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长生:从锦衣卫小旗开始成圣》 第1章 秘密 “从现在开始,不能叫我嫂子,要叫夫人。” 白凝冰双眼荡漾,看著眼前死鬼丈夫的同胞弟弟。 七尺有余,麦色皮肤,精壮挺拔。 平平无奇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让人久久无法忘怀。 秦苍闻言,停下揉搓的双手,放在白凝冰纤细的腰肢上。 没有回话,而是用行动回答。 感受到秦苍强健有力的动作,白凝冰本能的塌腰配合,嘴里继续叮嘱: “虽然,你是太祖皇帝玄孙,中山靖王...之后~ 呼~ 但,推恩令到了你们这一代,有和没有,本质上没太多区別。 记住,是因为我的帮助,你才能翻身,代替你哥哥,进入锦衣卫。 不用从预备役的力士做起。 跳过校尉,直接当上五名校尉的小旗官。” 听到白凝冰的话,秦苍眼里闪过一些不明的意味。 外卖,小女孩,大运...... 大荒,锦衣卫,武者...... 他没有停下动作,反而更加迅猛。 秦苍的反应,让白凝冰以为,是自己的话起效果了。 为了一劳永逸,加码威胁: “那个蠢货才来长风县,锦衣卫那边,除了武者实力外,没有破绽。 也就因为空降,抢了別人的位置,有些小麻烦。 至於你老家,一百七十六人,染了瘟疫。 全死了。 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嗯? ......” 白凝冰突然开始抽搐,脸上闪过不正常的红润,双眼露出疑惑、恐惧的神色。 秦苍缓缓欺身上前,拿起一条绸带,缠绕在白凝冰的脖颈上。 隨后开始发力。 一个人知道的事情,那才叫秘密。 两个人知道的事情,那就不叫秘密。 数个时辰前,他魂穿到弟弟秦青身上,大致了解事情经过。 白凝冰似乎是受命於人,需要打入锦衣卫內部。 锦衣卫乃大荒太祖建立的天子亲军,延续至今,已逾千年。 若是底层还好,一旦想要晋升中高层,其审查机制严密,滴水难渗。 白凝冰借用秦苍、秦青兄弟两人身上,那道近乎无用的推恩令。 向长风县锦衣卫递交申请,转呈宗人府。 推恩令这东西,要看落在什么人身上。 若在王爷之子或侯爷之子手中,倒能撬开一道门缝。 可秦家兄弟的血脉已传承不知多少代,稀薄得早已在五服之外。 推恩令在他们身上,不过是一纸空文。 然而白凝冰硬生生用財力、关係,將原主秦青的哥哥秦苍送入了锦衣卫,还坐上了小旗官的位置。 哥哥也许是太年轻,又或是自视过高。 才当上锦衣卫一天,便与白凝冰起了爭执。 两人在院中爭吵的声音越来越大,原主听见动静,从偏房走了出来。 白凝冰见到原主之后,只沉吟了数秒。 眉梢微动,隨即抬手一掌,將哥哥打得倒飞出去。 哥哥不知发了什么疯,摔落在地后,竟以为是原主之故。 临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一掌拍向原主胸口。 他便是这一刻,魂穿弟弟秦青身上。 接受了原主全部记忆,知晓这是个似是而非的世界,且真有武者存在。 就拿哥哥来说,机缘巧合踏入武者第一境,淬体境。 便是这野路子出身的淬体境,曾遇十名山匪拦路,硬生生乱拳击杀三人,余下七人落荒而逃。 而哥哥在白凝冰面前,连一掌都接不下。 他不认为自己会是她的对手。 明哲保身之下,选择听从白凝冰的命令,处理尸身。 当他触碰到哥哥尸身渗出的血液时,脑中骤然涌出一道神秘的画面。 脑海最深处,一座古朴的黑色祭坛缓缓浮现。 秦苍不知此物来歷,却自然而然地知晓了它的名字与能力。 黑石祭坛。 通体由地心玄黑石筑就,高不过丈许,天然形成三层递升的台基。 坛身铭刻著暗金色纹路,纹路乾涸如沉睡千年的古脉。 祭坛正中央,镶嵌著一块平滑如镜的玄黑石壁。 除前两次外,从第二次献祭完开始算,想要第三次献祭,必须隔一个月。 固定周期,不可叠加,不可加速。 向祭坛许下心愿,它会提供三种实现方式,需要不同的祭品来完成。 祭品等级越高,回报越好。 此外,黑石祭坛还具备储物之能。 祭品不论大小,皆可收纳。 非祭品之物,最多可容纳近一千立方米。 原主对武道知之甚少,只听过哥哥提起过,白凝冰是通脉境武者。 秦苍自知一个普通人,绝无可能在通脉境武者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於是白凝冰命他去臥室时,暗中催动黑石祭坛。 同时许下愿望: 【给我一份,能够杀死通脉境武者的毒药和解药。】 脑海之中,黑石祭坛开始泛起,如尘烟一样的灰色光芒。 祭坛正中央的玄黑石壁上,条件缓缓显化。 第一层显示: 【迷香草五钱,马钱子四钱。 连续服用三天,可致通脉境武者死亡。】 第二层显示: 【断肠草五钱、生川乌三钱、闹羊花二钱。 通脉境武者服用后,半个时辰內死亡。】 第三层显示: 【七步蛇胆一枚、鹤顶红一钱。 通脉境武者服用后,即刻死亡。】 秦苍现在哪有时间,去搜集药材? 然而,转头的时候,看见了一筐东西。 褐红扁小籽,內里淡黄,带油香。 酸枣仁。 心念一动,將其收入黑石祭坛。 【以此为祭,可否炼出,能够危害通脉武者的毒药?】 脑海之中,黑石祭坛虽未发一言,秦苍却能清晰感受到它的波动: 【献祭之物,能让通脉境武者,盏茶功夫內,浑身不得动弹。】 够了! 正愁不知如何给白凝冰下毒,没想到时机来得这么快。 於是他趁著白凝冰转身的间隙,在神秘的地方,抹上毒药。 这才有了眼下的结果。 绸带在秦苍手中越收越紧。 白凝冰无法出声,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断续的哼哼唧唧。 她的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如退潮般迅速褪去。 隨著时间的推移,面色由苍白转为淡青。 眉心紧紧蹙起,五官因剧痛而扭曲。 眼球微微向外凸出,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顺著脸颊滑落。 也许是求生心切,白凝冰竟强忍著巨大的痛苦,朝秦苍努了努嘴,目光艰难地移向梳妆檯的方向。 黑石祭坛明示,能让通脉境武者,失去盏茶功夫的行动能力。 秦苍对此深信不疑。 但,他並未鬆手。 免得死於话多。 於是越发用力,绸带深深勒入掌心。 白凝冰的面部开始发黑,神情从痛苦渐趋麻木。 下顎鬆弛,口水顺著嘴角无声淌下。 双目圆睁,表情永远定格在惊恐的瞬间。 见对方再无反应,秦苍尝试著催动黑石祭坛將其收走。 念头刚一生出,白凝冰的尸首便凭空消失,出现在脑海祭坛之中。 刚经歷一场大战,有些脱力。 秦苍缓了片刻,这才起身走向梳妆檯。 谨慎起见,他手上隔著衣物打开抽屉,取出里面的信件。 信件纸质上佳,边缘裁剪规整。 “所行之事,皆已悉知。 允诺的百年血参,已经给你。 眼下尚处起步阶段,诸事未稳,不宜大动。 往后三月回报一次便可,不必过频。 余不赘(zhui)言。” 信尾无落款,只有一枚向阳花印记。 第2章 淬体境 三个月! 三个月后,若是没有按时向白凝冰的上线匯报,必然会引起怀疑。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更鼓声隱约传来,一下一下敲在秦苍心头。 对方的组织,定然不容小覷。 否则,也没有能力,搞到锦衣卫小旗官这样的位置。 也就是说,自己必须在三个月內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思索再三。 他决定继续冒名顶替,当这个锦衣卫小旗官。 並且努力向上晋升,同时儘快提升实力。 很显然,对方肯定是忌惮锦衣卫的。 自己可以借著锦衣卫这层皮,护住性命。 当然,靠人不如靠己。 所以更要利用锦衣卫的权力,为自己的武道之路铺路。 秦苍深吸一口气,开始搜刮战利品。 《追风刀法》 《锦衣卫入门手册》 《白玉心法》 还有一个木盒。 另有三百八十四两,以及几串铜钱。 秦苍率先打开《锦衣卫入门手册》,细细翻看。 册中大致记载了锦衣卫的权力与职责,还有官位升迁的细则要求。 逐页翻阅,翻到最后几页时,终於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內容。 淬体境、通脉境、內壮境、神勇境、凝罡境、抱丹境、后天境、先天境。 手册详细记录了前几个境界的信息。 淬体境,顾名思义,通过极限锻炼打磨身体,使其脱离普通人范畴。 常见的修炼方式有负重跑步、石锁举重、木桩对撞。 当然,若想不留后遗症。 或者说,那些大家族子弟採用的稳妥之法。 当以药浴浸泡为主,再辅以外功功法、拳架套路等以形炼体。 正常情况下,一旦完成一次换血,便算达到淬体境。 此境之人,一般可敌五到十名普通士兵,一拳碎碗口大的石头,跳跃三米以上,足以当上军中精锐或鏢师。 此时便可极限压榨,滋生出第一缕內力,跨入通脉境。 然而换血次数越多,凝炼出来的內力就越强。 所以大家族子弟或天赋异稟之人,通常会坚持换血两次。 通脉境,便开始打通体內经脉,使內力能在经脉中循环流转,力量更加顺畅自如。 ...... 內壮境。 ...... 秦苍合上手册,闭目凝思片刻。 隨后,心思已落在黑石祭坛之上。 【以《追风刀法》为主,助我跨入淬体境。】 经过认真思考,秦苍决定修炼《追风刀法》。 虽然《白玉心法》內也包含淬体法门,但他另有考量。 第一,若现在修炼白玉心法,將来某一天或许会因这套功法露出破绽。 第二,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以常理推之,其內部定然不缺功法。 只是可能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锦衣卫乃大荒皇朝最锋利的暴力特务机构,哪怕只是一套入门刀法,放在同级別武学中,想来也不会太差。 在秦苍许下愿望的瞬间,黑石祭坛开始泛起淡如尘烟的灰芒。 祭坛正中央的玄黑石壁上,条件缓缓显化。 第一层显示: 【《追风刀法》 负重长跑十里,石锁举重百次,木桩对撞百次。 血见愁三钱、红茜草三钱、地榆三钱、蒲公英根三钱、土当归三钱。 五味草药加水熬煮三大锅,温水泡澡半个时辰,同时內服少量药汁。 可换血一次。】 第二层显示: 【《追风刀法》 赤茅根五两、山红芍五两、紫地丁五两、野川穹五两、老红景天一株。 药材慢熬浓汁,一半泡澡,一半內服。 可换血两次。】 第三层显示: 【《追风刀法》 百年血参一株,內服。 可换血三次。】 秦苍望著玄黑石壁上那三行层层递进的条件,嘴角微微上扬。 隨即,转头看向桌上那只木盒。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即伸手打开木盒。 盒內红绸衬底,正中静静躺著一株通体赤红的血参。 根须完整,参体饱满,隱隱散发著温热的药香。 伸手取出百年血参,没有过多犹豫,直接服下。 隨后將《追风刀法》置於黑石祭坛之上。 祭坛放出的灰芒骤然明亮,如薄雾般瀰漫开来,將秦苍整个人笼罩其中。 起初是微微发痒,像无数羽毛拂过骨头缝。 身体下意识紧绷。 片刻之后,痛感骤然炸开,如同体內藏了火药,被一根看不见的火星点燃。 四肢细小血脉一阵阵抽缩,仿佛有无数细针顺著血管往里扎。 皮肉底下,似有千万只小虫在疯狂啃噬。 胳膊、小腿、胸腹。 全身上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肌肉一跳一跳地鼓动。 百年血参的药力混合著秦苍本身的血液,如洪流般开始冲刷他的血管。 猛烈的冲刷让他浑身剧烈打颤,身体不由自主地在房间里打滚。 砰砰~ 闷响接连不断。 汗水顺著额头滚落,淌进眼角,刺得视线一片模糊。 浑身上下忽冷忽热,体表毛孔不断渗出乌黑黏腻的杂质,散发出一股腥臭。 每一次气血流转,体內传来的拉扯酸痛。 都让他感觉自己要被活生生撕开。 雪上加霜的是,秦苍脑海里开始涌现《追风刀法》的招式、要义。 一招一式,起手收势。 如同他真的已经勤学苦练了千百遍,那些动作深深刻印在脑海深处。 砰~ 臥室的房门被强行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剧烈摇晃。 带头闯进来的是白凝冰的老僕,以及两名腰挎长刀的护卫,后面还跟著四名陪嫁丫头。 几人鱼贯而入,目光扫过凌乱的房间。 桌椅歪斜,茶盏碎了一地。 老僕白松当先一步,眉头紧锁,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著秦苍: “老爷? 发生了什么事? 夫人呢?” 呼~ 秦苍深深呼出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条被衝上岸的鱼终於重新回到水中。 那种体內血液被抽乾、再换上新血的滋味,真的极不好受。 而且,还换了三次! 不过,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刻他只觉的,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散发出愉悦的震颤。 筋骨轻健,气血充盈,仿佛隨手一拳都能打穿墙壁。 这种感觉,好极了。 秦苍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白松,扫过他身后的几人。 面色已恢復大半。 “她有事出去了。” 秦苍开口,声音平静,带著一丝原『秦苍』的囂张: “不过她有一句话,托我告诉你们。” 白松神色微凛,身子向前倾了半寸: “夫人有什么吩咐?” 秦苍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白松身上: “秘密,你俯耳过来。” 第3章 酸枣树 白松微微皱眉。 混乱的房间,桌椅歪倒在地,茶盏碎瓷散落各处。 墙上几处新鲜的撞痕,在烛火映照下显出深浅不一的凹印。 夜深至此,本该熄灯安歇,臥房却是一片狼藉。 以及...... 秦苍身上那层乌黑黏腻的污秽。 还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恶臭,混著血腥与药气,在室內挥之不去。 『是夫人拿宝物助他淬体炼血,凝炼內力吗?』 白松並未生出其它念头。 眼前这个秦苍,不过机缘巧合跨入淬体境。 功夫寻常,连他身后那两名护卫都可以轻鬆拿捏。 如何是通脉境白凝冰的对手? 只不过如今夜色已深,臥室这光景,白凝冰又不在场。 所以他只是有些许怀疑而已。 白松犹豫一瞬。 烛焰微微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最终还是迈步向前,缓缓靠近。 不过,手太阴肺经里的內力已悄然凝聚。 虽然他没什么天赋,一大把年纪了才勉强打通一条正经,步入通脉境。 但也不是什么毫无战力的羔羊。 即便秦苍真有什么不对,他也能及时做出反应。 “好的,老爷。” 脑子里思绪万千,可现实中不过仅过了一瞬。 白松垂目敛眉,趋步向前,腰背微微佝僂。 垂在身侧的手掌却鬆弛而灵活,十指微张。 一副忠心耿耿老僕的恭顺模样。 杀机,根本没有前兆。 就在白松刚刚靠近,头颅微微低下,视线稍落於地面的剎那。 鏘~ 一声急脆的清鸣,骤然撕裂寂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锦衣卫小旗制式佩刀,雁翅刀脱鞘而出。 刀身在烛火照耀下掠起一道冷冽弧光。 秦苍右手持刀,自下往上斜向横削,刀刃朝外,刀路斜劈白松。 目標直指白松脖颈。 《追风刀法》第二式,断风。 这一刻,秦苍仿佛一位千锤百炼的刀法大家。 身形舒展如松,呼吸吐纳与刀势浑然一体。 手中的雁翅刀化成一道银色弧线,贴著空气瞬间掠至。 连风声都被这一刀劈开。 快! 太快了! 快到没有起势,没有预兆。 白松瞳孔骤然收缩,眼白处血丝迸现。 『不好!』 脑海中第一时间炸开警示,神经疯狂尖叫著危险。 全身肌肉本能想要后侧缩紧、抬臂格挡。 手太阴肺经內的內力已然调动,经脉中內力奔涌如潮,做好了还手的准备。 可是...... 身体却跟不上念头! 他看清了刀光。 他也看清了刀光折射下秦苍的面庞。 冷静、沉稳、果决,眼神锐利。 与他平时所了解的那个秦苍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別。 就像是两个人。 先前所有的防备、所有的预判、所有的蓄势。 在这一刻,在这一刀面前,形同虚设。 白松眼睁睁看著,刀锋一点一点接近自己的脖颈。 先是划破皮肤,传来一丝微凉的刺痛。 隨即切入更深,切断大动脉。 温热血液,从伤口处向外喷涌。 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铺天盖地的凉意从脖颈处蔓延开来。 白松眼中铺满惊恐,满满的不敢置信。 他明明防备著! 他明明提前戒备! 他可是已经利用气血,凝炼出內力的通脉境武者。 为什么还是躲不开? 这一刻,从秦苍拔出雁翅刀到刀刃砍向自己脖颈。 这不过一次呼吸的短暂间隙,被白松的意识无限拉长,仿佛坠入了一个凝固的噩梦。 噗嗤~ 刀尖利落划过,血线瞬间绽开。 整颗头颅冲天而起,带著满脸惊恐、还未消散的错愕。 在半空中翻滚两圈,啪嗒一声滚落在一旁。 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在青砖地面上。 两名护卫还在愣神当中。 秦苍早已提刀突进。 仅仅一步,便横跨数米,跃至二人身前。 靴底碾过地面的碎瓷,发出一串细碎的咯吱声。 腰腹顺势小幅拧转,右手腕骤然翻劲,刀锋顺著腰身直线向前,砍向两名护卫。 两名护卫看到白松的头颅砸落在地,热血喷涌四溅,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身为淬体境的护卫,他们早早见识过白松的身手。 哪怕只是刚刚打通一条正经的通脉武者,也不是他俩可以匹敌的。 他们两人也和秦苍做过陪练,对方的身手一清二楚。 绝对不可能是白松的对手。 哪怕凭藉偷袭之利,也不可能。 谁曾想,一个照面,秦苍就杀死了白松。 秦苍刚刚的出刀速度,已经快到超出他们的认知。 甚至他们都没有看清,秦苍从哪里拿出来的刀。 眼前秦苍袭来,生死关头。 求生本能压倒惊恐,二人猛地从失神中惊醒。 咬紧牙关,慌忙各自从腰间抽出佩刀。 呛啷两声,抽刀出鞘。 凭藉著惊魂未定的余劲,二人一左一右挥刀劈向秦苍,妄图依仗两面夹击逼退对方。 秦苍不闪不避。 《追风刀法》第一式,掠风。 顺势而起,雁翅刀斜撩,刀刃精准磕在两柄长刀刀身之上。 鐺~ 一声沉闷的脆响,在狭小的房间內迴荡。 火星四溅,照亮了三人交错的脸庞。 浑厚劲力顺著刀锋传导,两名护卫虎口剧痛,像是被铁锤砸中。 手臂发麻,从腕到肩整个都在颤抖。 手中长刀直接被震得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转几。 旋转倒插在木质窗户上,刀身嗡嗡震颤不止。 秦苍刀势分毫未减,寒光顺势横掠。 第一名护卫面色骤变,瞳孔中映出那道越来越近的刀光。 他想要后撤闪躲,已然来不及了。 脖颈处寒光一闪,尸首立刻分离。 头颅滚落在地,身躯重重栽倒,砸起一片灰尘,四肢还在微微抽搐。 第二名护卫亲眼看著,白松和同伴接连惨死。 先前强撑的胆气彻底崩碎,面如土色,嘴唇哆嗦。 脑海里只剩下逃命的念头,哪里还敢缠斗? 怪叫一声,拧身扭头,拼尽全力抬腿就要往外奔跑。 秦苍脚掌猛踏地面,青砖上踩出一声闷响。 身形借著冲势骤然窜出,如离弦之箭。 《追风刀法》第三式,迴风。 身影如掠风追影,瞬息而至。 不等护卫跑出一步,凛冽刀芒自下旋斩而过,带起一道圆弧状的血线。 最后一名护卫,连惨叫声都没能完整发出。 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身躯便倒在地上。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一名通脉境武者、两名淬体境护卫。 被秦苍瞬杀! 房间里重新归於沉寂,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以及...... 四名丫环。 血液从三具尸身上缓缓流淌、滴落的声音。 秦苍握刀而立,刀尖向下。 血珠顺著刀身缓缓滑落,在刃口匯聚成一滴,啪嗒落在青砖上。 感受到身体里奔腾的血液,如同江河在脉中奔涌不息。 秦苍对於武道之路,有了更加清晰的目標。 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登临武道圣境,镇压世间魑魅。 ...... 次日,天明。 晨光从东方漫过来,爬过院墙,洒在青瓦屋檐上。 秦家小院和以往相比,显得安静了一些。 只有他自己,和檐下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在孤零零地啼鸣。 穿上锦衣卫小旗的墨绿色短褂,配枣色內衬。 牛皮窄腰带在腰间勒紧,戴上锦衣卫制式小圆帽。 帽檐微微压低,遮住半道眉峰。 衣袍前胸两肩刺流云纹,纹路以银线绣成,在晨光下隱隱泛光。 腰间配著雁翅刀,刀鞘缠黑皮,几处锦箍点缀其间。 缓缓走向大门。 路过院子之时,目光掠过一旁翻新的泥土。 泥土上种了一棵幼苗酸枣树。 那是白凝冰爱吃的酸枣。 想来之后开花结果,酸枣必然好吃。 秦苍脚步没有停留,视线从那棵幼苗上收回,继续朝外走去,准备上锦衣卫户所。 他要去看看,白凝冰口中,所谓的一些小麻烦。 锦衣卫总旗沈坤,以及他的继子锦衣卫校尉许知利。 第4章 下马威 大荒锦衣卫,监察天下。 监控藩镇,压制江湖宗门,侦缉谋逆,暗杀除奸,执掌詔狱,边境谍报。 如此巨大的权力,自然引来无数非议。 再加上有些人暗中推波助澜,锦衣卫在外的名声便不太好了。 又因工作內容需要保密的缘故,寻常百姓提起锦衣卫三个字,往往面色微变,不愿多谈。 各个城池的锦衣卫府所,皆设置在相对安静的城区。 秦苍沿著长街一路行来,人行道过,远远瞧见便低头掩面。 收敛脚步,静静地立在路边。 等他从身旁走过之后,才敢重新迈步,快步离去。 『比想像中的还要强势一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通过原主的记忆,秦苍自然对这个世界的锦衣卫有所了解。 从住宅一路走来,周围百姓对他身上这身虎皮的敬畏,便可看出锦衣卫確实如日中天。 『如此权势,自然要在体制內步步升迁。 利用权势,为自己搜罗武道功法、药材,增强实力。 再利用自己的实力,反哺官运。』 长风县锦衣卫户所,在北城区一条偏僻街道的尽头。 街巷两侧的院墙刷著白灰,墙头生了几簇枯草,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门前两樽半人高的镇宅石狮,聚首门侧,狮目圆睁,獠牙微露,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冷硬气场。 大门为榆木所制,通体漆黑,门板厚重,铜钉整齐排列,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 门楣之上,高悬一块黑底鎏金竖匾,上书五个大字:锦衣卫户所。 笔画刚劲,如刀削斧凿。 门前阶下,竖立一眾执守人员,气势森严。 居中的是一名,身著皂青色粗布窄袍的锦衣卫校尉。 衣袍裁剪利落贴身,腰间束黑布革带,头戴质式平顶皂帽,帽檐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身侧分立四名粗布短打、衣摆束紧、头裹黑布头巾、统一制式装束的锦衣卫力士。 个个腰悬长刀,站姿笔挺,目不斜视。 “敢问是秦小旗当面?” 来人声音不高,带著几分討好的热切。 “嗯,你是?” 秦苍停下脚步,看著从旁边窜出来,打扮得像个老农的锦衣卫,轻轻点了点头。 眼前之人面容方正,肤色粗糙黝黑,像是常年日晒风吹留下的痕跡。 腰身微微弯曲,双手习惯性地放在身前轻轻揉搓。 他脸上堆著笑,眼睛眯成两条缝,殷勤地说道: “秦大人,我是您麾下五个校尉之一的范登。” 范登。 看著眼前之人,秦苍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白凝冰给的资料,与眼前这个形象一一对应。 秦苍面上不露声色,嘴角扯出一丝笑容: “何事?” 范登缓步上前,身子微微前倾,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他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 秦苍没有阻拦,只是不动声色地將右手垂落,搭在腰间雁翅刀的刀柄之上。 “户所內正常来说辰时点卯,总旗一般都是踩著点儿来的。 但今天总旗大人,提前一刻钟就来了。 好像......” 范登小声说著,提到总旗之后,话音一顿。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在等秦苍追问。 秦苍闻言,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你先去忙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范登闻言,眼角细纹舒展开来,开心的笑了起来: “好嘞,那大人,您忙......您忙。” 说完,范登双手抱拳,弓著腰退了两步,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秦苍继续朝著大门走去。 当秦苍靠近之时,那名锦衣卫校尉,瞧见他身上的小旗装束,目光在腰间雁翅刀上扫过。 当下便认出,这是新来的锦衣卫小旗。 脸上冷峻的神色微微鬆动,露出一丝笑意,抬了抬手,上前搭话。 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秦小旗? 我是门口当值的校尉程松。 总旗大人让所有小旗开会,在內堂已经等候好一会儿了。” 程松身量高大,肩背宽阔,行礼时腰背仍挺得笔直,只微微頷首,露出一截粗壮的脖颈。 秦苍点点头: “带路。” 程松微微一怔。 他守这大门有些时间了,从来没有人让他带路。 不过转念一想,秦苍昨日刚刚上任。 户所內院深廊多,兴许是还不认得路,怕耽误了总旗大人的时间。 心思转得极快,很快便反应过来,隨即侧身朝著旁边一名力士吩咐: “即刻带秦小旗去內堂。” 吩咐完之后,程松重新转向秦苍,面露歉意,语气诚恳: “还请秦小旗原谅,小的任务在身,非特殊情况不能擅离职守。” “无妨。” 秦苍摆了摆手,面色淡然。 谁带路都一样,他並没有在意这些,跟著这名力士往户所深处走去。 步入户所大门,便是开阔的前院。 院中青石铺地,平整如镜,缝隙间填著细沙,清扫得一尘不染。 往来皆是身著制式服装的校尉与力士,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有人手持文书,奔走传讯,有人列队执守,刀鞘轻碰腰间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人人步履沉稳,神色肃然,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铁锈与桐油混合的气味。 见秦苍入內,沿途之人尽数收敛动作。 近处的官吏与力士,或驻足侧身,或垂手敛目,默默让出通路。 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来,带著审视、好奇与疏离,却又在秦苍目光扫过时迅速避开。 秦苍跟在引路力士身后,穿过多重走廊。 一路缓步前行,穿过两道月洞门,拐过三处转角,眨眼工夫便来到一座厅堂前。 引路力士止步阶前,躬身垂手,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大人,到了。 总旗大人与诸位小旗皆在堂內。” 秦苍挥了挥手,引路力士会意,无声退下。 抬头望去,厅堂门扉紧闭,门楣上方悬著一块木匾,刻著“议事堂”三字。 门前两侧各立一名力士,腰挎长刀,目不斜视。 秦苍抬步登上台阶,朝厅堂走去。 还不待他开口说些什么,门口左侧的力士已伸手抵住门板,径直向內推开。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那力士侧身让开通道,伸手作势: “小旗,总旗大人等待多时了。” 门內透出昏黄的光线,隱约可见数道人影端坐其间。 秦苍没有多说什么,抬脚跨过门槛,径直入內。 刚一入內,便听到一声有些尖锐的讥讽,从厅堂右侧传来,像是一根针刺入耳膜: “呦~ 本以为能让郡里空降而来的小旗,是什么能人之辈。 没想到是个嘴上无毛的小傢伙。 这才刚上任一天,就迟到。 还让总旗大人等你。 你可知罪?” 第5章 小丑 秦苍顺著话音侧首看去。 看其穿著,应是同为总旗沈坤麾下五个小旗之一。 身形乾瘦如柴,颧骨高高突出,一对三角眼狭长阴鷲,眼角微微下耷,透著一股刻薄之相。 歪坐在椅子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脚尖轻轻晃荡,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等著看秦苍如何应对。 秦苍並没有接对方的话茬。 面色如常,转身面向主位,目光落在那端坐正中的身影上。 径直拱手,动作乾净利落,语气沉稳有力: “总旗大人,属下依照公文辰时赴任,初来乍到,不知议事提前,属下思虑不周,还望大人见谅。” 主位上的沈坤,面容消瘦,颧骨与眉骨之间凹出一道浅沟,眼窝略深。 手搭在茶碗盖沿上,闻言抬了抬眼皮,再次打量了一眼秦苍。 忽然,沈坤露出一丝笑容: “初来乍到,人情地界不熟,本官可以宽待一回。” 说著,沈坤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瓷器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但锦衣卫以规矩立身,往后行事务必上心,不可再有这般疏忽。” 沈坤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入口带著轻微的吮吸声。 將茶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轻轻一顿,这才抬声道: “行了,先入座吧。 人到齐了,咱们开会。” “属下谨记。” 秦苍应了一声,转身扫了一眼厅堂。 厅堂不大,陈设简朴。 主位下方,左右各摆著两把椅子,共四把,是给麾下小旗准备的位置。 此刻,四把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 有人低头看脚尖。 有人端著茶碗佯装喝水,碗盖遮住了半张脸。 有人盯著房梁发呆,下巴微仰。 並没有给他留出位置。 厅堂气氛有些凝滯。 出言讥讽的狗腿子歪在末座椅子上,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他那对三角眼里满是戏謔,嘴角掛著似有似无的嘲讽,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说: 新人就该站著。 秦苍目光掠过那几张或躲避或挑衅的面孔,心中已有计较。 思量一瞬。 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便抬步前行。 步伐平稳从容,不疾不徐。 径直走向方才出言讥讽的狗腿子,那末座的位置。 狗腿子歪坐在椅子上,起初还掛著幸灾乐祸的笑,带著几分玩味。 但隨著秦苍一步一步靠近,那笑容渐渐僵住,眼角微微抽动,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你想干嘛?” 声音带著几分警惕,身子却没有动。 秦苍不语,脚步不停,直至走到他的身前站定。 垂目看著狗腿子,目光平静。 隨即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探了过去。 手掌稳稳噹噹,抓住了狗腿子的领口。 狗腿子一怔,瞳孔骤然缩了一缩。 那一瞬间,他反应过来了。 这新来的小子,是要抢他的座位! 区区新人,竟敢在议事厅当眾打他的脸? 这一刻,狗腿子瞬间恼羞成怒。 麵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从脖颈一直红到耳根,青筋在太阳穴处突突直跳。 双手猛然窜出,像两条毒蛇一样探上去,死死握住秦苍的小臂。 十根指头像铁箍一样,径直扣下去。 他在锦衣卫干了这么多年,手上的功夫不是白练的。 指力透过布料,直往骨头上压,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 二人手臂僵持,角力无声。 狗腿子浑身紧绷,从肩膀到腰背每一块肌肉都鼓了起来。 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面目渐渐胀得紫红。 腮帮咬得死紧,牙关咯咯作响,额头的汗珠顺著眉梢滚落。 咬著牙,用尽浑身力气,连呼吸都变得粗重短促,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声沉闷的鼻息。 然而秦苍的手臂纹丝不动,肩不晃,臂不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粗重一分。 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淡然。 下一刻。 秦苍手腕微收,轻轻一提。 “咔”的一声,轻劲迸发,骨节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 刚才还拼死抗衡的狗腿子,整个人直接被凌空提溜起来。 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浑身力道瞬间溃散,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根本无从抵抗。 秦苍隨手將其往旁边一掷。 狗腿子踉蹌跌向一旁,脚步凌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身形狼狈,顏面尽失。 秦苍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坦然入座。 往椅背上一靠,姿態鬆弛,双腿微微分开。 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平视前方,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议事厅为之一静。 另外三个小旗终於抬起头来。 三人嘴巴微张,瞠目结舌。 目光在秦苍和狗腿子之间来回弹了两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他们与狗腿子共事多年,自然知道彼此的大概实力。 平日切磋较量,各有胜负。 可狗腿子在新来的秦苍面前,竟像稚童对上壮汉。 被只手镇压。 那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猛龙过江。』 三人在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念头,已经暗暗做下两不得罪的决定。 主位上,沈坤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侧目望向秦苍,目光中带著几分诧异的审视。 眼帘微垂,又抬起,重新掂量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这小子在淬体境上,怕是走得有些远了,说不定已经正在准备凝练內力了。』 狗腿子在旁边的空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的脸色从通红变得铁青。 自己当著顶头上司和同僚的面,被一个新人像拎小鸡一样从椅子上提起来扔到一边。 多年来的老脸,在这一刻丟得乾乾净净。 他的手摸上了腰间的雁翅刀柄。 五指扣在刀柄上,刀鞘內的刀刃微微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刀锋欲出,就要当眾拔刀发难。 空气骤然收紧,另外三名小旗身子绷了一绷,余光往这边瞟来。 “崔庚,住手。” 就在刀刃將动未动的瞬间,主位上沈坤的声音传来。 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声轻喝,將满堂躁动稳稳压下。 沈坤放下茶碗,朝厅外朗声吩咐: “知利,拿张凳子进来。” “是。”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了回应。 一声乾脆的“是”,脚步隨即响起。 厅门被轻轻推开。 来人面容白净俊秀,眉目端正,身上穿著校尉的制式衣袍。 双手端著一张实木方凳,脚步轻快无声。 穿过厅堂,將凳子不偏不倚地放在羞愤难平的崔庚身侧。 放好凳子,许知利直起身来。 余光悄然扫过安坐一旁,气度沉稳的秦苍。 那道目光在秦苍脸上停留了不足一瞬,微微一凝,隨即不动声色地收回。 垂下眼帘,躬身退下。 快步退出议事厅,反手合上厅门,动作行云流水。 厅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崔庚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五指紧握。 刀刃没有再往外出,但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鼻翼微动,眼里戾气翻涌,像是有一团暗火在瞳孔深处燃烧。 那团戾气翻涌了几息,终究化成一口浊气,从他鼻腔里重重喷出来。 “哼!” 一声冷哼,带著不甘,带著屈辱,也带著最后的倔强。 隨后,崔庚鬆开了刀柄,手掌从刀柄上缓缓滑落,垂在身侧。 一屁股坐在方凳上。 那方凳比椅子矮了一截,坐上去之后,他的视线便比旁人都低了几分。 第6章 第一个案子 隨著崔庚这一举动,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如潮水般慢慢平復。 那几名小旗绷紧的肩膀,也悄悄鬆了松。 沈坤靠坐在主位椅背上,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案边。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语气不偏不倚,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都是共事的同僚,议事该彼此拂照,刚才这样爭执实在不妥。 往后切记要,守好户所规矩,莫要再起摩擦。” 语调平和,面上看不出喜怒,既没有偏袒崔庚,也没有斥责秦苍。 其余几名小旗敛了敛神色,各自坐正了些。 安静坐定,静待议事。 可是沈坤並没有立刻切入公务。 话锋一转,换了一副閒適的语气,摆出一副体恤后辈下属的模样。 听起来像是家常閒谈: “秦苍,你年纪轻轻便调任小旗一职,实属难得。 本官閒来隨口一问,不知原籍是何处? 家中可还有亲眷? 平日里府中可有族人拂照?” 沈坤话音落下,厅堂內几乎不可察觉,静了一瞬。 另外三名小旗,包括崔庚在內,四人皆悄悄竖起了耳朵。 都想从接下来的应答中,听出些端倪。 沈坤问话十分含蓄,但句句都在摸底。 原籍,能够看出地域势力。 亲眷,意味著家族人脉。 有无族人拂照,更是直接试探背后有没有靠山。 秦苍微微坐直,眉眼间染上一层幽远惆悵。 神情效仿刘皇叔温厚內敛,带著一丝追忆祖上荣光的惆悵: “蒙总旗关切,属下一脉,乃是太祖皇帝旁支玄孙,为中山靖王一脉后裔。 只是年代久远,宗族早已散落民间,不復往日声势。” 沈坤等人身为锦衣卫,自然知道大荒皇族中山靖王这一趣事。 传闻中山靖王子嗣繁盛,一生诞下百余名子嗣。 其后代子孙更是开枝散叶、绵延不绝。 歷经千百年岁月繁衍,支系旁派层层分化。 如今中山靖王一脉的后人数量,兴许比现在所有其他皇室宗亲,加起来都要多。 只是岁月流转,血脉稀释。 这庞大的族群之中,九成九的族人早已出了五服。 血脉牵连淡薄如纸,与寻常寒门庶民再无两样。 空掛著一丝皇族虚名,没有一点宗室实权。 『原来是他。』 沈坤眼光微凝,心底暗忖,骤然想起早前百户马宏开会时,隨口提及的事。 会有人利用推恩令,来长风县锦衣卫任职。 当时马宏语气隨意,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校尉名额。 谁知竟能空降成小旗,还坐到了自己麾下。 夺走了本该属於,继子许知利的小旗职位。 一念及此,沈坤眼底掠过一抹异色,转瞬便遮掩。 正面刁难,只会落得心胸狭隘,构陷下属的口舌非议,得不偿失。 沈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原来如此,没成想秦小旗身上,竟还藏著皇族血脉。” 话音一顿,脸上的笑意隨即收敛: “但既然入了锦衣卫,就要守锦衣卫的规矩。 如今你初来乍到,我也不为难你。 你便接续前任小旗的职守,管辖春风街为主,连带周围数条街巷的治安、侦缉、巡察诸事。” 大荒朝堂之上,锦衣卫权柄滔天,稽查百官、巡察市井、侦缉阴私,手中权责触达朝野上下。 常年被世家门阀、文武百官视作肉中刺、眼中钉,无数人暗中伺机詬病、打压。 可歷代大荒君王皆心如明镜,深諳偏听则暗、兼听则明的为君之道。 锦衣卫是帝王亲手执掌的一柄利刃。 刺破朝堂阴霾、震慑江湖宵小,制衡朝野各方势力。 永远不可能被废除取缔。 时至今日,锦衣卫的职权早已外延扩充。 不止局限於朝堂侦缉,更是深入城池市井,执掌一方治安。 无他。 大荒以武立国,举国上下习武成风。 武道昌盛、灵气滋长,世间不乏天赋异稟、奇遇加身的武人。 这类武者修为暴涨之后,往往心性骄狂、目无律法,动輒於城內私斗廝杀、寻衅滋事。 寻常衙役、捕快武道低微,根本无力制衡凶蛮武夫。 每每遇上此类事端,皆无力处置,只能层层上报。 久而久之,朝廷便决定,由高手云集、专司杀伐侦缉的锦衣卫接手此事。 以武镇武,镇压江湖乱局,约束市井武人。 “总旗放心,属下必定恪尽职守。” 秦苍抱拳。 这也是他执意留在锦衣卫的核心缘由之一。 黑石祭坛,所需献祭材料需求量,只会越发庞大。 仅凭一己之力搜集,进度缓慢,破绽百出,远不及一方官府势力调度搜集来得迅捷隱秘。 只是锦衣卫情报体系森严,层级分明,诸多权限皆有品级门槛。 所有调取情报,调度资源的记录皆会存档在册,有据可查。 如今他初来乍到,位卑权轻,还无人刻意关注,一切行事尚可遮掩。 可日后若是修为精进,行事增多,一旦被有心人溯源追查,这些记录便会成为致命破绽。 唯有手握实权,掌控辖地內的帮派宗门、江湖武人。 將地界势力尽数纳为己用,借公职之便行私事,方能隱秘搜集资源,不留痕跡。 心念转瞬即逝,面上秦苍依旧沉稳恭顺。 “不过嘛......” 沈坤话锋一转,拖长了尾音,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在秦苍脸上不紧不慢地扫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需要你去办。” “总旗但说无妨。”秦苍面色不动。 沈坤眉宇骤然蹙起,面色沉怒。 一副义愤填膺,痛心疾首的模样: “就是你前任小旗接手的人口失踪案。 本来这种小事,自然是交给长风县衙门的衙役捕快去办。 但隨著失踪人数越来越多,以及其中出现了武林人士的踪跡,最后便转交到了锦衣卫手中。 此案纵然棘手,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我锦衣卫巡察四方、执掌刑名,何处查不得? 结果,哼......” 沈坤冷哼一声,手掌在案面上拍了一下,茶水在碗中晃了两晃: “没想到这群人胆大妄为,竟敢伏击杀害锦衣卫小旗官! 我限你一月之內破获此案,將幕后黑手揪出,以祭同僚在天之灵。 让这些跳樑小丑知道,我锦衣卫的威严!” 话音落地,厅堂內一片寂静。 那三名小旗低垂著眼,只有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崔庚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自入户所以来,沈坤看似温和大度,实则步步暗藏机锋,绝非宽和通透之人。 秦苍可不认为,沈坤会这么轻易,让自己去做一件简单的事。 这桩案子表面上是追查凶案,內里说不定藏著什么坑。 但正如沈坤所说,既然入了锦衣卫,就要守锦衣卫的规矩。 锦衣卫属天子亲军,处於半军事化状態,上下级的命令更类似於军令。 除却悖逆天道、谋逆叛国等离谱乱命,可上报辩驳。 其余公务差遣,皆无推諉余地。 查案缉凶,本就是小旗分內职责。 名正言顺、合规合矩,他根本无从推脱。 况且,若能把这件案子办好了。 也能让自己更快融入锦衣卫,在这户所里立住脚跟。 “是,总旗。” 秦苍乾脆利落的应下。 第7章 没人时叫爹 秦苍应下这份差事之后,议事厅的气氛肉眼可见,松泛了几分。 沈坤终於正式开始议事。 一刻钟后。 “......” “好,就说这么多,如果没有其他事,就各自散去。” 沈坤说完,端起茶杯,碗盖搁在杯沿上,低头吹了吹热气,逕自喝起茶来。 崔庚猛的从方凳上弹起来,抱拳拱手: “大人思虑周全,方才的安排面面俱到,尤其是......” 斜眼瞥了一下秦苍,有些戏謔: “尤其是將人口失踪案交给秦小旗,想来秦小旗定然会在一月之內破获此案,给户所上上下下一个交代。” 沈坤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碗盖悬在唇边。 不过只停了一瞬,便恢復如常,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低头饮茶。 另外三名小旗对视一眼,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纷纷抱拳行礼: “既然大人吩咐完毕,我等告退。” 见沈坤頷首示意,三人扭头便走,谁都没有多看崔庚与秦苍一眼。 崔庚这时才回过神来,方才那句討好献媚的话,似乎说得有些不合適。 嘴唇动了动,想要补救两句。 却见沈坤放下茶碗,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崔庚顿时语塞,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訕訕抱了抱拳,低下头去。 “哼~” 转身时瞥见秦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苍亦起身,朝沈坤抱拳行礼,隨后不紧不慢的向门口走去。 跨出厅门时,余光落在一旁垂手侍立的许知利身上。 此人眉毛细长如柳叶,眼睛不大,嘴唇较薄。 嘴角向上翘著一个弧度,整个人看上去有几分阴柔,像是一张永远不会生气的笑脸。 秦苍停下脚步,侧头问道: “户所的文库在哪里?” 许知利原本挺直的后背,微微弓了几分,態度谦恭有礼: “户所分东西南北中五院,咱们现在身处西院。 文库在百户大人所在的中院。 您可以往东走,穿过一道月洞门,隨后再问中院的其余校尉,便能轻鬆找到。 属下被总旗大人叫来当值,无法抽身,否则定为大人引路。” 確实有些麻烦。 秦苍看著许知利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心中肯定了之前白凝冰所说的话。 咬人的狗不叫。 许知利越是这样,就越要上心。 “无妨。” 秦苍点点头,不再多言,抬步朝东边走去。 原身对於锦衣卫的认知,仅停留在表面上。 这可不行。 他需要去锦衣卫文库,翻看当地势力分布、歷年积案、安全隱患等等。 看完文库之后,还得去县儒学翻阅县誌。 摸清长风县这块地面上的风土人情与势力格局,这样才能更好的融入。 至於锦衣卫內部的人事纠葛,还有那个人口失踪案,倒不急於一时。 毕竟他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切入口。 就是进来户所之前,在门口主动拦下他的那个范登。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目的所服务。 武道实力。 感受到体內那正在流转的內力,秦苍不得不感嘆黑石祭坛的强大。 正常淬体境武者,需要让全身发力时產生共鸣。 使皮肤坚韧如老牛皮,再通过极限压榨,才能凝炼出第一缕內力。 而换血三次的自己,內力自然而然的滋生出来。 所谓的境界屏障,仿佛根本不存在。 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黑石祭坛虽然要一个月之后才能再次献祭,但並不妨碍秦苍许愿。 虽然已打定主意,优先使用锦衣卫功法来掩人耳目。 但这並不妨碍他做两手准备。 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通脉境,是指武者打通经脉,使內力在体內循环运转,让力量流转更加顺畅。 不过,並非所有通脉境武者都能打通全身经脉。 有些人天生经脉闭塞,能打通部分,已是侥倖。 所以大部分武者能打通十二正经,便已心满意足,著手想办法突破,步入內壮境。 尝过黑石祭坛甜头的秦苍,自然不满足於此。 【以《白玉心法》为基,助我通脉境圆满。】 黑石祭坛虽无法献祭,但玄黑石壁依然如往常般显化出三道信息,暗金色的纹路在石壁上缓缓流淌: 【十二正经。 药材:红茎莧、地须草、赤根蒿、朱叶茅、紫穗蕨,各一株。 效果:气血小循环,蓄养內力。】 【奇经六脉。 药材:紫血藤、青络根、温心兰、褐节参、丝蔓芷,各两株。 效果:拓宽经脉,周天大循环。 异象能力:半身覆玉柔光,可卸钝器伤害,气血自愈提速。】 【周身经脉全通。 药材:凝血芝、玄须苓、赤纹茯苓、干溪花、褐玉茸,各三株。 效果:永续內循环,体力不竭,內力无尽。 异象能力:全力运功身如白玉,玉甲护身刀剑难伤,持久作战无疲惫,心神不受干扰。】 绝大部分草药,秦苍连听都没听过。 名字陌生,品相不明,更不知上哪里去寻。 这也是他决定,去文库和县儒学的原因之一。 ...... 西院,议事厅。 秦苍、崔庚等人走后,许知利微微弓著背,脚步轻缓地走了进去,顺手將厚重的厅门合上。 走到屏风后方,提起案上的紫砂茶壶。 手腕微倾,將沈坤面前的茶碗斟至七分满。 茶汤澄黄,热气裊裊升起。 “小旗的事情,再等等吧。” 沈坤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许知利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静听。 “我已经让秦苍接手人口失踪案。 没破案,我就藉口其能力不足,向百户大人申请將其调离。 破了案......” 沈坤轻轻一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那你就帮秦苍的后事办得体面一些,也能让你后续上位攒一些口碑。 落得重情重义,体恤同僚的名声。” “一切听大人的安排。” 许知利露出笑容,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了几分,那弧度显得有些不对称。 目光低垂,落在茶水的倒影中,看不清其中神色。 沈坤看向他,故意板起面孔,假装不悦道: “说了多少遍,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没人的时候,要叫爹。” 许知利赶忙低下头颅,腰弯得更低了几分。 那一瞬间,眼底深处有一抹光掠过。 嗓音压低,几乎是贴著喉咙挤出来的: “爹说的是,孩儿知错。” 沈坤满意地点了点头,捧起茶杯喝了起来。 茶汤入喉,他咂了咂嘴,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隨意的补了一句: “对了,你母亲即將临盆,时常念叨著你,没事多回去看看,別一天到晚待在户所里。” 躬身低头的许知利,不自觉地咬了一下下唇,齿痕在白净的唇上印出一道浅凹: “孩儿,知道了。” 第8章 线索 三日后。 百户所西院,小旗官办公房內。 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一摞卷宗摊开在桌面。 “本案里失踪的人口皆是样貌俊秀的少年、少女、年轻妇人。 由此判断,歹徒不是劫掠財物。 而是特意挑选容貌出眾之人,排除普通財物劫杀。” 范登站在案前,平日里那股老农般的憨厚,已经褪去。 腰背挺直,手指压在卷宗上,边说边抬眼看向秦苍,目光专注篤定: “所有受害者並没有固定集中在一点,说明歹徒活动范围不固定。” “失踪时间並不固定。” “失踪地点不固定。” 他说一句,手指便点到一处標註,条理分明。 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粗糙的面孔上,此刻焕发出一种罕见的精干神采: “大部分人失踪前,接触过媒婆或者人牙子。” “被害人家境,大多是流民、普通农户、小商贩,家中无钱无势。” 眼前的范登不说话时像个老农,讲起案件来却浑身散发出自信的光芒。 说起案件头头是道,不愧是锦衣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手。 “归纳卷宗的共同点,能够得出初步推论: 这是一伙固定人员,专门物色貌美年轻男女,连妇女也不放过。 利用引诱、强迫等手段强行掳走受害人,背后有人接应。” 范登深吸一口气,抬手指了指案角摞著的三本薄册: “前小旗排查作案条件,缩小嫌疑人范围。 虽然没有得出全部结论,但从中提炼出三条最值得继续跟下去的线索 媒婆,人牙子,城外的白马寺。” 说到这里,范登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前小旗带著我,准备去摸查白马寺之时,就......”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听完范登的案件匯报,一切看似符合常理,但秦苍却觉得其中有一丝不太对劲。 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从卷宗上缓缓抬起,落在范登脸上。 他们可是锦衣卫!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查案过程中死了一个小旗,户所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而是等到他这个小旗上任之后,才半推半就的推进这个案子? 这不合理。 秦苍身子微微前倾,双臂撑在案面上,目光平视著范登: “范登,你可知道要是我没来的话,这小旗官很有可能会落到许知利头上, 而他跟沈总旗的关係,你应该也知道吧? 所以,你这么早的站队,就这么看好我吗?” 案子的事情虽然急,但事情要分个轻重缓急。 这范登一把年纪了,在锦衣卫里待的时间不短。 见过许多人情冷暖,照理说不该对一个空降小旗如此諂媚。 更何况,许知利还有总旗撑腰。 范登闻言,嘴角牵了牵,两边的法令纹隨之加深。 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先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前段日子,属下无意间看到百户大人送一个陌生人出门。 那人胸前有一个標记,属下有很深的印象。 早年属下跟隨上官,去郡里公干,见过那个標记。 是郡里冷家的族徽。” 说到这里,范登顿了顿,目光在秦苍脸上停了一瞬。 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见秦苍面色如常,他这才继续道: “哎,我一把老骨头了,自然於仕途上没什么向上之心。 但於飞那孩子......” 秦苍手下的五个校尉,分別是范登、许知利、於飞、钱小六、丁大勇。 他了解过,於飞是接父亲的岗。 锦衣卫有世袭制度。 百户往下,只要实力够了,手续齐全,就能接任。 但从百户开始,越往上,条件就越苛刻。 於飞底子不错,早已步入淬体境,甚至钱小六与丁大勇两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哪怕是范登,也仅凭经验能够压製片刻。 一旦拖长时间,便不是年轻的於飞的对手。 “若於飞是一个可造之才,那我会给他一个机会。” 如果不出意外,自己一定会在锦衣卫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培养一些亲信也是需要的。 但前提是,他值得培养。 范登颇为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於飞自然不能和大人相比。 不过矮个里拔高个,在这长风县也算出类拔萃。 前些日子他私底下和我说,已经能凝炼出內力了。 不过並没有通脉境的功法,只能自己摸索著粗浅的应用。” 锦衣卫可不养废物。 大荒天子为了避免手中这把刀生锈,特意立下规矩: 武道功法、天材地宝、神兵利器,想要就拿功劳来换。 按照功劳等级,自有一套三六九等的分配製度,由专业人员审核。 按照秦苍这几天所了解的来看,想要兑换一份通脉境的功法,至少也得荣获一次微功。 而按照这个人口失踪案的规模,以及遇害的前任小旗。 破获此案的人应该能获得一次小功,隨行人员可以获得一次微功。 很好。 知道了范登的利益需求,倒让秦苍放心了一些。 而且,前小旗带著范登去摸查,他却还活著。 这个范登,有几把刷子。 还有可能,是担心麻烦上门。 所以有些迫切,案件告破。 秦苍从不信自己有什么王霸之气,能让人见面就俯首臣服。 利益,才是捆绑一个团队的核心之一。 “你放心,若真破获此案,於飞当居首功。” 秦苍当即给了范登一颗定心丸,接著,话锋一转,试探性的问道: “小小的一个白马寺,应该招惹不起锦衣卫吧? 为何咱们的总旗大人迟迟没有动静?” 范登听了这话,先是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確认廊下无人经过,这才向前走了几步。 凑到秦苍案前,身子微微俯低: “接下来属下所说皆为猜测,並没有实质性证据。 此案三条线索,白马寺,媒婆,人牙子。 皆与县里第一帮派飞虎帮有关。 传闻,飞虎帮和县令有不清不楚的关係。 据属下打探的小道消息,飞虎帮帮主近日来召集工匠。 想用打造一尊送子菩萨,给咱们总旗大人,当作贺礼。” 第9章 考验 “那百户大人呢?” 秦苍目光从案上摊开的卷宗抬起来,落在范登脸上。 如果说县令是百里侯,掌管一县民政。 那么锦衣卫百户马宏,才是真正悬在长风县所有人头顶上的那把刀。 锦衣卫不受地方辖制,只听命於天子。 百户马宏在这长风县,便如一方土皇帝。 要查谁便查谁,要拿谁便拿谁。 如今秦苍自身实力尚弱,得罪县令倒不是非常严重。 毕竟两人身处不同体制,地方官与锦衣卫互不统属。 但若是对上马宏,那后果便极其严重了。 所以秦苍必须知道,沈坤给自己使的绊子,是不是落在了百户这一层。 范登原本有些放鬆的面庞,也隨著这个问题收敛了几分。 顿了顿,斟酌措辞后,过了几息才开口: “属下虽然当差很长时间了,和百户大人同在一个户所里,但並没有太多的交集。 咱们这位百户大人自从调来长风县之后,安安稳稳,从来没有大动作过。 百户大人前些日子,刚办了八十大寿。 按照惯例,就算百户大人实力高强,也差不多快到告老还乡的日子了。” 隨著武道境界的提升,武者的寿命相较普通人来说是变长的。 锦衣卫百户,武道实力的最低要求是內壮境。 此境乃利用內力滋养五臟六腑,使內臟强如外体,实现『內外兼修』。 內壮境的武者,若无病无灾,正常都能活到两甲子。 锦衣卫百户马宏已经八十岁,若武道仅止於內壮境,加上气血自然衰败,確实很有可能在这个年纪告老还乡。 范登在长风县待了大半辈子,又身在锦衣卫这个岗位上,知道的信息肯定比常人多得多。 秦苍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沿上,追问道: “你对咱们百户大人,可还有更深的了解?” 范登略略思索了一瞬,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鬆开,隨即压低了声音: “百户大人早年孤身一人来上任,隨后在长风县落户。 娶了两房妾室,多年来仅生有一子。 许这个缘故,对其疼爱有加。 背后有百户大人的关照,马慎从小养成无法无天的性格,在县里惹下不少事情......” 范登的声音越说越低。 说起马慎这些年的行径,欺行霸市、强买强卖、与人爭风吃醋大打出手...... 秦苍听著,心里却逐渐有了整件事情的走向。 不过,一切的前提是: 范登可信! 秦苍收回目光: “接下来我有两件事情要你去亲自做。” 范登当即抱拳,腰背微弓: “大人请吩咐。” “第一,去查查那些媒婆,人牙子,还有经常出入白马寺的人。 第二,看看马慎平时的人际往来。 记住,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范登即刻应下,但眼底还是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追查媒婆,人牙子,白马寺,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毕竟那是前小旗留下的线索。 但收集顶头上司之子的情报,这便有些...... 不过范登终究没有多嘴,只是抱了抱拳,转身朝门口走去。 秦苍补了一句: “把於飞也带上。” 范登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闻言愣了愣,隨即嘴角那两道深法令纹,舒展开来。 他懂秦苍的意思。 秦苍是想让自己將行为处事、办案手段通通教给於飞。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开心。 这说明,秦苍確实有培养於飞的打算。 “明白。” 范登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下来,手搭在门框上,回过头来,看了秦苍一眼: “大人,有件事情属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几日前,您和其余几位小旗在总旗议事厅的事情,不知道为何流传开来了。” 秦苍一顿。 当时议事厅內就只有沈坤、崔庚、另外三位小旗以及自己。 是沈坤故意为之? 还是另外三位小旗,想挑起他与崔庚之间的仇怨? 亦或者...... “继续。” “听闻崔小旗听后,整个人暴跳如雷,害得他那一小旗的兄弟,这几日可遭老罪了。 据属下了解,崔小旗的气量......不是很好。 大人需要多多防备。” “知道了,做事去吧。” “是。” 范登不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沿著廊道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门之外。 秦苍靠回椅背,目光放空。 几日来,他已经將县儒学和锦衣卫文库中,有关於长风县的档案看得差不多了。 当地势力分布、歷年积案、世家恩怨、帮派兴衰,脑海里已有了一个大致的图谱。 既然范登有意投靠,正好也以此为考验,自己把握方向就行。 绝对不能本末倒置,事事亲力亲为。 上位者,贵在用人,而非事必躬亲。 趁著这段时间,自己应该立刻,著手收集下一次献祭所需的材料。 以备不时之需。 黑石祭坛的玄黑石壁上那几味药材,凝血芝、玄须苓、赤纹茯苓、干溪花、褐玉茸。 全是通脉境的顶级药材,想要集齐,谈何容易。 ...... “怎么样?” 崔庚靠坐在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 午后的光线从半掩的窗扇间漏进来,在他那张乾瘦的面孔上,让本就突出的颧骨显得更加嶙峋。 一个穿著校尉制式衣袍的汉子,腰背微弓,双手垂在身侧。 “大人,秦小旗这几日出门之后。 不是待在户所的文库里,就是待在县儒学里,並没有其他举动。” 校尉的声音不高,像是怕哪句话说错了,会惹的崔庚不高兴。 崔庚原本晃动的脚尖顿住,狭长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待在这两个地方干嘛?” “文库里不好探知,守库的人嘴紧得很,问不出什么。 县儒学那边,事后属下去查过,好像是...... 在看县誌。” 校尉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自己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不確定。 县誌? 听到手下这么说,崔庚一脸疑惑。 不好好去办案,却看起书来。 秦苍这傢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几日前议事厅那一幕又浮上脑海。 自己被当眾从椅子上提溜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扔到旁边,在顶头上司和所有同僚面前顏面扫地。 更可恨的是,事后这事还被秦苍传了出去,闹得整个西院都知道了。 这几日他走在廊下,总觉得有目光从背后投来,那些目光里带著不言自明的意味。 这笔帐,崔庚绝咽不下这口气。 经过那日的试探,他已然清楚。 自己实力逊色於对方,正面斗不过。 但私下里坏事,他可是很有信心的。 在长风县锦衣卫混了这么多年,旁的本事没有,暗中使绊子的门道却门清。 更何况,那不知死活的傢伙抢了许知利的职位。 惹得总旗沈坤,亲自出手对付他。 自己只需要破坏人口失踪案,负责挑起由头。 只要案子办不成,总旗自然有理由对付秦苍。 到时候自己便可以坐山观虎斗,看那小子如何收场。 崔庚想到这里,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冷笑,那笑意在阴鷲的面孔上显得有些瘮人。 朝面前垂手而立的手下,挥了挥手: “下去吧。 顺便让人看看,范登、於飞、钱小六、丁大勇在干嘛。” “是。” 校尉如蒙大赦,弯腰抱拳,快步退出了房间。 第10章 谋定而动 西院。 总旗办公处。 沈坤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 面前的黑漆长案上摊著一本薄册,旁边搁著青瓷茶碗。 碗盖斜搭在碗沿上,热气裊裊升起。 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怎么样?他们各自有何反应?” 许知利站在案前三步之处,腰背微弓。 听到问话,微微抬了抬眼,声音不高不低回道: “回......父亲。 秦小旗这几日都待在文库和县儒学,查看长风县有关的文献。 崔小旗被气得不轻,上躥下跳,正盯著秦小旗。 至於另外三位小旗,自从议事厅之后,便再也没有与崔小旗和秦小旗接触过。 对於西院近日来的风言风语,没有做任何评价。 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许知利將那声『父亲』咬得格外清晰。 沈坤正低头喝茶,闻言眼角的皱纹便舒展开来。 对於许知利的改口,沈坤十分满意。 许知利母子俩,因为一些原因流落到长风县。 他母亲虽已为人妻,但风韵犹存。 带著一个幼儿,生活十分艰难。 沈坤无意中见到了其母许盈。 那日正值暮春,她站在巷口卖绣品,微风吹过,花影摇曳。 沈坤一眼看去,便惊为天人。 於是他想尽一切办法,將其纳入府邸为妾。 许盈的唯一要求,就是要对她的儿子许知利好。 沈坤无条件照做,这些年来,吃穿用度从不曾短过许知利一丝一毫。 如今许盈即將临盆,许知利也终於改了口。 简直是双喜临门。 沈坤收回思绪,缓缓开口: “秦苍的所作所为,倒出乎我的意料。 还以为小伙子年轻莽撞,应该对著案子穷追猛打。 没想到却能静下心来,先想办法了解长风县。 谋定而动,是个好苗子。 可惜......” 说到这里,沈坤话音微微一停: “崔庚的反应在我意料之內。 廖金年、邢峰、钱帆这三人,想必是那日在议事厅內见到秦苍出手。 再加上对方空降而来,不清楚其余底细。 以为对方是猛龙过江,想要两头不得罪,这不奇怪。” 沈坤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水入喉,咂了咂嘴。 见其话未说完,许知利会意,適时地递上话茬: “那父亲为何將此事泄露出去? 是何用意?” 沈坤嘴角微微牵起,露出一抹笑意: “光凭一个办事不力,想要將刚刚上任的秦苍拿下,倒是有些勉强。 毕竟谁敢说,自己能將所有的差事,都办得漂漂亮亮? 这不合规矩。 若是秦苍破坏规矩,与同僚心生间隙。 那么与『同僚不和』这个罪名,再加上『能力不足』,我就有把握向百户大人提及此事。” 许知利听罢,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父亲深谋远虑,孩儿受教。” 沈坤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你去和飞虎帮的人说过了没有? 让他们最近消停点。” 许知利点点头: “已经说了。” “那就好。” 沈坤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 两人沉默了几息。 许知利开口道: “对了,父亲。 刚刚来之前,孩儿收到消息。 秦小旗换了一身便装,往万宝楼去了。” “哦?万宝楼。” 沈坤眼皮微微抬起,若有所思。 想起之前在议事厅中,秦苍出手时的表现。 轻鬆压制崔庚,举重若轻,那绝非普通淬体境武者的力道。 再加上今日这举动,一个猜测在他心里渐渐成型: “看来这小子,可能正在为突破通脉境做准备。 从他之前轻易压制崔庚的实力来看,应该已经换血两次过了。” 听到沈坤这么说,许知利眼底闪过一丝羡慕的神色。 他淬体境之时,也曾想过换血两次再突破。 在沈坤的帮助下,也確实有了二次换血的契机。 可惜失败了,只能勉强以换血一次的实力跨入通脉境。 如今听到秦苍竟能达成他所未能达成的,那滋味...... 沈坤並没有注意到许知利的神色。 自顾自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房樑上,缓缓道: “若真是让他,在近段时间內凝炼出內力,那么还需要再花些手段才行。 毕竟淬体境的小旗,和两次炼血的通脉境小旗,地位可大大不同。 在没有很大过错的情况下,百户大人可不会同意,拿掉一名通脉境的小旗。” 说到这里,偏过头来看向许知利: “再看看吧。 若势不可为,你也不一定非要在我手下当差。 到时我付出一些代价,与另几位总旗交换一下也可。” 许知利闻言,面上不动声色,腰却弯得更低了几分: “一切任凭父亲做主。” ...... 万宝楼。 號称无物不卖,武道功法、天材地宝等等,都包含其中。 秦苍换了一身便装,直奔而去,想要从万宝楼里找一找,有没有献祭的材料。 北衙南民,东富西贾。 相对於锦衣卫户所的偏僻安静,来到城西之后,人声鼎沸起来。 来到万宝楼后,直接与迎宾侍女表明来意: “我要买些药材。” 秦苍將黑石祭坛上第二层的药材,紫血藤、温心兰,再混杂几种药材名字说了出来。 侍女闻言: “公子所购物品较为贵重,请您先在雅间休息,我去唤鑑定师傅来与您交谈。” 侍女带著秦苍来到二楼的雅间,为其上了一杯茶,便躬身退出。 不久,门口便响起了敲门声,一道人影入內,出现在秦苍眼前。 来人肩宽背厚,皮肤黝黑,双手抱拳,露出一个笑容: “贵客,你好。 在下程思渡,万宝楼的初级鑑定师。” 秦苍点点头: “我姓秦,这是我想要买的药材。” 秦苍將单子递给程思渡。 程思渡接过单子看了看,笑道: “秦公子所需的药材有些特殊,看来好事將近。 恭喜恭喜。” 秦苍笑笑,没说话。 看来自己不通药理,虽然在单子里加了几味药材,不过却没有什么作用。 程思渡见秦苍没有反应,也不多说,当即开始默算起单子上药材的价格。 片刻后: “秦公子,这些药材加起来大致是一百二十三两。 零头就不要了,就收您一百二十两,您看如何?” 秦苍:“万宝楼的声誉自然信得过。 程掌柜,不知道楼中有没有凝血芝、玄须苓、赤纹茯苓、干溪花、褐玉茸这些药材?” 第11章 五味冲穴 凝血芝、玄须苓、赤纹茯苓、干溪花、褐玉茸。 听著秦苍报出的药材,程思渡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一收,不由得打量了他一眼。 『凝血芝,药性凝敛气血,稳固血脉管壁。 玄须苓,能疏通淤塞的经络,软化僵硬的经脉。 赤纹茯苓,催动气血升腾,助长內力流转。 干溪花,清心火,平復躁动內息。 褐玉茸,温补真元,补足肉身损耗。 这五味药材相辅相成,既增真气之威,又护经脉不碎。 分明是打算以蛮力催动內力,强行衝击经脉关卡,进行修为突破。 寻常调养身子,绝不会这么匹配。』 原本只当一桩寻常买卖,此刻程思渡倒是提起了一丝心思。 毕竟看秦苍样貌,年纪並不大: “秦公子,这五味药材不比寻常,皆是通脉境极品药材。 哪怕內壮境,也能有效用。 这几味药材异常珍贵,咱们长风县可没有,需从郡城调来,所以要提前预定。” 秦苍神色未变: “若是现在预定,什么时候能到?多少钱?” 程思渡默算片刻,方才回道: “五种药材,合计五百两。 定金一百两。 这种珍贵的药材,长风县可不多见,此时申请预定,在有货的情况下,大概一个月能到。 若是提交申请之后,您反悔了,定金可不退。” “好,这些药材,每样各三株。” 秦苍將手伸入衣袍內,从黑石祭坛拿出装有三百两银子的布囊。 手探入怀中时,衣料微鼓,旋即一沉。 再抽出来,掌心已多了一个灰布裹紧的囊袋。 三百两白银,重达二十余斤,但体积並不大,约莫成年人拳头两倍。 “这是三百两定金,一个月后我来取。” 程思渡目光在布囊上落了落,又移回秦苍脸上,浮出商人惯有的和气笑意: “秦公子可还需要,通脉散或洗髓液搭配? 效果可能会更好。” “不需要。” 通脉散和洗髓液,秦苍在锦衣卫文库中见过。 通脉散辅助冲穴,降低疼痛。 洗髓液拓宽经脉,提高上限,是通脉境的重要丹药。 不过他並不需要这些。 约定好具体时辰,秦苍便下了楼。 二楼上,程思渡踱到窗边。 秦苍的背影穿过街面,步子不紧不慢。 程思渡望著那道背影,漫不经心的说道: “老陆,去查查这位秦公子什么来歷。 年纪轻轻,就准备冲穴了。 还这么有把握,连辅助丹药都不用。 一千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一旁垂手立著的陆景渊闻言,背微微挺直。 待程思渡说完,才躬身点头: “是,公子。” 一千五百两,確实不是小数目。 锦衣卫小旗,月俸四两银子。 不吃不喝三十余年,才能买下这副药材。 但锦衣卫的收入,从来不止俸银这一项。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秦苍被沈坤分派管理春风街,连带周遭数条街巷的治安侦缉、巡查诸事。 酒楼、客栈、当铺、赌坊、绸缎庄、牙行、商行等等,按月交孝敬。 除去上缴的部分和分给手下的,每月是一大笔进项。 但这些都是细水长流的营生,没法一个月內凑齐一千二百两。 自然得用些手段。 走出万宝楼时,日头已往西斜,街上的影子拖得老长。 秦苍在门口石阶上站了站,眯眼看过天色,离歇息的时辰还早,便大步朝户所走去。 回到户所,他叫来手下另两个校尉,钱小六和丁大勇。 吩咐去收集分管几条街的商户及帮派信息。 两人躬身应了,转身便快步出去,不敢耽搁。 此时,万宝楼二楼案几上,一盏雨前茶还裊著热气。 秦苍的来歷,已被摆在了程思渡面前。 程思渡拿起那张薄纸,目光扫过上面寥寥数行字: 『长风县,锦衣卫小旗官,秦苍。 十八岁,修为淬体境,从广明郡空降而来。 三日前,与同事崔庚生间隙。』 手指在案几边沿轻轻叩了两下,看著信纸上那几行字,若有所思。 陆景渊侍立在侧,察言观色,躬身开口: “公子,可要探查得再细些?” 程思渡摆了摆手: “不必。 十八岁通脉境,在长风县算个小天才,可对咱们万宝楼来说,连丙等拉拢对象都不够资格。 没必要为了一个小角色,动锦衣卫里暗插的探子。 为这点小事露了马脚,得不偿失。”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气漫在案几边上。 陆景渊垂首立著,大气不出。 程思渡放下茶盏,又缓缓道: “再看看。 既是空降而来,必有嫌隙。 先列为观察目標,静观其变。” “是。” 陆景渊躬身应下。 程思渡將那张信纸凑到烛火前,火舌烧上去,薄纸蜷缩成一撮灰,落进铜盆里。 ...... 时间如白驹过隙。 春风街周边几条街道,屁股不乾净的商户,这些日子遭了殃。 先是东街的恆泰当铺。 天刚擦亮,门板才卸下一半,两名挎刀校尉便领著四五个力士踏进门来,要查典当帐册,看有没有贼赃混在里头。 掌柜堆笑递茶,被领头的校尉一摆手挡开。 帐册翻了一上午,末了什么也没查出来,客人却被嚇跑了三拨。 掌柜送到门口时,后襟已洇出一片汗渍。 接著是醉仙楼。 孙老板夜里正张罗熟客,楼下忽然闹哄哄一片。 几个锦衣卫力士堵住门口,称搜查逃犯,挨桌查路引、核身份。 折腾完,大堂客人走了大半,剩一桌子酒菜,全都凉透。 接连有校尉带著力士上门,以巡查盗匪、核查路引、搜查违禁品为名,频频骚扰。 后来得了有心人指点,各家这才明白癥结所在。 於是乖乖孝敬,买平安。 至於这几条街附近的小帮派,更被扒去一层皮。 青竹帮的堂口藏在窄巷深处,平日收些小商贩的常例钱,日子不算宽裕,倒也自在。 那天夜里,十几个力士踹开门衝进去,桌椅板凳砸了个稀烂。 几个帮眾还没回过神,便被按在地上绑了。 帮主连夜托人递话,翌日一早,银子便乖乖送到了户所。 即便如此,秦苍到手的银子也不多。 自己吃肉,手下总要喝汤。 分润下去,他手上拢共不过五百两。 还差近七百两。 况且这个月的平安钱已经收过,再去伸手,只会適得其反。 秦苍正盘算著別的法子,范登来了。 门帘一掀,范登几步跨进来,脸上带著汗,嘴角却压不住: “大人,有情况了!” 第12章 三兄弟 “大人,这些日子,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去盯著那些人。 但那些人好像有所察觉,近些日子都安分守己,並没有作案。 然后属下听从了於飞的建议,找到一个好赌的人牙子,设计让他赌输了全部资產。 没想到,真的找到了线索。” 范登眉眼间带著几分侥倖,儼然將此番寻得线索的功劳,尽数归功於飞的谋划。 秦苍静静看了他一眼。 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细说。 范登会意,连忙收敛神色,接著道: “这个好赌的人牙子走投无路,恶习不改,又拐了个三岁的孩子,悄悄送到城南一处偏僻院子里。 属下暗中潜行探查良久,確认无碍后才摸清底细。 那院子,掛在飞虎帮一名堂主的名下。 此事牵扯帮会势力,属下不敢擅自做主,便即刻折返回来稟报大人。” “飞虎帮?”秦苍抬眼:“详细说说你手上的情报。” 锦衣卫情报体系层级森严,乃完全独立的机要机构。 即便秦苍身居小旗一职,要调取县域帮会的隱秘情报,也须逐层报备。 先向直属上司沈坤递交申请。 再由沈坤上报百户,经百户核准批示后,方能查阅调取。 这套层层报批的规矩,正是当朝天子制衡锦衣卫权势,杜绝私用职权的手段之一。 秦苍空降长风县时日尚短,这些日子虽暗中查探,对县城局势有了大致了解。 却终究不如,在户所混跡多年的范登来得通透。 范登略一思忖,將脑中讯息理了理,缓缓开口: “飞虎帮在长风县扎根,算来已有三十余年根基。 当年孟亭、宇文朔、熊武三人走投无路,无依无靠,索性抱团求生。 彼时恰逢大旱余波,县域流民遍地,秩序鬆散。 三人藉机收拢街头閒散流民,一步步创立了飞虎帮。 起初只是抱团取暖,只求不受地痞豪强欺凌,靠帮人看场、搬运货物,换些微薄钱粮餬口。 可人心贪利,慾壑难填,这小帮会渐渐变了模样。 飞虎帮步步蚕食,不断吞併县城內零散的小股地痞。 强势打压外来流窜团伙,一步步站稳了脚跟。 歷经三十年叠代深耕,从一群街头混子,蜕成了盘踞整座县城的地下霸主。 飞虎帮最可怕的从不是街头打杀的蛮力,而是盘根错节的渗透势力。 酒楼、青楼、赌坊、码头搬运、街市摊贩收税、车马行护送、药材杂货中转等等。 但凡能牟利的行当,飞虎帮皆有插足,层层把控。 明里收取商户保护费,抽取行业分成。 暗里私运禁物,欺压商户,强买强卖,无恶不作。 在长风县討生活的百姓商户,几乎无人能避开飞虎帮的掌控。 这些年来,县令更迭数任,唯独飞虎帮稳如磐石,屹立不倒。” 秦苍默然听著。 三人白手起家,无官府世家助力,能缔造出县城第一大帮,已远超寻常混混团伙。 更难得的是深諳隱忍扩张,深耕势力之道。 步步蚕食,垄断各业,绝非鲁莽逞凶之辈,定是极难对付的角色。 “飞虎帮的武力如何?” “外围帮眾人数眾多,不可胜数。 核心精锐打手近百,个个身强力壮,其中淬体境武者不在少数。 帮內几名堂主,尽数是修为扎实的通脉境高手。 三帮主熊武生性好勇斗狠,行事素来张扬,常年与人交手搏杀,內力早已打通十二正经,已然开始滋养臟腑肉身。 至於在內壮境深耕多少,属下无从探查。” 天地武道,循序渐进。 內壮境的核心,便是以精纯內力滋养五臟六腑,淬炼肉身本源。 寻常通脉境武者,打通十二正经已是极致。 当然,世间从不缺天纵奇才,少数天骄可突破桎梏,打通奇经八脉。 冲脉、带脉、阴蹺、阳蹺、阴维、阳维,打通一脉已是罕见。 六脉贯通,乃绝世天才。 至於打通任督二脉,更是传说中的存在。 锦衣卫千年典籍记载中,早已无人能够修成。 范登继续道: “二帮主宇文朔,据传是三兄弟中身手最卓绝之人。 只是此人极为內敛,近年极少出手,无人知晓其真实修为深浅。 帮主孟亭,常年一副和气生財的儒雅模样,县域所有应酬交涉皆由他出面周旋。 阴狠脏活、搏杀狠事尽数推给两位结拜兄弟处置。 另有一事,三人感念落魄时一寡妇的饭恩,常年將其奉养,待之如母。 外人不知底细,往往误以为三人是至孝之人。” 武道修行,前期重在筋骨打磨,外物滋养,极度依赖灵药、钱財、资源支撑。 飞虎帮盘踞县城数十年,大肆敛財,资源无数。 帮中武者修行从无外物掣肘,武道之路自然通畅顺遂。 只是武道前几境,终究未脱凡人范畴。 即便帮中武者眾多,声势浩大,在朝廷强权面前依旧不值一提。 只要县里锦衣卫全员集结,以军弩列阵开路,无需多时,半个时辰便可將其连根拔起,彻底肃清。 武道修为未达质变境界,江湖高手再强,也终究无法与朝廷强军正面抗衡。 这也是秦苍融合原身记忆,摸清此方世界规则后,执意扎根锦衣卫,借力朝堂的缘由。 秦苍沉吟片刻,话锋一转: “说起来,我上任至今,尚未宴请过麾下一眾兄弟。 择日不如撞日,便定在今夜。 你通知下去,今晚我做东,宴请旗內所有弟兄。 只是明日眾人还要当值,今夜一律不许饮酒。” 范登闻言微怔。 此事与方才稟报的帮会大案看似毫无关联,但他瞬间便领会了其中深意。 这位空降的少年上官,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这么做,定是疑心户所內部藏有飞虎帮的眼线,借聚餐之名集结眾人,再突袭查案。 郡城世家外放歷练的子弟,城府见识远非寻常人可比。 范登轻声问: “大人,许知利也一併通知吗?” 秦苍淡淡点头: “当然。” 他的好嫂子白凝冰,可是十分上心。 空降而来时,便已查清竞爭对手,许知利的情报。 回想许知利那虚假的客套笑容,再结合手中掌握的情报。 许知利和沈坤之间,或许有操作的空间。 范登领命,转身离去。 等范登走后,秦苍沉下心,看向黑石祭坛。 坛上环绕的淡淡灰雾,正缓缓消散。 第13章 夜遇 夜色黑沉。 两盏巡城灯笼,挑破黑暗。 “周哥,今晚真是熬人。 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今夜又能安稳到天亮。” 说话的衙役身形瘦小,眉眼青涩,尚带少年稚气,手提灯笼,脚步轻快。 长夜寂寥,耐不住静默,隨口出声。 身侧的老衙役满脸风霜,脸上褶皱层层叠叠,一身青灰衙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 腰间长刀悬晃,步履沉缓,眉眼间藏著深夜当差的疲倦。 “小五,最近县里人口失踪案频发。 夜里越静,越不能鬆懈。 往年多少祸事,都起於这种无人值守的深夜。 仔细巡逻便是。” 一老一少,一缓一疾,沿街缓步前行。 此时巷口转角,忽然飘来细碎杂乱的脚步声。 老周头脚步骤停。 眉眼瞬间绷紧,常年巡城的警觉,顷刻拉满。 左手高举灯笼,火光刺破浓黑,照向巷中幽暗,右手五指收紧,牢牢抓住刀柄。 “谁在那里?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错落杂乱,人数不少。 几息之间,几道人影从漆黑巷深处,缓步走出。 当先两人,锦衣华裳,料子华贵,在夜色里隱隱泛光。 各有僕从侧身搀扶,步履慵懒。 身后数名壮汉紧隨,面目凶悍,步伐蛮横,自带汹汹气焰。 不待老周头再度开口盘问,当头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骤然抢步上前。 双目圆瞪,戾气翻涌,吼道: “放肆,瞎了你的狗眼!” 壮汉高昂头颅,满脸不屑,抬手指向左侧醉態朦朧的锦衣公子。 “仔细看清楚了,这位是本县,孙县令的嫡长子,孙贤孙公子。” 话音落下,又扭头指向右侧那名倚著僕从、微微晃头的少年,气焰愈发囂张: “旁边这位,更是锦衣卫马百户家的嫡子,马慎马公子。 两位公子雅兴夜游,刚才在春风楼小酌归来,也是你们两个微末小吏敢拦路盘问的?” 小五脸色唰的发白,掌心嚇出冷汗,下意识抓紧灯笼杆,身子微僵,转头看向身侧的老周头。 老周头眼光一沉,心底暗嘆晦气。 这两位紈絝子弟的横行作风,早有所闻。 原本因为巡城的缘故,没有遇见过,万万不想此次深夜撞见。 孙贤半眯醉眼,淡淡扫过两名衙役,神色漠然,懒得多言。 马慎微微抬眼,眼底盛著居高临下的傲慢。 “出来了,又如何?” 一句轻问,带著十足的仗势欺人。 老周头瞬间堆起。满脸諂媚赔笑。 腰身低垂,连连拱手作揖,姿態极尽谦卑: “不如何,不如何。 是小的有眼无珠,是小的糊涂。 小的肉眼凡胎,夜里视物不清。 不知是两位公子深夜雅游,一时唐突贵人,万万公子海涵,千万別与小的这些粗鄙下人一般见识。 小的该死,小的莽撞,求公子宽宏大量,饶过我等这回。” 小五早已嚇得手足无措,跟著连连躬身,不敢抬头,不敢多言。 马慎看著两人卑躬屈膝、毫无骨气的模样,心头顿生无趣。 不耐地抬手一挥: “行了行了,聒噪得很,赶紧滚吧。” 老周心头大石落下,如蒙大赦。 正抬手要拉著小五退至街边避让,长街深处,忽然传来规整的脚步声。 噠,噠,噠。 声声沉缓,步步落地,令人心惊。 眾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向长街幽暗尽头。 那阵脚步声稳步逼近,越来越清晰。 马慎微微挑眉,眼底浮出几分玩味笑意。 “哟,倒是稀奇。 孙兄,你说大半夜宵禁封街,除了我们,竟还有人敢在街上游街? 我倒要瞧瞧是哪路人物。” 孙贤醉眼惺忪,未曾应声,只抬眸懒懒望向远处。 转瞬之间,那队人马已然行至近前。 远方模糊的黑影,渐渐轮廓清晰。 为首一人,身形七尺有余,肩背挺拔,躯体精壮。 立在沉沉夜色中,如一桿笔直寒枪,凛冽逼人。 黑夜遮不住满身肃杀气韵,最慑人的是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眸光扫过前路,自带千钧压迫,令人不敢直视。 头戴锦衣卫制式小圆帽,一身墨绿短褂利落贴身。 前胸双肩绣著流云纹路,月光浅浅扫过,暗纹泛出细碎冷光,威势凛然。 老周头瞳孔骤然收缩,喉间微微发紧。 一层细密冷汗,瞬间浸透脊背衣衫。 压低声音,骇然轻喃: “锦衣卫小旗官?!” 话音方落,整支队伍尽数显露。 小旗官身后,四名校尉身著皂青锦袍,整齐列队。 人人腰束革带,面容冷肃,唇线紧绷,无一人私语乱动。 校尉之后,数十名锦衣卫力士列队紧隨。 整支队伍鸦雀无声。 街边夜风凝滯,空气仿佛瞬间冻住。 老周头浑身汗毛尽数绷紧,心神俱凛。 他巡城数十年,深諳规矩。 锦衣卫深夜整队出动,必然是出了惊天大案。 不敢多留,反手一把拽住身侧小五,快步退至街边阴暗角落。 压著极低的嗓音,急促叮嘱: “快走,別出声! 深夜小旗带队巡街,定是出了要命大案。 此地凶险,万万不可逗留。” 小五浑身僵硬,死死垂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老周头心生忌惮,步步退让,马慎却全然不以为意。 抬手推开身侧搀扶的僕从,身形微晃,带著几分酒意,抬手指向来人: “是哪位锦衣卫的兄弟在此?我是马慎。” 来人正是秦苍,连同他麾下人马。 不待秦苍开口应答,身侧的范登跨步上前。 压低声音,快速稟报: “大人,这一位便是百户嫡子马慎。 另一位是县令嫡长子孙贤,两人终日结伴,流连酒肆,时常称兄道弟,花天酒地。” ? 锦衣卫百户之子,与地方县令嫡长子,称兄道弟? 呵。 不过毕竟是顶头上司嫡子,打个招呼不碍事。 秦苍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拱手: “马公子,我是新来的小旗秦苍。 公务在身,你看......” 马慎听得对方自报身份,知晓是新晋入职的小旗官。 新来的,都知道他,心底自觉顏面十足。 便没有过多纠缠,隨意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秦苍不再多言,回身挥手,带著手下朝此次目標奔去。 第14章 病的不轻 “大人,属下等人十二个时辰,不停歇监视这座院子,保证那个孩子没有离开过这里。” 这是这么多天,秦苍第一次见到於飞。 少年面容清瘦,鼻樑高挺,嘴唇薄,下巴尖。 十八岁的年纪,本应青涩鲜活。 他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少年意气,只剩层层叠叠的风霜与戾气。 “嗯,开始行动!” 这处院落,坐落在县城最边缘。 地界偏僻,人跡罕至。 院墙由青石砖块垒砌,墙面平整光滑,无处借力。 寻常百姓,绝无徒手攀越的可能。 但这寻常困难,困不住锦衣卫。 范登骤然跃眾而出。 脚底轻碾青石地面,稳住重心。 深吸一口气,胸腔微沉。 脚下猛然发力,身形疾冲助跑,骤然腾空拔起,直衝半丈高空。 身形下坠的剎那,单足重重踏在墙面石砖之上。 借反衝之力,身形二度腾升。 长臂凌空舒展,五指紧扣墙沿。 腕间猛然发力,腰腹急速收束,整个人顺势利落翻上墙头。 伏在墙头,飞快扫视院內四下。 確认安全后,顺著墙根轻滑落地,落地无声。 不稍数息,紧闭的院门便被悄然打开。 地上躺著两名尸体。 夜色浓稠。 月光被院墙遮挡,院內一片昏暗。 锦衣卫眾人,俯身鱼贯而入。 步履轻盈,刻意压住所有声响。 院內值守的护卫,正倚著廊柱打盹。 睡意沉沉,毫无防备。 几道黑影骤然贴近,不等护卫睁眼出声。 手掌捂口,利刃封喉,出手乾脆利落。 院中外围几处哨位,全程未发出一点声响,人影尽数软软倒地。 晚风穿院而过。 淡淡的腥甜血气,顺著夜风缓缓漫开,飘出院落。 角落阴影里,一名偷懒打盹的护卫蜷在原地。 鼻尖轻轻一动,嗅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困意瞬间消散,浑身骤然一僵,猛地惊醒抬头。 抬眼望去,院內人影攒动,遍地倒伏的尸身。 护卫瞳孔骤缩,肝胆俱裂,失声嘶吼: “有贼人,快......”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利刃掠过脖颈,话音戛然而止。 人头落地,鲜血喷涌而出。 秦苍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视线落向身侧的许知利。 许知利脸上掛著淡淡笑意,眼底藏著几分亢奋。 那股嗜杀的狂热,毫不掩饰。 看到这表情,秦苍就知道,这傢伙,病得不轻。 “猛攻,不必留手。” 秦苍对这些人贩子,可没什么好感。 如今已经暴露,那就趁对方没有反应过来,多取一些优势。 命令落下,眾人不再隱匿行踪。 一眾锦衣卫力士,抬手取下腰间悬掛的小型连弩。 弩机上弦,动作整齐划一。 眾人稳步推进,一路碾压,直逼主院。 五名校尉迅速分散散开。 人人紧握长刀,穿插突进,精准锁定对方带队头目,伺机袭杀。 院內护卫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哀嚎四起。 一名护卫头目见状,心神大乱。 不敢在外院久留,转身狂奔,直衝主院。 他心中尚存依仗,这座院落的主事之人,是飞虎帮白熊堂堂主段熊。 那是实打实的通脉境高手,战力远超常人。 “堂主,不好啦! 锦衣卫杀来啦!” 主院臥房之內,烛火摇曳不定。 臥榻之上,段熊四仰八叉躺著,姿態慵懒散漫。 四名身姿姣好的女子依偎在侧,低声细语,伺候左右。 急促的呼喊破门而入,打破室內慵懒氛围。 段熊眉峰骤然一皱,面色沉了下来,缓缓撑起身形。 心底暗忖: 『锦衣卫?莫非是那个新来的小旗官?』 榻边四名女子被动静惊到。 眼见段熊面色阴沉,四人瞬间惶恐失色。 慌忙起身,跪伏床边,头颅低垂,不敢仰视,浑身瑟瑟发抖。 段熊对身前惶恐的女子视若无睹。 抬脚,径直踹开挡在床边的一人。 隨即起身站定,隨手捞起床边外衣,潦草套在身上。 抬步出门,直面奔来报信的手下。 看著手下衣衫凌乱、神色慌张的狼狈模样,段熊冷声冷哼: “慌什么? 天塌下来有帮主顶著。 这里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帮主自然会收到消息,咱们只要支撑片刻,自然就无事。 现在打出响箭,让所有人放弃外院,尽数退入主院。” 头目闻言,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连忙收敛心神,將自己已知的情况,细细稟报。 言毕,垂手立在一旁,静心等候指令。 段熊沉思片刻,眼底精光一闪,沉声吩咐: “所有弟兄,分成三队。 第一队退守迴廊,两两结对依託廊柱转角隱蔽藏身,不要跟锦衣卫正面硬碰。 將兵器都换成长枪,等锦衣卫靠近后,利用廊柱曲折的优势,打一波猝不及防的偷袭。 第二队退到院中假山群落,居高临下把控全院视野,精准通报锦衣卫突进路线。 同时掷暗器飞石、放冷箭、骚扰袭扰,打断他们的衝锋节奏,逼其阵型散乱。 第三队分散藏於东西厢房偏房隔断之后,封堵所有退路与突进缺口。 守住各个出入口,形成合围之势。 一旦前面两道办法生效后,有锦衣卫小队孤军深入。 立刻封死前后去路,以多围少,步步蚕食。” “是!” 头目听闻层层周密的部署,眼中闪过浓重的崇拜之色。 抱拳领命,转身疾奔下去,即刻传令执行。 咻~ 一声尖锐的响箭破空而上。 清脆刺耳的箭声,响彻整座院落。 四散抵抗的护卫瞬间有了主心骨,纷纷捨弃外院阵地,尽数朝主院退守。 前院之中,秦苍耳力敏锐,第一时间捕捉到响箭之声。 抬眼望去,眼见敌方护卫有序收缩、聚拢退守。 心中瞬间明了,院內主事之人已然稳住阵脚,正在调兵布防。 突袭的先机,已然彻底丧失。 秦苍即刻传令: “改变阵型,以各校尉为主,分作尖刀队,力士结盾阵紧隨配合,稳步推进。” “是!” 一眾锦衣卫齐声应和。 锦衣卫本是半军事化严苛建制,以五人为一伍,结阵作战。 常年缉凶剿乱,对阵江湖武人、作乱匪帮,经验极为老道。 歷经数次实战改良,阵型早已打磨至极致。 每伍固定配比:两名刀盾手,一名短刀兵,两名长枪兵。 除却標配兵器,人人腰间配掛连弩,远近攻防兼备。 时间一息一息流逝,双方对峙交锋,步步逼近。 段熊立在主院廊下,冷眼俯瞰全院战局。 看著自己精心排布的三重杀局,被锦衣卫层层拆解、轻易破除。 精心谋划的地形优势、偷袭战术,全然失效。 段熊面色铁青。 尚未来得及再度调整部署,前路已然人影逼近。 秦苍率领一眾锦衣卫,衝破层层阻拦,杀入主院核心。 两方人马隔空对峙,相距不过数丈。 杀气对冲,气场紧绷。 第15章 阵前抗命 “你就是新任的锦衣卫小旗官,秦苍?” 手底下弟兄伤亡惨重,让段熊脸上不太好看。 不过,被突然夜袭,还是有些捉摸不定。 於是率先开口,想要试探试探。 面对段熊的问话,秦苍没有回答的想法,直接宣判: “束手就擒者,尚可留一条性命,听候发落。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秦苍缓缓抬手,掌心虚悬於空。 “三。”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地如重锤,压得满院窒息。 两侧残存帮眾齐齐屏息,无人敢出声。 身后力士即刻列阵。 所有人稳稳端持掌中连弩。 漆黑箭矢齐刷刷锁定段熊。 弦簧紧绷,蓄势待发。 只待秦苍一声令下,便是万箭齐发。 面对秦苍的威胁,段熊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肩头微微一耸,全然未將这阵仗放在眼里。 他身为飞虎帮白熊堂堂主。 修为抵达通脉境。 如今早已打通手三阴、手三阳六条经脉,形成小循环。 战力远超寻常淬体武者,素来横行一方。 况且身为飞虎帮堂主,早就知道自家帮主的一些人脉。 只当对方是在虚张声势,故作威嚇。 本欲开口周旋施压。 可目光隨意扫过秦苍身侧一名面容俊秀校尉时,心头顿时狠狠一突。 许知利。 锦衣卫总旗沈坤的继子。 段熊瞳孔微缩。 身形下意识往后半寸。 心底惊起惊涛骇浪,暗忖不对。 许知利乃沈坤继子,视为心腹至亲。 一向跟隨沈坤行事。 他出手,也代表沈坤的意志。 今日怎么会出现在这支队伍中? 难道是沈坤暗中授意? 飞虎帮这处地点,早已被上层捨弃,要藉机拔出? 疑问翻涌间,段熊压下心头躁动。 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出声试探: “秦大人,你今日贸然动我飞虎帮据点,兴师动眾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事后不好向沈总旗交代吧?” 秦苍置若罔闻。 目光分毫未移,淡淡吐出一字: “二。” 试探无果。 段熊面色微沉,不再绕弯,直接搬出自身修为与靠山,试图让秦苍有所忌惮: “秦苍,你最好掂量清楚。 我乃飞虎帮白熊堂堂主,早已打通六条经脉,可不是你们几个可以碰瓷的。 何况帮內三位帮主皆是內壮境高手,你今日执意动手,可要好好思虑后果。” 可回应他的,依旧是秦苍的倒数。 “一。” 一字落定。 悬於半空的手掌顿时落下。 “放。” 命令剎那炸响。 列在阵前的力士齐齐扣动弩机。 十支箭矢连装的劲弩,骤然迸发。 密集的箭矢破空而出,尖啸声刺耳至极。 漫天黑芒,密密麻麻覆盖段熊。 如雨,似瀑。 尽数轰向他立身之处。 没想到秦苍如此狠辣果决。 这猝不及防的雷霆攻势,让段熊瞬间一愣。 居然真有人,敢不顾飞虎帮,三位內壮境高手,直接动杀招。 错愕只在瞬间。 段熊可不是什么酒囊饭袋。 通脉境浑厚的內力瞬间流转周身。 脚下踏开精妙步伐,身形骤然一滑。 如风,掠至身后。 將一堆帮眾兄弟,护在身前! 单手猛地一拽。 將刚才来通风报信的护院头目,死死挡在自己身前,充当肉盾。 借著转瞬缓衝,身体骤然蜷缩。 一个利落贴地翻滚。 狼狈,却迅捷无比。 窜入主臥之內。 反手,关上房门。 漫天箭雨紧隨而至,轰然撞入。 哆哆哆~ 无数箭矢穿破木质门板。 撕裂窗纸。 密密麻麻钉满整面房门与墙体。 木屑纷飞,箭雨纵横。 屋內樑柱桌椅尽数被箭矢贯穿。 刺耳的破风与撞击声连绵不绝。 威势骇人。 前排力士一轮射尽十支箭弩。 毫不犹豫,齐齐退步收势。 身形分裂两侧。 后排待命力士即刻跨步上前。 接棒举弩。 再度扣动扳机。 一轮,两轮...... 箭矢源源不断倾泻而入。 一轮接一轮,没有停歇。 直到所有人箭囊之中的箭矢尽数射空,方才停歇。 院中,方才震天的弩响缓缓停歇。 尘埃缓缓落定。 主臥门前,再也没有站立的人。 段熊背靠粗壮主梁,肩头微微起伏,调匀气息。 避过所有致命攻势,一身衣袍沾了不少木屑尘土。 听著外头彻底安静下来,压下胸中翻腾的戾气,阴沉著脸从臥房里缓步走出。 脚步踏过满地断箭。 目光阴鷙,死死盯著眼前的秦苍。 咬牙低吼: “姓秦的,真当披上锦衣卫的皮便能无法无天? 以为带著几个阿猫阿狗,就能拿下我? 可笑! 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通脉境的厉害。” 话音落下,段熊俯身,拾起落地长刀。 一步,一步,向秦苍走来。 刀身映著残碎月色,冷光晃眼。 秦苍无视段熊的威胁,头颅微侧,侧目看向站在一旁的许知利: “许校尉,將贼首段熊,就地拿下。” 许知利闻言,刚刚还带著笑意的俊秀脸庞猛然一顿,肩背微微一僵。 不过很快又恢復原本的模样,上前半步,垂首拱手推脱道: “大人,此人乃是飞虎帮白熊堂堂主段熊,修为已至通脉境。 属下修为浅薄,绝非其对手,恐误军机,不敢领命。” 秦苍听到许知利这么说,將腰间的雁翅刀放在地上,双手叠搭在刀柄之上。 开口说出的话,语气平淡,却让许知利心中一惊: “哦? 据我所知,你也已经凝练出內力了吧? 同阶对战,却畏首不前,你这是要阵前抗命?” 阵前抗命,好大的帽子! 锦衣卫乃是半军事化建制,军纪森严,杀伐果断,阵前抗命乃是不赦重罪。 战时主將军令如山,麾下校尉力士身在阵中,便须无条件遵从號令。 阵前推諉,拒不受命。 哪怕秦苍此刻。当场拔刀將他就地斩杀,依锦衣卫军规,合理合法,根本不用承担任何罪责。 既然无法推脱,许知利只好拔出百炼钢刀,朝段熊迎了上去。 “属下......领命。” 咦? 原本还满脸戾气的段熊,看到这个场景。 脚步一顿,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喜色。 抬眼,飞快扫了许知利一眼。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许知利出现在这里。 但就从此时的表现来看,他与秦苍並不是一伙的。 那说明...... 心里的担忧瞬间化解,眼底戾气淡去大半。 既然如此,待会只需逼开许知利,拿下秦苍,自然能够化解眼前形势。 掌心长刀微微转动,蓄起內力。 反正长风县,又不是没有死过锦衣卫小旗官。 再死一个又何妨? 第16章 我自会出手 “属下......领命。” 话音落地,许知利双肩一沉,身形骤然掠出。 足尖点地,石板轻震一声。 他练的也是锦衣卫入门刀法,《追风刀法》,招式极简。 刀锋起落,直奔咽喉,转腕,刺心口,下劈,斩腰侧。 只是內力薄弱,流转滯涩,数招刚过,气息便乱。 脚步慢了半分,落入下风。 对面的段熊,实打实通脉境强者。 手三阴,手三阳,悉数贯通。 六条经脉尽数畅行,內力自成小循环,全身流转连绵不绝。 抬手便能催发厚重刀劲,不过十数回合。 许知利已遇险数次,处处受制。 段熊並没有全力斩杀许知利,挥刀斩击,留三分余地。 侧身卸力,不硬拼刀劲。 看似缠斗不休,脚下步伐暗中挪动。 一寸一寸,悄然调转方位,慢慢贴近秦苍立身之处。 段熊心底暗自盘算: 虽不知前因后果,秦苍带人闯上门,今日再无留手余地。 大不了,一刀斩了这锦衣卫小旗。 事后隱姓埋名远走,等风波平息再折返本地。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心底翻起一丝燥动,锦衣卫官差跋扈,今日竟能亲手斩杀一名小旗官。 亢奋顺著经脉漫遍四肢百骸。 场边,秦苍静立观望。 他先前虽有交手经歷,实战经验终究浅薄。 此番令许知利率先出手,另有几层考量。 其一,观摩通脉境武者真实战力,以此掂量自身深浅。 锦衣卫文库所载武道卷宗,內容大多都是一些基础知识。 像他这样,淬体境三次炼血的修行记录。 根本没有记载。 目光落在场中二人缠斗身影,秦苍只有一个感觉。 不过如此。 这便是打通六条正经的通脉境武者? 此番行动前,他还特意去往万宝楼,搞了一些底牌。 原还暗自忌惮通脉武者的內力之威。 此刻方知。 自己高估了通脉境的实力。 也低估黑石祭坛,第三档献祭,带来的效果。 “大人,属下申请加入战斗。” 身侧响起一道紧绷的人声。 秦苍缓缓转头,视线落在於飞身上。 此人双拳紧握,面上满是愤懣之色。 秦苍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转瞬压下,未曾深究其缘由。 “通脉境,凝炼內力。 以內力反覆衝击淤塞穴位。 打通经脉,令內力循环,发力流转更顺畅。 段熊打通手三阴、手三阳六条经脉,內力隨身流转。 刀法更快,劈砍力道更沉。 你,量力而行。” 范登早前稟报过,於飞已凝出微薄內力。 只是无正统通脉功法,经脉未通,內力能给到的加持微乎其微。 秦苍不愿於飞在此刻出事,眼下正是用人之时。 若於飞重伤殞命,范登怕是会心灰意冷。 自己便少一个,顺手好用的手下。 “是,多谢大人。” 於飞闻声,眼底骤然亮起,满心亢奋,没將那句叮嘱放在心上。 右手探向腰间长刀。 錚。 刀锋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脚步蹬地前冲,一式掠风刀法直劈而出,纵身杀入战团。 侧边骤然袭来一道沉猛刀锋。 段熊眼角余光瞥见,心底暗骂一声晦气。 方才脚下方位刚调整妥当,正寻空隙,准备突袭场边秦苍。 这一刀骤然杀出,全盘计划打乱,怒火直衝头顶。 猛然调转刀锋,刀身横摆,所有鬱气尽数宣泄向新来的校尉。 秦苍立在原地,目光锁死於飞刀法路数。 黑石祭坛献祭过后,他的《追风刀法》早已臻至化境。 一眼看穿短板。 於飞刀法全无巧劲,只凭一身悍勇蛮力硬拼,刀势大开大合。 攻守破绽处处外露,一旦被段熊抓住空隙,转瞬便会身受重创。 秦苍眉头微微下压,眉心拧起一道浅痕。 身侧范登將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脚步轻挪上前半步。 压低嗓音,贴耳低语: “大人,於飞有个双胞胎妹妹,前些日子离奇失踪。” 就在范登说话之时,场中段熊骤然发力。 筋骨一响,全身內力全数催动。 “哼,不自量力!” 一声低喝炸开,长刀横劈而出,浑厚刀劲四下炸开。 劲风撞在於飞持刀手臂,让其虎口剧痛,五指发麻,长刀险些脱手。 段熊得势,不给喘息之机,第二刀紧隨斩落。 刀势厚重蛮横,硬生生劈碎於飞刚猛的刀路,於飞脚步踉蹌。 连连后撤两步。 趁他身形不稳,段熊斜撩快斩第三刀,刀光如水瀑铺开。 上下左右,封死所有闪避方位。 鐺,鐺,鐺! 金铁交鸣之声接连炸响,不过三刀,战局彻底倾斜。 段熊刀势愈发沉稳,戾气层层叠加,轮转刀光密不透风。 一步紧逼一步。 於飞不住后退,手中长刀剧烈摇晃,握刀的手腕不停颤抖。 全身破绽大开,毫无遮掩。 再缠斗数招,必遭重创。 范登见状,立刻躬身双手拱起,语气恭谨委婉: “大人,段熊乃飞虎帮白熊堂堂主,身居贼帮高位,必然知晓帮內隱秘据点,手下联络之人,上下层级脉络。 此人活著,价值远胜一死。 若生擒拷问,便能顺藤摸瓜,挖出整条贼线,揪出其余余孽。 恳请大人酌情定夺。” 秦苍视线重新落回打斗二人。 令许知利出手的第二层用意。 立威。 他新接任锦衣卫小旗一职,前些时日,虽分了些许好处给下属。 可锦衣卫衙门,日日与武者打交道。 武力,是最硬的標杆。 手下人心中自有掂量。 上官武力强横,又愿意分润好处,自然人人忠心依附。 “你放心,我自会出手。” 话音未落,场间金铁巨响再起。 鐺~ 段熊一式缠头裹脑,刀背贴身绕颈一转,刀面黏住许知利、於飞两把长刀。 腰胯猛然扭转,整劲凝出螺旋缠绕之力,手腕猛地向外一抖。 两股巨力炸开。 两把长刀同时被震开,脱手偏飞。 段熊趁空隙近身抢步,身形前扑,直扑踉蹌失衡的於飞。 鏘~金属出鞘锐响骤然响起。 这一瞬。 秦苍身形骤然动了。 脚步轻踏,人隨刀走,无声无息。 雁翅刀出鞘,一道极致的冷光撕裂空气。 段熊方才震飞两把长刀,旧力尽数卸去,新力尚未催动,正是全身內力最空虚的剎那。 他甚至来不及转头回望身后,只觉丹田要害撞上一股刺骨寒劲。 体內六条通畅经脉猛地扭转,循环流转的內力瞬间崩碎、溃散。 庞大力道撞在胸腹,整个人凌空倒飞出去,身躯重重砸在木质房门上。 砰~ 门板震颤,裂纹四下蔓延。 段熊手中长刀脱手落地,咣当一声,滚出数尺远。 一口滚烫鲜血自喉间喷涌而出,瘫软在地,浑身脱力,体內气血疯狂翻涌。 双眼圆睁,满脸僵住骇然。 不敢置信。 自己一名通脉境武者,竟被锦衣卫小旗官一招废掉丹田修为。 周遭一眾锦衣卫力士,人人面露茫然,僵在原地,呆看场中景象。 直至秦苍抬腕收刀,雁翅刀归鞘入鞘。 平静吐出一句命令,眾人方才猛地回过神。 “抓走。” “是!” 回过神来的力士当即上前,铁索缠身,將修为尽废的段熊死死缚住。 第17章 完事要放火 看著刚才还死死压制自己,险些取走性命的段熊轰然倒地。 於飞僵在原地,心底五味杂陈。 抬眼打量秦苍,二人年岁相仿,战力却强悍到匪夷所思。 不过,於飞胸腔里悬著的一块石头,缓缓落地。 此案,有机会彻底破获。 一旁,许知利立在原地,握刀的手微微发紧。 他早从沈坤口中听过,秦苍来歷不凡。 大世家子弟修行自有章法,多会在淬体境完成两次炼血,再凝內力,夯实根基。 从前他也试过二次炼血,气血撑不住,功亏一簣。 今日亲眼所见,方知炼血一次与两次,差距天渊。 方才秦苍出手虽然快,但段熊全部攻势都锁死於飞,並没有太多针对自己。 所以许知利站在侧边,全程看得一清二楚。 秦苍根本没有催动內力,仅是凭藉肉身蛮力,催出极致速度。 一刀精准刺穿段熊丹田要害。 纵然有偷袭取巧之嫌,也掩盖不住强横实力的本质。 许知利心底泛起几分悵然。 早知如此,当初在淬体境就应该...... 一旁的范登,缓过神来,心底暗自轻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番算是押对靠山了。 於飞能追隨这样武道天才,实属难得造化。 早年隨上官,去往郡城公干。 也曾见过世家淬体境,天才子弟对战普通通脉武者。 那些世家子弟虽能周旋,压制力道远不及此刻秦苍。 场边一眾力士,钱小六,丁大勇分列两侧。 所有人都不自觉,將目光牢牢钉在秦苍身上。 眼底藏不住敬佩,这位新上官,当真强悍。 眾人各色神色,尽数落进秦苍眼底。 立威的目的,已然达成。 心底略感满意: “愣著干什么?” 话音落下,院间静了一瞬。 “清点伤亡,收殮尸身,清理战场。 所有力士,分片搜查整座院落。 仔细排查柴房,地窖,偏房,暗室。 务必找出被掳囚困的无辜之人,尽数解救,妥善安置。” 一眾锦衣卫齐齐回神,力士纷纷抱拳应和,四散分开,分头奔走行事。 院內人走大半,只剩秦苍独自静立。 抬步,脚步放缓,走向主院臥房。 雕花木门歪斜开裂,门板布满细密箭孔,是方才连弩击射留下的痕跡。 秦苍抬手,抵住木门边缘。 微微用力一推,木门向內敞开。 抬步,踏入臥房。 屋內烛火长燃,暖黄火光轻轻摇晃,一室陈设精致奢华。 视线扫过宽大臥榻,榻上蜷缩四道纤细身影。 四人身上只裹轻薄丝纱裙衫,衣料轻柔透亮,款式猎奇,衬得身姿纤秀窈窕。 脚步声传入榻边,四名女子身子齐齐一颤,慌忙相互靠拢。 肩抵著肩,紧紧挤作一团。 人人肩头微抖,难掩惶恐。 秦苍目光平和,缓缓扫过四人: “你们可知段熊,在这间臥房之內,藏有什么赃物?” 闻言,其中有一名胆子稍大的女子微微抬头,目光落在秦苍的衣袍之上。 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惊喜光亮。 受困许久,终日沉沦黑暗,此刻终於见到朝廷官差,心底的恐惧瞬间被求生所取代。 喉间轻颤,开口回话: “回锦衣卫大人,我等皆是被贼人强行拐掠至此。 身不由己,终日软禁院內,不敢私窥贼人行踪。 实不知段熊藏有何物。” 话音渐低。 女子脸颊微微垂落,藏起几分羞赧: “只是......只是段熊每次......办完事之后,歇息静坐时。 目光总频频望向房中书架,久久不肯移开,似藏有隱秘。” 秦苍顺著女子示意的方向,目光看向靠墙立著的实木雕花书架,点点头: “来人,將这四人查明身份,若確实是被拐掠至此,妥善安置,不得怠慢。” 秦苍也没有听信她们一面之词,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一遭。 门外执手力士听闻入內,躬身听令。 四名女子闻言,眼底尽数涌上泪光,纷纷撑著榻沿起身。 双膝一弯,跪在地面,额头抵地,嗓音哽咽发抖: “多谢大人搭救,救我等脱离水火,恩同再造。” 力士上前,引四名女子缓步走出臥房。 木门轻轻合上,屋內只剩秦苍一人。 秦苍移步,走到靠墙书架跟前。 目光细细扫过架上每一处边角。 书架层层摆满古籍杂册,外表规整,看不出半点异常。 视线往下落,盯住书架底部与地面相接缝隙。 木缝深浅错落,地面有反覆推拉摩擦的浅痕,书架边角木料磨得发亮。 绝非常年静置摆放,能留下的痕跡。 秦苍伸手,掌心抵住书架侧壁。 腰腹沉劲,稳稳向前推送。 咔~ 一声木质摩擦轻响。 沉重实木书架顺著地面,平稳滑移,缓缓挪开半丈距离。 书架后方墙体中空,一方暗格显露出来。 密室入口方正狭小,內里一览无余。 逼仄狭小的空间里,整齐摆著四口厚重黑漆木箱。 秦苍抽出腰间雁翅刀,刀尖轻挑箱扣,箱盖逐一翻落。 银光骤然刺目。 四口木箱內部,码满规整官制银元宝。 层层堆叠,数量极多。 全是段熊掳人作恶,倒卖人口积攒的不义之財。 最上方木箱银锭顶端,平放一本线装帐簿。 秦苍俯身,伸手取过帐簿,挪至烛火旁,缓缓掀开封皮,纸面字跡工整清晰。 首行落笔: 『大荒歷一万零八十六年,二月初一,转送二十名貌美女子,五名幼童。』 一页翻过,再翻一页。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通篇密密麻麻小字。 尽数记录掳掠女子、诱拐稚童、各地转送交易的时间、人数。 帐簿页数厚重,秦苍不停翻动,一路翻至末尾。 末页字跡潦草几分,落笔却丝毫不乱。 白纸黑字,赫然写著: 『一万零八十六年七月初三,送孙墨...... 七月初四,送沈坤...... 七月初五,送白马寺......』 哼,果然如此! 秦苍心中冷笑一声。 早前,他就觉得奇怪。 一桩人口失踪案,本地县令束手无策。 案子转手,递到锦衣卫手中。 锦衣卫折损一名小旗官,就这么悄无声息压了下去。 原来是一丘之貉! 只不过,其中还有一个比较疑惑的地方。 那就是,居然没有锦衣卫百户马宏的记录。 思虑片刻,秦苍伸手,將帐簿与三个漆黑木箱收入黑石祭坛內。 隨后將剩余的一个木箱搬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所有被掳禁錮的人已经找到,不过与记录在案的人数相比。 少了很多。 远处的於飞,也是皱著深深的眉头。 这群人里,没有他的妹妹。 赃银兵器等財物,尽数搜罗齐全,一行人束好行囊,整装出发。 离开这处院落之后,秦苍叫来范登。 侧身凑近,压低声音耳语几句。 范登躬身俯首,凝神细听。 听完,重重点头,带著几名力士转身离开。 没走出多远,眾人身后火光骤起。 后方院落,烧起熊熊大火。 第18章 连夜刑讯 锦衣卫户所大牢。 大牢终年不见天光,石缝浸透陈年污血,潮气沉在地面,铁锈味混著浓腥,糜烂气息钻鼻。 阴冷,刺骨。 但凡踏足此地的犯人,基本没有完好脱身的例子。 秦苍押著段熊,立在牢房深处。 今夜必须连夜审完。 此事牵扯到,他明日向呈报今晚缉拿行动的说辞。 其一,上报贼徒拼死反抗,纵火自毁据点,证物尽数焚毁。 或者其二,歷经缠斗,人赃俱获,贼首全盘招供。 要怎么做,全凭段熊口中供词定夺。 “段熊,你劫掠人口、私蓄帮眾,桩桩死罪在侧。 今日招供,尚可免去皮肉之苦,留得一具全尸。 执意顽抗,大牢刑具尽数伺候。” 段熊脸上恨意翻涌,抬眼死死盯住秦苍: “秦苍,你不过新晋小旗,无根无凭,竟然敢废了我的丹田,让我永远止步於淬体境。 飞虎帮根深叶茂,他日你必死无葬身之地。” 看不清局势,冥顽不灵,死不悔改。 秦苍懒得再多费口舌,示意身侧范登动手: “上刑。” 在锦衣卫待了大半辈子的范登,对付这类嘴硬匪徒,熟稔至极。 跳过夹棍、笞杖一类基础刑具。 径直让狱卒,推来一架铁质站笼。 狱卒上前,拖拽段熊。 將其半拖半架,塞进铁笼之內。 笼身铁皮冷硬,空间狭小逼仄。 人站在里面,只能直直立著。 无法蹲坐,无法倚靠。 木枷横亘笼顶,死死卡死段熊脖颈。 脚尖堪堪蹭到,笼底铁柵。 全身重量,尽数吊在一截颈骨之上。 不过片刻,段熊脖颈血管鼓胀,青筋一根根暴起,蜿蜒爬满皮肉。 呼吸受阻,吞吐艰难,浑身骨缝泛开酸胀剧痛。 每一寸筋骨,都像被无形铁钳拉扯撕裂。 方才满是凶光的双眼,骤然掠过一丝惧意。 细密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 面色褪尽血色,惨白如薄纸。 段熊牙关紧咬,齿间磨出细碎声响。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直到四肢渐渐发麻,僵硬不听使唤。 眼前视线一阵阵发黑。 眩晕涌上来,意识摇摇欲坠。 咚一声。 段熊身子发软,直直昏死过去。 自始至终,未吐一句供词。 范登上前,抬手扶住晃荡的铁笼木枷。 回身取过墙角陶钵,钵中盛著冷水。 抬手一扬。 整钵凉水劈头浇在段熊脸上,冰水激得人猛地回神。 段熊呛咳两声,缓缓睁开眼。 “如何?这滋味不好受吧?招不招?” 段熊胸腔起伏,咳出一口浓黄痰。 攒足力气,朝著范登面门狠狠啐去。 范登早有防备,手腕一拧,陶钵挡下,没能沾上身。 范登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嘴硬好啊,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转身看向秦苍,拱手: “大人,这种硬骨头没必要耗在站笼上消磨,直接上酷刑吧。 不论是洗刷、油煎、灌鼻、琵琶刑、钉刑,总有一样是他受不了的。” 秦苍望著范登。 对方说起种种酷烈刑具,语气平淡,如同市井摊贩谈论价格。 秦苍一顿,隨后轻轻点头: “这些东西你比较在行,你看著来就好了,我只要结果。” 范登应声。 转头朝廊外狱卒扬声吩咐。 两名狱卒快步赶来,手中捧著一根带倒刺的牛皮鞭。 铁笼门拉开,狱卒拽住段熊铁链,將人拖出笼外,缚在刑柱之上。 皮鞭扬起,一鞭落下。 倒刺扎进皮肉,扯出道道血口。 数鞭过后,段熊脊背皮肉开裂,皮开肉绽,鲜血顺著四肢往下淌。 方才站笼带来的窒息剧痛褪去大半,皮肉之苦反倒激起此人骨子里的凶性。 段熊仰头大笑,笑声嘶哑刺耳: “哈哈,老头你没吃饭吗?打我怎么不疼啊? 秦苍,你也就这点手段吗? 今晚之事,天明之后,我飞虎帮帮主必然知晓。 届时將我救出去之后,我必然將千百倍的还给你。” 秦苍心底有些无语,看来此人在长风县横行霸道惯了。 锦衣卫大牢,岂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能脱身的地方? 段熊见秦苍无视自己,心底戾气暴涨,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 “***” 咒骂声此起彼伏,迴荡在空荡牢室。 范登示意狱卒再取刑具,粗礪生铁刷子,搁在铜盆边上。 另有一盆滚烫盐水,冒著淡淡白汽。 狱卒端起盆具,整盆热盐水,泼向段熊溃烂的皮肉。 滚烫盐水浸透裂开的伤口,刺痛钻透肌理,入骨三分。 狱卒捏紧铁刷,顺著血肉伤口,反覆刮擦。 铁齿蹭过烂肉,皮肉向外翻卷,血沫四下飞溅,落满地面青石。 起初。 段熊尚能死死强忍。 怒骂声不绝,满腔恨意尽数倾泻。 半炷香光阴缓缓流逝。 嘶吼慢慢变哑,身躯不受控剧烈颤抖,浑身交错纵横血痕,皮肉模糊一片。 从头到脚,寻不出一块完好肌肤。 剧痛穿透骨髓,无边恐惧吞噬心神。 方才所有硬气,在此刻消散无踪。 段熊浑身抖如筛糠,放声哭喊: “別打了,別用刑了! 我说,我全部都说! 饶命啊! 我招,我全招!” 他彻底崩断心神,全身脱力,瘫软缚身铁链之上。 剧痛叠加极致恐惧,四肢止不住颤慄。 无需秦苍开口问话。 心神彻底溃散的段熊,话语顛三倒四。 一股脑,將飞虎帮整套人口拐卖、盘踞乡里作恶的完整脉络,尽数吐露乾净。 飞虎帮扎根长风县多年。 暗中搭建一套完整、縝密、层层勾连的黑色人口產业链。 第一步,笼络乡间老媒婆,重金许诺好处。 媒婆借说亲为由头,走乡串户,挨家游走。 专门打探乡里容貌出眾的適龄女子,年幼孩童。 暗中记下各家住址、样貌、年岁。 寻到时机,或是花言哄骗,或是明火执仗劫掠,將人拐走。 第二步,帮派豢养大批外围人员,常年游走长风县城內外,周边贫苦村落。 紧盯家中贫寒、无力餬口的百姓。 灾年、荒夜、家中突逢变故之时。 哄骗无力养娃的父母,以低价掳走幼子稚童。 第三步,帮派安排专人驻守各处流民聚集地。 筛查天灾流离、无家可归的流浪孩童、孤女。 以吃食、落脚住处作为诱饵。 从中挑出身形端正、根骨尚可、容貌清秀的孩童女子。 全数带回隱秘据点关押。 搜罗来的人手,飞虎帮自有一套严密分级处置,绝不浪费一人。 容貌秀丽、身姿姣好女子。 分批隱秘转运至各地暗楼、青楼,沦为供人取乐的玩物。 姿色平庸、样貌普通女子,不送入风尘场所,集中调教劳作,转卖各地富户世家,终身为婢为奴。 身形周正、筋骨尚可、样貌乾净的幼童,不分男女,统一收拢秘密训教。 女童年岁稍长,再依容貌优劣划分去处。 男童分两类处置。 资质寻常者,留在帮派做杂役奴僕,或是转卖给权贵富户当家僕。 另一批样貌阴柔、身形纤细的男童,单独暗中培养。 私下输送给有特殊癖好的权贵富商,以此换取丰厚银两珍宝。 飞虎帮能在长风县安稳盘踞数年。 除却三位帮主皆是內壮境武者,底气十足。 更靠常年不间断输送重金孝敬各方,暗中渗透本地衙门,银钱打通各级差役。 犯下劫掠、拐卖命案,尽数遮掩,抹除行凶踪跡。 层层打通关节,整条黑色產业链,方能安稳存续。 段熊喘著粗气。 陆续吐出自己知晓的全部隱秘据点,往来交易接头之人姓名住处。 秦苍静静听著。 早在段熊开口招供之初。 范登便带著一眾狱卒,退离这间牢房。 此刻牢室之內,只剩秦苍、段熊二人。 秦苍没有顾忌,直接开口发问: “那早前锦衣卫小旗官,怎么死的? 还有锦衣卫百户,马百户呢? 有没有与你们同流合污?” 第19章 召见 天,亮了。 城西的大火,被熄灭了。 流言顺著街巷游走,不消半个时辰,传遍整座长风县城。 沈坤,分管城西锦衣卫总旗。 案头公文还未摊开,力士匆匆奔入,递来消息。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我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我看你这个小旗官是不想干了!” 沈坤颧骨凸起,麵皮阴鷙,一双眼沉沉压下来。 崔庚立在屋中下方,肩头微颤。 辖区出惊天大案,他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传唤至此,一问三不知。 “小的这就立刻赶往现场,了解信息后再向您稟报。” 沈坤猛一拍案,木桌震得轻响: “还不快去!” 崔庚眼尾三角眼挤成一道细缝。 腰杆深深弯下,脸上堆起討好笑意,脚步踉蹌,连滚带爬,衝出值房。 沈坤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舌尖轻舔左嘴角乾裂皮肉。 抬手,拎起案上白瓷茶盏。 喝了一口热茶。 茶水微涩,滑过喉间。 叩叩叩~ “沈总旗,锦衣卫校尉许知利有事通稟。” 沈坤放下茶盏。 “进来吧。” 木门向內推开,许知利侧身踏入。 沈坤抬头看他: “听你母亲说,你昨夜彻夜未回,怎么回事?” 许知利手掌搭在门板上,正要合门,动作猛的一顿。 不过,很快就恢復过来,反手將房门关紧。 “正要稟报昨夜之事,父亲大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昨夜秦苍以升迁宴为由头,宴请旗內所有兄弟。 然后带著我们整理军备,直扑飞虎帮白熊堂堂主段熊的据点。 整个据点上上下下,除了段熊之外,无一活口。” 砰。 瓷杯狠狠砸在桌面,茶水溅出半盏,水渍漫开。 “城西那大火是秦苍乾的? 哼,无法无天的傢伙,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向我稟报一下,还有没有锦衣卫的规矩? 还有没有把我这个总旗放在眼里?” 沈坤胸膛起伏,粗重呼吸,怒火翻涌。 片刻后,骤然收住几分,眼神一凝,急促追问: “然后呢?有没有搜出什么东西?” 许知利便將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娓娓道来: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后面秦苍將段熊带入大牢,直到刚刚才让兄弟们先回去休息。” 沈坤静座片刻。 面上青白交替,神色几番变换。 默思半晌,抬眼看向许知利。 “你確定当时他没有使用任何內力加持,一刀就破了段熊的丹田?” 许知利微微頷首: “当时虽然我被段熊逼开,不过两人距离也就一丈左右。 除非秦苍有修炼,什么能够掩盖內力的秘法。 否则我可以肯定,他当时没有使用任何內力加持,仅靠肉体力量达到这个速度。” 沈坤眉头紧锁。 眼底藏著难以置信,隨后缓缓出声。 “虽然不愿意相信,但如果你所说的是事实,那秦苍很有可能在淬体境,达到两次炼血的地步。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次遇到,炼血两次的天才。” 沈坤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露出追忆之色。 “当年我在边军之时,遇到一个世家天才来边关歷练,他就是炼血两次的淬体境。 不过我是后来才听说的,当时並不清楚。 我们五人巡逻小队,正好碰到蛮子游骑,对方人数比我们多一倍,就在以为我们要被游杀之时,他站了出来。 带著我们边逃边打,硬生生斩杀所有游骑,立下大功,直接晋升,当了我们的屯长。 我也沾了光,升了伍长。 后面我听其他伍长,什长,聊天才清楚。 假如炼血一次,凝练的內力速度和质量是一,那么炼血两次凝练內力的速度和质量至少都是五以上。 凝炼內力的速度质量越高,那么意味著他將来打通经脉的速度就越快。 也意味著在內壮境时,淬炼五臟六腑的速度更快、更全面。 一步强,步步强。 一步快,步步快。” 沈坤嘴角勾起一声轻笑: “不过~ 再天才也只是天才,而不是强者。 两次炼血,再强也只是淬体境,他还能是通脉境打通十二正经或者內壮境的对手不成?” 沈坤后背向后一靠,贴上木椅靠背,再度端起茶盏,浅喝一口。 “他若是守好规矩,那咱们交好他也不是不可。 既然他不守规矩,那么我们就教他点规矩,让他下辈子守好规矩。 你把昨夜的事情跟飞虎帮通个气,他们自然知道怎么做。” 许知利垂首拱手: “明白了。” 弯腰一揖,旋身转身。 脚步轻缓,走出值房。 脑中浮起刚才,秦苍被百户心腹传唤,去往马府。 唇角缓缓上扬,扯出一道弧度。 『多年的夙愿,终於......快了,快了。』 ...... 马府,书房。 一名老者端坐梨花木案后。 圆脸,皮肉鬆弛下坠,两颊爬满深浅老人斑,两道稀疏眉毛高高挑起。 胸膛不住起伏,浑身紧绷,像只蓄势炸裂的雄狮。 此人正是锦衣卫百户马宏。 立在下方挨训的,是他嫡子马慎。 “你个蠢货。 锦衣卫百户之子和地方长官县令之子,整日称兄道弟,胡作非为。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老子当初,怎么不把你*墙上呢?” 马慎麵皮白净,眉目柔和,眼底藏著未经风霜的轻飘。 嘴角常年掛散漫笑意,眼下青黑浓重,是夜夜宴饮熬出来的。 哪怕面对暴怒的马宏,神色依旧漫不经心。 唇角一撇,低声嘟囔: “真要*墙上,那你可要绝后。” 马宏心头一滯。 修至內壮境多年,六耳通透,听觉远超常人。 早年重伤,一身气血早已衰败大半。 壮年久无子嗣,心灰意冷。 临了临了,小妾居然真的诞下一子。 马宏倾尽家底铺路,奈何此子心性轻浮,不堪雕琢。 眼看自己数月后便要卸任离休,马慎武道、处事,样样拿不出手。 马宏胸中鬱气翻涌,万般无奈。 “从今天开始,直到你练出內力之前,再也不许去喝花酒。 还有,明天开始,去锦衣卫上任,做个校尉。 郡里已经出了公文,我再有几个月就离休了。 先熟悉熟悉,否则到时接了我的任,补上总旗的缺,別什么也不懂。” 马慎又不是真的蠢货,自然知道,自己可以胡作非为,全靠老头子的权势。 听闻离休二字,心头微动。 “知道了~” 马宏摆了摆手,不耐再看他。 “滚吧,看见你就烦。” 马慎点点头,转身迈步,踏出书房。 书房重归寂静。 片刻,门外响起细碎脚步声。 “老爷,锦衣卫小旗官秦苍,说受到了您的召见,现在正在门口等著呢。” 马宏敛去面上怒色,缓缓开口: “带他来书房见我。” 门外下人应声。 “是,老爷。” 第20章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万宝楼,后院。 青灰假山叠著怪石,一弯流水绕石根淌。 池中锦鱼甩尾,掠碎水面天光。 石亭木案摆著整套白瓷茶具,亭內,一人斜倚竹椅坐定。 另一人垂手立在案侧,拿捏茶器,慢煮茶汤。 “老陆,城西那边怎么回事?” 陆景渊泡茶的手並没有停下。 沸水冲入干茶,腾起一缕细白热气。 “您还记得前些日子,让关注的那人吗?” 程思渡思索片刻,而后缓缓点头。 “有印象,怎么?是他搞出来的?那看来我確实没看走眼。” 陆景渊手腕微顿。 茶沫浮起,又缓缓沉落。 “那人是锦衣卫小旗官秦苍。 昨夜带人扫了飞虎帮,白熊堂堂主段熊的院子。 带走了好几大箱子的东西,解救了不少被拐走的人。 据点內除了段熊外......没留一个活口。” 亭外,风掠过柳叶,沙沙轻响。 “哦?有点意思。” 程思渡抬眼,眉梢微微挑起。 身子往前微倾半寸,露出一副感兴趣的神色。 “有更具体的情报吗?说说看。” 陆景渊提起泡好的茶壶,將满盏清茶,轻放在程思渡面前石案: “秦苍昨夜以自己升迁宴为藉口,聚集了一整个旗的锦衣卫。 隨后带上连弩,便直奔段熊,有心算无心,包了个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其麾下两个锦衣卫校尉许知利和於飞,勉强和段熊拼了几招。 就在这时,秦苍亲自出手,仅一回合便废了段熊的丹田。 后面秦苍把段熊带回锦衣卫大牢,再后面的情报就不清楚了。” 程思渡抬手端起茶杯,轻贴杯口,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搁回茶盏,慢悠悠的说道: “把他的详细情报查一查吧,这个小县城也没有什么其他天才可以挖掘。 接下来,只要秦苍表现得不错,就可以尝试接触接触。 他现在在干什么?” “根据探子来报,他在大牢里审了一夜段熊,一大早就离开户所,好像是锦衣卫百户马宏召见他。” 程思渡露出一丝淡笑。 “哦?这个老傢伙坐不住了嘛?看来长风县接下来一段时间有热闹可以看了。” “確实,飞虎帮收到消息后,已经召集所有高层骨干开会,想必是在商討对策。” 池水骤起涟漪,锦鱼四散游开。 ...... 飞虎帮驻地。 朱漆大门紧闭。 议事厅內,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首三张雕花太师椅,分坐飞虎帮三位帮主。 堂下左右各三把乌木交椅,如今已坐满五名堂主。 昨夜火光,烧透城西半片夜空。 他们设在城西的白熊堂,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 堂主段熊如今下落不明。 舵中二十余名核心帮眾死无全尸。 库房內积攒的兵器、药材、银两被一扫而空。 整座白熊堂木屋被付之一炬,只剩焦黑残垣。 “到底是哪里来的过江龙?”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左手边的战斗堂堂主吴斌。 身形宽硕,肩头堆著厚肉。 一张脸横肉堆叠,眉眼凶悍。 他不觉得长风县內,有人敢找他们的麻烦。 有了吴斌开口。 其余几位堂主纷纷开了口,堂內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怒骂声。 “不管是谁,敢动我们飞虎帮,必须血债血偿!” “对,一定要把这人揪出来,碎尸万段不可。” 几名堂主群情激奋,各个战意汹涌。 上首,大帮主孟亭一直闭目靠在椅背。 眼皮低垂,纹丝不动。 此刻,他缓缓掀开双眼。 眼缝里寒光一闪而逝。 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背端端正正。 “不用猜了,本帮主已经收到消息,端掉城西白熊堂的是锦衣卫小旗官秦苍。” 话音落地,满堂怒骂骤然停止,议事厅內一静。 短暂错愕过后,心底积压的怒火彻底炸开。 “小旗官?一个区区小旗官也敢动我飞虎帮?” “放肆!真是胆大包天!” “帮主,请下令,我等即刻带人找那秦苍討回公道。” 几位堂主同时起身。 人人麵皮涨红,面露怒容,皆是叫囂著要即刻復仇。 这时,右侧太师椅上的三帮主熊武猛,手掌重重拍向案沿。 “砰”一声巨响,杯盏震得滑动半寸。 满脸桀驁狂妄,下頜扬起,冷笑出声: “大哥、二哥,怕他作甚? 不过一个新晋锦衣卫小旗官罢了。 反正锦衣卫小旗官又不是没杀过,再杀一次又何妨?” “老三,休要衝动。” 一旁二帮主宇文朔,出声制止。 眉头紧紧锁起,神色有些凝重。 “一个淬体境或者通脉境的武者自然不惧,但他可是锦衣卫。 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声威权势极重,能不招惹就別招惹。 虽然之前逼不得已杀了一个小旗官,但事后我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还不清楚吗? 上下打点官员、安抚官府、锦衣卫,前前后后花了成千上万两。” 宇文朔话音落地。 周遭几名躁动的堂主相继收敛气焰。 二帮主说的话,句句属实,瞬间压下了几分议事厅內的戾气。 熊武胸口剧烈起伏。 面颊涨红,面色一滯,依旧满心不服气,咬牙切齿。 其余堂主不再喧譁,不约而同转头。 所有人目光尽数匯到大帮主孟亭身上。 孟亭抬起右手,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击著太师椅椅柄。 节奏缓慢,声声清晰。 面无表情,旁人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老三,別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人嘛,肯定是有缺点的。 这个秦苍既然来当锦衣卫,难道真的是为了『替天行道』吗? 他初入锦衣卫便敢端我白熊堂,要么是年少狂妄,恃武骄纵。 要么就是有所依仗,底气十足,先不著急硬碰硬。 本帮主决定,先派人接触接触他。 要么要钱,要么要权,要么要美女,肯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可以去和他谈嘛,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谈到满意为止。” 熊武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 眉峰拧成一团,语气带著牴触: “要是他不愿意谈呢?或者狮子大开口呢?” 孟亭敲击椅柄的指尖顿住。 “那就让你二哥带人去堵他,威胁他一番。” 熊武心头火气未消,又懟了一句。 “那要是他不怕威胁呢?” 此话入耳,孟亭垂在膝头的手缓缓收拢。 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 一片阴寒覆上眼底,浓重的阴狠与刺骨杀气。 唇齿轻启,语速放得缓慢,一字一顿,声响低沉厚重,响彻整座厅堂: “那就,干掉他!” 第21章 父爱无疆 “老爷,秦小旗带到。” “进来吧。” 马宏听见脚步声靠近,看到来人说道: “坐。” 这是秦苍第一次见到锦衣卫百户马宏。 面容温和,眉眼弯弯,全身气息鬆弛温润,没有上官的架子。 “锦衣卫小旗官秦苍,见过百户大人。” 秦苍抱拳,行了一个標准的见面礼: “不知百户大人传唤,有何吩咐?” 秦苍並没有直接入座,而是站著看看马宏有什么下文。 马宏见状也没有催促,只是摆摆手,完全没有官场上的生硬客套,反而像拉家常一般,轻声问道: “你上任小旗官也快一个月了,刚来锦衣卫可还適应? 差事上有没有难处,或者不顺心的地方? 儘管说便是。” 秦苍不明白马宏为何说这番话,但脸上神色坦然,从容回復道: “回大人,万事开头难,属下初入锦衣卫,尚有诸多规矩差事需要熟悉。 不过属下已然慢慢上手,假以时日,熟练流程,定能妥善办好分內差事,不负大人栽培。” 马宏闻言点点头,脸上笑意柔和,隨即轻轻嘆了一口气。 目光飘向窗外的晨曦,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追忆之色,语气放缓: “一晃许多年了,人老了总爱念旧。 想当年冷千户还是个小娃娃,时光匆匆,弹指一挥间。 昔日稚童,如今已然身居高位,坐镇郡城千户之职了。” 马宏低声轻语,语气閒散,似只是隨口怀旧閒谈: “许久未见,也不知冷千户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 这话入耳瞬间,秦苍心头微微一动,思绪流转。 原主的记忆里,昔日白凝冰確实曾带著,他的兄长远赴郡城走动。 再结合此前范登有意间,透露的只言片语,一切线索瞬间串联完整。 说不定自己能空降长风县锦衣卫小旗官,是走了郡城冷千户的门路。 眼前这位笑眯眯,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百户马洪,与冷千户有旧,在试探自己。 短短一瞬间,秦苍便收敛所有思绪,脸上不露任何异样,顺著马宏的话头,从容接话: “大人重情重义,他人定记掛於心。 再过些时日,朝廷开办的天下武道大会就要开始了,属下有意报名,届时需要前往郡城参加大会。 若是能见到冷千户,向其匯报公务。 那么属下必定替大人问好,代为转达大人的掛念。” 马宏眼底深处,原本鬆散温和的光,微微一凝。 一抹不易察觉的讚许,悄然闪过。 面上笑意铺开,当即抬手,朗声道: “好好好,有心了,快坐。” 说完这话,马宏俯身。 伸手取过案上温著沸水的银壶。 烫杯,洗壶,拨取干茶,注水冲泡。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慢条斯理,自顾烹煮香茗。 秦苍不再推拒,脚步轻挪,侧身,挨椅沿缓缓落座。 片刻,茶汤自壶嘴流出。 色泽澄澈,清亮通透。 马宏抬手,將一杯温热香茶推至秦苍手边。 閒谈的柔和神色缓缓收起。 语气依旧平和,漫不经心,仿佛隨口一问: “对了,听闻昨夜你带队出手,拿下飞虎帮白熊堂堂主段熊?” 正题,终於来了。 秦苍轻轻托住杯底,將茶杯平放案上。 神色坦荡,坦然回话: “回大人確有此事,不过属下初任小旗,阅歷尚浅,行事难免思虑不周。 若是此番行动有不妥逾越之处,还请百户大人指点教诲。 属下定当谨记,日后多加改正。” 谦卑,懂事,知进退,懂规矩。 马宏安坐椅上,目光静静落在秦苍身上。 迟迟没有开口应答。 眼底审视之意,越看越是满意。 半晌,伸手端起自个儿茶盏,抿了一口: “飞虎帮,我熟悉。 三十年前,大荒朝大旱,流民遍地,饿殍遍野。 孟亭带著宇文朔、熊武流落至此。 此人极有手段,又够隱忍机敏,短短数年便在长风县站稳脚跟。 暗中收拢流民,培植势力,一步步做大做强。 最难得的是,他极懂审时度势,笼络人心,圆滑世故。 歷任几任县令,皆被他用银两人情,搪塞过去,没有人会深究彻查。 久而久之,飞虎帮盘踞一方,越髮根深蒂固,可以说是半官半匪,无人敢轻易撼动。” 马宏话音一顿,眼底浮起一层复杂难言的神色: “十八年前来了一位刚正不阿的县令,此人刚直倔强,看不惯飞虎帮祸乱地方,鱼肉百姓。 却又碍於对方根基太深,牵扯太广,无力彻办,最后便將所有卷宗证据悉数交到我手中。 锦衣卫和地方,涇渭分明。 但既然县令已合法的手续將案件移交到我手里,那么我自然开始查办。 当年我確认过证据后,布下天罗地网,调集锦衣卫所有人手。 准备將其一网打尽,彻底拔出飞虎帮这颗毒瘤。” 说到此处,马宏微微一顿。 抬手,仰头一饮而尽,空杯轻落案面,一声轻响。 继续说道: “就在我即將收网的前夜,家中下人匆匆来报,我的小妾怀了身孕。” 马宏轻轻嘆气: “我年轻之时意气风发锋芒太盛,不慎衝撞了朝中权贵,被人暗中下手伤及根本,落下终身病根。 至此,武道再无寸进,也绝了子嗣的念想。 人活半生,报仇无望,早已看淡生死得失,可偏偏临老之际,天降子嗣。 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有无后人,与自己终究是天差地別。 那一夜,我在这间书房,这个位置,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最后,我撤了所有布防,压下卷宗。 一晃十八年。” 马宏眼底满是唏嘘与落寞: “我倾尽全力心血栽培独子,盼他成才,盼他能接我的班。 我本打算待我年岁到限离任之后,借著锦衣卫的规矩,为他补上总旗空缺。 再利用飞虎帮当做垫脚石,让他稳步晋升,稳稳坐上百户之位,一生安稳无忧。” 胸腔起伏,一声悠长嘆息,漫散在屋內: “奈何......奈何烂泥扶不上墙。” 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秦苍静静端坐。 十八年前马宏放过飞虎帮,不为其它缘由,只为腹中孩儿,赌一场自家子嗣的锦绣前程。 他没有去评判马宏半生是非,取捨对错: “大人无需忧心,令公子只是时机未到。 待到风云际会时,定然厚积薄发,他日一飞冲天,前程无量。” 马宏缓缓抬首,目光盯著秦苍。 片刻后,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清楚,既然我亲手扶不起他,那我便找一个扶得上去的人。” 马宏上身微微前倾,手肘轻抵案面。 语气温润,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的深意: “待我百年之后,也好借著你的前程,佛照他一二。 你说,对吧,秦苍?” 第22章 权衡利弊 “你说,对吧,秦苍?” 话音落下,书房之中,再次安静下来。 马洪眼底的温和完全褪去,目光直视秦苍。 无形的压力迸发出来。 秦苍心头微凛,他可不会小看一个在锦衣卫户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百户。 眼前这位看似和善的百户大人,把埋藏多年的想法说了出来,相当於把选择权摆到明面上。 是做朋友,还是做敌人? 自己需要付出什么?又能得到什么? 若是此时点头同意,那么就能得到一位锦衣卫百户的大力支持,现阶段就能过得非常轻鬆,能给自己更多发育的时间。 付出的东西,也只是虚无縹緲的未来。 短暂沉吟后,秦苍缓缓开口: “属下多谢大人看重,只是心中有一疑惑,还望大人解惑。” “想问我,为什么是你,对吧?” 马宏不等秦苍说完,便接过话头,一副早已看透他所有心思的模样。 秦苍点点头。 看到秦苍的表现,提出的疑问,就是有继续谈下去的想法。 马宏便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为秦苍蓄满杯中茶水,道出了缘由: “我麾下四位总旗,沈坤、薛嵩、姜纪、谢知行。 观察数年,资质心性胆识,皆属平庸,难堪大用。 至於一眾小旗,虽有两三个尚可的苗子,却也只是堪堪可用,成不了大气候。” 马宏抬眼看向秦苍,目光带著几分感慨与庆幸: “我本来打算从这些人之中,勉强挑一人扶持,凑合用便是。 偏偏天意凑巧,让你这么一块璞玉,空降来了我长风县锦衣卫。” 茶汤落杯,叮咚轻响。 “这世道混官场,討生活,说到底凭两样东西,实力与背景。 你年纪轻轻,出手狠辣乾脆,一刀废了段熊丹田。 段熊可是打通六条正经的通脉境武者,平时出手不在少数,可不是花架子。 以你的年纪,能有这么强悍的底子,必然已是二次炼血。 二次炼血的天才,凝练內力的速度,质量。 更快、更高,更有余力打通奇经八脉。 温养五臟六腑,更为通透。 一步强,步步强。 一步快,步步快。 只要能够成长起来,哪一个不是一时俊杰!? 加之昨夜你雷霆出手捣毁白熊堂,解救数十名百姓,差事办得乾净利落。 只要我稍加运作,这份功劳落地,换一门强大的通脉修行功法易如反掌。” 马宏身子微微前倾,许下实打实的承诺,诱惑力十足: “你若答应下来,日后你凝炼內力打通经脉所需的珍稀药材。 我会用几十年来积攒的私藏,尽数供你调用。 全力助你突破通脉,早日温养五臟六腑,为你成长打下坚实基础。” 不给秦苍犹豫的机会,马宏继续说道: “再说说你,乃中山靖王之后,虽是家道中落荣光不復,但毕竟掛著皇室宗亲的名头。 寻常寒门子弟,可搭不上郡城冷千户的线。 你能够凭藉一道近乎无用的推恩令,空降小旗官,这便是你远超长风县所有人的底蕴。 一旦你成长起来,这皇亲宗亲的名头,威力会比你想像中的强。” 说到这里,马宏轻笑一声: “我这些年固守长风县,看似安稳无为。 实质上早已被上头视作懈怠老朽,年年考核都岌岌可危。 这次你空降至此,冷千户特意出面,硬生生压下了我的年末考核,让我能在这百户之位上多待了一段时间。 无形之中已然承了你的情。 再者冷千户肯定看得比我更高,比我更远。 既然他能帮你,那说明你有被帮的价值。 实力、背景、未来,诸多因素考虑。 我不选你还能选谁?” 秦苍低头看向杯中清澈的茶水,心中思绪飞速翻涌。 自己假以时日,必然可以一步一步突破境界,攀爬权力武道巔峰。 但此时,若有顶头上司锦衣卫百户倾力支持,搭桥铺路,省去数年的努力,稳稳弯道超车,这笔买卖绝对不亏。 权衡瞬息,秦苍没有急著答应,反而抬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顾虑: “大人厚爱,属下铭记於心。 只是,马慎公子...... 这些年,在长风县的风评......” 是的,秦苍觉得自己是一个信守承诺之人,既然答应了,必然会去做。 但若是包庇一个无法无天、胆大妄为的狂徒,那他自己心里就过不去那一关。 这话一出,马洪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僵住,脸上肉眼可见的一黑。 自家独子的顽劣跋扈、不学无术、仗势欺人,整个长风县人尽皆知,他比谁都清楚。 片刻后,马洪轻嘆一口气,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沉声开口: “我要的只是,你日后飞黄腾达,力所能及之下,稍稍拂照他一二。 他若安分守己,你便护他安稳。 他若不知死活,肆意妄为,自取灭亡,你大可不必理会。 儿孙自有儿孙福,百年之后,他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我只是求一个念想,图一个心安,仅此而已。” 听到马洪这么说,秦苍便有了决定。 这场交易,他只需要日后顺手拂照一二紈絝子弟,便能换来不小的资源,百利而无一害。 再者说,若是马慎奉公守法,那身为锦衣卫的秦苍照顾良民,岂不是职责所在? “属下,谨遵大人吩咐。” 马洪听到秦苍这么说心底鬆了一口气,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色恢復沉稳: “想要在锦衣卫上快速晋升,只看两样东西。 实打实的功劳,和压得住场子的实力。 功劳无需发愁,整个飞虎帮,便是我为你准备好的最大功绩。 以你二次练血的根基,辅以我提供的药材,加上锦衣卫的通脉功法。 打通十二正经,轻而易举。 至於能打通几条奇经,就看你的命数了。 不出三五年,你稳稳可踏入內壮境,待到那时便是我们收网之时,一举连根拔出飞虎帮。” 说到此处,马宏微微蹙眉,带著几分意外: “我原以为,孟亭,宇文朔,熊武之流只是寻常江湖匪寇。 没想到三人蛰伏数十年,竟都悄然修到了內壮境,倒是藏得够深。” 三五年。 秦苍心中暗忖,这样的速度,对於寻常武道修士而言,已是天资卓绝,神速至极。 但对於他而言,实在太过漫长。 不过黑石祭坛,此等逆天底牌,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大根本。 绝对不可能告诉任何人。 秦苍面上不动声色,適时开口: “大人,属下昨夜,已然动了飞虎帮白熊堂。 两家结下仇怨,难道接下来的时间,属下都要刻意避让?” 第23章 流言四起 “无需如此。” 马宏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观察孟亭多年,此人的性子摸得通透。 此人贪利惜命,圆滑谨慎,从不轻易与朝廷命官死磕到底。 虽然你端了他的堂口,但他第一时间绝对不会动杀心,只会派人暗中接洽,以重金厚利贿赂你,想要息事寧人。 除非你尽数拒绝,断了他求和的念想。 他才会恼羞成怒,暗中布局杀你。” 马宏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让你隱忍修炼,待到內壮境再动手,便是为了独吞所有功劳。 若是此行强行发难,飞虎帮三兄弟经营多年,眼线遍布长风县,必然会打草惊蛇。 三兄弟若是躲起来,那么我们就难以全功。 若是三兄弟不惜一切代价报復,后果...... 我承担不起。 若是向上级求援,那么到时上级介入,层层瓜分功绩,我们辛苦一场,最后什么都落不下。 唯有你实力足够,我们二人联手彻底剿灭飞虎帮,这份天大的功劳才能尽数落入你的囊中。” 秦苍微微抱拳: “属下明白,一切听从大人的安排。” 马宏继续开口: “从今日起,对外统一口径。 昨夜围剿白熊堂匪寇,贼眾负隅顽抗,拼死反击。 自知罪无可赦,纵火焚毁据点,所有涉案证物,帐目卷宗,尽数焚烧损毁,无跡可查。” “大人,英明。” 其实,让秦苍答应与马宏做交易,还有另外一层考虑。 那就是,隨著三月之期越来越近,秦苍必须想办法提升自己的统战价值。 到时若是白凝冰背后的组织,联繫不上她,然后一路追查而来。 到时自己毫无价值,对方肯定不介意抹杀这小小的麻烦。 但若是自己具有统战价值,那么想来,以对方的手笔。 想来定然不是蠢货,知道怎么做才更有利於他们。 时间越往后拖,对自己越有利。 书房內,二人融洽交谈,整整耗去半个时辰。 秦苍起身离开,一路返回锦衣卫户所。 回到户所第一件事情,自然是让白熊永远闭嘴。 之后,便寻上沈坤,递上昨夜结案文书。 总旗办公屋內。 沈坤看著秦苍递上来的文书,表情有些变化。 他可不相信白熊那个傢伙能够如此刚烈,能够自焚而死。 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秦苍倒是懂得分寸,守得住官场上的“规矩”。 沈坤抬眼,重新打量面前少年。 心中盘算,这人或可收为己用。 可若是不加敲打,对方必定目中无人,不將他这位总旗放在心上。 沉下声,开口问责: “秦苍,昨夜如此大的动作,为何不事先请示? 你眼里还有没有过这个总旗? 还有没有锦衣卫的规矩?” 面子工程还是要走的。 秦苍抱拳说道: “大人息怒。 其一,昨夜情况紧急,自然来不及请示。 其二,此次行动百户大人是知晓的,属下刚刚向百户大人匯报过,才从对方的府里回来。” 嗯? 沈坤闻声,身形一顿。 面上神情骤然僵住。 心口一紧,危机感骤然翻涌上来。 不过短短时日,这人竟已攀上马宏? 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强压心头错愕: “哼,此事我自然会向百户大人求证,若是你敢谎报消息,锦衣卫的规矩饶不了你。 下去吧!” 秦苍直接抱拳离开。 做完这件后,再清点昨夜一战的得失。 范登捧著一册帐册,匯报: “大人,昨夜收穫共计钱银一千五百余两,药材若干,还有一些制式兵器。” 秦苍逐行翻看范登清点好的帐目,静听下文。 昨夜刻意留存一箱现银,整整一千两。 余下五百两,搜自白熊堂各处偏房库房。 至於药材,分两类。 一类专供淬体境,固本增气血。 另有两株,適配通脉境武者修行。 秦苍合上册子: “把这些都处理了,折合成现银,留下五成上缴。 一成给我,一成分给所有校尉,两成分给所有力士。 剩下一成,全部分给牺牲,受伤的力士。 牺牲的力士给双倍。” 昨夜虽是己方突袭,占儘先手。 但白熊应变极快,调兵遣將。 战后清点,死了一人,重伤两人,轻伤十数人。 既入锦衣卫,便要守衙內规矩。 五成银两上缴,分毫不能少。 心中清楚,虽然日后早晚要与沈坤撕破脸面,眼下却不宜显露异心。 范登抬眼,眼底藏著几分意外。 要知道,他在锦衣卫这么多年,跟过多少个上官。 哪一个不是自己大口吃肉之后,才会从指甲缝里,流出一些给手下的兄弟们。 心底对秦苍,又多几分敬重,躬身应声: “是,大人,属下这就去办。” 秦苍叮嘱一句: “等处理完,发银之时叫上我,我亲自去发。” 名与器,不可假借於人。 这收拢人心的机会,他断不会拱手让人。 不仅要让他这一旗的锦衣卫知道。 他更是要让,长风县户所里所有的锦衣卫知道。 跟著他秦苍,有肉吃。 ...... 日升日落。 飞虎帮盘踞长风多年,白熊堂一夜覆灭的消息,根本压不住。 流言四起,满城慢慢传开。 一间雅致雅室。 陆景渊立在一旁,呈上密报。 程思渡目光扫过纸上文字: “证据焚毁,查无实据?! 哈哈,有趣。” 他手指轻敲桌沿,忽而想起一事,开口问道: “对了,秦苍托万宝楼买的那些药材到了吗?” 陆景渊回话: “到了,也许是武道大会將近,药材涨了一些,溢价了几百两银子,要按原价卖给他吗?” 程思渡略一沉吟,摇头: “不,不仅不卖,还要送给他。 不过不是全送给他,也不是现在送给他。 我记得前段时间,飞虎帮也买过赤纹茯苓对吧?” 陆景渊一点即透,当即点头: “是的。 赤纹茯苓能够催动气血生成,助长內力流转。 应该是飞虎帮那三人,其中有一人在重要节点。 以他们的天赋来推算,哪怕三人同时服用,现如今至少也存三株以上。” 程思渡面上,浮起一抹笑意: “看来,老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那你去送吧。 我最近这段时间要闭关修炼了,爭取在武道大会拿下前三甲。” 温和笑意缓缓敛去。 眉眼间,浮出一层阴狠戾气。 齿间挤出三字: “七彩门!!!” 陆景渊神色骤然凝重,静静看了程思渡一眼。 不发一言,缓步退出门外。 公子心中积压血海深仇,自己能做的,唯有办好这些细碎琐事。 陆景渊步下台阶,心底默念。 老爷,愿您在天之灵,护公子顺遂。 ...... 第24章 论功行赏 锦衣卫百户所,西院。 一圈青砖矮墙,围出一方独属小旗的院落。 连片衙舍挤在四周,此地偏居最边角。 秦苍是最晚到任的小旗,院落便分在了这里。 一墙之隔,便是崔庚辖下的办公小院。 廊下转角,立著不少崔庚麾下校尉、力士。 人人止步远观,压低气息,不敢出声惊扰院內动静。 院中青石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秦苍立在台阶高处。 一身標准小旗官服,腰间雁翅刀垂落,刀鞘冷光微闪。 麾下五名校尉,下方左右分列站定。 二十二名力士,笔直竖成整齐队列,铺满整片空地。 “抬上来。” 秦苍语声落下,两名身强力壮的力士快步走出厢房。 肩头各扛一口朱漆实木银箱,安稳放在地上。 “此次围捕白熊堂,诸位捨生忘死,浴血拼杀。” 秦苍目光扫过院內所有人,声音清亮,人人听得真切: “本小旗赏罚分明,绝不会亏了拼命之人。 五名校尉,每人四十两。 所有在册力士,每人十六两。 战死弟兄抚恤,按自身赏银翻倍发放。 两名重伤力士,额外再领一份全额赏银。 其余轻伤力士,补发半份银两。 除此之外,单独留出七十两,嘉奖此战出力最突出的三名校尉。” 秦苍伸手,探进早已分好数额的银箱。 拎起三束,扎好银两的布袋,拎至身前。 “於飞、范登、许知利,出列上前领赏。” 三人闻声,皆是一顿。 不过很快,依次踏出队列,走到台阶之下。 秦苍拿起一袋二十两银子,递向范登: “范登,战前全靠你打探情报,摸清白熊堂情况,此战首探之功归你,拿去吧。” 范登眉眼舒展,喜色藏不住,双手恭谨接过银袋: “多谢大人! 此番围剿能一举功成,全凭大人调度有方,统筹全局。 属下不过跑腿打探,分內之事罢了。” 秦苍抬手轻摇,打断他余下奉承: “行了,退至一旁。” 视线转向身侧许知利: “许知利,入白熊堂时,杀死想要示警的贼寇。 又勇斗贼首段熊,胆识可嘉,赏二十两。” 许知利嘴角扯出一点弧度,躬身接银: “多谢大人。” 秦苍未多留意他异样神色,转头落在於飞身上: “於飞,战前递送关键消息,战时直面匪首缠斗,双线有功,记首功,赏三十两。” 於飞双拳合拢抱拳,面上不见喜色,只淡淡扯了扯唇角: “多谢大人。” 秦苍一眼看穿他心事,应该是没找到妹妹的原因,没有多言宽慰。 余下赏银,他亲手逐一分发。 每递出一份,便隨口一句叮嘱: “许言之,今日干得不错。” “丁瑜,往后遇事沉稳,继续努力。” “邓林,辛苦了。” “......” 银锭碰撞,叮噹作响。 清脆声响穿墙而过,隨著秦苍的话语,飘进隔壁崔庚院內。 墙根下一眾锦衣卫,目光牢牢钉在西院墙头,眼底发烫。 细碎私语声此起彼伏,压得极低。 “咱们小旗这边,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好处全落在旁人手里了。” “嘖嘖,出手这么大方,罕见。” 眾人心中皆有数。 崔庚往日分发赏银,十成里他独吞八九成,剩些碎银打发手下。 像秦苍这样当眾足额分赏,抚恤分毫不扣,整个百户所从未有过。 院內赏银分发完毕。 秦苍侧首看向阶下的范登: “范登,阵亡、重伤弟兄的抚恤银两,可尽数送到各家手中?” 范登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由衷敬佩。 他在锦衣卫辗转多年,追隨过多任上官。 贪墨抚恤、剋扣赏银者比比皆是,能一分不动下发抚恤的,已是寥寥无几。 “回大人,阵亡力士郭卫的抚恤,属下早已亲自送至其老母居所。 两名重伤弟兄家中,银两也交割妥当。 各家老小,无不感念大人恩德。” 隔墙的窃听之人听得一清二楚,艷羡之色更浓,议论声又多了几分。 当眾亲手发赏,是秦苍刻意为之。 安抚家属、递送抚恤这类跑腿琐事,交由范登打理便足够。 秦苍微微頷首,声音抬高几分,让院內每一人听清: “昨夜围剿白熊堂一案,百户大人已然亲自过问,文书结案落定。 於飞此战表现卓绝,本旗特为你邀请『微功』一次。” 方才还满面落寞的於飞,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光彩。 他早已凝出內力,正缺一门通脉境修行功法。 早前听从范登劝告,诚心追隨秦苍,不过短短数日,便实打实拿到功绩。 有功便可申领功法,修为再进一步,寻到妹妹的希望,便能大上几分。 於飞再度抱拳,语气真切,多了几分激动: “多谢大人。” “这是你阵前拼命换来的,理所应当。” 秦苍环视满院校尉力士,语气沉稳: “尔等眾人,皆要以於飞为表率。 办差守责,惩奸除恶,阵前奋勇爭先。 在我麾下,有功必赏,绝不剋扣,都记牢了?” 数十人齐声应答,声震院墙: “明白了!” 秦苍轻轻抬手,挥了挥。 “好,没事就各自散去吧。” 眾人陆续躬身退去,院內很快空荡下来。 秦苍转身,脚步转向中院武库。 於飞得了一次微功。 而他自己,靠著马宏大手一挥,额外记下一桩『小功』。 先前马宏与他閒谈时提过,百户手中小功名额有限,三年方能签下一次,弥足珍贵。 他当然要去武库里,好好挑选一本通脉境功法。 毕竟一月之期马上到了。 等秦苍挑选好功法,匯报上去,然后再由广明郡城的锦衣卫千户所將功法送来。 那时,黑石祭坛差不多冷却结束了。 是的,长风县锦衣卫百户所武库里的功法,只有一个目录和简介,並没有真正的功法。 想要功法,还得匯报到郡里千户大人,审批后下发。 秦苍猜测,就算郡里的千户所的功法,应该也只有武道前几境。 更高级的功法应该也类似长风县这样,只有名字和简介,而真正的功法应该放在府城里。 这是大荒歷代帝王定下的铁律。 层层拆分典藏,便是为牢牢钳制锦衣卫,把控武道修行的命脉。 第25章 挑选功法 户所中院,武库。 木门虚掩,木栓轻搭,没有层层兵卒把守。 转念一想,此处只存功法名录薄册,没有一本正本典籍,不值得大动干戈设防。 守库老者缓步上前。 秦苍抬手,亮出腰间小旗官番腰牌。 老者眯眼核对牌面印纹。 核对完毕,转身取来一册泛黄线装簿册,递至秦苍掌心。 秦苍托住簿册,目光微斜,扫过身前老者。 老人脊背佝僂,手背爬满层层老人斑,眼珠浑浊,抬步动作迟缓拖沓。 全身气息平淡如水,一点武道强者的气韵都没有。 全然不是网络小说里,藏身在杂役位置的隱世高人模样。 秦苍收回打量目光,收敛杂念,语气放得谦和,拱手一礼: “老人家看守武库多年,见多了各路功法。 晚辈刚入通脉境,不知挑选典籍,可有几分建议?” 老者眼皮懒懒掀起一些,淡淡扫了秦苍一眼,语声乾涩平淡: “不过一册名录,无甚好坏高下,自行翻看,自行决断。 武库有规定,微功只可兑换前半册寻常功法。 后半册,必要持小功方可申领。” 秦苍也没有失望,哪来的那么多扫地僧? 翻开名册,没有从头翻阅,直接翻到后半段,只看標註需小功兑换的篇目。 《缠丝脉诀》 以內力打磨经脉,內力绵长,层层缠绕拓宽十二正经。 平日以青茅根、黄灵须煎水浸手足,可减轻冲脉时刺痛。 功成內力流转无滯,適合长途缉捕,持久缠斗。 《磐石固脉功》 专攻加固经脉壁垒,防止强行破境撕裂脉络。 修行常服灰茯苓、老薑藤药汤固本,提升经脉耐受。 圆满肉身抗打击小幅上涨,遇突袭不至於束手无策,走稳妥守城路子。 《青木心法》 主打活络全身脉络,催发气血流转。 修炼之时可辅以青絮草、细络根、血芽藤三味常见辅药煎服沐浴,能加速气血贯通四肢百骸。 功法修成后,全身气血充盈澎湃,身法灵动性小幅提升,擅长追踪缉拿、贴身缠斗。 ...... 纸页一页页翻过。 秦苍目光顿住,落在一行熟悉名目之上。 《白玉心法》 通脉境主修心法,循序渐进淬炼全身经脉,內力凝如暖玉,游走全身。 前期辅药:红茎莧、地须草、赤根蒿、朱叶茅、紫穗蕨,五味灵草相辅。 中期突破瓶颈,需紫血藤、青洛根、温心兰、褐节参、丝蔓芷配伍入药。 心法大成,身绕温润玉色血气,钝器锤击伤害大减,肉身自愈力远超同阶,负伤恢復极快。 秦苍武道底蕴尚浅,单看簿册简介,辨不出功法深浅优劣。 只是连日苦读药材典籍,一眼便能分辨,《白玉心法》配套药草品级,远胜前面的功法。 思虑过后,他伸手指向簿册上的名目,告知老者,便选这本心法。 “我要这本。” 老者也不言语,直接取来书册登记,落笔写下申领名目与秦苍官职姓名。 手续一一办妥。 秦苍合上册簿,拱手告辞,转身走出百户武库,离开锦衣卫户所。 他打算折返自家宅院,换下一身官服,改穿常服,去往万宝楼。 要去看看,此前预定的药材,是否尽数到货。 脚步踏入院门,刚换好素色布衣,整理衣襟,走到门口的时候,便传来轻叩门板之声。 秦苍开门,门外立著一名中老年男子。 脸型方正,眉目平和,两鬢染霜。 身形宽厚沉稳,一身风尘沉淀的厚重气韵扑面而来。 男子上前半步,双手合拢,躬身抱拳作揖: “秦小旗,在下万宝楼陆景渊,此番登门是有一些,关於您前些日子预定的一批药材相关事宜,想要与您当面详谈。” 庭院內,石桌摆置正中。 秦苍引陆景渊入座,提起陶壶,斟满一杯清茶,推到对方身前。 “陆管事,有话直说便是。” 陆景渊抬眼,视线扫过整座空落落的院落,四下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他轻声发问: “秦小旗,听闻您早已成家,府中怎会连一名使唤丫鬟都没有?” 秦苍抬手,给自己也倒上一杯热茶。 轻嘆了一声: “內子回乡探亲,家事琐碎,不值一提。 陆管事不必绕弯,有正事直说。” 陆景渊不再打探私人琐事,话锋一转,直入正题: “不知秦小旗,对万宝楼,可有所了解?” 秦苍轻轻頷首:“略有耳闻,万宝楼基业庞大,分號遍布皇朝各地。” 陆景渊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说得不错,万宝楼能步步扩张,屹立不倒,和其中一条规矩是分不开的。 那就是,吸纳人才。 楼中金银货產无数,难免引来各方势力覬覦。 纵有不少护楼高手,若无源源不断新鲜力量补充,终究难以长久自保。 是以各家分號,皆会寻访招揽人才。 不分江湖强者、武道天才,亦或是精通商道之人,皆在吸纳之列。” 话锋落回秦苍身上,目光诚恳: “听闻秦小旗刚踏入通脉境,便能一刀废掉白熊堂堂主段熊。 段熊打通六条正经,混跡江湖多年,搏杀经验老道,却轻易败在您手下,足以见得阁下身手卓绝。” 说到此处,陆景渊不再迂迴遮掩,直说来意: “今日登门,便是想问一问秦小旗,是否愿意接纳万宝楼的资源扶持?”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秦苍心头警醒。 全身气息缓缓收敛,面上不留一丝情绪,目光盯住陆景渊: “当日锦衣卫围剿段熊,四下並无閒杂人等,这隱秘的战况,都能传入陆管事耳中。 陆管事好大的手笔,竟敢在锦衣卫户所安插眼线。 这般行径,是想谋逆作乱?” 陆景渊端坐石凳,面色丝毫未变,语气从容: “秦小旗说笑了。 今日这话,出自我口,入您之耳,还有第三个人知道吗?” 难搞。 秦苍刚刚说的话,本就只是敲打施压,並非真要治对方谋逆大罪。 只为压下对方气势,在交谈之中抢占主动。 没想到,被陆景渊轻易化解。 万宝楼势力盘根错节,单凭一句说辞,根本无法治罪。 收敛迫人目光,语声恢復平稳: “先说清楚,我需要付出什么,又能从万宝楼,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