便开始解衣带。 外衣滑落,露出里面贴身的旧褙子。 褙子的布料很薄,都能透出底下肌肤的顏色。 她低下头,慢慢解开褙子的系带。 布料顺著肩膀滑下去,被她一只手轻轻接著,丟到了床沿上。 沈如意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丝不掛的身子,在这陌生的环境下,脸颊不由有些微微泛红。 她赶紧抬腿跨进木桶,蹲下身子。 水波盪起来,漫过腰腹,漫过饱满的胸口。 热水包裹住全身的那一刻,沈如意忍不住轻“嗯”了一声。 太舒服了。 赶了一天的路,两条腿早就胀得发硬,脚底都快磨出水泡了,腰也酸得像是要断掉。 现在被热水一泡,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 另一边。 陈寒也在洗澡,但他一个大男人洗澡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后院男茅房旁边有个简易棚子,是专门给住店的男客人冲洗用的。 棚子四面漏风,头顶盖著几块破木板,能挡点太阳,却挡不了雨。 陈寒打了两桶井水,脱了衣裤,提起桶就往身上浇。 冰凉的井水浇在身上,陈寒只觉得凉爽无比,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两桶水下去,身上就洗乾净了。 陈寒用布巾胡乱擦了擦,穿上乾净衣裤,浑身清爽。 回到房间,陈寒把换下来的脏衣服隨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到床边整理东西。 片刻后,陈寒忽然想起惊鸿影给的那个玉鐲子,便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玉质温润,通体碧绿,对著光一看,里面乾乾净净,没有一丝杂质。 “真是好东西!” 陈寒赞了一句,把玉鐲子揣进怀里。 这玩意儿回头找个当铺当了,怎么也能换个十几两银子,够师娘在青岩镇安顿下来了。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陈寒起身走出房间,来到沈如意的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师娘。” “啊!等......等一下!” 屋里传来沈如意的声音,有些慌乱,还有水声哗啦响。 陈寒没想到就敲个门都能嚇到沈如意,顿时忍不住偷笑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沈如意的声音在屋內响起,语气有些紧张:“小.....小寒,你有事吗?” 陈寒隔著门板道:“师娘,天还没黑,我去青岩堡看看陆百户在不在,你在客栈等我,別乱跑。” “哦,那你小心点,早点回来。”沈如意叮嘱。 “知道了。” 陈寒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从包袱里拿出陆鸣岐给的那块私人腰牌,贴身放好。 短倭刀別在腰后,弹弓掛在腰间。 长倭刀没带,那玩意儿太招摇,去军堡带著不合適。 检查了一遍,確认东西都带齐了,陈寒才走出房间,穿过前厅,出了客栈大门。 第32章 百户王永昌 陈寒沿著主街往南走,没一会儿就到了青岩堡正门口。 灰扑扑的石头城墙显得格外厚重,墙头上的旗帜在风中哗哗作响。 堡门口站著四个士兵,状態懒散,歪歪斜斜靠著墙根,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著。 看见陈寒走过来,四个士兵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 一个老兵上下打量了陈寒两眼,见是个穿著粗布短褐的年轻后生,腰里別著弹弓,便没太在意。 “站住。”老兵抬手拦住陈寒:“干什么的?” 陈寒抱拳,客客气气道:“这位大哥,我是来找陆百户的。” “找陆百户?”老兵眉头一挑,上上下下又把陈寒打量了一遍:“你是什么人?找陆百户做什么?” 陈寒从怀里掏出陆鸣岐给的私人腰牌,递了过去。 老兵接过腰牌只看了一眼,脸色立马就变了:“你.....你是那个杀了四个倭寇的山村小子?” 陈寒有些诧异,没想到自己的事跡连守门兵都知道了。 “是我。”陈寒点头。 “你.....你等一下,我这就去通报。” 老兵说完便拿著腰牌跑进堡內。 剩下三个士兵看陈寒的眼神都有点不一样了,带著几分好奇和诧异。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士兵忍不住问:“兄弟,你真一个人杀了四个倭寇?” “运气好而已。”陈寒淡淡的笑了笑。 “运气好?”那士兵瞪大了眼:“那可是四个倭寇啊,你一个人全给宰了,这运气得好到什么地步才行?” 陈寒没接话,还是淡淡笑了笑。 ....... 青岩堡。 一间百户们公用的值房內。 值房颇为宽敞,空间四四方方。 正中央摆著一张长条木桌,桌面上摊著几张有点旧的舆图。 房內靠墙立著两个架子,一个架子上插著几面令旗,旗面皱巴巴的。 另一个架子上摆著几把腰刀,刀鞘上落了一层灰。 墙角摆著一只炭火盆,现在是夏天所以没用,盆里堆著半盆炭灰。 一个男人坐在长桌后面,正低头皱眉看著一封书信。 看面相男人大概三十五六,一身军官皮甲,甲片擦得鋥亮,虽然身材不算魁梧,但肩背挺直,看著就十分精干。 男人脸型稜角分明,颧骨略高,下頜线条硬朗,一双眼睛不大,却目光锐利。 此人姓王,名永昌,是驻守青岩堡的百户之一。 青岩堡一共有三位百户,各自管著一片防区。 王永昌是本地人,在靖海军熬了十几年才爬到百户的位置,最是看重资歷和脸面。 至於陆鸣岐,他是北方人,前几日刚调过来,性子直,脾气躁,来的第一天就跟王永昌顶了几句嘴,闹得有些不愉快。 还有一位百户叫张广德,今天也不在堡內。 王永昌正低著头看信,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过来,听著还挺匆忙。 王永昌微微一怔,立刻想到什么,连忙抬起头看向门口。 紧接著,一名老兵出现在值房门口,手里还攥著什么东西。 王永昌脱口就问:“是不是找到人了?” 门口的老兵一愣,站在那眨巴了两下眼,没反应过来。 找到人了? 找到什么人了? 王永昌一看老兵脸色茫然,不由眉头微皱,知道是自己想岔了。 今日一早,上面派人送信过来,说副將大人的女儿在周边走丟了,让各堡立刻派人出去寻找。 副將大人可是青岩堡的上上级,是靖海大將军的左膀右臂,军中地位极为重要。 他的女儿走丟了,那可是天大的事! 王永昌正在看的正是这封信。 看到信时,王永昌的第一反应是,必须是自己先找到副將大人的女儿。 这样就能在副將大人面前露个脸,对將来升官肯定大有帮助。 但偏偏今日轮到他当值,无奈只能让陆鸣岐和张广德带队出去找人了。 见老兵不是来报这个的,王永昌顿时兴致缺缺,轻轻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问:“何事?” 老兵连忙上前两步,抱拳道:“稟王百户,那个杀了四个倭寇的山村小子来找陆百户了,现在就在门口等著。” 王永昌一怔,眉头挑起:“你说谁?” “就是那个一人杀了四个倭寇,陆百户对他夸讚有加,还给了他一块私人腰牌,说要收他当伍长的那个山村小子。” 老兵说著就把陆百户的那块私人腰牌呈到了王永超面前。 王永昌接过腰牌看了看,眉头慢慢皱紧。 前几日,陆鸣岐带著四具倭寇尸体回来之后,一个山村小子独自杀了四个倭寇的事跡便在青岩堡內传开了。 当时的青岩堡都炸开锅了,大家都在说陆鸣岐运气好,刚调过来就收编了如此猛人。 唯独王永昌心里很不得劲,甚至还有点嫉妒。 原因很简单,因为陆鸣岐调来的第一天就跟王永昌闹了个不愉快。 其实事情並不复杂,陆鸣岐调来那天,王永昌照例摆了个接风宴。 席间王永昌借著饮酒,说了几句“青岩堡规矩多,陆百户初来乍到,凡事多问问老人”之类的话。 本意是想敲打敲打陆鸣岐,让这个北方佬知道谁才是地头蛇。 结果陆鸣岐当场就顶了回来,说规矩是规矩,老人是老人。 还说他陆鸣岐世代行伍出身,只知道为国杀敌,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 当时王永昌就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从那一刻起,王永昌就记恨上了陆鸣岐。 如今陆鸣岐又招了个猛人进来,王永昌心里能舒坦才怪。 王永昌眉头微皱,靠在椅背上看著手中的腰牌,目光隱约闪烁起来。 片刻后,王永昌忽然坐直身子,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附耳过来。” 王永昌冲老兵招了招手。 老兵立刻上前,伸长脖子把耳朵凑了过去。 王永昌压低声音道:“一会儿你这么跟他说.......” “明白,明白明白......” 老兵一边点头一边应道。 ........ 堡门外,陈寒等了差不多有一刻钟,老兵才慢慢悠悠走出来。 见到陈寒,老兵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小兄弟,借一步说话。” 说著,老兵就把陈寒拉到了十几步开外。 “这位大哥,陆百户不在吗?”陈寒问。 老兵点头道:“在的,在的......” 紧接著,老兵又话锋一转:“不过陆百户现在有点忙,正在处理紧急军务,估计今日是没法见你了......” “不过你別担心,陆百户说了,明日一早你再过来,到那个时候,他肯定能够见你。” 陈寒听后也没多想,前世他当特种兵的时候,这种情况还挺多见的。 顿了顿,陈寒问:“那腰牌......” “哦,腰牌在这,小兄弟你拿好,明日早上不是我当值,到时候你给当值的看就好。”老兵说著便把腰牌还给了陈寒。 陈寒没有怀疑,抱拳谢过之后,揣好腰牌便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陈寒经过一家食铺,见饭菜还不错,便挑了两样师娘爱吃的,打包带了回去。 第33章 居然顶了他的缺 第二天一早,辰时刚过。 陈寒便来了青岩堡。 將腰牌递给当值士兵,说明来意之后,士兵便拿著腰牌进去通稟了。 这次没等多久,一名身穿百户官服,脸型稜角分明,颧骨略高的武官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王永昌。 “你就是陆百户总跟我提起的那位杀倭少年?” 王永昌笑眯眯的打量著陈寒,眼中满是赏识之色。 陈寒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出来的人会是陆鸣岐,结果见到的却是另外一位百户长。 陈寒立刻严肃表情,抱拳道:“草民陈寒,见过百户大人。” “不必多礼。” 王永昌摆了摆手,態度隨和得像邻家大叔:“本官王永昌,青岩堡百户,这几日陆百户总跟我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陈寒直起腰杆,不卑不亢:“王百户谬讚。” 顿了顿,陈寒就问:“敢问陆百户可在?他让我今早过来。” 王永昌没急著回答,仍旧笑著打量陈寒。 这少年身板结实,肩背挺直,说话利落,眼神毫不躲闪。 確实是个好苗子。 王永昌心里突然酸溜溜的。 陆鸣岐那莽夫,刚调来就捡了这么块宝。 王永昌暗嘆一声可惜,隨即收起心思,笑著道:“真是不巧,昨日陆百户接到紧急军务,连夜就出堡办差去了。” 陈寒听后眉头不由皱了皱。 陆鸣岐搞什么呢,说好让我早上过来,结果自己人又不在。 王永昌继续道:“不过你不用担心,陆百户临走前已经写好了任命书,特意让我今日一早转交与你。” 说著,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眼下鹰嘴山烽火台正好缺一名伍长,你拿著这个,即刻报到去吧。” 陈寒接过任命书,展开一看。 纸上写著几行字,大意是兹任命陈寒为鹰嘴山烽火台伍长,即日赴任。 下面盖著青岩堡的官印,还有陆鸣岐的籤押。 陈寒盯著“鹰嘴山烽火台”几个字,嘴角不可察的抽了抽。 这地方他太知道了。 那个被自己干掉的吕大年就是那的伍长。 现在好了,自己居然顶了他的缺。 要不要这么巧啊! 陈寒盯著任命书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皱,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迟迟没有说话。 王永昌站在他面前,面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心里却已经有点打鼓了。 这份任命书是昨晚王永昌假借陆鸣岐的名义写好的。 上面除了陆鸣岐的籤押是自己模仿的,其他都是货真价实的军中文书,按理来说这小子不可能看出什么破绽啊。 可他怎么一直不说话呢? 难道这小子以前见过陆鸣岐的籤押,这会儿瞧出破绽了? 不,不可能! 王永昌心中多少有点忐忑,但脸上还是那副和蔼的模样,开口道:“怎么?这任命书,有不妥之处?” 陈寒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將任命书折好收进怀里,抱拳道:“没有不妥,多谢王百户。” 王永昌心头那块石头瞬间落地,暗暗鬆了一口气,笑著点了点头。 “好,既然没有问题,那就早些去赴任吧。” 说罢,王永昌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来人,把东西拿过来。” 堡门內立刻走出一名亲兵,怀里抱著一摞东西,快步上前。 亲兵將东西放在陈寒面前的地上,退后一步,立正站好。 陈寒低头一看,这堆东西的最下面是一套叠得很整齐的军服。 靛蓝色的粗布,款式跟那些守门的士兵穿的一样。 军服上面是一件半旧皮甲,甲片是深褐色的熟牛皮,边角磨得发亮。 能看得出来,这皮甲已经用过一些年头了,但保养得还算不错。 最上面是一个简易头盔,就是那种铁皮捲成的小帽檐,能护住头顶和前额,两侧有绳扣可以繫紧。 头盔旁还放著一块巴掌大的木製腰牌。 陈寒伸手拿起腰牌看了看,木牌质地一般,边角有些磨损,正面刻了一个“伍”字,背面刻著“靖海”两个字。 按照靖海军的规矩,只有小旗以上的军官,腰牌上才能刻名字。 伍长这种最低等的军职,腰牌上只写职务,不写名字。 这时,就听王永昌问道:“陈伍长,陆百户之前跟我说,他给过你一把倭刀,可有此事?” “有。”陈寒点头。 王永昌道:“军中的制式军刀品质太差,给你用反而会成累赘,以后你就用那把倭刀杀敌吧。” 陈寒抱拳:“是。” 王永昌又道:“记住,三日之內你必须赶到鹰嘴山烽火台报到,若是过了期限,可是要被记过的。” “多谢王百户提点,属下记住了。”陈寒应道。 王永昌点点头,隨即转身要走。 但刚走两步又停住了,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陆百户给你的那块私人腰牌就留在我这吧,等陆百户回来,我会替你转交给他的。” “多谢王百户。”陈寒抱拳谢过。 王永昌笑了笑,鼓励陈寒道:“年轻人,好好干,等杀了倭寇立了功,升迁是迟早的事。” “是!”陈寒应道。 王永昌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堡內,步伐极为稳健。 陈寒弯腰把地上的军服、皮甲、头盔一股脑抱起来,转身就往客栈方向走。 走了一段,陈寒忍不住又把伍长腰牌掏出来看了看。 木牌不大,约莫两指宽三指长,正面的“伍”字和背面的“靖海”二字,刻功都偏粗糙,一看就是批量赶製的东西。 陈寒並不在意腰牌的做工,顺手就把它掛在了腰间。 这玩意只是个身份凭证,別弄丟了就行。 ............... 与此同时,青岩堡內。 王永昌走进堡门后,没有直接回值房。 而是拐了个弯,沿著一条石阶往伙房走去。 伙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厨子正忙活著准备午饭,案板上堆著切好的菜,灶上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冒著泡。 王永昌站在伙房门口,负著手,目光扫了一圈。 一个厨子抬头看见王永昌,立刻放下手中的菜刀,迎上前点头哈腰,陪著笑道:“王百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没事,我过来转转,顺便看看中午吃什么。”王永昌语气隨意,迈步走了进去,左看看右看看。 厨子一脸討好的答道:“回王百户,今天燉了一大锅白菜豆腐,还有一大盆咸鱼,另外蒸了些杂粮饼子。” “嗯,不错。” 王永昌假模假式的点了点头,走到灶台边,低头看了看锅里的咸鱼:“咸鱼多放点姜,去腥。” “是,属下记住了。”厨子连忙点头。 “行了,忙自己的去吧,我就是隨便看看。” 王永昌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的往灶膛方向挪了两步。 厨子听后立刻回了原位,继续忙碌起来。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烧得正旺,旁边堆著一小堆没烧完的柴火。 王永昌见没人注意自己,便借著查看灶膛火势的由头,微微侧身弯腰,接著袖口一抖,那块刻著“陆”字的私人腰牌便无声飞入了灶膛。 火苗呼的一下衝上来,木牌瞬间被吞噬。 王永昌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若无其事的离开了伙房。 第34章 怎么会这么巧? 出了伙房,王永昌沿著石阶往回走。 他脸上看似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却时不时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回到值房,王永昌在长桌后坐下,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 放下茶碗,王永昌靠在椅背上,忍不住摇头嘆了一声,自语道:“陈寒,其实我也不希望你在烽火台丟了性命,可谁让你......唉,你要怪就怪陆鸣岐吧。” 其实王永昌是考虑过招揽陈寒的。 既然陈寒一个人能杀四个倭寇,身手肯定不会差,如果能投到自己麾下,將来必然是一把好刀。 而且陆鸣岐那莽夫刚来,根基不稳。 要是自己能把他看中的好苗子挖走,一方面是能打压他,另一方面也能好好挫挫他的锐气。 昨晚的王永昌甚至都已经想好怎么跟陈寒开口了。 “陈小兄弟,陆百户刚来,对青岩堡的情况还不熟悉。” “你若是跟了我,我保证让你在半年之內升任小旗,一年之內升任总旗。” 这些话王永昌在心里默默演练了好几遍,感觉比说书先生还说得利索。 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原因很简单。 万一那小子死脑筋,不肯答应呢? 万一那小子非要等陆鸣岐回来呢? 自己把话都说出去了,结果没把人挖过来,那面子岂不是丟大发了。 到时陆鸣岐回来知道了这事,一定会狠狠笑话自己。 “哟!王百户,您这是亲自去招揽我的人了?” “怎么著,人家瞧不上你啊?哈哈哈.......” 光是想像一下陆鸣岐那张阴阳怪气的脸,王永昌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可受不了这份气。 所以王永昌决定,不去冒那个险,乾脆直接把陈寒打发走。 既然自己得不到,那也不能为陆鸣岐所用! 可为什么是打发去鹰嘴山烽火台呢? 因为鹰嘴山烽火台设在海边,是预防倭寇的第一条防线。 倭寇们为了悄无声息的登陆,很多时候都会选择夜里摸上案,趁夜干掉烽火台的瞭望兵,不让狼烟升起。 远了不说,就说这几年,死在倭寇手里的烽火台墩军已经多到数不过来了。 毫不夸张的说,墩军在靖海军中,危险係数是最高的,没有之一。 王永昌把陈寒打发到那里去,其实就是不想让他回来。 这两天陆鸣岐和张广德都到人出去找副將大人的千金了。 堡內当值的都是自己的属下,王永昌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不能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否则严惩不贷。 就算陆鸣岐回来问起,大家也会统一口径,咬死了说没见著陈寒来过。 只要拖上一两个月,陆鸣岐大概率会认为陈寒那小子食言了,不来了。 到时候这事也就翻篇了。 王永昌越想越觉得这事自己处理得漂亮,不由翘起二郎腿,手指头在桌面上得意的敲了两下。 陆鸣岐啊陆鸣岐,你个没脑子的北方佬,看老子怎么玩死你! ----------------- 另一边,陈寒抱著军服、皮甲、头盔回到了平安客栈。 一进后院,沈如意刚好从屋里出来,正要去后院的水井边打水。 看见陈寒捧著一大堆东西,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木桶,快步迎了上来。 “小寒,你见到陆百户了?” 沈如意目光落在那摞靛蓝色的军服上,眼睛里满是好奇。 陈寒没急著回答,对沈如意道:“师娘,我们进屋说吧。” 两人进了陈寒的房间。 陈寒把东西一股脑放在桌上。 沈如意忍不住拿起那件皮甲,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最后她掂了掂分量,嘴里嘖嘖道:“这皮甲还挺沉的呢.....小寒,你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陈寒道:“师娘,这个先不著急。” 说著,陈寒就从怀里摸出那张任命书,摊开放在桌上。 紧接著,他又摘下腰间的伍长腰牌,一併推到沈如意面前。 “师娘你看,我已经正式入伍了,现在是伍长。” 沈如意立刻凑过来,低头盯著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腰牌翻来覆去的看。 她认识的字不多,勉强能认出“伍”“海”这类简单,或者经常看见的字,但丝毫不影响她此刻的心情。 “小寒,你真当上伍长了?”沈如意抬起头,表情开心极了:“那个陆百户真是个好官,说话算数。” 陈寒点头:“嗯。” “不过今早我还是没见到陆百户。”陈寒又道。 沈如意一脸诧异:“没见到?那这任命书和腰牌.....” 陈寒马上把刚才去青岩堡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如意听得很认真,双手搁在桌沿,偶尔插一句“哦”“原来是这样”。 等陈寒说完,沈如意长长舒了口气,笑著道:“小寒,那位陆百户待你真是没话说,一来就让你当了个伍长,这回你可算是有正经差使了。” 陈寒点头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却慢慢变得有些微妙。 沈如意很快就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忙问:“怎么了,小寒?有哪里不对吗?” 陈寒看著沈如意,认真道:“师娘,我被分到鹰嘴山烽火台了。” 沈如意听后表情就是一僵:“什.....什么?” “小寒,你......你没跟我开玩笑吧?”沈如意张大眼睛。 陈寒摇头道:“师娘,我没开玩笑,我要去的这个鹰嘴山,就是吕大年之前待的那个鹰嘴山。” 沈如意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两只手下意识攥在一起。 “怎么会这么巧?” 沈如意突然压低声音,语气里透出紧张:“吕大年和林群的死,万一被烽火台的人知道了,那你不就......” “师娘!” 陈寒打断她:“你把心放肚子里,这件事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相信我!” “真的?”沈如意还是不太放心。 陈寒一脸严肃,非常肯定的点了点头:“真的!” 沈如意见陈寒如此有信心,內心的紧张和忐忑立刻消失了大半。 顿了顿,沈如意又问:“对了,小寒,鹰嘴山在哪儿?离这远不远?” 陈寒道:“在东南海边,离青岩堡大概三十里地,离陈家村约莫十多里地。” 紧接著,陈寒又补充道:“那地方靠海,平时主要负责盯著海面上的倭寇船只,具体长什么样我现在也不知道,以前从没去过。” “靠海?”沈如意一听,眉头便拧了起来:“那岂不是很容易碰见倭寇,一定很危险吧?” 陈寒早料她会有这种担心,於是脸上立刻浮现轻鬆的笑容,摆了摆手道:“师娘,没你想的那么危险,烽火台的职责是盯著海面......” “只要一发现倭寇的影子,立马点燃狼烟报警,然后迅速撤离就行,不用跟倭寇正面硬拼的。” “等倭寇上岸了,我们早跑远了,到时候自然有战兵去收拾他们。” 沈如意听陈寒说得有鼻子有眼,想了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脸上的担忧便退了几分。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鹰嘴山?”沈如意问:“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陈寒一愣:“师娘,你也要去?” 第35章 最重要的一点 沈如意听到陈寒的话后也是一愣,紧接著便弱弱的问陈寒:“小寒,你......你不想让我去吗?” 说完,沈如意脸上已经多了几分委屈。 陈寒一看沈如意的表情,担心她误会自己嫌她是累赘,便马上道:“师娘,你別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如意没说话,缓缓低下了头。 陈寒想了想,解释道:“师娘,之前我从没去过鹰嘴山烽火台,暂时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就算你要跟过去,也不能是现在,至少得等我去那边待上一段时间,弄清楚那边的状况才好安排吧。“ 沈如意一听,立马抬头看了看陈寒,眼中多了一缕希望。 陈寒道:“师娘,鹰嘴山烽火台靠海,遇到倭寇的机率肯定比青岩镇这边大得多,如果真遇上了情况,我一个人脱身是很容易的,但带著你就不一样了。“ 沈如意心里顿时有点不服气,但也只敢小声嘟囔:“我.....我会躲好的,不会给你添乱。“ 陈寒连忙点头:“我知道......但是师娘,你也要站在我的角度考虑一下。” “青岩堡这边有军队驻扎,倭寇也好、山匪也好都不敢过来,比住在烽火台要安全太多了。” “你待在这,我在外头当兵也安心,有空还能回来看你,不然老是担心这担心那,做事也会瞻前顾后的。“ 沈如意听他说担心自己,心底立刻涌出一股异样的情愫。 她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就觉得胸口那一片暖烘烘的,仿佛揣了个小暖炉。 “那我......那我回陈家村住总行吧?鹰嘴山离陈家村近,你要是缺什么东西,我还能隨时给你送过去。“沈如意不死心。 陈寒一听,当即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行,坚决不行!“ “为什么?“沈如意不解。 陈寒微微皱眉道:“我不在陈家村,那个陈旺,还有另外两个鰥夫肯定会去骚扰你,我要是把你一个人搁村里,那跟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別?“ 听到陈旺这个名字,沈如意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一张齷齪噁心的嘴脸,还有村里那两个鰥夫色眯眯的眼神,顿时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这时,陈寒忽然盯著沈如意:“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沈如意十分疑惑。 “沈德茂。“陈寒声音一沉。 沈如意一愣,隨即道:“小寒,我跟他已经父女恩断义绝了,以后都不可能有来往,你担心他做什么?“ 陈寒点头道:“没错,你是跟他恩断义绝了,但你觉得他会认吗?” “以他那好赌的性子,钱输光了肯定会来找你,去哪找呢?当然是先去陈家村找。” “你要是真回了陈家村,不光要面对陈旺那些人,还得应付沈德茂,到时候你日子难熬,我在鹰嘴山更不安心。“ 沈如意听完陈寒这番话,终於无话可说了。 她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脸,用力点了点头道:“小寒,你说得对,我都听你的,我暂时就待在青岩镇,等將来时机成熟了,我再搬去你那边。“ 陈寒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陈寒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说道:“师娘,时间还早,我们去镇上转转,先把住的地方落实了再说。“ “嗯。“沈如意点头,没有异议。 陈寒道:“师娘,你先出去一下,我换下衣服。“ 沈如意看了看陈寒身上,不解的问:“换衣服干嘛?你这一身也没弄脏啊。” 陈寒微笑道:“我换军服。” 沈如意一听,连忙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很快,陈寒换好了军服。 靛蓝色的粗布军服裁剪得还挺合身,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袖子那里略微短了一丟丟,不过並不影响什么。 套上甲片,顿时感觉严丝合缝的贴住了胸膛和肩背。 两侧的绳扣一拉一系,刚好勒紧腰身,不松不垮。 陈寒活动了两下肩膀,皮甲隨他的动作微微起伏,服帖得像是量身定做的。 穿戴完毕,陈寒开门从房间里走出来。 门外的沈如意听见开门声立刻转过头。 下一息,沈如意顿觉眼前一亮,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 穿上军装的陈寒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靛蓝的军服衬得他肩宽腰窄,深褐色皮甲更是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陈寒本就阳光精神,“开窍了”之后自身气质一下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眼下换上戎装,顿时更添男子气概,站在面前腰背挺直,目光沉静,犹如一棵挺拔的劲松。 沈如意看著眼前的男人,心头按捺不住的怦怦直跳,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师娘,怎么样?合身吗?” 陈寒张开双臂亮了个相,笑著问沈如意。 沈如意连忙点头,一边暗暗压制飞快的心跳,一边回道:“嗯!挺合身的,那......那我们走吧。“ “等一下,师娘。“ 说完,陈寒便回了屋里。 大约十息过后,陈寒出来了。 他手里提著长倭刀。 从离开陈家村那天起,长倭刀就一直被粗布包裹著,此时粗布已经被解掉,恢復了长倭刀的真面目。 至於那把短倭刀,陈寒也拆掉了包裹的旧短褐,依旧別在腰后,刀鞘贴紧腰身。 弹弓掛在右边腰侧,石子袋和伍长腰牌掛在左边,一左一右,走路不磕不碰。 沈如意见状十分不解,心说不就上个街吗?怎么还全副武装上了? “小寒,咱们只是去租个房子,有必要这么夸张吗?”沈如意上下打量著陈寒问。 陈寒微微一笑也不解释,隨后招呼沈如意一声,朝前厅去了。 两人经过前厅的时候,正好遇见了客栈老板娘。 老板娘一看陈寒打扮得如此英武,立刻投来了惊诧的目光。 陈寒没有理会老板娘的反应,领著沈如意径直朝主街上走去。 等两人走了,客栈老板娘才低声嘟囔起来:“有个这么英武的徒弟,换我,我也愿意私奔。” 主街上。 换了军服,手持武器的陈寒走在街上格外显眼,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 有路人看见陈寒腰间的伍长腰牌,立马嘀咕起来:“哟,这么年轻就是伍长了?“ 沈如意听到后,心中暗暗为陈寒感到骄傲。 就在这时,路边一个老汉嘀咕道:“哎,你们看,旁边那个是他娘子吧?长得真俊,小伙子真有福气。“ 闻听此言,沈如意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两只耳朵瞬间滚烫,心里又慌又臊。 她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陈寒,却见他浑然不在意,目光仍旧在街道两旁的房屋间来回扫视。 沈如意以为陈寒没听到,顿时暗暗鬆了一口气。 可下一息,沈如意就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小寒听到了刚才的话,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想到这,沈如意的脸颊和耳朵顿时更烫了。 第36章 鹰嘴山烽火台 陈寒特意换上军服带上武器出街,可不是为了炫耀那么简单。 他是想在租房子的时候让別人知道,房子虽然是沈如意一个人住,但她绝不是无依无靠的女人。 自己现在是伍长,要是有人敢打她的歪主意,必须先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一个时辰后...... 陈寒带著沈如意一路打听来到了镇子西边。 沿著一条巷子走到尽头,说是最里面那户有房出租。 从出来到现在,两人已经看过三处屋子,可都不怎么满意,现在是第四处。 这户人家院墙不高,墙上爬著半墙牵牛花,紫色的小花开了不少。 隔著院墙能看见里面的一棵枣树,树上掛著些青枣。 “砰,砰,砰.......” “有人在家吗?” 陈寒拍门喊了一声。 很快,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个两鬢髮白的老妇人,穿著粗布衣裳,整个人乾乾净净。 老妇人看见陈寒一身军装,先是一愣,隨即脸上便露出了笑意。 “二位有事吗?“老妇人语速平缓。 “这位大娘,您这是不是有房子出租?“陈寒开门见山。 “有的有的,二位里面坐。”老妇人立刻点头,招呼二人进院。 老妇人姓李,丈夫早亡,是个寡妇,周围的邻居私下里都管她叫李寡妇。 李寡妇的大儿子十多年前死在了倭寇手里,她还有个小女儿,不过早就嫁去了外地,隔两年才会回来一次。 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守著这院子,平日里靠帮人缝补衣物、纳鞋底、裁新衣、绣小件过活。 可眼下镇上缝补的活太少,於是李寡妇便想把屋子租出去一间,缓解一下经济压力。 院子里,陈寒跟李寡妇聊了很多。 聊完后,陈寒对这位老妇人的印象很不错,觉得她为人实在,房租也挺公道,一月一百二十文,包水不包柴火。 李寡妇对陈寒和沈如意的第一印象也很不错,全程都是笑呵呵的。 陈寒转头去看沈如意,同时问道:“师娘,你觉得怎么样?“ 此时的沈如意正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 她前放的枣树下放著一把竹椅,旁边有个小石桌,桌上有一个小竹篓,里面全是针头线脑。 院子虽然不大,但却让人很安心。 沈如意回头看过来,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挺好的,很乾净,也很安静,我很喜欢这。“ 陈寒点点头,想了想对李寡妇说道:“李大娘,我们想先租三个月,你看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李寡妇立马点头,笑呵呵的答应下来。 隨后,李寡妇便起身领著两人去看屋子。 屋子在西厢,房间不算大,基本的家具都有,採光也挺不错。 陈寒爽快的交了三个月租金,李寡妇把钥匙交给沈如意,嘱咐了几句水井在哪,厨房在哪之类的话,便回自己屋忙活去了。 从李寡妇家出来时,已经过了午时。 陈寒和沈如意出了巷子,在街口找了家麵馆,一人要了一大碗汤麵。 吃完面,两人去了一家叫“裕丰当”的当铺。 跟掌柜一番討价还价后,陈寒用惊鸿影给的玉鐲子换了十二两现银。 十二两银子到手,陈寒揣好,两人径直回了平安客栈。 客栈房间里。 陈寒从刚才当的银子里拿出三两,剩下的九两银子连同所有铜钱,一併交给了沈如意。 “师娘,这些你拿著。“ “啊?这么多?“沈如意一愣,没想到陈寒会给自己这么多银子。 “不多的,你该花花、该买买、该吃吃,別太省了。“陈寒叮嘱道。 沈如意看著手里的银钱,內心莫名感动。 想了想,沈如意还是道:“小寒,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银钱的,还是你自己留著用吧,你在外面当兵,总得留点钱傍身才行。“ “我够用了。“ 陈寒笑著亮了亮手里的银子:“当兵管吃管住,三两银子已经够我花一阵子的了......倒是师娘你,一个人在镇上,手头没钱我不放心。“ 沈如意本来还想推辞一下的,但转念一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冲陈寒笑著点点头,把银钱包好揣进怀里,心里已然打定主意。 这些银子她一文钱都不会乱花。 陈寒是男人,现在又当上了伍长,將来他在外面应酬、置办东西都是要花钱的,自己得替他攒著,以备不时之需。 天黑前这段时间,两人又去了一趟杂货铺。 买了一块打火石,一小罐灯油,一套新铺盖卷以及一些日用品,打算明早退了房,一併搬去李寡妇家。 ........ 第二天一早,陈寒退了房,带著沈如意搬去了李寡妇家。 陈寒本想帮沈如意收拾好房间再走的,但沈如意没让,催促他赶紧去鹰嘴山报到,別迟了受罚。 “走吧,我送你到镇子口。“ 陈寒想说不用送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这时的青岩镇大街上已经人来人往了。 两人在人流中並肩走著,谁都没有说话。 很快,到了镇口。 路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垂下,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陈寒停下脚步:“师娘,就送到这吧。“ 沈如意也跟著停下,默默无语。 陈寒看了看沈如意,笑著道:“那我走了,师娘。” 沈如意点点头:“嗯,路上小心。“ “我知道。” 陈寒应了一声,没再多话,转身提了提手中倭刀,迈开大步就朝官道上走去。 沈如意看著陈寒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不舍。 --------------- 陈寒从青岩镇出来,沿著官道走了七八里,折向东南,路就开始难走了。 先是田埂,后来变成碎石坡,再后来乾脆就是石头山。 下午申时左右,陈寒来到了鹰嘴山附近。 鹰嘴山不高,从远处看就像一只蹲在海边的禿鷲,脊背斜斜伸向海面。 最高处有一块巨石向外凸出一截,形如鹰嘴,山便是由此得名。 东面山脚下就是海,蓝色的海面一直铺到天边,看不到尽头。 又往前走了一段,穿过一片树林,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陈寒一眼就看见了一座烽火台。 烽堠整块嵌在山脊仅有的一片平整高地之上,通体以粗礪花岗岩垒砌,四四方方,十分规整。 墩台自下而上缓缓收束,稳稳矗立於山巔。 台顶上牢牢嵌著三根常年直立的粗木旗杆,蓝色警旗被捲起来捆在桿身底部。 想来这就是鹰嘴山烽火台了...... 第37章 这不对吧! 陈寒看了两眼远处的鹰嘴山烽火台,提了提手中的倭刀和包袱,隨即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刚走十几步,就听见道路前方转弯的地方传来女子的尖叫,同时还有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陈寒步子一顿,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紧接著,前方道路转弯处便衝出一个人影。 陈寒定睛一看,是个年轻妇人,怀里还死死搂著一个男童。 年轻妇人抱著孩子正在拼了命的逃跑,头髮已经散了一半,满脸是汗,嘴唇发白,一边跑还一边紧张的回头看。 见年轻妇人被嚇成这样,逃得如此慌张,陈寒下意识认为,对方肯定是遇到了山匪或者倭寇。 当下陈寒也没多想,赶紧躲到了路边的一棵大树后面。 刚站定,陈寒就皱起了眉头,瞥了一眼远处的鹰嘴山烽火台。 我靠,这不对吧! 这可是在烽火台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有山匪、倭寇打劫百姓? 虽然这样想,但陈寒没著急现身。 因为还不知道敌方的人数,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 如果对方人少,自己可以直接出手。 如果对方人多,那就得讲点策略了。 此时,抱孩子的年轻妇人还在拼命奔跑。 她怀里的孩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小胳膊紧紧箍著妇人的脖子。 跑著跑著,年轻妇人突然被脚下一个坑洼给绊了一下。 就听“扑通”一声闷响。 年轻妇人抱著孩子一起摔倒在地。 年轻妇人不光自己摔了个结结实实,抱著的男童也滚出去半丈远,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得更厉害了。 与此同时,道路转弯处又冒出两个人影。 两人穿的都是靛蓝色的军服,破破烂烂,一个高一个矮,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喊著什么。 因为隔得远,陈寒暂时听不清,但语气是非常不友善的。 陈寒眉头一皱:靖海军? 陈寒以为自己认错了,急忙仔细辨认了一下。 没错! 这两人穿的就是跟自己身上一样的靖海军军服,只不过已经脏得顏色都不对了。 领口、肩部都是油亮亮的,外面套著的皮甲也系得松松垮垮,跑起来上下晃荡。 这两个靖海军蓬头垢面,胡茬长得快盖住半张脸,眼神浑浊,瞧著比路边的野狗还邋遢。 两人腰间都挎了一把破旧的制式腰刀,刀柄缠布已经油得发黑髮亮。 陈寒注意到,矮个子那人腰间还掛著一个大海螺,跑起来左摇右撞。 奔跑中的高个子兵见年轻妇人摔倒,立马嘴角一咧,露出一口大黄牙,坏笑道:“跑啊,你倒是继续跑啊!哈哈.....” 矮个子兵也跟著笑起来,一边跑一边搓手,几步就绕到了年轻妇人的前面,堵住了她的去路。 等高个子兵站定,两人已经一前一后截住了年轻妇人。 年轻妇人一看没法跑了,顿时也顾不上疼痛,立马跪下就开始磕头。 额头撞上地面的碎石,很快额头上就多了一片红印子。 “两位军爷,我把钱都给你们,都给你们......”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求求你们了......” 年轻妇人一边求饶,一边从怀里掏出破旧的小布袋,双手放在前面的地上,声音发颤,充满了恐惧。 高个子笑了笑,慢步走到年轻妇人跟前,弯腰把钱袋捡起来掂了掂,满意的往怀里一揣。 紧接著,他就蹲了下来,伸手捏了捏年轻妇人的下巴,嘴角带著淫笑道:“钱我收下了,但人,我也要收下!” 年轻妇人整个人就是一僵,脸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 堵著路的矮个子看得一脸兴奋,忍不住叫嚷道:“哥,你可快点,我好长时间都没碰女人了,一会儿我也想好好爽一把!” “急什么,有你玩的时候!” 高个子兵说著便解下了腰间的军刀,隨手往地上一扔,然后拽著妇人的胳膊就往路边的林子里拖。 妇人嚇得拼命挣扎,声音都喊劈了:“不!不要啊!”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求求你们了.......” 不远处趴在地上哭的男童约莫三、四岁,此时脸上全是土和泪。 见娘亲要被坏人拖走,男童突然间竟不哭了。 他飞快站起来,跌跌撞撞就扑了过去,一双小手死死抓住了妇人的衣角,想把娘亲救回来。 还带著哭腔叫著:“你放了我娘!放了我娘......” 高个子嫌烦,抬脚就是一踹。 男童立马往后翻了个跟斗,仰天摔倒在地,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別看男童在哭,人却很快又站了起来,作势又要扑向娘亲。 “看好这小崽子,別让他来扫兴!” 高个子冲矮个子吼了一声。 矮个子赶紧过去一把揪住男童的后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拎了起来。 “哥,你忙你的,这小崽子我一定看好。” 矮个子一脸笑嘻嘻的討好道。 高个子十分满意,又继续把年轻妇人往林子里拖。 年轻妇人根本挣扎不开,很快便陷入了绝望。 她一边哭一边看著自己孩子,发白的嘴唇直哆嗦,眼泪糊了满脸。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飞来一颗石子。 “啪!” 石子击中高个子的右边脸颊,剧痛的感觉瞬间传入大脑。 “啊!啊~!” 高个子歪著头往旁边踉蹌了两步,隨即抬手捂脸,跟杀猪似的嚎叫起来。 很快,血就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但不是特別多。 这一发石子击中的是颧骨下方一点,若是再往上一寸,眼珠子就瞎了。 矮个子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嚇得手一松,男童立马掉在地上。 男童的哭声顿了一下,接著又继续起来。 “谁?!” 高个子扭过头,捂著脸怒吼,眼珠子都要瞪爆了。 矮个子也顾不上男童了,立马拔出军刀,也跟著吼叫起来:“特么的,是谁?有种出来!” 话音刚落,道路前方不远处,一名身材挺拔的年轻后生便从路边的一棵树后走了出来。 年轻后生穿著一身很新的靖海军军服,胸前套著一件半旧皮甲,腰间掛著一把弹弓。 他左手提著一把未出鞘的倭刀,右手虚悬身侧,指节微微蜷曲,摆出一副只需稍一抬手便能迅速拔刀迎敌的戒备姿態。 旁边的那棵树下,还放著两个包袱。 高个子一看对方也是靖海军,不由愣住了。 矮个子也是一顿,隨即转脸道:“哥,是自己人。” “滚你妈的自己人!”高个子立刻骂道。 “嘶~!” 因为骂得太用力,牵扯到了脸颊上的伤口,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第38章 你当我这腰牌是自己刻的? “哥,你没事吧?”矮个子忙关心的问道。 高个子没回他,扭头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冲前面的年轻后生吼道:“哪儿来的愣头青?你他妈知道老子是谁吗?” 他口中的愣头青自然就是陈寒。 面对高个子的叫囂,陈寒跟没听见似的。 高个子一看对方不搭理自己,心里顿时更气了:“喂,臭小子,老子问你话呢!你特么哪个墩台的?” “连老子都敢打!活得不耐烦了吧?” 在靖海军中,普通士兵和伍长的军服、皮甲款式是一样的,两者的区別只在一块伍长腰牌。 陈寒的伍长腰牌就掛在腰间没错,但因为双方离了一段距离,两人压根没注意到他腰上掛了腰牌。 当然,这也跟陈寒太年轻有一定关係。 看著也就十七、八岁,军服又乾乾净净。 高个子第一眼便想当然的认为,对方就是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如果他们第一时间看到了陈寒腰间的伍长腰牌,肯定是不敢这么囂张的。 矮个子用刀尖指著陈寒,叫骂道:“你个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我们可是鹰嘴山烽火台的墩军!” 高个子鬆开捂著脸颊的手,呲了呲牙,隨后弯腰捡起丟在地上的制式军刀。 “呲啷——!” 高个子猛的拔出军刀,丟掉刀鞘,也用刀尖对准陈寒。 “臭小子,今天不把你废了,老子跟你姓!” 高个子一边放狠话,一边大步朝陈寒走去。 他脸上血糊糊的,表情又凶又狠,看起来著实有点嚇人。 “哥,我帮你!” 矮个子见状也想跟著一起收拾陈寒,却被高个子回头叫住了。 “看著他们,別让那娘们跑了!” 矮个子只好停下,重新揪住男童的后领子。 只要控制住孩子,年轻妇人就不会跑。 高个子大步朝陈寒走去,手里那把破旧的制式军刀被他抡得虎虎生风,半路上还故意砍断了一棵矮树的枝条,气势著实唬人。 “老子在鹰嘴山干了快四年,还没哪个新兵蛋子敢在老子面前这么横!” “今日老子不卸你一条胳膊,你都不知道谁才是这的爷!” 说话的当口,高个子已经到了陈寒七、八步前。 紧接著,高个子便一手举刀过顶,作势要劈向陈寒的肩头。 陈寒却不慌不忙,右手在腰间一扯,往前一伸,將伍长腰牌亮在了高个子眼前。 木牌个头不大,刻著的“伍”字却清清楚楚,刺人眼球。 高个子的刀立马停在半空,整个人瞬间僵住,就像被人点了穴。 最好笑的是,他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眼前的伍长腰牌,一脸的难以置信 后方三四丈远的地方,矮个子揪著男童的后领,正伸长脖子张望,等著看高个子砍翻那小子。 谁知道高个子气势汹汹衝过去,举刀要砍的前一息,整个人突然就不动了。 “哥.....哥?” 矮个子伸长脖子扯著嗓子喊话:“你咋了?你砍他呀倒是!” 远处的高个子没搭理他,依旧一动不动。 矮个子满脸疑惑,忍不住又喊:“哥,你到底咋了?” 远处背对著他的高个子终於动了,但只是把军刀放下,刀尖朝地,垂在腿侧。 也不怪矮个子这么问,要怪就怪刚才的角度太巧了。 陈寒亮腰牌的动作正好被高个子的身体给挡住了,远小近大的原理下,视角被挡得严严实实。 矮个子就只看见自家大哥站著不动,跟中了定身术一样。 陈寒这边。 高个子喉头滚动了一下,盯著陈寒手里的伍长腰牌,语气里的囂张已经没有了。 “你......你是伍长?” 陈寒冷冷看著他,没好气道:“不然呢,你当我这腰牌是自己刻的?” “不敢,不敢!”高个子连忙摇头,垂下脑袋。 紧接著,高个子的目光便落在陈寒左手那把未出鞘的倭刀上。 刀鞘漆黑如墨,护手上雕著纹路,一看就是好货。 高个子心里不由打鼓....... 一个新兵蛋子能当上伍长就算了,还能用上这种好刀,来头肯定不简单。 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墩军,还是別招惹的好。 想到这,高个子连忙把刀別在腰后。 隨即硬挤出一丝笑意,哈著腰恭敬道:“敢问伍长如何称呼,是哪个墩台的?” 高个子心里已经开始默念:可別是鹰嘴山,別是鹰嘴山...... 偏偏事与愿违。 陈寒把伍长腰牌掛回腰间,语气平淡道:“鹰嘴山烽火台,陈寒!” 此话一出,高个子脸上的笑瞬间僵硬,嘴角更是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 高个子沉默了两息,隨即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满脸堆笑便凑上前去。 “哎哟!原来是新来的陈伍长!失敬失敬!” “小的孙满仓,在鹰嘴山墩台已经干了快四年了,以后陈伍长有什么吩咐,儘管使唤小的,我孙满仓绝无二话!” “那个......陈伍长,那是您的包袱吧,小的帮您拿。” 说著,孙满仓便伸手要去拿陈寒放在树下的两个包袱,脸上格外殷勤。 “不必。” 陈寒抬手阻止,孙满仓立刻脚步顿住。 陈寒没看他,转身走去树下,拎起自己的两个包袱。 当陈寒转过身来的时候,孙满仓的手仍就悬在半空。 下一刻,他赶紧訕訕的收回手,又换上刚才那副討好的嘴脸:“陈伍长......那那那,那我给您带路,这边请!” 后方的矮个子看得一头雾水。 大哥搞什么呢? 明明是凶神恶煞的衝过去,结果却突然变脸开始討好,这转折也太快了! 矮个子朝前走了两步,伸长脖子喊道:“哥?你咋了?不是要收拾他吗?” 孙满仓一听这话,立马加快脚步跑向矮个子。 刚一靠近,孙满仓便抬脚踹了出去,正中他的腰胯。 “哎哟~!” 矮个子被踹了个趔趄,手一松,男童立刻挣脱开来,哭嚎著朝年轻妇人跑过去。 年轻妇人一把抱住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母子俩缩成一团,一边哭一边瑟瑟发抖。 矮个子没站稳,趔趄了几步摔了个屁股墩。 他坐在地上,抬头看著孙满仓,满脸都是不解:“哥,你干啥?” 孙满仓上前一步,弯腰一把揪住矮个子的耳朵。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位是咱们鹰嘴山烽火台新来的陈伍长!” “赶紧给陈伍长行礼,快!” 说著孙满仓又给了他屁股一脚。 矮个子一愣,目光立刻看向陈寒的腰间。 果然,那里掛著一块伍长腰牌,上面的“伍”字清清楚楚。 矮个子嚇得脸都白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军刀都没顾得上捡,手忙脚乱的抱拳躬身。 “陈陈陈......陈伍长!” “小的李黑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 第39章 怎么,你有意见? 陈寒没理李黑蛋,转身走到年轻妇人面前。 年轻妇人还蹲在地上,怀里死死搂著男童。 男童已经不哭了,只是小脸惨白,抽抽搭搭的喘气,两只小手紧紧抓著妇人的衣裳,表情无助。 “这位大姐。“ 陈寒半蹲下来,儘量把声音放平:“你是哪里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年轻妇人身子一缩,抬头瞟了一眼陈寒,又飞快瞟向他身后的孙满仓和李黑蛋,嘴唇哆嗦著不敢开口。 陈寒想了想,把伍长腰牌摘下来,递到年轻妇人眼前:“大姐,我是鹰嘴山烽火台新来的伍长,是他们的长官,有什么事,你儘管跟我说,我替你做主!“ 年轻妇人盯著腰牌上刻的“伍“字看了好一会儿,终於缓缓抬头看向陈寒的眼睛。 眼前这位伍长很年轻,但却目光沉稳,透著正义感,完全不像两个油滑的老兵。 “你......你真会替我做主?”年轻妇人怯生生的问。 陈寒重重点头,表情严肃。 年轻妇人喉头滚了一下,终於开口了。 她是隔壁县的人,前段时间丈夫得了病,如今臥病在床。 年轻妇人这次出来,一是带儿子回娘家探亲,二是想跟娘家和一些亲戚借点钱,好给丈夫治病。 在经过鹰嘴山脚下时,正好碰见了巡滩的孙满仓和李黑蛋。 两人拦下她,说是要检查路引。 她老老实实的递了路引,两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会儿说字跡模糊,一会儿又怀疑是偽造的,总之就是找藉口勒索银钱。 年轻妇人只想早点回娘家,便按要求如数给了银钱。 本来到这事情就该完了,钱给了,人就可以走了。 但孙满仓这傢伙盯著年轻妇人鼓囊囊的胸越看越喜欢,歪心思也起来了。 说什么她那路引还得再查查,还让她跟自己去林子里好好聊聊。 年轻妇人哪能不知道他想干嘛,一听这话连包袱都不要了,抱起孩子就跑。 孙满仓和李黑蛋就在后面追。 再然后,就是陈寒最初看见的那一幕了。 说到这,年轻妇人眼泪又下来了。 突然,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求道:“几位军爷,我求求你,放我和孩子走吧,银子什么的我都不要了,只求军爷们放我们走就好,求求你们了。“ 男童一看母亲哭,马上也跟著哭了起来。 陈寒赶紧阻止,想让年轻妇人別磕头了,但她根本不听。 陈寒眉头紧皱,转头黑著脸看向孙满仓和李黑蛋。 孙满仓一看陈寒的表情,顿时脸色尷尬,心头髮紧。 但他反应快,赶紧几步凑上来,一边拉著陈寒往旁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道:“陈伍长,麻烦借一步说话。“ 陈寒想听听他说什么,便跟他去了一旁。 孙满仓哈著腰,声音再次压低:“陈伍长,方才......方才都是我的不对,我不该见色起意,我该死,该死!“ 说到这,孙满仓停了一下。 他瞟了一眼陈寒的脸色,搓著手“嘿嘿”乾笑两声,继续道:“但您也知道,咱们墩军的日子苦啊!” “平日里吃得差不说,军餉还那么低,我那婆娘就是因为跟著我日子太苦,前段时间跟別的野男人跑了。” “唉,我也是好久没碰过女人了,所以一下子才......才没控制住。“ “不过您放心,下次肯定不会了,我保证!“ 说完这话,孙满仓就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正是之前年轻妇人给他的那个。 孙满仓双手把钱袋奉上:“陈伍长,咱们这些在墩台当差的,平日里没遇上倭寇还好,可一旦遇上,小命很可能说没就没了.....” “我们也不容易,所以偶尔会跟路过的人要点辛苦钱,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这钱您拿著,就当是我们孝敬您的,以后您多关照些。“ 陈寒没说话,低头看了看孙满仓手里的钱袋。 几息过后,陈寒伸手接过钱袋。 孙满仓顿时眼睛一亮:“哎呀,陈伍长果然通情达理,年轻有为!” “以后您就是咱们鹰嘴山的爷,有什么事您儘管吩咐!“ 说完,孙满仓便回头看向呆立在旁的李黑蛋,冲他挤眉,使了个眼色。 李黑蛋立马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冲陈寒点头哈腰:“没错没错,以后我们都听陈伍长的,有什么事您儘管吩咐。” 陈寒没搭理他们,转身走回年轻妇人面前。 此时年轻妇人的脸色已经煞白,刚才孙满仓“贿赂”陈寒的过程她都看见了。 她下意识觉得,这个年轻伍长肯定要跟两个老油条同流合污了,於是立刻抱起孩子,脸色惊惧的往后退了两步。 下一刻,陈寒却伸出胳膊,把钱袋递了过去。 “拿著。“ 年轻妇人愣住了。 “赶紧走吧,別在这逗留。“陈寒说著又把钱袋往前递了递。 几息过去,年轻妇人终於回过神来,连忙接过钱袋,放下孩子,飞快跪下就要磕头。 “別磕了,赶紧走吧。“陈寒阻止道。 年轻妇人还是磕了三个头,隨即不敢耽搁,抱起孩子转身撒腿就跑。 很快,年轻妇人带著孩子便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陈寒转脸看过来,孙满仓脸上的笑是僵住的。 李黑蛋则是一脸诧异的张著嘴,迟迟没有闭上的意思。 下一息,孙满仓才回过神来,苦著脸不解的问:“陈伍长,您这......这这......“ 陈寒皱眉:“怎么,你有意见?“ 孙满仓当然有意见,但他不敢跟一个正儿八经的伍长翻脸。 孙满仓立刻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没,没意见!陈伍长您说了算,我们绝对没有意见!是吧,黑蛋?” 李黑蛋赶紧也跟著点头哈腰,看起来还有点憨傻。 孙满仓心中暗暗嘆气:唉,这小子太年轻了,不知道墩军有多苦,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不靠捞点外快,根本活不下去。 等他待上三五个月,吃不饱穿不暖了,自然就明白钱有多金贵了。 想通这一点,孙满仓又挤出一脸諂媚:“陈伍长,那......那我给您带路,咱们上墩台吧?“ “你们不是在巡滩吗?”陈寒问。 孙满仓连忙道:“不用巡了,都巡完了......陈伍长,您这边请!” 陈寒看了一眼日头,这会儿申时都还没过,怎么可能就巡滩完了? 陈寒暗暗摇头:就这种鬆散的军纪,难怪这么多年过去,倭寇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闹越凶了。 陈寒没说话,跟著孙满仓和李黑蛋,沿著小路往山脊上走去。 鹰嘴山不高,从山脚走到墩台也就一炷香多点的工夫。 坡道两侧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路是被人踩出来的,碎石硌脚,走起来很不舒服。 孙满仓和李黑蛋走在前面带路,两人一左一右,活像一对跟班小廝,一路上各种討好。 聊了几句,孙满仓目光忽然落在陈寒腰间晃动的弹弓上。 “陈伍长,刚才你这一弹弓可真厉害,又准又狠,我里面的牙都鬆了......小的佩服,实在佩服!”孙满仓一边恭维,一边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脸颊。 陈寒瞥了一眼孙满仓,心中冷笑:你要不是穿了靖海军这身皮,一只眼早瞎了! 第40章 这不明摆著的嘛! 孙满仓一边说一边捂著腮帮子,还嘶嘶的吸著冷气。 但嘴里却没閒著,就好像伤口完全不痛似的。 “陈伍长,您这手弹弓真是绝了!” “刚才我们隔了那么远,您射出来的石子就跟长了眼似的,啪的一下就过来了。” 孙满仓说话的时候牙缝里还渗著血丝,但脸上的笑容却堆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李黑蛋也在旁边拼命点头,竖著大拇指道:“没错没错,陈伍长,您真是绝了!绝了!” 孙满仓又道:“我寻思著,您这要是换成弓箭,那岂不是得指哪打哪,箭无虚发呀!” “对对对!”李黑蛋继续点头:“指哪打哪,箭无虚发!” 陈寒面无表情,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被冷落的孙满仓脸上丝毫不觉得尷尬,但心中却在暗叫:这小子也太目中无人了! 孙满仓依旧笑容灿烂:“陈伍长,您这手本事是跟谁学的呀?我当了四年兵,头一回见人用弹弓打出弓箭的准头。” 陈寒瞥了一眼孙满仓,淡淡一笑,还是没接话。 “难道这就是天赋?”孙满仓故作惊讶,隨即也竖起大拇指,表情夸张道:“没错了!这肯定就是天赋,天赋异稟啊!” 李黑蛋也道:“没错没错,绝对是天赋异稟!”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人一个逗哏一个捧哏,討好恭维的话说了一箩筐,都快赶上说相声了。 陈寒听得有点腻了,忍不住看向二人,问:“喂,你们两个除了会拍马屁,还会干什么?” 孙满仓听后也不说话,只是訕訕的挠了挠脏兮兮的头,咧嘴傻笑。 李黑蛋见状也跟著一起傻乐。 陈寒看了一眼墩台的方向,问:“问你们个事,鹰嘴山现在一共有多少墩军?” 孙满仓立刻回答道:“按正常编制的话,咱们这应该是十九个人......现在嘛,算上陈伍长您,也才十一个人。” “十一个?怎么少了这么多人?”陈寒眉头微皱,面色疑惑。 “哦,是这样的......” 从孙满仓口中得知,按靖海军编制,鹰嘴山烽火台满编应该为十九人。 一个墩长,由小旗担任。 墩长下面是三个伍长,然后每个伍长各管五个兵。 加起来一共是十九个人。 可问题是,这里是紧挨著海的烽火台,是防御倭寇的第一线。 倭寇们为了上岸不惊动烽火台,靠岸后头一件事就是摸上墩台,悄无声息的干掉墩军。 尤其是最近几年,倭寇越来越凶,各个烽火台的墩军死伤也越发惨重。 就好比鹰嘴山烽火台的上一任墩长。 去年一天夜里,他因为睡得太死,被夜里偷偷摸上来的一伙倭寇给抹了脖子,当场死在了床上。 到现在都快一年时间了,上面也没派新的墩长下来。 至於原因,一方面是没人愿意来这么偏远的地方。 另一方面也是上官们懒得管,反正烽火台上又不是没人,烽火能及时点著就行。 陈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便看向孙满仓,问:“你们这么长时间没有墩长,平时墩台的事务谁说了算?” 孙满仓回道:“都是由三个伍长商量著办的。” 陈寒又问:“哪三个?” “郭胜彪,马铁,吕大年。”孙满仓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吕大年前几天失踪了,现在都是郭胜彪郭伍长说了算。” “失踪了?”陈寒故作惊讶。 李黑蛋生怕风头都被孙满仓抢走,连忙点头接过话头:“对,就是失踪了!” “那天吕大年带著林群一起去了陈家村,后来就再没回来。” 话音刚落,孙满仓便抢话道:“对对对,前两天郭伍长派人去陈家村打听,村民们说,那天吕大年和林群的確来过。” “但那天村子里正好闹倭寇,听他们说,吕大年和林群当时就嚇跑了,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们,估计是当了逃兵了。” 陈寒点点头,心道:看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將吕大年和林群的死怀疑到自己身上。 这时,就听李黑蛋说道:“陈伍长,我跟你说个事,那天陈家村不是闹倭寇嘛,听说来了倭寇,一进村就杀了好几个村民,结果您猜最后怎么著?” 陈寒故作好奇的看著李黑蛋:“怎么著?” 李黑蛋立马兴奋道:“那四个倭寇,最后全被村里一个年轻后生给宰了!” 说到这,李黑蛋的眼睛都亮了:“我的妈呀,一个人干掉四个倭寇,你说那人得多能打呀?要是能让我也杀几个.....不,就杀一个倭寇,我都心满意足了!” 孙满仓一听,忍不住嘲笑道:“得了吧,就你这怂样,还想杀倭寇?哪次有倭寇出现,你不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我我.....我没有!” 被揭老底的李黑蛋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寒对这些不感兴趣,便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们刚才说的那位郭胜彪郭伍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满仓想了想,一边用手比画个头和腰宽,一边说道:“郭伍长今年二十七,生的膀大腰圆,是咱们墩台最能打的一个。” “之前他们三个伍长闹矛盾,马铁和吕大年加在一块都干不过他,久而久之,咱们墩台的大小事务,基本都是郭伍长说了算。” 陈寒听后缓缓点了点头,又问:“那马铁马伍长呢?他为人如何?好相处吗?” 旁边的李黑蛋立刻接话:“回陈伍长,马铁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不过脾气比起郭伍长稍微要好点,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打人。” “那吕大年呢?”陈寒又问。 其实陈寒可以不问吕大年的,毕竟人都被自己宰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但陈寒思索后还觉得应该问一嘴,因为郭胜彪和马铁都问了,唯独吕大年不问,总感觉有点不自然。 一听陈寒问起吕大年,孙满仓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別提他了!吕大年那傢伙就是个混蛋,除了打骂弟兄,屁本事都没有!” “就是就是!”李黑蛋用力点头,恨恨道:“吕大年就是个乌龟王八蛋!” 陈寒从两人口中得知,他们和林群三人原先都是归吕大年管的,平时没少受吕大年的欺压,日子过得那叫一个不痛快。 但现在好了,吕大年失踪了,只会拍马屁的林群也失踪了,两人的日子比以前要舒服了很多。 聊完吕大年,孙满仓忽然看了看陈寒,笑了笑试探著问:“对了,陈伍长,您是哪里人?家里面是不是有人在大营里当差?” 陈寒看了一眼吕大年,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孙满仓立马道:“这不明摆著的嘛!” “您,这么年轻就当上了伍长,用的还是这么好的倭刀,要是上面没人,打死我都不信!” 陈寒微微一顿,心道:没想到这傢伙的观察力还挺强。 对於孙满仓的话,陈寒只是微微笑了笑,不作回应。 孙满仓一看陈寒笑了,顿时就以为是自己猜对了。 难怪这小子敢这么横,果然是上面有人! 下一刻,孙满仓便搓了搓手,脸上堆笑道:“陈伍长,之前是小的有眼无珠,衝撞了您,往后只要您指东,小的绝不往西!” 眼见孙满仓已经表了忠心,旁边的李黑蛋生怕落后,立刻也小鸡啄米似的点起头来:“陈伍长,小的.....小的也一样!” 第41章 新来的伍长 三人走了快一炷香时间,碎石坡路不见了,全成了陡峭的石阶。 说是石阶都有点抬举了,就是山石上凿了几个勉强能放脚的浅坑。 旁边没有扶手,没有护栏,往下看一眼,恐高症患者说不定会当场尿裤子。 一阵阵的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著明显的咸腥气,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孙满仓走在最前头,一手扶著岩壁,一手朝上面指了指:“陈伍长,快到了。” 李黑蛋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齜牙咧嘴的补了一句:“没错,就快到了,翻过前面这道坎就是。” 陈寒没说话,默默跟著两人往上爬。 过了一会儿,三人停在了一片岩壁前。 陈寒抬头看了看,这是一片坡度极陡的岩壁,目测肯定超过六十度,高度约莫三丈左右,就像一堵天然的屏障。 岩壁最上面砌了一段矮墙,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垒成的。 矮墙不高,也就齐胸,可是位置却卡得极刁,正正好封住了这一整片岩顶。 陈寒又观察了一下眼前的岩壁。 不光是陡,岩壁表面还非常光滑,连个抓手借力的凸起和凹陷都没有。 “陈伍长,从这上去就是墩台了。”孙满仓道。 “这么陡,怎么上去?”陈寒转头问孙满仓。 孙满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简单,上面有绳梯,喊人放下来就行。” 说著,孙满仓就拍了拍眼前的岩壁,讲解道:“陈伍长,这是上墩台的唯一一条路。” “原本这块岩壁没这么光溜,是多年前那些老兵们拿著锤子凿子一点一点鏨平的。” “从那以后,倭寇们就很难爬上来了。” 李黑蛋在旁边点头附和,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谁说不是呢!” “上个月有一伙倭寇夜里想摸上来,结果爬到一半滑下去好几个,摔得嗷嗷乱叫。” “我们听见声音立刻就出来了,剩下的那些倭寇见事不对,嚇得扭头就跑,哈哈......” 陈寒一边听一边看著岩壁最上方,心道:的確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形。 这时,孙满仓抬腿踢了一脚李黑蛋的屁股,催道:“別乐了,赶紧喊人放绳梯。” 李黑蛋急忙侧挪一步,语气略有些不满的问:“你自己怎么不喊?” 孙满仓一听就不乐意了,凑近两步指著自己受伤的脸,凶巴巴的问:“废话!我都这样了,怎么喊?” 李黑蛋缩了缩脖子,隨即抬头衝上面喊道:“喂,我是李黑蛋,把绳梯放下来!” 话音刚落,上面的矮墙后便探出一个脑袋。 那人往下一瞅,立马看见了陈寒,便问:“那人是谁?” 李黑蛋扯著嗓子朝上头叫道:“这位是新来的陈伍长!” 听到这话,上面那人立刻缩回了脑袋。 片刻后,一条粗麻绳和窄木板编的绳梯从矮墙后拋了出来,落下后晃晃悠悠垂到了陈寒三人面前。 孙满仓离绳梯最近,一伸手就抓住了。 他用力拽了拽,確定了一下结实程度。 紧接著,孙满仓便回头看向陈寒,咧嘴笑道:“陈伍长,您先请!” 陈寒也不客气,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抓住绳梯,手脚並用就往上爬。 麻绳编得紧实,窄木板踩著也不滑。 孙满仓和李黑蛋跟在陈寒后面,三人慢慢的向岩顶上爬。 绳梯晃悠悠的,完全没有现象中那么好爬。 得亏陈寒前世是顶级特种兵,有底子在,不然真有可能在孙满仓和李黑蛋面前出丑。 很快,陈寒爬到了岩顶。 刚准备翻过矮墙,陈寒眼前便出现了一只粗糙的大手。 抬头一看,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糙汉子,正是刚才放绳梯的那位。 此人皮肤黝黑,面色冷酷,正盯著陈寒打量。 陈寒微微一顿,隨即握住了对方的大手。 两只手掌接触的那一刻,陈寒立马感受到了对方虎口处的厚茧。 紧接著,陈寒便在一股强大力量的帮助下,轻鬆翻过了矮墙。 落地站定,那糙汉子便鬆开了手。 陈寒看向他:“多谢。” 糙汉子看了一眼陈寒,点了点头没说话,又走去拉后面的人了。 陈寒往前看去,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十分开阔的石坪。 地面上光禿禿的,只有石缝处会长出一些倔强的野草。 之前在山下看到的鹰嘴山烽火台此时就矗立在石坪边缘。 它紧挨著悬崖,粗礪的花岗岩墙体已经被海风和雨水洗礼得泛白。 陈寒不禁暗暗感慨,这地方选得,也真是够绝的! 陈寒看看四周,石坪上散落著十几间石头房子,乍一看有点小型村落的意思。 除此以外,石坪上还有几个穿军服的墩军,以及七八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村民。 这些村民有男有女,看著都挺年轻的。 令陈寒意外的是,村民里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瘦得跟麻秆似的,正蹲在一间石头房子边上,拿著个石头砸什么东西玩。 这时,孙满仓也上来了。 陈寒回头问孙满仓:“这些村民是怎么回事?” 因为前身差点被吕大年当成壮丁抓过来,所以陈寒心里清楚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他不能那么问,他得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孙满仓顺著陈寒的目光看过去,立刻露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哦,都是附近村子的,大多数是家里太穷,吃不上饭,然后就来咱们这帮忙种田干活,换口吃的。” “种田?” 陈寒低头看了看脚下光禿禿的石坪,又抬眼看了四周一圈,没找到半寸能下锄头的地儿。 李黑蛋这会儿也上来了,正好听见两人的对话,便赶紧凑上来解释道:“陈伍长,这里没田,得去山里种,下了墩台往西走一小段路,拐进山坳子,那有一片地,他们都是去那种田。” 李黑蛋还告诉陈寒,那些农田是十多年前的一位墩长带大家开垦出来的。 墩台的墩军出了名的军餉低,粮食少。 如果不自己种点吃的,光靠上面发下来的那点口粮,早就饿死了。 陈寒听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陈寒穿的是很乾净的新军服,皮甲也擦得乾乾净净,腰间掛著伍长腰牌,手里还拿著一把品质上好的倭刀。 往这一站,跟周围蓬头垢面、军服脏得看不出本来顏色的墩军一比,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 於是很快,石坪上大部分人都注意到了他。 几个胆小的村民不敢靠太近,只敢远远的看著,生怕惹新来的伍长不高兴。 这时,远处走来三个墩军。 陈寒扭头看去,为首那人约莫二十七八,中等个头,四方脸,颧骨微微耸起,眼珠子骨碌碌的乱转,一看就是个精明的。 陈寒眼尖,一眼就看见此人腰间掛了一块伍长腰牌。 这人身后跟著两个墩军,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矮不说,还瘦得像竹竿,军服、皮甲上满是污渍。 三人走到近前。 站定后那伍长先是打量了陈寒一番,隨即视线落在了他腰间的伍长腰牌上。 伍长眼里先是掠过一丝意外之色,隨即嘴角微微一翘,笑容里带著几分轻慢。 “你是新来的伍长?” 第42章 起狼烟了 陈寒面色不改:“是。” “任命书呢?” 陈寒其实不太喜欢这人的语气,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面无表情的从怀里取出自己的任命书,稳稳递了过去。 这名伍长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瞄了一眼陈寒。 “你叫陈寒?”对方问。 陈寒点头:“正是,不知这位伍长如何称呼?” “马铁。”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说著就將任命书还给了陈寒。 陈寒刚接过,就听马铁道:“陈伍长,郭伍长带人出去巡滩还没回来,你先四处熟悉一下,等他回来了再给他看。” 陈寒点头,拿著倭刀的同时客气的抱了下拳,没说什么。 这一抱拳,马铁顿时注意到了陈寒的倭刀。 刀鞘漆黑,护手雕纹,比起自己那把制式军刀不知好了多少倍。 马铁紧盯著倭刀,越看越喜欢,眼里不由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很快,马铁就收回目光,对身后两个跟班道:“愣著干嘛,还不跟陈伍长问好!” 两个跟班急忙抱拳行礼,自报姓名。 他们一个叫刘义方,一个叫张明財,已经在鹰嘴山待了两年多了。 因为大家都看著,马铁只能压住心思,上前笑著拍了拍陈寒的肩膀,口气熟络得像认识了好多年似的:“陈伍长,你刚来可能不清楚,咱们鹰嘴山条件差,不比堡寨那边......” “不过你放心,既然来了,那咱们就是兄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儘管跟我说,马某一定尽力而为。” 陈寒淡淡一笑,再次抱拳:“多谢马伍长。” 马铁笑著摆摆手,隨即冲孙满仓招了招手:“满仓,你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孙满仓微微一怔,隨即连忙点头,屁顛屁顛的跟了过去。 两人刚走,李黑蛋便凑上前来,殷勤道:“陈伍长,先去屋里歇会儿吧,我给您弄口吃的。” 陈寒点头,跟著李黑蛋走了。 很快,李黑蛋便领著陈寒去了一间石头房子。 刚进屋,陈寒就闻到了一股怪味,不由皱起了眉头,抬手掩了掩口鼻。 房间不大,放了五张木板床,角落里有三个木箱。 左边的墙上掛了两件蓑衣和两个斗笠,以及几个水囊和一盏风雨灯。 右边的墙上掛了三把硬木弓和三个箭筒,每个箭筒里都放满了箭矢。 靠近门的一个墙角边靠放著几槓长枪。 对於环境简陋、生活艰苦等因素,陈寒其实都是可以克服的。 但唯独受不了房间里这股怪味,总感觉有餿掉的东西一直放在床底下。 “陈伍长,您先歇著,小的这就给您去拿吃的。” 不等陈寒说话,李黑蛋已经跑没影了。 陈寒在一张没有铺盖卷的空床铺边坐下,隨手放下包袱和倭刀,仰头便躺了下去。 “呃啊~!” 刚躺下,陈寒便发出了一个舒爽的声音。 这一路过来翻山越岭就没停过,陈寒是真的有点累了。 躺了一小会儿,陈寒脑袋一转,目光落在了墙上掛著的弓箭上。 陈寒起身走过去,好奇的取下一把硬木弓看了看,又试著拉了两下弓弦。 这就是一把普通的步弓,弓身材料用的是桑木,弓弦是用麻线拧成的。 陈寒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矢看了看,也是用桑木製成的。 刚才上山的时候,陈寒看见有很多桑树,看来弓箭和箭矢都是就地取材。 把弓箭和箭矢放回原位,陈寒不禁皱了皱眉。 桑木弓弹力一般,力道偏弱,穿透力也差,直线有效射程大多在三十步到五十步左右。 就算是拋射,最远也就七八十步,近战勉强够用,远射就不要想了。 陈寒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弹弓,心道:就这种弓箭,还没我弹弓给力呢! ...... 另一边,马铁带著孙满仓来到一间石头房子后面。 “马伍长,什么事啊?”孙满仓陪著笑问。 孙满仓这会儿有点心虚,眼下这个点离巡滩结束还早,他以为马伍长是来兴师问罪的。 马铁指了指孙满仓的受伤的脸颊,问:“脸怎么回事?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被野狗啃的?” 孙满仓下意识摸了摸伤口,摇头陪笑道:“不是不是,是......是先前下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一块尖石头。” 马铁听后没再多问。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满仓,你和黑蛋一路领著这个陈寒回来,有没有打听到什么?知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 孙满仓立刻摇头:“不知道啊,马伍长,这一路过来我都在试著打听,可陈伍长一个字都不愿意说,我也没辙呀。” 嘴上回话的同时,孙满仓心底暗自盘算。 方才马铁盯著陈寒腰间那柄上好倭刀时,眼里赤裸裸的贪婪他看得一清二楚。 要是此刻把陈寒来头不小、背后有人撑腰的实情说出去,以马铁欺软怕硬的性子,定然心生忌惮,不敢去招惹对方。 马铁虽然比孙满仓晚来鹰嘴山一年多,但他在墩上仗著自己是伍长,平日里没少欺压孙满仓,早两年甚至动手把孙满仓打得头破血流。 孙满仓一直记著这笔旧帐,可惜对方职级始终压自己一头,无奈只能隱忍不发。 眼下马铁眼馋陈寒的倭刀,估计正憋著什么刁难、拿捏新人的坏心思。 孙满仓索性故意隱瞒实情,好让马铁主动去触陈寒的霉头。 到时候马铁要是撞得头破血流,也算给自己出了口恶气。 如果是陈寒吃了亏,那也是报了这一弹弓的仇,怎么样自己都不亏! “行了,没你的事了。”马铁挥了挥手。 孙满仓连忙点头哈腰两声,转身跑了。 一边跑孙满仓一边寻找李黑蛋的身影,心想:得赶紧让李黑蛋那小子通好气,別一会儿马铁问起来,他给说漏嘴了。 就在这时,烽火台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声。 “北边!北边起狼烟了!” 这一喊,整个墩台顿时炸了锅。 屋里的陈寒也听见了声音,急忙跑出来望向北面。 只见远处一座海边的矮山上,一股浓黑的烟柱正在升起。 紧接著,那座烽火台上一根旗杆上又升起一面蓝色的三角旗。 再然后,一阵鼓声顺著海风飘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此时,马铁也从石头房子后面三步並作两步躥了出来。 马铁看著北方的狼烟,扯著嗓子便冲石坪上的墩军喊道:“妈的,你们还愣著干什么?” “赶紧放狼烟!擂鼓!升旗!” 话音刚落,刘义方和张明財便冲向了烽火台。 烽火台底部早就堆著备好的烽火燃料。 刘义方掏出火镰,衝过去就开始“啪嗒啪嗒”的打火。 火星溅在乾草上,呼的一下窜起火苗。 浓烟很快涌出来,顺著烽火台的烟道升到了空中。 原本在烽火台上的那个瞭望兵此时已经跑到台顶上的一根旗杆下。 很快,一面蓝色的三角旗就被他升到了杆顶。 与此同时,张明財也跑上了烽火台顶。 台顶一角架著一面大鼓,张明財拿起鼓槌便开始猛敲。 “咚!咚!咚!” 鼓声响起,节奏不快不慢。 第43章 郭胜彪回来了 鼓声中,刘义方继续守在烽火台底,他將一把把的乾柴掺著湿茅草往里填,滚滚黑烟持续不断的往上窜。 负责擂鼓的张明財每敲三十下便会停一阵,然后再敲三十下,如此反覆。 其余的墩军纷纷拿上弓箭和长枪,陆续赶到岩壁边的矮墙后待命,摆出防守姿態。 至於石坪上的那些村民。 大家的面色並没有太慌张,不过还是快速躲进了各自的石屋。 全程没人哭喊,没人乱跑。 很明显,这样的警讯他们应该经歷过很多次,早就习惯了。 陈寒有样学样,也回屋拿上倭刀,跑去了矮墙边待命。 孙满仓和李黑蛋已经到了,看见陈寒后立马冲他招手。 陈寒走过去,低声问孙满仓:“遇到倭寇,一般什么流程?“ 孙满仓拿著一桿长枪,先探头看了一眼矮墙下方,回过头才低声道:“陈伍长,平日里如果看见別的墩台放烟、擂鼓、升旗,咱们就跟著一起放烟、擂鼓、升旗,把信號传下去。“ 陈寒问:“然后呢?“ “然后死守。“孙满仓道。 陈寒又问:“守到什么时候?” 孙满仓回:“守到最先报警的那个墩台的狼烟灭了、鼓声停了、旗子降了,咱们才能撤。” “在那之前,所有人谁都不能离开墩台,万一出去半路上遭遇倭寇,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旁边的李黑蛋握著一把桑木弓,一边听一边用力点头。 陈寒点点头,又问:“那如果是我们最先发现倭寇呢?” 孙满仓道:“如果是我们最先发现,除了点狼烟、擂鼓、升旗之外,还得立刻派个人去附近的巡检司报告、求援......” 通常来说,如果发现的是小股倭寇,只要去最近的巡检司报告求援即可。 这样驰援的速度远快於去驻兵更多的军堡。 但如果是大股倭寇来袭,不但要通知巡检司,还要通知最近的军堡。 陈寒听完点了点头,又问孙满仓:“还有什么要注意的,都给我讲讲。” 孙满仓点头,口若悬河的讲了起来。 旁边的李黑蛋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会补充两句。 从两人嘴里,陈寒了解到了很多信息。 比如说最重要的烽火警报。 如果是十人以下的小股倭寇,只要点燃一股狼烟,升一面蓝旗,每隔一段时间节奏平稳的擂鼓三十下即可。 如果倭寇在十人以上、百人以下,便要点燃两股狼烟,升两面蓝旗,每隔一段时间擂鼓百下。 假如发现了百人以上的倭寇,则要立即点燃三股狼烟,升三面蓝旗,並且连续擂鼓,不能停下。 就这样,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 孙满仓把该说的都说了一遍。 陈寒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矮墙外的下方有动静。 “下面有人!” 不等陈寒探头去看,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就从下面传了上来。 “上面的,把绳梯放下来!“ 矮墙后的马铁听见声音,立刻转身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瞧。 紧接著,马铁便缩回了头,催促身边的人道:“裴嵩,放绳梯,郭伍长他们回来了!“ 这个叫裴嵩的士兵,正是之前拉过陈寒一把的那名糙汉子。 裴嵩听后也不言语,转身便把卷好的绳梯拋下了矮墙。 很快就有人从下面爬了上来。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眼角有疤。 孙满仓低声道:“陈伍长,他叫卢秉中,是郭伍长的亲信。” 陈寒没说话,暗暗记住。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矮个汉子,一边翻过矮墙,一边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孙满仓又道:“他叫吴三月,听说是三月生的,所以家里给取了这么个名。” 最后上来的是个身材魁梧,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壮汉。 都不用孙满仓介绍,陈寒已经猜出来,此人便是郭胜彪。 陈寒现在算是明白孙满仓为什么说,郭胜彪是整个墩台最能打的了。 这傢伙一米八几的个头,胳膊比李黑蛋大腿还粗,肩上扛著一把带鞘的倭刀,刀鞘上缠著一些旧布条。 郭胜彪三人一看见狼烟就往回跑,一路上累得不行,这会儿额头上全是汗珠。 但郭胜彪顾不上休息,大声问:“马伍长!什么情况?“ 马铁指了指北面:“郭伍长,刚才北边放烟,咱们马上就跟著放了,现在南边接上了。“ 郭胜彪点点头,刚想说什么,目光忽然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陈寒。 “他是谁?”郭胜彪问马铁。 马铁看了一眼陈寒,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新来的伍长,叫陈寒,刚到没多久。“ 郭胜彪有些意外,五天前他刚去过青岩堡,上面也没说会安排一个伍长下来啊。 顿了顿,郭胜彪便转身朝陈寒走来。 他个子高步子大,几步便到了陈寒跟前。 郭胜彪身材高大魁梧,往陈寒跟前一站,影子立刻就罩住了陈寒。 “你是新来的伍长?” 陈寒不躲不闪,站直腰板双手抱拳:“陈寒,见过郭伍长。“ 郭胜彪没有回礼,而是先把陈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陈寒的军服是新发的,靛蓝色粗布乾乾净净,肩头和领口一点油渍都没有。 跟周围一群灰头土脸的老油子兵站在一块儿,就像一只混进鸡窝的仙鹤。 陈寒气质出眾,又站得笔直,目光更是毫不躲闪,顿时给郭胜彪留下了不错的第一印象。 不怯场,也不张扬,如此年轻便有这股稳当劲儿,著实少见。 郭胜彪依旧没有抱拳回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出蒲扇一般大的手,拍了拍陈寒的肩膀。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陈伍长,你初来乍到,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儘管问我。“郭胜彪爽朗道。 “我会的,郭伍长。“陈寒点头。 下一息,郭胜彪的目光便落在陈寒手里的倭刀上。 跟马铁不一样,郭胜彪只是稍微瞧了一眼,便迅速挪开了视线。 “刀不错。”郭胜彪淡淡的夸了一句。 在郭胜彪看来,陈寒的这把倭刀的確比自己的新,但他一点都不眼馋。 自己手上这把,可是当年他杀掉一个倭寇小头目缴获的。 陈寒如此年轻,刀还这么新,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缴获的。 对於郭胜彪的夸讚,陈寒没接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陈伍长,可否看看你的任命书?“郭胜彪问。 陈寒点头,从怀里摸出任命书递过去。 郭胜彪接过任命书,展开看了两眼,又折好还给陈寒。 “李黑蛋。”郭胜彪喊道。 李黑蛋愣了愣,紧接著立刻应道:“我在,我在。” “陈伍长就住你们那屋,你负责安顿好陈伍长,知道了吗?”郭胜彪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黑蛋连忙应道:“是,郭伍长!” 郭胜彪点点头,看了一眼陈寒后,转头又回了马铁身边,两人低声说起了话。 约莫一刻钟后,烽火台上的瞭望兵突然喊话,说北面烽火台的狼烟灭了,警报解除了。 郭胜彪暗暗鬆了一口气,扭头对马铁道:“马伍长,你跟我来。“ 马铁应了一声,跟著郭胜彪离开了矮墙边。 很快,两人进了一间石屋。 这是一个单间,原本是墩长住的房间。 但前任墩长已经死了,郭胜彪现在又是鹰嘴山墩台的话事人,这间最好的屋子自然归了他。 进屋后,郭胜彪一屁股就坐在了床沿上。 他把倭刀横在腿上,看向马铁,压低声音问:“马伍长,姓陈那小子什么来头知道吗?怎么突然就分到我们墩台来了?上面都没提前说一声。“ 第44章 你去探探他的底 马铁微微皱眉,摇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 郭胜彪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嘟囔道:“这么年轻就当上了伍长,还能用上这么好的倭刀,想来一定是哪位长官的关係户吧。” 马铁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顿了顿,郭胜彪又道:“不过也不用担心,这小子就算有点关係,应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关係,不然怎么会分到咱们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呢?” 马铁深以为然,又点了点头。 郭胜彪思索片刻,抬头看向马铁,低声道:“马伍长,要不......你去探探他的底?“ 马铁心中暗暗皱眉:探你大爷! 你特么又不是没长嘴,自己怎么不去? 想归想,马铁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 因为他非常清楚,如果自己敢说一个“不”字,郭胜彪很可能会瞬间翻脸。 “怎么探?“马铁问。 郭胜彪立马道:“这还不简单,给他立立咱们墩台的规矩唄!” “凡是新来的,就算是伍长,也得先学学规矩,你说是不?” 马铁除了点头,没別的选择。 郭胜彪笑了笑,又道:“这小子要是个软柿子,那就最好,往后咱们该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要是个硬茬子,咱们两个人心里也得有数不是。“ ------------------- 与此同时,孙满仓和李黑蛋正在帮陈寒铺床。 李黑蛋也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张破草蓆,用力抖了几下扑在床板上。 接著又顺手在草蓆上拍了两巴掌,顿时扬起一片灰尘。 孙满仓立马退后躲开,一边嫌弃的扇了扇风,一边嘟囔道:“你他妈这是铺床,还是扬场?” 李黑蛋傻笑了两声,继续我行我素。 很快,床铺好了,整套铺盖卷都是旧的,之前谁用过也不知道,闻著一股子怪味。 陈寒此刻非常后悔,早知道在镇上帮师娘买铺盖卷的时候,也替自己买一套就好了。 算了,只能先凑活盖一晚了,明天一定要好好洗一洗。 “陈伍长,您看这样行不?”孙满仓一脸邀功的看著陈寒。 陈寒还能说什么,只是点头道:“行,挺好的。” 这时,李黑蛋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道:“哎哟,瞧我这记性!” “陈伍长,刚才突然起了狼烟,吃得我落在伙房了......” “您等著,我这就去伙房给您拿过来。” 说完,李黑蛋就往外跑,却被陈寒一把拽住后领子,差点没把人勒个跟头。 “不用了,一会儿就开饭了,別折腾了。”陈寒道。 李黑蛋被拽得脖子一紧,转过身来嘿嘿傻笑:“陈伍长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去了。” 陈寒鬆开手,转身走去床头的包袱边,从里面摸出一个小陶罐。 紧接著,陈寒就冲孙满仓招了招手:“孙满仓,你过来。” 孙满仓一愣,不明白他要干嘛。 陈寒打开小陶罐,里面是半罐暗黄色的药粉,气味浓烈,带著一股草药特有的苦涩。 陈寒看了看孙满仓脸颊上的伤口,问:“脸还疼不疼?我给你擦点药。” 孙满仓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脸,咧嘴一笑,摇头道:“早不疼了,一点小伤,不用陈伍长费心了!” 陈寒却不答应,扭头对李黑蛋道:“李黑蛋,去打盆乾净的清水过来,他这伤口要先清洗一下。” 李黑蛋没反应过来,傻愣愣的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孙满仓也愣住了,看著陈寒半天没说话。 孙满仓从当兵到现在已经快四年了,挨过打挨过骂,挨过饿也挨过冻,就是没挨过这种待遇。 一个新来的年轻伍长,明明不用管自己死活的,居然主动要给自己上药。 这什么情况? 孙满仓脑子里生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药不会有毒吧! 紧接著,第二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这小子是想收买人心! 但转念一想,也不太对啊。 就自己这种最底层的嘍囉兵,有什么好收买的? 值那点药钱吗?不值呀! 孙满仓站在那,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侷促。 “去呀!”陈寒催促李黑蛋。 李黑蛋连忙点头,跑去端来了一盆乾净的清水,放在孙满仓面前:“哥,洗吧。” 孙满仓低头看著那碗水,又抬头看了一眼陈寒。 陈寒一脸疑惑,笑了笑催道:“愣著干嘛?赶紧洗呀。” 这一刻,孙满仓心里突然躥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自打来墩台的那一天起,他就被人欺负。 吕大年、马铁、郭胜彪,还有那个被倭寇抹了脖子的墩长,他们都欺负自己? 打完了骂完了还会嫌自己碍事,完全没把自己当人看。 而眼前这位陈伍长却...... 虽然伤口是他造成的,但那是因为自己欺负女人,错在自己。 孙满仓蹲下来,弯腰捧起盆里的水,小心翼翼的洗起脸来。 等孙满仓洗完擦乾脸,陈寒便倒出一些药粉涂在了他的伤口上。 涂药的时候,孙满仓其实是有点疼的,但他却一动不动,心里更是暖暖的。 李黑蛋一直在旁边看著,见陈寒快涂完了,便竖起大拇指道:“陈伍长,您这药可真好!” 陈寒顿时就乐了,笑骂道:“好个屁,几文钱一罐的东西,就这半瓶还是我用剩下的。” 此话一出,孙满仓和李黑蛋立马笑了起来。 陈寒也跟著笑了,顿时屋內一片欢乐。 笑过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孙满仓没说话,他正在感受伤口上凉丝丝的感觉。 突然,李黑蛋感嘆了一声:“陈伍长,您人真好,比吕大年那混帐好太多了!” 孙满仓一听,连忙看向陈寒,不住的用力点头,刚涂上的药粉都被他抖落了一些。 陈寒笑了笑,刚想说话,就听屋外有人拖著长腔吆喝:“开饭囉!开饭囉——!” 这喊声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孙满仓和李黑蛋几乎同时弹了一下。 “陈伍长,开饭了,我们去吃饭吧。”李黑蛋迫不及待。 三人出了石屋,快步朝伙房方向走去。 墩台的伙房就是个石头棚子,三面垒墙一面敞著,上面盖著茅草顶。 灶台是用碎石和黄泥糊出来的,两口大铁锅架在上面,正往外冒著热气。 灶台后面的厨子是个瘸腿大叔,据说早年间被倭寇砍伤了一条腿,后来就留在墩台干杂活了。 空地上稀稀拉拉站了七八个人,正在排队打饭。 打到饭后,有人靠著墙根蹲著吃,有人端著碗坐在旁边地上吃,也有人拿回屋里慢慢吃。 陈寒跟著孙满仓和李黑蛋排在队伍后面。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陈寒已经能看到锅里是什么了。 一锅杂粮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稠稠的,顏色发灰。 旁边的大海碗里盛著醃咸菜,黑乎乎的一坨。 再旁边是一个小陶盆,里面码著一些块状的醃咸鱼,虽然没什么油水,但看起来还是比前面两样有食慾的多。 每个来打饭的墩军都是一大勺杂粮粥,十几根咸菜,以及一块醃咸鱼。 陈寒正看著,忽然一个人影从旁边走过来,站在了陈寒跟前。 “陈伍长。”那人开口。 陈寒转脸一看,来人正是马铁。 他手里端著两只粗碗,边缘全是小豁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叫花子用的碗。 “陈伍长,你不用排队了,晚饭我给你拿来了。” 说著,马铁面带微笑的把两个粗碗往陈寒面前一递。 陈寒低头一看,一碗是杂粮粥,粥面上有一些黑灰,看著就不舒服。 另一碗是咸菜,不过只有几根,分量只有別人的一半。 第45章 服从性测试 马铁端著两只粗碗,见陈寒迟迟不接,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掛不住了。 “陈伍长?“ 马铁把碗往前递了递,碗沿几乎要碰到陈寒的胸口。 陈寒还是没有接,忽然退后一步,对马铁道:“马伍长,你稍等。“ 说完,陈寒便转身走到已经打了饭,正蹲著旁边不远处喝粥吃菜的一个墩军跟前。 陈寒弯下腰看了看,他碗里的杂粮粥好好的,一点不乾净的东西都没有。 看完后,陈寒又去了另一人面前,那人正捧著碗吸溜的喝。 见陈寒过来,动作立刻顿住了,茫然的抬起头。 “借我瞧瞧。“陈寒指了指他的碗。 那人不明所以,但还是把碗递了过去。 陈寒低头一看,粥里同样乾乾净净。 他一连看了三四个人的碗,皆是如此。 陈寒直起身,走回马铁跟前,目光落在那碗有灰的杂粮粥上。 “马伍长,我刚才瞧了一圈,別人的粥里都是乾乾净净的,怎么偏偏到我这,粥里就这么多灰?” 说著,陈寒便微微歪头,嘴角多了一丝笑意:“莫非这是马伍长专门给我加的特色佐料?” 此话一出,马铁脸上的肌肉明显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復如常,摇头否认道:“陈伍长说笑了,我怎么会干这种事呢?我猜应该是厨子盛粥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蹭了点灰进去......“ 说到这,马铁忽然扭头看向伙房里,冲那个瘸腿大叔凶道:“老东西,盛饭的时候长点眼!以后要是再这么毛手毛脚的,老子有你好果子吃!“ 伙房里的瘸腿大叔听见这话完全不敢吭声,继续低著头干活。 马铁骂完后飞快换上一脸假笑,看向陈寒,耐心劝道:“陈伍长,你別介意啊,不过是落了一点灰而已,多大点事嘛!” “你也看见了,咱们墩台条件差,粮食金贵,要是因为落了点灰就倒掉,那也太浪费了。” “要不.....陈伍长还是將就著吃了,一点点灰而已,又没毒。“ 说著,马铁又把两只粗碗往陈寒怀里递了递。 陈寒依旧没接,嘴里问道:“马伍长,我还有个小疑问。” “什么疑问?”马铁微微皱眉。 陈寒盯著马铁的眼睛,语气平静:“马伍长,为什么別人都有一块醃咸鱼,而我却没有呢?“ 紧接著,陈寒又指了指那碗咸菜:“还有,我这份咸菜,分量怎么只有別人的一半?“ “该不会是马伍长肚子饿了,端过来的路上,忍不住吃掉了吧?” 马铁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陈伍长,马某好心好意替你把晚饭拿过来,你怎么还冤枉人呢?” 陈寒也不说话,就这么看著马铁,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马铁微微皱眉,隨即迅速收敛表情。 很快,马铁便故作为难的嘆了一声:“唉!陈伍长,你有所不知,最近咱们墩台的粮食实在是有点紧张.....“ “你刚来,肚子里油水肯定很足,所以应该先紧著墩上的老弟兄们吃......” “至於陈伍长你,不如勒紧裤腰带先凑合两天,等下一批口粮发下来,马某一定给你补上,如何?“ 说到这,马铁突然直起腰,声音也大了很多,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咱们这些老弟兄守墩辛苦,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还天天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多吃一口也是应当的。” “陈伍长初来乍到,又年轻力壮,想必是能体谅的.....对吧,陈伍长?“ 这话听著客客气气,实则是把陈寒架在火上烤。 接了碗,等於当眾认怂,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个可以隨便拿捏的软柿子。 不接吧,那就是挑三拣四、不团结老兵、不体谅下属,帽子隨便別人怎么扣。 这不就是服从性测试嘛! 孙满仓一直站在陈寒身边看著,好几次嘴巴都张开了,想帮陈寒说两句,但终究还是没有那个勇气。 李黑蛋也一直看著,他全程缩著脖子,眼珠子在陈寒和马铁之间来回移动,心里暗暗替这位新伍长捏了把汗。 周围几个墩军也都停下了喝粥的动作。 大家端著碗,眼神里全是等著看好戏的意味。 陈寒站在那,依旧没去接碗,嘴角始终掛著一丝似有似无的笑。 他来之前就猜到了,肯定会有下马威这一出。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又等了一会儿,马铁端碗的手已经有点酸了,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 “陈伍长。“马铁终於忍不住了,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你不说话也不接碗,这是几个意思?“ 陈寒听后嘴角一咧,突然笑了。 “马伍长.....“陈寒声音洪亮,反问道:“谁告诉你新来的肚子里面,就一定油水足?“ 话没说完,陈寒已经捂住了肚皮,眉头皱成一团,开始诉苦:“不瞒马伍长,我来之前已经半个月没沾过荤腥了,天天都是吃素,连一滴油星子都没见过,搞得现在打嗝都是菜叶子味.....不信你闻闻?” 说到这,陈寒突然往马铁身前凑了几步,朝著他的面门便重重哈出一口气:“哈~!” 马铁猝不及防,完全没料到陈寒会这么做。 顿时,一股带著杂粮饼的口腔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他眉头紧锁。 “你有病吧!“ 马铁忍不住骂道,同时后仰身子,快速退了几步。 他这一退,手里的粥碗顿时倾斜,洒出一些粥水,落在地面上。 陈寒脑子飞快,立马揪住这点不放,指著地上的粥渍,声音陡然拔高:“马伍长!你怎么能浪费粮食呢?“ 陈寒眉头紧皱,一脸的痛心疾首:“咱们这粮食多金贵呀!你怎么能就这么洒了呢,这也太不爱惜粮食了吧!“ 马铁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噎得脸色发青,当下就有些急了:“谁.....谁浪费粮食了?要不是你突然凑过来,我......我能弄洒吗?” 陈寒立刻不满道:“怎么能怪我呢?你说我肚子里油水足,我说没有,还让你闻闻打嗝的味道,是你自己没站稳洒掉的好不好!” “陈寒,你......你强词夺理!” 马铁气的脸色涨红,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大家刚才都看见了吧,麻烦给我评评理,明明就是他故意洒掉的对不对?” 陈寒一脸委屈,一边说一边招呼大家过来看。 马铁一看场面要被陈寒带歪,立刻深呼吸了一下,同时提醒自己赶快冷静下来,別再跟他胡搅蛮缠了。 “.......行了行了,陈伍长!” 马铁打断陈寒,皱眉道:“这是墩台,不是你家,平时粥水里不小心落点灰是常事,陈伍长没必要这么矫情吧?“ 马铁一句话就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里还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傲慢。 “想当初我刚来墩台的时候,別说是粥里落了灰,就是餿了、酸了、臭了,我也照样吃得乾乾净净!“ 陈寒一听他这么说,差点笑出声。 老子等的就是这句! “哦?“陈寒眉毛一挑,脸上笑容瞬间灿烂起来:“那可太好了!“ 第46章 你刚才犯了个错 马铁一愣:“什么太好了?“ 陈寒开心的拍了下手,隨即故作靦腆:“马伍长,我实话跟你说吧,我这人吧,从小就有洁癖,向来吃不惯脏了的食物。” “既然马伍长连餿了、酸了、臭了的粥都能照喝不误,那正好......今天的晚饭咱们换换!“ 说完,陈寒就去了队伍最前面,也不管插没插队,对打饭的瘸腿大叔道:“,麻烦给我打一碗粥,还有咸菜和醃咸鱼,分量就按马伍长的来。” “陈寒,你......” 站在后面的马铁端著两个粗碗,脸都气绿了。 很快,陈寒就端著新打好的饭菜走出了伙房。 离开前,陈寒故意从马铁面前经过,笑著冲他点头,故意大声道:“马伍长,谢了哈!“ 说完,陈寒便不再看马铁那张气绿的脸,大步走远,寻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开始津津有味的吃饭。 孙满仓和李黑蛋愣在原地,一会儿看看马铁,一会儿又看看远处的陈寒。 两人完全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马铁端著那碗脏粥和半碗咸菜,站在原地好久都没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旁边几个墩军看似是在低头喝粥,实则都在努力憋笑,肩膀抖个不停。 “看什么看!“ 马铁突然爆发,把两个碗往地上用力一摔。 “咣!” 粗碗碎裂,粥水溅得马铁满脚都是。 马铁已经没心情吃饭了,转头气呼呼的回了自己石屋。 -------------------- 晚饭过后,天还没全黑。 陈寒趁著这个时间在石坪上转了两圈,算是熟悉一下环境。 走著走著,孙满仓和李黑蛋从前面过来了。 “陈伍长!“ 孙满仓脸上堆著笑,李黑蛋也是一样的表情。 陈寒点点头,继续朝前走。 孙满仓连忙跟上,看了一眼四周,偷偷竖了个大拇指:“陈伍长,刚才您那招真是绝了!” “你看到没有,马铁刚才那张脸,就跟吃了屎一样,哈哈哈.....“ 孙满仓一脸兴奋,但却不敢放肆的笑出来。 李黑蛋连忙“嘘“了一声,紧张的左右看了看,提醒道:“你小声点,要是让马铁听见,你又得挨揍!“ “他......他敢。” “老子忍他很久了,他要还敢动手,老子一定跟他拼命。” 孙满仓一边说一边看向四周,明显就是在嘴硬。 陈寒淡淡一笑,说道:“我又不是他爹,干嘛惯著他?“ “话是没错,只不过.....” 孙满仓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陈寒看了他一眼。 孙满仓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陈伍长,您......您还是小心点为好。” “马铁这人出了名的记仇,刚才你让他当眾下不来台,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黑蛋立刻接话:“是啊是啊,还有郭伍长,你也得小心点.....” 李黑蛋说到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两眼才压低声音继续道:“刚才我瞧见马铁去了郭伍长那屋,也不知道他们在嘀咕什么,但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陈寒点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了,谢谢你们的提醒。” 陈寒当然知道马铁不会善罢甘休,甚至能猜到,马铁刚才的行为,应该就是郭胜彪授意的。 俗话说,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陈寒前世是干什么的? 特种作战,心理战、信息战、反渗透,哪一样不是家常便饭? 这种基层军官之间的鉤心斗角,在他眼里,跟过家家没什么区別。 --------------------- 与此同时,郭胜彪屋里。 郭胜彪坐在床沿上,正拿一块破布擦他的倭刀。 其实刀身早已擦得鋥亮,但在郭胜彪眼里却远远不够。 马铁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他连续来回走了七八趟才停下,转身看向郭胜彪,一脸生气的骂道:“郭伍长,姓陈那小崽子,当真是狗胆包天!” 郭胜彪没抬头,继续擦刀。 马铁见他没反应,便继续骂道:“他一个刚来的新兵蛋子,毛都没长齐,居然敢当眾让老子下不来台!” “我呸,他算个什么东西!掛个伍长腰牌,就真当自己是伍长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老子在鹰嘴山蹲了两年多,他一个刚来的愣头青,凭什么在老子面前摆谱?” 骂完这句,马铁见郭胜彪还是不吭声,便又开始来回踱步,脚步比刚才更快。 等马铁又来回踱步了两趟,郭胜彪才终於开口:“马伍长,只是一个新兵蛋子,怎么就把你气成这样?” 马铁一听,立刻停下脚步,转口看著郭胜彪,胸口剧烈起伏:“郭伍长,你是没看见那小崽子刚才的嘴脸!” “我就说了一句他肚子里油水足,他居然让老子闻他嘴里的味道,你说气不气人?” 说完,马铁又继续踱步。 见马铁不再说话,郭胜彪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说了?” 马铁摇摇头,胸口还在起伏:“太气人了,不想说了。” 郭胜彪笑了笑,把倭刀插回刀鞘,往旁边一搁,问:“马伍长,依你看,那小子是什么路数?” 马铁闻言停步,皱了皱眉,思量片刻后才道:“我觉得吧,这小子不是个软柿子。” “你瞧他刚才那架势,明知道我是去给他下马威的,他不接招就算了,还能反过来噁心我,脑子不是一般的快啊。” 郭胜彪冷笑:“呵!是吗?” 马铁有些诧异,不解的看著郭胜彪。 马铁双手抱在胸前,一脸轻蔑道:“依我看,那小子不过是有点小聪明罢了。” 马铁心中疑惑,立刻问:“这话怎么说?” 郭胜彪淡淡道:“刚才的情况,我其实都瞧见了。” 马铁有些吃惊:“你瞧见了?” 郭胜彪点头:“嗯,我就在旁边一间屋子后面。” 马铁面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郭胜彪当时在屋后看著,却从头到尾没出来替自己说一句话。 他心底暗骂了郭胜彪一声,面上却不敢表露。 这时,郭胜彪投来目光:“马伍长,你刚才犯了个错,知道是什么吗?” 马铁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你错就错在,从头到尾都在跟他讲道理!”郭胜彪一副已经看穿一切的表情。 马铁没说话,等著郭胜彪往下说。 郭胜彪顿了顿才道:“在鹰嘴山这地方,谁他妈跟你讲道理?你得让他知道,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郭胜彪继续说道:“马伍长,跟只会耍小聪明的人,你就应该直接了当。” “换做是我,我会直接把碗塞他手里,命令他必须吃下去,他要是敢不听话,老子当场揍到他妈都不认识!” “可是......” 马铁张嘴就想反驳,但刚说了两个字,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的確,郭胜彪说得没错。 在鹰嘴山这地方,拳头確实比道理更管用。 不听话就揍,揍到听话为止! 马铁突然有点后悔,早知道刚才就直接动手了。 第47章 我跟你们一起 郭胜彪见马铁无话可说,便笑著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马铁的肩膀。 “马伍长,虽然你今天吃了个瘪,但也不是完全没收穫,至少现在已经试出来,那小子不是咱们想的那么好拿捏。” 郭胜彪转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石坪上,陈寒正背著双手溜达,姿態悠閒得像个来踏青的公子哥。 孙满仓和李黑蛋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活像两个跟班。 郭胜彪盯著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微微眯了眯眼:“明日你再去试试他。” 马铁一愣:“啊?还去?” 郭胜彪转过身来,脸色一沉:“怎么,不愿意?” 马铁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没说不愿意。” 郭胜彪一听,瞬间便恢復了笑脸:“这次你別跟他绕弯子,也別跟他讲道理,直接来硬的就行。” 说到这,郭胜彪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伸手拿起倭刀,“唰”的一下拔出半截。 “马伍长,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想要一把好刀吗?” 拔刀声响起的同时,马铁的目光已经被吸引过去。 郭胜彪笑了笑,又把刀插了回去,转脸看著马铁:“那小子手里那把,看著可不比我这把差呀。” 马铁听得心里痒痒,脑子里立刻开始盘算起来。 -------------------- 天完全黑下来后,陈寒便回了石屋。 推门进去一看,孙满仓和李黑蛋两人已经躺到床上,还盖上了褥子。 不过两人还没睡著,正枕著胳膊面对面的小声聊閒话。 陈寒有些好奇,问:“你们两个怎么睡这么早?“ 孙满仓笑著回道:“陈伍长,今晚我和黑蛋都要值夜,得抓紧时间先睡一会儿,不然夜里肯定会打瞌睡。“ 隔壁床的李黑蛋也点了点头:“陈伍长,我负责上烽火台瞭望,满仓哥是值守矮墙那边,要到明天午时后才能换班。“ 陈寒听后顿了顿,问:“什么时候开始值夜?“ “子时交接。“孙满仓回。 陈寒想了想,忽然道:“到时候记得喊我一声,我跟你们一起。“ 孙满仓和李黑蛋同时一愣,两双眼睛瞪得老大。 孙满仓问:“陈伍长,您也要去?“ 李黑蛋也道:“为什么呀?这大半夜的,您第一天刚来,应该好好歇著才对吧。“ 陈寒认真道:“我刚来,得儘早熟悉墩台的活儿,不然啥也不懂,遇上事了非抓瞎不可。“ 孙满仓和李黑蛋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是“这人有病吧“的意味。 在他们的观念里,哪个当兵的不是想方设法的偷懒摸鱼。 这位倒好,第一天刚来就主动给自己找活干。 不过两人也没再多劝,各自翻了个身便睡下了。 因为过会儿就要起来,陈寒便没脱衣服,直接躺下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屋里就响起了孙满仓和李黑蛋的呼嚕声,一高一低,交替响起,颇有一唱一和的味道。 听著两人的呼嚕声,陈寒突然想起当年自己刚入伍到新兵连时的场景。 他那个宿舍十个人,晚上睡著了打呼嚕的人能超过一半。 陈寒一开始不太適应,连续一周都没睡好,每晚都感觉自己睡在猪圈里。 想到这,陈寒不禁怀念起新兵连的那些岁月来。 陈寒的床位离窗户很近,一转头就看见了外面的月亮。 爸,妈......你们还好吗? 儿子想你们了...... ....... 接近子时的时候,陈寒自己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勉强能看见东西。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隔壁床的孙满仓裹著被子蜷成一团,呼吸俊园,睡得很沉。 隔了一张床的李黑蛋仰面朝天,嘴巴张著,呼嚕还在继续,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两人压根就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陈寒看了看窗外月亮的位置,確定已经是子时了,便转头喊了一声:“孙满仓。“ 没反应。 “李黑蛋。“ 鼾声如故。 陈寒无奈,只能提高音量:“孙满仓,李黑蛋......別睡了,到点了!“ 黑暗中,孙满仓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別吵,让我再睡会儿......“ “到点了,该去值夜了。“陈寒提醒道。 “不急......换班的会过来叫的......“孙满仓声音含糊,说完又翻了个身,作势继续睡。 反倒是那边的李黑蛋一声不吭的坐了起来,揉著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砸巴了两下嘴,带著困意道:“陈伍长,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 李黑蛋听后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转脸又躺回去了,嘟囔道:“不急不急,一会儿有人来喊的。“ 陈寒皱眉刚想说话,屋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屋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借著月光能大概看清脸。 约莫二十出头,一边打著哈欠一边冲屋里喊:“李黑蛋,快起来,到你了!“ 这人叫曹庆奎,陈寒下午刚来的时候,就是他在烽火台上瞭望,喊“北边起狼烟“的就是他。 曹庆奎喊完才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正坐在床边。 他微微愣了一下,马上就道:“啊,这位就是陈伍长吧?“ 曹庆奎之前一直在烽火台上没下来,还没见过陈寒,但他听说了,知道新来了一个伍长,很年轻。 “陈伍长,我是不是吵到您了?“曹庆奎有些不好意思。 陈寒摇头:“没有。“ 曹庆奎点点头,又冲床上喊了一嗓子:“李黑蛋,赶紧起来,別磨蹭了!“ 说完,曹庆奎又冲陈寒笑了笑,打著哈欠转身走了。 李黑蛋这才慢吞吞坐起来,打著哈欠,一脸迷糊的样子。 这时,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是裴嵩,白天扔绳梯的那个糙汉子。 裴嵩站在门口没进来,他先看了一眼陈寒,然后才看向床上的孙满仓:“孙满仓,接班了。“ 他也不管孙满仓听没听见,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过了几息,孙满仓慢慢坐了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下床穿鞋。 陈寒已经穿好鞋站起来了,问孙满仓:“他们两个都下来了,那烽火台和矮墙那边现在谁盯著?“ 孙满仓打著哈欠道:“没人啊。“ 陈寒有些吃惊:“没人?“ “是啊,他们喊完我们就回去睡觉了,我和黑蛋快点过去就行了。“孙满仓说得理所当然。 李黑蛋也在旁边点头,一脸“这有啥问题“的表情。 陈寒皱眉:“那要是在这个间隙里,倭寇趁机摸上墩台,又或者偷偷划船靠岸,谁来负责?“ 孙满仓一听就笑了,不以为然道:“哪有这么巧的事啊,陈伍长,你想多了。“ 李黑蛋也跟腔道:“是啊,陈伍长,咱们一直都是这么轮班的,从来没出过事,你多虑了。“ 第48章 怎么哪哪都是问题? 陈寒听后没再说话,但心里却是极其无语的。 这么大的防御漏洞,在这帮人看来竟然不算个事。 军队交接班能这么隨意,中间有空档就敢没人盯著,万一敌人卡著时间点偷袭,这帮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身为顶级特种兵的陈寒,根本受不了这么鬆散的军纪。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今天才刚来,什么根基和底子都没有。 如果一上来就指手画脚,肯定谁都不会服气。 只能先忍著,先发现问题,记下问题,等自己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改善了。 “走吧。“ 陈寒提著倭刀,率先走出屋子。 不一会儿,孙满仓和李黑蛋也跟了出来。 两人不但带著制式军刀,还各自拿了一把桑木弓和一个箭筒。 外面很黑,悬崖下方海浪衝击礁石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哗啦哗啦清晰可闻。 头顶一轮弯月,光亮不强,但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著很重的咸腥气,吹在脸上潮乎乎的。 石坪上一个人都没有,四周极为安静。 孙满仓出来后直接往矮墙那边去了,陈寒则跟著李黑蛋上了烽火台。 上去之后,陈寒走到烽火台边缘看向远处。 东面是一望无际的海,黑沉沉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月亮时不时会躲进云里,当再次露头的时候,海面上便会镀起一层碎银子般的光,这是陈寒从没见过的景色。 “陈伍长,您是第一次上烽火台吗?”李黑蛋走到陈寒身边,小声问。 陈寒点点头:“嗯,第一次。” 李黑蛋笑了笑没说话。 陈寒站在台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视线。 “李黑蛋。“陈寒忽然开口。 “哎,陈伍长。“李黑蛋正在那边检查鼓槌有没有放好,听见声音连忙回头应道。 陈寒问:“这么黑的天,如果有船出现,你们是怎么分辨,是倭寇的船,还是本地渔民的船?“ 李黑蛋连忙走过来,往海面上看了一眼,解释道:“这个好办,按咱们靖海军的规矩,本地渔民出海必须掛白帆,船尾必须掛上红灯笼。” “而且渔民们只能白天出海,酉时之前必须回港,所以天黑以后海面上一般不会有本地渔船。“ 陈寒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那要是白天碰上雾天呢?海面上雾大,能见度低,看不远怎么办?“ 李黑蛋道:“要是碰上雾天,那就只能得靠耳朵听了。“ “大雾天海面上看不见船,但能听见櫓声和划水声,那些倭寇的船大多都是硬帆,吃水深,櫓声重,跟咱们渔船的动静不太一样,只要是有经验的老瞭望兵,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是嘛!那你们还厉害的。”陈寒有些佩服。 李黑蛋一听,连忙摇头摆手:“陈伍长,我们可没那么厉害。” “那都是以前的老兵才能听出来,现在咱们墩台上这些人,没一个能听出来,雾天只能靠猜!“ 陈寒听后微微皱眉,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目光又放回了海面上。 这之后,陈寒又问了很多问题。 比如倭寇登岸后走一般哪条路,经常抢哪些村子,什么时节来得最勤....... 李黑蛋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上来的就挠头说“这个得问满仓哥,他待得久”。 一直陪李黑蛋待到下半夜,陈寒才拍了拍李黑蛋的肩,去了矮墙那边找孙满仓。 陈寒过去的时候,矮墙边靠著个人,正抱著军刀歪著脑袋打瞌睡,桑木弓就放在脚边。 “餵。” 陈寒低声喊了一声。 孙满仓嚇了一跳,猛得惊醒过来,慌忙间握住刀柄,作势就要拔刀。 等看清来人是陈寒后,孙满仓才鬆了口气:“陈伍长,你嚇死我了。“ 陈寒问:“这么快就犯困了?“ 孙满仓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困了,陈伍长,我保证,以后我肯定不会了!“ 陈寒没说话,走到他身边站定,看著矮墙外面道:“对了,满仓,你家在哪?家里几兄弟?” 孙满仓连忙道:“陈伍长,我家在定海县,我家是三兄弟,我排行老二......” 陈寒只是开了个头,孙满仓的话匣子便瞬间打开了。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里,两人不光聊了很多家常,陈寒还问了很多军务方面的问题。 聊著聊著,陈寒突然想到什么,便问:“对了,满仓,你们平时值夜就只有一个人吗?“ “对呀,主要是我们这人手不够,白天大家都要出去巡滩,夜里要是安排两个人,休息时间轮不过来。“ 陈寒想了想,又问:“那夜里呢,不用派人出去巡滩吗?“ 孙满仓听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郭胜彪石屋所在的方向。 紧接著,孙满仓才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道:“以前是有的,墩长还在的时候,隔一天夜里就会派两个人沿附近海岸巡一圈,看看有没有倭船靠岸,有没有偷偷上岸的倭寇。“ “那现在呢?“陈寒问。 孙满仓摇头:“现在没了,墩长死了之后,郭伍长说咱们人手不够,夜里要是再派人出去巡滩,万一倭寇攻上来,怕是会守不住。“ 陈寒没接话,眉头已经皱得老高。 明明夜里是倭寇活动最频繁的时间段,郭胜彪这傢伙居然不派人出去巡滩。 陈寒也是服了,一个小小的墩台,怎么哪哪都是问题! 因为光线太暗,孙满仓看不清陈寒的脸。 见他此时沉默,便以为他是困了,便没再多说。 过了一会儿,孙满仓又靠著矮墙打起了瞌睡。 这回陈寒没喊他,就那么看著,同时暗自琢磨著。 ....... 天蒙蒙亮的时候,海面上那层浓墨一样的黑开始褪色。 不久,东边天际泛出一线青白,然后青白慢慢铺开,將墨色一层层的压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石坪上的几间石屋里陆续有人出来。 陈寒定睛一看,出来的这些人都是村民,三个女人,四个男人。 男人们扛著锄头提著筐,陆续往矮墙这边走来。 很快,他们就发现陈寒竟然站在矮墙边。 大家一下子都愣住了。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瘦黑瘦的,肩膀上搭著条破布巾,走到一半脚步就顿住了,眼睛盯著陈寒看了好一会儿。 后面三人也跟著停下来,看向陈寒的表情跟黑瘦汉子一模一样。 陈寒不明所以,但还是微笑著冲他们点了下头。 打头的黑瘦汉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点头,带著人把绳梯放下去,一个接一个的爬下了矮墙。 村民们走后,陈寒便问孙满仓:“他们几个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孙满仓嘿嘿一乐,低声道:“稀罕唄。“ “稀罕?怎么稀罕了?“ 孙满仓边笑边道:“自从墩长死了之后,就再没伍长跟著一起值过夜,郭伍长不值,马伍长不值,吕大年在的时候也不值......您是头一个,佩服!“ 说著,孙满仓还衝陈寒竖了个大拇指,也不知道是调侃,还是真心佩服。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个男声。 “陈伍长,原来你在这啊,让我一通好找。” 陈寒转头一看,就见马铁正面带笑容的朝自己走来。 可他那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怀好意。 第49章 巡滩(上) 但陈寒没带怕的,也换上笑脸迎了上去。 “马伍长,早啊。“ “早早早.....”马铁笑著点头,隨即一脸关心的问:“陈伍长,昨晚睡得可好?” “咱们墩台条件差,夜里海风大,窗户漏风,不知道陈伍长可还习惯?“ 陈寒也笑著点头:“挺习惯的,多谢马伍长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马铁脸上始终掛著笑:“陈伍长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儘管跟我说,千万不要客气。“ 陈寒连忙抱拳:“一定一定,马伍长费心了。“ 两人寒暄的时候,后面的孙满仓一直看著,心中不由纳闷:昨天不还气得砸碗吗?怎么一觉起来就变这么和气了? 寒暄过后,马铁快速收起笑容,切入正题道:“对了陈伍长,有个事得跟你说。“ 陈寒一听,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马铁正色道:“陈伍长,你刚来,墩台的军务还不熟悉,今日正好我要带人出去巡滩,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吧,先认认路。” “毕竟往后你也是要带队巡滩的,早晚都要熟悉,你说是吧?“ 陈寒认真道:“马伍长说的是。“ 马铁笑著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吃完早饭咱们就出发。“ 说完,马铁便转身大步走远了。 马铁刚走,后面的孙满仓便一溜小跑凑了过来。 “陈伍长,他跟你说什么了?“孙满仓低声问。 陈寒便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 孙满仓听完,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 他看了看周围,低声道:“陈伍长,你才刚来,他就让你去巡滩,这摆明就是故意的好不好!” 孙满仓继续说:“巡滩这活可不轻省,大热天的要在太阳底下走好几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人都得脱一层皮。” “以前墩长还活著的时候,新人来了至少要待上几天才会被安排去巡滩。” 陈寒笑了笑:“別这么说,我毕竟是伍长,早点熟悉军务也是应该的。” 孙满仓立刻撇嘴“嘁”了一声,不忿道:“屁!” “他分明就是记恨你昨天让他下不来台,藉机公报私仇。” 孙满仓又补充道:“陈伍长,你听我一句,一会儿跟他们出去,一定要多个心眼,別被他们算计了。“ 陈寒拍了拍孙满仓的肩膀:“放心,我心里有数。“ ....... 吃完早饭,陈寒来到矮墙边。 马铁已经到了,正在跟刘义方和张明財说话。 三人都挎著一把有些旧了的制式军刀。 除了军刀,刘义方还带了一把桑木弓和一个箭筒,但箭筒里只放了十来只箭矢。 陈寒知道,刘义方这是为了节省力气,所以只带了一半的箭矢。 另外,张明財腰间还系了个螺號,跟昨天的李黑蛋一样。 关於这个螺號的用途,昨晚陈寒已经问过李黑蛋了。 李黑蛋说,螺號是巡滩时用来报警的,只要发现倭寇就立刻吹响。 “陈伍长,你来了。“ 马铁看见陈寒过来,冲他打了声招呼。 陈寒点头,大步走过去。 马铁上下打量了陈寒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弹弓上停了一瞬。 隨即嘴角微微一扯,暗暗瞧不起他。 都多大人了,还在玩弹弓?幼不幼稚! 但马铁脸上並没有表露出来,依旧和顏悦色。 “人都齐了,那咱们走吧。“ 马铁说完,亲自走去拋下绳梯,第一个往下爬。 陈寒是第二个,刘义方和张明財跟在后面。 下了墩台,四人沿著陈寒昨日上山的路往下走。 走了一段,马铁忽然回头:“陈伍长,今天咱们要巡的是烽火台南面那一段,单程大概六里,来回差不多十二里。” “眼下天气热,你要是走不动了就吱个声,咱们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陈寒点头:“好的,马伍长。“ 马铁听后笑了笑,扭过头去没再说话。 下了鹰嘴山,四人往年行进。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四人来到了一处滩涂。 “陈伍长,这里叫螃蟹滩。“马铁站在滩涂前,抬手指了指前面:“这里是南边巡滩线路的第一站。” 陈寒放眼看去,这是一片开阔的泥滩,上面铺著一层青灰色的淤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海潮刚退去不久,泥滩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映著天上的云,景色一片祥和。 马铁继续道:“每天晚上退潮以后,这一片就会露出大片泥滩,倭寇的小船要是想靠岸,最方便的就是这种地方。你看那边......” 马铁说著就指了指远处几块大石头:“那些石头后面藏不住人,但天黑以后,如果倭寇摸黑上滩,咱们站在岸上是看不清的。” “所以要走到近处,仔细看看滩面上有没有脚印。” 陈寒点点头,暗暗记下。 马铁转头看了陈寒一眼,道:“走,咱们下去巡一圈。“ 说著,马铁便迈步出去,率先踩上了泥滩。 靴子陷进泥里,发出“噗嘰噗嘰“的声响,再往外拔的时候会有些费劲。 刘义方和张明財也跟著踩了上去,脚步十分熟练,走几步就停下来,弯腰看看泥滩表面的印记。 陈寒跟在后面,也在仔细的观察周围的泥滩。 泥滩上有很多印痕,大多是螃蟹爬过的痕跡,一条一条的细纹,纵横交错。 还有一些是水鸟的脚印,三趾分开,跟巴掌印似的。 马铁走了一截,停下来指著地面上一处印记道:“陈伍长,这个是船底拖过的痕跡。“ 陈寒走近两步,凑过去看了看。 泥滩上確实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大概两指宽,断断续续的,一直延伸到水边。 这道凹痕的边缘已经被潮水冲刷得模糊了,看不出是多久以前留下的。 就听马铁讲解道:“通常来说,这种痕跡如果是刚留下的,边缘会很清晰,顏色也比较深。” 说到这,马铁又用脚尖点了点那道凹痕的边缘:“你看这个,边缘都模糊了,应该是三、四天前留下的。“ 四人在泥滩上走了大半圈才折返回来。 上岸后,四人各自找石头蹭掉了靴子下的黑泥。 “走吧,去下一处。” 马铁招呼一声,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四人又走了大约两里路,来到了一处乱石滩。 这片滩涂跟刚才的螃蟹滩完全不同,满地都是拳头大的石头,被海水冲刷得圆滚滚的,踩上去有些硌脚,稍不注意就会崴一下。 石头之间还长著墨绿色的海藻,滑溜溜的,气味腥咸。 马铁看了看陈寒:“陈伍长,知道这是哪吗?” 第50章 巡滩(下) 陈寒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下头。 马铁指了一下远处:“这个地方叫碎磯滩。“ “你看那些大石头,很多都露出海面,倭寇要是驾小船过来,可以借著石头的掩护靠岸。这地方比螃蟹滩要危险,因为视线不好,石头后面隨时可能藏人。“ 陈寒看了一眼滩涂。 果然,滩面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礁石,高的能到人腰,矮的刚好没过膝盖。 要是真有倭寇躲在后面,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 “走,看看去。” 马铁说完又带头进了碎磯滩。 巡查碎磯滩的时候,马铁提醒陈寒,一定要注意石头上那些新鲜的刮痕。 要是有新鲜刮痕,就说明这两天有船靠过岸。 至於是不是倭寇的船,那就不好说了,因为有可能是渔民的船,来这捡海货的。 半个时辰后,四人离开了碎磯滩。 继续往南,向下一个重点滩涂黑沙湾行去。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四人来到了黑沙湾。 黑沙湾的沙子是深灰色的,比別处的沙要暗一些,因此得名。 马铁看著前方道:“陈伍长,这是我们墩台最后一个巡滩点,过了这里,再往南就是礁崖,船是靠不了岸的。“ 走上滩涂,陈寒第一感觉就是沙子好细,踩上去软绵绵的,非常舒服。 沙滩不长,大概就一百多步,两端都是礁石。 沙滩上脚印很多,有人的,也有动物的,密密麻麻,踩得乱七八糟。 马铁停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道:“陈伍长,你看这些脚印,都是附近村民留下的,不是倭寇的。” 陈寒不解:“马伍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马铁自信道:“倭寇都是穿草鞋,鞋底是平的,踩出来的脚印没有纹路。“ 说著,马铁就指了指脚边几个清晰的脚印,讲解道:“你看这些脚印,纹路有横有竖,都是附近村民踩出来的。“ 陈寒听后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海滩上的脚印,隨即点了点头。 这个马铁虽然有点討厌,但巡起滩来倒是一点不含糊,心思细腻,观察力也强。 看完黑沙湾,四人折返。 往回走了一段,马铁三人忽然拐弯,带著陈寒钻进了一片树林。 陈寒不动声色的跟在后面,但心里已经提高了警惕。 这是要来了吗? 不过让陈寒有些意外的是,马铁三人並没有对他发难,而是来到了一片树荫下。 “先歇会儿,都快热死了。“ 马铁一屁股坐在树下,背靠著树干,用力伸了个懒腰。 刘义方和张明財也跟著坐下,嘴里嚷嚷著热。 陈寒没说话,也坐在了一旁。 时值正午,日头就在头顶上方。 虽然林子里有树荫,但潮热的海风贴著皮肤,闷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陈寒把背在身后的竹筒转到前面,拔开木塞喝了一口水。 马铁三人此时也都在喝水。 喝完水,马铁扭头看向刘义方,努嘴道:“去看看陷阱。“ 刘义方应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往林子深处走去。 过了一会儿,刘义方回来了。 他手里提著一只灰褐色的小山鸡,翅膀还在扑腾。 “马伍长,抓到一只。“刘义方举著山鸡,开心的叫道。 马铁笑著点头:“不错不错,只可惜没多大......拿去溪边杀了,把毛拔乾净。“ “哎!”刘义方爽快的应了一声,提著山鸡就往林子另一边走。 马铁转头又对张明財道:“明財,去捡点柴火,咱们烤鸡吃。“ “好嘞。”张明財也乐呵呵的去了。 马铁回头看了看陈寒,脸上掛著笑:“陈伍长,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要不也帮著捡点柴火?“ 陈寒应了一声,起身离开。 不到一盏茶,陈寒便抱回来了一大堆树枝。 这些都是陈寒用倭刀砍下来的。 不得不说,这把倭刀是真的锋利,用来砍这种细树枝简直就是神器。 马铁见陈寒一下抱了这么多柴火回来,不禁皱眉:这小子这么卖力捡柴,怕不是想分老子的鸡吃哦? 没错,一定是了! 想到这,马铁便开口道:“陈伍长,有个事忘记跟你说了。“ 陈寒转头看过来。 马铁悠閒的靠著树干,双手枕著脑袋:“树林里的陷阱是我之前带人之设下的,今天运气好,抓住一只山鸡。” “按规矩,谁设的陷阱,抓到的猎物就归谁。” “你要是也想吃,就得自己去设,自己去抓,可別指望吃现成的。“ 马铁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半眯著,懒洋洋的像是在打盹。 陈寒听完只觉得好笑,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要分你的鸡吃了? “明白。”陈寒面色如常,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又去了林子里。 马铁没想到陈寒会这么淡定,顿时就愣了一下。 他还以为陈寒会质疑两句,或者脸色难看一点。 结果这小子居然跟没事人一样,反倒显得自己格局小了。 马铁觉得有点无趣,乾脆闭上眼睛假寐。 没过多久,陈寒回来了。 陈寒刚才去摘了一些红彤彤的野果,每个都是拇指大小。 这是之前捡柴火的时候看见的。 东南沿海的树林里这种野果挺常见,叫山捻子,吃起来味道还行。 刚坐下,张明財就抱著一堆树枝回来了。 紧接著,刘义方提著处理乾净的山鸡也回来了。 两人没管陈寒,低头开始生火,烤鸡。 整个过程都是刘义方和张明財在忙碌,马铁什么也没干。 火舌不断舔著鸡皮,发出滋滋的声响。 油脂滴在火里,时不时就会“呲“的一声窜起一小股烟,香味顺著烟气飘出来。 闻著香味的马铁忍不住喉结滚动,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那只滋滋冒油的山鸡。 东南沿海的墩军按例一日只发放早晚两顿粗粮,並无午食一说。 这些人整日巡滩跋山,消耗极大,却只能凭早上那点吃食强撑到傍晚。 一到午时便早已腹中空空,也难怪马铁瞧见油滋滋的烤鸡会馋得眼睛都发直了。 此时陈寒就坐在十多步远的一棵树下,也在闻这个香味。 说实话,他也馋了。 走了一上午的路,肚子里那点早饭早就消化乾净了,现在饿得能轻鬆吞下一头牛。 第51章 不如你开个价(加更一章) 但陈寒没往那边凑,更没想过去找他们討要鸡肉吃。 陈寒拿起一颗山捻子丟进嘴里,嚼了两下,有点酸,不过还能接受。 马铁那边,山鸡已经烤得差不多了,鸡皮金黄酥脆,表面渗出一层油光。 马铁毫不客气的撕下一只鸡腿,张嘴便咬,顿时满嘴流油。 “嗯,好吃!”马铁大讚。 马铁一边吃一边看向陈寒,见他正在吃野果,立马咧嘴乐了。 下一息,马铁故意拔高声音,问道:“陈伍长,你那果子好吃吗?“ 陈寒嚼著果子,微笑道:“还行,就是有点酸。“ 马铁一听,顿时哈哈大笑:“哈哈哈哈......” 刘义方和张明財也跟著笑了两声。 陈寒不禁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笑过之后,马铁道:“陈伍长,野果毕竟是野果,哪能跟烤鸡比呢?” “我这山鸡,烤得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油水直冒。” “哎,我说陈伍长,你想不想尝一口?“ 不等陈寒回话,马铁又道:“不过嘛......”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然后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只可惜这只鸡就这么大,我们三个人分著吃都不够,怕是匀不出你那份了。“ “是吧......义方?明財?” 马铁假惺惺的问了一句。 刘义方连忙点头,笑著道:“没错,这只鸡太小了,都不够分的。” 张明財也点头道:“下回,下回吧。” “不好意思啊,陈伍长。”马铁嘴上歉意,脸上却笑开了花。 “没事,你们吃你们的,我这果子挺好吃的,酸酸甜甜,还很解渴。” 陈寒说著又吃了一颗山捻子,谁知道这颗比刚才两颗酸多了,差点当场吐出来。 马铁靠著树干翘著二郎腿。 他用牙撕扯下一块鸡腿肉,一边嚼一边说:“陈伍长,不是我小气,咱们墩台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你要是想在墩台吃得开,活得滋润,往后就得学会自己找吃的。” “咱们这种穷地方,粮食少,朝廷发的口粮根本不够吃,你要是等著饭来张口,迟早得饿死。“ “是吧,义方?”马铁说著又扭头去看刘义方。 刘义方点头如捣蒜:“对对对,马伍长您说得太对了。“ 旁边的张明財也跟著点头。 陈寒没说话,继续吃著山捻子,仿佛没听见。 马铁见陈寒一直没反应,渐渐便觉得没意思了,於是哼著小曲继续啃鸡腿。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三人的咀嚼声。 陈寒閒来无事,目光隨意的扫视四周。 突然间,他看见了什么,心头不由一喜。 大约二十步开外,一棵矮树的枝杈上停著一只肥鸟。 羽毛灰褐色,脖子侧面有一圈细密的黑色斑点,像是戴了一条珍珠项炼。 陈寒认得这鸟,是鷓鴣。 个头比鸽子要大不少,肉比鸽子还细嫩,烤出来油汪汪的,味道比山鸡还香。 马铁那只山鸡太小了,三个人分的话,一人也就三、四口,连牙缝都塞不满。 但这只鷓鴣,自己一个人吃肯定能有个五、六成饱。 陈寒放下手里的野果,右手慢慢摸到腰间,摘下弹弓,又从布袋里摸出一颗石子,卡在皮兜里。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马铁正低著头吃著,完全没注意到陈寒在干嘛。 刘义方和张明財也各自埋头嘬著鸡骨头,一个比一个专心。 陈寒慢慢举起弹弓,弓弦儘量拉到最大,瞄准那只鷓鴣。 “簌——“ 石子破空而出。 “嘰!“ 鷓鴣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连翅膀都没来得及张开,便从树枝上栽了下来,闷声落地。 马铁正在啃鸡骨头,抬头刚想舔手指,突然就看见不远处一只肥鸟从树上掉下来。 他顿时一愣,叼著鸡骨头不动了。 刘义方和张明財也立刻抬头看去。 只见地上躺著一只鷓鴣,翅膀不停抽搐,却怎么都飞不起来。 再看陈寒,他手里握著弹弓,双手还保持著射击的姿势,脸上笑容灿烂。 当陈寒走去捡起大肥鸟的时候,马铁终於回过神来。 他一下吐掉鸡骨头,爆出一句粗口:“奶奶的,这特么也行?” 之前他还觉得陈寒玩弹弓太幼稚,现在一看,敢情人家是有绝活呀! 刘义方和张明財忍不住对视一眼,脸上全是惊讶之色。 陈寒掂了掂这只鷓鴣,还挺沉,至少有半斤多。 隨后,他转头看向马铁,晃了晃手里的鷓鴣,笑著道:“马伍长,看来我今天也有口福了。“ ....... 拔毛,生火,烤肉。 花了小半个时辰,陈寒才把这只肥鷓鴣烤熟。 当陈寒开始大口吃肉的时候,马铁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地上的鸡骨头。 骨头上面乾乾净净,连一丝肉渣都没有了。 马铁压根没吃饱,闻著陈寒那边飘过来的香味,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 刘义方和张明財也在看陈寒,两人同样没吃饱,这会儿又开始馋了。 吃著吃著,陈寒突然停住,转头看向马铁,笑著扬了扬手中的美味。 “马伍长,你要不要尝一口?这只鷓鴣够肥,我一个人怕是吃不完。“ 马铁的表情瞬间一僵。 “不必了,我已经吃饱了。“马铁语气生硬,板著脸扭过头去,他看不得陈寒这副嘴脸。 陈寒笑了笑,转回头继续吃。 一边吃还一边自言自语:“嗯,真好吃,外皮金黄酥脆,里面鲜嫩多汁......香,太香了!” 马铁坐在那身体虽然没动,但嘴角却在微微抽搐。 你小子行! 看老子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在陈寒快吃完的时候,马铁突然开口了。 “陈伍长,跟你商量个事唄。” 刘义方和张明財一听马铁说出这句话,两人立刻坐直了身子,表情也严肃起来。 陈寒看也没看马铁,一边嘬著油光发亮的骨头,一边问:“什么事,马伍长?” 马铁慢慢站起身,转动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开口道。 “陈伍长,马某当兵五年多了,一直盼著能得到一件趁手的兵刃。” “你的这柄倭刀品相绝佳,很合我眼缘,不如你开个价,把刀匀给我可好?” 说这些话时,马铁的目光死死钉在陈寒的那把倭刀上,语气里的倚老压人更是毫不掩饰。 第52章 怎么,又改明抢了? 陈寒一边听一边嘴里嚼著鷓鴣肉,油光顺著嘴角往下滴。 他没急著回话,而是先把最后一块肉撕下来塞进嘴里。 马铁站在那边,脸色正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等了几息,见陈寒一直没反应,马铁有点不耐烦了。 “姓陈的,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陈寒把骨头往地上一扔,这才慢悠悠的抬头,站起身来,嘴角处油亮亮的。 他冲马铁笑了笑,开口道:“马伍长,我又不是聋子,当然听见了。” “马伍长能看上我这把刀,说起来也是我的荣幸。“ 马铁微微一愣,紧接著嘴角便微微翘了翘:“明白就好。” 陈寒点点头,继续道:“既然马伍长都开口了,我这人也不是个扫兴的,自然愿意成人之美......“ 这话在马铁听来十分顺耳,正要点头,陈寒突然又开口道:“只不过.....“ 这三个字一出,马铁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住了。 “不过什么?“马铁皱眉,恼火的叫道。 陈寒一脸玩味的看著马铁,有恃无恐的问:“我的意思是,得看马伍长愿意出到什么价钱买我的刀,要是马伍长能拿出一百两黄金,这笔买卖还是做得的。“ 一百两黄金? 马铁微微一怔,接著便皱起眉头,表情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他算是明白了,陈寒这小子哪是想卖刀,分明就是在耍自己。 “臭小子,你找死!”马铁怒视陈寒。 陈寒毫无惧意,连脸上的笑都没收敛一点。 “马伍长,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吧?” 话音落下时,陈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马铁立刻看向刘义方和张明財,给了两人一个眼神。 下一息,刘义方和张明財便站了起来,一左一右慢慢的向陈寒靠近。 马铁也跟著往前迈了一步,扬起下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 “陈伍长,识趣的就把刀给我,不然老子揍到你连亲娘都不认识!” 陈寒一听就乐了,但他没说话,而是不慌不忙的打开腰间的竹筒盖。 往手上倒了点清水,简单的洗了洗,又用衣摆擦了两下。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就好像马铁三人压根不存在。 盖好竹筒,陈寒才抬起头,看向马铁道:“怎么,又改明抢了?” 马铁一脸不屑,发出一声冷笑:“呵!是又如何?” “很好。” 陈寒笑著应了一声,隨即弯腰拿起放在脚边的倭刀。 陈寒没有拔刀,而是握住刀鞘往下用力一杵,直直的將带鞘的倭刀插在了土里。 “噗!” 刀鞘没入泥土至少三、四寸。 陈寒鬆开手,倭刀直挺挺的立在陈寒身边。 马铁没说话,只是皱眉紧盯著陈寒。 陈寒往前走了一步,冲马铁勾了勾手指,语气里带著挑衅:“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此话一出,马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好歹也在墩台当了两年多的伍长,今天自己要是收拾不了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那以后在墩台他还怎么混? “上!给我揍他!” 马铁冲刘义方和张明財吼道。 刘义方和张明財立刻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解下腰间的制式军刀丟在地上,擼起袖子就朝陈寒逼了过去。 两人虽然很浑,但还不至於拿刀去砍同僚。 毕竟今天的任务只是要拿捏住陈寒。 如果动刀,万一没个轻重,闹出人命可就麻烦了。 刘义方靠左,张明財在右,两人一左一右,呈掎角之势。 陈寒冷眼看著二人,身体暗暗蓄力。 几息过后,刘义方率先发难,挥拳砸向陈寒面门。 陈寒没退,脑袋往右一偏,拳头瞬间打空。 不等刘义方收回拳头,陈寒的右手已经探了出去。 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刘义方的小臂,顺势往下一拽。 刘义方反应不及,人立刻往前栽去,整个上半身都扑了过来。 陈寒看准时机,鬆手的同时身子往下一矮,右肩狠狠顶向刘义方,左脚往他脚后跟一勾。 “扑通。” 刘义方向后摔了个结实,后背重重著地,脑袋磕在泥地上。 当时就感觉眼冒金光,人晕乎乎的。 可陈寒的攻势还没结束。 刘义方刚倒下,陈寒便衝过来,一脚踢中了他的胸口。 刘义方只觉得胸口剧痛,喘气都喘不上来了。 这时,张明財从侧面扑过来,想趁机抱住陈寒的腰,给他来个抱摔。 但他刚贴上来,陈寒的右肘便向后捣了出去。 肘尖精准的顶在张明財的肋部。 “唔!” 张明財闷哼一声,双臂下意识鬆开,弓著身子往后退了两步。 陈寒飞快转身,一记下勾拳砸在张明財的下巴上。 下巴是下頜骨的末端,受力时槓桿作用会放大衝击力,直接传导到脑部。 张明財只觉得眼前一黑,仰头朝天身子晃了两下,接著便直直倒了下去。 前后不过七、八个呼吸。 刘义方趴在地上捂著胸口不停咳嗽,张明財躺在地上翻白眼,嘴角还在往外吐白沫。 至於马铁,他依旧站在原来的地方。 只不过已经成了嘴巴张大,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的模样。 这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结果。 刘义方和张明財虽然不是多能打的人,但怎么也是接受过操练的兵卒,战斗力还是有一点的。 可现在他们两个一起上,竟然没在陈寒手底下走过两回合。 陈寒看了看地上的刘义方和张明財,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摆,看向马铁道:“马伍长,该你了。“ 马铁喉闻言一惊,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说实话,马铁真想转头就跑。 可他不能那么做,眼前还躺著两个小弟呢。 要是自己丟下他们就这么跑了,以后墩台上谁还愿意听自己的话? “你个小兔崽子,老子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你!“ 马铁已经骑虎难下,索性一发狠,咬著牙就朝陈寒冲了过来。 论打架,在整个鹰嘴山墩台,马铁自问除了干不过郭胜彪,比其他人还是要厉害一点的。 自己要是用全力,未必干不过姓陈这小子。 想到这,马铁顿时心一横,抡起拳头便砸了过去。 这一拳力道很足,打过来的时候竟然还带著一丝风声。 可在陈寒眼里,这一拳完全不够看。 陈寒只是稍微一侧身,马铁便砸空了。 在惯性的趋势下,马铁向前趔趄了两三步才站稳。 “妈的!” 马铁骂了一句,转过身再次挥拳。 这一拳是横扫,奔著陈寒脖子来的。 要是被打实了,普通人当场就得跪。 但陈寒竟然没躲。 他左手抬起,直接用前臂硬接了这一拳。 “啪!” 陈寒的胳膊被砸得微微下沉,但脚步纹丝没动。 马铁心中大惊,瞳孔猛得一缩。 这一拳自己可是用了全力的,对方不但硬接住了,脚下还一动不动。 马铁还没惊讶完,陈寒已经借势往前一撞,又是一次肩顶,正中对方胸口。 马铁心中叫苦不迭,重心不稳之下,接连往后踉蹌。 不等站稳,陈寒又抡起拳头追击上去。 下一刻,拳头结结实实的砸在马铁左脸上...... 第53章 我真知道错了! 强劲的力道顺著颈骨传导,令马铁脑袋猛的往右一甩,嘴里飞出一颗带血的牙。 可马铁的噩梦还没结束。 他被陈寒这一拳打得原地转了半圈,人还没站稳,陈寒又接上了一记扫腿。 这一腿扫在马铁的脚踝上。 马铁就像一截被锯断的木桩,整个人横著拍打在地上。 “啊——!“ 马铁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嘴里往外吐起了血沫。 马铁趴在地上,越想越觉得羞耻,越想越是愤怒。 长这么大,他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下一刻,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马铁一伸手,直接將腰间的制式军刀给拔了出来。 “呲啷!” “老子砍死你!“ 刀出鞘的同时,马铁已经半跪著挥刀劈了出去。 刀锋破空,直奔陈寒小腹。 陈寒的反应比马铁更快。 早在马铁摸到军刀的时候,陈寒已经回身探出手臂,一把抓住插在土里的倭刀刀柄。 他手腕一翻,倭刀瞬间出鞘,同时急速转身。 刀刃带著一道弧光迎向马铁的军刀。 “鐺!“ 兵铁碰撞的声音在树林里炸开,把旁边树梢上的几只鸟都嚇飞了。 下一刻,马铁的军刀断成了两截,上半段打著旋飞出去,落在远处的地上,斜斜的插进泥地里。 半跪著的马铁愣住了。 他瞪大双眼看著自己手里只剩半截的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可等他再抬头的时候,陈寒已经站在了眼前。 陈寒倭刀在手,刀尖抵住马铁的喉结。 马铁顿觉咽喉处的皮肤上传来一阵冰凉,背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眼见小命就要不保,马铁立刻冷静下来,嘴唇微颤道:“陈......陈伍长,你你......你冷静点......“ 陈寒举著刀没动,刀尖依旧抵著他的喉结。 渐渐的,一抹猩红凝在雪亮的刀尖上。 马铁感受到喉咙处越来越疼,嚇得赶紧叫道:“別.....別杀我......” 陈寒低头看著这个满脸是土、嘴角淌血的男人,刀尖又压进了他的皮肉一丁点。 马铁顿时嚇得双腿发软,急得颤声叫道: “陈伍长,饶命啊!” “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陈寒冷笑,心道: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陈伍长,我跟你说实话吧.....都是郭胜彪,都是郭胜彪那傢伙让我乾的!” “是他让我来试探你的,我只是听令行事,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说到最后,马铁声音里都有了哭腔。 陈寒看著马铁这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心中暗暗觉得好笑,但更多是鄙夷。 沉默了一小会儿,陈寒脸上突然出现了笑意。 隨即一收手,倭刀被撤了回来。 马铁的膝盖还在发软,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浸透了后背的布料。 喉咙上那一点冰凉的感觉消失了,但针扎似的刺痛还留在皮肤上。 这感觉似乎是在提醒他,刚才刀尖离自己的喉管真的就差薄薄一层皮的距离了。 马铁颤巍巍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指尖触到一点黏腻的血跡。 低头一看手指,血不多。 呼,还好,还好....... 陈寒没看马铁,他已经转身回了刀鞘边。 紧接著,陈寒便拔出插在地上的刀鞘,以一个帅气瀟洒的动作將倭刀插了回去。 马铁还在半跪著,不是他不想起来,而是双腿压根使不上劲。 他在鹰嘴山烽火台已经待了两年多了,除了郭胜彪之外,別人都是被他打,被他骂,被他欺负。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陈寒。 “起来吧,马伍长。“ 陈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马铁抬头一看,陈寒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著已经入鞘的倭刀看著自己。 当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陈寒脸上的表情非但不凶,反而还很和气。 陈寒微微笑了笑,语气平和的说道:“大家都是同袍,真没必要把关係搞得这么僵,你说是不是,马伍长?“ 马铁张了张嘴,嗓子眼有些发乾,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缓了一会儿,马铁终於站了起来。 但站起来之后,马铁没敢去看陈寒的眼睛,一直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靴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他今天算是彻底明白了。 陈寒压根就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难怪人家年纪轻轻,一入伍就是伍长,敢情是实力深不可测啊! 想到这,马铁不禁一阵后怕。 早知道这位爷是这种狠角色,他寧愿被郭胜彪揍,也不会来试探陈寒了。 陈寒看著马铁不断变化的脸色,忍不住笑了笑,隨即道:“马伍长,其实吧,我这人平时还是挺好相处的。” “但是......“ 陈寒竖起一根手指。 “別故意招惹我!” “我这人一向记仇,谁要是让我不痛快,我一定会还回去,而且让他肠子都悔青,我说话算话!“ 马铁使劲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这时候的他哪还敢说半个不字,认怂认的那叫一个利索,恨不得当场跪下喊大哥。 突然,旁边传来一阵咳嗽声。 陈寒转脸一看,是刘义方慢慢坐了起来。 他一只手捂著胸口,脸色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刚才刘义方被陈寒一肘顶中胸口,这会儿喘气还带著嘶嘶声。 而且每吸一口气胸口就会疼一下,肋骨那就像被铁棍子用力捅了一下。 其实陈寒已经手下留情了,要是用全力的话,刘义方肋骨早断了。 刘义方一抬头就看见陈寒站在前面,嚇得他脸色一白,本能的就往后缩了缩。 陈寒笑了笑,打趣道:“別怕,我又不吃人。” 至於张明財,还是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眼珠子翻白,嘴角掛著白沫,像一条脱水的鱼。 陈寒走过去蹲下来,拔掉竹筒的木塞,把剩下的清水往张明財脸上浇了小半筒。 “呜——!“ 在冷水的刺激下,张明財直接弹坐起来。 张明財这会儿脸上全是水,嘴边的白沫被冲得流了一脖子。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瞪著眼睛四处乱看,一副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 再然后,他看见了陈寒。 张明財先是一愣,紧接著眼神瞬间就变了,仿佛耗子看见了猫。 “妈呀!” 张明財嚇得往后一缩,紧张得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哪了。 “谁是你妈?別乱叫!“ 陈寒没好气,说完便把剩下的半筒清水浇在了身后的火堆上。 火灭掉时,张明財也恢復了记忆,想起自己刚才是怎么被陈寒打晕过去的。 张明財摸了摸下巴,很疼,张嘴都有点费劲。 这时,陈寒抬头看了看日头,隨后语气轻鬆的说道:“几位,该继续巡滩了。“ “对了,记得把你们的火灭了,別把林子给烧了。”陈寒又补充了一句。 说罢,陈寒便提著倭刀,头也不回的往林子外走。 马铁三人面面相覷了一阵,隨后默默的爬起来,跑去灭了火,灰溜溜的跟了上去。 第54章 真不是咱们能招惹的 之后的巡滩,马铁三人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不但认真负责,还格外恭敬有礼。 不管陈寒问什么,他们都会认真详细的回答。 陈寒听得也非常认真,搞明白了很多跟巡滩有关的军务。 酉时过半,四人回到了墩台。 喊了一声,岩壁上的矮墙后有人放下绳梯。 四人一个接一个的爬了上去。 值守矮墙的人已经不是孙满仓了,换成了眼角有疤的卢秉中。 人一上来,卢秉中就看见马铁三人脸上又是淤青又是红肿。 唯独陈寒好端端的,没有任何异常。 卢秉中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马伍长,你们三个这是怎么了?跟谁打架了吗?” 陈寒一听这话,顿时有点想笑。 马铁黑著脸没搭理他,刘义方和张明財也不说话。 越是这样,卢秉中越是好奇,便又看向刘义方,问:“刘义方,到底咋回事?” 刘义方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卢秉中不死心,追了两步又问张明財:“明財,你们跟谁打架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明財立刻扭头,用“你別问了“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马铁。 四人走远,卢秉中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的困惑不解。 陈寒直接回了自己屋。 马铁、刘义方、张明財三人则去了郭胜彪那屋。 ....... 屋內。 郭胜彪坐在床沿上,皱眉盯著眼前三人,脸都快黑成炭了。 马铁的左脸肿得像发麵馒头,鼻樑上还有一块淤青,就跟拿鞋底子抽过似的。 刘义方左手捂著右边肋骨,走路的时候腰都不敢完全直起来,稍微呼吸重点就会齜牙咧嘴。 张明財更惨,下巴一片青紫,腮帮子鼓得老高,活像嘴里塞了个核桃。 这三人往郭胜彪面前一站,像极了刚被打得丟盔弃甲的败兵,狼狈的不成样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郭胜彪沉声问。 马铁低著头不吭声,刘义方和张明財见状也不第一个说话。 “说话!“郭胜彪提高声音,语气中了几分。 屋內安静了几息,马铁终於抬起头,眼里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郭伍长,那小子我们惹不起呀!“ 刘义方和张明財一听,连连点头,脸上带著同款委屈。 郭胜彪的眉头顿时就拧成了疙瘩。 下一刻,郭胜彪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字一顿的问:“是陈寒把你们打成这样的?“ 马铁没吭声,脑袋又垂了下去,算是承认了。 旁边的刘义方和张明財则是齐刷刷的点头。 郭胜彪表情诧异,难以置信的问:“你们三个人,居然打不过他一个毛头小子?“ 马铁的嘴角抽了抽,没好意思接话。 刘义方和张明財也觉得很丟脸,立刻低下了头。 “你们两个,出去!”郭胜彪皱眉沉声道。 刘义方和张明財连忙点头,快速退出了石屋。 屋里只剩下郭胜彪和马铁。 郭胜彪看著马铁,皱眉道:“说说吧,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马铁暗嘆一声,隨后把今日发生的事完完整整讲了一遍。 郭胜彪听完后眉头皱得更紧了,疑惑道:“马伍长,你说陈寒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马铁答不上来,只能苦著脸摇头。 郭胜彪又道:“那这小子既然这么能打,怎么还会被分来咱们鹰嘴山呢?“ 郭胜彪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琢磨一道难解的算术题。 “我要是青岩堡的百户,这种人才绝对是要留在身边当亲兵的。“ “这样保不齐哪天就能在战场上立个功......“ “而且身边要是有这么个人,自己的安全也能多几分保障。“ “奇怪,怎么就把人发配到咱们这种鸟不拉屎的墩台来了呢?“ 郭胜彪越想越觉得费解,时而紧缩眉头,时而摇头纳闷。 马铁脸上看似也是一副思索的表情,实则只是在演戏。 他这会儿浑身的骨头就跟散了架似的,只想早点回屋躺下。 可看郭胜彪这样子,自己也不敢先走,只能硬著头皮陪著。 “马伍长,你是怎么想的?”郭胜彪想不明白,决定听听马铁的想法。 马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於是小心翼翼的劝道:“郭伍长,那个陈寒......我知道有这么个人在,你心里肯定是不舒坦的......“ “但说实话,这人真不是咱们能招惹的。“ “就他那身手......我今天算是领教了,硬碰硬是一点便宜都占不到啊。“ “要不......要不咱们以后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各过各的,反倒安稳些。“ 郭胜彪听后没接话,但眉头一直拧著,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马铁见状也不敢说话,屋里安静得有点诡异。 片刻后,郭胜彪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点头道:“行,我知道了......马伍长,你回屋上点药,这两日好好歇著。“ 马铁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应了一声,转身离开石屋,轻轻带上屋门。 屋里只剩下郭胜彪一人。 郭胜彪来回踱步了两趟,隨后走去床头拿起自己的倭刀,“呲啷”一下便拔了出来。 放下刀鞘,郭胜彪抬起手,指尖轻抚过冷亮的刀身。 突然间,他猛的横刀劈下,齿间狠狠挤出一个名字。 “陈寒!” ----------------- 傍晚,伙房那边准时开饭。 陈寒去得比昨天晚了些。 他到伙房的时候,石坪上已经有五、六个人端著碗蹲在旁边吃了。 伙房门口排著四个人,刘义方和张明財两人排在最前面。 “陈伍长,您来了。” 有村民跟陈寒打招呼。 刘义方和张明財闻声立刻转头,一看真是陈寒来了,脸上立马换了副表情。 “陈伍长,您来了,您先您先。“ 张明財反应迅速,立马堆笑侧挪一步,把自己的位子让了出来。 刘义方也一样,哈著腰让开位子,邀请陈寒先打饭。 两人不停点头哈腰的样子滑稽极了,就像谁在他们后脖子上安了个弹簧。 陈寒也不跟他们客气,上前两步走到冲瘸腿大叔跟前,微笑著点点头。 “麻烦你了,大叔。” 瘸腿大叔顿时有些惶恐,连忙哈腰点头:“不麻烦不麻烦,陈伍长太.......太客气了。“ 蹲在旁边正吃著的曹庆奎和吴三月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两个人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面色都很诧异。 第55章 我们想认您做老大 打了饭,陈寒没在伙房边上吃,而是端著碗去了石坪东头的一块大石头边坐下,打算一边欣赏海景,一边享用晚餐。 日头西下,眼前的半边天都成了橘红色,海面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景色绝美。 陈寒以前休探亲假的时候去过一次海边,但这样的美景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一边看景,一边就著咸菜喝粥,虽然味道很一般,但內心的感觉却很愜意。 正吃著,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寒回头看了一眼,是孙满仓和李黑蛋。 两人端著碗拿著筷子,显然是刚打了饭过来。 走近后,孙满仓直接蹲在陈寒左边,李黑蛋则是蹲在右边。 两人抬头看著陈寒,满脸堆笑,眼神中全是仰慕和钦佩。 “你们俩干嘛?”陈寒微微蹙眉,表情古怪。 “陈伍长。” 孙满仓压低声音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兴奋:“你可太厉害了!” 说著,孙满仓还竖起了大拇指。 “对对对,您也太厉害了!” 旁边的李黑蛋立刻跟著疯狂点头,下巴差点磕到自己的碗沿。 孙满仓继续道:“陈伍长,您也太牛了!” “马铁、刘义方、张明財,他们三个加在一起都不是您对手!” 李黑蛋立刻接话,恭维道:“就是就是,昨天第一次见到陈伍长时,我就知道您不是一般人!“ 陈寒微微笑了笑,问:“你们听谁说的?” 孙满仓立马道:“这还用听人说吗?傻子都能看明白好不好。” “是啊,陈伍长,您和马铁他们刚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李黑蛋脸上笑呵呵。 陈寒淡定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都是他们自找的。” 孙满仓连忙点头:“对,是他们活该。” “没错没错,就是活该!”李黑蛋继续捧哏。 陈寒没接话,夹起醃咸鱼咬了一小口。 好咸。 陈寒立刻喝了一口杂粮粥。 忽然,孙满仓有了动作。 他把自己碗里那块醃咸鱼夹起来,脸上堆著笑,恭恭敬敬的放在了陈寒碗里。 “陈伍长,这个给您。” 陈寒愣了一下。 旁边的李黑蛋愣了一下,立马有样学样,也把自己那块醃咸鱼夹起来,快速放进陈寒碗里。 陈寒满脸问號,看了看两人,问道:“干嘛?” 孙满仓舔了一下嘴唇,接著把碗放在地上,筷子架在碗上。 “陈伍长,我们两个实在太穷了,拿不出钱来孝敬您,所以......所以只好用这个孝敬您了。” 陈寒没说话,皱眉看著孙满仓,等著他往下说。 “陈伍长,我们......我们想认您做老大。” 孙满仓收敛笑容,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只要您答应,以后每顿饭的肉,我们都让给您吃......是吧,黑蛋?” 李黑蛋没说话,却在一个劲的点头。 孙满仓又道:“陈伍长,您就答应我们吧,从今天开始,您就是我们的老大,以后我们都听......” “先等一下!”陈寒抬手打断。 孙满仓顿时愣了一下。 陈寒问:“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认我做老大?” 孙满仓倒是爽快,脱口便道:“因为您厉害呀!只要有您罩著我们,以后郭胜彪和马铁肯定不敢欺负我们。” “对,没错。”李黑蛋语气肯定,眼神灼灼。 “陈伍长,求您了,让我们跟著您吧。” 孙满仓说完便眼巴巴的看著陈寒,跟等著发糖的小孩儿似的。 李黑蛋也道:“求您了!” 陈寒看了看两人,又低头瞅了瞅碗里的那两块咸鱼。 几息过后,陈寒忽然笑了,伸出筷子把那两块咸鱼又夹回了两人碗里。 “这鱼太咸,我一个人可吃不了这么多。”陈寒笑道。 一听这话,孙满仓和李黑蛋第一反应是,陈寒拒绝了。 顿时,孙满仓神色失落,眼里的光暗了一大截。 李黑蛋也是一脸失望,脑袋耷拉下来,下巴都快抵到胸口了。 陈寒笑了笑,放下碗筷,看向二人,缓缓道:“想要我当你们老大,也不是不行......” 此话一出,孙满仓和李黑蛋同时抬起头,两眼放光,面露喜色。 “陈伍长,您......您答应了?”孙满仓激动不已。 “但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说著,陈寒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静却带著分量:“我当了你们老大以后,不管做事还是做人,都必须按我的规矩来。“ “老大,您有哪些规矩?您儘管说。”孙满仓问。 李黑蛋也道:“老大,您说。” 陈寒严肃道:“正所谓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该硬的时候別怂,该扛的时候別躲,不该干的事別碰。“ “能做到吗?“ 孙满仓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点头:“能,肯定能!” “我孙满仓今天把话撂这,以后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李黑蛋也赶紧点头:“陈伍长,我也能,我也能!我保证听您的话!“ 陈寒看著两人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一弯:“好,记住你们现在说的话。” 说罢,陈寒重新端起碗,继续吃起饭来。 孙满仓和李黑蛋对视一眼,隨后咧嘴一笑,也端起各自的碗,蹲在陈寒旁边呼嚕呼嚕的喝起粥来。 说实话,陈寒对孙满仓和李黑蛋这两个人,从士兵的角度来看,是真的看不上眼。 一个是软骨头,一个是怂包蛋。 但陈寒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好歹也是个伍长,手底下总不能空荡荡的,无人可用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俩人的本质是不坏的,就是欠管教,欠训练。 既然他们想要跟著自己,那以后找时间多教教多练练,把他们身上的懒骨头磨掉,臭毛病改掉,应该问题不大。 ------------------ 当天夜里。 亥时刚过,陈寒正躺在床上睡觉,突然外头传来喊声。 “起狼烟了!” “南面起狼烟了!” 喊声是从烽火台上传来的,是裴嵩的声音。 陈寒睡眠浅,听到声音后一骨碌便坐了起来,隨即翻身下床,用最快的速度穿好鞋子,衝出石屋。 南边天际,一股黑烟正在往上升,还有鼓声传来。 陈寒扭头扫了一圈石坪,郭胜彪那屋窗户黑著,里面没有动静。 马铁那屋也一样,根本没人醒来。 他妈的! 身为墩军,竟然睡得这么死! 要你们何用? 第56章 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陈寒二话不说转头冲回屋里,一人一脚,狠狠踹醒了还在睡觉的孙满仓和李黑蛋。 “起来!有狼烟!“ 孙满仓一个激灵立刻弹坐起来,神色慌乱:“老大,怎么了?“ “少废话,快起来!“ 说著,陈寒便拿起放在柜子上的火镰,扔给孙满仓道:“你们两个,去点狼烟!“ 孙满仓这才彻底清醒,光脚跳下床,抓著火镰就往外跑。 李黑蛋慌慌张张的跟在后面,裤腰带都是边跑边系上的。 陈寒自己则三步並成两步衝上了烽火台。 今夜是裴嵩负责瞭望。 陈寒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升起一面蓝旗,此时正站在烽火台边沿伸长脖子往南面海上看。 听见身后有动静,他立刻回头看了一眼。 见来人是陈寒,裴嵩脸上顿时有些惊讶:怎么这么快? 也难怪裴嵩这副表情,平时夜里遇到这种情况,马铁也好,郭胜彪也好,吕大年也好....... 即便是以前的墩长,都不会来得这么快。 陈寒见裴嵩一直看著自己,立刻大声道:“继续瞭望,別分心!“ 裴嵩连忙点头,转回去继续监视南面海面。 陈寒看了一眼旗杆,见警示旗已经升起一面,便快步跑去大鼓前,抄起鼓槌就擂。 “咚!咚!咚!“ 鼓声沉闷,一下接著一下,节奏不急不缓。 十五,十六,十七...... 陈寒一边擂鼓一边默默数著...... 可奇怪的是,都快数到二十五了,狼烟居然还没有点燃。 陈寒生气了,衝著烽火台下大吼起来。 “孙满仓!李黑蛋!” “你们两个在磨蹭什么?” 吼声刚落,墩台上的一个烟道內便冒出了浓烟,滚滚上升。 陈寒这才稍微鬆了口气,皱眉暗道:就这速度,以后有你们练的! 几轮擂鼓结束。 趁著停顿的间隙,陈寒看了一眼南面的天空。 远处的那道狼烟还在,依旧是一道,没有加烟,说明只是小股倭寇来犯。 大概过了两刻钟,南边的烟柱慢慢变淡,鼓声也没再响起。 陈寒知道,这表示警报解除了。 他放下鼓槌缓了口气,这才觉得两条胳膊有点酸。 没想到擂鼓这活还挺累的。 让裴嵩降下警示旗,又通知孙满仓和李黑蛋熄灭狼烟,陈寒才从烽火台上下来。 令陈寒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马铁和其他墩军都已经在矮墙那边待命了,郭胜彪居然刚从自己屋里出来。 郭胜彪打著哈欠,衣装不整,一边系裤腰带一边左顾右盼。 一扭头,郭胜彪就看见了刚从烽火台上下来的陈寒。 郭胜彪没搭理陈寒,只看了他一眼便扭过头去,喊道:“马伍长......马伍长?” 马铁正在矮墙边站著,听见郭胜彪喊自己,连忙跑了过去。 “郭伍长,您叫我?”马铁问。 郭胜彪问:“刚才什么情况?” 马铁道:“没什么,南边点了一道狼烟,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嗯,知道了。”马铁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回屋。 “郭伍长!” 就在这时,陈寒叫住了郭胜彪。 郭胜彪不禁皱眉,慢悠悠的转过身来。 “有事吗,陈伍长?”郭胜彪不咸不淡的问。 “郭伍长,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陈寒一边说一边大步朝郭胜彪走来。 郭胜彪冷眼看著气势汹汹走来的陈寒,淡淡反问:“解释什么?“ “狼烟已起、警鼓擂毕,全员都已经就位待命,郭伍长为何此刻才姍姍出门?“ 陈寒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郭胜彪闻言脚步一顿,脸上的哈欠瞬间敛去大半,眼底漫上几分不耐。 他慢悠悠的转过身,看了一眼旁边肃立的马铁,道:“陈伍长,今夜轮值的是马伍长,不是我.......对吧,马伍长?” 马铁身子微僵,抬眼飞快瞥了陈寒一眼,又慌忙垂下眼帘。 “那个......对,今夜確实是我当值。” 这话听似规整,可马铁躲闪的眼神、僵硬的身姿、底气不足的语调,早已將实情全然出卖。 陈寒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郭胜彪是在故意找藉口推諉,懈怠军务。 陈寒没有理会心虚的马铁,目光死死锁定郭胜彪,声色愈发凛冽:“就算今夜非你值守,你也不能这么晚才出来!” “眼下咱们墩台本就人手紧缺,防务吃紧,狼烟为军中最高警备信號,一旦升起,便是全员戒备、即刻备战的军令!” “你身为伍长,身负守土之责,闻警不动、拖延懈怠,便是瀆职怠军!” “此等军务重罪,你岂能轻描淡写搪塞过去?” 陈寒越说语气越重,目光死死盯著郭胜彪的眼睛。 “呵,笑话!” 郭胜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当即嗤笑一声,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下一刻,郭胜彪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蛮横和挑衅。 “陈寒,你我同为墩台伍长,职级相当、权责平齐,我怎么做军务,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 “你又不是我上官,有什么资格问责於我,別以为你在大营里有点关係,就能隨便拿军令压人!” 说完,郭胜彪还不屑的“嘁”了一声。 陈寒顿时火气就上来了,提高声音道:“你我职级平齐不假,但军法不平!” 陈寒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穿透夜风落得清清楚楚,周遭一眾墩军皆是屏息静听。 “同为守墩伍长,平日各司其职、各守其责,我自然无权干涉你分內值守。” “可面对狼烟示警、倭寇犯边这种全域紧急军务,不是谁不轮值就可以袖手旁观的!” 话音落下,陈寒突然抬手指向东方海面,隨即又扫过矮墙那边整装待命的一眾墩军,声色愈发凛冽严厉。 “警鼓响彻全墩,狼烟冲天示警,全墩军士尽数起身备战,唯独你郭胜彪躲在屋中酣睡迟迟不出!” “就算值守之人真的是马伍长,可备战守土却是全员军令!” “你借不当值为由,临警怠惰、拒不起身备战,这不是私事!而是公然漠视边务、轻慢军法!” 陈寒寸步不让,气场彻底碾压对方,继续道: “我虽不是你上官,却见不得队伍里有瀆职怠军、貽误防务之人。” “但凡身在军中、心存军律者,人人皆可指正、人人皆可问责!” “你若觉得我无权过问,大可上报军堡,看上官是判你依规履职,还是治你怠误军机之罪!” 陈寒这番话层层递进、句句占理,字字句句都扣著军法军务,堵得郭胜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郭胜彪原本倨傲蛮横的神色瞬间僵住。 隨后,他胸口开始剧烈起伏,显然是被陈寒懟得哑口无言,偏偏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旁边的马铁与矮墙边的一眾墩军都被陈寒的气势震慑住了,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第57章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一时间,墩台上死寂的可怕。 陈寒与郭胜彪的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无形的火药味肆意瀰漫,仿佛下一刻便要轰然炸开。 一旁的马铁手足无措,心中时而犹豫,时而纠结。 原本他想著上前打个圆场、缓和一下二人的僵持局面。 可转念一想,陈寒和郭胜彪这二位爷他谁都招惹不起。 万一自己劝解失当、言语出错,到时候不但劝不开矛盾,反倒会引火烧身、殃及池鱼,实在是得不偿失。 於是思来想去,马铁终究还是没有多言,只是站在原地,垂首缄默。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谁都不愿意退让的时候,郭胜彪的石屋里突然传出“咣”的一声脆响! 声响清亮刺耳,明显是陶瓷器皿摔碎的动静,在安静的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 顿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向郭胜彪的石屋。 原本面色铁青、满心愤懣的郭胜彪一听见这个声响,脸色骤然就变了。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心神瞬间大乱。 “什么声音?” 陈寒眉头紧蹙,看著屋內沉声发问。 话音未落,陈寒便迈出步子,准备进屋看个究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站住!” 郭胜彪心头一紧,立刻侧挪一步,用宽厚的身躯死死挡住屋门,说什么也不让陈寒踏进去半步。 陈寒皱眉问:“郭伍长,你不是一个人住吗?屋里还有谁?” “没!没谁!” 郭胜彪想也没想便大声否认,同时脑中飞速盘算。 “没谁?那为什么刚才.......” 陈寒话没说完,郭胜彪便大声打断:“猫!是猫!” “对,没错,肯定是有猫偷偷进屋了。” “猫?”陈寒眼睛微眯,显然不太相信:“郭伍长,咱们墩台还有猫?为什么我到现在从未见过一只猫?” 郭胜彪慌忙解释:“那个......是山里的野猫!” “白天我们这人多,野猫害怕,不敢靠近营房......但夜里就不一样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野猫胆子变大,会跑出来觅食游荡。” “方才应该是哪只野猫趁我不在,偷偷从窗户溜了进去,然后跳上桌子偷东西,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水碗,这才发出动静。” 郭胜彪的语气明显有些仓促勉强,说话时还眼神飘忽,不敢正视陈寒的目光。 陈寒也不接话,就这么看著郭胜彪,嘴角还带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仿佛在说:编,你接著编! 郭胜彪被陈寒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道:“不信你问马伍长,咱们墩台是不是经常闹野猫......马伍长?” 马铁心里忍不住骂娘,但面上还是点头证明道:“陈伍长,咱们墩台周围的確有一些野猫。” 听到马铁这么说,陈寒终於把目光从郭胜彪身上挪开。 隨后,陈寒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微笑頷首:“原来是野猫作祟,看来是我多想了。” 郭胜彪一看陈寒笑,连忙也跟著笑了。 谁知下一息,陈寒瞬间敛去脸上笑意,神色陡然变为肃穆凛冽,目光沉沉的注视著郭胜彪。 郭胜彪笑容一僵,面色尷尬。 “郭伍长,今夜之事,我可以暂不追究。” “但我把话放在这里,往后但凡夜里狼烟再起、警鼓擂响,无论当值的人是谁,所有人都必须第一时间现身就位、赶赴防务!” “若是再让我发现你懈怠军务、闻警不动,休怪我不留情面,將你瀆职怠军的罪状上报堡上长官,秉公处置!” 陈寒字字鏗鏘,落地有声。 郭胜彪双唇紧抿,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整个人的气势也比先前弱了不知多少倍。 陈寒没再多说,冷冷扫了郭胜彪一眼,转身离去。 马铁一看陈寒走了,顿时心头高悬的大石就落了地。 他连忙抬手示意一眾墩军散去,低声吩咐眾人各自回房休整,该值夜的人继续坚守岗位,不得疏忽。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悄然退去。 郭胜彪立在原地,面色铁青阴沉,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陈寒离去的方向,眼底怒火不断翻涌。 片刻后,郭胜彪沉著脸,一言不发的转身推开门,快步回了屋內,重重关上房门。 “哐当!” 房门紧闭,隔绝了屋外的夜风与人声,房里瞬间坠入一片沉鬱的漆黑之中。 唯有一缕淡薄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斜斜落进屋內,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微光下,桌旁地上散落著一些破碎的陶片,正是方才那声脆响的源头。 房间深处,昏暗光影里的床铺上,隱约有个蜷缩著的纤细人影。 那是个妇人,双臂紧紧抱著双膝,將自己缩成一团。 黑暗中的她肩头微微耸颤,整个人噤若寒蝉,孤立无助,浑身上下都透著闯了大祸、等著受罚的恐惧姿態。 看见郭胜彪回来,妇人再也绷不住紧张的心神,慌忙手脚並用爬下床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马伍长.......奴、奴家该死,奴家不是故意的.......” “奴家就是想......想喝口水......结果手一滑......” 妇人带著哭腔,声音抖得厉害。 她话音刚落,郭胜彪眼底的怒火便瞬间炸开。 “闭嘴!” 这一吼压得极低,却裹胁著刺骨的狠厉,嚇得妇人瞬间敛住哭声,连呼吸都不敢了。 妇人的脸色惨白如纸,泪水簌簌滚落,不敢再有半分言语。 紧接著,妇人便俯身在地,朝著郭胜彪不停磕头,一下接一下。 很快,妇人的额头便磕出了一些血渍。 这妇人名叫秦氏。 半年前她一个人来鹰嘴山墩台探望在此屯田的丈夫崔六。 当日她到墩台的时候,崔六刚好在山里干活。 正好那时郭胜彪在墩台值守,见秦氏生的眉眼清秀、身段温婉,一时色迷心窍便霸占了她的身子。 等崔六傍晚回来,得知妻子受辱,瞬间怒髮衝冠,当即攥著锄头去找郭胜彪对峙理论,想要討回公道。 可崔六只是一介底层民夫,无权无势、身手又很寻常,哪里是常年驻守边关,身材高大魁梧的郭胜彪的对手。 爭执之间,郭胜彪凶性大发,下手狠戾,当场就將崔六活活打死。 一条人命,就这般悄无声息的断送在了偏远的鹰嘴山墩台。 崔六死后,秦氏的天彻底塌了。 她一个孤苦妇人,丈夫惨死异乡,自身又被郭胜彪玷污名节。 要是孤身返乡,只会落得一个无依无靠、难以度日的结局。 更何况这种丑事一旦宣扬出去,乡邻们的流言蜚语能活活將她戳死,往后余生只会受尽非议,一辈子抬不起头。 万般绝望之下,秦氏別无选择,只能留在墩台干杂活。 从那以后,秦氏便成了郭胜彪肆意玩弄的私人物件。 第58章 陈伍长,我不能跟您说话 陈寒回到屋里。 他没有点灯,直接脱了皮甲和军服,隨手搭在床头。 接著就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头,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才过了一小会儿,陈寒就听见门外有动静。 很快,房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陈寒都不用去看,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孙满仓和李黑蛋回来了。 “老大,您睡著了吗?” 孙满仓的声音从床尾飘过来,压得极低,跟做贼似的。 陈寒语气慵懒,淡淡的丟出一句:“睡著了。” 孙满仓一听就乐了,连忙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老大,我跟你说.....” 孙满仓一边看陈寒,一边脱衣服上床,同时压低嗓门开始拍马屁。 “您知道您刚才有多威风吗?” “就郭胜彪那张脸.....嘿!难看的就跟让人用鞋底子抽过似的,哈哈.....” “来墩台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呢!” 陈寒没说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孙满仓没过癮,继续道:“老大,您刚才看见了没,他那会儿气得都攥拳头了,一副要打人的样子。” “我本来都想好了,他要敢动手,我上去就是一脚......” “没想到那傢伙那么怂,攥了那么久拳头,愣是没敢发作。” 李黑蛋也摸黑回了自己床边,一边脱衣服一边点头跟腔。 “没错没错,老大您一发威,郭胜彪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寒只是听著,从头到尾没有接话。 之后,孙满仓又口沫横飞的拍了好几句马屁,可见陈寒一直不搭理自己,顿时就有点尷尬,只好识趣的闭了嘴,倒头躺下。 屋內安静了一小会儿,黑暗中的陈寒忽然开口问道。 “满仓,刚才郭胜彪屋里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孙满仓正觉得有些无趣,一听陈寒主动问自己,连忙转过身来,兴奋的面冲陈寒这边。 “老大,那人是秦氏,她男人叫崔六,以前是咱们墩台上屯田的,后来让郭胜彪给活活打死了......” 孙满仓马上把秦氏的遭遇说了一遍。 说完,孙满仓便深深的嘆了口气,似乎是在同情秦氏。 这时,黑暗中传来李黑蛋的声音。 “老大,其实郭胜彪对秦氏做的那些事,墩台上的人都知道,可郭胜彪太霸道了,谁敢多嘴他就揍谁,所以大家都当没看见。” 陈寒听著,依旧没说话,睁著眼睛一直盯著上方黑乎乎的屋樑。 崔六被打死,秦氏被霸占,以及原主被吕大年打死。 这些事说明什么? 说明平头老百姓的命,在这些当兵的人眼里跟螻蚁压根没区別。 隨隨便便踩一脚,没了就没了,连声响都不会有。 孙满仓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陈寒说话,终於忍不住问道:“老大,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陈寒反问。 孙满仓立马道:“郭胜彪啊......老大,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拾他?” “收拾你个头,赶紧睡觉!” 陈寒没好气,说完便翻了个身,背对两人不再出声。 黑暗中,孙满仓有些无趣的撇了下嘴,转身平躺,不再说话了。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陈寒便醒了。 陈寒没惊动还在熟睡的孙满仓和李黑蛋,穿上军服但没穿皮甲,也没拿倭刀就出了屋子。 晨间的海风有点凉,陈寒迎著风活动了一下身体。 简单热身后,陈寒便绕著石坪开始晨跑。 跑著跑著,陈寒看见了不远处的伙房。 此时有三个妇人正在伙房里忙活。 两个在切菜备菜,一个在用大木勺熬粥。 她们的动作都很熟练麻利,显然是干惯了的。 这时,正在切菜的一个妇人扭头冲熬粥的妇人喊了一声。 “秦氏,你去打桶水来。“ “哎。” 熬粥的妇人应了一声,放下大木勺,转身从角落里提起一个空的大木桶,低著头快步往外走去。 陈寒这时刚好跑到伙房旁边,他转头隨意的扫了一眼,脚步立刻顿了一下。 那个提空木桶走出来的妇人身材十分瘦弱不说,脸和脖子上还有不少新伤。 尤其是她的左眼角处,一片明显的青紫,眼皮肿得跟核桃似的,几乎把眼睛挤成一条缝。 右边颧骨上有一道三四寸长的淤痕,顏色深得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不光这些,她的嘴角和鼻樑上也有破口,脸上到处都是小伤口,看著触目惊心。 陈寒暗暗皱眉,他清楚的记得,昨天吃晚饭时自己见过秦氏。 那时的她在伙房旁边洗什么东西,脸上还没这么多伤痕。 只过了一夜,她就被郭胜彪打成这样。 陈寒看了一眼秦氏的背影,没说话,继续往前跑。 等跑远一些,陈寒突然转了个方向,悄无声息绕去了秦氏那边。 鹰嘴山烽火台上的用水来自石坪南角的一处石洞。 石洞不大,里面有一处很细的水流,沿著山上的岩壁流下来,常年不断,喝起来还有一丝丝甘甜。 也正是因为有这股水源,烽火台才会选择建在这里。 石洞內並排摆放了三个用来蓄水的大木桶,每个都有半人多高。 平时用水只需从桶里舀,过不了多久桶就会自动续满。 秦氏拿水瓢舀满了一桶水,然后双手提起木桶往回走。 可这么一大桶水,对於身材瘦弱的她来说,显然太重了。 水桶在她手里晃来晃去,给人一种隨时隨地都有可能摔在地上的感觉。 还没走多远,秦氏便停下来歇气了。 她不敢把水桶放在地上,因为那样的话,再提起来的时候会更费力。 接下来的一小段路上,秦氏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歇一歇。 陈寒看在眼里,无声慢跑过去。 “我来吧。” 陈寒在秦氏面前停下,伸手就要接过水桶。 秦氏抬头一看,发现来人竟是陈寒,整个人瞬间僵住,眼里也多了几分惊恐。 “不......不用,陈伍长,真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秦氏嚇得赶紧后退半步,声音都在颤抖。 “没事,我帮你提过去。” 陈寒说著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拿水桶的提手。 秦氏却猛的一侧身,用肩膀挡开了陈寒的手。 紧接著,秦氏便低下头,声音又急又颤:“求您了,陈伍长,我不能跟您说话......” 第59章 月粮到了 陈寒一脸疑惑。 “要是......要是被他看见,我会被打死的。” 秦氏声若蚊蝇,牙齿死死咬著下唇,眼眶瞬间泛红。 说完这话,秦氏不敢再看陈寒一眼,咬著牙继续摇摇晃晃的提著水桶往伙房那边走。 桶里的水隨著她急促的脚步不停往外晃荡。 溅出来的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面,但她却一点都不在意。 陈寒没再追过去。 他站在原地,看著瘦弱的秦氏渐渐走远,最终只能摇头暗嘆一声,转身离去。 ..................... 接下来的五天,郭胜彪没跟陈寒有过任何交流。 两个人偶尔会在石坪上遇见,但郭胜彪却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擦肩而过。 陈寒也懒得搭理这人,你装看不见,老子难道不会吗? 正好相安无事。 这五日里,陈寒每天都会下墩巡滩。 马铁自从挨了陈寒那顿揍后,在陈寒面前已经彻底变成了小绵羊。 他带陈寒巡完南线又去巡了北线。 巡防途中遇到的问题,凡事他懂的,都会不厌其烦的讲解好几遍,生怕陈寒没听明白,或者不满意。 比如哪个滩涂容易搁浅,哪段礁石很好藏人,哪个时间段倭寇最容易摸上岸...... 全都说得明明白白。 陈寒天生记性好,领悟力也强,只走了两遍就把南北的巡滩路线都刻进了脑子里。 白天巡滩,晚上陈寒也没閒著。 每天晚饭过后,陈寒就会拿上倭刀,把孙满仓和李黑蛋两人叫去石坪最东边那块空地上练刀。 第一天练刀的时候,孙满仓和李黑蛋都是一脸崇拜的望著陈寒,请求他能教他们一套更厉害的刀法。 这一下可把陈寒给难住了。 陈寒前世只精通短兵器,不擅长古代长刀。 虽然训练的时候跟一个老兵学过几招他家的祖传刀法,但那都是皮毛,根本拿不出手。 好在陈寒脑子快,立马就想到了一个办法。 “你们两个,走都还没学好,就想学跑?“ ”听好了,先把咱们靖海军的振武刀法,从头到尾、认认真真耍一遍给我看。” 陈寒是在藉口考察两人基本功,让他们演示靖海军统一操练过的振武刀法。 孙满仓和李黑蛋哪里知道陈寒的想法,他们心里早就认定,陈寒能把马铁三人揍得那么惨,肯定武艺高强,刀法超群。 於是两人不敢多问,立刻抄起制式军刀,就地比画起来。 陈寒站在一旁抱臂看著,面上不动声色,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著两人的一招一式。 振武刀法是靖海军创建之初,第一位统帅由自己的家传刀法精简所创。 一共有八招,分別叫当头劈锋、横截断刃、低盘撩斩、侧身逆斩、直刃突刺、缠刀锁势、回腰扫斩、收势斩绝。 別看招式少,每一招放在战场上都是极为实用的存在。 比如第一招当头劈锋。 顾名思义,就是双手举刀从头顶往下一刀直劈,砍的是敌人的脑袋或者肩膀。 第二招横截断刃,就是用刀身横在身前左右挥格,挡开对方的斩击。 第三招直刃突刺,是让自己重心前压,刀尖笔直刺出,捅敌人心口或者扎对方咽喉。 总之,整套刀法没有半分虚招,招招直击要害,是纯粹的战场搏杀技法。 陈寒立在一旁看似閒散观望,实则全程凝神观察。 凭藉特种兵顶尖的记忆与战术领悟力,八式刀法的发力轨跡、进退步法早已尽数刻在脑中。 等孙满仓、李黑蛋二人磕磕绊绊把全套招式演练完毕,陈寒才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根基鬆散,发的全是蛮力,简直一塌糊涂!” “就这,还想让我教你们更厉害的刀法?先把这套学精了再说!” 孙满仓和李黑蛋不敢有半句辩驳,连忙躬身应下,承诺日日勤加苦练,一定让陈寒满意。 隨后,陈寒抽出倭刀,仅凭方才记下的招式脉络完整施展出整套振武刀法。 哪怕是初次上手,陈寒的劈砍突刺、格挡卸招的节奏与发力火候,都远胜操练许久的孙满仓和李黑蛋。 旁边的孙满仓和李黑蛋看得连连鼓掌叫好,倒也不全是拍马屁。 ........ 六天后的下午,酉时。 陈寒带著孙满仓和李黑蛋巡完北线回来。 今天不光是巡滩,陈寒还给两人讲了很多做人做事的规矩和底线。 三人在岩壁下喊了一声,有人拋出绳梯,大家顺著爬上墩台。 刚翻过矮墙,陈寒就看见前方不远的地上,横七竖八堆著十几个大粮袋。 孙满仓一看见时眼睛就亮了,大步衝过去,绕著粮袋堆转了一圈,开心的喊道:“老大,咱们下个月的月粮到了!“ 每个月墩台的粮食都是由靖海军的运粮卒送来。 並且每袋粮袋上都有靖海军的印戳,標註了里面是什么粮食。 陈寒走过去粗略的扫了一眼,六成是糙米,四成是杂粮。 杂粮分大麦、粟米、黄豆,但都是掺在一起的,每个袋子都塞得满满当当。 这时,马铁带著刘义方和张明財也巡滩回来了。 三人一翻过矮墙便欢呼起来。 “月粮到了!” “太好了,月粮到了!” 马铁立刻跑过来,绕著粮袋堆开始数。 “没错,一共十七袋,跟上个月一样。”马铁笑呵呵的点头。 陈寒小声问孙满仓:“满仓,这些月粮,咱们每个人能领多少?” 孙满仓一听,顿时露出诧异的目光:“老大,你来之前,军堡的人没跟你说吗?” 陈寒摇头:“走得匆忙,没来得及。” 孙满仓点点头,说道:“老大,咱们墩台的月粮是按人头算的。” “还是光棍的墩军,每个人每月是六斗粮食,成了亲有家室的,每个月能分到八斗。“ “像老大您这样的伍长,能比普通墩军多两斗.....” 说到这,孙满仓突然问:“对了,老大,您成亲了没有?” 陈寒摇头。 孙满仓立刻笑了:“那就是光棍了,多两斗就是八斗。” 陈寒还是头一次听別人喊自己光棍,多少有点哭笑不得。 忽然,陈寒想起个事...... 第一次见孙满仓时他说过,自己老婆跟別的男人跑了,那他现在不也是光棍嘛! 这时,孙满仓又道:“老大,您有没有相好的姑娘?要是有的话就早点成亲吧,这样就能分到十斗月粮了!“ 第60章 老规矩 陈寒无语,回道:“没有。” 孙满仓一听,立马来了劲头:“老大,我老家有个表妹,今年十四,人长得挺不错的,不如.......” “打住!”陈寒打断,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孙满仓。 孙满仓连忙闭嘴,不敢再说了。 陈寒回过头,看著眼前这堆粮袋,默默换算了一下。 盛国的一斗,相当於二十一世纪龙国的十五斤。 六斗就是九十斤,八斗是一百二十斤。 这些虽然都是粗粮,但好在是实打实的粮食。 对於一天只有两顿,又成天下苦力的墩军们来说,这个量虽然谈不上富余,但吃饱应该还是够的。 等等,不对啊...... 算一算自己来墩台都快十天了,为什么天天吃的都是杂粮粥,连一顿乾的都没见过呢? 陈寒十分不解,即便是单身普通墩军,一个月九十斤粮食,平均下来一天也有三斤。 一天两顿,一顿就是一斤半,一个人吃饱肯定是没问题的。 紧接著,陈寒就想到了墩台上的村民。 墩台上还有七八个村民,估计他们的粮食也是靠这些月粮。 这么说的话,天天吃稀的就好理解了。 等等,还是不对..... 既然上面发下来的月粮够吃,为什么墩台还要这些村民屯田呢? 他们屯田得来的粮食又去了哪里? 陈寒眉头紧皱,怎么都算不清楚这笔帐。 正好这时马铁从旁边经过,陈寒一伸手就勾住了马铁的脖子,將他带到一旁。 “马伍长,问你个事。”陈寒低声道。 马铁笑道:“什么事啊,陈伍长?” “马伍长,我刚才看了看,上面发下来的月粮也不少啊,为什么咱们每天都还是吃稀的,从不吃乾的呢?”陈寒一脸疑惑的问。 马铁一听,顿时表情就僵住了。 “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嘛.......” 马铁脸色尷尬,一边支支吾吾,一边不断的朝郭胜彪屋子那边瞟。 陈寒一看马铁这做贼的样子,心里顿时就明白过来...... 这事跟郭胜彪脱不了干係。 “说说吧,具体怎么回事。“ 陈寒姿態放鬆,语气却不容置疑。 “陈伍长,这事吧......其实吧......“ 马铁一脸为难,两只手搓来搓去,跟搓麻绳似的。 “其实什么?“陈寒问。 马铁訕訕一笑:“其实.......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陈寒一听,脸骤然黑了下来。 马铁心头一惊,连忙陪笑:“陈伍长,你別这样看我啊,我我.....我真不太清楚......” 陈寒懒得跟他磨嘰,语气一沉道:“马伍长,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要还不说,我就自己去问郭胜彪,然后告诉他,这些事都是你主动跟我讲的。” “別呀,陈伍长!” 马铁嚇得一把抓住陈寒的袖子,苦著脸哀求道:“陈伍长,你不能这么坑我呀。” 陈寒斜眼看他:“那你说还是不说?” 马铁左右看了看,確认郭胜彪没在之后,才低声对陈寒道:“以前墩长还活著的时候,咱们墩台就有个老规矩……” “月粮到了之后,普通墩军得先交一半给墩长,伍长少点,只要交三成。” “后来墩长死了,上头迟迟没派新墩长过来,那个时候郭胜彪已经凭拳头打服了眾人,什么事都他说了算,於是这个规矩也就归了他。” 马铁说完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生怕郭胜彪突然出来,看见自己跟陈寒走得太近。 陈寒听完后没说话,眉头拧成了疙瘩。 难怪天天吃稀的,敢情大头全让郭胜彪一个人吞了! 这混蛋一个人吃五个人的口粮,也不怕吃多了撑死。 “马伍长,那村民们的呢?”陈寒又问:“是郭胜彪从剋扣的那份里匀出来的?还是......” 马铁一听就摇头,脸上写满了“怎么可能”的表情。 “哪啊,陈伍长!你想多了......” 马铁又看了一眼郭胜彪石屋那边,继续道:“郭胜彪剋扣下来的粮食全是他自个儿的,他隔三岔五就会单独去附近村镇,说是去巡滩,实际上是去把粮食卖了换钱。” “他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哪会管我们死活,自己享福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分给別人?” 说到这,马铁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村民们的口粮都是从咱们剩下的那份里挤出来的,不过他们平时吃的只有咱们的一半。” “吃不饱的话,他们自己再去想办法,打猎也好,挖野菜也罢,反正没人管。” 陈寒听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又问:“那靖海军每个月除了发粮,还有没有发別的,比如银钱?” “没有。”马铁摇头:“当墩军的只有月粮领,想拿银子,只能靠杀倭寇换赏钱,或者......捞点外快。” 陈寒当然明白他说的捞外快指的是什么。 见陈寒不说话了,马铁便转身要走。 但刚走两步又突然回头,快速凑近叮嘱道:“陈伍长,刚才那些......你可千万別说是我说的哈,求你了。” 陈寒看了一眼马铁没吭声。 马铁只当他是答应了,陪了个笑脸后赶紧脚底抹油跑了。 马铁刚走不久,矮墙那边就爬上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郭胜彪。 郭胜彪手里拎著几条海鱼,鱼还在甩尾巴。 他的裤腿卷到了膝盖上面,小腿上还沾著两根海藻,一看就是下海摸鱼去了。 郭胜彪上来后脸上掛著笑,因为抓到几条鱼,心情十分不错。 当他看见石坪上那堆粮袋的时候,眼珠子顿时更亮了,脸上的笑也更开心了。 “马伍长!” 郭胜彪大声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来了来了。”马铁立刻迎了上去。 马铁见郭胜彪手里拎著鱼,立刻恭维了几句,顿时惹得郭胜彪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郭胜彪吩咐:“马伍长,赶紧带人把搬去库房,万一一会儿下雨,淋湿了就不好了。” 马铁连忙点头,二话不说叫来四个没当值的墩军和两个男性村民。 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开始往库房搬粮袋。 陈寒没说话,也跟上去扛了一袋。 旁边的孙满仓看见了,赶紧过来抢:“老大,您放著,这种粗活我们来就行了。” 陈寒摇摇头没让,扛起一个粮袋就跟上大家,一起往库房走。 说是库房,其实就是一间大点的石屋。 石屋的大门平时都锁门,钥匙有两把,在郭胜彪和马铁手里。 库房的门一打开,一股粮食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陈寒跟在大家身后,有秩序的进屋把粮袋放下码整齐。 出去之前,陈寒又看了看屋內。 库房分前后两间,前屋就是他现在站著的这间,粮袋都堆放在这。 旁边还有两个旧木架子,上面零星摆著几样杂物。 至於后屋,门现在是关著的。 门鼻上掛著一把大锁,锁头鋥亮,一看就知道经常被人打开。 正好这个时候,马铁从外面进来。 陈寒立马把马铁叫了过来,指了指上锁的后屋,小声问:“那间屋里有什么,怎么还上了锁?” 第61章 你不急,我急 马铁微微一怔,隨后转头看了看外面,见郭胜彪没过来,这才凑到陈寒耳边飞快说了一句。 “我们每个月交给郭胜彪的粮食就放在里面,钥匙就一把,在他那。” 说完马铁就出去了,就好像从没跟陈寒说过话。 陈寒看了一眼后屋的大锁,转身大步走出库房。 石坪上,郭胜彪正蹲在矮墙边用匕首刮鱼鳞,旁边放著个空木盆。 他干活倒是利索,匕首贴著鱼身一推,银白色的鳞片便哗啦啦的往下掉。 陈寒走到他跟前站定,影子正好遮挡住郭胜彪。 郭胜彪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一眼。 见是陈寒,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换上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继续刮鱼鳞。 “陈伍长,有事?” “钥匙。” 陈寒没绕弯子,手一伸,语气比郭胜彪想像的更直接。 郭胜彪一愣,手里的匕首停住了。 顿了顿,郭胜彪抬起头,眯眼看著陈寒,慢慢开口问:“什么钥匙?” 陈寒面不改色:“库房后屋的钥匙。” 郭胜彪听后冷笑一声,把匕首往木盆边沿一搁,慢吞吞的站起来。 他个子高,一站起来顿时就比陈寒高了半个头,整个人的气势也瞬间暴涨。 “陈伍长......” 郭胜彪语气不急不缓,但话里那股子不客气已经冒了头:“库房后屋放的是我私人的东西,你要那的钥匙,想做什么?” “私人的东西?呵!” 陈寒也冷笑一声,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每个月剋扣大傢伙几百斤粮食,然后往屋里一锁,就变成你私人的东西了?” 郭胜彪脸色一沉,语气迅速冷下来:“陈寒,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什么剋扣不剋扣的,那是大家信任我,托我代为保管。” 陈寒不跟他绕弯子,眼睛盯著他,字字清晰的说道:“郭胜彪,你这种行为叫监守自盗、私吞军资!” “按靖海军律,军中主官剋扣士卒月粮、中饱私囊,轻则革职查办、追缴赃粮,重则军法从事,脑袋搬家。” “郭伍长,你这是什么罪,心里应该有数吧!” 郭胜彪眉头紧皱,脸色变了又变。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罪。 靖海军律他虽然背不全,但其中有一条却记得很清楚。 剋扣军粮者,杖八十,追缴三倍赃粮,革职永不录用; 若数额巨大,还有人命牵连的,流放三千里都算轻的。 郭胜彪攥了攥拳头,想了想又慢慢鬆开。 “陈伍长,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寒没急著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石坪上。 此时,石坪上的墩军和村民都在远远看著他们,没一个人敢靠近。 陈寒回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钥匙交出来,从今日起,你剋扣的那些粮食,按人头重新分回给每个人。” 一听这话,郭胜彪脸色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有句话叫“断人財路如同杀人父母”。 而此时此刻,陈寒就是那个要杀郭胜彪父母的人。 郭胜彪眯起眼,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陈寒脸上:“陈寒,你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陈寒不说话,冷眼注视著他。 郭胜彪皱了皱眉,语气阴沉道:“小子,你真当老子怕你?” 说完,郭胜彪便弯腰捡起搁在木盆边沿的匕首。 他將刀尖朝上挑了挑,眼里带著恐嚇。 陈寒却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脸上毫无惧色。 “行,不给是吧,那我只能砸锁了。” 陈寒说完转身就朝库房走。 郭胜彪愣了一下。 他以为陈寒至少会跟自己再扯皮几句,没想到这小子压根不接茬,直奔库房就要去砸锁。 这就好比两个人吵架,你正憋足了劲准备对骂,对方却突然转身走了。 郭胜彪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匕首攥了又攥。 说实话,他真想现在就衝上去,从背后一刀捅死陈寒,来个乾净利落,一了百了。 可石坪上十几双眼睛正盯著这边看呢。 自己眾目睽睽之下捅死同袍,即便青岩堡的千户来了这事也兜不住啊。 “陈伍长!” 郭胜彪脑筋飞转,隨即扯著嗓子喊了出来。 陈寒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郭胜彪。 郭胜彪把匕首往后腰上一別,脸上的肌肉僵了两息,隨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钥匙在我屋里,你跟我去拿。” 陈寒看了他两息,心中冷笑,隨即道:“行。”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郭胜彪的石屋。 门一关上,石坪上的人便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马铁连忙招呼大家散了,別围在这看热闹了。 屋內。 门一关上,光线立刻暗了不少。 郭胜彪的態度像翻书一样快。 他径直走去里面的一个柜子前,拉开柜门,拿出一包油纸裹著的点心,笑呵呵的放在桌上。 “陈伍长,你来了这么多天,一直没来我这屋好好坐坐......” “来来来,尝尝这个,我之前托人从镇上捎来糕点,味儿很不错。” 说著,郭胜彪又拎起桌上的陶壶,在一个陶碗里倒上了水,放到离陈寒更近的桌边,笑著说:“陈伍长,你干嘛老站著,你倒是坐呀!” 陈寒没坐,也没看那包糕点,更没去碰水碗。 他就站在原地,双手自然的垂在身侧,目光始终落在郭胜彪脸上。 “钥匙。” 陈寒语气冰冷,完全不想跟郭胜彪囉嗦。 郭胜彪一看他这个態度,脸上的热络瞬间就僵住了。 但下一息,郭胜彪又恢復了热络,笑著道:“陈伍长,你急什么呀?咱们先坐下聊聊,钥匙的事,不急.....” “你不急,我急.....” “钥匙!” 陈寒完全不给面子,语气更冷漠了。 郭胜彪有些尷尬,但脸上依旧保持著一些笑意:“行行行,我给你找找总行了吧?我也是太长时间没用,都有点忘记放在哪了。” 郭胜彪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开始翻箱倒柜。 他先是翻了几个柜子,然后又去掀床头的木板箱,期间一直在屋里走来走去。 陈寒就站在门边没动,时刻注意著他的移动轨跡。 郭胜彪从左绕到右,又从右绕回左。 好几次他试著往陈寒身后绕,但每次脚步刚偏过去,陈寒人就转了过来,视线始终锁定在他身上。 第62章 就你这点能耐,还敢跟老子玩偷袭? 郭胜彪接连尝试了两、三次,都没找到绕后的机会。 渐渐的,郭胜彪心里的火越窜越高,烦躁的情绪也越来越重。 “你看看我这脑子,明明是放在那边嘛!” 郭胜彪一边念叨一边转身朝陈寒走去:“不好意思啊陈伍长,这几天事情比较多,给忙忘了。” 话音未落,郭胜彪已经走到陈寒的右手边。 但他脚步没停,像是要径直从他身边经过,去对面墙角的木架子上拿什么东西。 陈寒没说话,就这么看著郭胜彪,目光冰冷。 在陈寒眼里,郭胜彪刚才的一举一动像极了一个演技拙劣的小丑。 什么找钥匙,什么记性不好,陈寒压根就没信过他的鬼话。 陈寒会跟著他一起进屋,无非是想看看他要玩什么花招。 就在这时,郭胜彪突然拔出自己腰后的匕首,朝著陈寒便刺了过去。 “去死!” 刀尖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直指陈寒心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刀又快又狠,绝对是奔著一击毙命去的! 只可惜陈寒早有防备。 郭胜彪匕首刺出来的那一瞬,陈寒已经动了。 他老早就在等这一刻了。 前世在特种部队练了十年的近身格斗,郭胜彪这点伎俩在他眼里,就跟慢动作回放差不多。 只见陈寒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身子微微一侧,匕首便擦著他的衣襟划了过去,带起一道凉风。 郭胜彪一刀刺空,整个人重心前倾,还没来得及收势,陈寒的右手已经探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陈寒五指一下扣住郭胜彪握刀的手腕,往下狠狠一拧,再往前一送。 “咔。“ 是腕骨脱臼的声音。 郭胜彪闷哼一声,匕首脱手落地。 但这还没完。 陈寒顺势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这边一拽,同时右膝猛的往上一顶。 “砰!“ 膝盖正中郭胜彪的腹部。 郭胜彪魁梧的身体瞬间弓成了虾米,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陈寒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鬆开郭胜彪的胳膊,右手握拳,一记直拳重重砸在郭胜彪的下巴上。 “啪!“ 郭胜彪的脑袋猛的往后一仰,整个人向后趔趄出去。 陈寒立刻跟进两步,伸手抄起桌上装水的陶壶,毫不犹豫砸向郭胜彪头顶。 “咣!” 陶壶瞬间碎裂,陶片散落一地,水珠飞溅四射。 郭胜彪被砸得脑袋一偏,两眼发直。 只见他身子晃了两晃,像棵被砍断根的树,然后便直挺挺的栽了下去。 当场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陈寒看了一眼郭胜彪,冷笑道:“就你这点能耐,还敢跟老子玩偷袭?” 说罢,陈寒打开屋门,冲屋外高声喊道:“孙满仓!李黑蛋!” 自打陈寒跟著郭胜彪进了屋,孙满仓和李黑蛋就一直在外面不远处蹲著,两人生怕陈寒被郭胜彪给阴了。 此时一看陈寒开门喊他们,两人立刻屁嗲屁顛的跑了过来。 一进屋,孙满仓就看见地上跟死狗一样躺著的郭胜彪,登时眼睛就直了。 李黑蛋也惊得嘴巴张大。 “找根绳子,绑了。”陈寒下令。 孙满仓看了一眼陈寒,又看了看晕过去的郭胜彪,还是有点没缓过劲来。 “老大,真绑啊?”孙满仓说著便咽了口唾沫。 陈寒斜睨了他一眼,皱眉道:“听不懂人话是吧?” 孙满仓连忙道:“听得懂,听得懂。” 说罢,孙满仓就在屋里找来两根麻绳,在李黑蛋的帮助下將郭胜彪绑成了个大粽子。 这个过程里,门一直是开著的,石坪上的人早就围过来了。 马铁站在最前面,嘴上没说话,眼珠子却瞪得跟铜铃一样。 旁边几人面面相覷,脸上全是“这他妈也行”的表情。 “郭伍长......不是,郭胜彪这就被拿下了?” “天吶,陈伍长这才来几天啊......” “陈伍长比郭胜彪矮半个头呢,郭胜彪居然打不过他。” 几个墩军挤在一起低声咬耳朵,有人眼里藏著兴奋,有人脸上还掛著担心。 毕竟郭胜彪在墩台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被收拾了大家心里都很痛快。 但痛快归痛快,没人敢放肆笑出来。 万一郭胜彪回头又翻身了呢?到时候谁笑过,谁就得倒大霉。 卢秉中站在人群最后面,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是郭胜彪的铁跟班,平时跟著吃香喝辣,这会儿看著自家老大被捆成粽子,脸上火辣辣的,愣是没敢往前面凑。 就在这时,地上的郭胜彪突然哼了一声。 接著他便慢慢睁开眼...... 郭胜彪先是茫然的看了看房梁,隨即突然感觉身上被勒得喘不上气。 低头一看,原来自己被麻绳绑成了粽子。 下一刻,郭胜彪炸了。 “陈寒!你他妈敢绑我?!” 他声音跟破锣似的,石屋里都出现回音了。 “你是伍长,老子也是伍长!你凭什么绑老子?!你特么算老几?” 陈寒不吭声,就这么抱著胳膊靠在桌边,静静的看著郭胜彪发怒。 郭胜彪用力挣扎了几下,麻绳却纹丝不动。 郭胜彪更急了,再次拔高嗓门叫道:“陈寒,你这是滥用私刑!” “我跟你职级相当,你有什么资格绑我?” “我要去青岩堡告你!告你滥用私刑!” 郭胜彪越骂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你个小兔崽子,仗著背后有人就敢在墩台胡作非为!” “我看你就是想抢老子的位子!你这是公报私仇!” “姓陈的,你別以为我怕你......” 陈寒听了一小会儿,发现郭胜彪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句,顿时觉得有些无趣,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接著,他转头对李黑蛋道:“黑蛋,去伙房拿块抹布。” “啊?”李黑蛋一愣,不解的问:“老大,你要抹布做什么?” 陈寒道:“这傢伙太聒噪了,我想安静一下。” 李黑蛋顿时会意,转头屁顛屁顛的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李黑蛋就回来了,手里拿著一块黑黢黢,油乎乎的破抹布。 “老大,抹布来了。” 李黑蛋一脸兴奋的走过来,伸手將抹布递到陈寒眼前。 陈寒刚要去接,抹布上那股难闻的餿臭味便进入了鼻腔。 陈寒当时就有点犯噁心,立刻身子后仰,皱眉连连摆手,示意李黑蛋把抹布拿远点。 “我靠,这么难闻的抹布?你从哪找来的?”陈寒一边用手掌扇风一边问。 第63章 咱们谈谈可好? “我,我就隨手拿的。” 李黑蛋表情有点憨,以为自己拿得不好,便问:“老大,这抹布不行吗?那我现在去换。” 说著,李黑蛋就要折返。 陈寒连忙道:“不用不用,挺好的,就它了。” 说罢,陈寒指了指地上的郭胜彪,示意李黑蛋把他嘴给堵上。 李黑蛋一听,眼神立刻兴奋起来。 这块臭抹布哪是他隨便拿的,根本就是他专门挑的。 谁让郭胜彪以前老欺负他,今天总算能报仇了! “李黑蛋,你敢!” “李黑蛋,你別过来.....” “你离我远点,你信不信......唔,唔唔!” 李黑蛋一点不手软,直接將黑黢黢的抹布揉成一团,强行塞进了郭胜彪嘴里。 “唔~!唔~!唔~~!” 被“禁言”的郭胜彪两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脸涨得紫红紫红的,眼角还有流泪,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臭抹布熏的。 陈寒走到门口,对外面道:“行了,热闹也看完了,伙房那边该开饭了,大家都去吃饭吧,別搁这杵著当门神了。” 眾人面面相覷,有少数几个想走,但见大部分人都没动,便又停住了脚步。 孙满仓见状立刻帮腔道:“大家都散了吧,先去吃饭,別看热闹了。” 这时,陈寒看了门口的马铁一眼,冲他眨了两下眼睛。 马铁瞬间会意,第一个转身走人:“走走走,吃饭去。” 刘义方和张明財赶紧跟上。 其他人见马铁撤了,便不再多留,纷纷散了。 卢秉中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郭胜彪,心情颇为复杂。 郭胜彪屋子门口立刻安静下来。 “满仓,黑蛋,你们也去吃饭吧。”陈寒道。 孙满仓看了看地上的郭胜彪,问:“老大,那您呢?”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寒微笑道:“我现在不饿,你们先去吃,让伙房给我留点就行。” “哎。”孙满仓应下,转头拍了一下李黑蛋,两人走了。 隨后,陈寒搬来一张小板凳,坐在了郭胜彪旁边。 郭胜彪嘴里塞著臭抹布,一开始还呜呜咽咽的挣扎,后来见不管用,乾脆放弃了。 此时见陈寒在自己身边坐下,郭胜彪立刻冲陈寒一个劲的使眼色,同时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唔唔”声。 陈寒看了他两眼,明白他是有话想跟自己说。 行吧,听听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紧接著,陈寒伸手扯出了他嘴里的臭抹布。 抹布被扯去的那一刻,郭胜彪立刻咳嗽起来,接著就是不停的吐口水,样子別提多狼狈了。 陈寒静静的看著他,有点想笑。 过了一会儿,郭胜彪终於缓过来了,看著陈寒道:“陈伍长,咱们谈谈可好?” 陈寒眉毛一挑:“谈唄。” 郭胜彪重重嘆了一声,沉声道:“陈伍长,你厉害,我郭胜彪认栽!” “你看这样好不好.......往后在墩台上,咱俩一起说了算,有好处咱俩一人一半,如何?” 陈寒没反应。 郭胜彪赶紧加码:“那就四六......你六,我四!这总行了吧?” 陈寒变了个姿势,用一只手托住下巴,但依旧没说话。 郭胜彪暗暗皱眉,面上却带著笑:“陈伍长,你要觉得六成太少,那.....那就七成!” “七成?你捨得分我这么多?”陈寒故作诧异。 郭胜彪就他终於有了反应,立刻来了精神:“捨得,捨得!” “陈伍长,咱俩以后要是联手,这墩台上谁还敢放半个屁?” “而且我保证,以后什么事我都听你的,你当老大,我当老二,绝对忠心耿耿。” 说完,郭胜彪便眼巴巴的看著陈寒。 陈寒微微一笑,抬起左手用小拇指掏了下耳朵,隨后慢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都说完了?”陈寒问。 郭胜彪一愣,隨即点点头。 “不好意思,我对你这些条件不感兴趣。” 陈寒说完便抓起那块破抹布,作势要往他嘴里塞。 郭胜彪顿时就急了,整个人在地上像条蛆似的扭来扭去:“陈寒!你別不识抬举!老子这是给你面子!” “大可不必,就你这破面子,留著给靖刑司的人吧。”陈寒冷声道。 郭胜彪立马画了副嘴脸,咬著牙怒吼起来:“陈寒,有种你就放了老子,跟老子光明正大打一场!” “你刚才那是趁我不备,算什么英雄好汉!要是正面单挑,老子让你一只手你都不是对手!” 陈寒直接听愣了:好傢伙,明明是你先偷袭的我,现在居然有脸说,是老子趁你不备? 郭胜彪却不管那么多,反而越说越来劲:“你要真有种,就跟我来一场公平对决,我要是输给你,就任凭你处置!” “要是我贏了,你马上放了我,咱们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你敢是不敢?” 陈寒听到这话,手里那块臭抹布突然停在了半空。 对於如何处理郭胜彪,陈寒本来都打算好了。 连夜派人去青岩堡,通知当地的靖刑司儘快过来拿人。 反正人证物证具在,到时候靖刑司的人把郭胜彪带走,回去该打板子打板子,该流放流放。 从此以后鹰嘴山墩台便少了一个祸害,利落又省事。 但眼下郭胜彪主动提出单挑,反倒给了陈寒一个更能立威的好机会。 怪也怪陈寒实在太年轻,在鹰嘴山的墩军里,数他年龄最小。 即便是伍长军职,大家也多是口服心不服。 如果直接將郭胜彪交给靖刑司处置,眾人只会觉得他仗著靖刑司的威势压人,难以真心信服,日后说不定还会冒出其他刺头。 再者,郭胜彪在墩台上仗著拳头硬横行已久,眾人素来忌惮。 只要自己能当眾將他彻底打败,便能最直观最有效的展露实力,震慑全墩,以最快的速度树立威信! 这样一来,往后操练、值守、巡滩、分配粮餉等军纪再整顿起来,便不会有阻碍了。 想到这,陈寒忽然一鬆手,丟掉了那块臭抹布。 他慢慢站起来,微笑著点头道:“想单挑是吧?行,我答应你!” 此话一出,郭胜彪当场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刚说什么?”郭胜彪一脸错愕。 第64章 我有我的理由 “你不是要单挑吗?来唄!”陈寒一脸隨意,但语气却非常肯定。 郭胜彪又是一愣。 虽然他嘴上喊得凶,但並没奢望陈寒能真的应战,更多的只是在宣泄情绪。 可万万没想到,陈寒这小子不知道哪根筋突然抽了,居然真的应下了。 郭胜彪生怕陈寒反悔,立刻恭维道:“好!够爷们!” 下一刻,郭胜彪心里便冷笑起来:呵,自视甚高的年轻人果然经不住激將! 陈寒又道:“一会儿先吃饭,吃饱喝足了我们再打。” “啊?”郭胜彪有些错愕。 陈寒微微皱眉,反问:“你不是要公平对决吗?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仗不是。” “要是不吃饭,万一一会儿你输了,又跟我这找藉口,说什么太饿了,太渴了,浑身没力气,我可没那么多閒工夫跟你扯皮。” 郭胜彪顿时气得脸都歪了。 但转念一想,吃饱了再打是好事啊,他今天抓了一下午鱼,现在確实很饿了。 陈寒没搭理郭胜彪,迈步走到门口,叉著腰看著伙房方向。 过了一小会儿,郭胜彪叫道:“喂,陈寒,你不是说让我去吃饭吗?赶紧放了我呀!” 陈寒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现在就放了你,你要是跑了怎么办?” “陈寒,你特么瞧不起谁呢?”郭胜彪怒道。 陈寒笑了笑:“放心,一会儿我让人餵你吃,管饱。” 说完,陈寒就不再理睬郭胜彪了。 一刻钟后,孙满仓屁顛屁顛的回来了,他还帮陈寒打来了饭菜。 陈寒一看碗里,今天的饭菜可比平时好多了,不但杂粮粥更稠了,还多了一份小菜和一块两指宽,一指厚的五花肉。 “满仓,这哪来的肉?”陈寒好奇的问。 孙满仓看了一眼屋里躺著的郭胜彪,凑近陈寒低声道:“本来是他的,现在归老大您了。” 陈寒笑了笑,也不客气,让孙满仓搬来凳子,坐在屋门口就吃了起来。 吃饭时,陈寒把自己一会儿要跟郭胜彪当眾单挑的事说了。 还让孙满仓去给郭胜彪打一份饭菜,安排个村民餵他吃。 孙满仓一听,顿时急得直搓手:“老大,您是不是犯傻了?人都捆好了,直接叫人通知靖刑司就好,干嘛还要跟他单挑啊?” 陈寒咬了一口肉,一边嚼一边道:“你別管,我有我的理由。” 说完,陈寒便催促孙满仓去了伙房。 没过多久,陈寒要跟郭胜彪当眾单挑的事就在墩台上传开了。 有人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觉得陈寒太年轻,还有人觉得陈寒这是多此一举......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夏天天黑的时间偏晚。 眾人吃完晚饭,夕阳还没完全落下。 石坪上的人越来越多。 除了当值的两个墩军吴三月和张明財,其余的墩军都来了。 四个男村民,三个村妇,还有那个半大小子也都来了。 秦氏站在一个妇人的后面,只露出半边脸,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石坪中央。 郭胜彪已经吃完了饭,准確来说是被餵完饭了。 一共吃了两碗杂粮粥,外加一些咸菜和咸鱼。 陈寒不但给他鬆了绑,还帮他把脱臼的手腕復了位,此时整个人已经精神了很多。 郭胜彪站在石坪一侧,来回甩著胳膊,又弯腰压了几下腿,关节噼啪作响。 到底是常年习武的人,底子扎实,气势也有点唬人。 陈寒则站在石坪另一侧,步伐悠閒的来回走动,时不时弹跳两下,做个扩胸运动。 这时,孙满仓跑过来,对陈寒道:“老大,人都到齐了。” 陈寒点点头,迈步走向石坪中央。 这一动,郭胜彪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紧接著便眉头皱起,面色肃然。 陈寒站定,目光扫过眾人。 隨即大声道:“诸位,话我说在前头。” “今天这场单挑,郭胜彪要是能贏我,不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而且今后墩台还是他说了算,我陈寒以后老老实实听他调遣!” 这话一出,眾人都很惊讶,瞬间议论声四起。 孙满仓没想到还有这个条件,瞬间脸就白了。 李黑蛋张著嘴半天合不上。 马铁站在人群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心里想的是:陈寒这小子怎么这么狂? 郭胜彪再不济也是墩台上最能打的人,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托大了? 站在妇人后面的秦氏此时也不由自主的攥紧了衣角,心中很是费解。 明明已经贏了,为什么还要再打一次? 郭胜彪听到陈寒的话后先是一愣,紧接著便欣喜若狂,眼睛瞬间亮得发光。 居然还有意外收穫! “陈寒,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可別后悔!”郭胜彪指著陈寒叫道。 陈寒点头,肯定道:“没错,是我说的,我这人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 “好的很!”郭胜彪大吼一声,紧接著便向陈寒冲了过去。 郭胜彪突然出手,令眾人都吃了一惊,有个妇人还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 也就是这一刻,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替陈寒捏了一把汗。 郭胜彪个子高步子大,两只大脚板踩在石板上咚咚作响,仿佛是蛮牛衝撞。 眨眼间,郭胜彪便到了陈寒跟前。 他右拳裹著风,直衝陈寒面门砸来。 这一拳郭胜彪是用了十成力的,要是普通人挨上,牙都得飞出去半排,威力可谓恐怖。 但陈寒没退。 他左脚往旁边挪了半步,脑袋一偏,拳头瞬间擦著他的耳朵过去。 陈寒甚至没抬手格挡,就像走路时避开一根树枝一样轻鬆。 郭胜彪一拳落空,重心往前抢了两步才堪堪稳住。 在场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郭胜彪有多能打大家太清楚了,可眼前的陈寒,居然如此轻鬆便躲开了他全力一击。 郭胜彪咬了咬牙,转身又扑上来。 这一次他换了路数,左拳先虚晃一下,右拳才跟著打向陈寒肋部。 这是军中常见的虚实招数,练熟了还是有几分迷惑性的。 令眾人惊奇的是,陈寒只是身子一侧,顿时又让郭胜彪的右拳打空了。 不过这回陈寒没光是躲,他在侧身后立刻伸出左手,抓住郭胜彪的胳膊往前一带,同时脚下一扫。 力道不大,但借力打力。 郭胜彪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直接往前猛扑出去,“吧唧”一下重重趴在地上。 第65章 古怪的招式 陈寒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郭胜彪,冷笑著嘲讽道:“不是吧,下盘这么不稳?” 扑倒在地的郭胜彪没喊没叫,但他的脸已经迅速涨红,喘气声也粗了起来。 当眾被撂倒,还被嘲讽,就郭胜彪这脾气,瞬间便上头了。 郭胜彪压著怒火,双手撑地慢慢站起来..... 突然,他抄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转身就朝陈寒砸了过去。 陈寒反应极快,立马侧挪一步躲开了石头。 石头从陈寒身边飞过,砸在了后面的一间石屋外墙上,弹飞出去老远。 “我靠!你小子不讲武德!”陈寒叫道。 场边的孙满仓一看就急了,跳著脚嚷嚷道:“郭胜彪,你特么不要脸!” 郭胜彪现在只想贏,哪管什么武德,什么脸皮。 下一刻,郭胜彪已经扑到陈寒跟前,整个人像一堵墙撞过来。 他两只胳膊张开,准备抱住陈寒,给他来一记狠狠地正面抱摔。 只要能抱住陈寒,郭胜彪有信心立刻结束战斗。 但陈寒怎么可能让他得逞,否则这么多年的特种兵不是白当了? 陈寒看准时机原地起跳,右膝盖往上全力一顶,正好顶在郭胜彪胸口。 “呃!” 郭胜彪被这一下顶得往后退了两三步,胸口发闷,连咳了好几声。 “咳咳.....咳......” “陈寒,你他妈的.....咳咳.....” 郭胜彪捂著胸口,眼里已经冒起了红光。 “老子要你死!” 郭胜彪开始不管不顾了,衝上去便是一阵乱拳,毫无章法,纯粹靠蛮力和一股凶劲。 陈寒身法敏捷得像一条泥鰍,在他的拳缝里左躲右闪、滑来滑去。 七、八个回合下来,郭胜彪愣是连陈寒的衣角都没挨到。 “陈伍长好厉害,郭胜彪完全打不到他......” “是啊,陈伍长也太厉害了!” “哎,你们说,陈伍长该不会学过什么妖术吧?” 人群里冒出几句小声的嘀咕。 石坪中央。 郭胜彪越打越急,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全是汗珠。 此时的郭胜彪在陈寒的戏耍下早已彻底红温。 但那又怎么样,他除了乱打乱吼,拿陈寒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场边的人见陈寒一直不进攻,渐渐就有点沉不住气了。 “陈伍长,你倒是打他呀!” “没错,你打他呀,陈伍长!” “干趴他,陈伍长!” 陈寒一边躲闪,一边抽空看了眼西边天际,橘红色只剩最后一条线了。 “差不多了。” 陈寒说了这么一句。 就在这时,郭胜彪又是一拳砸过来。 陈寒这次不退反进,一侧身便贴进了郭胜彪怀里。 他动作极快,右手穿到郭胜彪的腋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同时左肩顶住他的胸口,腰马合一,猛的一发力,使出一招过肩摔! 郭胜彪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双脚离开了地面。 那一瞬,郭胜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郭胜彪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一百八十度,然后“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快散架了,眼前更是金星乱冒。 但郭胜彪还在坚持,他忍著痛想爬起来,想著今天就算是死,也要跟陈寒同归於尽。 可他坐起来一只胳膊刚撑住地面,身体还来不及翻过来,陈寒已经衝到他的身后。 隨即右腿一跨,死死锁住他的腰,左腿压住他的脖颈,双手从他腋下穿过,牢牢扣住他的后脑和下巴。 这一招叫三角锁。 三角锁的厉害之处在於,只要一扣上,人的两条腿就成了一副人肉钳子。 对手的胳膊和脖子全被绞在一起,他越挣扎勒得越紧。 以陈寒的力量,都不用到十息,对手颈侧的气血就会续不上。 不管郭胜彪身体多强壮,该翻白眼一样翻白眼,神仙来了也解不开。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郭胜彪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挣脱开,却只能乱蹬腿,陈寒的锁扣就像铁箍一样牢固。 到了五息,郭胜彪的挣扎越来越弱,两条腿从乱蹬变成了抽搐。 又过了一息,郭胜彪眼睛一翻,晕了过去,彻底不动了。 陈寒重重吐了口气,卸力鬆开了郭胜彪。 石坪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傻眼了,他们都是头一次见这种古怪的招式。 过了两息,孙满仓第一个跳起来喊道:“老大牛逼!老大牛逼!” 紧跟著,李黑蛋也蹦起来大声欢呼。 有了两人的带动,墩台上欢呼的声音越来越大。 马铁站在原地没动,因为他的表情已经变成了目瞪口呆。 “我的天,这可是郭胜彪啊,他这么不堪一击的吗?” “你看清刚才那下没有?陈伍长就那么一甩,那么大块头的郭胜彪就飞起来了。” “哎哎哎,你们知道那招叫什么吗?就是锁脖子那招,我从来没见过。” “就陈伍长这身本事,咱们墩台......不,是所有墩台,怕是都没人能比的过吧!” 四个男村民此时已经挤在一起,脸上又是敬畏又是兴奋。 秦氏和另外两个村妇也都看呆了。 三人都没想到,这个年轻的陈伍长,实力竟如此恐怖。 站在秦氏前面的妇人名叫喜娘,今年二十二,是个寡妇。 她是椭圆脸,大小眼,眉毛也有点粗,容貌比起秦氏来要差了不少。 “真没想到,咱们这位陈伍长竟如此勇武,要是將来我能嫁个这般强悍的男子,那该有多好。” 喜娘看陈寒的时候,两个眼睛已经变成了心型。 旁边的妇人比喜娘大了两岁,墩台上的人都喊她一声春桃。 春桃是个逃荒的,前两年晕倒在了鹰嘴山脚下,是当时的墩长把她捡回来的,后来就一直留在了墩台。 比起喜娘,春桃长得倒也没好看到哪去。 可人家春桃有个优点,腚大! 在墩台的这些男人们眼里,绝对是个好生养的婆娘。 春桃一听喜娘这么说,立刻笑著打趣:“我说喜娘,光勇武可不够,最要紧的是夜里贴心,办事有劲儿!”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你真找到想陈伍长这般壮实的男子,就你这小身板,怕是承受不住哦,嘻嘻嘻......” 说著春桃便捂嘴笑了起来。 喜娘听得虽然有点脸红,但心里却很嚮往:这种好日子,自己真能过上吗? 这时,石坪中央的陈寒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低头看了一眼晕过去的郭胜彪,转头便喊道:“满仓,黑蛋!把人绑了,关好!要是人跑了,我唯你们是问!” 第66章 站队 郭胜彪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关进了一间平时没人用的石屋。 孙满仓和李黑蛋昂首挺胸抱著军刀一左一右守在门口,活像两尊门神。 天黑后不久,陈寒便回了屋。 一进屋,他便脱掉皮甲往床头一扔,仰面躺下,长长吐了一口气。 屋里安静了不过半盏茶工夫,有人敲门。 “篤,篤,篤。“ 敲门声很轻,显得小心翼翼。 陈寒坐起来,问:“谁呀?“ “陈伍长,是我,曹庆奎。“门外传来一个男声。 陈寒微微吃惊,起身走去开门。 “什么事?”陈寒问。 “陈伍长,不好意思啊,这么晚还来打扰你。” 曹庆奎脸上堆著笑,微微躬著身子。 “陈伍长,那个......“曹庆奎搓了搓手,轻声道:“我过来......就是想跟您说一声......” “往后您有什么吩咐,只管招呼小的一声,我曹庆奎一定尽心尽力,绝无二话。“ 说完,曹庆奎还用力点了点头,表情极为认真。 陈寒顿时明白,他是过来站队的。 这么看来,刚才那场单挑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陈寒看了曹庆奎两眼,点头道:“行,我知道了。“ 曹庆奎咧嘴一笑,也没再多废话,抱拳转身走了。 曹庆奎走后还没过去十息,另一个人就来了。 是吴三月。 跟曹庆奎一样,他也是来站队表忠心的,而且说的话都差不多。 陈寒听完应付了两句,吴三月便离开了。 陈寒关上门,转身刚去拿起水碗,准备喝口水,门又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陈寒不禁皱眉,但还是放下水碗,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是卢秉中。 “陈......陈伍长......” 卢秉中打招呼的时候表情有些侷促,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搁到身前,比刚才那两个人要紧张多了。 “什么事?”陈寒声音有点冷。 “我......我是来......是来.......“ 因为太紧张,卢秉中说话都结巴了。 陈寒也不催,平静的看著他。 卢秉中赶紧深吸了一口气:“陈伍长,我.......我是来跟您解释的。” “以前都是郭胜彪逼我的,他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我不干他就打我,我实在是没办法呀!” 说著,卢秉中便一撩袖子,亮出胳膊上的两道疤。 一道从手腕拉到手肘,一道在大臂上,都是刀伤。 “陈伍长,你看,这两刀都是郭胜彪那混蛋砍的,就因为当时我没有听他的话。” “我就是个普通的大头兵,打也打不过,跑又跑不了,我能怎么办嘛!“ 陈寒看了一眼那两道疤痕,没说话。 卢秉中见他不说话,心里顿时更急了:“陈伍长,您要是觉得我不可信,我.....我以后肯定加倍干活,您让我干什么都行!只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行了,別说了。“ 陈寒忽然抬手打断,顿了顿说道:“过去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一切行动命令听指挥,否则別怪我不留情面。“ 卢秉中顿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陈伍长放心,我保证听话,绝对听话!“ 说完,卢秉中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从怀里摸出一小吊铜钱。 铜钱是用草绳串好的,一小吊就是一百文。 他双手將铜钱递上来,討好道:“陈伍长,我就只剩这点了,您別嫌弃......“ 陈寒没接,看了他一眼:“拿回去。“ “陈伍长.....“ “我说了,拿回去!“陈寒陡然加重语气。 卢秉中见陈寒语气不对,连忙缩回手,把铜钱揣回怀里,鞠了个躬转身就走了。 陈寒没急著关门,而是走出去扫了一眼四周,见没人了才退回来关上门。 隨后把门閂插上,心想:这回总能清净了吧。 可刚坐回床边,还没来得及脱鞋,门又被人敲响了。 “篤篤篤.....” 陈寒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了。 “谁?“陈寒有点不高兴了。 门外传来一个女声:“陈伍长,是我.....喜娘。“ 陈寒先是意外,隨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来干什么? 带著不解,陈寒走过去开了门。 喜娘提著一个竹篮,竹篮上盖著一块粗布,正笑盈盈的站在门外。 “陈伍长。”喜娘连忙打了个招呼。 “嗯。”陈寒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下一息,他就注意到,喜娘明显是收拾过才过来的。 她的头髮重新梳过,髮型不一样了,比白天整齐很多,头上还別了根木簪。 身上的衣裳也换了一件,虽然料子很粗,但比白天那件灰扑扑、脏兮兮的看起来要精神很多。 只可惜五官底子天生不太行,再怎么捯飭也还是那个样。 “陈伍长,我.......那个,奴家......奴家是来给您送点吃的。“ 开口的那一瞬,喜娘突然想起秦氏以前在郭胜彪面前说话,都是奴家奴家的自称,於是连忙改口,现学现用起来。 陈寒一听她这么说话,顿时就有点生理不適了。 不得不说,从古至今,无论到哪,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长得漂亮的永远比样貌丑陋的有优势,男女皆是如此。 就喜娘这副尊容,天黑跑过来敲门,然后一口一个奴家的..... 她以为自己是柔情似水,但在陈寒的感观里,其实就跟惊悚片、恐怖片差不多。 但要是换个长得漂亮的,就比如沈如意..... 如果师娘一开口便是奴家如何如何,奴家怎样怎样,那才叫真的柔情似水,养眼撩人。 “別別別......“ 陈寒有点吃不消,连忙摆手道:“我不饿,我吃过晚饭了。“ “哎哟~!陈伍长,晚饭那点杂粮粥哪能扛饿呀?“ 喜娘故意夹著嗓子拉了长音,抬手还想轻拍一下陈寒的手臂。 陈寒嚇了一跳,连忙侧身躲开。 喜娘微微一怔,紧接著便恢復如常。 下一刻,她便挺胸往前一挤,直接通过陈寒侧身让出来的空档进了屋子。 陈寒想拦住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喜娘一边往里走一边继续夹著嗓子道:“陈伍长,以前郭伍长......不对,是郭胜彪,你瞧我这张嘴......” “以前郭胜彪夜里饿了,都是隨时叫我们做的。“ 陈寒有些无语,郭胜彪那个烂人定下的规矩,你拿来用在我身上? 第67章 这特么谁受得了! 喜娘见屋里没有桌子,便把竹篮放在了一张没铺盖卷的床尾。 然后掀开上面盖著的粗布,端出一大碗还冒著热气的羹汤。 羹汤上浮著几点油星,还能看见几粒肉末和一些碎菜叶子。 接著,她又拿出一个陶碗,碗底有一些咸菜,咸菜上面搁著四个杂粮饼。 “陈伍长,您今天辛苦了,吃点东西补补身子吧。“ 喜娘转头看向陈寒,笑盈盈的样子竟然含著一股媚態。 陈寒哪里招架得住,顿时手臂和背后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还暗暗的犯噁心。 陈寒赶紧道:“喜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东西我不能吃......我一个新来的,不好搞特殊。“ “有啥不好的?您是伍长,现在又成了咱们墩台说了算的人!” 喜娘说著就往陈寒跟前凑了一步,依旧夹著嗓子,自认为温柔的说道:“陈伍长,您就吃吧,吃了我才安心。” 那眼神,那语气,那往前凑的架势,好像当场就要把陈寒拿下。 陈寒头皮直发麻,连忙伸手推著她的肩膀往门口送:“行了行了,东西你放这吧,晚点我再吃。” “你先回去吧,天都黑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呢。“ 话没说完,陈寒已经像送瘟神一样把喜娘推到了门外。 喜娘回头:“陈伍长,那一会儿我来拿碗......“ “不用了!碗我明早自己拿去伙房。“ 陈寒说完便“砰“的一声关上门,果断插上门閂,动作一气呵成。 门外,喜娘瘪著嘴,一脸失望落寞的看著紧闭的屋门。 过了几息,喜娘一跺脚,生著闷气走了。 陈寒听到脚步声走远,连忙弯腰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下一刻,陈寒先是长舒了一口气,转身一边朝屋里走一边打了个冷战:“我靠,嚇死老子了!” 片刻后,陈寒看向那碗羹汤,又看了看碗里的杂粮饼,忍不住皱眉摇头。 这些东西他可不敢吃,要真吃了,以后搞不好喜娘就赖上自己了。 想了想,陈寒走去把羹汤和杂粮饼都放回了篮子里。 他想好了,晚点把这些东西送去给孙满仓和李黑蛋。 那两人要通宵看管郭胜彪,算是个辛苦活,正好拿这个给他们垫肚子。 回头喜娘要是问起来,自己也有个说辞。 刚把东西放进篮子,外面又有人敲门了 “篤,篤,篤。“ 陈寒以为是喜娘去而復返,顿时脸就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去打开门,皱眉道:“我不是说了,碗我会.......“ 话没说完,陈寒便停住了。 因为门外不是喜娘,而是春桃。 陈寒虽然知道她叫春桃,但来了墩台这么多天,还从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你有事吗?”陈寒问。 陈寒注意到,春桃跟喜娘一样,也换了件衣裳。 虽然比喜娘那件要旧,但好歹更乾净一些。 而且领口还特意往下拽了一点,露出了一小截脖子。 春桃此时端著个木盆,里面盛著大半盆水,盆沿上还搭著一条布巾。 “陈伍长。“ 春桃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有点大的门牙:“您累了一天了,我烧了点热水,给您洗洗脚,顺便帮您按按身子,解解乏。” 说这话时,春桃还衝陈寒拋了个媚眼,扭了扭自己引以为傲的大腚。 陈寒整个人都麻了,心里直呼好傢伙! 白天自己当眾露一手,目的只是想立个威,以后好整顿军纪,没想到却招惹来这两位。 一个来送饭,一个来帮自己洗脚....... 这特么谁受得了! “不需要。“陈寒果断拒绝。 “啊?”春桃愣了一下,马上就道:“怎么会不需要呢?“ 说著,春桃就把木盆往前递了递:“陈伍长,您之前收拾郭胜彪出了那么多汗,现在泡个脚多舒坦啊......” 说到这,春桃又往前凑了半步:“没事儿,陈伍长,我手法好,以前在家常给我爹按脚,我爹说比镇上捏脚的师傅都舒坦呢。” “我再说一次,我不需要!“陈寒语气陡然加重,面沉如水。 春桃一看陈寒表情不对,顿时端著水盆僵在原地。 陈寒黑著脸一步迈出门去,也不管春桃有没有被嚇到,大声警告道:“谁要是没事再来烦我,后果自负!“ 声音在石坪上迴荡,黑暗中几个从石屋窗户里探出来的脑袋“嗖“的一下全缩了回去。 春桃被陈寒这一嗓子嚇得,手里的盆都快端不稳了,脸上又尷尬又害怕。 陈寒也不理她,转身便进了屋,重重关上了门。 春桃顿时就委屈了,心想:我一片好心,你这么凶干嘛? 春桃委屈的哼了一声,转身端著木盆就走。 走了十几步,春桃突然想到什么,一下便把盆里的水泼了出去。 “哗啦。” 水泼了一地。 春桃仿佛是出了口气,头也不回的端著空盆,气呼呼的回了自己的石屋。 果然,在陈寒警告完后,再没人敢来烦他了。 ...... 夜里,子时左右。 陈寒穿著军服和皮甲,一手拎著篮子,一手提著倭刀出了门。 月光下,孙满仓和李黑蛋正坐在关押郭胜彪的石屋门口。 两人一左一右靠著门板上,怀里抱著军刀小声聊著什么。 陈寒远远看见二人,心中有些意外,这两个傢伙居然没打瞌睡。 陈寒刚走近,脚步声就引起了两人的注意,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孙满仓一看见是陈寒,连忙站了起来:“老大。“ 李黑蛋也马上站起来,问:“老大,你怎么来了?” “小点声。“陈寒提醒一句。 走到两人跟前,陈寒把篮子放下,说道:“里面有一碗羹汤和几个杂粮饼,你们分著吃,別饿著。” 孙满仓一听有吃的,立刻掀开篮子上的粗布看了看,顿时眼睛发亮:“真是羹汤!” 李黑蛋也凑过来看,惊喜道:“哇,这么大一碗。” 陈寒笑了笑,没说话。 紧接著,孙满仓便感动的看著陈寒:“老大,您对我们也太好了,大半夜的还记得给我们送吃的。“ 李黑蛋也跟著点头,眼里满是感动。 “你们吃吧,我去周围巡一圈。” 陈寒笑了笑,提著倭刀转身走了。 陈寒先是绕著墩台巡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隨后又分別去了烽火台上和矮墙边,同当值的人閒聊了一会儿,然后才回屋睡觉。 天蒙蒙亮时,陈寒在生物钟影响下,自动醒来。 陈寒穿好衣裤,但没穿皮甲,出门打算晨跑。 开门一看,门口地上放著一个小竹筐。 筐不大,边沿磨得溜光,一看就是经常用的物件。 筐底铺著几片乾净的大树叶,叶子上堆著十几颗果子。 黄的红的,个头有大有小...... 別说,看著还挺馋人。 第68章 吃饭的规矩改了 陈寒弯腰拿起筐子看了看,很快认出来这些果子。 一种是野荔枝,正经名字叫蒲桃。 果子形状跟荔枝差不多,顏色是淡黄泛青的,个头比荔枝小一圈,表面光滑得像打过蜡。 这种果子陈寒前世吃过,味道清甜带著点花香,水分很足。 另一种他也认得,但不確定,好像叫金樱子。 果子是金红色,椭圆椭圆的,表面长了一层软软的细毛,熟透了的闻著有一股甜香。 陈寒自己没吃过这东西,但听一个战友说过很好吃。 陈寒拿著竹筐左右张望了一圈,石坪上安安静静,一个人影都没有。 陈寒笑了笑,心里已经猜出来,这些果子是谁送的。 陈寒把竹筐放在屋里,出门开始晨跑。 迎著晨间的海风,陈寒绕著石坪一口气跑了五圈。 期间在烽火台上当值的张明財还衝陈寒挥手,大声打招呼。 吃早饭的时候,陈寒捋了捋目前墩台的情况。 孙满仓和李黑蛋是最早认自己当老大的,目前看来是最值得信任的下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马铁、刘义方、张明財在那次衝突后,已经彻底被自己打服,关係在日益递增。 如今郭胜彪也倒台了,三人大概率不会再闹么蛾子。 另外,昨天天黑以后,曹庆奎、吴三月、卢秉中先后来找自己表了忠心。 算下来就剩裴嵩一个人没有表態了。 吃过早饭,陈寒把裴嵩叫了过来。 裴嵩依旧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来到陈寒面前后一声不吭,就等著他说话。 “裴嵩,你今天去一趟青岩堡,替我办点事。“陈寒道。 裴嵩点头,等著陈寒往下说。 陈寒继续道:“你去青岩堡后,先找军堡当值的百户大人,请他派人去通知靖刑司,就说咱们鹰嘴山烽火台有人犯事,让靖刑司派人过来提人。“ 裴嵩听完后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点头应道:“是。” 这之后,裴嵩一个字都没多问,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陈寒立马叫住裴嵩。 裴嵩回身看著陈寒,等他吩咐。 陈寒从怀里掏出钱袋,从里面取出一小块碎银子,大约两钱多的样子,递给裴嵩。 “这银子你拿著,饿了自己买吃的,剩下的就当是辛苦费了。”陈寒说完便把碎银子塞给了裴嵩。 裴嵩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碎银子,摇头道:“我不要。” “为什么?”陈寒有些意外。 “分內之事。”裴嵩的回答很简单。 说完,裴嵩就把碎银子还给了陈寒,转身快步走了。 看著裴嵩的背影,陈寒忍不住摇了摇头。 钱都不要,也太实诚了。 对於裴嵩没来找自己表忠心,陈寒其实一点都不介意,反而还挺欣赏他这种性格。 按陈寒挑选士兵的標准,裴嵩这种是很合適的。 身体素质好,话少,干活利索,执行力还强。 要是把他放在现代部队,系统性锻炼一番,绝对是块特种兵的好料子。 辰时刚过,裴嵩就下了墩台,朝青岩堡方向去了。 从鹰嘴山到青岩堡,脚程快的话,两个时辰就能到。 但靖刑司要派人过来还得办手续、走流程,磨嘰磨嘰,最快也得第二天早上从青岩堡出发。 ...... 第二天,午时过后不久。 靖刑司来人了。 一共五个人,为首的是名总旗,姓张,三十出头,一脸傲气,后面跟著四个小旗。 这些人军服整洁,皮甲、军刀鋥亮,处处透著精干利索,跟墩台上叫花子一样的墩军们一比,简直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五个人顺著绳梯爬上来,裴嵩跟在最后面。 总旗上来后先是扫了一圈石坪,目光很快落在陈寒腰间的伍长腰牌上。 总旗问陈寒发生什么事了,墩台上谁犯了事。 陈寒抱拳如实回答,说郭胜彪私扣军粮,还打死过屯田民夫,人证物证具在。 总旗听完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陈寒带他去见郭胜彪。 见到郭胜彪后,总旗问了郭胜彪几个问题,但郭胜彪却闭口不答,蔫头耷脑就像听不见一样。 总旗也不废话,立刻命自己的人给郭胜彪鬆了绑,然后换上了铁镣銬,动作熟练无比。 之后,总旗又挨个问了几个墩军,看了看郭胜彪剋扣下来的那些粮食,最后还找来秦氏问了几个问题。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靖刑司的人便带著郭胜彪下了墩台,踏上了返回青岩堡的路程。 靖刑司的人走后,陈寒带著马铁和一眾墩军去了粮食库房。 库房的门一推开,前屋里堆著十几袋刚到的月粮,摞得整整齐齐。 陈寒径直走向后屋,伸手推开门。 屋內地上只有三袋粮,两袋是糙米,一袋是杂粮,地上还有一些散落的碎粮。 “郭胜彪那个混蛋,剋扣了咱们那么多粮食,现在造的竟只剩下这么点。”马铁恨恨道。 陈寒没说话,迈步走进屋內,看了一眼地上的三袋粮食。 郭胜彪霸占墩台將近一年,每个月剋扣几百斤粮食,累计下来都有几千斤了。 而现在只剩这三袋,说明这傢伙隔三差五就偷摸下山卖粮挥霍,那段日子瀟洒得很! 陈寒转头看向马铁和一眾墩军,大声道:“我宣布,库房內所有粮食都会归入墩台公帐,每个月月底我都会查一遍帐目,进多少出多少,每一笔都会记清楚,绝不会再有人剋扣、贪污大家一粒粮食!” 这话一说完,眾墩军立刻高兴的欢呼起来。 陈寒笑了笑,抬手往下压了压,欢呼声慢慢降下来。 “这是第一件事。“ 陈寒接著说道:“第二件事,从明天开始,吃饭的规矩改了。“ 所有人都很好奇,吃饭的规矩还能怎么改? “以前一天只吃早晚两顿饭,中间间隔时间太长,从明天开始,一天改为三顿,早、中、晚,一顿都不能少!” “而且这三顿里面,至少得有一顿是乾的,不能再天天喝稀的了。“ 此话一出,欢呼声差点把房顶给掀掉。 在大盛朝,一天吃三顿饭的都是王宫贵族,有钱人家才能做到的,很多穷人家里一天吃两顿都是奢望,更別说三顿了。 刘义方有点不信,忍不住喊了一句:“陈伍长,你没骗我们吧?一天三顿?还有一段是乾的?“ 陈寒点头,语气肯定:“我这人向来说话算话!“ 第69章 整顿军纪 从库房出来,陈寒没让散去,而是让大家排成一排,说还有重大的事情要宣布。 说完,陈寒的表情就变得格外严肃起来。 眾人一看,赶紧停止交谈、收敛笑声,著急忙慌的站成了一排。 陈寒看著眼前高矮不齐、歪歪扭扭的队伍,心中暗暗不满,脸上並没有表露出来。 站了好一会儿,陈寒都没说话。 因为队伍里还有人在小声嘀咕,而且不止一人。 声音没停,陈寒便一直不说话,就这么冷著脸看著大家。 终於,队伍里小声说话的几个人意识到了不对劲,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陈寒这才开口:“高兴完了,现在我说点正事。” 墩军们都看著陈寒。 “我来墩台也有十多天了,关於军纪方面,有太多不足之处!” “从今日开始,我会一条一条的整顿......” 接下来的时间,陈寒站在库房门口,把整顿军纪的事项一条一条的说了出来。 第一,作息。 陈寒定下规矩,往后每日卯时三刻必须起床,一刻钟內要穿戴整齐到石坪中央集合。 赖床不起的、迟到超过半盏茶的,第一次罚跑石坪二十圈,第二次加倍,第三次直接按军法,处以鞭刑。 就寢时间定在亥时始至,一旦过了亥时,非当值人员不许在石坪上瞎晃,都得回屋睡觉。 第二,值守。 首先就是交接班的问题。 两个当值的互相喊一嗓子就算交接完了,中间能空出一盏茶的功夫没人盯著。 陈寒宣布,从今晚开始,交接必须在岗位上当面完成,上一个没到,下一个不准走。 並且夜间值守会多增加一名巡逻人员,一方面是巡逻墩台上各处,另一方面也是监督矮墙和瞭望这两个值守岗。 要是有人打瞌睡或者擅自脱岗的,重罚,笞二十起步。 第三,日常操练。 每日辰时开始,雷打不动练一个时辰,刀法、弓射、近身搏击这三个项目每日轮换著练。 第四,巡滩时间的调整。 白天的巡滩路线不变,但巡滩的节奏会加快,减少中途休息的时间,提高效率。 其实陈寒有想过恢復夜间巡滩,但思索再三,还是选择暂不恢復。 原因很简单,墩台的编制本来就没满,现在又少了个郭胜彪,人手更加捉襟见肘了。 要是现在恢復夜巡,多少有点操之过急。 俗话说,步子迈大了容易扯著蛋,还是先把纪律和操练提上来,一切捋顺了再说。 第五,武器保养。 陈寒之前就看过,大家屋里掛的桑木弓有好几把弦都鬆了,箭筒里的箭矢也缺了很多,但也没人说要去补。 所以陈寒宣布,以后每把弓每个月必须上一次弦油,每支箭每日检查一遍箭杆和箭头,缺的箭矢马上去砍桑木自己做,谁用的谁负责,坏了漏了少了,自己补。 第六,物资登记。 不光是粮食,墩台上的所有东西,包括弓、箭、刀、皮甲、绳索、火镰、桐油、布条、烽火燃料在內,全部都要登记造册。 哪样东西少了、坏了、丟了,月底一查帐便知是谁的责任。 谁敢私拿公物,按盗取军资论处。 第七,通信和报警的流程要规范化。 陈寒发现之前起狼烟的时候,有人升旗有人擂鼓有人点菸,但经常各干各的,没人统一指挥。 有时候擂了半天鼓,烟都还没点著,又或者烟点著了,旗子却没人升。 从现在开始,以后遇到警讯,由当值的伍长或瞭望兵统一发令,谁负责升旗、谁负责点菸、谁负责擂鼓,分工必须明確,各司其职,一步都不能乱。 陈寒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 说完后,陈寒目光扫过每一个墩军的脸:“要改的规矩我暂时就想到这些,以后要是有新的,我再通知大家。” 眾人面面相覷,表情有些古怪、复杂。 陈寒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当即高声道:“我知道,对於这些新规矩,一开始大家可能会有点不適应,你们可以骂我,也可以背地里嘀咕,但明面上必须按我说的办!” 墩军们再次面面相覷,有人皱眉,有人挠头,有人低头盯著自己脚尖,眉头皱得老高。 这些规矩要是陈寒在郭胜彪倒台之前提出来,肯定会议论纷纷、怨声载道。 但眼下郭胜彪已经被陈寒送进了靖刑司,加上他强悍的实力摆在那,於是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沉默了几息,孙满仓第一个举手,挺著胸脯喊道:“老大说的,我全听!” 李黑蛋一看孙满仓表態,立刻紧隨其后,也举手叫道:“我也听老大的!” 紧接著,卢秉中也举手表示,都听陈寒的。 马铁面无表情,没点头也没出声反对,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庆奎和刘义方互相看了一眼,也跟著点头,说一切都听陈寒安排。 裴嵩虽然没说话,但却用力点了点头。 陈寒扫过眾人的脸,把眾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中算是有了底。 顿了顿,陈寒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托在手里掂了掂。 “第三件事。“ 眾人一听还有第三件事,顿时又竖起了耳朵,齐刷刷的看向陈寒。 陈寒打开钱袋,把里面的碎银子倒在了掌心上。 零零碎碎几小块,加起来差不多三两齣头。 陈寒笑著把碎银子托高了一些,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诸位,这里有三两银子,都是我自己的。“陈寒朗声道。 没人说话,都在盯著那几块碎银子。 陈寒继续道:“一会儿我会让人在石坪中央立一根杆子,把这些银子掛在杆顶!” 孙满仓一脸好奇,忙问:“老大,干嘛要把银子掛杆子上?” “这个问题问得好!” 陈寒指了指孙满仓,转头看向大家:“一个月之后,我会举行一场墩台大比武。” 话音刚落,眾人便炸了锅,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曹庆奎忍不住问:“陈伍长,你说的这个墩台大比武?都要比些什么呀?” 陈寒高声道:“比三样,刀法,弓箭,徒手格斗。” “每一样比出一个第一,只要能拿到第一,我便奖他一两银子。” 此话一出,墩军们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著便炸开了锅。 “一两银子?!“ “乖乖,这么多呀!“ “刀法第一肯定是我,老子练振武刀法都快五年了,这不就是给我准备的吗?哈哈哈!“ “拉倒吧你,就你那两下子,还想拿第一,做梦!“ 刚才还蔫头耷脑的墩军们瞬间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眼睛发亮,腰板都直起来了。 马铁忍不住看了陈寒一眼,心里开始盘算,到时候自己能不能爭一爭那弓箭第一。 曹庆奎也在活动手腕,好像比武就在眼前似的。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裴嵩都微微抬了下眉毛,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这时,孙满仓突然举手,笑著问:“老大,那要是有人三样都拿了第一呢?“ 第70章 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陈寒也笑道:“我刚说了,每个第一会奖一两银子,要是谁能拿下三个第一,那三两银子就都是他的!” 孙满仓一听这话,眼珠子顿时就亮了。 但紧接著他就泄了气,因为他非常清楚,自己这三样没一样能拿第一。 陈寒该说的都说完了,这时便大声道:“好了好了,都散了吧......那个,李黑蛋,你去帮我找根长点的杆子来。” 李黑蛋立刻应下,转身跑走了。 墩军们笑著散开,三三两两的往各自屋里走。 有的人走几步就开始比画振武刀法的招式,有的人已经开始討论箭法技巧。 石坪上一改往日平淡的氛围,变得热闹起来。 李黑蛋办事利索,不到半盏茶就找来了一根长竹竿。 不一会儿,陈寒在李黑蛋和孙满仓的协助下,將长竹竿立在了石坪上。 钱袋就掛在杆顶,十分醒目。 孙满仓抬头看著杆顶,忽然咧嘴一笑,说道:“老大,这杆子一立,大伙儿每天抬头都能看见银子,想偷懒都不好意思了。” 陈寒笑了笑没说话,因为这正是他立杆子的目的。 顿了顿,陈寒对孙满仓道:“满仓,你去伙房说一声,今天晚饭別做杂粮粥了,改蒸杂粮饭,咱们吃乾的。” 孙满仓顿时大喜:“好嘞!” 陈寒又道:“还有,让她们多加个菜。” “明白,老大!”孙满仓高兴的应下,扭头就向伙房跑去。 到了开饭的时候,石坪上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 墩军们排队打饭时,全都伸长脖子往锅里瞧。 一看今天居然是乾的杂粮饭,米粒颗颗分明,菜上还有明显的油花,每个人的眼神都在发亮,喉咙咕嚕咕嚕直响。 孙满仓端著碗蹲在石坪边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说:“好吃,这饭真好吃,我都快忘了上一回吃乾饭是什么时候了。” 李黑蛋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只顾著往嘴里猛扒饭。 吴三月蹲在两人不远处,听见后忍不住道:“郭胜彪那狗东西真是不得好死!还是咱们陈伍长好,一来就让咱们吃上乾饭了。” 曹庆奎正好端著碗走过来,笑著接话道:“陈伍长说以后一天三顿,至少有一顿是乾的,我一开始还有点不信,现在看来,陈伍长的確是说到做到的真汉子!”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念著陈寒的好。 ...... 吃完饭,天还没黑。 陈寒找到了马铁。 “马伍长,你跟我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陈寒面带微笑,示意马铁跟自己走。 马铁一脸疑惑,不知道陈寒找自己要干什么,但还是跟了上去。 很快,陈寒带著马铁进了自己屋。 进屋后,陈寒径直走到自己床边,弯腰从床下取出一把倭刀。 转过身,陈寒把倭刀递向马铁。 “马伍长,这个送给你。” 马铁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郭胜彪之前用的那把倭刀。 马铁愣住了,看著眼前这把刀,目光一时间有点发直。 “送.....送给我?” 这把刀以前每天都被郭胜彪天都擦鋥亮,平日里除了他自己,別人谁都不让碰。 而现在,陈寒竟然要送给自己。 “拿著呀,马伍长。”陈寒把刀往前递了递。 “这......这这......” 马铁突然好紧张,说话都有点结巴了,手抬起来又放下,喉头滚了两滚才冒出话来:“陈伍长,这刀真......真的送给我?” “真的,比真金还真!”陈寒笑著把刀往马铁怀里一塞。 马铁下意识伸手接住。 刀一入手,马铁脸色就变了。 他兴奋的低著头,右手握住刀柄,拇指轻轻一推。 “呲”的一声,刀身被他拔出一截。 刀刃雪亮,寒气逼人。 马铁端详著刀身上的纹理,又用拇指指腹轻轻颳了一下刀刃,默默感受了一下那种锋利的触感。 渐渐的,马铁眼睛里亮起了光,呼吸也比刚才重了一些。 “好刀!真是好刀!”马铁面色兴奋,喃喃自语。 陈寒微笑道:“马伍长喜欢就好。” 隨后,马铁拔出刀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收回鞘中,抬头看向陈寒。 “陈伍长......” 马铁表情有些复杂,惊喜未消的同时还带著几分不解。 “郭胜彪是你凭本事拿下的,他的刀自然也归你......你为何,为何要把这刀送给我?”马铁问。 陈寒没有立刻回答,指了指旁边的床沿,示意马铁先坐。 马铁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陈寒在他对面坐下,注视著他,表情变得认真:“马伍长,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马铁微微一顿,问:“支持你什么?” 陈寒看了看门外,说道:“马伍长,你比谁都清楚,郭胜彪在的时候咱们这是什么样。”“大傢伙每天都在稀里糊涂的混日子,当兵不像当兵,墩台没个墩台的样,现在他不在了,我觉得我应该把这里整顿起来。” 陈寒说话时一直注视著马铁的眼睛,语气格外真诚:“墩台上就我们两个伍长,你年龄比我长,在墩台待的时间也远比我久,很多事都比我有经验。” “如果你不配合我,下面的人心里肯定会犯嘀咕,觉得我这个新来的伍长不靠谱,时间一长,队伍的心总是不齐,什么事都是做不好的。” 说到这里,陈寒停顿了一下,语气更诚恳了几分:“马伍长,我把这把刀送给你,目的不是为了收买你,而是我真心实意的希望,你能跟我一起把鹰嘴山墩台管理好。” 马铁低著头,拇指在刀鞘上反覆摩挲,似乎是在犹豫。 陈寒没催他,只是安静的等著。 沉默了好一会儿,马铁终於抬起头。 此时的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闪烁和油滑,眼底多了一丝认真。 “陈伍长......” 马铁开口时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哑:“不瞒你说,其实当年我刚来靖海军的时候,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陈寒没说话,认真听著。 马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慢慢道:“那时候我家里穷,爹娘为了让弟弟吃口饱饭,便把我送进了靖海军......” “我想著,当兵嘛,保家卫国,杀倭寇剿山匪,好歹是一条正路。” 说到这,马铁顿了顿,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但真正到了军中才知道,上头剋扣粮餉,老兵欺负新兵,长官眼里面只有捞钱......” “一开始我还想硬撑著,想著自己做好自己就行,可时间一长,周围的人都那样,你要是跟他们不一样,反倒显得你是异类。” “后来过了两年,有一天我突然想通了......算了,別人怎么混,我也怎么混吧。” 第71章 你想回家吗? 马铁抬起头,看著陈寒:“陈伍长,说实话,今天你立那根杆子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想,这小子不过是嘴上说说,暂时做做样子,过不了多久还不是要跟郭胜彪一样。” 陈寒认真看著马铁,没接话。 “可刚才你送给我这刀......我突然就想起来了,当初我刚当兵的时候,心里头也是憋著一股劲的!” “那时候我也想过,要是有一天我能当上伍长,甚至是小旗,我一定要好好对手底下的人,不让他们受窝囊气。” 马铁又握了握倭刀,声音陡然沉了几分:“陈伍长,你刚才对我说的,我马铁一定铭记在心......” 说到这马铁突然站起来,拿著倭刀挺直腰板,冲陈寒重重抱拳:“啪!” “往后有事陈伍长儘管吩咐便是,我马铁绝不含糊!” 陈寒也站了起来,冲马铁郑重抱拳:“多谢马伍长。” 隨后,陈寒也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马铁的肩膀,眼神信任。 马铁用力点了下头,转身大步离开了。 陈寒送走马铁,关上门后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没过多久,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 “老大......”门外传来孙满仓的声音,带著几分兴奋:“老大,你睡了没?” 陈寒走去打开门,问:“什么事?” 孙满仓笑眯眯的道:“老大,郭胜彪那间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秦氏和喜娘她们刚弄完,乾净得很,今晚你就能搬过去睡吧。” 陈寒微微一愣,心说我也没说过要换房间住啊。 陈寒皱眉:“谁让你们收拾房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搬过去住了?” 孙满仓马上道:“老大,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是咱们的头,那个房间就该您睡!” “要是再跟我们挤一个房间,那成什么样子了?不行不行......” 陈寒听后想了想,觉得孙满仓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现在郭胜彪已经倒台,整个墩台都听自己指挥。 作为一墩的话事人,总得有点话事人的样子才行。 如果继续跟孙满仓和李黑蛋睡一个屋,时间久了双方肯定会模糊上下级关係。 开起玩笑来也会没大没小,很可能会影响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威信。 “走,去看看。” 两人出门穿过石坪,来到郭胜彪之前住的那间石屋。 屋门是半掩著的,里面亮著昏黄的灯光。 “老大,您请!” 孙满仓推开门,侧身让陈寒先进。 陈寒走进去一看,屋里確实大变样了。 地面扫得乾乾净净,原来屋里堆放的很多杂物都已经清走了。 床上的铺盖换了一床新的,虽然还是粗布做的,但乾净整洁,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著一盏油灯,整间屋子暖黄明亮。 窗台上摆了一只粗陶罐,罐子里插著几枝野花,也不知道是谁弄的,居然还挺温馨。 秦氏、喜娘、春桃三人正站在屋角说话。 见陈寒进来,连忙停下交谈,快速转过身来。 孙满仓没有进屋,腰杆笔直立在门口候著,仿佛是一名亲兵。 喜娘一看见陈寒脸上便堆起笑容,声音带著討好:“陈伍长,您看看这屋子收拾得怎么样?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儘管说,我们马上改。” 春桃扭著大腚也往前凑了半步:“是啊陈伍长,床上的褥子是我们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洗了以后才铺上去的,保管干净。” 只有秦氏站在最后面,一直低著头,两只手攥著衣角,一声不吭。 陈寒环顾了一圈屋子里,微笑点头道:“很好,辛苦三位了。” “不辛苦,不辛苦!” 喜娘连忙摆手:“陈伍长帮我们收拾了郭胜彪那个大混蛋,这是为咱们墩台做了件天大的好事,我们才做这点小事,算什么呀!” 春桃连忙跟著点头:“对对对,您別跟我们客气,我们能为陈伍长做点事,心里开心著呢。” 秦氏依旧低著头没说话。 陈寒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喜娘忽然往陈寒身边挪了一步,低著头有些害羞的样子,低声对陈寒道:“陈伍长,您一个人住这屋里,夜里要是缺什么,只管吩咐我们,我们肯定隨叫隨到。” 春桃一听,立刻跟上:“对对对,陈伍长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行。” 陈寒哪能听不出她俩话里的意思,顿时又有点犯噁心。 陈寒很清楚,对这两个妇人不能有太好的脸色,不然肯定会蹬鼻子上脸。 想到这,陈寒立刻收起笑脸,皱眉沉声道:“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歇著吧,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 喜娘和春桃一看陈寒这反应就知道,他没那个意思。 两人失望的对视一眼,訕訕应下,转身往外走去。 经过陈寒身边时,喜娘还是有点不死心,便回头想再说两句。 可一看他黑著脸、皱著眉,顿时就没了勇气,只好暗嘆一声,跟著春桃走了出去。 秦氏紧紧跟在两人后面,低著头始终一声不吭,一副只想快点离开的胆小模样。 就在秦氏一只脚刚踏出屋门的时候,陈寒叫住了她。 “秦氏,你留一下。” 秦氏脚步瞬间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喜娘和春桃一听陈寒要秦氏留下,立马转头看了过来,脸上又有羡慕又有嫉妒。 陈寒又对门口的孙满仓道:“满仓,你也回去歇著吧,我同秦氏说点事。” 孙满仓立刻就想歪了,连忙笑著点头:“明白,明白。” 说罢,孙满仓便催促喜娘和春桃一起走远了。 门口,秦氏还站在那。 她背对著陈寒,肩膀微微耸动,明显是在发抖。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秦氏的脑海里全是郭胜彪以前打她、骂她、欺辱她的画面。 难道自己刚出虎口,又要入狼窝? 陈寒见她肩膀一直在抖,不由摇头暗嘆一声。 “秦氏,你不用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是有正事跟你说。”陈寒语气正直,心中不带一丝邪念。 秦氏这才慢慢转过身,但依旧站在门口,发白的双手紧张的攥著衣角。 陈寒知道秦氏心里对这间屋子有阴影,於是便没有靠近,反而往身后的桌子走去。 “秦氏.....” 陈寒一边开口一边在桌旁坐下,问:“你想回家吗?” 秦氏一愣,缓缓抬头看向陈寒:“回.....回家?” 她好久都没听到“回家”这个词了,竟然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陈寒点头:“对,你原本是来墩台探亲的,结果......咳。” 说到一半陈寒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轻咳一声打断自己。 “那个,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回老家,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回去。” “当然,如果不想回去,也可以继续留在墩台,以后你们干活,我会给你们算工钱,不会少你们的。” 秦氏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们这些苦命人,墩台能给她们一口饭吃,一片遮风挡雨的屋檐就不错了,现在居然还愿意给工钱。 第72章 乱成一锅粥 秦氏呆呆的看了陈寒好一会儿,紧接著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她没发出声音,眼泪就这么顺著脸颊往下淌。 “怎么了?我刚说错什么话了吗?怎么突然就哭了?”陈寒满脸疑惑。 秦氏连忙摇了摇头,很用力,眼泪都甩飞了几滴。 隨后,她嘴唇颤抖了好几下,终於挤出一句话:“陈伍长,我......我愿意留下。” 陈寒听后微笑著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秦氏“嗯”了一声,抬起袖子飞快擦了擦眼泪,转身就要离开。 但下一息,秦氏就停住了,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慢慢转过身,往屋里走了几步。 陈寒见她回来,便问:“怎么了,还有別的事?” 秦氏没说话,点了点头。 隨后,秦氏低头在腰间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红色的粗布袋。 秦氏垂著眼帘快步走到桌旁,双手將红布袋放在了陈寒面前。 “陈伍长,这个忘记给您了。” 陈寒一脸好奇,拿起布袋看了几眼,分量很轻,手感不熟悉,摸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是什么?”陈寒问。 秦氏没说话,依旧低著头。 陈寒没再问,直接打开红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里面是一卷捲成细圆筒状的纸。 纸的顏色泛黄,卷得很细很紧。 陈寒试著展开,立刻发现捲起来的不止一张。 不一会儿,陈寒便完全展开纸张,得见真容。 我去,银票! 陈寒有些吃惊,连忙数了数。 一共是四张银票,一张五两的,三张一两的。 八两银子。 对於鹰嘴山墩台来说,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要是放到青岩镇,八两银子够一个三口之家舒舒服服过活一年了,省吃俭用的话还能更久。 陈寒把四张银票在手里翻了翻,抬头看向秦氏,好奇的问:“哪来的?” 秦氏指了指床头那边:“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在床头后面的缝隙里发现的。” 她怕陈寒听不懂,又补了一句:“就是床头那面墙,我打扫的时候手伸进去刚好摸到的,塞得很紧,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陈寒起身去床头边弯腰看了看。 果然,床头后面的墙壁里有一条窄缝,手伸进去刚好能够到。 陈寒不用想都知道,这些银票肯定是郭胜彪藏的。 看来那傢伙也不是个只会花销挥霍的,还知道给自己弄个小金库。 “秦氏,这个......喜娘和春桃不知道吗?”陈寒问。 秦氏摇头:“当时她们两个没在,我发现银票之后一开始是想告诉她们的,但后来想了想,还是没说。” “为什么?”陈寒又问。 秦帅轻声道:“喜娘和春桃,她们人都挺好的,就是......就是见了钱容易走不动道。” “我要是告诉了她们俩,她们肯定想把钱分了.....” “如果我不答应分钱,还想把钱交给陈伍长您,她俩肯定会跟我闹的。” 说到这,秦氏抬眼看了陈寒一下,又飞快垂下:“我......我不想因为这事跟她们闹彆扭,所以我就没告诉她们,等陈伍长来了,亲手交给您。” 陈寒听她说完,看了看手里的银票,又看了看秦氏。 想了想,陈寒忽然问:“这么多钱,你怎么不自己留著?只要你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秦氏却摇了摇头:“陈伍长,这些钱肯定是郭胜彪用大傢伙的粮食换来的,既然找了回来,就应该还给大家,我不能拿!” 陈寒听完秦氏的话,忍不住讚赏的点了点头,心中满是敬佩。 自己都苦成这样了,面对能让自己一个人安稳生活两三年的银票,居然不为所动。 这品性,还真是难得! 陈寒看著手里的四张银票思考了一小会儿,接著將银票重新卷好放进红布袋,扎紧袋口,揣进怀里。 “这钱暂时由我保管,回头我会入墩台的公帐,將来每一文我都会用在墩台和大家身上。” “还有,这件事我一定会替你保密的,不会有旁人知道。” 秦氏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心头的石头瞬间落了地。 ----------------- 第二天清晨,卯时三刻还没到,陈寒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石坪中央。 此时,东边的海平面上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凉爽中夹杂著一股腥咸气。 石坪上很安静,周围石屋的门都关著,没有一丝动静。 陈寒左手提著一块竹梆子,右手拿著一根竹棍。 他看了看一眼天色,接著便举起竹棍,朝著竹梆用力敲了起来。 “梆!梆!梆!梆......” 清脆响亮的敲击声在清晨的墩台上炸开。 陈寒一连敲了十多下,这才停下来喊话:“起床!起床!” “都给我起床!已经卯时三刻了!” 喊完话,陈寒又连续敲了十几下梆子。 第一轮梆子结束,周围石屋的门依旧关著,屋內没有一点动静。 陈寒暗暗摇头,接著又开始敲梆子,並且重复了刚才的喊话。 过了一小会儿,旁边一间石屋里便传出了一声闷响。 听著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下来,好像还跟了一句含糊不清的骂娘。 陈寒冷著脸,继续敲梆子。 很快,其他两间石屋里也开始有了声响。 一会儿是凳子被踢翻的声音,一会儿是木板床吱嘎吱嘎的响动..... 陈寒继续敲梆子,重复著之前的喊话。 马铁是第一个出来的,他脚下步子很快,穿戴也算整齐,不过脸上仍有一丝慌乱神色。 “陈伍长早!” 马铁跑到陈寒对面站定,打了声招呼。 陈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依旧在敲梆子。 这时,就听“哐”的一声,一间石屋的门被人用力打开了。 陈寒刚转脸,便看见刘义方光著上身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的裤子只系了一半,腰带还拖在地上,刚跑起来就被自己一脚踩住,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刘义方手忙脚乱的弯腰去扯腰带,结果腰带没扯起来,反倒把裤腰扯得更鬆了,整条裤子直接滑到了膝盖处,露出两条又黑又瘦的大腿。 紧接著,张明財也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他嘴里叼著一根裤腰带,两只鞋穿反了。 走了两步,张明財突然发现不对劲,连忙停下,坐在地上慌忙换鞋,急得头上直冒汗。 第四个出来的是曹庆奎,他的穿戴还算整齐,但头盔没戴。 直到看到马铁戴了头盔,他才猛得反应过来,连忙调头跑回屋里拿头盔。 第五个是卢秉中,他几乎是连滚带爬从屋里出来的,一只靴子穿上了,另一只还在手里。 他单脚跳著往前蹦,眼睛似乎还没完全睁开,跳到半路突然重心不稳,整个往前一扑,摔了个大马趴。 一时间,石坪上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找不到腰带,有人的衣服穿反了,有人跑出来才发现忘了穿皮甲,又转身往回跑。 结果跟从屋里衝出来的另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两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互相骂了两句又赶紧爬起来。 第73章 第一天晨跑 一刻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竹梆声停下的时候,墩军们总算在石坪中央站成了一排。 陈寒站在队前,目光从歪歪扭扭的队伍左侧扫到右侧,隨即便皱起了眉头。 郭胜彪被靖刑司带走后,鹰嘴山墩台在编墩军又回到了十人。 眼下裴嵩、李黑蛋在各自岗位值守,再除去自己,本该七人到场列队,身前却只站了五人。 还缺了两个,孙满仓和吴三月。 队伍里很安静,没人敢说话,但大家的目光都在左看右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寒扭头一看,只见孙满仓从屋里连滚带爬的跑出来,一只手提著裤头,另一只手在往头上扣头盔。 那头盔也不知怎么戴的,帽檐歪在一边,差点盖住半边脸。 孙满仓跑出来的时候裤腰带还没繫紧,跑两步就要往下滑一点,於是他只能一边跑一边用手往上提。 “老大,我来了,我来了。” 孙满仓急急忙忙衝到队伍末端,站定之后手忙脚乱的系腰带,急得他脸都涨红了。 其他人看见他这副慌张模样,都在用力憋笑。 陈寒面沉如水,全程没有说话。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这时,石坪东头又传来动静。 眾人立刻扭头看去,原来是吴三月正在跑过来,神色匆匆,额头上全是汗。 很快,吴三月也衝进队伍站定,不停喘著粗气。 陈寒昂首挺胸,背手跨立於队前。 他目光先是落在孙满仓脸上,隨后扫到吴三月。 “孙满仓。”陈寒点名。 “啊.....到!”孙满仓一惊,赶紧挺直腰板。 陈寒沉声问:“为什么迟到?” 孙满仓顿时有些委屈:“老大,我......” 陈寒冷声打断:“什么老大?操练当中,要喊军职!” 孙满仓连忙改口:“是,陈伍长......” 孙满仓顿了顿,继续道:“那个,陈伍长......昨晚我屋里就我一个人,李黑蛋一直在烽火台上当值,所以.....所以没人喊我起床。” 陈寒听到这个理由,忍不住眉头皱了皱。 他没有继续问,而是转脸看向吴三月:“吴三月,你呢?” 吴三月还没来得及喘匀气,被点名后赶紧站直,回道:“回陈伍长,我......我起来的时候正好肚子疼,所以去茅房蹲了一会儿,没想到您刚好就敲梆子了......” 陈寒冷厉道:“如厕不知趁早,偏要赶在列队之时?” 吴三月有些窘迫,低著头脸涨得通红。 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在心里想著,我也不想啊。 陈寒把目光收回来,扫过整个队伍。 “人都到齐了,今日晨练开始,隨我步伐,绕石坪跑二十圈。” 说完,陈寒又看向孙满仓和吴三月,严厉道:“我昨天就说过了,赖床不起的、各种原因迟到的,第一次罚跑石坪十圈。” “啊?”孙满仓脸色一垮,忍不住叫出声来。 陈寒立马皱眉,盯住他道:“孙满仓,队列之中擅自出声,再加罚五圈!” 孙满仓顿时大惊,下意识又想开口。 幸好身边的吴三月及时扯了扯他的衣袖,孙满仓瞬间反应过来,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陈寒看向马铁:“马伍长,一会儿你负责监督他们。” 马铁挺了挺腰板:“是!” 孙满仓一句话不敢说,脸都憋绿了,心中不停叫苦:老大,我可是您的心腹,要不要罚这么狠啊? 旁边的吴三月也是差不多的表情,不过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陈寒抬手指了指石坪的外圈:“全体听令,跑步——走!” 紧接著,陈寒便摆出標准的军人跑姿,带领大家往前跑了起来。 今天是第一天晨跑,陈寒全程特意放慢了速度。 前世当特种兵那会儿,陈寒负重越野五公里是能跑进二十分钟的。 要是拿出当年的配速,估计没跑多久就得甩他们好几圈。 可即便这样,跑到第十圈的时候,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喘了。 无奈,陈寒只能再次放慢速度。 等二十圈跑完,陈寒停下脚步,大气都没喘一口,汗更是没出一滴。 反观身后,除了马铁一切正常之外,其余的人全都在喘粗气。 说实话,陈寒对这群人的体能,心里其实是非常不满意的,但他却不能说出来。 毕竟是一群常年吃不饱饭的穷墩军,能跟著自己操练就很不错了。 “嗯,今天大家的表现都很不错,明天咱们再接再励。”陈寒非但不能嫌弃,还得用心鼓励他们。 果然,眾人一听陈寒表扬他们,顿时笑容满面,精神也抖擞起来。 陈寒走到马铁身边,说道:“马伍长,孙满仓和吴三月的罚跑交给你了,一圈都不能少。“ 马铁点头应下,转身冲还在喘气的孙满仓喊了一嗓子:“孙满仓,吴三月,別歇了,继续跑!“ 孙满仓的脸当时就垮了下来,哭丧著看向陈寒,想要求情。 陈寒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无奈,孙满仓只能垂头丧气的站起来,同吴三月一起重新沿著石坪外圈跑。 两人一边跑一边下定决心,明天一定不能迟到,否则也太遭罪了。 ...... 吃完早饭,陈寒又敲响竹梆。 这次大家集合的速度很快。 陈寒看著眾人,大声道:“我说一下今天的巡滩任务......“ “一会儿由我、孙满仓、吴三月巡北线滩涂,由马伍长、卢秉中、刘义方巡南线滩涂,酉时之前必须回墩。“ “剩下的人,留守墩台。” 马铁听完忍不住问:“陈伍长,那午饭怎么办?” “咱们巡滩中午是回不来的,不会是让我们回来之后,午饭晚饭一起吃吧?“ 陈寒微笑道:“放心,早上一起来我就跟伙房的人说了,让她们多做几份午饭出来,咱们打包带上,中午在外面吃。“ 马铁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陈伍长,还是你想得周到!“ 下墩巡滩之前,陈寒又叫来了张明財。 “陈伍长,啥事?“张明財问。 陈寒指了指石坪西边那片空地,说道:“一会儿你看看谁有空,去那边找个地方搭个鸡棚......记住,鸡棚要大一点,不能太小了,至少得能容下二十只鸡。“ 张明財有些好奇,忙问:“陈伍长,咱们要养鸡?“ 陈寒没空解释,摆了摆手道:“问那么多干嘛?照做就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张明財立刻笑著点头应下,转身去叫人帮忙了。 隨后,六人带上午饭下了墩台,在鹰嘴山脚下分成了两路。 一路是马铁、卢秉中、刘义方,他们往南线滩涂走。 另一路是陈寒、孙满仓、吴三月,他们往北线滩涂去。 上午的巡滩一切正常,陈寒负责的北线滩涂没什么明显问题。 到了中午,太阳毒辣辣的掛在头顶。 三人找了片林子,坐在一处凉爽的树荫下开始吃午饭。 吃了一会儿,陈寒忽然问:“满仓,你在鹰嘴山待得久,知不知道这附近哪个村子养鸡的人家比较多?” 第74章 更要紧的筹谋 孙满仓抬头看著天想了想,回道:“老大,我记得从这往西走个三、四里地,有个叫黄泥坳的村子,那里养鸡养鸭的人家还挺多的。” 旁边的吴三月马上接话道:“对,我也知道那个黄泥坳村,確实有很多人养家禽。” 陈寒轻轻点头:“行,那吃完饭咱们过去看看。” 孙满仓也点点头,想了想问:“老大,您真要在咱们墩台养鸡?” 陈寒笑笑,反问:“养鸡不好吗?你们不想吃新鲜的鸡蛋?” “想,太想了!”孙满仓连连点头,开心的笑了。 吴三月也跟著点头,然后吃了一大口饭,嚼著嚼著仿佛有了鸡蛋的味道。 陈寒自从来了这座荒僻的墩台,顿顿都是粗米咸菜,早就想馋一口荤腥辅食了。 吃完饭,陈寒打开竹筒喝了口水,发现存水已经消耗过半,於是便问孙满仓和吴三月:“哎,你们两个,谁去溪边把水接满?” 孙满仓不太想去,故意低著头不吭声。 他一大早多跑了十五圈,接著又巡了一上午的滩,这会儿两条腿早就酸胀酸胀的了。 吴三月想在陈寒面前表现一下,立马起身道:“陈伍长,我去。” 说罢,吴三月便拿著三个储水的竹筒往溪边走去。 吴三月走后,孙满仓本来想往地上一趟,趁这个时间休息一下。 谁知一扭头却发现,陈寒正盯著自己,表情有些严肃。 孙满仓顿时心虚,连忙挠了挠头,陪著笑问:“老大,你......你干嘛这么看我?” 陈寒微微皱眉,问:“满仓,早上我罚你跑圈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怨我罚得太重了?” 孙满仓犹豫了两息,还是违心的摇了下头。 陈寒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道:“其实那五圈,我是故意要多罚你的。” “啊?”孙满仓一愣:“为什么?” 陈寒注视著孙满仓的眼睛,认真道:“因为我把你当自己人。” 孙满仓一脸茫然,心想:这什么意思?自己人不应该更照顾些吗?怎么还罚得更重了? 陈寒耐心解释道:“满仓,你想啊,我昨日才刚立下的新规矩,结果第一天,你这个自己人就带头不遵守,我如果不杀鸡儆猴,那我以后还如何服眾?” “哦!原来是这样。”孙满仓恍然大悟。 紧接著,孙满仓便低下头,一脸自责的认错:“对不住啊,老大!今日是我错了,明天我一定不会迟到.....那个,我卯时过半就去集合。” 陈寒笑了笑:“那倒不必,不误时辰就好。”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吴三月抱著三个装满溪水的竹筒回来了。 “走吧,去黄泥坳看看。”陈寒道。 隨后,三人往黄泥坳村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孙满仓絮絮叨叨说著黄泥坳琐事。 比如谁家妇人貌美,谁家姑娘尚未婚配,谁家男子早亡,如今只剩寡母持家…… 吴三月听得兴致盎然,不时追问细节。 陈寒对此毫无兴致,一路默然不语。 比起聊家常,陈寒心里有更要紧的筹谋。 关於墩军的操练,陈寒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昨日定下的三两银子操练赏格,终究只是治標不治本的短期刺激手段。 眼下大家愿意遵守新规开始操练,一方面是因为自己身手强悍,眾人不敢违逆。 另一方面就是衝著比武赏银和伙食的提升,是靠物质刺激硬提起的一口气。 可这种功利性的劲头,註定无法长久。 等新鲜劲一过,大家发现日復一日的操练,枯燥又累人,想法肯定会发生改变。 人性本就怠惰,苦日子里单凭意志力撑不住长久的苦训。 到时候必然会有人鬆懈摆烂,整支队伍的精气神和训练成果都会一落千丈。 边关戍卒操练,讲究一个水滴石穿、日积月累。 靠的是常態化的自律和强悍的体魄,绝非临时兴起抱抱佛脚、突击衝刺就能练成精锐。 这不是陈寒想要的结果。 陈寒想的是,通过自己的训练和调教,將这帮散漫孱弱的普通墩军,练成能正面硬抗倭寇、清剿周边山匪的实战精锐。 而想要练成精兵,第一道门槛就是体魄。 陈寒前世是顶级特种兵,深諳人体训练的底层逻辑。 不管是体能训练,还是刀法、弓箭、格斗等训练,都是非常消耗身体机能的。 如今大盛墩军的標准军粮只有糙米、杂粮、咸菜、咸鱼,也就能勉强填饱肚子,完全达不到高强度军事训练的营养標准。 人一旦长期蛋白质摄入缺失,就算再怎么刻苦操练,也不可能练出紧实的肌肉、过硬的耐力和爆发力。 一旦与倭寇、山匪正面遭遇,生死关头体魄跟不上,手里的兵器就算再锋利,也只能被动挨刀,白白丟了性命。 所以陈寒现阶段的核心方针很明確:先补后勤,再练精兵。 直白点说就是以膳食营养筑牢身体素质底盘,稳住军心斗志,再稳步推进防务和战斗力升级。 那么问题来了,想要快速补充全员蛋白质,该怎么办呢? 以陈寒这个现代人的思维,无非就是提高肉、蛋、奶的摄入。 结合鹰嘴山墩台的实际情况,陈寒迅速做出了取捨。 首先,直接淘汰奶类。 原因很简单,因为大盛东南沿海压根就没有专门產奶的奶牛。 本地农户饲养的不是黄牛就是水牛,且全部用於耕田蓄力。 再者民间也没有挤奶饮用的习俗,奶源极其稀少。 所以,要想让墩军们像现代人一样每天喝上奶,根本不现实。 其次,陈寒还放弃了养猪方案。 鹰嘴山墩台坐落在半山腰裸露的石坪上,土地贫瘠、杂草稀少,根本没有足够的草料饲养生猪。 而且猪圈排污、牲畜圈养的卫生条件也无法保障。 狭小荒僻的墩台场地根本不適合养猪,强行进行只会徒增管理负担和疫病风险,最后得不偿失。 但放弃养猪並不代表放弃吃猪肉,只要花钱定期去外面买就行了。 排除这两项后,养鸡就成了当下最优的可行方案。 一是因为家禽饲养门槛极低,土鸡粗放养殖即可。 穀壳、剩饭、山间野草、虫蚁都能当做饲料,不用耗费大额钱粮和大量人力看管。 二是因为母鸡能稳定產蛋,可持续產出优质蛋白。 正常情况下,一只良种母鸡日均能產一枚鲜蛋,供给极其稳定。 眼下的鹰嘴山,包括陈寒在內,一共有十名在编墩军。 陈寒已经算好帐,只要饲养二十到二十五只產蛋的母鸡,日常管控餵养,完全能实现所有墩军每人每日一枚鸡蛋。 至於富余下来的鸡蛋,还能做成蛋羹、紫菜蛋花汤、野菜炒鸡蛋,达到丰富餐桌菜品,改善伙食单调的问题。 第75章 狭路遇倭 半路上,孙满仓突然说知道一条近道。 从那去黄泥坳村能省两刻钟的脚程,到时候原路返回,还能赶在日落前回墩台。 陈寒听他说得信誓旦旦,也没多想,挥挥手便让他带路。 可很快,陈寒就有点后悔了,因为这路是真偏啊。 两边全是荆棘丛和歪脖子老树,地上常年不见太阳,踩上去潮乎乎的,空气中还飘著一股烂叶子沤出来的酸味。 吴三月在后面嘀咕了句这破路走得脚疼,被孙满仓回头瞪了一眼,就没再吭声了。 三人闷头走了一刻钟,路越走越窄。 然后,孙满仓猛然就停住了脚步。 陈寒走在他后面,差点一头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不走了?“陈寒皱眉问。 孙满仓没应声。 整个人如同遭了雷击一般僵立不动,浑身肌肉紧绷,双目圆睁,瞳孔微微收缩。 他死死直勾勾的盯著前方十余步开外的地方,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见此情形,陈寒顿时便升起了几分警惕。 他连忙歪头越过孙满仓的肩头,顺著他的视线朝前望去。 前面是一小块林间空地,路从中间穿过去。 空地上立著五道人影。 一身標准倭寇装束,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五人都穿著倭式短褂,脚蹬草鞋,腰间繫著倭式腰带。 为首那人最是扎眼,因为他脑袋顶上的头髮全剃光了,脑门光溜溜的。 只在后脑勺留了一撮小辫,扎成一个短揪揪,是个標准的月代头。 另外四人的打扮稍微差点意思,虽然也穿著倭式短褂,但四个人没有剃头。 头髮只是乱糟糟的披散著,共同点是都戴了一顶倭式竹编斗笠。 陈寒一眼就看穿了端倪:后面四个应该是偽倭。 陈寒还注意到,五人腰间都挎著一把倭刀,只不过刀柄和刀鞘的做工看著十分粗糙。 就连月代头腰上的那把也是,跟自己手里的这把倭刀完全没法比。 此刻五人正围在空地中央低声交谈,背对著林间小路。 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交谈內容上,完全没察觉到灌木丛边缘还有三个人。 突然,陈寒听见孙满仓喉咙里发出紧张且很闷的“我我”声。 陈寒顿时一惊,立刻伸手想去捂住孙满仓的嘴。 可惜已经晚了。 “我草!” 孙满仓身子一颤,一句粗口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密林里却格外清晰,立刻飘进了五个倭寇的耳朵里。 下一瞬,五道身影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转头望向小路这边。 瞬间,整片山林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风仿佛都停了,林间虫鸣鸟叫也骤然断绝,就连树叶摩擦的轻响都消失不见了。 两方人马隔著十余步空地,面对面僵持站定。 没人率先拔刀,没人迈步衝锋,甚至没人再发出一点声音。 两边皆是一脸猝不及防的茫然和错愕,满脑子都是荒唐的懵然。 空地上的倭寇们满心纳闷。 特意挑了这条人跡罕至、荒无人烟,能避开官道和村落的小路,居然也能撞上靖海军卒? 靖海军不是向来不走这种荒山密林的吗? 陈寒心里同样哭笑不得,眉头拧成一团。 不过是抄一条近道,居然能水淋淋的撞见一伙倭寇。 空气凝滯得快要凝固,紧绷到一触即碎。 陈寒看似静立不动,大脑却在飞速盘算利弊。 倭寇他又不是没杀过,没什么好怕的。 可现在的问题是,己方只有三人。 而且孙满仓和吴三月还都是贪生怕死,怯懦胆小之辈。 陈寒心里非常清楚,以这两个同僚的战力和心態,开战之后是绝不能安心把后背交给他们的。 就在他快速盘算突围和搏杀方案的时候,身旁的孙满仓彻底破防了。 “倭倭倭......倭寇,是倭寇......真是倭寇!“ 孙满仓不光声音在发抖,手脚和身体也都在狂抖。 空地上的五个倭寇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起初全员戒备的神色慢慢鬆懈下来。 斗笠下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扫过瑟瑟发抖的孙满仓。 接著,他们又瞥了一眼身后同样身形紧绷、面色慌乱的吴三月。 下一刻,一阵戏謔轻蔑的低笑声在空地上响起。 五个倭寇嘴角勾起讥讽的痞笑,眼神满是轻浮和不屑。 “怕什么,他们只比我们多两个人!” 陈寒一边握住刀柄,一边鼓励孙满仓和吴三月。 可在孙满仓听来,这话却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只觉得更加绝望无助。 三对五,而且对面还全是倭寇。 怎么打?必死无疑啊! 恐惧瞬间吞噬了孙满仓的理智,求生欲更是衝垮了他仅存的军纪。 他脑子一热,转身就要拔腿逃窜。 慌乱之间,孙满仓忘了陈寒就站在他身后,一转身便狠狠撞进了陈寒怀里。 陈寒趁机一把抓住孙满仓的衣襟,死死將人扣住,不让他再有逃窜的机会。 跟在陈寒右侧后方的吴三月本来就心神崩到了极点。 他一看孙满仓选择逃跑,顿时最后一点心理防线也崩塌了。 吴三月二话不说,转身也想逃命。 好在陈寒眼疾手快,右手倏然探出,精准揪住了吴三月的后脖领,像拎一只慌乱逃窜的鸡仔一样,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跑什么跑?想当逃兵吗?” 陈寒一手揪著一人,语气冰冷凌厉,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孙满仓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说话磕磕绊绊,声音嘶哑发颤:“老......老大!那.......那可是五......五个倭寇啊!咱们打不过的!” 吴三月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也跟著道:“陈伍长,敌.....敌眾我寡,我们还是......还是赶紧跑吧。” “你们还是不是男人?“ 陈寒压著嗓子,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字字鏗鏘砸进两人耳朵里:“站稳!拔刀!” “现在转身逃跑,只会被他们从背后追砍,死路一条!” “跟我一起,正面迎战!” “相信我!” 陈寒最后的这句“相信我”仿佛注入了某种魔力,像一剂定心丸,瞬间压制住了两人心底的恐慌。 孙满仓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稍稍稳住心神。 隨后,他哆哆嗦嗦的握住了腰间的制式军刀,一点一点的將军刀拔了出来。 吴三月也在拔刀,但动作却很狼狈。 因为他拔刀的时候,刀鞘不小心卡到了腰间的绳扣,胡乱拧了几下才勉强抽出来,险些脱手。 两个人虽然攥住了兵刃,可两条腿还是软的,膝盖微微弯著,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后压,仿佛隨时准备转身跑路。 空地上的月代头见此情景,脸上嘲弄的笑意顿时更浓了。 第76章 全是偽倭 月代头慢悠悠的踏前一步,笑意瞬间消失,用阴冷的目光死死锁定陈寒三人。 紧接著,他握住刀鞘的左手指尖轻轻一弹刀鐔,同时右手一拔。 “呲啷!”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月代头拔出了自己的倭刀。 月代头用刀尖指著陈寒三人,懒洋洋的对手下四人说了句什么。 陈寒虽然听不懂意思,但却知道这人说的不是倭语,越琢磨越觉得像是沿海某地区的方言。 月代头刚说完,旁边一个戴斗笠的人便回了一句话。 句子不长,却跟月代头的口音一模一样。 紧接著,五个人便一齐笑了起来,眼里满是戏謔、嘲讽。 笑过之后,月代头又说话了,这次的內容要多一点。 陈寒听得很认真,同时努力理解,很快便猜出了大概的意思。 对方好像是在说:除了自己,另外两个人都是软脚虾,只要先弄死自己,剩下两个可以抓活的带回去。 这一刻,陈寒算是明白了。 为首的这个月代头根本就不是什么真倭,他也是个偽倭。 只不过偽装得更像真倭罢了。 月代头一说完,四个戴斗笠的偽倭又笑了。 紧接著,就听月代头低喝一声,四人瞬间收敛笑容。 连续几声拔刀声后,四个偽倭开始向陈寒三人慢慢逼近。 陈寒一眼就瞧出来,这四人的站位可以说是相当隨意。 一个人站在最前面,两个稍后一点,还有一个在右侧。 陈寒心中暗道:原来是一群乌合之眾。 但孙满仓却嚇坏了,他手里的军刀抖得跟筛糠似的。 刀尖晃来晃去,连对面人脸都瞄不准。 陈寒根本不等四个倭寇靠近,直接左脚往前一踏,同时倭刀出鞘:“呲啷!” 紧接著,陈寒便挥刀前突,眨眼就衝到了最前面那个偽倭跟前。 那偽倭还没来得及有反应,便看见一道雪亮的刀光劈了过来。 偽倭大惊,下意识抬刀去挡。 就听“当”的一声。 火星四溅。 偽倭手里的刀应声断成两截,半截刀身旋转著飞出,落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而他刀里的断刀还在嗡嗡震动。 那偽倭当场就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半截的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一刀断敌兵刃后,陈寒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 只见陈寒手腕一翻,刀锋横掠,顺著偽倭的喉咙便抹了过去。 “噗!” 声音像是戳破了一个水囊。 血瞬间溅射出来,喷在旁边的灌木叶子上,黑红髮亮。 这一招正是振武刀法里的第二式“横截断刃”。 那偽倭先是僵了一下,接著手中断刀脱手落地,双手捂住脖子就往后倒去。 倒地后,这人的喉咙里还再不断发出闷闷的“嗬嗬”声。 再然后,声音停止,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月代头的表情僵住了。 另外三个偽倭也都看呆了。 他们斗笠下面的眼睛都瞪得溜圆,显然没想到这个最年轻的靖海军居然这么猛。 孙满仓和吴三月也看愣了。 孙满仓本来都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左腿已经往后撤出半步了....... 结果陈寒这刀一出,就像一记耳光重重抽在他脸上,瞬间就醒了。 孙满仓扭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喉咙处还在冒血的尸体,又看了看陈寒手里那把完好无损的倭刀,瞬间一股血气上涌。 孙满仓咬了咬牙,猛的吼出一嗓子。 “老子跟你们拼了!” 话音未落,孙满仓举著军刀就朝右侧那个偽倭扑了过去。 说是扑,倒更像是被人一脚踹出去的。 脚步又急又乱,刀尖朝前直戳,没有半点章法。 此时此刻,以前操练的振武刀法,他是完全不记得用了。 右侧这个偽倭本来正盯著陈寒,没防备孙满仓会突然衝过来。 慌忙之下,偽倭侧身躲了一下。 好险,只是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没伤到皮肉。 偽倭低头一看自己衣服被戳破了,立马火冒三丈,举刀就要去砍孙满仓。 孙满仓一刀戳空,脚下没停稳,被地上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偽倭见状就要劈他后脖子。 吴三月在旁边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喊了一声:“满仓小心!” 话音未落,吴三月便抄起军刀冲了上去。 但他不敢正面接招,只敢从侧面一刀捅向偽倭的肋下。 偽倭不得不收刀回防,往后跳了两步,及时躲开。 吴三月这一刀虽然扎了个寂寞,但这一折腾,孙满仓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居然把那偽倭夹在了中间。 虽然两人刀尖一直在乱晃,看著说不出的狼狈,但好歹也算缠住了对方。 月代头用方言骂了一句脏话,接著就冲还在发愣的两个手下喊了一嗓子。 那两人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举著刀一左一右朝陈寒包抄过去。 陈寒却连个正眼都没给这两个嘍囉,他的目光一直锁定著月代头。 月代头被陈寒盯得后背有些发毛,手里握著刀一副想上又不敢上的架势。 这时,左边的偽倭已经衝到陈寒跟前,举刀劈下。 陈寒斜著跨了一步,让开刀锋,同时倭刀从下往上用力一撩。 刀尖直接挑进对方小臂的筋腱处。 “啊!” 偽倭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 陈寒顺势使出振武刀法的第五式“直刃突刺”,一刀刺入对方心口。 拔刀。 对方倒地,死得透透的。 下一息,右边的偽倭也衝到了近前。 他一看同伴眨眼就被撂倒,顿时心生恐惧,脚步下意识便慢了下来,刀举在半空劈也不是,收也不是。 陈寒可没空等他犹豫完。 当下前跨两步,刀锋平推,又是一招“横截断刃”,直接劈断了他手里的倭刀。 断刃还没落地,陈寒的刀已经切进了他的颈侧。 那偽倭闷哼一声,身子立刻歪了下去,倒在旁边的灌木丛里,四肢开始连续抽搐,眼见就活不成了。 就这一会儿,三具尸体已经横在空地中央。 血不断渗进泥土,將地上的枯叶染成了黑红。 此时此刻,月代头的脸都白了,握著刀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月代头恶狠狠的盯著陈寒,隨即重重深吸了一口气,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 陈寒听不懂,但能感觉得出,这话应该是他在给自己打气。 下一刻,月代头髮出一声低吼,同时刀尖朝前一指,朝著陈寒就冲了过去,用力劈砍。 陈寒看准时机,又一次使出“横截断刃”。 刀锋相交。 “当!” 月代头只觉得虎口一震,手里的刀发出一声闷响。 月代头赶紧后退几步,定睛看了看自己的刀身。 刀身中间已经多了一道裂纹,紧接著就是“咔嚓”一声,刀刃从中断开。 前半段“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月代头手里只剩一柄断刀。 月代头惊呆在原地,整张脸成了惨白状,瞳孔都跟著缩小了。 下一息,月代头转身就跑,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不等陈寒去追,月代头已经连续几个闪身,瞬间躥进了密林深处。 跑的时候,月代头嘴里还在用方言喊著什么,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惊慌恐惧。 这句话陈寒一下就听懂了,他是在让唯一还活著的那个偽倭拖延住自己,他这就去搬救兵过来。 第77章 此地不宜久留 剩下那偽倭听见喊声,当即扭头看了一眼。 此时月代头已经跑没影了,只剩下越来越远的踩碎枝叶的脚步声。 这偽倭倒是讲义气,竟直接无视孙满仓和吴三月,举刀就冲了过来,一脸发狠朝陈寒扑去。 陈寒见状立刻对孙满仓和吴三月喊道:“赶紧追!別让匪首跑了!” 可孙满仓的两条腿却钉在原地不动,一副想追又不敢追的样子。 吴三月也差不多,喘著粗气看著月代头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著,脚底下一点要追的意思都没有。 在他们想来,人跑了就跑了唄。 老话说穷寇莫追,要是真追上去惹得对方拼死相搏,吃亏的不就成自己了吗? 陈寒一看两人的表情,瞬间便明白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了。 陈寒很想骂人,但现在却腾不出空,因为眼前还有一个偽倭没解决。 说时迟那时快,那偽倭这时已经冲了过来,双眼通红,举刀便劈。 陈寒侧身一让,刀锋擦著他的肩膀落下去,劈空了。 紧接著,陈寒便抬脚踹在对方的膝盖侧面。 偽倭顿时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就跪在了地上,单手撑地。 陈寒顺势一刀刺入他的后腰,刀尖从肋下透出来,带著暗红色的血液。 偽倭身体一僵,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透出的刀尖,嘴角流出一股鲜血,人软软的倒了下去。 陈寒拔刀,甩去刀身残留的血水,转头看了看周围的情况。 那月代头已经彻底跑没影,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林间空地上躺著四具尸体,死状各异,血腥味正在瀰漫开来。 身边有两道粗重的呼吸声,交错起伏。 陈寒转脸看向孙满仓:“有没有受伤?” “没,没有。”孙满仓摇头,慢慢放低军刀,手还在微微发抖。 “吴三月,你呢?”陈寒又看向吴三月。 “我没事,陈伍长。” 吴三月立刻摇头,隨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脸白得像纸,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陈寒见两人没受伤,便催促道:“行了,別歇了,先把脑袋割了,此地不宜久留。” 孙满仓一惊,愣了愣问道:“老大,割.....割什么脑袋?” 陈寒顿时皱眉,走过去就给了孙满仓屁股一脚:“你是不是被嚇傻了?” “还能割什么脑袋,当然是割这几个偽倭的脑袋,不然拿什么换军功和赏银?” 孙满仓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您瞧我这脑子。” 说来也神奇,孙满仓和吴三月这两个傢伙,面对倭寇时那叫一个唯唯诺诺,可割首级的时候却是重拳出击,毫不犹豫。 不一会儿,四个血淋淋的头颅便被割了下来。 紧接著,两人又割下尸体的衣服將头颅分別包好。 血很快浸湿了布料,开始一滴一滴的往下滴血。 可两人却毫不在意,脸上全是期待军功和赏银髮下来的喜悦。 方才与倭寇搏杀的恐惧已经荡然无存。 两人割首级的时候,陈寒去检查了一下偽倭的武器。 陈寒有些疑惑,为什么同样是倭刀,对方的会这么不堪一击。 检查完后,陈寒才知道,这些偽倭的武器並不是真的倭刀。 它们都是劣质的仿製品,乍一看像那么回事。 但要真论钢口和坚韧程度,估计连靖海军的制式军刀都比不上。 “好了没有?该走了!” 陈寒看了一眼月代头逃跑的方向,转头催促孙满仓和吴三月。 月代头刚才说要去搬救兵,虽然一听就是逃跑用的藉口...... 可万一是真的呢? 所以,陈寒不能在此地久留,毕竟赶紧离开。 这时,孙满仓和吴三月正在搜四具尸体的身,希望能找到点银钱什么的。 “这几个穷光蛋,怎么比老子还穷?”吴三月一边搜一边抱怨。 孙满仓搜身的动作不停,跟著就附和道:“是啊,我以为我们这些墩军已经够穷的了,没想到还有比我们更穷的。” 最后,两人从四具尸体上搜出一百零三文钱,平均下来,每个倭寇才二十多文钱的身家。 孙满仓不甘心,总觉得自己没搜仔细,便想再去搜一遍。 陈寒哪有时间跟他磨蹭,立刻上前拽了他一把,催道:“赶紧走!” 紧接著,陈寒三人便离开了林间空地,快速沿原路返回。 回墩台的路上,陈寒三人討论了一下这五个偽倭的来歷。 孙满仓表示,以他的经验判断,这五个偽倭应该是附近哪个寨子的山匪。 因为自打东南沿海闹倭寇起,周边区域的海盗、山匪,甚至是一些走私商,平时都喜欢扮成倭寇出去干坏事。 当然,真的倭寇也有,但规模远不如海盗、山匪、走私商这一群体。 孙满仓篤定的认为,这五个人假扮成倭寇,很可能是要去附近的村子劫掠。 也有可能是去绑肉票,到时候以倭寇的名义索要赎金。 之所以猫在那片密林里,大概率是想等天黑之后再动手。 却没想到,误打误撞被陈寒三人给撞见了。 吴三月头脑虽然没孙满仓好,但以驻扎墩台三年多的经验告诉他,孙满仓的判断十有八九是对的。 陈寒倒不是很在意这群偽倭的真正身份和出行目的,他现在只想儘快远离事发地,安全返回墩台。 就这样,三人一路紧赶慢赶了將近一个时辰。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陈寒突然听见身后的孙满仓说话。 “老大,我不行了......” “咱们歇一会儿吧,我真......我真走不动了。” 陈寒停步转头一看,孙满仓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顺手將两个首级包裹丟在一旁,然后仰天躺下摆出一个大字。 跟在旁边的吴三月也早没体力了。 见孙满仓躺下,也跟著坐了下来,“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气。 陈寒本来想督促他们再走一段再休息,但看了看头顶上的烈日,最终还是没说。 “起来,去那边林子里歇。” 陈寒走过去踢了踢孙满仓的小腿,转身朝旁边的一片小树林里走去。 吴三月一看陈寒走了,连忙起身跟上他的脚步。 孙满仓也艰难的坐了起来,一手抓住那两个首级包裹,一边尝试起身,却没成功。 “哎,吴三月,你拉我一把,我站不起来了......” 吴三月已经累得精疲力尽,虽不情愿,但听见孙满仓开口,还是折返回去拉了他一把。 不一会儿,三人在小树林里找了一片比较阴凉的区域各自坐下,开始喝水修整。 吴三月喝了两口水,又洗了把脸,转头看向陈寒。 “陈伍长,这四个倭寇脑袋,交上去能换多少赏银啊?” 吴三月虽然在墩台当了三年兵,但从没亲手杀过倭寇,也从没想过能用倭寇首级兑换赏银河军功,早忘了朝廷的赏赐標准。 第78章 你就瞧好吧! 陈寒正在喝水,听到吴三月问自己,便想咽下这口水再来回答。 “吴三月,这个你都不知道吗?你这三年的墩军白当了吧?”孙满仓突然抢话道。 孙满仓继续道:“刚进靖海军的时候大人们就说过,真倭脑袋一个值十两,偽倭一个是五两。“ 吴三月一听真倭脑袋的银子是偽倭的两倍,当时就后悔不已,一拍大腿叫道:“哎呀!早知道我就去追那傢伙了!” 他说的是跑掉的那个月代头。 “十两银子啊!要是在我老家,够我吃喝一年的了!“吴三月突然很心疼。 孙满仓道:“那傢伙又不是真倭,刚才他说话你又不是没听见,根本不是倭语......“ 吴三月立刻叫道:“我管他呢!反正他是月代头,我直接弄死他,把脑壳剁了交上去。” “死人头又不会说话,上面的人怎么知道他不是真倭?“ “呃......好像也是。”孙满仓微微一愣,瞬间醒悟过来。 陈寒在旁边听得直摇头,这两个傢伙,刚才在倭寇面前连刀都拿不稳,现在谈起赏银来倒是劲头十足。 这时,孙满仓掰著手指头开始算帐了:“四个偽倭脑袋,一个五两,两个就是十两,四个就是......乖乖,二十两银子呢!“ 吴三月早就算过了,这时一听孙满仓提起,也跟著眼睛发亮。 “孙满仓,你说二十两能买多少好东西?” “不说別的,就咱们边上这几个县城,二十两银子都够置三亩上等的水田了吧?“ 孙满仓撇了撇嘴,一副行家里手的样子说道:“三亩?你想多了!“ “去年我去青岩镇的时候问过,一亩中等的水田就要五两多银子......我听说,上等的水田要到七、八两一亩了!“ “不是吧,这么贵!“吴三月吃惊道。 “骗你干嘛?不信自己去问。”孙满仓一脸篤定。 吴三月马上道:“问就问,哪天我去青岩堡的时候,肯定问个清清楚楚,我才不信有你说的那么贵呢。”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来我一句去。 知道的是在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吵架呢。 两人从二十两银子能买多少水田,聊到雇长工划算还是自己种划算,接著又討论起现在娶媳妇需要多少聘礼...... 过了一会儿,话锋一转,他们又开始规划,等发財了一定要回乡盖个三进的大院什么的。 陈寒懒得搭理这两个活宝,往后靠在树干上就准备眯一会儿。 就在这时,陈寒余光突然瞥见右前方几十步的地方,有一只肥硕的山鸡。 那山鸡毛色油亮,脖子上有一圈暗红色的羽毛。 此时正歪著脑袋啄自己的翅膀根,浑然不觉远处有一双眼睛盯上了它。 而这时,孙满仓和吴三月说话时越来越大,陈寒生怕他们嚇跑山鸡,连忙冲两人竖起食指:“嘘,別说话!” 孙满仓还在那比画院墙要砌多高,突然被陈寒一嘘,嚇得赶紧闭嘴,一脸茫然的看向他。 吴三月也闭了嘴,转头看著陈寒。 陈寒从腰间摘下弹弓,快速从布袋里摸出一颗石子,熟练的卡进皮兜。 紧接著,他抬起手臂,左手握著弓架,右手慢慢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当弓弦拉至颧骨处时,陈寒屏住了呼吸。 整个人纹丝不动,死死瞄准前方某处。 孙满仓和吴三月顺著陈寒瞄准的方向一看,立马发现了那只肥山鸡。 吴三月往左边挪了挪,歪著身子凑到孙满仓耳边,压低声音道:“这距离少说有三十多步.......陈伍长想用弹弓打中山鸡,恐怕有点难吧?“ 孙满仓一听,立刻侧过脸,回了他一个“你懂个屁“的表情。 紧接著,孙满仓便把嘴凑到吴三月耳边,想告诉他自己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张嘴的那一瞬,孙满仓突然又改了主意。 毕竟被弹弓打这种事太丟脸了,还是不说比较好,免得这些人瞎传。 於是孙满仓改口道:“弹弓可是咱们老大的绝活,你就瞧好吧!“ 几十步开外,肥山鸡依旧浑然不觉,还在那悠閒的啄著翅膀。 “簌——” 一记破空声响起。 石子激射而出,精准击中山鸡颈侧。 那只肥鸡连叫都没来得及叫,直接栽倒在地,扑腾了两下翅膀,爪子蹬了蹬,不动了。 “好!” 孙满仓猛的一拍大腿,嗓门控制不住的拔高:“老大,你这一手真是绝了!“ 吴三月直接看傻眼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两个鸡蛋。 他一直以为陈寒每天带著把弹弓是童心未泯,想著没事的时候偷偷玩两下。 现在看来,人家这是有绝活呀! 吴三月张大的嘴好一会儿才合上,跟著便拍手连声叫好:“陈伍长,你这弹弓也太准了吧!厉害,厉害呀!“ 陈寒微微一笑,把弹弓掛回腰间,斜了孙满仓一眼:“还愣著干嘛?等鸡醒来跑了,晚上咱们就不用加菜了。“ 孙满仓一听,瞬间便站了起来。 刚才还瘫在地上直嚷嚷走不动道的人,这会儿一溜烟就躥了出去,三步並作两步来到跟前,一把抓起那只肥山鸡。 “嘿嘿,今晚有肉吃囉!” 孙满仓拎著山鸡跑回来,笑得跟过年似的。 “老大您看,这只山鸡少说得有三、四斤呢!“ 孙满仓一边说一边笑著把山鸡懟到陈寒眼前,差点碰到他鼻子,活像小学生交作业等表扬。 吴三月起身走过来摸了摸山鸡肚子,笑呵呵的说道:“真够肥的,油肯定不少。“ 隨后,孙满仓找来一根藤条捆好山鸡,三人原地又休息了一会儿。 体力恢復一些后,陈寒看了一眼天色,隨即起身拍了拍屁股。 “走吧,回墩台。“ “好嘞!“孙满仓和吴三月异口同声。 从这开始,回去的路上孙满仓就再没喊过累。 他一只手提著两个血淋淋的包袱,另一只手攥著鸡脖子,走起路来別提多带劲了。 酉时之前,三人回到了鹰嘴山墩台。 “黑蛋,我们回来了。” 陈寒抬头喊了一声,当值的李黑蛋立刻放下绳梯。 陈寒见孙满仓手里东西太多,便接过那只肥山鸡,第一个爬了上去。 翻过矮墙落地,石坪上安安静静的。 一问才知道,马铁三人去巡南线还没回来。 陈寒隨口问了一句:“黑蛋,张明財他们鸡棚搭得怎么样了?“ “老大,鸡棚搭得差不多了,他们已经在收尾了。”李黑蛋说著看了看石坪西边。 陈寒点点头,打算过去瞧一眼。 这时,李黑蛋指了指陈寒手里的肥山鸡,一脸好奇的问:“老大,你让他们搭鸡棚,不会是打算养这玩意吧?” “这玩意可不好养,胆子又小,一被嚇到就乱飞乱撞,还容易病死,蛋也下得少。” 陈寒笑了笑,说道:“谁跟你说我要养山鸡了?这是回来路上刚好打到的,拿回来给大家加个菜。” 第79章 你出去捡一个我看看 李黑蛋一听今晚有山鸡吃,脸上立马就笑开了花。 他盯著眼前的肥鸡,眼珠子都捨不得挪开了,满脑子都是油汪汪的鸡肉。 这时,孙满仓和吴三月也上来了。 两人先后翻过矮墙,手里各拎著两个圆滚滚的包袱,笑著走到陈寒身后。 “满仓哥......” 李黑蛋连忙打招呼,同时一眼看见他们手里的包袱底部全被血水浸湿了。 “这又是什么野味?野兔吗?” 李黑蛋立刻凑上去,看著四个包袱眼睛放光,笑著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又是山鸡,又是野兔的?” 他压根就没往人头上想,毕竟陈寒一上来就拿著山鸡,他还以为孙满仓和吴三月拿上来的也是野味。 孙满仓一看他这副贪吃的样子,立马就起了作弄的心思。 他转头冲吴三月偷偷挤了下眼,吴三月秒懂。 孙满仓慢慢蹲下来,故意放慢动作去解包袱。 “李黑蛋,你过来看,好东西。“ 李黑蛋毫无防备,凑过去就把脑袋往包袱口伸,一脸的期待。 “什么好东西?” 孙满仓一下掀开布角。 顿时,一颗圆滚滚、血糊糊的男人头颅便出现在李黑蛋眼前。 最要命的是,死人头的眼睛还没完全闭上,半睁著好像在看人,嘴角还掛著一缕暗褐色的血,舌头更是伸出来了半截。 “我的妈呀!“ 李黑蛋原地起跳,整个人往后弹出去好远,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差点撞在矮墙上。 “哈哈哈哈......” 孙满仓顿时捧腹大笑。 被这一嚇,李黑蛋的脸瞬间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嘴唇哆嗦著指著那包袱:“怎怎怎怎........怎么是人头?” “哈哈哈......” 孙满仓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 吴三月也在笑,不过没孙满仓这么夸张,但肩膀也抖得跟筛糠似的。 陈寒本来没想笑的,但李黑蛋那样子实在太滑稽了,陈寒愣是没忍住。 笑了一阵儿,李黑蛋终於缓过神来。 “满仓哥,这几个都是人头吗?”李黑蛋问。 孙满仓点头:“是啊!” 李黑蛋又问:“这几个人头,是从哪捡来的?” “什么捡来的!会不会说话?你出去捡一个我看看。”孙满仓顿时不满。 紧接著,孙满仓一拍胸脯,高声道:“这是我们凭本事和陈伍长一起杀的!” “啊?”李黑蛋满脸惊讶。 孙满仓点点头,蹲下把那包袱重新系好,提起来晃了晃:“四颗偽倭脑袋,交上去就是二十两赏银,还算军功的!” “偽倭......”李黑蛋微微一愣:“满仓哥,你是说,这四颗全是倭寇的人头?” “没错!”孙满仓肯定道。 李黑蛋不信。 孙满仓是什么货色他可太清楚了。 天天睡大觉、混日子,遇上倭寇跑得比兔子还快。 虽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同样是窝囊废,自己不能杀,他就能杀了? 谁信吶! “真......真是你杀的?”李黑蛋弱弱的问。 “错,是我们!“ 孙满仓立刻纠正道:“偽倭是陈伍长杀的,我和吴三月负责配合,本来是五个偽倭,后来跑了一个,所以只杀了这四个。“ 李黑蛋咽了口唾沫,转头再看陈寒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紧接著,李黑蛋就道:“满仓哥,你给我仔细讲讲经过唄.....” “没问题!”孙满仓瞬间精神抖擞。 陈寒笑著摇摇头,转脸冲吴三月招了招手。 吴三月立刻走过来。 陈寒把肥山鸡递给他,叮嘱道:“你把鸡送去伙房,让伙房的人收拾乾净,燉上一锅鸡汤,晚饭给大家加个菜。“ “是,陈伍长。” 吴三月开心应下,放下人头包袱,拎著山鸡就往伙房跑去。 此时孙满仓正说得口沫横飞,李黑蛋听得津津有味。 陈寒没兴趣参与,转身便朝石坪西头走去。 新搭的鸡棚就在那边,陈寒老远就看见了。 大概半人多高,墙是用石头垒的,鸡棚顶上铺著一层厚厚的茅草。 鸡棚四周还用藤条和细树枝编了一道齐腰高的柵栏。 整个结构虽然看起来歪歪扭扭的,但骨架扎实,该绑的地方都绑得结实,手推上去纹丝不动。 此时张明財和裴嵩正在检查鸡棚顶部有没有漏洞。 见陈寒过来,两人立刻转身站定。 “陈伍长,您回来了。” 张明財抬头咧嘴一笑,打了声招呼。 裴嵩没出声,只是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寒笑著点点头,脚步不停,上前便绕著鸡棚走了两圈。 “嗯,搭得不错。” 陈寒夸了一句,问道:“这鸡棚是谁设计的?比我想像中要好很多。” 张明財抬起衣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了一眼伙房那边。 “陈伍长,是秦氏想的,她说她以前在家的时候经常养鸡,所以知道鸡棚该怎么搭。” “她说这朝向能晒到太阳又不潮,鸡棚里面垫一层干土能方便清粪,有柵栏鸡不容易跑掉。” “我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的,然后就按她说的这么弄了。” 陈寒听后又看了看鸡棚的朝向,確实北高南低,通风和採光都照顾到了。 陈寒点点头,心中对秦氏的评价又高了一点。 看来以后墩台养鸡这活,可以试著让秦氏来负责。 到目前为止,陈寒对秦氏的人品是最放心的。 如果让她负责养鸡,应该不会偷吃鸡蛋,或者私藏鸡蛋。 看完鸡棚,陈寒带著张明財和裴嵩就返回了矮墙这边。 矮墙边上这会儿已经站了六个人,看著很热闹。 陈寒一看,原来是马铁、卢秉中、刘义方巡完滩回来了。 陈寒还没走近,便听见了孙满仓的声音,他正在绘声绘色的讲述刚才与偽倭搏杀的经过。 李黑蛋站在孙满仓的身边,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吴三月也从伙房回来了,一边听一边配合著点头。 再看马铁三人,此时正皱著眉头,一脸不太信的样子。 “我说孙满仓,你小子不吹牛会死吗?“ 马铁说完便撇了撇嘴,上下扫视了一番孙满仓全身,又道:“就你,还能杀倭寇?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呵,你小子看见倭寇的时候什么怂样,你当老子没见过?” 说到这,马铁突然提高声音:“哎哎哎,你们还记不记得......” “去年有一次,他跟吕大年两个人出去巡滩,走著走著,他远远就看见个人影,说是很像倭寇,结果他当场就嚇得躲进了草丛,死都不肯出来。” “吕大年那傢伙也是个怂包,一看孙满仓躲起来了,也赶紧钻进了草丛.......” 说到这,马铁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几人。 除了孙满仓之外,所有人都在笑。 因为这件事马铁早说过不止一次了。 马铁笑了笑,继续道:“后来这两个人愣是蹲了半个时辰才出来,最后才知道,那人原来是砍柴的樵夫。” “哈哈哈哈.......” 马铁爆笑,其他人也跟著大笑起来。 孙满仓当时就急了,脖子一梗,涨红脸道:“马伍长,我刚才都说了,我和吴三月是在配合陈伍长,四个偽倭都是陈伍长一个人杀的,我又没说是我杀的!” 第80章 莫生气 马铁没说话,冷笑著嘴角稍稍撇了一下。 旁边的卢秉中和刘义方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是“你信吗?反正我不信“的表情。 “反正我不信,一会儿等陈伍长来了,我自己问他。”马铁道。 孙满仓一听就急了:“马伍长,我说的都是实话。“ 马铁不听,还让他別聒噪了。 “马伍长。“ 这时,陈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眾人转头一看,陈寒带著张明財和裴嵩正往这边来。 孙满仓一看陈寒回来了,立刻跟找到家长的孩子一样,但又带著点做贼心虚。 刚才他讲述的內容的確有点夸大其词了。 比如第一反应是想逃跑,又比如搏杀时刀都拿不稳,还有最后没敢去追匪首,这些全都只字未提。 陈寒走到人群前方,看了一眼孙满仓和吴三月,没急著说话。 孙满仓不敢看陈寒的眼睛,心中默默祈祷:老大啊老大,你给我留点面子,千万別揭穿我,求你了。 吴三月一样不敢看陈寒,估计跟孙满仓想的差不多。 陈寒看向马铁,微笑道:“马伍长,孙满仓说的是真的,今天我多亏有他和吴三月的配合,否则我不可能杀掉这四个偽倭。” 此话一出,孙满仓心头大石瞬间落地,立刻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吴三月也抬起头看著陈寒,眼神瞬间有了底气。 有了陈寒本人的证实,马铁眼里的怀疑很快就消失了。 旁边的卢秉中和刘义方也忍不住对视一眼,脸上满是意外之色。 ...... 傍晚,开饭了。 墩军们打饭时,每人都分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孙满仓端著碗凑到嘴边,刚吹了两口气就迫不及待灌了一口。 结果烫得齜牙咧嘴,舌头伸出来老长。 “满仓哥,你慢点喝,又没人抢你的。“ 李黑蛋在旁边笑话他,自己碗里的汤却已经没了半碗。 马铁坐在一块石头上,端著碗没急著喝,而是先捞起一块鸡肉。 山鸡已经完全燉烂了,轻轻一咬就能脱骨,肉丝里浸著汤汁,咬下去满嘴油。 马铁边嚼边点头,忍不住嘟囔:“累了一天,回来能喝上这么香的鸡汤,这兵才有当头嘛!” 其余的人,包括陈寒在內,大家都在埋头喝汤,伙房周围全是“呼呼呼”的喝汤声。 吃饱喝足,天还亮著。 陈寒放下碗,看了看周围,没发现裴嵩,便对孙满仓道:“满仓,去把裴嵩叫过来。“ 孙满仓“哦“了一声,抹了把嘴就去找人了。 裴嵩来得很快,走到陈寒面前站定:“陈伍长。” 陈寒道:“明日一早你去趟青岩堡,就说咱们墩台昨日击杀了偽倭四人,首级在此,请上官派人过来核验。“ “至於塘报呈文,晚点我会写,明早你出发之前来找我拿便是。” 裴嵩当即点头:“是。” 陈寒又叮嘱道:“今晚早点睡,明日天不亮就走,早去早回。“ 裴嵩点头,转身离开。 这之后,陈寒在墩台上走了一圈,发现大家不是躺著就是坐著,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陈寒想了想,隨后回屋拿出竹梆子,来到石坪中央便敲了起来。 “梆,梆,梆!“ 竹梆一响,石坪上的人都听见了,一个个立马站起来,急急忙忙跑过来集合。 很快,七个人在陈寒面前站成了一排。 虽然队伍还是歪歪扭扭,间距大小不一,但至少集合速度还可以。 陈寒冷著脸立在队伍前方,双手背在腰后,目光扫视著眾人。 队伍里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 过了几息,陈寒才开口道:“趁著天还没黑,我们来做队列训练。“ 眾人很是疑惑,纷纷左看右看。 这时,马铁举起了右手。 陈寒道:“说。” 马铁大声问:“陈伍长,什么是队列训练?“ 陈寒想了想,大声解释道:“队列训练,就是让大家整齐的站成一队,一切行动听指令,就跟庄稼地里的秧苗似的,横竖成行。” 眾人听完陈寒的话,脸上都露出了不太理解的表情。 陈寒继续道:“我知道,大家心里肯定觉得,这种训练没什么用.....但你要真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只有经过队列训练,打仗的时候才不会自己人撞自己人,也不会一窝蜂乱冲,一窝蜂乱退,才能真正明白纪律有多重要。” 眾人还是不明所以,脸上都是茫然之色。 陈寒心想,说太多也没用,还得上实操。 於是陈寒走到队伍侧面,伸手拍了拍队尾那人的肩膀。 “刘义方,你往左边挪一步......对,就是这样,別动。” 紧接著,陈寒又对刘义方旁边的人说道:“曹庆奎,你站直了別弯腰......” “前面那个.......孙满仓,说你呢,往前站一点,跟你旁边的人肩膀对齐。” 陈寒一边说一边动手,一一调整七个人的站位。 不一会儿,七个人便站成了一条直线。 “嗯,很好!以后集合站队都要保持这种整齐的状態。”陈寒道。 陈寒走回队列前方,大声道:“下面,我教你们向右看齐.......” 这之后,陈寒不光教了向右看齐,还教了向右看齐、向前看齐,以及报数。 报数学完后,陈寒又开始教大家齐步走。 “大家听我口令,我说齐步走,你们就一起迈左脚,手臂自然摆动。” “走的时候一定注意节奏和速度,不要走得太快,也不能走得太慢。“ “注意,走十步就停下,步子不要太大.......” 陈寒说到这顿了顿,看了看大家,问:“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声音稀稀拉拉,参差不齐。 陈寒皱眉,大声道:“声音太小,不整齐.....我再问一次,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这次的回答,声音洪亮,也整齐多了。 “所有人听令,齐步——走!“ 陈寒口令一落,七人便迈出了腿。 其实陈寒早预料到会很乱,但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乱。 队伍里,孙满仓步子倒得飞快,三步就超了马铁半个身位,像是被狗在撵著跑。 李黑蛋左右不分,走到第四步突然同手同脚,右脚跟左手一起甩出去,撞上旁边张明財的膝盖。 吴三月个矮腿短,但步子却奇大,一跨一蹦,把身后队形扯成了波浪。 刘义方数数,数著数著就出错了,明明嘴里数著十,却走了十二步才停,孤零零戳在队首前面。 张明財则是步子太慢,走出三步就跟前排拉开了两尺空档,整条队伍被他一分为二。 马铁本来走得好好的,但后脚跟被走歪了的孙满仓踩了三次。 他实在受不了,回头狠狠瞪了孙满仓一眼,嚇得孙满仓赶紧缩小步幅。 只有裴嵩稍微好点,乍一看没什么明显错误。 等到第十步走完,七个人站定之后,队伍已经成了一条不规则的波浪形。 陈寒站在侧面看完了全程,不由抬手扶额,內心全是大写的无语。 他很想骂人......但还是忍住了。 良久,陈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心中默念...... 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自己无人替。 第81章 鬼子进村? 接下来半个时辰,石坪上一直在响著“齐步走”“立定”“向右看齐”“向前看”的口令声。 七个人来来回回的走,渐渐从歪歪扭扭走到勉强成排,从低头看脚走到抬眼看前方,从同手同脚走到动作协调。 天彻底黑下来时,陈寒停止了训练。 “今天就到这,明日继续,解散。” 话音刚落,七人立刻鬆了一口气,转身各自散去。 陈寒看著这帮人,默默安慰自己:没事,慢慢来,再多练练就好了。 ....... 第二天天不亮,陈寒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陈寒开门一看,是裴嵩。 他已经穿戴整齐,眼神清醒。 “陈伍长,我来拿塘报。“ “嗯。” 陈寒点点头,转身回屋,拿了昨晚写好的塘报呈文,回来递给裴嵩。 裴嵩双手接过,小心折好放入怀中,隨后轻轻拍了拍胸口,表示放妥了。 “路上小心。”陈寒叮嘱。 “嗯。”裴嵩点头应下,转身快步走了。 陈寒没有急著关门,而是目送裴嵩走远,直至他消失在矮墙边。 靖海军墩台的报功程序是这样的。 墩军击杀倭寇后,需要先將塘报呈文递到上面的军堡。 然后军堡会派专人下来核验首级,核验完后双方签字画押。 到这一步,申请军功和赏银的报备就算生效了。 至於赏银什么时候发下来,这个不好说。 快的一个月就能到,慢的有超过半年的。 一句话,看上官心情如何。 卯时三刻。 昨日一样,陈寒站在石坪中央敲响了竹梆。 眾人纷纷起床。 由於有了昨日孙满仓和吴三月两个迟到典型,今天集合没有一个人迟到。 晨跑结束。 陈寒没急著解散队伍,而是点了五个人的名。 分別是马铁、孙满仓、曹庆奎、张明財、李黑蛋。 陈寒的安排是,今日暂不巡滩,让他们五人跟自己先去一趟黄泥坳村,买一些能下蛋的母鸡回来。 吃完早饭不久,陈寒再度敲响集合的竹梆。 不一会儿,五人集合完毕。 跟刚才不一样的是,这会儿大家都带上了弓箭和长枪,成了全副武装的样子。 陈寒看了看眾人,確定没问题后便下了墩台。 陈寒之所以增加一倍人手,还是全副武装,主要是担心在黄泥坳村一带再遭遇偽倭。 毕竟昨天那些偽倭刚折了四人,一切行事还是小心为妙。 刚开始的一段路,大家还有说有笑。 但在快接近黄泥坳村时,陈寒果断下命,全员噤声,提高警惕。 陈寒走在最前面,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时刻警觉周围的异常情况。 好在一路无事。 半个时辰后,六人翻过一道黄土坡,前面出现了田地和炊烟。 陈寒放眼看去,村子里几十户人家分布在蜿蜒的土路边。 不远处村口的大树下,几只大黄狗正趴在村下乘凉。 身后的孙满仓指了指村庄,对陈寒道:“老大,这里就是黄泥坳村了。” 陈寒点点头,转脸对马铁和孙满仓五人道:“都听好了,挺胸抬头,打起精神,別丟了咱们鹰嘴山墩台的脸!” “是!”五人齐声应道。 隨后,陈寒一招手,带著五人往村子里走去。 很快,村口几户人家门口,几个一边带孩子一边择菜的妇人发现了陈寒六人。 最前面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先是一愣,紧接著便“蹭”的一下站起来。 她手里本来拿著几根青菜,这会儿就好像看见什么妖怪似的,直接丟下青菜,转头便抱起旁边的孩子,飞也似的躲进屋里,重重关上了屋门。 陈寒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眉头皱了皱。 紧接著,另外一个蹲在院门口洗衣服的年轻妇人也丟下手里的活快速站起,转头抱起正在玩泥巴的孩子也躲进了屋里。 再然后,正在村口大树下说话的几个男人也看见了陈寒六人。 “不好,墩军又来抓人了,快跑!”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树下几人瞬间就散了。 有的往田埂上跑,有的往村子里面跑,有的直接钻进树林...... 不一会儿的工夫,村口这一片便安安静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就连那几条原本趴著乘凉的大黄狗也都站了起来,耳朵竖著,尾巴夹紧,冲陈寒六人发出低沉的吼叫声。 看著这一幕,陈寒突然有种“鬼子进村”的既视感。 “汪汪!汪!汪汪汪.......” 这时,几条大黄狗冲陈寒六人叫了起来。 一开始,眾人並不在意,由著大黄狗乱叫。 但叫的时间一长,马铁和孙满仓便觉得聒噪了。 马铁捡起一块鸡蛋大的石头就砸了过去。 但没用,几头大黄狗躲了一下,回头继续狂吠。 孙满仓一脸烦躁的操起长枪,作势就要去戳离自己最近的一条大黄狗。 “住手!”陈寒手快,一把按住孙满仓的枪桿。 孙满仓一脸不解:“老大,这些狗叫得烦人,为什么不让我给它们点顏色瞧瞧?” “狗为什么冲咱们叫,你心里没数吗?”陈寒皱眉反问。 孙满仓顿时就不说话了。 陈寒又看了看马铁几人,大家都不说话,显然心里也是有数的。 这些年,东南沿海一带墩军的名声早就臭了。 因为墩台穷,很多墩军隔三岔五就去村里抓人,带去墩台干苦活,不给工钱就算了,还经常打死人,村民们躲都来不及。 还有一些墩军更可恶,占著地方衙门不敢管他们。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各村晃荡,看到顺眼的女子和妇人便想法子弄上墩台,等玩腻了才会放回去。 时间一长,村民们全都心里有气,可谁敢去跟军爷讲理? 弄不好自己也会被抓去墩台当苦力。 无奈之下,村民们只能敢怒不敢言,只要远远看见穿军服的,便立刻躲了。 毫不夸张的说,如今的墩军在村民们眼里,压根和瘟神没差別。 陈寒鬆开孙满仓的枪桿,表情严肃:“把枪收起来,我们今天是来买鸡的,不是来跟村里人结仇的。” 孙满仓一看陈寒这表情,只好有些鬱闷的收回长枪。 那几条大黄狗见孙满仓收了枪,顿时叫得更凶了。 叫归叫,却自始至终没有一条狗敢过来咬人。 “別管它们,我们走我们的。” 陈寒不理这些大黄狗,大步朝村子里走。 马铁和孙满仓五人紧跟其后。 在一群大黄狗的“护送”下,陈寒六人进了村。 “满仓,知道村长家住哪吗?”陈寒问。 孙满仓立马指了指右前方的一个农家院子:“知道,那一户就是,他们村长姓严,叫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第82章 买鸡 在孙满仓的指引下,六人来到严村长家的小院前。 陈寒对五人道:“你们在这待著,我一个人过去找严村长,人太多会嚇著人家的。” 眾人点头。 陈寒转身走到严村长家院门外。 院墙是黄土夯的,不高。 两扇木门紧闭,院子里除了鸡叫和狗叫,没听见有人声。 陈寒抬手敲了三下门,喊道:“家里有人吗?” 嘴上这么问,但陈寒很清楚,家里是有人的。 因为刚才过来的时候,他远远看见院墙后面探出一个脑袋,然后飞快就消失了。 院子里没动静。 陈寒又敲了三声,还是没人应。 “严村长,我们是鹰嘴山烽火台的,有事想跟您商量,不是来找麻烦的。”陈寒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门內依旧没声响。 陈寒见屋里的人一直装死,眉头不由皱了皱。 顿了顿,陈寒再次开口,但语气却变得很冷:“严村长,你要再装听不见,我可自己进去了。” 果然,这话说完没多久,院子里便有了声响。 很快,有脚步声过来,接著院门便慢慢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头,脸上皱纹堆叠,眼里全是警惕和害怕。 “这位军爷,有......有什么事吗?”严村长战战兢兢的问道。 陈寒见严村长这么害怕,便儘量放平语气,说道:“严村长,我是鹰嘴山烽火台的伍长,我叫陈寒......” 正说著话,严村长突然瞥见了外面不远处的马铁五人。 一看他们全副武装,又是长枪又是弓箭的,严村长立马面露恐惧,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这位军爷,求你们別抓我们村子的人,我们愿意用粮食用家禽抵,只求你们別再抓人了......” 严村长说著便往后退了一步,使劲冲陈寒拱手作揖,一脸的哀求。 陈寒不禁皱眉,心想:就墩军这口碑,真是没救了。 “严村长,我们不是来抓人的,也不是来要东西的,我们是来买东西的。”陈寒道。 严村长一愣,作揖作到一半突然停住:“啊?买.....买东西?” 陈寒点头,隨后从怀里掏出一张一两的银票,抖开来给他看。 “严村长,我们是来买鸡的,下蛋的母鸡,大概要二十只,真金白银的买,绝无虚言。” 严村长慢慢直起身子,盯著眼前的银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又抬眼看了看陈寒的脸,目光里仍是將信將疑。 “严村长,我们真是来买鸡的!” 陈寒见严村长不信,乾脆把银票塞在了他手里。 严村长一摸就知道,这绝对是真银票。 但他还是有点不信,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陈寒又落在了马铁五人身上。 那五人身上穿著皮甲、腰间掛的军刀、背上背的弓箭,手里还握著长枪。 就这全副武装的架势,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来做买卖的。 “这位军爷......” 严村长赶紧陪了个笑,大著胆子问:“您既然是来买鸡的,怎么还带这么多人?” 陈寒一听就明白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哦,严村长,你误会了,我们刚才在附近巡滩,是顺路过来买鸡的.....” 经过陈寒一番耐心的解释,严村长终於相信他们是来买鸡的。 隨后,严村长把陈寒请进了院子。 严村长搬来一张竹椅招呼陈寒坐下,但他自己却不敢坐,一直弓著腰站在旁边,样子十分拘谨。 陈寒不想耽误时间,便再次说明来意。 严村长听完后立刻冲屋里喊道:“大儿媳,你去各家各户说一声,让他们抓几只下蛋的母鸡送过来,墩台的军爷们要买......记著,不是白拿,是花钱买他们的。” 话音刚落,屋里便出来一个矮壮妇人。 妇人应了一声后,踩著“咚咚咚”的脚步声就跑了出去。 陈寒没想到严村长会让儿媳去各家各户通知,还让村民们把鸡过来。 他总觉得这样太麻烦了,便道:“严村长,要不我自己挨家挨户去挑吧,你让人给我们带个路就行,这样也省得乡亲们来回跑。” 说著,陈寒便起身要往外走,一副想要把村长儿媳叫回来的样子。 严村长一看,立刻跑去拉住了陈寒的胳膊。 “这位军爷,您坐著就行,坐著就行!村里路不好走,泥坑子多,脏了您的靴子就不好了。” 陈寒说没关係。 严村长有点急,又道:“军爷,各家各户的鸡圈都在后院,您不熟悉路,万一踩了人家种的菜,乡亲们也不好说什么,回头心里不痛快。” 陈寒说没事,慢慢走,小心些就行。 可严村长还是拉著陈寒不让他走,嘴里找著各种藉口,怎么听都是在为陈寒他们好。 眼见严村长都快记得抓耳挠腮了,陈寒才终於反应过来..... 人家是在防著自己,不想让他们挨家挨户走动。 原因其实很简单。 这帮人可是跟瘟神一样可怕的墩军。 万一他们在村里到处走动,碰见个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妇人,让这些披著军皮的糙汉起了歪心思,那可就不是买鸡的事了。 陈寒想明白之后,心中无奈的嘆了口气。 “行,那就听您的。” 陈寒不再坚持,重新坐回竹椅。 严村长一听,脸上的紧绷瞬间鬆了大半,连连点头:“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军爷您放心,小老儿保管给你们挑最好的下蛋鸡。” 大约一炷香后,便有村民陆陆续续提著竹编的大鸡笼过来了,不过清一色都是男子。 隨著时间的推移,村长家院子外面的大鸡笼越来越多,差不多有二十来个。 每个笼子里少的也有四五只,多得有七八只,全是能下蛋的母鸡。 陈寒问马铁和孙满仓五人,谁会挑下蛋的母鸡。 张明財和曹庆奎说会一点,陈寒便把挑选下蛋母鸡的工作全权交给了他们。 大概半个时辰后,两人在村长和村民们的推荐下挑出了二十只母鸡,外加一只大公鸡。 配一只大公鸡有两个作用。 一是用来护鸡群、防天敌;二是用来跟母鸡交配,因为只有授精的鸡蛋才能孵出小鸡。 所谓鸡生蛋,蛋生鸡,鸡再生蛋,蛋在生鸡...... 如此良性循环,日子才能更长久不是。 將二十一只鸡分三个大鸡笼装好后,陈寒付了钱。 下蛋母鸡原本是四十文一只,严村长给了一个折扣,按三十八文一只算。 一共是七百六十文。 另外那只公鸡原是六十文,这次只按五十文算。 合计下来就是八百一十文。 三个大鸡笼没花钱,是村民们自愿送的。 就在严村长回院里忙著找钱给陈寒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名妇人的哭喊声。 “村长,不好了!我女儿被倭寇掳走了,您快救救我女儿吧......” 话音未落,一名妇人便慌慌张张的衝进院子。 进门的时候,妇人的脚尖不小心绊到门槛,当下重重摔在地上,旁人光是看都觉得疼。 第83章 怕惹事的,留在这看鸡笼子! 那妇人却管不上有多疼,立刻爬起来继续大喊著冲向严村长。 “村长!” 喊声未落,妇人便“咚“的一声就在村长跟前跪下,双手死死抓住严村长的裤腿。 “求您了,村长!” “快召集乡勇团去救我女儿吧,那些倭寇刚走没多久,咱们追上去,肯定能把我闺女抢回来的。” 严村长的裤子差点被妇人拽下来,嚇得他赶紧用双手抓住了裤头。 “你別扯我裤子呀,有话好好说,你先起来,先起来好不好?“ 可妇人哪里肯起,跪在地上不停哭求,时不时还磕一下头,脑门子很快就红了。 看著眼前的妇人,严村长是又同情又无奈。 他何尝不想救人?可这乡勇团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早些年倭寇刚闹起来那阵子,官府下令各村都要组建乡勇团抗倭护村。 那时候大傢伙儿心气高,觉得倭寇不过是些流窜的贼寇,人多了就能挡住。 严村长记得很清楚,乡勇团刚组建起来那几年还真像那么回事。 附近各村的后生们都会轮流值夜、操练刀棍。 遇上小股倭寇不但不跑,有的乡勇团还敢正面迎敌。 可后来倭寇越闹越凶,从零星几个变成成群结队的来。 最多的一次是一只上百人的倭寇队伍。 倭寇人数一多,乡勇团便开始有了死伤。 渐渐地,死伤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人心也就散了。 隨之而来的便是许多后生陆续退出,乡勇团成了名存实亡的状態。 如今严村长为了应付上面的检查,只能在名册上填了一大堆假名字,反正官府的人心里也清楚,不会真来点卯。 严村长低头看著妇人,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实话的,乡勇团早就没人了,自己上哪召集人手去救你女儿呀! 可这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严村长突然想到了陈寒他们。 这不是有靖海军在嘛! 严村长眼睛一亮,连忙对妇人道:“你先別哭了,跟我来,有人能帮你!“ 妇人一愣,泪眼模糊的抬起头,茫然的看向严村长。 严村长却已经转身,快步出了院子,朝不远处的陈寒走去。 妇人赶紧爬起来,踉踉蹌蹌的跟在后面,险些又被门槛绊倒。 陈寒这会儿正在院子外面更马铁几人说话。 突然听见严村长的声音:“陈伍长......陈伍长?” 陈寒和马铁等人纷纷转头看去。 很快,严村长来到陈寒六人跟前:“陈伍长,不好了,倭寇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求求几位军爷出手,救救那苦命的孩子吧!” 话音未落,跟在后面的妇人也到了陈寒跟前,“噗通”一声又跪了下来。 “求求几位军爷,救救我女儿吧,求求你们了!” 妇人一边哀求一边跪行两步来到陈寒脚边,接著就“咚咚咚”的开始磕头。 “军爷!求求你们了,我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要是不早点去救的话,她这辈子就毁了!” “我求求你们了......” 陈寒伸手想扶她起来,但妇人跪得死死的,怎么都不肯起身,继续使劲的磕头。 “你先別磕了,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不然我怎么救人?”陈寒大声道。 妇人一听,立刻抬起头来,一边哭一边讲述事情的经过,声音又著急又沙哑。 妇人说,早上她男人带闺女一起去附近的山里摘野果。 结果回来的时候,在山脚的小路上撞见了三个倭寇。 为首的那个倭寇一眼就盯上了她闺女,上去就要抢人。 她男人上去阻拦,却被那三个倭寇踹进了路边的深沟里。 然后她闺女就被倭寇掳走了。 等她男人满身是血从山沟里爬上来时,那伙倭寇早跑没影了。 “几位军爷,我男人是硬撑著爬回来报信的,他一条腿断了,身上还流了好多血,眼下还躺在我家院子里,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妇人说到最后,声音彻底哑了。 陈寒听得眉头紧皱,问:“那三个倭寇往哪个方向去了?” 妇人马上道:“我男人说,当时他人在沟里,听声音,好像是往东边去了。” “那三个倭寇,穿著打扮什么样,有什么特徵,用的什么武器?”陈寒又问。 妇人微微一愣,隨即摇头,脸色焦急道:“我.....我不知道,我男人只说是倭寇,其余的也没说呀。” 陈寒一看问不出什么,立刻对妇人道:“带我去你家,我自己问他。” 妇人连连点头,爬起来转身就走。 陈寒正想跟上,就听见马铁的声音。 “慢著!” 马铁从后面快走几步,一下拦住了陈寒的去路,压低声音道:“陈伍长,黄泥坳村这一片不是咱们墩台的防区,要是咱们越界管了这事,回头同僚不满,上官再怪罪下来,咱们可没好果子吃。” 陈寒皱眉盯著马铁,脸色平静,语气却异常严肃:“马伍长,我不管什么防区不防区!” “我只知道,我现在是靖海军的兵,只要发现倭寇作恶,我就得管!” 陈寒抬手一指东边:“那姑娘今年才十六岁,花一样的年纪,明知道她被倭寇掳走,我却装看不见,那我跟冷血动物有什么分別?” 马铁心里虽然认同陈寒的话,但他总觉得这样越界管事十分不妥,於是张嘴还想再劝一劝。 可陈寒已经绕开他跟上了那妇人,一边走一边冲马铁和孙满仓五人喊话。 “有卵子的就跟老子一起来!” “怕惹事的,留在这看鸡笼子!” 看鸡笼子这话,分明就是对马铁说的。 话音刚落,孙满仓第一个就跟了上去。 “老大,我跟你去!” 孙满仓把长枪往肩上一扛,大步就追了上去。 “老大,我也去!”李黑蛋紧跟其后。 张明財和曹庆奎有些犹豫,便一齐看向马铁,想瞧瞧他的反应。 孙满仓走了几步,突然扭头斜睨了一眼马铁,眼神中多少带点瞧不上的意思。 马铁一看孙满仓这眼神,脸瞬间就黑了。 “玛德,去就去!” “这破鸡笼子,谁爱看,谁看!” 说罢,马铁一提手中倭刀,大步就追了上去。 张明財和曹庆奎一看马铁去了,赶紧也扛著长枪追了上去。 第84章 去救人 不久,陈寒六人跟著妇人来到了她家。 院子在村子东头,不大,院墙低矮。 一进去眾人便看见院里的竹躺椅上躺著一个男人。 那男人约莫四十出头,黑瘦,右腿裤子的膝盖处全是血,脏兮兮的。 男人脸色煞白,嘴唇乾裂,正闭著眼难受的哼哼。 妇人扑过去,一下跪在男人身边,带著哭腔叫道:“当家的!我把军爷请过来了,他们能救翠翠!” 男人立刻睁开眼,一歪头,正好看见陈寒六人穿著军服皮甲,全副武装的走进院子。 男人眼睛瞬间就亮了,连忙挣扎著想坐起来,不料却扯动了伤腿,顿时痛得“嘶”了一声。 “別动。” 陈寒上前阻止,隨即道:“你躺著,我问你几件事,你想清楚再回答!” 男人咬著牙点了点头。 陈寒正色问:“那三个倭寇,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男人立刻道:“东边,他们往东边去了!” “当时我在沟里,但我能听见翠翠的呼喊,声音就是往东边去的。” 陈寒点头,又问:“说说他们的穿著打扮,儘量仔细点。” 男人马上认真回忆起来,隨后道:“他们穿的是倭式短褂,脚上是草鞋,腰上系的也是倭式腰带......” “对了,他们三个人都戴了斗笠,我也说不好款式,反正就是倭寇常戴的那种。” 陈寒连忙追问:“髮型呢?是不是月代头?” “不是,他们有两个人披头散髮,另外一个头髮就隨便的扎著,没人留月代头。” 陈寒继续问:“武器呢?” 男子又回忆了一下,说道:“只有一个人腰上挎了把倭刀,另外两个人没有武器......对,我確定,那两个人没有武器。” 听到这,陈寒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昨天被自己干掉的那四个偽倭。 难道这三个跟他们是同一伙人? 隨后,陈寒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 比如翠翠被劫的具体位置,翠翠本人长什么样子,她穿的是什么顏色的衣裳..... 得到具体回答后,陈寒转身就冲马铁五人一挥手。 “走!去救人!” ...... 从妇人家出来,陈寒带著马铁五人直奔翠翠被劫的那座山。 孙满仓对这一带確实熟,他带著大家七拐八拐穿过两块旱田,又钻过一片矮树林子。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六人便找到了一条东西向的山路。 西边是陈寒六人来的方向,一直能通到黄泥坳村。 陈寒观察了一下地势和周围的环境..... 嗯,与翠翠父亲说的基本一致。 应该就是这条山路没错了。 隨后,六人沿著山路一直往东。 路时宽时窄,两边长满了灌木和树木。 六人走了一阵,马铁突然停住脚步,指著路边道:“你们看,新鲜的脚印。” 陈寒立刻凑了过来,定睛一看,地上有几处浅浅的草鞋印,纹路横平竖直,没有分叉。 陈寒记得马铁说过草鞋印的特点,立刻就认了出来:“马伍长,这是倭寇的草鞋印。” “没错!“ 马铁点点头,隨即微微眯眼:“脚印很新鲜,以我的经验判断,大概是在半个多时辰前留下的。” 陈寒立刻往东边看了一眼:“方向没错,继续追!” 隨后,六人沿著山路继续往东。 陈寒始终走在最前面,时刻留意著倭寇留下的草鞋脚印,確定追赶的方向没有错。 马铁走在第二,孙满仓第三,后面依次是李黑蛋、曹庆奎、张明財。 因为陈寒速度太快,马铁五人很快就累得跟不上了。 无奈,陈寒只好下令先休息一会儿。 不然继续这么赶路下去,还不等找到翠翠,大家就都累趴下了,那还怎么救人? 休息时,孙满仓对陈寒道:“老大,这条路我走过两次,顺著一直往东走,中途不走岔路的话,翻过前面那道岭子,下去就是海边,海边有个废弃的小渔村,叫细沙村。“ “细沙村?“旁边的李黑蛋插话道:“我怎么没听说过,那还有个村子呢?“ 孙满仓扭头看了看李黑蛋:“你没听说过的多著呢......老大,那个村子我只远远看了一眼,没敢进去。“ 李黑蛋很好奇,立刻插嘴问道:“满仓哥,你为啥没敢进去?“ 孙满仓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一脸阴森的说:“我听人说,村子里闹鬼。“ “闹鬼?“李黑蛋一惊,忙问:“怎么回事?为什么会闹鬼?“ “不知道。”孙满仓摇头,回答得很乾脆。 他不是卖关子,他是真不知道。 这时,马铁突然开口道:“那村子我知道......” 眾人转头看向马铁。 马铁道:“我以前还在军堡当战兵的时候,听一个总旗说起过细沙村的事。” 孙满仓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忙问:“马伍长,具体是什么事,你快给我们讲讲。“ 马铁顿了顿,说道:“那位总旗说,十多年前那会儿,细沙村大概有十几户人家,打渔为生。” “有一天夜里,一小股倭寇摸上了岸,本来是想悄悄摸进內陆的,结果却被村里值夜的人给发现了。” “那村子当时也有乡勇团,一敲锣,全村男人都抄著傢伙冲了出来......” “十多號人对上那一小股倭寇,本来也不见得打不过,可是那股倭寇凶得很,当中还有两个真倭,刀法又快又狠。“ 马铁说到这,声音忽然沉了几分:“那一夜过后,不但乡勇团的十几號男人全没了,村子里的老弱妇孺也都被杀了,一个活口没留下。“ 孙满仓听得咽了口唾沫,其他人也都不说话。 这时,曹庆奎嘀咕了一句:“这么狠?“ 马铁点头:“对,就是这么狠!后来那个细沙村就没人住了,一荒就是十多年。” “去年有一次,我去青岩堡的时候碰见过以前同僚,他们说细沙村那一带常有山匪出没。” “可奇怪的是,每次他们派人去村里,却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而且他们都说,那个村子邪得很,明明是大白天,村子里却到处阴森森的,还总能听见似有似无的女人哭声。” 孙满仓越听背后越发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看了看两边的林子,嘟囔道:“我就说吧,那里闹鬼。“ 马铁这时看向陈寒,想听听他的想法。 第85章 我先过去探探路 陈寒张了张嘴,本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发表看法。 前世陈寒一直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可自从魂穿这档子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后,他就有点不確定了。 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现实中未必就不存在,这个道理他现在比谁都明白。 六人又歇了一盏茶时间,陈寒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招呼道:“走了!” 马铁和孙满仓五人虽然有点不情愿,但陈寒都发话了,他们只能撑著膝盖艰难的站起来,一个个齜牙咧嘴。 眾人依旧沿著山路往东。 然而还没走多久,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陈寒一直步伐稳健、呼吸均匀,很快就把五人甩开了一大截。 也就马铁能勉强跟住,不被落的太远。 但孙满仓、李黑蛋、张明財,曹庆奎四人就不行了,要不是陈寒时不时停下等一等他们,四人早就掉队了。 陈寒回头看著这几人,眉头不由皱了皱。 要是照这个速度下去,等赶到细沙村天都黑了。 陈寒想了想,转身迎著马铁走去。 马铁这会儿额头上全是汗珠,不停的沿著下巴往下滴。 见陈寒过来,马铁立刻道:“陈伍长.......你,你走得太快了.......” 陈寒没接话,而是认真看著马铁,说道:“马伍长,你们五个按现在的速度继续往细沙村赶,我先过去探探路,观察一下村子的情况。” 马铁一愣:“陈伍长,你要先去?” “对!”陈寒点头。 “不行!“ 马铁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语气急切:“陈伍长,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万一那三个倭寇还有同伙怎么办?” “咱们六个人一起,慢是慢了点,但好歹有个照应不是。” 陈寒摇头:“一起走太慢了,等咱们都到了,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那姑娘被掳走將近两个时辰了,多耽搁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险。” 马铁张嘴还想再劝。 陈寒立刻抬手打断:“行了,別说了,就这么决定了!” 马铁见劝不住陈寒,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虽然相识不久,但马铁对陈寒的性格已经有所了解。 他这人看著和气,可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那你小心点。”马铁表情郑重,叮嘱道:“发现情况不对就赶紧撤,千万別硬来,知道吗?” 陈寒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陈寒拍了拍马铁的肩膀,转身便朝前方奔去。 不一会儿,陈寒便消失在前面的拐弯处。 马铁站在原地,看著陈寒背影消失的方向,忍不住低声嘟囔:“这小子,真是个不要命的。“ 这时,孙满仓扛著长枪喘著粗气过来了:“马伍长,老大怎么一个人走了?他这是去哪?” “陈伍长先去细沙村查探情况了。”马铁回道。 “啊?”孙满仓一脸诧异:“他一个人去,这不妥吧?” 马铁心道:废话,还用你说! “行了,別说废话了,赶紧走。” 马铁没空跟孙满仓閒聊,说完又朝后面的三人喊道:“你们三个,快点跟上!” ...... 另一边,陈寒独自一人沿著山路急行。 他的耳朵一直竖著,时刻留意著周围的动静。 这一带地势渐低,两旁的树木已经从阔叶林慢慢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就这样跑了將近半个时辰,陈寒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闷闷的声响。 哗——!哗——!哗——! 是海浪拍打岸礁的声音,节奏平缓,一下接一下。 又跑出百余步,那咸腥味便越发浓郁起来,带著海藻和湿沙特有的气息。 穿过一片小树林,陈燕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百余步的地方,一座荒废多年的小渔村出现在缓坡上。 村子里的房屋多以碎石和泥土垒成,大部分房屋的屋顶都已经被海风吹没了。 村口的路面被野草和藤蔓覆盖了大半。 几棵歪脖子老树斜斜的立在路边,枝干虬结,像一只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 整个村子笼罩在一层灰濛濛的色调里,没有鸡鸣狗吠,更没有炊烟人影,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陈寒来到进村的小路上。 观察了一阵,陈寒立刻有了发现:一串清晰的新鲜脚印。 陈寒一眼就认出,这些是倭寇草鞋留下的脚印,纹路横平竖直,跟一路追来的发现的那些完全一致。 脚印是从西边来的,一直延伸进村子里。 陈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已经確定,那三个偽倭掳走翠翠后,果然是来了这里。 陈寒没有急著进村,而是折返回了小树林的边缘,蹲在一棵大树后面,耐心观察了一会儿。 前世无数次执行任务得来的实战经验告诉他,外表越是看起来平静的地方,越有可能藏著危险。 这是个废弃多年的小渔村,按理说到处早就该被荒草和野藤彻底吞噬,可村口那条小路上,居然还能留下清晰的脚印。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条路常有人走动。 陈寒立马又想到细沙村闹鬼的传闻。 呵!既然闹鬼,那偽倭为什么还敢来这? 难道他们跟鬼是好朋友,鬼请他们来这做客? 陈寒仔细思考后认为,这些所谓的“闹鬼“传闻,极有可能是那些偽倭故意散播出去的。 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让附近的村民和过往的樵夫、行商对这地方望而却步,閒杂人等不敢靠近。 如此一来,荒村便成了一个天然的隱蔽据点。 那么问题来了,那群偽倭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选在这建立隱蔽据点? 陈寒眉头皱起,目光微沉,右手轻轻握了握倭刀的刀柄。 前世他执行渗透任务时,也曾遇到过敌人偽装成废墟据守的情况。 那些看著最不起眼、最不会有人靠近的地方,往往就是敌人藏得最深的老巢。 他今天倒要看看,这个“闹鬼“的细沙村里,到底藏著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陈寒深吸一口气,起身从树后闪出,贴著路边一处矮墙根,无声无息的向村子里摸去。 陈寒贴著墙根刚摸到村子东侧,起身正准备翻过矮墙往村子去。 突然,村子深处传来一声惨叫。 “啊!” 是男人的叫声。 陈寒一惊,立刻重新蹲下,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村子深处接连又传出两声惨叫。 陈寒拧著眉头,正琢磨著村子里面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阵密集的兵器撞击声由远而近过来了。 “鐺!鐺!鐺......“ 金属碰撞声急促刺耳,中间还夹杂著几声短促的怒喝和惨呼。 第86章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听这动静,交手的人绝对不止三五个。 陈寒快速思索过后,立刻压低身形,循著声音的方向,沿著墙根继续往前。 很快,他绕过两间半塌的石屋,经过一地碎瓦砾,猫腰钻过一丛齐腰高的野藤。 终於,他在一处断墙后面找到了一个视野极佳的观察位置。 陈寒半蹲著,透过墙头的裂缝往外看。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有两拨人,此时正打得热闹。 一拨是四个手持刀剑的男子,他们背靠背站成一个圆圈,正被十几號人团团围住。 围著他们的人穿著五花八门。 有穿倭式短褂、戴斗笠的偽倭,也有粗布短褐,一身脏兮兮,拿著破烂一样兵器的山匪,典型的乌合之眾。 陈寒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那四个男子的武功都还不错,居然四个人扛住了十多人的围攻。 可架不住人多,没一会儿,四个男子便开始有些支撑不住了。 其中一人左臂耷拉著,袖管上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只能单手持剑勉强格挡。 另一人腿上挨了一刀,脚步踉蹌,每一次挥刀都有些吃力,明显是在咬牙硬撑。 还有一人肩头受了伤,鲜血正沿著手臂往下淌,把半截袖子都染红了。 只有为首那个壮汉还算游刃有余。 壮汉约莫三十出头,身板厚实得像一堵土墙,椭圆脸,浓眉阔口,双手握著一把厚背虎头刀。 每一刀抡出去都带著呼呼的风声,攻上来的山匪都会被逼退好几步。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挥刀次数的增加,壮汉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陈寒认真观察了一小会儿。 从四人的穿著,使用的兵刃,以及出手的招式判断,他们应该不是军中人。 倒更像是江湖人士,或者是哪个大户人家养的护院武师。 因为他们的穿著都很利落,兵器品质也很不错,但配合明显不够默契,打起来各顾各的,不像正规军伍那样进退有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就在这时,左臂受伤那人一剑逼退了一个山匪,趁空回头冲后面的壮汉喊了一嗓子:“三哥!咱们撤吧!“ 壮汉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大喊:“不行!现在还不能撤,咱们得把人救出来!“ 话音刚落,壮汉又是一刀劈出,將一个扑上来的偽倭震得连退三步。 壮汉喘著粗气扫了一圈周围,看著越收越紧的包围圈,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和焦躁。 “三哥!“ 左臂受伤那人又喊了一声,声音十分急迫:“咱们已经死了三个兄弟了,要是再不撤,兄弟们全得折在这里!“ 此话一出,壮汉手上的动作便是一顿,脸上肌肉一瞬间也绷紧了。 壮汉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又抡起虎头刀劈退了两个逼近的山匪。 趁著这个空档,壮汉才咬著牙吼道:“我不能走!惊鸿影还在里面!” “我要是走了,她肯定活不了,这群畜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壮汉说到后半句时声音骤然低沉,似乎是在竭力控制情绪。 断墙后的陈寒在听到“惊鸿影“三个字时,不由眉头一挑。 惊鸿影? 这个名字他可太有印象了。 下一刻,陈寒脑海中便浮现了惊鸿影的绝美容貌,以及她英气逼人的颯爽身姿。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不太可能。 惊鸿影这名字,一听就是用来闯江湖的花名。 寻常人家的孩子根本不会取这种名字。 所以,同名同姓的机率应该非常低! 就在这时,空地上的战况发生了变化。 围攻的山匪和偽倭似乎看出壮汉四人已经力竭,攻势陡然就凶猛了起来。 只见一个瘦高个山匪从侧面绕过来,趁左臂受伤那人视线被挡的一瞬间,一刀就捅进了他的肋下。 “噗!“ 左臂受伤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软,顿时单膝跪了下去,剑也跟著脱了手。 壮汉回头一看,瞳孔骤缩,一个箭步便跨了过去,一刀横扫逼退想要补刀的山匪。 紧接著,壮汉一把捞起跪倒的兄弟,用力往身后一带。 “挺住!“ 左臂受伤那人嘴里涌出一股血沫,脸色白得像纸,但仍死死抓著壮汉的衣服,哑著嗓子劝道:“三哥,咱们走吧......女人如衣服,只有兄弟才是一辈子......“ 话还没说完,旁边另一个腿上受伤的兄弟也跟著叫了起来:“三哥!別为了一个女人把兄弟们的命全搭进去!” “今天咱们要是死了,以后谁替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壮汉的虎头刀停在了半空。 他扭头看了一眼村子深处,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吐血的兄弟,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几息之后,壮汉猛的一咬牙,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撤!“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壮汉一把架起自己兄弟,挥动虎头刀开路,疯了一样朝村口方向撤离。 另外两人立刻跟上,一左一右护住侧翼,四个人跌跌撞撞朝村子外面衝杀而去。 山匪和偽倭刚追出村子,就听后方有人喊道:“別追了,都回来!” 眾人这才没有深追,一些人停下来朝远处骂骂咧咧,一些人三三两两的往村子里走。 一时间,村子里全是粗鄙的笑声和咒骂声。 陈寒在断墙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无声的继续观察。 刚才围攻四个男子的这群山匪和偽倭一共十二人。 此时已经退回村子里面的空地,正三五成群的聚在空地边缘的几间石屋前。 有人靠著墙根坐下来喝水,有人找来布条包扎手臂上的伤口,还有两个人蹲在地上翻检尸体,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这时,陈寒听到空地上有人发號施令。 “別翻了,你们几个,去那头挖个大坑,把这几具尸体埋了。” “还有你们几个,別在这坐著了,赶紧把村子里带血的土都弄乾净!” 陈寒马上透过断墙的缝隙看过去。 说话的是一名偽倭打扮的年轻人,没留月代头,没戴斗笠,头髮隨意的扎在脑后。 此人也就二十出头,右手握著一把倭刀,刀尖指地,刀身上还有一些未乾的血跡。 陈寒一看其他人立刻听命行事,当下便知道,这人应该就是匪首了! “王鹏......王鹏?你人呢,又死哪去了?” 匪首突然左顾右看,不耐烦的叫喊起来。 “来了来了,少当家......我在这,在这呢!” 话音未落,一个留月代头的倭寇就从村子最里面跑了过来。 陈寒一看,心里不由乐了。 巧了嘛不是! 这人不就是昨天跑掉的那个月代头偽倭嘛! 第87章 小美人,是不是等急了? 陈寒蹲在断墙后面,耳朵竖得老高,將空地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少当家大声问:“王鹏,那个女人关好了吗?老实不老实?” 王鹏一路小跑迎上前,哈著腰,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少当家放心,已经关好了,捆得结结实实,想不老实都不行,一会儿少当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嘿嘿......” 王鹏这次说的不是方言,而是陈寒能听懂的官话,但那奇特的口音还是有一点的。 少当家一听,顿时发出一阵淫邪的笑声,听起来格外欠揍。 笑完,少当家抬手拍了拍王鹏的肩膀,语气里带著迫不及待:“走走走,小爷等不及要享用那美人了!” 王鹏连连点头,弓著腰在前头引路,两人一前一后便往村子深处走去。 陈寒在断墙后面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忍不住琢磨:他们说的这个女人,到底是翠翠,还是那位惊鸿影姑娘? 又或者.......是另一个被掳来的无辜女子? 对此陈寒不太確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是谁,人必须救! 空地那边,六个山匪正两两抬著一具尸体往村外走。 剩下的几个偽倭则在埋头处理地上的血跡和泥土,完全没人注意到,断墙后面那道身影已经无声无息消失了。 陈寒像一条滑入水中的泥鰍,贴著墙根、绕过断壁、借著村子里的各种掩护,悄无声息的跟在少当家和王鹏身后。 少当家和王鹏在废村中左拐右拐。 最终,两人在一栋格外破败的房子前停住了脚步。 这房子比周围的更残破,屋顶和其中一面墙已经完全没了,只剩下三面矮墙歪歪斜斜的立著。 王鹏快步走到屋子后面,在一块大石板前停下。 王鹏捡起一块石头,用它在石板上敲了几下。 “咚咚咚!咚咚!咚!” 是三、二、一的节奏。 敲完,王鹏丟掉石头。 这时,石板下面便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 隨后石板缓缓向侧面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陈寒远远看著,內心不由有些惊讶,原来这地方还有个暗道入口。 说实话,这块石板与周围的环境简直浑然一体,若非石板打开,根本不会想到下面还有个入口。 这时,少当家和王鹏已经沿著地道口的木梯爬了下去。 两人身影刚消失,那石板便慢慢合拢了,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破绽。 陈寒没有著急行动,而是耐心观察著四周的情况,等待时机...... ......... 地道內。 负责把守入口的两名山匪手持钢刀。 当他们看清下来的人是少当家和王鹏后,立马反手倒握钢刀,躬身抱拳行礼:“少当家!七当家。” 少当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鼻孔里轻轻“嗯”了一声。 王鹏立刻对两人挥了挥手,意思是赶紧退下,別烦少当家。 隨后,王鹏便跟著少当家沿著地道往前走去。 这条地道有一人多高,宽度勉强能並排走两个人。 四壁是粗糲的岩石和夯土,每隔十来步,墙壁上会有一盏照明用的小油灯。 空气中的味道又潮又咸,还飘著一股淡淡的灯油味。 两人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脚下地势开始缓缓向下倾斜。 又走了大约三、四十步,前方突然豁然开朗。 居然是一个空间巨大的天然海蚀洞。 洞顶离地面足有两三丈高,还能听见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 洞穴里摆著几只木箱和一些瓦罐,墙边还堆著几捆绳索和一些杂物。 除此之外,洞穴深处的岩壁上,赫然开凿出了一条通道。 里面是几间简陋的牢房,用粗木桩做了柵栏门,门上掛著铁锁。 “少东家,七当家!” 两名负责看守牢房的山匪迎了上来,抱拳向二人行礼。 少当家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接著,少当家就问王鹏:“人关在哪?” 王鹏连忙伸手指向洞穴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在最里面那间.......少当家,您请!” 少当家点头笑了笑,隨即大踏步往里走去。 王鹏一溜小碎步跟在后面,表情諂媚得像一条哈巴狗。 这位少当家名叫李豹,今年二十岁,是齐云山黑鯊寨寨主李桥最小的儿子。 说起来,这李桥也算是个人物。 早年间,他本是某个山头的山大王,手下有两百多號人,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可自从东南沿海闹起倭寇,朝廷便在这一带增派了兵力,后来还设立了靖海军大营。 关键问题是,靖海军不光只是抗倭,还顺带著剿匪。 於是,黑鯊寨便被列入了清剿名单,一眾好汉跟著遭起了罪。 几年下来,李桥的黑鯊寨被靖海军揍得苦不堪言,山头都换了好几个,七年前落脚在的齐云山。 后来,李桥听说有一伙走私商专做“人货”买卖。 就是把年轻女子从沿海各地拐骗或强掳过来,再通过海路卖到倭国去,利润极高。 李桥走投无路之下,便跟这伙走私商搭上了线,利用细沙村这个荒废多年的小渔村作为隱蔽据点,干起了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 这个据点李桥已经经营了五、六年时间,从未出过紕漏。 被掳来的女子会被关在洞中的牢房里,每隔一段时间,走私商的船便会趁著夜黑风高前来接货。 李豹是李桥唯一的儿子。 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养大,宠溺的没边。 李豹这人,本事没学多少,吃喝嫖赌倒是一样不落,尤其是好色,见了漂亮女子就会管不住下半身。 每次有新“货”送到据点,他都会兴冲冲的跑来“验货”。 很快,两人来到最深处的牢房前。 李豹一抬眼便看见了牢房里的女子,目光瞬间死死黏在对方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此女生的一副绝色容貌,眉如远山,眼似秋水,纵使髮丝散乱、衣衫蒙了一层薄尘,也半点掩不住清丽耀眼的容顏。 一身利落青色劲装勾勒出窈窕身段,往日仗剑独行的颯爽风骨虽被绝境惶恐压下,但五官依旧精致明艷,动人心魄。 “小美人,是不是等急了?” “別急別急,哥哥一会儿保证让你舒服到死,嘿嘿嘿......” 李豹的目光肆无忌惮在她身上来回扫过,嘴角早已扯出一道下流的笑。 身后的王鹏也跟著乾笑两声,佝僂著身子,样子极其猥琐。 此时此刻,若是陈寒在,定能一眼认出,此女正是那一日他救下的惊鸿影姑娘。 牢房里,粗麻绳牢牢捆紧惊鸿影的手腕与脚踝。 她无力的侧躺在冰冷的地上,肩头微微发颤,眼底交织著惊惧、屈辱与滔天怒火,强撑著不肯流露出一丝软弱。 见李豹那副不堪入目的嘴脸,惊鸿影当即拼命扭动身躯挣扎。 顿时,粗绳深深勒进皮肉,留下一道道红痕。 无奈绳子绑得实在紧实,所有的挣扎全是徒劳。 李豹一看惊鸿影这又怒又怕的模样,当即张狂的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这笑声顿时让惊鸿影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仿佛要喷火一般,咬牙厉声骂道。 “你们这些恶匪,诱拐妇人,强掳女子、贩卖人口.......简直丧尽天良,迟早要遭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李豹一听,顿时更兴奋了:“小美人,真没想到,你不但长得如此好看,声音也这般销魂,哈哈哈......” 说到最后,李豹又是一阵大笑。 笑过之后,李豹扭头冲王鹏道:“愣著干嘛?还不把门打开!” 第88章 怎么是你? 王鹏不敢耽搁,连忙摸出钥匙,几下捅开门锁,用力拉开牢门。 “少当家,您请。” 李豹抬脚,大步迈入牢房。 下一刻,他的目光便像长了鉤子一样,死死粘在惊鸿影身上。 那张漂亮的脸蛋现在满是怒容,头髮散乱,衣衫也在挣扎中扯开了几道口子,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颈。 李豹看得喉结上下滚动,忍不住发出两声猥琐的嗤笑。 “小美人,你越骂,哥哥越觉得得劲儿,要不你再多骂几句,哥哥爱听。“ 王鹏站在牢门外,两只手搓来搓去,不时还会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 他已经心痒难耐,就想瞧个仔细,可又不敢真踏进牢房一步。 因为他太了解这位少当家的脾气了,好起来什么都好说,要是一旦惹怒了他,他是真会拔刀砍人的。 於是,王鹏只能抓心挠肝的在门外等著看好戏。 惊鸿影侧躺在地上,手脚都被粗麻绳捆得结实,挣扎了几下只磨得手腕火辣辣的疼。 她怒火滔天的瞪著李豹,用尽力气骂道:“你们这群畜生,早晚要被千刀万剐!“ 李豹一听,顿时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哈......骂,继续骂,使劲的骂!哈哈哈......” 说著,李豹便將手里的倭刀丟在地上,然后开始解自己腰间的系带,嘴里道:“小美人,哥哥来了,嘿嘿嘿......“ 惊鸿影一看见他脱衣服,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你......你別过来!” “你个畜生,你离我远点!走开!“ 惊鸿影彻底慌了,开始拼命的往后蹭。 而这时,李豹已经脱掉外衫,隨手往旁边一丟。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低头正要继续脱的时候,突然想起牢门外还站著个人。 李豹脱衣服的动作一顿,转头瞪过去,不耐烦道:“看什么看?还不滚远点!“ 王鹏正伸著脖子看得起劲,被李豹这么一骂,赶紧缩回头。 同时脸上堆起訕笑,连连点头哈腰:“少当家,您別生气,我这就滚,这就滚。“ 说完,王鹏便转身离开了牢门口。 別看王鹏面上乖顺,其实他心里是很不痛快的。 王鹏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鄙视,心里嘀咕道:看看怎么了?老子又不是看你。 可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李豹见王鹏走了,这才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惊鸿影身上。 他搓了搓手,弯著腰一步一步往前逼近,嘴里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 “小美人,你別怕,哥哥疼你,一会儿你就知道哥哥的好了,嘿嘿嘿......“ 惊鸿影已经嚇得浑身发抖,嘴唇都白了。 她拼命挣扎著往后缩,想要远离李豹。 可那点后退的距离还不如一只手臂长,李豹的哈喇子都快滴到她腿上了。 “你別过来!你走开呀!“ 惊鸿影声音发颤,早没了刚才骂人的气势。 李豹看著她这副恐惧的模样,脸上更加得意起来。 他笑嘻嘻的伸出一只手,弯下腰就想去摸她的腿。 就在指尖离她大腿只剩两寸距离的时候,牢房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声音隔得有点远,听著是牢房走道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李豹的手不由顿在半空,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紧接著,外面又是一声惨叫传来。 这回声音的距离近了很多,应该就在牢房走道外面不远的地方。 李豹心头猛的一紧,立刻直起腰,转身冲外面喊:“王鹏!王鹏?“ 下一息,一串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传来。 王鹏很快出现在牢房门口,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哆嗦。 “怎么回事?”李豹皱眉喝问。 王鹏抬手指著牢房走道尽头,声音打战:“少当家!不.....不好了,有靖海军闯.....闯进来了!“ 李豹一听,脸上的皮肉立马抽动了一下:“靖海军?怎么会有靖海军的?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地上的惊鸿影一听靖海军杀进来了,瞬间满脸激动之色。 王鹏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少当家,我......我不知道啊!” “我刚才正往外走呢,一出去就看见一个靖海军从地道入口杀出来,两三下就把咱们看守牢房的两个弟兄给杀了!” “那速度,快得我都看不清楚!少当家,咱们......” “等一下,你刚说什么?”李豹突然抓住一个细节,打断后眼睛眯了眯:“对方几个人?“ 王鹏哆嗦著道:“一......一个人。“ 李豹当时就笑了,笑声里带著不屑和轻蔑:“亏你还是咱们寨子的七当家,就一个靖海军,竟把你嚇成这样。” 紧接著,李豹便回身捡起丟在地上的倭刀,拇指一顶刀鐔,“呲啷“一声把刀拔了出来。 “看小爷怎么宰了他!” 说罢,李豹便將刀鞘隨手丟在脚边。 他连外衣都懒得捡起来穿,提著雪亮的倭刀便走出了牢房。 李豹是李桥唯一的儿子,自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寄予厚望。 五岁不到,李桥就让寨里几位武艺不错的当家开始轮番教习。 十几年来,拳法、刀法、枪法李豹都练过。 如今在寨子里,除了那几位武艺不错的当家,寻常三五个嘍囉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一个靖海军的小兵,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把门关上,別让这娘们跑了。”李豹一边走一边叮嘱身后的王鹏。 王鹏连忙把牢门关上,快速上锁后跟上李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刚从牢房走道里出来,迎面便撞上一个人。 那人正从洞穴中央走过来,手里提著一柄带血的倭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他身穿一身靛蓝色靖海军服,胸前套著半旧皮甲,腰间掛著一把弹弓,一张年轻的脸庞英武不凡。 此人正是陈寒。 双方同时看见对方,同时停下脚步。 相距不过十来步,各自都在打量对方。 李豹快速上下扫了陈寒一眼,看对方年纪不过才十七八岁,个头也不比他高,顿时便心生轻视,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陈寒也在打量李豹。 这人穿著一件贴身的单衣,肌肉线条看著十分结实,握刀的姿势也很专业,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对付。 这时,跟在后面的王鹏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落在陈寒脸上。 下一息,王鹏的脸瞬间就白了,两个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怎......怎么是你?” 王鹏本来只是想瞧瞧这个闯进来的靖海军长什么样。 刚才他虽然看见了陈寒干掉自己两个守卫弟兄的画面。 但因为距离太远,加上又是背光的角度,所以並没有看清楚他的容貌。 但这会儿双方面对面,王鹏终於看了个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第89章 你说你,是嫌命太长了吗? 李豹眉头一皱,转脸看向王鹏。 王鹏正抬手指著陈寒,整条胳膊都在发抖,嘴皮子也在打战。 李豹满是疑惑,问:“你认识他?“ 王鹏嘴巴张了又张,指著陈寒的手用力抖了好几下,才好不容易挤出话来:“少当家,就是他!他......他就是,就是......” “慌什么慌!” 李豹很是不满,立刻大喝一声。 王鹏嚇得一激灵,隨后赶紧提醒自己要冷静一些。 顿了顿,王鹏狠狠咽了口唾沫,重新说道:“少当家,他就是昨天杀死咱们四个兄弟的那个墩军伍长!“ 李豹一听,眉头顿时拧紧,开始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人。 昨天四个弟兄死在某个墩军伍长手里的经过,王鹏一回去就跟他说了。 他知道对方年轻,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年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李豹半眯著眼睛,慢慢握紧了手里的倭刀,语气也认真了起来:“原来就是你小子杀了我四个弟兄。“ 陈寒没接话,目光越过李豹和王鹏二人,看了看他们身后的牢房走道。 看来人应该都关在后面的牢房里。 下一息,陈寒收回目光落在李豹脸上,冷冷丟出一句:“怎么著?想替他们报仇?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 李豹没想到陈寒会这么囂张,顿时嘴角一咧,仰头大笑:“哈哈哈!” 笑声刚落,李豹表情陡然冷漠。 只见他单手举起倭刀,朝著陈寒面门就是一指,刀身上顿时掠过一缕寒光。 “小子,好胆色!一个人就敢闯我的地盘!“ 陈寒面不改色,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举刀横在身前,摆出迎战姿態。 “有空在这说废话,不如刀下见真章!“ 李豹一听,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他从小在寨子里被惯著长大,向来只有他懟人,哪轮得到別人懟他。 “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豹低吼一声,瞬间改为双手握刀,踏前一步便朝陈寒头顶劈了过来。 刀锋自上而下劈落,力道又沉又急,裹著风声直奔陈寒天灵盖。 陈寒横刀一架。 “鐺——!“ 火星迸溅,陈寒手臂猛的一沉,虎口被震得发麻。 这一刀著实有点东西,顿时令脚下有点不稳,不由往后倒退了两步,赶紧踩实。 李豹得势不饶人,收刀再劈。 第二刀比第一刀更快。 陈寒这回不敢硬接,侧身让开刀锋,同时挥刀横斩,想用振武刀法的“横截断刃“逼对方后退。 李豹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出招,身子猛的往下一矮。 下一刻,刀身倒转,贴著地面就朝陈寒脚踝扫了过去。 陈寒一惊,连忙退步跳开。 谁知刚落地,李豹又是一刀当头劈来。 陈寒只得再次横刀格挡,人又被震退了两步。 几个回合下来,陈寒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陈寒一直都清楚,长刀对战跟短兵器对战是很不一样的。 直到现在,真的碰上了善用长刀的人,他才彻底明白。 不是很不一样,是完全不一样,简直就是两码事! 刀身的重量、重心的偏移、发力的轨跡,样样都得从头適应。 他前世练的都是近身短兵,这具身体虽然继承了原主的一些底子,可说到底也就练了那么几天的振武刀法。 面对从小把长刀当筷子使的李豹,不管是自己的出刀速度、刀势变化,还是变招的连贯性,都差了不止一截。 李豹见陈寒越打越吃力,嘴角渐渐就翘了起来。 他一边出刀一边不断变换攻击角度,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刀势像流水一样没有断档。 陈寒左支右絀,手里的刀渐渐感觉越来越沉。 在第十四招的时候,李豹突然变招。 他刀尖一挑,先用虚招骗陈寒举刀格挡,待他刀势用老,刀身已经过了中线....... 李豹突然猛的一转手腕,刀刃从下往上斜撩,结结实实磕在了陈寒的刀身上。 陈寒只觉一股大力顺著刀身涌来,五指一麻。 倭刀脱手飞了出去,“噹啷“一声掉落在地,骨碌碌的滚了两圈才停住。 刀没了。 王鹏一直缩在后面探头探脑的看,一看这局面,顿时便跟逮著了机会似的。 “啪啪啪!” 王鹏两只巴掌就拍了起来,扯著嗓子喊道:“少当家好刀法!少当家威武!” “少当家,我就知道,这小子在您面前那就是个废物!” “还伍长呢,连刀都拿不稳,没用的玩意!“ 说著,王鹏就朝陈寒啐了一口,满脸轻蔑的嘲讽道:“小子,你昨天不是挺能杀的吗?” “怎么一到我们少当家面前就不行了?”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配在我们少当家面前拔刀?我呸!” 李豹见陈寒没了武器,顿觉胜券在握。 於是暂时收刀站定,暗暗喘了两口粗气。 李豹没搭理王鹏的恭维,他歪著脑袋打量著眼前两手空空的陈寒,就像在看一只被拔了獠牙的野狗。 下一息,李豹慢悠悠的把刀扛到肩上,脚底下踱著步子往前走了两步。 “小子,你刚才不是挺横的吗?继续横呀!“ 李豹囂张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陈寒没说话,他正在趁这个间隙恢復气力。 李豹用刀尖隔空点了点陈寒,语气不紧不慢:“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一个人闯进来,刀都拿不稳,是嫌命太长了吗?“ 陈寒还是没说话,手却已经摸到腰后。 “怎么,嚇傻啦?“ 李豹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倭刀,得意道:“小子,今天小爷心情好,你要是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叫上三声爷爷,小爷说不定会大发慈悲,给你留个全尸。” 王鹏立刻在旁边跟著起鬨:“听见没有,小子!我们少当家抬举你呢,別不识好歹!“ 陈寒嘴角微微一翘,对李豹冷声道:“就凭你?还不够格。” 李豹眉头一皱,鼻腔发出轻哼。 紧接著,李豹就往前踱了一步,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嗤啦作响。 他歪头打量了一下陈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有点无趣。 “真没意思。” 李豹摇头撇了撇嘴,语调懒洋洋的:“不肯是吧......行!待会儿小爷先挑了你的手筋脚筋,再慢慢的折磨你,反正小爷有的是时间!“ 这时,陈寒终於动了。 他右手从腰后抽出来,手中豁然多出一柄倭式短刀。 刀身大约七寸,单面开刃,刃部泛著哑光。 李豹看著这把短刀,不由笑了:“哟,还有后手呢!” 陈寒手腕一翻,將短刀反握,刀刃朝外,贴在手臂外侧。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重心迅速下沉,膝盖微弯,脚尖微微內扣,摆出了一个完全不似盛国武学路数的战斗姿势。 李豹顿时笑容一滯。 虽然他没见过陈寒这种战斗姿態,但多年习武的他能感觉出来,对方接下来的出招肯定不简单。 第90章 你这什么路数? 渐渐地,李豹的眼神也变了。 “你这什么路数?“ 李豹皱眉问了一句,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轻慢。 取而代之的是满心警惕,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陈寒一言不发。 突然,他左脚往前一踏,整个人突然像一支箭似的射了出去。 这速度比刚才拿长刀时快了一倍不止,脚步又碎又密,重心压得极低,仿佛贴著地面在滑行。 李豹心中一惊,神色剧变。 他凭藉多年搏杀经验,下意识挥刀横斩。 这一刀时机、距离、力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精准封死了陈寒所有前进路线。 换做刚才的陈寒,必然只能仓促格挡避让。 可此刻的陈寒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刀锋即將劈中他身躯的剎那,他身形猛的侧身旋转,身法刁钻诡异。 下一瞬,他便贴著冰冷的刀尖险之又险的滑掠而过。 同时右臂迅捷探出,掌中短刀自下而上迅猛撩出,锋利刀刃精准擦过李豹握刀的右手手腕。 “嘶——“ 刺骨的痛感瞬间席捲全身,李豹倒抽一口冷气。 李豹右手虎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温热的鲜血顺著指缝开始不断滴落。 惊惧、恼怒与错愕顿时涌上李豹心头。 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本被自己压制的对手,在变招之后竟如此凌厉凶狠。 李豹不敢恋战,强压下心中躁动,立刻抽身连退两步,快速拉开安全距离。 隨即,他立刻换成左手紧握刀柄,全身肌肉紧绷,死死盯著前方的陈寒,戒备姿態拉满。 直到確认陈寒没有立刻追击,他才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 伤口不算长,但极深,翻卷的皮肉不断渗出血液,钻心的痛感阵阵袭来,让他心绪愈发烦躁。 “你他娘的......“ 憋屈又暴怒的情绪彻底压不住,李豹忍不住低声怒骂。 优势尽失,还仓促负伤,这份落差让他满心戾气,心態已然开始失衡。 谁知他话音刚落,气息尚未调匀,陈寒的攻势便再度骤然压来,根本不给他喘息调整的机会。 这一次,陈寒反手紧握短刀,刀锋从下方斜刺穿出,招式刁钻狠辣,直取李豹左臂小臂內侧,招招凶险。 李豹心中一慌,瞳孔微缩,慌忙收臂格挡。 可负伤之后动作已然迟滯,加上心绪急躁慌乱,终究是慢了半拍。 “嗤”的一声轻响,刀刃顺利划破皮肉。 第二道血淋淋的口子瞬间浮现。 “草!” 剧烈的疼痛接连袭来,李豹疼得齜牙咧嘴,心底的焦躁与慌乱愈发浓烈。 鲜血不断涌出,顺著刀柄快速流淌,眨眼间便將刀柄浸得湿滑黏腻,握刀的手感极差,力道也渐渐不稳。 陈寒深諳趁势追击的道理,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 他身形紧贴著李豹身侧游走穿梭,身法灵动飘忽,让人难以捕捉轨跡,手中短刀招招刁钻,死死瞄准李豹持械的手部。 手腕、指缝、掌根,每一刀都精准锁定。 短短数息,李豹就连退三、四步,步步狼狈,彻底落入被动挨打的死局。 被鲜血浸透的刀柄越来越滑,他掌心发麻、力道流失,几乎快要握不住手中的倭刀,心底第一次生出恐惧。 他彻底慌了,又怒又急,浑身燥热难耐。 原本稳操胜券的战局,硬生生被对方诡异的战法彻底翻盘,这种无力感让他满心憋屈。 “该死!” 李豹咬牙暗骂,迫切想要扭转局势。 於是,他便想著把倭刀换回伤势更轻的右手,试图重新稳住攻防节奏。 可就在他换手,身形出现转瞬破绽的剎那,陈寒骤然近身。 他一头径直撞进李豹怀中,右肩狠狠顶住对方胸口,锁住其身形,左手迅猛探出,精准扣住李豹握刀的手腕,猛地向外一带。 重心骤然失衡,李豹只觉得手臂一麻、力道尽散,紧握的倭刀隨之脱手,“噹啷”一声清脆落地。 未等李豹从错愕与慌乱中反应过来,陈寒攻势再续。 他反握的短刀自下而上迅猛一顶,坚硬的刀柄结结实实撞在李豹的下巴上。 “咔”。 清脆的骨响骤然响起,剧痛席捲全身。 李豹脑袋猛的向后一仰,双眼翻白,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僵硬得如同枯木,直挺挺地向后轰然倒地。 更为不巧的是,李豹的后脑勺狠狠撞上地面一块凸起的硬石。 一声闷响过后,李豹身体迅速瘫软,很快就不动了。 陈寒知道,李豹只是剧痛加撞击晕厥,並无性命之忧。 他暂时无视倒地的人,立刻转头望向方才王鹏所在的位置。 可牢房走道那边已经空空荡荡,早没了王鹏的踪影。 陈寒眉头微蹙,正准备扫视四周搜寻踪跡,侧后方突然传来“噗通”一声落水巨响。 循声望去,洞口海面水花四溅,层层涟漪不断向外扩散荡漾。 只见王鹏的脑袋浮出水面,拼了命的向外游去。 那双手臂抡得飞快,如同风车一般,求生欲拉满。 转瞬之间,王鹏就游出了七八丈远,快出洞口了。 陈寒走到水边,看著那越游越远的月代头脑袋,嘴角微微抽了抽,暗自腹誹。 这个世界要是有逃跑奥林匹克锦標赛,这傢伙妥妥第一名。 陈寒摇了摇头,无暇追击。 隨后,陈寒收起短刀,找来一根结实的麻绳,动作麻利的將李豹捆好,还特意打了个紧实的死结,以杜绝对方醒来后反扑的可能。 处理完一切,陈寒捡回自己的倭刀,单手將昏迷的李豹拖进牢房走道。 这么做是为了確保接下来的时间里,对方始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內。 陈寒暂时放下李豹,提著倭刀走到第一间牢房门口。 光线有点暗,但陈寒还是能看见,牢房最深处的角落边缩著两个人。 看不清模样,却能听见十分压抑的女人呜咽声。 陈寒拍了一下牢门,用里面喊了一声:“翠翠?“ 没人回应。 那两个人影又往墙角缩了缩,其中一个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泣,像是被嚇得不敢出声。 陈寒也不废话,直接用倭刀砍断了门锁。 推开门,陈寒朝里面招了招手:“出来吧,我是来救你们的。“ 两个女孩都没动,不知道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还是不太敢相信自己已经得救了。 陈寒没时间安抚她们,转身就去了隔壁第二间牢房。 第二间牢房里关著三个年轻女子。 她们都缩在牢房最里面的乾草堆上,挨成一团。 陈寒直接举刀砍断门锁,开门就进了牢房。 “你们谁是翠翠?“陈寒冲三人问道。 第91章 原来你是靖海军 片刻安静过后,角落里一个人影突然动了一下。 那女子抬起头,一张圆脸,鼻头通红,眼睛肿得像核桃,唇边还有没擦乾净的泪痕。 “我......我是翠翠。“ 陈寒一听,立刻走到三个女子跟前。 她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年龄,一个个泪眼憔悴,模样狼狈,看起来可怜极了。 应声的那个女孩是一张圆脸,穿著一件粗布花袄,外形模样跟黄泥坳村那对夫妇描述的完全对得上。 “你爹娘让我来救你的。“陈寒说道。 翠翠先是一愣,紧接著眼泪便不受控制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爹......娘......” 翠翠急急的点头,脸上全是获救后的惊喜。 陈寒道:“先出来,一会儿我带你们出去。” 说罢,陈寒便转身出了牢房,去了最里面的第三间牢房。 还有个惊鸿影没找到,陈寒没时间跟她们多说。 翠翠和另外两个女孩立刻互相搀扶著站起来,踉踉蹌蹌的走出牢房。 此时,陈寒已经来到第三间牢房门口。 里面的地上侧躺著一个女子,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脚踝也被绑著。 女子这会儿正看著牢房外面,陈寒一走过来,两人的视线便对上了。 陈寒一眼就认了出来,此女正是那日他救过的惊鸿影姑娘。 因为逆光的原因,牢房里的惊鸿影完全看不清陈寒的长相。 从她的角度和光线,只能看清楚牢门外的人穿的是靖海军服。 下一息,惊鸿影原本暗淡的眸子瞬间就亮了。 刚才这段时间里,惊鸿影一直竖起耳朵在听外面的动静。 她听到了兵器撞击的声音,也听到了王鹏的恭维和嘲讽,知道闯进来的靖海军跟李豹正在搏杀,而且还落了下风。 原本惊鸿影对这位靖海军都不抱希望了。 可没想到,对方居然反败为胜,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惊鸿影颇为激动,身子下意识便挣扎了几下,顿时手脚又被勒得生疼。 “姑娘,我来救你!” 陈寒说了一句,隨即退后一步,一刀劈断门锁。 惊鸿影在听到陈寒声音的时候不禁微微一怔,心想: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呢? 很快,牢门打开。 靖海军快步来到惊鸿影跟前蹲下。 此刻,逆光效果消失,这名靖海军的真容终於显现在惊鸿影眼前。 光线虽然有点暗,但已经足够惊鸿影看清对方的面容。 这眼睛,这鼻樑,这轮廓...... 惊鸿影越看越觉得眼熟。 “姑娘,你先別动,我给你鬆绑。” 陈寒说著就用倭刀开始割绳子。 惊鸿影扭头看著认真割绳子的陈寒,愣了一下之后,终於想起他是谁了。 “是你,陈二狗!” 陈寒没接话,继续割绳子。 很快,绳子被割断,惊鸿影的束缚解除了。 惊鸿影快速挣脱掉绳子,双手撑地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著陈寒,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目光从他腰间的弹弓扫到身上的靖海军服,又扫到那块伍长腰牌。 “原来你是靖海军!“ 陈寒点点头。 惊鸿影还想再问什么,却被陈寒抬手打断。 “先別问了,离开这再说。” 陈寒转身就往外走,嘴里一边道:“那个月代头跑了,要是他带著外面的人一窝蜂杀进来,我一个人可顶不住。” 惊鸿影一听,脸色立刻变了几分。 “好!” 惊鸿影立刻不再多问,跟在陈寒身后快步往外走。 刚出牢房没多远,惊鸿影便看见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瘫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李豹。 惊鸿影顿时怒从心头起,胸中积压的怒火与戾气瞬间翻涌上来。 她二话不说,快步上前,扬手便是狠狠几记耳光,又抬脚狠狠踹在李豹的胸腹之间,力道十足,每一下都带著实打实的恨意。 旁边两个曾被李豹肆意糟蹋、受尽折辱的女孩,见状也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委屈与愤恨。 她们也红著眼衝上去,对著地上昏迷不醒的李豹又踢又捶,积攒多日的屈辱在此刻尽数宣泄。 拳脚落在身上的痛感愈发剧烈,原本昏死的李豹渐渐痛醒。 意识刚回笼,李豹便感受到四面八方的击打。 嚇得他魂飞魄散,以为这些女子是要动手杀他,当即扯著嗓子疯狂嘶吼起来:“救命!救命!” “来人啊!杀杀......杀人了!” 悽惨的呼救声在狭窄的牢房通道里迴荡,又刺耳又聒噪。 “停停停,都停下,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 陈寒眉头紧蹙,上前一步拉开眾女子。 李豹这才鬆了一口气,仰头躺在地上,“呼呼”的喘粗气。 谁知下一息,陈寒突然走到李豹跟前,抬手便是一记精准利落的重拳,狠狠砸在李豹的面门上。 李豹只觉脑子“嗡”了一下,隨即眼前一黑,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再度昏死过去。 隨后,陈寒从李豹身上撕下一块衣布,揉成一团粗鲁的塞进他嘴里。 待会儿要是再醒来,看他还怎么叫。 陈寒刚处理完李豹,翠翠便“扑通“一声跪在跟前,开始磕头。 后面四个女孩也跟著跪了下来,同翠翠一起向陈寒磕头。 这一下,出去的路都被她们堵住了。 五个女孩嘴里不停的道著谢。 有人喊“谢军爷救命之恩”,有人喊“多谢军爷”。 还有人喊著喊著就哭了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行了行了,別磕了,大家赶紧起来!” 陈寒急忙阻止大家。 过了一会儿,陈寒终於把五个女孩劝起来。 “走走走,先离开这里!” 陈寒招呼一声,示意惊鸿影领著五个女孩先走。 惊鸿影突然想起什么,立刻道:“等我一下。” 说罢,惊鸿影就跑出了牢房走道,左看右看后朝洞穴一角跑去。 陈寒跟出去看的时候,惊鸿影已经在洞穴角落的一堆杂物旁寻找起什么来。 不一会儿,惊鸿影便面露喜色,然后从杂物堆里拿起一把宝剑。 陈寒这才知道,她是在找自己的佩剑。 惊鸿影拿著佩剑跑回来,冲五个女孩招了招手,领著她们朝地道入口走去。 陈寒也一把抓住绑李豹的麻绳,像拖麻袋一样把他往外拖,跟在眾人身后。 李豹依旧处在昏迷之中,软绵绵的毫无挣扎之力。 这之后,惊鸿影领著五个女孩一直走在前面,陈寒拖著李豹跟在最后。 一行人沿著来时的地道往回走..... 没过多久,眾人穿过地道,来到之前的入口下方。 刚走近,最前面一个女孩便发现地上还横著两具死尸。 两具尸体的脖颈处各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血还没完全乾透,洇了一大片在地面上。 “啊!” 女孩受到惊嚇,立刻双手捂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紧接著,另外几个女孩也看见了尸体,忍不住也惊呼出声。 其实这两具尸体也让惊鸿影嚇了一跳,只不过她及时忍住,没让自己叫出声。 几个女孩的惊叫虽然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地道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小声点!” 后面的陈寒立刻压低声音提醒:“想把山匪都招过来吗?“ 第92章 这姑娘倒是重情重义 五个女孩瞬间噤声,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陈寒当即拽著李豹,从眾女子中穿过,快步来到地道口下方的木梯旁。 “你们在这等著,我先上去看看。”陈寒放下李豹,沉声开口。 惊鸿影与五个女孩齐齐頷首,眼底满是焦灼与信赖。 陈寒抬手拨动墙面的开关,头顶紧闭的地道石板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缕天光骤然从豁口倾泻而下,精准笼罩住陈寒的身形。 沉沉黑暗的绝境里,这道光如同撕裂阴霾的裂隙,穿透层层荫翳,为陈寒镀上了一层光环,也给深陷绝境的女孩们点亮了生机与希望。 陈寒抬脚踏上木梯,步履稳健,三两下便攀至出口边缘。 他极为谨慎的探出半个头,目光锐利如鹰,飞快扫视周遭全境。 外面很安静,不见半个人影,也没有半点脚步声。 唯有远处海浪反覆拍击礁石的哗哗声响,在空荡的渔村间悠悠迴荡。 確认周遭安全,陈寒立刻顺著木梯折返回入口下方,一边发力拖拽著昏迷中的李豹,一边奋力向上攀爬。 下方的惊鸿影与两个女孩见他有些吃力,立刻上前合力托起李豹的身躯,稳稳向上推送,替他分担力道。 须臾之间,陈寒便將李豹弄出了地道口,旋即自己也翻身登上地面。 他蹲下身子再次快速扫视四周,確认没有异常后,才俯身对地道下面喊话:“快上来!” 隨后,五个女孩依次顺著木梯攀爬而出。 翠翠第一个爬上来,手脚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显然是惊魂未定。 但她一直死死咬著嘴唇,强忍著不曾发出一丝哭腔。 余下四名女孩紧隨其后,陆续爬出地道。 陈寒伸手逐一搀扶,將五人尽数拉上地面,提醒她们保持安静。 惊鸿影跟在最后。 她到底是习过武的,身手远胜寻常女子,不过数息便攀上出口边缘。 陈寒只伸手轻轻一带,她便身姿轻盈的跃出了地道口。 等所有人都出来后,陈寒才俯身推动石板,严丝合缝的盖死地道入口。 “大家噤声,迅速撤离此地!” “走!” 陈寒压低声音叮嘱,抬手指了指村子空地的反方向。 一眾女子不敢耽搁,尽数弯腰躬身,屏住呼吸,匆匆朝著指定方向疾步挪动。 谁知眾人尚未走出十步,左前方一间半坍塌的危房后方,突然传来一串“稀里哗啦”的声响。 陈寒等人不由转脸看去。 差不多同一时间,一名头戴倭式斗笠的男子,正好从屋后探出半个身子。 男子手里捏著几片宽大的树叶,一边甩手用树叶胡乱扇风,一边满脸嫌恶的低声嘟囔:“好臭,好臭。” 在陈寒眾人看不见的屋后,这人裤管已经褪至膝盖,大白屁股露在外面,姿势丑陋噁心,居然是在屋后拉屎。 一瞬间,那偽倭豁然僵在原地。 与此同时,他手上晃动的树叶也定格在半空,眼神更是一片茫然。 短暂的死寂过后,那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啊——!” 静謐被撕破。 陈寒心头一沉,暗道:糟糕! 紧接著,那人也顾不上整理衣裤、清理污秽,慌忙提上裤子,连滚带爬就朝著村子空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好了!猪花跑了!” “快来人啊!猪花全跑了!” 悽厉的呼喊顿时响彻整个小渔村。 “猪花”是这群恶徒对所有被掳、被骗至此,即將被贩卖的女子的屈辱性蔑称。 变故突生,五个女孩瞬间僵在原地,猝不及防,全然乱了心神。 “跑!赶紧进树林!別回头!” 陈寒反应极快,反手就推了推身旁的翠翠,厉声急喝。 惊鸿影也瞬间回过神,紧隨其后高声提醒:“快跑!別愣著了!” 话音落下,惊鸿影已经带著五名女孩朝前方树林全力奔逃。 陈寒不敢耽搁,俯下身快速將昏迷中的李豹扛在肩头。 正要迈步追赶眾人,陈寒余光突然瞥见一道靚丽身影骤然折返。 是惊鸿影。 “你回来做什么?”陈寒眉头紧蹙,眼底满是不解与急切。 惊鸿影神色坚毅,不见半分怯意:“我来帮你!” 说罢,惊鸿影便拔出宝剑,剑锋寒光凛冽。 “不用!你赶紧带她们走!” “我手里有人质,他们不敢动我!” 惊鸿影却毅然摇头,目光灼灼:“不行,我绝不能丟下你独自断后。” 陈寒心中微诧,暗自感慨:这姑娘倒是重情重义。 “现在不是逞义气的时候,敌眾我寡,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快走!”陈寒皱眉急促。 惊鸿影却態度坚决,始终不肯独自撤离。 就在此时,村子空地方向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夹杂著匪徒杂乱的嘶吼,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在哪?人跑哪去了?” “在那!他们在那!” “快追!別让他们跑了!” 见敌人已经追上来,陈寒便沉声对惊鸿影道:“跟紧我,別落了单!” 惊鸿影重重点头,长剑横於身前,剑锋紧绷,身姿挺立,一副视死如归的决然姿態。 陈寒不再多言,缓缓將肩头的李豹放落地面,隨即拔出倭刀,將刀刃稳稳抵在李豹脖颈的大动脉处。 转瞬间,十余名匪寇便气势汹汹的衝到了二人面前。 队伍中既有身著倭式短褂的偽倭,也有衣衫襤褸、面目凶悍的山匪,人人手持刀棍利器,杀气腾腾。 为首的一名偽倭看似是这群人的小头目,他手中握著一把仿製倭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当他看清陈寒挟持的人竟是自家少当家时,脸色骤然一变,煞白如纸。 小头目猛的顿住脚步,张开双臂拦住身后眾人:“停!全都不许动!” 紧隨其后的一眾匪徒纷纷驻足,不敢贸然上前。 小头目双目赤红,恶狠狠的瞪著陈寒,刀尖直指他的面门,厉声怒吼:“赶紧放了我们少当家!否则定让你碎尸万段!” 陈寒心底冷冷嗤笑,暗自思忖:老子像傻子吗?会蠢到听你摆布? 下一瞬,陈寒手腕便加了些力道,锋利的倭刀刀刃骤然收紧,死死贴住李豹脖颈的皮肉。 一丝猩红血丝立刻顺著刀刃渗出,触目惊心。 “谁敢上前一步,老子现在就宰了他。” 陈寒嗓音冰冷刺骨,不带半分温度。 小头目见状脸色愈发阴沉,眉眼间满是忌惮与暴怒。 其余的匪徒皆是心生怯意,佇立原地,无人敢轻易妄动。 偏偏有个偽倭心存侥倖,妄图投机偷袭。 趁著陈寒喊话震慑眾人的空档,他悄然弓身,从侧面迂迴潜行,手中紧攥一根削得尖锐的长竹竿,蓄力就朝陈寒的腰部刺了过去。 好在此人的小动作早就被陈寒的余光发现了。 就在尖竹竿即將刺中陈寒身体的前一刻,陈寒突然后撤一步,精准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紧接著,陈寒右腿骤然发力,一记乾脆利落的侧踢,狠狠踹在偽倭的小腿脛骨之上。 “哎哟!” 悽厉的痛呼骤然响起,那偽倭重重扑倒在地,手中竹竿脱手飞出,滚出数尺之远。 陈寒顺势上前,一脚踏在他的后背,將人死死钉在沙土之中,令其动弹不得,只能痛苦哀嚎。 “退后!全都给我退后!” 陈寒陡然怒喝,声震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