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7:靠养鵪鶉成为养殖大户》 第1章二姐的手还在! 辽省,八七年,正当秋收。 漫山金黄,铺展到天尽头。风卷著熟玉米的甜香扑在脸上,有股东北秋日特有的乾爽。 王福顺从草垛上爬起来,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只觉脑子嗡嗡作响。 一道光斜斜穿过田埂,朦朧中,一位姑娘站在光影里。 是他的二姐王玉华。 她叉著腰,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又在学校跟人掐架了?好端端的,咋突然跑回来?” 草茬子戳著他的胳膊,带著点刮人的麻痒。 王福顺看清二姐的脸,视线立马焦急地往下探。 二姐的手! 霎时,一股强烈的晕眩传来。 他乾涸的嗓子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二姐……你手……你手还在!” 记忆瞬间翻涌。 上一世,二姐的手就是因为他没的。 就在这年秋收,外婆生了场病,得要妈去照顾。 秋收的重担,便全压在了他们姐弟三人身上。 他还记得,妈临走前千叮嚀万嘱咐,说: “福顺,我去忙,你就是家里的顶樑柱,给我整出个样子!照顾好你两个姐姐!” 他当时拍著胸脯应得脆生。 可母亲前脚刚走,他后脚便跑去找女朋友,去她家帮忙收地去。 辽省这地界,地里全是硌脚的石块子。 任多少肥水灌下去,根本存不住。 唯一能在这地里连成片的,只有这苞米。 种苞米,苦,收苞米,也苦。 每个庄稼人都懂,人能等,天却等不得。 地里的苞米要是不及时回仓,一遇上雨,就会立马发霉。 一年的血汗,全打了水漂。 王福顺这么一走,家里少个壮劳力,活计就迟迟做不完。 两个姐姐心里急得冒了火,没日没夜地抢工,就为了补他的缺。 这一急,就出了岔子。 那天夜里,二姐借著月光,赶著给苞米脱粒。 天黑,人又熬得眼睛摩挲,没留神—— 手就被卷进脱粒机,连骨带皮一起断了去。 落了个终身残疾。 事因王福顺起,可二姐没有怪过王福顺一句。 她说:“是姐自己不小心。” 她说:“天太黑了,全怪姐的眼睛。” 她说…… “是姐的命,苦。” 往后的日子里,二姐依旧用她那只仅剩的左手干活。 挑水、砍柴、推磨,甚至是给他缝扣子。 人心是肉长的。 后半余生,王福顺怎么也过不了那道槛。 二姐拖著编织袋的沙沙声猛地拽回他的思绪,王福顺的视线再次落到二姐的右手上—— 那手还好好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二姐王玉华不知道王福顺这些心思,依旧站著,只觉得这小子神神叨叨。 恍惚中,王福顺狠狠地抹了把脸,哑著嗓子道: “没有,二姐,我就是想著秋收忙,回来帮你收地的。” “帮我收地?” 王玉华將信將疑地打量他两眼,这弟弟打小就淘,在学校没少惹事,哪回不是闯祸了才往家跑? 又或者是,为了他那个小女友。 唉。 她心里嘆了口气,编织袋的口子扎的死紧,一甩,一顛,一扯,百十斤的苞米瞬间上了肩,像长在了肉里。 “不管你为啥回,见著妈顺著点来,別跟她急头白脸的,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再怎么气他不懂事,那是自己的亲弟弟。 王福顺看著二姐单薄瘦削的背影,她越是关心,王福顺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他快步上前,托住了那袋苞米。 “二姐,让我来!” 王玉华看著眼前这个少年,他的背影直挺挺的立著,总觉得似乎哪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两人一前一后,托举著。 两根影子在田埂上渐长渐匯。 依偎著,坚定著。 王福顺感受著从肩膀上传来的实感,几乎不敢相信。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所有悲剧发生之前。 两人扛著苞米,还没进院门,院里的狗就“汪汪”吠起来。 是大黄! 是从生来就在他家,一直到垂垂老矣,还在为他守门的大黄! 它见到王福顺,立马摇著尾巴,凑到门边,绕著他兜圈子。 王玉华跨进门,声音有著几分紧: “妈,顺子回来了。” 院里空落落的,却有一道炸雷般的声音劈过来。 “他回来干啥!不是在城里好好念书呢?” 这一声,震得王福顺耳朵眼子生疼。 他妈这嗓门,可是村里响噹噹的一號。 当然,脾气也是。 二姐小声应著:“说是回来帮忙收地哩!” “就你彪,信他鬼话,母猪上树!又要回来给我整甚子!” 伴著话,他妈赵贵荣“哐当”一下从灶房里衝出来,手里攥著把烧火棍。 看这火气样,王福顺今儿是少不了一顿打。 可当赵贵荣瞥见,她儿子掂著两麻袋苞米,脸上还蒙著汗时,到嘴边的骂人话顿时卡住。 王福顺看见他妈这生龙活虎的样子,只觉得嗓子眼儿有点上不来气。 赵贵荣没得地方泄气,只得拿著烧火棍,往门框狠磕一下。 惊得家里那两只老母鸡,喔喔直叫。 她就是这样的人。 刀子嘴豆腐心,没理也硬三分。 二姐王玉华听见这动静,脖子缩得短了半截。 可王福顺觉得,这才舒坦。 他没再多说,转身进了仓房。 赵贵荣望著仓房门口,愣怔怔地瞅著王玉华:“没顶嘴?这小子喝啥迷魂汤了?” 王玉华摇摇头,她也不解。 仓房里,王福顺倒著麻袋,只感觉头重脚轻。 他一抬头,就看见石头缝里那点儿薄水泥。 这是他小时候,和二姐淘气,用在爹那儿偷来的水泥糊糊,抹上的。 那时,二姐的手灵巧,把水泥抹得光光溜溜…… 后来…… 想到这儿,王福顺鼻子一酸,嘴里小声道: “二姐,妈,爹……这次我一定护著你们,让咱家过上好日子!” 王福顺在心里默念,拳头攥得死紧。 就在这时,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突然从院墙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顺子!淑芬约你晚上在后山老槐树下见面!” 金鸣的脑袋猛地从院墙上探进来。 这人是王福顺的髮小,他最交心的“哥们儿”。 两家又挨得近,就隔一道矮土墙,他俩打小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好得能穿一条裤衩。 而徐淑芬,就是赵桂荣念的那个“野丫头片子”。 此刻,王福顺听著这“好哥们”的声音,只觉得心里发堵。 算算时间,这个点儿,金鸣和徐淑芬这两个人早就勾到了一起。 而这金鸣,此时居然还腆著脸过来喊他出门见徐淑芬。 狗、日的,真不要脸! 王福顺眼皮都没抬一下,骂声顺著嘴往外溜。 “麻溜滚,別让我用铁杴拍你。” 第2章 计上心头 时光不能倒流,就像豆角不能燉不熟。 上辈子金鸣坑他的帐,骂几句都算便宜他了。 “刚才说话的是金鸣?他又喊你干啥?” 赵桂荣从堂屋探出头来,眼睛上下扫著王福顺。 金鸣这小子,打小就比她家顺子精。 遇事总爱攛掇顺子出头,可她家的傻儿子偏跟他好,任她咋敲边鼓都不听。 “妈,我去村长家借脱粒机,趁著天还亮,先把这活儿干完。” 王福顺心里揣著事儿,没多解释。 脱粒的活儿早干完一秒,他悬著的心就能早放下一秒。 二姐的手绝不能再出半点岔子。 村子就巴掌大,闭著眼都能摸对路,可王福顺心里装得满满当当,没空去想別的,走得格外急。 刚踏进村长家,合上铁门,没等走几步,身后又是传来“咣当”一声响。 王福顺回头瞟了一眼,居然是刚刚被轰走的金鸣和徐淑芬跟了上来。 金鸣挠著头嘿嘿傻笑,眼神闪躲。 徐淑芬低著头,乌黑的辫梢垂到胸口,翘著个好看的弧度,一副羞答答的模样。 “顺子,我们就是……就是想跟你一块儿来藉机器。” 金鸣搓著两手,说话都不利索。 王福顺心里门儿清,这俩人哪儿是来藉机器的? 分明是金鸣自己干不动徐淑芬家那片地的活儿,想拉他去当免费苦力。 还拿他当以前那个傻小子糊弄? 呸! 可这两个人,一个和牛皮糖一样,一个跟狐狸精转世似的。 想把两人赶走,也要耗费不少时间,毕竟刚才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还这么死皮赖脸地跟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突然,他想到一件事——上辈子自己好像给徐淑芬白送了很多鸡蛋。 今儿不正好能让他们还一还吗? 一念及此,他突然收起冷脸,脸上恢復前世混不吝的笑容:“行啊。” 金鸣和徐淑芬愣一瞬,隨后面上浮起喜色, 嘿,就知道你小子,挡不住徐淑芬的骚。 村长正坐在院里的老枣树下乘凉,见王福顺进门,嘴角刚弯起笑意:“哟,顺子咋回来了?不是在城里念书嘛!”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王福顺身后的金鸣和徐淑芬时,脸上的笑意倏地绷了回去。 王福顺在村里是热心肠,哪家缺人手,他都会主动帮忙。 可自打他跟徐淑芬闹到一起,这风向就悄悄变了。 王福顺直截了当:“来借脱粒机。” 村长站起身,引著他往堂屋走,金鸣和徐淑芬识趣地留在了院里,没跟进来。 耳边响起村长的声音:“顺子啊,你妈看人准,得多听她的。” 前世,但凡有人说徐淑芬一句不好,王福顺都当成是故意挑拨,把真心为他好的人全得罪了。 “知道了,叔。” 他点头应著。 出了村长家,金鸣和徐淑芬看著往前走的王福顺,心里有些纳闷。 这方向压根不是徐淑芬家啊。 俩人刚要开口问,就被王福顺抢先说了话:“金鸣,淑芬,先帮我把机器搬回家唄。你们也知道,我妈那性子,不好糊弄。” 他这话留了半截,故意等著这俩人自己脑补。 果然,金鸣和徐淑芬对视一眼,瞬间就“懂了”。 他们以为王福顺还是老样子,想先糊弄过赵桂荣那个“母老虎”,回头再偷偷去帮徐淑芬家干活。 金鸣吊儿郎当地站在一旁,王福顺心里又是啐了两口。 绝不能让这个王八蛋閒著。 他举著机器,沉重的铁壳子將他的胳膊压下去一个深坑。 走上一步,腿便抖一下。 金鸣看著王福顺“吃力”地抬著脱粒机的模样,也想在徐淑芬面前显显能耐,便伸手去接机器的另一头。 可刚一碰著,手就猛地向下坠去。 这么沉! 往年都是王福顺自己把机器搬来搬去,根本用不著他搭手。 现在手已经搭上了机器,总不能当著徐淑芬的面放下,他只能硬撑。 金鸣和王福顺抬著机器走在前头,徐淑芬踩著碎步跟在后面,心里直打鼓。 赵桂荣性子强势,以前別说让她进王家的门,就算在路上碰见,都得指著她的鼻子骂几句“狐狸精”。 她越想越慌,忍不住开口:“福顺,鸣哥,我要不然……先回去吧?” 王福顺直接截了她的话,留了个让她浮想联翩的话头,“妈还在院里等著咱们呢。” 地里长出来的人將苦和著饭往下咽,城里的工厂便成了最好的差事。 所以能念上技校,將来进厂子里当工人,便是最让人艷羡的“铁饭碗”。 这话顿时让徐淑芬心里琢磨开,难道赵桂荣同意她和福顺的事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王福顺將来是要进瓦轴厂拿铁饭碗的,她要是嫁过去,可不就攀上个好靠山,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这么一想,她乌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脚步轻快了不少,刚才的慌张劲儿全没了。 进了王家的门,赵桂荣看见徐淑芬的瞬间,脸“唰”地就冷了。 村里的小子急著结婚不假,可绝不能跟这样不清不楚的姑娘搞在一起。 传出些什么也不行。 这样对自己儿子的名声不好,再去寻清白人家的姑娘结亲就难了。 “妈,鸣子和徐淑芬是来帮忙干活的。” 这下,不光赵桂荣愣在当场,连屋里出来的王玉华都傻了眼。 干活? 以前王福顺把徐淑芬宝贝得跟啥似的,別说让她沾农活,就连让她多走两步路都捨不得。 今儿咋捨得让她来家里干活了? 身后的两人更是愣住。 不是说好,等你干完活,就去徐淑芬家收地吗? 怎么还有我们的事儿? 结果王福顺並没理会两个人,衝著堂屋喊著“二姐,拿下手套。” 王福顺斜睨了俩人一眼: “这还得多谢金鸣和淑芬,知道咱家秋活忙,今天特地找我说要来帮忙的” 村里人讲究的就是一个脸面,走吧,显得他们小气;留下来吧,又得实打实地干活。 俩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站在院里进退两难。 王福顺见他俩杵在院里不动弹,又补了句:“趁天还没黑赶紧干,等天黑了还得费蜡烛。” 王玉华这时已经取来了手套,王福顺视线落在她右手上。 “二姐,爹今儿在学校打更,你赶紧去给他送饭!晚了饭该凉了。” 他必须把二姐支走,只要脱粒机和二姐同时出现在他眼前,他就忍不住心慌,总怕上辈子的悲剧再重演。 “啊?我这就去!” 被点到名的王玉华愣了一瞬,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地转身去厨房收拾饭盒。 “地里刚收的苞米堆在仓房,你们把穗子撕下来就成。” 王福顺戴上自己的手套,语气客气却没留任何拒绝的余地。 徐淑芬捏著那副粗糙的破手套愣了神,她哪儿干过这种粗活? 赵桂荣像尊门神似地盯著她,惊得她连句话都不敢说。 王福顺一直把她宠得跟个娇小姐似的,以前根本没让她与这个母老虎碰过面。 徐淑芬眼泪含在眼圈里,对著王福顺使了好几次眼色。 可王福顺压根没理她,只顾著低头摆弄脱粒机。 徐淑芬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干。 王福顺眼梢瞟到金鸣向墙根瞄了瞄,这是想往家里跑,他赶紧扯了一句。 “鸣子,干啥呢?淑芬还在这呢!” 话把金鸣架得死死的,他想在徐淑芬面前献殷勤,王家的活就必须得做。 他哭丧著脸,这要是被他妈瞧见自己在別人家出这么大力,还不得把他抽死。 天黑的彻底,最后一颗苞米也脱完了粒,王福顺才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家里也没啥好招待的,就不留你们吃饭了,赶紧回去歇著吧!” 金鸣嘴唇蠕动几下:“不是说......帮完忙,要去淑芬家收地的吗?” 王福顺眼皮掀了一下,一口痰啐在地上。 “谁说的忙完了?天黑成这样不走,还想赖在我家过夜不成?明天跟我去地里继续。” 金鸣这才反应过来,王福顺这是在耍自己,他从头到尾都没想帮淑芬家收地。 “你!你等著!” 徐淑芬望著王福顺,不知是哪里出了错,还想说些什么,却已经被金鸣扯出门去。 直至两人消失在院里,王福顺连口水都没让俩人喝上。 第3章 决定养鵪鶉! 头顶的月亮冒出新芽,清辉洒在院里,倒也衬得四下亮堂。 王福顺望著墙角的脱粒机,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二姐的手保住了,重生后的第一个疙瘩,总算是解开了。 小木桌就摆在堂屋门口,娘仨屁股下各垫著块木凳。 黄灿灿的碴子粥里埋著几块地瓜,不用放糖就甜丝丝的,稠得能掛在勺上。 碗沿还冒著热气,混著屋里飘来的柴火气,暖得人心里发热。 唯一的一个白煮蛋,被赵贵荣推到王福顺面前。 王玉华瞅了瞅鸡蛋,又瞥了眼弟弟,才伸手把蛋拿过来,在桌沿上轻轻滚了几圈。 新下的鸡蛋,壳最是难剥,扒出来坑坑洼洼的,蛋白却是最嫩的。 她刚要把剥好的蛋往王福顺碗里放,手腕就被他接住了。 王福顺没说话,只把鸡蛋掰成两块,稳稳噹噹分到了妈和二姐的碗里,自己却没留。 “姐不爱吃,你吃。” “妈不爱吃,你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王福顺却抱著碗往后蹭了蹭,手里捏著剩下的鸡蛋壳,舔了舔上边沾著的蛋白。 他埋下头扒拉著粥,眼眶悄悄红了。 上辈子求了半辈子爱情钱財,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哪比得上眼前这一碗热粥来得实在? 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滋味。 赵贵荣看著碗里的鸡蛋,心里又犯开了嘀咕。 这小子咋突然这么懂事?是在学校里真学乖了? 往城里送果然没送错! 桌上除了那个鸡蛋,就只有一碟萝卜丝。 赵桂荣嘆口气,夹了一筷子萝卜塞进嘴里:“地里的活都是你们,妈也没帮上啥忙。” 王福顺咽下嘴里的地瓜,甜意齁得嗓子发黏。 可他忘了一句话,“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肚里没点实惠东西,半夜肯定会饿。 王福顺蹺著二郎腿斜倚在西屋的土炕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呼嚕声此起彼伏。 还有他肚子里的咕嚕声。 王福顺饿得发慌,决定必须弄点吃的。 这个时节的知了猴傻得很,白天往树梢钻,晚上反倒往低处爬。 他揣著个罐头瓶,在院外的树下转了半宿,瓶底就铺满了黑黢黢的口粮。 灶房后的柴火垛旁,小火堆噼里啪啦燃著,照著王福顺漆黑的瞳孔。 知了猴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点盐面,香得他直舔嘴唇。 肚里有了食儿,脑子也活络起来。 得赚钱,有了钱才不用再把鸡蛋让来让去。 他揣著上辈子几十年的记忆,对眼下的日子看得通透。 技校里学的那些东西,说穿了,没什么奔头;就算將来进了瓦轴厂,那铁饭碗也端不长久。 用不了几年,港商收购厂子的浪潮就会卷过来,到时候大批工人要面临下岗。 他们蹲在街头,胸前掛著“刮大白”“修水管”的纸牌,风里来雨里去地卖力气,挣的钱却连餬口都难。 反倒是养殖行业蒸蒸日上,上辈子他在养鸡场里头干了二十年,把这里面的门道摸得门儿清。 说白了,就是守著几千只鸡,餵料、清粪、捡蛋、免疫。 听著简单,可这里头藏著不少学问。 多大日龄该用多少温度,每天餵多少料,怎么按体重分栏,种公鸡和母鸡按什么比例分窝,甚至是治疗。 这些他闭著眼睛都能说个明白。 可真要养鸡吗?王福顺又犯了难。 1987年的养鸡行业已经越来越兴盛,跟风养殖的人越来越多,用不了几年就会供大於求。 家里底子薄的,不仅赚不到钱,反而会亏得血本无归。 村里有些人养不明白,活的少,死得多,现下应当已经有不少小型养殖场开始低价出手。 那可不可以將村里的鸡倒卖到城里呢? 就在他琢磨不定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上辈子常吃的米线、麻辣烫里,总少不了一种小小的配菜“鵪鶉蛋”。 他还记得“某日头条”曾报导过,鵪鶉的產蛋量极高! 恰好87年这个时间段,国內在推行养鵪鶉,购入种苗还有补贴。 当时只当是个玩笑,可现在想想,现在的国內,別说村里的老百姓,怕是连养殖场的老技术员都未必认得这东西。 越想,王福顺心里越亮堂。 鵪鶉蛋別看分量小,就算只是白水煮煮,在市面上卖得也不便宜。 他能把鸡养得油光水滑,鵪鶉同样是尖嘴禽类,没道理养不来。 想到这,王福顺一拍大腿,没忍住喊了出来:“我一个浸淫这行二十多年的老江湖,这事准成!” “王福顺,你有完没完!” 赵桂荣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著“黑龙过江”的架势,惊得王福顺当即缩了缩脖子。 要知道,东北孩子的梦魘,就是被他妈叫全名。 鸡叫头遍,王福顺就爬了起来。 这该死的牛马生物钟,就算是重来一次,还是缠著他。 院子里已经没了人影,只剩两只老母鸡在篱笆根刨土。 妈这个时候应当送饭去了姥姥家,二姐兴许已经在地里干活。 想起姥姥,王福顺就有点心酸。 这世道,细粮金贵著。 可姥姥家分的那点细粮,谁也不给,全进了他的嘴。 没钱,吃顿细粮都奢侈。 得赚钱,有了钱,吃什么都由著自己定。 王福顺眼睛一翻,计上心来。 隨便用凉水抹了把脸,王福顺抓起锅上热著的玉米饼子就出了屋。 首先,得知道哪里有养殖场出兑。 要问哪里的消息最灵通,那当然是“身败名裂情报站”。 也就是河边洗衣服的老娘们聚集地。 等王福顺到了那,赶到村东头的小河边,青石板上已经聚了几个花花绿绿的身影。 棒槌敲衣裳的声音“砰砰“响,夹杂著此起彼伏的鬨笑。 “哟,这不是顺子吗?从城里回来了?“ “咋,回来相看对象啦?“ 说话的是村西头的张婶和李嫂,最是爱嚼舌根,不过上辈子要不是她俩,他还不知道金鸣和徐淑芬钻柴火垛的事儿。 王福顺翻了个白眼:“我可是生在春风里的良好青年,婶子们別瞎传。“ 张婶笑著捶了他一下:“去过大城市的就是不一样,嘴皮子都溜了!“ 胡扯了几句家常,王福顺见时机差不多了,凑过去问道:“婶,您晓得咱村附近有养殖场不?“ 张婶停下手里的棒槌:“哦哟,这你可问对人了!大东他家媳妇三叔的表妹的儿子,就是开养殖场的,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哩!“ “婶,说重点。” “就在隔河的李家村,开了个养鸡场,不过效益不行,说是鸡养不肥,大批鸡处理不掉,每次都拉到大集上卖一整天。” 周三是周边十里八村的大集日,各村的人都往这儿涌。 有的扛著自家地里收的苞米、豆子,有的拎著刚从菜畦里拔的青菜,还有些机灵人,从城里倒腾来些新鲜玩意儿,像印著花的洋布、能响的铁皮玩具,都摆到摊子上卖。 王福顺心里一喜。 效益不好?那不是正好! 先做倒卖赚上第一桶金,再考虑盘厂。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块钱饭钱。 可我靠什么在明天赚到钱呢? 第4章 俗话说,下蛋的鸡不乾净 王福顺蹲在河石边,嘴里的狗尾巴草无意识地点来点去。 理想在头顶飘著,现实却埋在黄土地里。 从屯子里到集上足有十多里路,要是落到当今,油门一踩,烟屁股还没烧完就到了地。 可落到87年,十里路,磨破鞋底子不论,少说还得耗上两个小时。 去前忙上一遭,到了集上再磨磨嘴皮,若是降了喜,再扯得久些,可就得摸著黑往家蹚。 黑处的路不是善茬,坑坑洼洼藏著绊子,保不齐还能撞见绿莹莹的狼眼,命也得搭上。 可眼下能有啥法子? 风要动得等老天吹,人要动得靠自己的腿。 也只能让身子遭点罪。 “哟,刘二来这里给牛饮水呀?” 此时,岸边敲著衣服的妇女走得只剩两三个,一条条黝黑的胳膊正拧著衣服往瓷盆里放。 王福顺顺著声音抬眼,只见个壮实的身影,牵著头大黄牛站在溪头边(上游)。 人和牛离著水还有两步远,像怕踩碎了水面上的云。 “婶子。” 刘二憨憨地笑了一声,手里攥著的韁绳紧了紧。 等他的眼神转到王福顺身上时,忽地就亮了。 可嘴唇动了几动,最终还是抿成一条缝。 王福顺知道他为啥不敢开口。 早年村里半大的孩子,谁心里窝了火,隨便寻个由头便能杵他几下。 他是被打怕了,所以见了同龄人,总是像见了猫的耗子,绕著道走。 这时,最后几个婶子也拧净了衣裳,瓷盆磕著石头,叮叮噹噹的响。 等那声音散去,河边就剩刘二和王福顺俩活人。 刘二鬆了松韁绳,大黄牛尾巴一甩,耳朵扑扫著围成旋儿的绿豆蝇,这才慢悠悠地挪到水边。 它把舌头捲起,把溪水往嘴里舀。 在这村里,畜生得等人洗完了衣服,才能喝上水。 不然,花花绿绿的婶子们见了,准叉著腰骂上几句“不长眼的小犊子”。 王福顺盯著他那扯了韁绳的手,思绪就不自觉地飘远了些。 刘二这人,王福顺印象深。 他本名叫啥,没人记得。 叫刘二,只因是刘家老二。 刘二比王福顺大上两岁,身材比门板厚实,可脑子却像蒙了层浆糊。 说是憨,其实就是傻。 村里的小孩儿嫌他脑子“不灵光”,不乐意带他玩。 而王福顺小时候是个热场子的,见了谁都热情。 对著刘二,也总招呼句“二哥”。 王福顺的后脊樑,有著块镰刀似的疤。 那是八九岁的年纪,半大小子组团往山里钻,就为了那一口新鲜的松蘑。 那崖不算深,却陡得很,自己就这么跌了进去。 后背撞在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上,他就这样趴在崖底,一步挪不动。 崖上的娃娃一拥而散,只有刘二,一声没吭,屁股蹭著土坡往下挪,一步一步地把他扛了上来。 可那年纪的孩子,面子比命金贵。 过了几年,耐不住村里几个半大孩子攛掇,说“跟傻子玩丟面子”。 王福顺架不住起鬨,便也跟著疏远了刘二。 风卷著落叶吹过来,王福顺后脊樑的疤忽然有点痒,像有只小虫子在爬。 再后来,刘大爷看著儿子在村里没个奔头,心一横,掏光了大半积蓄,给刘二买了头半老的黄牛。 那牛年岁大了,拉不动重犁,只能慢悠悠地赶个路,刘二就赶著它在村里帮人运运货,赚点嚼穀钱。 可很快,村里开始有了“叮咣”乱响的铁盒子,再也用不上老黄牛。 王福顺也离村进了厂。 刘二的消息,就像风吹散的烟,再也没了影。 王福顺先开口打声招呼:“二哥,牛养得真不赖。” “嘿嘿。” 刘二这回笑开了,粗糙的手在乱蓬蓬的头髮里挠了挠,头皮扑簌簌地往下掉。 王福顺忽地想起,刘二家里有片苹果园,果儿红盈盈的,像是灯笼。 刘二家里自是捨不得吃的,都要拉到集上换些毛票子。 这会儿正当是收果儿的时候,他正好可以蹭个车—— 总比自己跑断腿强。 想到这,王福顺眼睛亮了亮,“二哥,明儿去集上不?” 刘二还是那副憨憨模样,回答却脆生:“去!” 王福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暗自庆幸自己的腿还怪有福,“捎我一段?” “成!” 老黄牛喝饱了水,刘二鞭子扬在空中,一人一牛顺著土路远去,逐渐变成两个黑点。 第二天一早,王福顺跃上刘二的牛车,手电揣在兜里,露出个银边边。 耳边忽地落下一声脆响,是空鞭声。 牛车晃悠悠地走著,车辙子压过土道,发著“格楞楞”的响。 王福顺屁股被顛的生疼,眼睛扫了车板,空荡荡的,连个果筐的影子都没有。 他心里犯了嘀咕:“二哥,今儿咋没带苹果去集上?” 刘二的声音哽了哽,“我娘说,地里的苹果都烂啦,没有苹果。” “都烂了?那么好的苹果,咋就烂了?” 往前数些年头,他还真隨著那些混小子翻过篱笆头,偷过刘二家的苹果。 那果儿甜的粘牙,个顶个的好。 “前些日子雨急,爹修房子没留神,从屋顶摔下来。苹果就没来得及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王福顺忙岔开话题,“那你这趟,就没货往集上送?” 刘二挠了挠头,语气茫然又肯定,“咱村今年都没货呀!” 王福顺猛地翻身坐起来,“那你这...是专门送我去集上?” 刘二听了,又露出憨憨地笑。 村里的人裤襠里夹著话,背地里嚼舌根,都骂他是缺根弦的二傻子。 可王福顺不一样。 王福顺那张嘴,粗是粗,能骂天骂地骂牲口,唯独没吐过他一句孬话,连个“傻”字都没沾过边儿。 刘二心里琢磨著,我才不傻,心里明白著呢。 到了集上,天光已经大亮,阳光將青石板子晒得暖和,叫卖声像豆子似的,在人群里滚来滚去。 王福顺眯著眼睛扫了一圈,记起卖活物的摊子都扎在西角。 他转头对刘二说:“二哥,你在这等我就行,我回来给你带烧饼。” 刘二的手在衣角捏来捏去,“不用烧饼,我出门前喝了一大碗玉米糊糊哩。” 王福顺摆了摆手,顺著人流往里挤。 “刚炸的饊子!五毛钱一斤!泡糖水、就咸菜都香哟——” 卖点心的婶子守著铁皮饼乾盒,手里的竹筷夹著饊子,“我家那口子凌晨三点起的火,脆得掉渣儿!” “卖布哩!三块八一米!啥色儿都有!” 布摊后的汉子抖开一匹花布,“给闺女做褂子、给小子做裤子,趟十回水都不变形!” 王福顺挤得满头汗,好不容易钻到西角,转了一大圈,却没发现婶子说的那户卖鸡的兄弟。 原地转了几圈,王福顺心里泄了气,今天算是白跑一趟。 他刚要走,却被一个汉子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见那站著的汉子掀开笼子顶,露出里面羽毛油亮的母鸡,嗓门提的老高: “我家这鸡,你买回去瞧著,个顶个的能下蛋!一天两个,从不间断,你就放心吧妹子!” 那妇人探著脖子往里瞅,手隔著口袋攥著,“保真?你这价格,到是比別人家便宜两块。就是…別是有啥毛病吧?” “毛病?这可是下蛋的成鸡!买回家都是生钱的活宝贝!” 老板赶紧拍著大腿一阵吹,唾沫隨著话头飞:“过了这村没这店,上哪再去寻这么好的鸡!” 眼瞅著老板摸向那只乾乾净净的母鸡,王福顺心里“咯噔”一下。 这母鸡,后背的毛鋥光瓦亮。 那模样看著精神,可王福顺一眼就瞧出了门道。 这是没被公鸡踩过背的“净鸡”,压根就不下蛋! 按王福顺在养殖场摸爬滚打的经验来说,“会下蛋的鸡,它不乾净。” 但凡会下蛋的鸡,天天被公鸡追著踩背,后背的毛哪有这般齐整? 不是乱糟糟的,就是混著泥星子。 这话听著古怪,背后却藏著实打实的道理。 王福顺心里明镜似的,这老板分明是在坑人! 自家卖的鸡能不能下蛋,他能不清楚? 第5章 看『蛋』的绝活 妇人的眼珠子在笼里那只鸡身上转得像磨盘,手在蓝布兜子底下攥了几攥。 终究是嘆出一口气,转身就走。 老板慌忙探著脖子喊:“大妹子!再让一块!一块还不行吗?” “回来哟!” 哪知那妇人听见喊声,脚步反倒更快了些,眨眼就扎进了人堆里,没了半分影子。 老板脸上的肉抽了抽,气泄了一半儿。 一只蛋鸡能卖到一张半大团结,肉鸡顶多卖一半。 差著整整一半的利。 他为了甩这个不下蛋的货,特意削了两块钱做幌子。 本想著能蒙个实在人,没成想今儿的主顾都跟揣了桿秤似的精,就算便宜著,却还是没人买帐。 买卖不成仁义在,人家脚底板长在自己身上,他总不能拽著不让走。 到底儿只能蹲在鸡笼旁,狠狠啐了口的唾沫,望著来往的人影嘆世道不易。 王福顺的眼睛黏在鸡笼后面,那个盖著旧棉被的大筐子上。 棉絮缝里偶尔漏出“唧唧喳喳”的弱音,那是孵出来没几天的小鸡仔。 乡下的养鸡郎,只要卖著鸡仔,同时准做著种蛋生意。 王福顺眼珠转了转,想著反正也没遇上盘厂的摊主,还不如先弄点种蛋回家报小鸡。 先赚他几个子再说。 於是凑上前问道,“老板,您这儿卖种蛋吧?” “卖!” 老板听见声,脸上立刻堆起笑,可抬眼瞧见是个穿打补丁布褂的半大孩子,那笑又垮了下去。 “小娃儿別瞎掺和,找你家大人来。” 王福顺拍了拍胸脯,“叔,我就是家里能拍板的。” “那......也成。” 老板应著。 这要搁在以前,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可最近买卖差得邪乎,就算是个收破烂的,他也得陪著笑脸。 他转身提出个大筐,里面的鸡蛋擦得鋥亮。 “两毛一个,不还价。” “好嘞。” 王福顺应著,从棉袄內兜里掏出手电筒。 这可是他的“秘密武器”。 本是带著备用,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老板,借个阴凉地,我挑挑蛋。” 老板往棚子边挪了挪,眼里的好奇压都压不住。 这小子要干啥? 只见王福顺蹲下身,打开手电,光柱在棚顶戳了个亮眼儿。 他拿起一颗鸡蛋贴在光头上,眯著眼瞅得仔细。 一连看了三四个,王福顺的脸慢慢耷拉下来。 “老板,您这咋都是死蛋呢?” (死蛋:孵不出小鸡的蛋) “啥死蛋!我家种蛋个个能孵出小鸡!你別在这儿胡咧咧!” 老板急了,嗓门陡然拔高。 “我挨个照的还能有假?你这蛋眼儿都散了,里面的小鸡早憋死了。” 王福顺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老板心里。 “你懂这个?” 老板的三角眼在王福顺脸上转了三圈。 眼前这娃儿明明一副愣头青相,难不成真是个懂行的? 这年头,会看蛋的主儿,十里八乡都得抢著请,好酒好肉伺候著,跟供神仙似的。 他又看了几眼王福顺打著补丁的衣服,心里起了疑。 这小子破衣烂衫的,咋会有这本事? “略懂。您这『报窝数』(鸡蛋的孵化率),也太低了些。” 王福顺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儿天气凉了一样简单。 (报窝数:鸡蛋的孵化率) 老板的眼皮子猛地跳了跳,这话跟长了眼睛似的,正好戳在他心窝子上。 面前这小子说的全是行话,內容正好和自家的情况对上。 以前死蛋顶多五分之一,最近不知犯了啥冲,快涨到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里,公鸡又占了一半,能卖上价的小母鸡,也就三分之一。 再刨去烧炕的柴火钱、餵鸡的糠麩钱,几乎是白忙活。 要不是日子紧巴,他也不会干卖“石鸡”这坑人的勾当。 “六个蛋里五个死蛋,咋能整成这样呢?” 王福顺这才缓过味儿来,怪不得老板急著甩货,就这报窝率,纯是往外撒钱。 现在这光景,普通鸡蛋一毛一个,种蛋两毛,二十一天后孵出的鸡苗能卖一块。 可这公鸡母鸡之间的价格,差別又大了去。 一只公鸡可以配四五十只母鸡,下蛋的也是母鸡,公鸡的需求小,价钱自然差上许多。 所以做种蛋生意的,死蛋多了或是公鸡多了,到头来就是竹篮打水——白折腾。 老板听到这,人往前靠了靠。 他脸上的褶子聚到了一起,声音压到了底:“您家里,怕是有这方面的行家吧?” 王福顺顿了顿,顺势应下。 他总不能说,这些都是上辈子刻在脑子里的玩意儿。 “那您方便让家里那位去厂里看看不?” 话刚出口,老板又改了口:“您跟我去看看也中!厂里好多鸡害了病,兽医瞧了也不见好,抱窝率直直往下掉。再这样下去,我们兄弟俩就得被逼死了。” 有这能耐的行家,哪有空去他那小破厂? 面前这小子既然承了父业,懂些门道,能让他去看看,也算是救了急。 王福顺嘴上应著,手却没停,心里盘算著一会儿怎么砍价。 一筐蛋挑下来,只选出二十几个好的,放在一旁的小盆里。 这活当然不是白乾的,先亮本事,让人瞧得起,接下来谈价儿才顺当。 “蛋我给您看完了,您先说说厂里啥情况。” “最开始就是下痢,拉的屎稀得像水,黄乎乎的,我哥找了兽医开了土霉素,餵了两天倒是好了些,可没几天又犯了,比之前还厉害。” “一个舍的鸡遭了殃,別的舍也慢慢被染上,跟传瘟疫似的,连孵化的蛋,孵不出的也越来越多。 老板的声音带著哭腔,“我瞅著像鸡瘟,这可咋整呀!要是真闹鸡瘟,我们这厂子就彻底完了!” 老板说到这,王福顺脑子里仿佛有什么线被串了起来。 溪头洗衣裳的婶子说过,兄弟俩,效益不好,大批量处理鸡。 眼前这人就是要出兑鸡场的厂主兄弟!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又经营鸡舍,又卖种蛋和鸡仔,看来这兄弟俩是分工合作:一个负责卖成鸡,一个负责孵蛋卖鸡苗。 孵出来的母鸡进舍下蛋,公鸡卖了吃肉。 (新母鸡舍成年后从外进种公鸡,即可避免近亲繁殖) 整个路子都被拢在手里,算盘打得倒精。 “就是你们的厂往外盘?” 王福顺边问,眉头边皱,土霉素治不好的下痢,倒是少见。 养这尖嘴活物的都知道,鸡瘟一闹就是一片。 真要是鸡瘟,別说这集上的,就是周边五个村的,也一个跑不掉,都得落个肠穿肚烂的下场。 王福顺心里想著,又问,“再细说细说病鸡啥样。” 老板挠了挠头,哽了两句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急得脸都红了。 他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啥:“你跟我回趟厂?不远!我有车,就二十分钟的路!” 他拽著王福顺的胳膊就往笼后跑,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邻近的摊主:“哥,帮著看会儿摊!我去去就回!” 第6章 对赌协议 王福顺跟著老板上了他的车。 永久牌,三成新,蹬上去吱扭吱扭的叫著,像是唱二人转的姑娘。 比传家宝更有几分说服力。 这一路顛得王福顺屁股蛋子裂成四瓣儿,总算捱到了地儿。 黄土路尽头杵著个歪歪扭扭的木牌子,“山河养鸡厂”五个字掉了半边漆,被风吹得吱呀晃。 王福顺刚想揉两把发麻的屁股,就被老板薅著胳膊往院里带。 “哥!这是刚才去我摊子上的行家!” 到了厂里,土坷垃堆上蹲著的汉子闻声抬头,一张脸黑得像被锅底灰抹过,亮堂堂的。 嘴上的烟气升腾著,在眉间拧成一股。 “行家?” 李铁山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戳,火星子还没冒出来就被土沫儿掩了去。 “你这憨货,怕又是被人拿话哄了。” 汉子的眼里满是不屑。 蹲著的汉子叫李铁山,把王福顺带来的是他胞弟李铁河。 他这弟弟心浅,旁人说几句好话就能把他绕得找不著北。 看蛋? 他嗤笑一声。 无非是拣几个壳子光溜的捏捏,糊弄铁河还行,想蒙他李铁山? 门都没有! 他活了四十多年,这旮旯的妖魔鬼怪见得多了,啥猫腻没瞧过? “哥,我先带他进去看看!” 李铁河拽著王福顺就往鸡舍里走。 他们这鸡场建得寒酸,横著数也就五栋矮趴趴的砖房,一栋里塞不到二百只鸡 李铁山也背著手跟了上去,他倒要瞧瞧,这个毛还没长齐的娃娃,能耍出啥花样。 王福顺刚进鸡舍,一股腥臭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咳嗽。 他眯著眼打量著舍里的鸡。 舍里的鸡蔫头耷脑的,有的缩著颈子闭著眼,翅膀耷拉到地面上,像被暴雨浇透的稻草人。 有的更邪乎,失了精气神,肛周还粘著暗红的血渍,走两步就打个趔趄。 鸡冠白得像张死人纸,倒真跟得了鸡瘟似的。 看著就让人心里发怵。 不过两三眼,王福顺心里就有了谱。 看著可怕,但不是鸡瘟。 抗生素又不顶用,保准是虫闹的。 有种小虫,肉眼瞧不见,生病初期跟下痢没两样。 到了后期严重了就会便血,治疗的药不贵,就是容易跟別的病搞混,老兽医也未必能辨得清。 李铁河指著鸡群,声音也有些颤:“这一舍的鸡死了大半,下出来的蛋也报不出小鸡。” “我只能把这里的蛋跟別的舍的掺著卖,不然更没人要。” 王福顺问道:“別的舍也是这样吗?” “刚开始都好好的,近期也开始有了苗头,我们兄弟这才急著往出盘,再拖下去家底都得赔光!” 李铁河搓著手,语气却透著几分恭敬,“您有啥章程没?” 王福顺胸脯一挺,笑了:“有。” “你有章程?我请了邻村做了几十年的兽医老东头来看都没瞧好,你个半大小子会看?別在这儿扯犊子!” 李铁山粗著嗓子吼起来,他请兽医花了不少钱,药片子没少餵。 可鸡还是一天比一天蔫,纯属白扔钱! “叔,我真有方法治,您这鸡不是单纯的下痢,是有虫哩!” 哪知李铁山听了这话,又是发出一阵嗤笑,笑到末还咳了几声。 “你说我家鸡有虫?你知道我家鸡吃的啥料不?都是正经粮站买的苞米麵子,能染上虫?” 他眸子一转瞪著李铁河,“李铁河,多大的人了?跟著个孩崽子瞎胡闹!让你去卖鸡,你倒好,带个小骗子回来作甚!” 李铁河只能小声辩解,“可是…哥,他会看蛋哩…” 李铁山眼睛一瞪,“看个屁!” 王福顺听了也不气,反倒平静地说:“叔,我俩做个对赌。要是我把鸡治好了,怎么办?“ 看著王福顺篤定的眼神,李铁山晃了晃神。 这娃儿的眼神太实在,不像扯犊子的。 “对赌?” 李铁山像是听见了啥没听过的新鲜词汇,嘴角往上扯了扯,“你说,咋个办?” 王福顺问,“我听说你这要盘出去?” 李铁山点了点头,“对!这带毛的玩意赚不到钱,我打算去做別的营生。” 王福顺接著说,“我给你治鸡,治的好,您就把这一个鸡舍的地划给我。” “你这小子想的也太美了!” 李铁山冷哼一声,隨手掏出颗烟点上,烟圈儿慢悠悠飘向屋顶。 “治鸡我不要钱,只要地。” 王福顺顿了顿,又说,“再说您这鸡舍环境,就算盘出去,也得让人往死里压价,您说是不是这理儿?” 李铁山想了想,没说话,倒是李铁河接过了话茬,“哥,我觉得这小子有点能耐,左右咱也没啥损失,要是真治好了,赔的还能少点。 李铁山的菸头冒著红光,“那要是没治好呢?” “死亡率按一成算,超出这个的,我照著市面上病鸡的价收。” 王福顺说的乾脆,他有把握。 这时候,病鸡能卖到一块一只,而死鸡只能卖六七毛。 李铁山在心里算帐,有人兜底,对赌他只亏个药钱,算不上什么大事。 脚下这间舍是发病重灾区,二百只鸡一直死剩一百三十几只。 现在舍里就算喘著气的,也一颗蛋都下不出来。 就算没有面前的小子来治,怕也是要全搭进去。 想到这儿,李铁山才鬆了口,“有点意思,我跟你赌,七天,就给你小子七天。到时候治不好,你麻溜滚蛋!” 他甩了甩衣袖出了鸡舍,舍里只留下了王福顺和李铁河两个人。 李铁河拍了拍胸脯,“我哥就是面子冷,心里热乎著呢。” 他又急忙补充著,“你要用啥,都跟我说,我这就去买过来。” 王福顺把需要的药列了清单,都是几毛钱一斤的便宜药,所有的鸡治病,算下来也花不了几块钱。 他还长了个心眼,这药不能隨便教给两兄弟。 一旦用完了技术,把他给甩了,还怎么进行下一步计划? 李铁河又骑著那“传家宝”载著王福顺回了集市,两人商定明儿一早王福顺就来鸡厂亲自治疗。 王福顺杵在稀薄的人流里,摸了摸兜里仅有的一个硬幣,还是咬牙买了两个芝麻烧饼。 到了集口,刘二正坐在牛车辕上发呆。 王福顺跳上车,把一个烧饼递过去:“二哥,回村,明儿还得劳烦你送我。“ 刘二瞅著烧饼愣了神,像是从没见过一样。 两人一人一个烧饼,咬下去“咔嚓”响,香气从舌尖一直坠到胃里。 等牛车溜到家门口,日头已经过了头顶。 王福顺刚踏进院门,一个大脖溜子“啪”地拍在后脑勺上。 “活活不干,学学不上,你到底想作啥妖!” 赵桂荣的嗓门跟炸雷似的,王福顺脖子上瞬间红了一片。 他脑袋一缩,刚想把早头的事儿说出来,又听见他妈喊: “给我滚到墙根底下,鼻子贴墙罚站!今儿个晌午饭別吃了,好好反省反省!” 第7章 刘二不孬 “妈,我出去真有正事哩!” 王福顺腰眼子往旁一拧,像条滑不溜丟的泥鰍,堪堪避过赵同志手里那根正抽过来的烧火棍。 可姜终究是老的辣。 赵桂荣那双手在生產队里掰过多少年玉米棒子,腕子上的力气比驴还犟。 没等王福顺直起腰,手腕子已经被攥住,紧接著右耳朵就遭了殃。 赵桂荣拇指食指一掐,顺时针转了个整圈,王福顺疼得嘶嘶抽冷气。 “正事,你能有个屁的正事。” “地都刨完了,场院的豆子也晒透了,还不滚回县城念你的书去?就打算折在地里一辈子?” 赵桂荣心里头的火气窜得比灶膛里的火苗还高。 前儿个见这小子规规矩矩在家劈柴挑水,还以为是转了性,结果一早儿人就没了影儿。 不用想也知道,准是又跟那个“狐狸精”又勾扯到一起了。 “顺子,我说了多少次了,那闺女人品不行,咱们这清清白白的人家经不住造。” 赵桂荣的话像倒豆子似的往外翻,手上的力道也鬆了下来。 “恁爹的工作是个体面的,咱家就你一个独苗,妈不指望你当多大官,至少得找个本分闺女,过踏实日子。” “妈不怕別的,就怕你被人卖了还帮著数钱。” 王福顺耷拉著脑袋。 他知道妈是刀子嘴豆腐心。 上辈子自己就是被猪油蒙了心,非徐淑芬不娶,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最后妈还是妥协了,把攒了半辈子的票子拿出来,给徐淑芬备了礼,又缝了床红绸被。 可那女人心早就野了,顺了钱就跑,家里的老娘也不管,像是蒸发一样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跡。 以前的王福顺只觉得妈蛮不讲理,如今重活一回,才品出那蛮劲里藏著的都是急。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跟徐淑芬有任何瓜葛。 王福顺嗓子哑了哑,“妈,你放心…” 话没说完,耳朵又被赵桂荣揪了起来,一路拖著往灶房走。 “少跟我扯犊子!现在!去把锅里的贴饼子吃了!明儿天不亮就给我滚回学校!” “哎哟哟哟,赵司令饶命!动手伤感情吶!” 王福顺齜牙咧嘴地求饶,脚步乖乖跟著走。 鼻子间,已满是饼子的焦香。 第二天,鸡叫头遍,王福顺就提著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出了门。 包里塞著苞米、地瓜、还有些赵桂荣连夜烙的黄饼子。 刘二就牵著牛等在门口,接过王福顺手中的包袱往车上塞。 赵桂荣扒著门框瞅,眉头攒到一起又舒展开。 怪不得昨儿这小子说不用她操心,原来已经约好了车。 可儿子怎么又突然跟刘二联繫上了? 那小子是村里有名的“闷葫芦”,小时候跟顺子也亲近过一阵,心眼儿倒是个好的。 她刚想喊一嗓子,王福顺已经跳上了牛车,冲她挥了挥手:“妈,我下周回!” 直到牛车消失在街角,赵桂荣抹了抹眼角。 那么小个娃娃,一眨眼就长这么高。 再过些时日,就该討婆娘了。 牛车軲轆压过土路,王福顺摸了摸兜里的两块三,那是妈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 他眼睛突然有点糊。 心里不住地跟自己较著劲:妈,你等著,咱家的日子很快就能好起来。 王福顺暗自鼓了鼓劲儿,手去戳了戳刘二的胳膊,“二哥,你家里人没说啥吧?” 昨天王福顺跟刘二说了养鸡场的事,那活儿太多,他自己忙不完,搁著李家兄弟去干,他又担心被偷学去方子,最后將他给甩了。 想来想去,身边只有刘二信得过,必须得把他带上。 为了能让刘二哄过家里,王福顺也下了不少功夫。 刘二感受到胳膊上的力道,憨憨一笑。 他昨天过了晌午才到家,灶房里没有饭。 嫂子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他回来只白了一眼,啥也没说。 他有些怕那个女人,上下嘴皮子一碰,自己就少上一顿。 少一顿也没事,可接连饿上几天,成年汉子也扛不住。 刘二早也习惯吃不上饭的日子,从爹花了大半积蓄给他买了这头黄牛,嫂子的脸就总是阴著—— 极了像瞎话里的妖怪。 (瞎话:传说故事。) 刘二挠了挠后脑勺:“没啥,我跟我爹说去送货,他点了点头就没问了。” 王福顺那天拉著他说了那么多话,刘二觉得哪句都有道理,但他一句也没记住。 满脑子只刻了那句,“跟著顺子干,准没错”。 “二哥?你发啥愣呢?” 王福顺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刘二猛地回过神,嘿嘿笑了两声:“没啥,咱这是去集上,对不?” 王福顺见刘二终於回了神,又坐了回去:“二哥,等到了集上,我再告诉你咋走。” 两人虽然出发的早,可等到“山河养鸡场”的木牌子出现在眼前,日头已经斜斜地顶在了脑壳上。 “铁河叔,我来了!” 王福顺率先跳下车,把包裹提起来就进了院。 院里的杂草生了遍地,要是春天的话,应该是绿汪汪的,喜人的紧。 可现在是秋天,黄叶片里掩著五个鸡舍,整齐地排成一排,李铁河正蹲在刷著白灰“1”字的鸡舍门口,菸灰簌簌地往下掉。 看见王福顺来了,他赶紧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站起身迎了上来。 “弟弟你可算来了!” 李铁河的嗓门洪亮,眼睛在刘二身上转了一圈,“这位是?” “我朋友,刘二,来帮忙干活的。” 王福顺简单介绍了一句,就径直往鸡舍里走。 鸡舍头边是一个小屋,方便饲养人员住宿,王福顺的包裹就丟在鸡舍门边。 舍里头还是那股刺鼻的粪味。 他昨天就跟李铁河说了要买的打虫药,却没告诉他具体用法。 拿捏打虫药的剂量是门学问,用多了能把鸡药死,少了又不管用。 “料和药都给放这儿了,你昨天要的东西也一样儿不少。” 李铁河跟在后面,巴巴地瞅著他,就等著看王福顺怎么妙手回春。 可王福顺只是拍了拍刘二的肩膀,把一包用报纸包著的药递给他,然后推著李铁河往外走:“铁河叔,你先去忙你的,我跟二哥琢磨琢磨咋配药,等会儿有需要忙的,再叫你。” 王福顺给刘二使了个眼神。 他昨天就算好了剂量,刚才在牛车上已经將配法告诉了刘二,药粉需要按比例兑到鸡饲料里,餵料的同时也餵了药。 现在不是露剂量的时候,王福顺得去拦住李铁河,他信刘二能做好配药的事儿。 李铁河虽然不乐意,却也没辙,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被王福顺推了出去。 刘二盯著面前的料袋和药包,额头上冒出几颗汗珠子,他拼了命地回想著王福顺刚才在路上教他的配方。 “一勺药兑三瓢料,拌匀了再餵”。 喘了几口气,刘二拿起料勺舀了一勺药粉,小心翼翼地撒进料袋里。 他要证明自己並不是个啥也办不好的孬货! 第8章 鸡也会认生 王福顺估摸著刘二该把药粉兑匀了,这才挪开堵在门口的身子,给李铁河让出条缝。 李铁河心里憋著股窝囊气,可脸上还得堆著笑。 先前从县里请来的兽医,揣走了他们兄弟半月的卖鸡钱。 临走时拍著胸脯说保准没事,结果鸡还是像割麦子似的一笼笼地倒下去。 那些一手养大的鸡崽子,啄得屁股上全是血,李铁河的心也像被剜了似地往外渗血。 如今好不容易撞上王福顺这么个看得清病的行家,自己可不能跟他哥似的,嘴上掛著刀,再给人气跑了。 王福顺和刘二配合著,將搅拌好的鸡饲料倒在槽子里。 李铁河就那么盯著俩人看,直到最后一把料落进槽里,鸡群三三两两地凑上前啄几口。 他才直起身,拍了拍蹲得发麻的膝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福顺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防人之心不可无,没摸清他们的底,哪能把药方子轻易露出去。 他拍了拍刘二厚实的肩膀,“二哥,真棒!“ 刘二嘿嘿笑出两排黄牙,手掌在打满补丁的褂子上蹭了蹭。 “一勺药兑三瓢料,我记著呢!“ 活计一停,肚子里的馋虫立刻开始闹腾。 王福顺拉著刘二,回到了他们晚上要住的地方。 提起门边躺著的蓝布包裹,进了屋里边。 屋当中的土炕光溜溜的,连层稻草都没有,炕沿上结著一层灰濛濛的土。 墙角那儿,砖头缝大得能塞进手指头,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像鬼哭似的。 王福顺嘆了口气,还好现在是深秋,要是到了数九寒冬,这房子怕是能冻死人,到时候真得搬进鸡舍跟那些活物挤到一处取暖。 可一想到鸡舍里那股子骚臭气息,他又赶紧摇了摇头。 那滋味,比他姥爷的旱菸袋还呛人。 就这破环境,养的鸡不出毛病才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王福顺摸了摸包裹里娘昨晚贴的黄饼子,决定洗个手为妙。 他出了鸡舍,转了没几步就看见黄叶片里踩出条路,尽头处掩著口水井。 井边垂著根粗麻绳,麻绳另一头连著个铁水桶。 王福顺招呼著刘二过来,水桶有些大,俩人合力,它才晃悠悠地冒出井来。 桶放稳在井边,王福顺掬著水便往脸上泼,那水凉的他牙根都发了麻,身上的乏劲儿倒是褪去不少。 刘二依样画葫芦地洗著脸,王福顺去屋里取了几个黄饼子,拿到井边。 包袱里都是些乾粮,吃多了噎,王福顺又忘了带碗,俩人只能守著水吃。 黄饼子掰开咬上一口,玉米面在嘴里磨著,带著股焦香。 “二哥,下午还得干活,多吃点。“ 刘二吃的飞快,王福顺见他一个饼见了底,又递去一个饼子。 刘二上午拌粮、洒料出了不少力,他身板子壮实,一个饼子哪够填肚子。 刘二几口就把饼子咽了下去,又打了桶水。 就著桶沿灌了一口,他问道,“啥时候干?我这就去。“ 王福顺觉得好笑,几个黄饼子就能让个人死心塌地。 他拍了拍刘二的后背,“急啥?饭后不能跑,容易肚子疼。先歇会儿,下午把鸡舍的垫料全换了,环境利索了,鸡才少生病。“ 刘二眼睛一亮,內里有了几分神采。 王福顺对他可真好。 在家时,就算只啃个苞米,也要被嫂子喷上一脸唾沫星子。 在这儿,只要踏实干活,就有饼子吃,这真是顶好的事儿! 过了晌午,王福顺找了李铁河,要来了鸡舍的垫料、铁杴还有运鸡粪的小推车。 得先用隔栏將鸡赶到一边去,先清理一侧的垫料。 清理完后换成新垫料,再將鸡赶到新换的这边。 李铁河的眼里冒著心疼,这草屑垫料虽然不贵,可架不住用量大。 按往常,他们都是垫料混著沙子用,能省一点是一点。 可一对上王福顺的眼睛,李铁河不太敢言语。 有能耐的人脾气都大的很,他总怕把王福顺气跑了,不给他们治鸡。 “铁河叔,有沙没有?“王福顺突然开口问道。 李铁河愣了半晌,才忙不迭地应著:“有有有,我这就去拉!“ 他转身就往场院外跑,想把王福顺套牢的念头更深。 这小子知道掺沙子!不光会看鸡病,他还懂养鸡的门道! 天知道他家里那位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真是被自己挖到宝了! 王福顺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 在鸡场干了大半辈子,他当然知道省钱的路子。 这李氏兄弟虽然疑心重,可好歹也给了他做事的机会。 赌约要是成了,这栋鸡舍以后就是他的,跟这兄弟俩打交道的日子还长著呢。 能帮著省一点是一点,东北人讲究的就是个实在。 李铁河运来沙子,三个人干了一下午,直到日头將天边染成一片橘色,才把鸡舍里的垫料全换了一遍。 新的草屑掺著沙子铺在地上,松鬆软软的。 临到晚间餵料的时候,李铁河没等王福顺开口,就自觉地退到了门外。 王福顺躺在新换的垫料上,心里舒坦了不少。 养鸡这活计,哪能只盯著吃食,环境也是顶顶重要的。 这时候的养鸡户,一个个都把钱攥得比铁还紧,捨不得僱人干活,在环境卫生上更是能懒就懒。 等到鸡真的害了病,亏的钱比雇十个八个人还要多。 简直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他盘算著等会儿再巡一遍鸡舍,把那些精神不好的鸡挑出来,强制灌点糖盐水。 不然身子太虚,就算吃下药也没用,到头来还是得翘辫子。 正想得入神,一只大红公鸡伸著脖子,隔得老远,衝著他的裤襠猛衝过来。 王福顺嚇得一蹦三尺高。 他咋忘了这茬,鸡认生,见了生人就会啄。 尤其是公鸡,性子更是烈。 李铁河在身边转了一天,压著这些鸡不敢乱啄。 这会儿离了人,又吃过了药,精神头好了不少,当然得放飞自我。 好在二十岁的年纪反应快得很,王福顺顺势一滚,逃了出去。 一直等到李氏兄弟俩屋子的光亮暗下去,王福顺摸著黑进了舍。 他將下午寻舍时发现的蔫鸡,全都灌了一遍糖盐水。 这水里还掺了点治病的药粉,是王福顺救鸡命的秘方。 接下来几天,王福顺每天巡舍、餵药、调整饲料,刘二也跟著学得有模有样。 没用上一周,仅仅五天,除了几个本就弱的鸡翘了辫子,剩下的竟然开始陆续下起了蛋。 一百三十多只鸡,活著的占了一百二十五个。 李铁山坐在炕沿上,菸丝燃著,向上飘著雾,这次没再凝到眉头上,而是慢慢散了开。 直到这会儿,李铁山才算真正认下了王福顺的本事。 “小子,有点能耐,剩下四栋的鸡也都交给你了,条件你开。” 一只死鸡卖一块,一只蛋鸡卖十五,就算下不了蛋的变成肉鸡的价儿,也能卖七块。 那可是一百多只鸡啊! 免了一摞大团结的亏损。 王福顺想了想,“叔,我得进趟城。” 他不养鸡,养鸡的利越来越低,不如养鵪鶉。 但首先,他得先去城里考察下鵪鶉苗的路子。 要是条件允许,先买些带回来试养也成。 李铁山的眉头又压了下来,王福顺赶紧补充道,“剩下的鸡舍我也都扫了一圈,不严重。我会的,我兄弟都会。” 从配药到配料,再到灌糖盐水,王福顺一步一步地全教给了刘二。 他听不懂王福顺讲的那些理论,但只要带他干上一遭,那些活他自然而然地就会了。 刘二刚摆上手,拒绝的话就在嘴边,耳边却响著王福顺的声音,“他能行。” 他挠了挠后脑勺,想笑,却笑不出来。 王福顺叫他兄弟,还说他能行。 王福顺又话锋一转,“但这次治鸡,我得收费用。” 如今地盘到了手,又亮了能耐,接下来的活便不能再白干。 第9章 爹原来这么矮呀 李铁河嘴角却一直扬著压不下来,“那当然了,外边请兽医来啥价,我给你最高的。” 他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小伙,说话办事敞亮,又没老兽医摆谱的酸劲儿,干起活来更是踏实到地里去。 王福顺眯著眼瞄了瞄日头,晌午的太阳掛在天上,像个烧红的火盆。 “上午的药我们兄弟餵完了,晚上的料也拌出来了,今儿我俩回趟村,赶明儿一早我兄弟回来。“ 王福顺拍了拍刘二。 李铁河一听这话,转身就往鸡舍里钻:“给你拿只鸡带走!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一只鸡算不得啥,权当是谢礼。“ 李铁山面色虽然差了些,却也粗著嗓子喊:“一只像什么样子!传出去人家得笑话咱抠门!怎么也得拿五只,带回家给老人补补身子!“ 王福顺推来推去实在推脱不过,最后只得从鸡舍里挑了三只不下蛋的老母鸡。 那鸡爪子上结著厚厚的老茧,是年头大了,只废料不生钱的主儿,却肉质紧实,正好適合燉来吃。 俩人夹著捆了翅膀的鸡坐上牛车,黄土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沟。 直到牛车彻底消失在路尽头的尘土里,李氏兄弟才一前一后回了鸡场。 李铁河挠了挠头,小声嘟囔:“哥,五只鸡是不是太多了些?一只鸡可快顶张大团结。“ 李铁山照著他后脑勺拍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咋跟个婆娘似的眼光浅!一个半大小子就有这本事,那他家里的老辈能是凡人?咱这是结个善缘,以后鸡场有啥难处,也好有个靠山!“ 李铁山哪是送鸡,是在给鸡场铺后路呢。 李铁河揉著后脑勺:“当时不是你不信人家的吗?现在又说上我了。” 牛车刚到村口,王福顺就把一只鸡塞到刘二怀里:“二哥,这鸡你揣回家,给婶子补补。“ 他知道刘二要拒绝,不等他开口,转身就往自家方向走。 刘二抱著鸡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起来,声音洪亮:“明儿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王福顺头也不回地摆著手,“明儿你赶早回厂子配药,就按我教你的法子来,別弄错了比例。“ 进了院门,王福顺一左一右夹著鸡喊:“妈!“ 连叫了好几声,才听见屋里传出二姐王玉华的声音:“顺子?咋这早就回来了?“ 王福顺脚步顿了顿,心里嘀咕著,本事太大干活快,这也不能怪他啊! 他迈进屋,王玉华正蹲在灶房用玻璃片子垮土豆皮,看见他怀里的鸡,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妈去姥姥家了,你这鸡是哪来的?偷的?“ “啥偷的!“王福顺赶紧摆手,“这是城里低价处理的鸡,我特地抢回来的!“ 他怕二姐追问,抱著鸡就往屋里钻。 这鸡是从鸡场挑的,虽然是只健康的鸡,可王福顺还是担心跟家里的鸡接触传染虫病,打算直接让妈燉了。 王玉华探出头来,眼神落在王福顺抱著的鸡上,“妈去了姥姥家,就算是低价,城里的鸡哪能这么便宜,你老实说!” “姐你放心!“王福顺把鸡往地上一放,“这俩鸡你燉了,一半留著咱吃,一半让妈送去给姥姥补身子。这都是下不了蛋的老母鸡,燉著香!“ 王玉华还是不放心,可看著弟弟这副诚恳的样子,又想起他近些日子確实变了。 以前总掏家里的东西往外送,美其名曰“兄弟义气“,如今倒是懂得往家带东西。 她嘆了口气,希望弟弟说的是实话。 就算是偷的,最近妈被绊在姥姥家,人家找上门来,她用自己手里的钱还上,不被妈发现就好了。 “城里人心眼多,你可別被人骗了。“ 书里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她姑且信弟弟一回。 “我知道!“王福顺又叮嘱了一句,“你可得全燉了,別捨不得。“ 王福顺知道,家里那两只鸡是妈的命根子,要是出点啥事,她非得哭死不可。 “知道了知道了!“王玉华拎著一只鸡,另一手麻利地抄起砍刀,“刚回来累了吧?去炕头歇歇,好了喊你吃饭。“ 王福顺这一觉睡得沉,直到被一股浓郁的肉香馋醒。 堂屋里的土炕上支著小桌,摆著两大盆土豆燉老母鸡。 金黄的鸡汤里泡著地瓜粉条,油花浮在表面,香得人直流口水。他爬起来一看,屋里只有二姐,妈还没回来。 “妈还没回?“王福顺揉著眼睛,嘴里往回又吸了一下。 王玉华正往盆里撒著葱花,“嗯,姥姥家炕不热,妈又去帮忙拉秸秆了。” 油汪汪的盆里坠了些绿色,喜人的紧。 “那二姐把这盆端去吧!妈应当还没吃上饭。 “王福顺指著其中一盆,“上边再扣个盆,別让村里人看见了。“ 这年头,谁家都过得紧巴,见著別人家吃肉,保不齐就有人眼红,小心点总没错。 王玉华应著“好嘞“,心里头却暗嘆,弟弟越来越有顶樑柱的模样了,真不善,这鸡应当真是买来的。 (不善:谐音,这里的意思是真不错) 她端著盆刚出门,王福顺又喊:“二姐,顺便跟赶牛车的大爷说一声,明儿送我去车站,我回城里。“ 屋里只剩王福顺一个人,孤寂的味儿像灶膛里的烟似的往上冒。 他从柜里掏了个粗瓷碗,捞了口鸡汤,又把黄饼子撕成块泡进去。 饼子吸满了肉汤,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肉香,烫得他直哈气。 院门口的大黄突然叫了两声,又很快歇了。 王福顺以为是有人路过,没当回事,继续埋头苦吃。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今儿做了啥,咋这香?“ 他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他爹王广善咋回来了? 爹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守著一群娃,早出晚归,要么就在学校值夜,一年到头不著家。 王福顺想著,要不是上辈子冬日里爹出去寻他,永远埋在了雪里,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爹有多在乎他。 “燉鸡?“ 王广善走进屋,眼睛落在桌上装满燉鸡的盆上,眉头皱了起来,“周一技校正上课,你咋跑回来了?逃课跟小混混鬼混?还是又跟那个姑娘扯不清?“ 王广善性子本就软些,娶了个厉害婆娘,在家里话也不多。 他背著手坐在炕沿上,猛吸了一口肉香,喉结动了动,眼神里满是疑惑。 婆娘虽然糙了些,可是个会过日子的,不光自家,两边的老人和弟弟妹妹都伺候的井井有条。 今天又不是节,怎么会突然燉鸡? “爹,我这是回家帮忙收地哩!“王福顺脑子转得飞快,把对付妈的说辞搬了出来。 爹总围著学校转,哪能知道他上周就跑回来了。 “收完了就赶紧回学校!“王广善瞪了他一眼,“这鸡是咋回事?你妈呢?“ 王福顺麻溜地跳下床,给爹取了个碗:“我在城里挑便宜买的,两块一只!妈和二姐去姥姥家了。“ “两块?“王广善把碗往桌上一放,“病鸡才卖这价!你敢吃?“ “不是病鸡!“王福顺急了,“拿回来的时候还叨我呢,精神著呢!“ “小顺子,爹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人得踏实,不能干亏心事。“ 王广善的声音沉了下来。 上次儿子偷了別人家的鸡,人家找上门来,把他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赔了钱,又赔了不少笑脸才把这事儿平了。 王福顺杵著额头嘆气,又好气又好笑,他爹准以为是他偷的鸡。 其实那回是被人坑了,俩人有过节,那小子偷了自家鸡给他赔礼,可对方家长找上门时,却又改口说是王福顺偷的。 因为这,王福顺挨了顿毒打,也跟那小子结了梁子。 王广善从衣柜的角角里摸出一瓶白酒,轻轻摆在桌上。 婆娘不让喝,只能藏著来上几口。 王广善给自己倒了口白酒,凑到杯边抿了一口,咂咂嘴,“你也大了,心里得横著桿秤,啥该做啥不该做,得有数。“ “爹,这回真不是,你放心吃。” 王福顺拿起酒瓶,从柜上掏了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口酒:“咱爷俩喝点?“ “你说不是,就不是,爹信你。” 王广善端起酒杯,看著儿子真诚的眼神,突然觉得这小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来。” 王福顺也端起酒杯,一口下肚,只觉得浑身烧得慌。 他忘了,这副少年身体哪有什么酒量。 以前总嫌爹嘮叨,可当后来爹变成一抔土,他才知道: 爹原来,这么矮。 第10章 吃席救了个女娃娃 第二日,王福顺是被赵桂荣喊醒的。 日头已经爬到窗欞上,在土墙上投出斑驳的影。 他一睁眼就知道,赶车的时辰早过了。 粗布褂子贴胸口的地方硌著一些硬鼓鼓的东西,他伸手摸了两把,指腹触到纸票粗糙的边儿,混沌的意识才渐渐清醒过来。 昨夜好像跟爹说要钱的事了? 脑子里的碎片慢慢拼凑起来。 “爹,我想做买卖,技校里没什么前途。“ “我没能耐,想让咱家过上好日子。“ 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爹…我想你呀…“ 王福顺摸了摸胸口,鬆了口气,还好没漏什么更离谱的话。 票子摸著薄薄一层,却应当是爹全部的私藏。 妈就在炕沿边坐著,他不敢把钱掏出来数。 “你大爷家的舅爷没了,在城里务工时摔下来的。”赵桂荣拍了拍王福顺,“起来跟妈去隨礼,下午还得去你姥姥家忙活。” (这里的大爷是指大爷爷,二声,爷爷的哥哥,不是四声。) “我哪个舅爷?” 王福顺揉著眼睛坐起来,一脸茫然。 爷爷有九个兄弟姐妹,爷爷在里头排行老二。 这九个里面有五个是男的,这五个男丁的媳妇,又各自有好些个兄弟。 单是能叫『舅爷』的亲戚,没有十个也有八个,王福顺实在拎不清谁是谁。 “小时候抱过你的那个,你三岁那年还把尿撒人怀里。” 赵桂荣瞪了王福顺一眼,“算了你个不长心的,跟你说了也是白说,赶紧收拾收拾起来跟妈走,妈下午还得去姥姥那接著忙。” 王福顺麻溜地爬起来套裤子。 小时候抱过他的人多了去了,哪能个个都记得? 心里头真正惦记的,是能吃上顿好的。 舅爷家与自家同村,隔著两条垄沟,步行十分钟就到。 离著大门还有段距离,烧火的烟味混著燉肉的油香就飘了过来,呛得人直咳嗽,却又忍不住吸溜鼻子。 这是荤油的味儿,用荤油炒出来的菜,能把人香迷糊。 王福顺正眯著眼闻味儿,身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舅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让你爹妈可怎么活呀!” 王福顺在心里给妈竖了个大拇指,脑袋却赶紧耷拉下来,装出悲戚的模样。 心里头却在盘算,一会儿的席上能有几个肉菜?是猪肉燉粉条还是小鸡燉蘑菇? 迈进院门,香烛味儿混著更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当院立著个巨大的木质棺槨,黑漆刷得鋥亮,棺槨前摆著张八仙桌,一张黑白相片立在当间,相片里的人看著面生得很。 桌上还供著几碟点心和水果,旁边燃著两根白蜡,火苗子悠悠地晃。 “给你舅老爷磕个头。” 赵桂荣把他往前推了一把,自己转身去一旁的礼簿桌交礼钱。 在村里,长辈没了,晚辈磕头是规矩,磕得越响,越显得心诚。 王福顺没含糊,“噗通”一声跪在蒲团上,梆梆梆就是三个响头,额头上瞬间红了一片。 还没等他从蒲团上爬起来,耳边就传来婶子们的窃窃私语。 “这孩子磕得这么用劲儿,跟福盛亲呀。” “是呀,唉,福盛一辈子命苦啊……” 只要身后戏做得足,就能抵消在世时受的苦。 王福顺想著,一年见不著一回的人哪能亲呢? 他这么卖力,不过是怕赵桂荣事后数落他“没长心”,说他磕头不认真,让舅爷在底下没面子。 他实在想不通,为啥人都没了,活著的人还要讲究这么多虚头巴脑的脸面。 磕过头,大人扎堆扯閒话,孩子就溜到饭桌旁等著开席。 王福顺挑了个最靠边的桌子坐下,这里挨著院角的小仓库,清净。 席上的菜不一定有二姐昨晚燉的鸡香,但庄稼人骨子里对大席的执念,是怎么都磨灭不了的。 没一会儿,赵桂荣也过来了,刚坐下就劈头盖脸地训:“你这完犊子玩意儿!挑这么个偏地儿,一会儿上菜的顾不上咱,好吃的都被抢光了!” 王福顺想,做儿子真难,横竖都得挨骂。 他选这儿本是想著,妈遇见熟人嘮起来就没完没了,耽误了去姥姥家干活的时间准得挨骂。 可结果呢?时间倒是没耽误,却因为挑了这么个偏地儿,照样挨了骂! 农村大席有个规矩,菜没上齐不发筷子,怕的是有人吃完就跑,主人家脸上不好看。 娘俩好不容易等来了筷子,刚往嘴里塞上吃食,仓库里突然传来不和谐的声响。 “你躲什么,这么嫩生的脸,给哥摸一下怎么了?” “丫头片子还挺烈。” “还敢咬?给我按住了!” 王福顺刚想站起来,赵桂荣已经“嚯”地一下躥了起来,眉头拧成个疙瘩,二话不说就往仓库冲。 王福顺赶紧扒了两口饭跟上。 倒不是怕妈吃亏,村里谁不知道赵同志的威名? 年轻时候能撵著偷鸡的二流子跑三条街,一把薅住脖领子就拽回来。 他是怕待会儿被骂“没长心的小犊子,老爷们一条却要躲在娘们身后”。 仓库门虚掩著,赵桂荣推了一把没推开,往后退半步,抬脚就踹。 “哐当”一声,木门应声而开,撞在墙上发出脆响。 仓库里乱糟糟的,堆著犁耙锄头,角落的阴影里,三个半大孩子正围著个女孩。 听见声响,三个少年齐刷刷回头,王福顺顺著门缝望过去,一眼就瞅见了那丫头。 那脸生得是真白净,不像村里的闺女,常年风吹日晒,皮肤总是黄里泛著黑。 她的头髮被扯得乱蓬蓬的,沾著些尘土,可只要看著她那张脸,视线一下子就被那双眸子勾了去。 那是一双杏眼,眼里含著泪,却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模样,反而像是炸了毛的野猫,带著股子狠劲儿。 她的褂子胸口和肩头被扯得烂了些,一只手死死护著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抠在一个少年的胳膊上。 倒是真像只护著自个儿的小猫。 “你们干啥呢?” 赵桂荣虎著脸,声音沉得像打雷。 她一眼就瞅见了墙角立著的镐头,伸手就抄了起来,单手就把那沉甸甸的铁傢伙举了起来。 铁质的器具在光线下泛著冷光,带著浓浓的压迫感。 三个少年瞬间就怂了,其中一个个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辩解: “赵,赵婶,我们这......” “她偷菜吃,被我们几个发现......” 另一个瘦猴似的少年赶紧帮腔。 “主人家办的席,人家没说什么,轮得著你们几个小兔崽子管閒事。” 赵桂荣镐头提在身后,像拎了杆火尖枪。 她踩著重重的步子逼近一步,“滚出去!” 剩下的一个少年像是另外两个的老大,他定了定神,“叫你一声赵婶是抬举你......” 说著,他也顺手抄起墙角的一把铁杴,攥著杴把摆出要拼命的架势。 “文老三,挺清白个家,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败类?” 王福顺一步跨上前,把赵桂荣拦在身后,眼睛瞪得溜圆。 他认得这几个小子,都是村里的二流子,平日里就爱偷鸡摸狗欺负人。 “孙儿子,忘了你小时候光著腚片跟在我后头,追著叫哥的时候了?现在敢这么跟我妈说话?” 他又指著那个瘦猴似的少年,啐了一口:“还有你,王小,跟老子一个姓,都觉得埋汰!我不过是去城里上趟学,你们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王福顺死死护在赵桂荣身前。 那几个不知深浅的小子,跟赵同志动动嘴皮子也就算了。 要是真敢动手,他王福顺第一个不同意。 更何况,这事,他们占理 三个小子看著王福顺比他们高出一头的身影,文老三手里的铁杴『哐当』掉在地上,他们的囂张气焰瞬间蔫了,垮著脸像受了天大委屈。 “今儿主人家办席,我王福顺可以不跟你们计较。”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冷了几分,“现在滚,不然明儿挨个去你们家里说道说道,让你们爹妈好好管管你们!” 他太了解村里的叔叔婶子们。 不管自家孩子多浑,最忌讳的的就是被人找上门告状,落了管教不严的名声。 “滚。” 王福顺侧了侧身,留出一边门缝。 赵桂荣也跟著让出半道门缝,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三个少年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从门缝里钻出去,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其中一个跑的时候太急,脚绊在门框上,“啪”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愣是没敢喊一声疼,爬起来接著跑。 仓库里终於清静了。 赵桂荣放下镐头,走到女孩身边,声音软了些:“闺女你別怕,这咋还偷吃的呢?” 要知道,村里的人普遍心善,就算是叫花子上门,只要態度好些,也能討顿饱饭走,犯不著偷偷摸摸地来仓库里找吃的。 女孩抬起头,一双杏眼怯生生地看著他们,右耳尖上,立了一颗红痣。 她手在胸口护得紧,肩头撕碎的衣料里透出些嫩生生的白。 王福顺赶紧撇过头去,他解开自己身上的外套,递给赵桂荣,低声道:“妈,你给她先披上,待会儿出去让別人瞧见,不好。” 今儿吃席的人多,她要是穿著这么件破烂褂子出去,指不定日后招出多少閒话。 女孩看著那件粗布外套,眼睛亮了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咿咿呀呀的声响。 王福顺和赵桂荣对视一眼,同时愣住了。 “哑巴?” 第11章 可怜的小哑巴 附近十里八村的,只有那么一个出了名的哑巴,右耳朵尖上生著一颗红痣,宛如落上去的梅花瓣。 王福顺眼仁里映著土墙落下的尘,思绪忽的就沉到上辈子。 一首童谣像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耳朵眼: “李家有个小女娃,谁知是个小哑巴。哑女长成一枝花,偏嫁邻村憨大傻。公婆嫌她不生娃,骂她是块木疙瘩。堂上案声响噹噹,土地空印血梅花。” 眼前这闺女叫李招娣,生在与王福顺所在村子隔了两道梁的李家沟。 上辈子嫁了个傻子,据说生不出娃娃,傻子就拿她的头去磕炕沿,最后一失手,把人弄没了。 这事闹到县里,傻子只被关了几天就了放回来。 说是“憨人无过”。 可那顺口溜却比灶膛里的火星子还躥得快,整片屯子的娃子放学路上扯著嗓子唱。 赵桂荣正扶著李招娣往外走,这丫头片子瘦得像根晒蔫的秫秸秆,身形还不及赵桂荣的一半宽,好像风一吹就能折。 王福顺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嘰嘰的。 “招娣”,这名儿一听就晓得,指定是家里头盼著要小子,把闺女当棵野草扔著。 “闺女,別怕,你说说是哪儿的人,我一会儿送你回去。” 赵桂荣拍著李招娣的肩膀,柔声哄著。 王福顺这辈子就没见过赵同志这般模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要是硬说有的话,那应当是他还被裹在布里的时候。 李招娣一听“送回去”,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牙齿紧紧咬著下唇。 王福顺赶紧上前一步:“妈,你看给她嚇的,又不会说话,別逼她了。先接回家缓缓,换身好衣裳,等缓过劲儿再说。” 这话刚落,李招娣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忽地就亮了。 她爹要把她卖给杀猪的张屠户家,换票子给弟弟盖房子,將来娶媳妇用。 她不愿意,所以偷跑出来。 想著附近的人家认得她,一口吃食也没敢討。 不停地走了两天,肚子响了又响,正巧遇见院里放著丧曲儿的人家,终於没忍住,混了进来。 她只是饿了,想吃口饼,没想到被几个混混堵进了仓房。 那几个浑小子来过自家村子,平日里就爱拿石头砸她,这回更是没安好心。 她本想著鱼死网破,没想到撞进了他们娘俩手里。 “说的也是。” 赵桂荣嘆了口气,这闺女瞧著面生,应当不是本村的。 但父母哪有不担心自己孩子的,等她稍微缓缓,能交流了,再让儿子把她送回家。 赵桂荣在前边扶著李招娣走,王福顺在身后不远处跟著,没多大功夫就回了家。 王玉华正坐在炕沿上给棉袄续棉花,边等著娘俩回来。 村里办席,饭菜都是往多了做,散席的时候女人们都抢著打包。 经了这一遭,席上的菜都被別的婆娘卷跑了。 赵桂荣一进门就喊,“老姑娘,给她找件衣裳。” 王玉华把棉袄往炕头一扔,眯著眼打量了李招娣一番,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粗布褂子,不大不小,正好合身。 王福顺在门外等了半晌,直到王玉华喊他,才进屋去。 就那么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褂子,穿在李招娣身上竟像是换了套高档货。 王玉华把她那乱糟糟的头髮梳顺了,披在肩上,黑亮黑亮的,比供销社里掛著的电影明星海报还好看。 王福顺咳了一声,“二姐,你还没吃饭吧?把昨儿剩的鸡热热。” 一提“吃”,李招娣的头立马扬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灶房的方向。 那饼她还没等咬,就被抢走了。 她满打满算已经两天没沾著吃食,现在就算是树皮,熬软了她也能咽下去。 王玉华点了点头,跳下炕去点火。 王福顺坐在炕梢,看著李招娣。 这丫头安静得很,就那么乖乖地坐在炕里,像幅年画似的。 等锅里的鸡肉香飘出来,王福顺把木桌摆上炕。 王玉华端著盆进来,回锅的鸡肉烂乎不少,汤上飘著层油花。 那闺女一看就是饿著的,她怕不够吃,还特意还加了把粉条。 李招娣闻著香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含在眼圈里打转。 她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肉。 家里穷,弟弟出生后,她连苞米糊糊都喝不上。 妈总说,“丫头片子赔钱货,喝凉水就行”。 王玉华把盛得满满的高粱水饭递过去:“吃呀,没啥好东西,別嫌弃。” 李招娣慌忙摆手,嘴巴张了几张,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响,手在身前飞快地比划著名,急得脸都红了。 一碗水饭和了半碗泪,李招娣想著,哪有人对她这么好过呀? 吃过饭,赵桂荣去自己妈家里帮忙去了,弟弟是个不成器的,全得她这个长姐顶著。 王玉华也累得够呛,倒在炕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王福顺冲李招娣比划了几下,压低声音说:『出去聊聊?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村里的人嘴碎,只要一打听,准能知道她是李家沟的。 爹要卖她,她不能回去。 眼前这家的婶子认死理,早晚得把她送回去。 要是说服不了婶子,那她就只能跑。 院里栽著棵老枣树,枝椏坠著些发黄的叶片,像只张牙舞爪的老鬼。 王福顺带著她躲到枣树下。 树边上就是厕所,味儿不太好闻,可这是院里唯一的死角,能避著人。 李招娣忐忑地站著,心里头犯嘀咕:他不会跟那些混混一样,表面装好人,背地里藏著坏心眼吧? 王福顺不知道李招娣心里的小九九。 他觉得这丫头毕竟是隔壁村来的,人多嘴杂,能避著点就避著点。 “你想不不想回家?” 王福顺开门见山,要是不知道也就罢了,真知道这么好端端个人不久后就会埋进土,任谁也不能不管。 李招娣愣了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睛里闪著光。 “我家留不下你,我妈那人你也见了,认死理。” 听到这儿,李招娣的心又沉了下去。 王福顺挠了挠头,“不过我在山河村有几个兄弟,开了个厂。你去那儿帮忙,行不?” 上回李家兄弟说了,只要他跟刘二在鸡场帮著治病,住宿、伙食他们都包了。 要是小丫头真能帮上忙,添双筷子应当不打紧吧? 就算兄弟俩不愿意,姑娘家吃的少,他每次从家里带点吃食去也行。 李招娣想了想,点了点点头。 王福顺见小丫头乖得很,生了点逗她的心思,“活儿累,但管饭。” 李招娣头点的更快了。 “不给工钱。” 李招娣还是点头。 这回,王福顺乐了,“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李招娣赶紧摇头,指著王福顺,又摆了摆手。 这样的人家,咋会有坏心眼呢? 婶子温柔,姐姐心善,他更是个好人。 “一会儿我去村长家借自行车送你去。” 王福顺压低声音,“我跟二姐说送你回家,你记著点头就行。” 李招娣猛点头,嘴角露出点笑模样,杏眼里盪起波澜,晃得王福顺有些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他后脖子猛地挨了一下,王玉华的声音紧接著响起来:“小顺子,你在这儿合计啥呢!” 第12章 借东西不能空著手 这手法是真地道,师承赵同志那老把式,力道角度都卡得半分不差。 王福顺踉蹌著往旁挪了挪,露出身后缩在枣树前的李招娣。 他知道二姐这是误会了。 毕竟在王玉华的眼里,只瞧见自己把人家堵在角落里,又瞧不见李招娣的反应,自然要往歪处想。 “我是合计著跟这闺女聊聊家住哪,好把人送回去,不是要欺负她。” 王福顺边揉著脖颈子边让开,露出挡在身后睁大眸子的李招娣。 王玉华再次扬起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在王福顺和李招娣之间打了个转。 “真的?” 李招娣赶紧点著头,手指著王福顺晃出残影,嘴巴张了几张却说不出话来,急得她双颊通红。 王玉华这才把胳膊放下来:“误会了,姐给你赔个不是。” 在王家,面子不值当啥,有错就当面认。 一家子凑在一起才是正经事,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真要赔不是,二姐应当多赔几次,把我小时候挨过的揍都补上。” 王福顺说这话是逗乐子的,他怕二姐刚才那怒气冲冲的样儿又嚇著李招娣。 毕竟哪个闺女被流氓堵过后,短时间里都得像只惊弓的兔子。 “別贫嘴。”王玉华往西边瞅了瞅,日头已经斜到苞米地那头,“闺女家是哪的?” “兴隆堡。” 王福顺隨口扯了个跟养鸡场同路的远村。 “兴隆堡?那可得走一阵子。”王玉华皱著眉,“晚上路黑,不安全。” 王福顺接话接得飞快,“我去村长家借那辆二八大槓,快当些。” “要是日头落了还没到,就去同在李家沟的二奶奶家凑合一宿。” 王玉华的眉头舒展开来,语气也软了,“安全要紧,晚回一天学校不打紧。” 这可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王福顺心里乐开了。 他正愁晚上还得折腾回家,明早又得赶去鸡场,这下正好省了来回奔波。 只是那自行车,恐怕得在手里多压些时日了。 王福顺应了声好,看著二姐转身进了仓房,耳朵里飘进几句念叨“给你装俩饼路上吃”。 他朝著李招娣说:“外边风大,你在屋里等我,我一会儿借了自行车回来接你走。” 王福顺眼睛一转,觉得借车太久不还总归不好。 他突然想起什么,大步往屋里迈,给李招娣留下个背影。 李招娣眼里闪著点细碎的光,望著那背影发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同样是姐弟,怎么自己跟弟弟之间,就隔著条像村东头大河似的沟呢? 堂屋里立著个破破烂烂的衣柜,王福顺在它最底层摸出老爹那瓶白酒,泥封一启,醇香就像活物似的钻鼻子。 借东西哪能空著手? 他现在兜里比脸还乾净,只能对不住老爹了。 接著,他又在立柜里翻出个玻璃瓶子,是那稀罕物“可乐”的瓶,瓶子是要收押金的,供销社回收的时候会把押金退回来。 记忆里的自己非要用这瓶子装水喝,说玻璃泡过的水都带著甜味儿。 现在已经想不起妈是怎么同意留下这两个玻璃瓶的,只记得爹挨了半宿的骂。 瓶子留了这么久,也该物尽其用了。 王福顺小心翼翼地把白酒灌进可乐瓶,把它攥在手心。 村长家的铁门虚掩著,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抽旱菸,见王福顺提著瓶子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凑到跟前一闻,烟杆差点掉地上。 大半瓶纯粮酒借辆满是铁锈的二八大槓,搁谁谁不乐意? 村长一边拍著大腿喊“拿去骑,啥时候还都行”,一边乐呵呵地將王福顺送出门。 自行车“吱呀”一声停在枣树下,二姐把包袱掛在车头上,里面塞著饼子和咸菜。 王福顺登上车,拍拍后座,等了许久车子才轻轻动了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李招娣跳了上来。 王玉华的叮嘱被风颳得七零八落:“路上慢点,別抄近道……” 这些话飘到墙头金鸣的耳朵里,他瞅著自行车上的两个人消失在路尽头,脸上闪过几分疑惑。 二八大槓压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侧的苞米地已经禿了,秸秆早被砍光拉回家当柴烧,只留下些短短的根子扎在地里。 这些根子也是宝,涮净了打碎,便能和在剩饭剩菜里餵猪餵鸡。 “不用怕,养鸡场里的人都实诚,我兄弟刘二也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王福顺说著,风灌进他嗓子,他忍不住咳了几声。 李招娣坐在后座上,两只脚凌空荡著,裤脚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手抬起来想拍拍前边那人的后背,还没碰著,就又缩了回去。 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山河养鸡场”的木牌子被镀上一层金,老远就能看见。 王福顺推著车进了大院,李铁河从饭堂里探出头来:“福顺?你咋回来了?” “有个急事。” 王福顺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李招娣。 李铁河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刚要追问,王福顺就摆了摆手:“进屋说,进屋说。” 五间鸡舍对面是三间並排的土房,左边是办公室,中间是饭堂,右边的是仓库。 门敞著,飘出一股饭菜香,王福顺刚迈进去一只脚就顿住了。 屋里多了两个女眷,一个胖乎乎的,脸上光溜溜的像刚出锅的馒头,另一个眉眼清秀,身材偏瘦,正坐在桌边慢悠悠地择著菜。 王福顺脚堪堪踏进门来,身子往边上错开一些,露出躲在他身后的李招娣。 李招娣见了生人,更怯了几分。 脚在门槛外蹭来蹭去,指甲掐在蓝布衣袖上,愣是没敢迈进来。 “这是我媳妇李丽娟,那是我哥的媳妇南兰心。” 李铁河赶紧介绍。 “婶子们好。”王福顺点头问好,眼神飘到李铁山身上。 李铁山正坐在木凳上,脸阴著,一口一口吧嗒著抽著烟。 “铁山叔。” 王福顺特意提高了点声音——他知道李铁山是个好面儿的,必须得单拎出来问句好,显得他有威严又特殊。 听了王福顺的招呼,李铁山的面色这才缓了些,对著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桌上没有饭菜,满屋都透著浓浓的香气,几人应当是刚吃了顿好的。 李氏兄弟承诺了管他和刘二的伙食,自然不会亏待,毕竟养鸡场的活计,离了懂行的人可不行。 “早听过铁河说过你了,年纪轻轻就懂养鸡的门道,是我们厂的福气!” 李丽娟先开了口,眯著眼睛笑起来,脸上臥著两个小坑。 见李招娣还杵在门外,她把手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丟,冲她招招手,“闺女在外边站著干啥?进来坐!” 南兰见李招娣面色更红,便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拉她:“这姑娘真是好看!是哪个村的娃娃?” 李招娣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嘴巴张了几张,还是没声响,身子却隨著南兰心进了屋。 “这是我远方妹妹,小时候发热,嗓子烧坏了,说不了话。” 王福顺跟上两个女人迈了进来。 他转身掩上门,將冷风关在外边,屁股刚挨上座儿,就见刘二在角落里衝著他笑,便点了点头喊“二哥”。 刘二看起来比之前舒展多了,想来这几天在养鸡场待得不错。 鸡场的两个话事人和女眷都到了场,今儿正適合他把自己的计划透一透。 王福顺接著补充道,“家里人都没了,寡著依靠,便让我带上,混口饭吃。” 李招娣被拉到两个女人中间坐下,李丽娟摸著她的手嘆气:“真是个可怜见的,以后就在这儿住下,有我们呢。” 第13章 先飞的雀儿早挨打 “我明天要去趟乡里,得了铁山叔的地儿,总得做些营生。” 就算李家兄弟把鸡舍划给了他,地盘终究是人家的,自己要在里头养些啥,提前打声招呼总没错。 这是在別人手底下混日子的规矩,不能破。 李铁河拍著胸脯,声音洪亮:“兄弟说这话就外道了!要养些啥跟我说,我从育雏场挑些好的给你!” 按年龄,他该喊王福顺声“大侄儿”。 可王福顺接连治好了几十只病鸡,那手能让死鸡回魂能耐给他的震撼太强—— 不知不觉就把这半大小子当成了能平起平坐的成年人。 话刚说完,李铁河后腰就挨了一记。 李丽娟的手在他腰眼上打了个转,脸上的笑还掛著,眼睛眯成条缝,可那肉乎乎的脸上那两个坑却平了。 王福顺心里门儿清,人家这是不乐意,不愿意白送给他。 可手头的钱太紧,能买到的苗有限,鸡舍那么大的地盘要是空著,就白白浪费了,他確实需要些启动资鸡。 “谢谢铁河叔,我不白要您的鸡,可以將看蛋的一些皮毛功夫教给您。” 这话一出,李铁河赶紧把媳妇的手推开,得意地撇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瞧见没?我就说这小子是个好的”。 他心里早就痒痒了,王福顺挑的那二十几个蛋,现在大半都能看见小鸡在里头动,这可是实打实的能耐! 这本事要是搁別人身上,別说给几只鸡苗,就算搭上钱,人家也未必愿意露半分。 “这鸡苗也算您的股份。”王福顺趁热打铁,“到时候下蛋卖了钱,我给您分红。” “股份?啥意思?”李铁河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这词儿听著新鲜。 “就是您出钱出鸡苗,我出力气出本事。”王福顺说得直白,“我的能耐您清楚,直接给您扒一成利。” 李铁山跟李丽娟的眉头同时跳了跳,眼里闪著几分兴趣。 一成利虽不多,可架不住王福顺身上的本事稀罕。 李铁河刚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就该互相帮衬。” 只见李铁山把菸头往地上一撇,用脚碾了碾,沉声道:“要是给你成鸡呢?” 王福顺答得乾脆,“那我给您扒三成。” 成鸡比雏鸡省了四个多月的养成期,接手直接能见钱,给三成利都算少。 李铁山脸上刚要露出点笑意,又听见王福顺补了句:“但我接不了太多,后期还得进点新鲜东西养著。” “啥新鲜东西?” 李铁河忍不住追问,李丽娟也支棱起了耳朵。 在场只有李招娣眨巴著眼睛没反应。 这些“股份”“分红”的词儿,她压根听不懂,只觉得屋里的气氛有点紧。 王福顺吐出两个字,“鵪鶉。” “鵪鶉?” 李铁山嗤笑一声,嘴角撇到了耳根,“我养了好几年鸡,从没听过这玩意儿能当营生!鸡生蛋,蛋生鸡,这才是长久的生財之道,养那没名没姓的小东西,纯属瞎折腾!” 李铁河还想再细问几句鵪鶉是啥模样,一看他哥这副不屑一顾的態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在这山河养鸡场,李铁山是掌舵的,他李铁河说了不算。 王福顺也不辩解,他知道话不投机半句多,今天只要把养鵪鶉的事传达到,他们不阻止,就够了。 人在屋檐下,啥时候真正把这间鸡舍盘在手里,他才能真安心。 “王福顺,叔劝你一句。” 李铁山盯著他,“先飞的雀儿早挨打,做啥別做第一个。” “嗯。” 王福顺应著,心里却自有主意,“我就是试试。只是我兄弟刘二得跟著我干活,没时间再管其它的活计了。” 等自己养上鸡和鵪鶉,时间自然就掰成了好几瓣——更不够用了。 亲兄弟还要明算帐,他得先把话说死,杜绝再被白嫖劳动力——免得时间长了,人家把自己和刘二的帮忙当天经地义。 李丽娟一听就急了,张嘴就想骂句“不地道”。 却压根忘了王福顺之前治好了多少病鸡,减少了多少损。 没等她开口,一直沉默的南兰心先开了口,“鸡舍里的病鸡麻烦小兄弟,是我们考虑不周到。您兄弟干活也麻利,我这儿也没多的,给您结三十块治疗费,您看可以不?” 南兰心想著,兽医来厂里看次病收十块,还不管后续。 在王福顺来这里治鸡之前,他们已经请了两三次兽医来,可哪个也不顶用。 她没等王福顺接茬,又补了句:“三十是少了些,您別嫌弃。接下来同在屋檐下,咱们互相照应著来。” 她温文尔雅,眉眼间透著股书卷气,压根不像村里土生土长的媳妇,倒像哪个书香世家的小姐。 可这舒適的声音没持续多久,就被一声粗音打断:“男人们说话,娘们插啥嘴?” 李铁山瞪了南兰心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 南兰心愣了愣,攥著衣角的手紧了紧,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话说完,李铁山才发觉自己语气重了些,却也拉不下脸在眾人面前道歉,只得岔开话题: “晚上你去挑鸡,料都用我的,就按你说的分利。” “听您的。” 王福顺没意见——在別人地盘上,顺著来总没错。 屋里气氛变得古怪,李铁山跟南兰心之间像隔了层冰,大家也待不下去,乾脆一起去鸡舍挑鸡。 一共挑了五十只母鸡、两只公鸡。 王福顺全程没动手,鸡都是李铁山挑的。 他一眼就瞧出了门道,五十只母鸡里有三十只都是瘦得掉毛的,李铁山这算盘打得精,是想把不好养的鸡都塞给他。 可这对王福顺来说不算啥,顶多就是多费些心思调配饲料,他有信心把这些鸡养得油光水滑。 晚上,王福顺把刷著“2”的鸡舍收拾出来给李招娣住,因为没被子,他把炕烧得滚烫。 男人可以將就,女人不行。 想到自己和刘二的炕还是光禿禿的,得赶紧准备被褥;养鵪鶉苗需要保温设备,也得花钱买…… 他摸著兜里南兰心给的三十块钱,心里又喜又愁。 这是他赚的第一桶金,顶得上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不容易。 可要买的东西太多,这点钱,怕是刚够打个底。 第14章 红星繁育场 第二天一早,王福顺跟刘二刚醒,就发现屋头放了两个扣在一起的碗。 將碗掀开,里面是黏糊糊的玉米糊糊。 俩人一脸懵地喝了玉米糊糊,胃里暖和和的。 王福顺之前在供销社打听过了,乡里有个鵪鶉的试养基地,可以购买鵪鶉苗。 俩人一起出了鸡舍,刘二得用牛车送王福顺去车站,他再坐客车去乡里。 一个人影正抱著大捆草搁在老黄牛面前。 刘二的老黄牛就养在厂里,还能帮著清理些杂草,让厂看起来没那么杂乱。 “你咋起这早呢?” 王福顺视线转了一圈,发现“1”號鸡舍周围的杂草全被李招娣拔了个乾净。 “屋里的玉米糊是你熬的?” 李招娣点了点头。 她怕王福顺觉得她没用。 “谢谢。” 刘二也跟著王福顺说了声,“谢谢。” 李招娣慌忙摆著手。 王福顺拍拍刘二的肩膀,“二哥,我不在的时候你看顾点这丫头片子。” 虽然李家兄弟岁数不小,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提防著点总没错。 王福顺和刘二上了牛车,刘二甩开鞭子,牛车便动了起来。 王福顺留了句,“好好儿吃饭,我过两天回来。” 李招娣衝著俩人背影直挥手,眼眶又红了起来。 牛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地儿,王福顺拎著蓝布包袱利索地跳下来。 包袱里是二姐塞的黄饼子和煮苞米。 去城里(乡里)的客车一天就这一班,不用站牌,村里人都知道在老槐树下等。 王福顺不知道几天能办成事儿,就没告诉刘二具体回来的时间。 太阳刚从东边的苞米地里探出头,怯生生地洒下点暖光,客车这才慢悠悠地冒出了头。 规整的大平头车身,刷著蓝白相间的漆,车身上还贴著红红绿绿的彩条拉花,看著格外喜庆。 王福顺跟刘二告了別,登上了车。 售票员坐在车门边儿,数著人头收钱。 等到所有人都塞进了车,它才慢悠悠地上了路。 本就不大的车厢里挤满了进城务工的庄稼人,男人们扛著铺盖卷,女人们拎著装满土特產的筐子,包袱、篮子全挤在过道的缝隙里。 车门一关,整个车厢就像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沙丁鱼罐头,呼吸中都混杂著汗味和土地的味儿。 车子“突突“地走著,排气管喷著黑烟,车轮碾过坑洼,人在车里跟著蹦,屁股时不时离了座。 他们有的是去城里工地找活乾的,有的是给城里上班的孩子送东西。 可没人抱怨,都是为了討生活,谁也没觉得这点儿顛簸算苦。 一路也就一个多钟头,直到车窗外一片片的苞米地变成了低矮的砖房,路边的树都透出了几分规整,车子才“吱呀”一声停下。 王福顺揉著麻得没知觉的腿,拎著包袱跳下车。 折腾了大半天,身子挤在人堆里,就算天气不热,身上也酸得像散了架。 供销社的张叔说,城里有个小型繁育场,规模不大,正適合他这种小门小户去碰碰运气。 王福顺拍了拍胸口的钱票,深吸一口气,他照著供销社张大爷写的路线,在乡里七拐八绕,终於钻进了一条窄胡同。 胡同尽头是个半开的土坯门,墙头爬满了绿莹莹的拉拉秧,门楣上掛著块褪色的红漆木牌。 “红星繁育场“,五个字只剩浅浅的印记。 他推开门,吱呀一声,惊飞了院墙上蹲著的几只麻雀。 院子不大,西边堆著码得整整齐齐的麦秸垛,东边支著个锈跡斑斑的铁架子,晒著些泛著白边的玉米芯。 “有人在吗?“ 王福顺往屋里探了探脑袋,嗓门亮堂。 半晌,东屋门帘掀开,走出来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头,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像被犁耙耕过的田垄。 鼻樑上架著副断了腿的老花镜,用红布条拴著掛在耳朵上。 老头眯著眼打量他,老花镜滑到鼻尖,也不扶,“哪家的娃?“ “您好,我想自己试著养点鵪鶉。“ 王福顺赶紧上前两步,脸上堆著笑,“供销社张大爷说您这儿苗好。“ 老头听到“张大爷“三个字,脸色缓和了些,嘴里嘟囔著:“张老三还活著吶。跟我来吧,育苗棚在南边。“ 他迈著八字步往前走,鞋底蹭著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跟著老头走到南墙根,那里搭著个半地下的棚子,棚顶铺著塑料布和麦秸,门口掛著块厚厚的棉门帘。 老头掀开棉门帘,一股混杂著温热潮气、饲料香和幼雏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棚里沿著墙摆著四排木质育苗箱,每个箱子都有半人高,箱底铺著柔软的碎稻草,里面密密麻麻挤著雪白色的鵪鶉苗。 “啾啾啾“的叫声细弱却密集。 “小徐,这个小同志要买鵪鶉苗,人我给你带到了。“ 老头丟下这句话,就转身出了棚。 王福顺这才发现育苗箱后还拱著个人,正蹲在那记录著什么。 “这些就是白羽鵪鶉苗,刚出壳三天,抗病性强,產蛋也稳。“ 那个被称作小徐的人眼睛也没抬,还在本子上专心记著东西。 看著四五十岁的年纪,戴著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著几分执拗。 身上的白大褂染成了黄色,上头还沾著饲料末,手里攥著个写满字的本子。 此人正是育雏场的研究员徐磊。 “白羽苗,出壳三天,成活率九成二。” 徐磊直起腰,说话乾巴巴的,“新手养这个稳当。“ 王福顺挨个育苗箱凑近看,白羽鵪鶉苗看著都精神,可当他走到最西边那个箱子前时,眼前突然一亮。 这箱里的鵪鶉苗比別的小一圈,绒毛是浅褐色的,尖嘴更细,叫声也更清脆。 “徐叔,这个箱的呢?跟別的不一样啊。“ 徐磊脸色微变,急忙上前一步挡在箱子前,伸手把王福顺往旁边引:“新品种高丽鵪鶉,体型小,爱生病。“ 他说话时语速有点快,眼神也有些闪躲。 王福顺心里想著,新品种? 他在后世的新闻里了解过,这个新品种可是未来高產蛋的代表性鵪鶉! 但为什么徐磊的表情,这么奇怪呢? 第15章 知识就是精神食粮 两种鵪鶉同样都是35-45天开始產蛋,体型小说明吃的少,高丽鵪鶉的產蛋率又高於白羽鵪鶉,这笔帐算下来,没道理不养。 王福顺盯著育苗箱里蹦躂的小傢伙,指节敲了敲玻璃:“就要这个吧,苗什么价儿?” 徐磊眉头又紧了紧,语气也沉了几分,“跟你说了不稳定!养死了咋办?“ 上次就是有一班人买了这新品种,养的却糙,最后蛋还没等下,鵪鶉已经死了不少,最后还回繁育场投诉他坑人。 上头给他记了个处分,又把薪水扣了以儆效尤,这事儿才了。 徐磊心里比谁都清楚新品种的潜力,可架不住旁人不信。 有了前车之鑑,他也没心思再劝別人,愿意养啥就养啥。 家里的老婆孩子也要吃饭,按领导教的“风险话术“来说,总不会出错。 “我爹养了大半辈子鸡,您放心,养这尖嘴的东西有一套。“ 王福顺往前凑了凑,眼睛掉在育苗箱里,越看心里越坚定。 徐磊沉默了半晌,终是鬆了口,“行,你要是真想养,就养吧,但要是养死了可別赖我。“ 这批高丽鵪鶉已经二十多天了,按往常,养到能下蛋也未必有人要。 王福顺眼神一亮,“那是当然!鵪鶉苗什么价格?“ 徐磊这才报了价,“高丽母鶉两块一只,种鶉六块。白羽母鶉一块五一只,种鶉五块。“ 两种鵪鶉差了不少价,这回他可特意按著领导教的全都说清了,是对方执意要买高丽品种,將来真出了岔子也赖不著他。 心里虽这样想著,眉头却舒展开来。 这新品种,就是要比白羽苗好,可惜识货的人太少。 王福顺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到了母鶉贵,却没想到竟这么贵,是鸡苗的两倍。 但他脑子转得飞快,虽然高丽鵪鶉比白羽鵪鶉一只贵上五毛,可產蛋量却比白羽鵪鶉多上不少。 按一年一只多產三十个蛋算,每个蛋能卖两毛多,一年下来赚出的差价可是足足几块。 而且这是新玩意儿,別人还没养,正是抢风头的时候,得攥紧了这机会。 王福顺把褂子兜全翻了个遍,一沓毛票和角票摊在手心。 喝酒当晚爹揣在他怀里的十八块八毛八,上回妈给的两块三,这回妈又偷偷塞的两块,还有赶集剩的八毛,来时坐客车花了两毛,加起来一共二十三块七毛八。 再算上南婶给的一兜子碎票,统共五十三块九毛八。 回家坐客车还得花点,这钱实在紧巴。 “叔,能先卖给我二十五只高丽母鶉不?“ 他不敢把所有钱都花掉,回头还得去供销社扯点布和棉花做被褥,总不能一直睡光禿禿的炕。 王福顺將票子按面额理成一叠,递到徐磊面前。 徐磊看著那堆皱巴巴的钱,嘆了口气。 都是庄稼人,谁的钱都来得不容易。 “行,跟我到办公室付款吧。” “谢谢叔!” 那本密密麻麻的本子被徐磊攥在手里,王福顺一时间有些眼馋。 养过活物的才知道,书上教的,跟落到地里做的是两回事。 回去的车明儿才有,要是能偷师一点就好了。 “叔,我回村的车明天才有哩,苗我明早求(三声,意思是取),今儿能在这跟你呆一天吗?“ 徐磊低头应了一声,继续记录育苗数据。这些养殖门道本就是要教给庄稼人的,既然有人感兴趣,他也没有赶人的道理。 可他心里却犯嘀咕:哪会有人真能耐住性子看这些枯燥的数字? 出乎他的意料,王福顺全程跟著,看他在本子上记温度、湿度、餵食量,看得津津有味。 这比自己上辈子在鸡场记录得可要细多了。 王福顺上辈子也跟著兽医后面摸过,记录的本子他都瞧过,哪个都没这么详尽。 他甚至怀疑徐磊能分清箱里的每一只鵪鶉。 搞研究的,就是不一样,连餵料都要精確到克。 徐磊忙完手头工作,转身见王福顺仍跟在身后,隨口问道:“感兴趣?“ 王福顺从晌午就到了,跟著徐磊记了一下午笔记,竟没觉得饿。 他忽然想起『知识是精神食粮』这话,此刻深更觉得这话有理。 王福顺忙不迭点头:“嗯!“ 徐磊愣了,这热切的眼神,只在学校来的实习生眼里见过。 兴许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 他话不禁多了起来,王福顺也了解到更多鵪鶉养殖细节。 养鵪鶉跟养鸡大体上没啥差別,可鵪鶉蛋壳更薄,运输时要格外小心;对温度要求也比鸡高,昼夜温差不能超过五度。 他把每一条都牢牢记在心里,天色也在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秋末天黑得早,冷气儿一丝一丝地渗了进来。 育苗箱透著暖光,里面的鵪鶉苗缩成一个个小球。 “天黑了,我该下班了。明早你几点的车,过来给你装鵪鶉。“ “九点的车,我八点走。“ 徐磊应了声就要走,王福顺赶紧提醒,“叔,我还没给钱。“ 他愣了一下,讲得太兴奋,倒把这事忘了。 王福顺跟著徐磊走出棚,跟著去办公室的路上,遇见院里摇蒲扇的老头。 “小徐忙完啦?“ “嗯,领孩子去付款。“ 办公室里,徐磊翻出帐本:“姓名,苗数。“ “王福顺,二十五只。“ 等徐磊记完后,王福顺突然问,“您能给我留个电话不?” 徐磊没拒绝,数据越多越好,也好看看这新品种在农户手里的成活率。 他还应王福顺的要求,留下了红星繁育场的电话,方便之后联繫。 徐磊下班了,王福顺站在院里,仰头看著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云彩铺满天空,原来城里的天这么好看。 “小傢伙晚上有地方住吗?” 老头摇著蒲扇问道——虽天不热,手却习惯性找些事做。 “没呢,我蹲著凑合一宿就行。“ “那哪行呢?你睡我的值班室,我躺著靠椅就成。“ 老头摆摆手,年纪大了,见著上进的孩子就喜欢得不行。 他又想著,这娃看著实诚,家里要是知道他出来遭这份罪,还指不定怎么心疼。 老头起了身,蒲扇拍拍王福顺的肩膀,躺椅在身后吱扭吱扭地摇著。 “不用不用。“ 王福顺忙摇著手拒绝。 今天已经欠了徐叔人情,哪还好意思再麻烦老头。 可蒲扇搭在王福顺肩上的那刻,他突然想起了姥爷,姥爷总是摇著蒲扇给自己扇风。 最后还是没拗过老头,王福顺把椅子挪进了值班室,他抱著胳膊睡在躺椅上。 不大的值班室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躺椅,挤是挤了点。 可王福顺心里却热烘烘的,像揣著暖水瓶。 第16章一天吃著两块糖 在陌生地儿睡不踏实,王福顺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值班室的窗户透著点灰光,老头还打著呼,他轻手轻脚挪到院里,蹲在水泥地上,手指头无意识地划拉著。 地上的霜气沾在指尖,凉丝丝的,他就那么一遍遍地写昨天徐磊教的东西。 温度、湿度、餵食量,那些数字和要领像刻字似的,一遍一遍地写进自己的脑袋里。 等王福顺记得差不多的时候,院里的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徐磊披著件起了毛的外套走进来,眼泡有点肿,显然也是起早了。 往常这个点,他该蹬著车送小闺女去上小学。 今儿为了不耽误王福顺赶车,特意跟媳妇说让她绕路送一趟,自己先往繁育场跑。“ “徐叔,早。” 王福顺猛地站起来,蹲得太久,血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身子禁不住趔趄了一下。 徐磊赶紧上前扶住他胳膊,另一只手麻利地从棉袄兜里摸出块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 早年间他泡在研究所里搞禽类试验,常常忘了吃饭,硬生生晕过去两回。 后来领导心疼他,就让办公室常备著糖,见天盯著他往兜里揣。 这些年有了媳妇管著,早饭顿顿热乎,可揣糖的习惯却像长在了身上,改不了。 “含著。“ 没等王福顺反应,糖就塞进了他手里。 甜滋滋的奶味在舌尖化开,王福顺咂摸著,这时候一颗大白兔得值五分钱吧? 徐磊见他脸色缓过来,才开口:“一定得吃饭。“ 这话是闺女上幼儿园时跟他说的,小丫头攥著糖罐奶声奶气地劝,“爸爸不吃饭,妈妈会心疼“。 现在轮到他把这话说给眼前的少年听。 徐磊没应声,在前头领著路,从裤腰带上解下串钥匙,“哗啦“一声打开育雏棚的门。 棚里的暖意扑面而来,鵪鶉苗的“啾啾“声更密了。 他走到最西边的育苗箱前,专挑那些绒毛亮、叫声脆、爪子有力的。 一共二十五只,小心翼翼装进铺著碎稻草的竹编筐里,又从墙角拎过个粗布袋子,往里面舀了半袋黄澄澄的饲料。 “这是过渡粮,够吃一个月。“ 徐磊把袋子繫紧,塞到王福顺手里,“按我说的法子喂,四十多天就能下蛋。有啥不对劲就打繁育场的电话,记住没?“ 他不光是育雏场的研究员,早二年就跟著老教授跑遍了周边市县的养殖场,理论与实验技术都是一等一的。 县里早想调他去做技术顾问,不用干体力活,就带带学生讲讲理论,可他死活不挪窝。 带十个坐办公室的学生,不如自己下乡踏实干,总结出经验,那才叫真能帮上庄稼人。 “记住了!谢谢徐叔,往后免不了多叨扰您。“ 王福顺抱著竹筐,筐沿有点扎手,他却抱得紧紧的,像抱著个金疙瘩。 他把带来的蓝布包袱解开,里面剩下的黄饼子留给了还打著呼的老头,又用包袱把竹筐裹了两层,隔绝外头的冷风。 徐磊没送他,转身套上褂子就钻进了育雏棚,埋头继续记录他的育苗数据。 王福顺轻手轻脚出了繁育场,心里想著下次来一定得跟老头认真道谢,再道次別。 野著长大的孩子认路跟认亲似的,他按著来时的记忆,七拐八绕就到了车站。 客车刚冒著黑烟晃过来,他赶紧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竹筐放在腿上,生怕別人碰著。 一路顛簸,鵪鶉苗在筐里“啾啾“叫著,他强忍著没掀开看,鵪鶉苗太小受不得风。 直到客车停在老槐树下,王福顺抱著筐跳下来,脚刚沾著地,突然愣了神。 没想到买鵪鶉苗这么顺利,竟然只用了一天就回了。 车站离厂隔著二十几里的路,这可咋回去呀! 王福顺急得直跺脚,抱著筐在树底下转圈圈。 秋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哗哗响,捲起地上的尘土往他脸上扑,筐里的鵪鶉苗被惊得叫得更细了。 他摸了摸兜里,槐树附近有出租马车的行当,就是价格太高了些。 可是又没有別的办法,只能拿钱办事。 正犯愁时,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小顺子?你咋在这儿?“ “五爷!” 王福顺眼睛倏地亮了,喊他的是爷爷的亲兄弟,真名叫王国义,按辈分该叫五爷。 论年纪还不到四十,身板儿壮得像头犍牛,个头也高,往那儿一站就透著股结实劲。 五爷屁股底下骑著辆五成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擦得鋥亮。 早些年五爷媳妇生二小时难產走了,这些年他又当爹又当妈,硬是给俩儿子攒下不少家底。 为人爽利,不像村里有些有钱的,对著亲戚掖掖藏藏,生怕沾著一星半点。 “给,甜嘴儿。” 王国义说著从深蓝色的中山装兜里摸出块水果糖,糖纸是橘红色的,印著大大的“橘子味“。 王福顺接过来,麻利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的甜香瞬间散开。 五爷还是把他当小娃娃惯著。 他记得清楚,小时候总盼著见五爷,因为五爷的手心里,好像永远能变出糖。 五爷时不时还会背著父亲偷偷塞给自己一毛两毛的零花钱,够他解不少的馋。 可惜后来,小儿子成了个不爭气的赌徒,把家底败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 五爷这人最是要脸面,家里出个耍钱的不亚於当眾扇他巴掌,到底儿一根绳吊死在了房樑上。 这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见著五爷好好站在这儿,王福顺心里泛起一阵热。 “回家?五爷送你!” 王国义嗓门洪亮,笑著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车铃鐺“叮铃”响了一声。 “不回家,五爷晓得李家屯不?去那儿。” 王福顺抱著竹筐往前凑了两步,筐里的鵪鶉苗被惊得“啾啾”叫了两声。 “呦,你这小子!” 王国义挑眉,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回来不往家跑,敢拐去李家屯,我告诉你爸,看他不把你皮揭了!” 王福顺嘿嘿笑,他知道五爷是开玩笑。 五爷早年当过兵,身上带著股子硬气,真要告状,哪会是这副笑模样,早板上脸了。 王国义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竹筐上,伸手戳了戳筐壁:“这是啥?小鸡崽?” “嗯。” 王福顺把筐往怀里紧了紧,声音压得低了些。 “我在李家屯跟人合伙养了些带毛的,刚起步,您別跟我爹我妈说。等养出点起色,赚了钱,再给他们个惊喜。” 王国义不说话了,那双眼睛像鹰隼似的,上上下下打量著王福顺。 从他沾著尘土的粗布褂子,到紧紧护著著竹筐的胳膊,再到他眼里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 王福顺也不躲,就那么心甘情愿地让他看。 半晌,王国义突然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震得他身子晃了晃。 “好小子,长大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股子欣慰,“成,五爷给你保密!上车!” 第17章 不能让底下的人没脸面 王国义说完,王福顺麻利地爬上后座。 他一手抠著车座子下的弹簧,另一手把装鵪鶉苗的筐子抱得紧实。 王国义蹬著自行车,车軲轆压过坑洼时,车铃被顛得“叮铃”一声响,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土道上飘出老远,惊飞了路边草丛里的蚂蚱。 “小顺子,养东西不容易,有啥难处跟五爷说。” 王国义的声音中气十足,逆著风,王福顺也能听得真亮(清楚)。 “五爷膀子力气有,票子也有,需要就喊一声。” “那必须的。” 王福顺应著,一阵冷风灌进脖领,他缩了缩脖子,这才想起自己没扯布。 晚上睡觉的炕还光禿禿的,再不准备,入冬就得冻成冰棍。 “五爷,咱先去趟和(三声)社唄?” (和社:供销社,后文为了方便理解都改用供销舍) “供销社?去供销社干啥?” 王国义脚下蹬得慢了些。 “马上入冬了,我那还没厚被。” “你呀,真是个马大哈。” 王国义顿了顿,突然拔高了嗓门,像喊口號似的,“我们的目標是哪?” “向供销社出发!” 王福顺也跟著喊,引得路边的老黄牛抬了头。 这是王福顺打小骑在王国义脖子上玩的游戏,当时喊的目標可更激情。 “得嘞,坐稳了!” 王国义脚下一使劲,自行车“噌”地窜了出去,车把晃了两晃又稳稳噹噹。 供销社离大槐树並不远,王国义沿著土路骑了五六分钟就到了地儿。 大铁门朝两边敞著,锈跡斑斑的门轴上还掛著半截红绸子。 王国义直接把车子骑进院儿,车轮碾过院中的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刷满绿漆的砖房房檐上,顶著块写著“红星供销社”的木牌牌,油漆掉了不少,字跡却还清晰。 窗子跟门都向外敞著,窗子里就是柜檯,玻璃擦得鋥亮,里面摆著肥皂、火柴、针头线脑。 要是想买些日用品,不用进屋,隔著窗户递钱就能买著。 要是想买粮油等重物,那就得进到屋子里挑。 除了地里长不出、集上买不著的稀罕物得拿票子换,其余的东西村里基本都能自给自足。 所以来供销社买东西的人並不多。 王福顺想著供销社横竖跟集上差不了几个钱,既然急著用,在这儿买齐了倒也省事儿。 王国义把车子停在院当间,支起车梯,王福顺就把装鵪鶉苗的筐子挨著车放好,还用石头压了压筐边的布。 “余姐,扯床做棉被的布!” 王国义屋还没进,声音就先飘了进去。 “五爷,要三床。”王福顺在后面默默地补了句——他、刘二还有李招娣,正好三床。 王国义诧异地扫了王福顺一眼,“重复了一遍,三床?” 屋里的余姐探出头来,是个中年妇女,花衬衫把身子箍得紧紧的,像是勒成一节一节的香肠。 她眼皮懒懒一撩,语气慢悠悠的:“你要还是別人要?” 王国义往身后一指,王福顺顺著余姐扫过来的目光笑了笑,喊了声:“余婶子。” “这孩子,跟你长得蛮像的。” 余姐眯著眼打量王福顺。 王国义点著头,“那是当然,沾著亲呢。” 余姐转身从货架上扯过一卷布,“要几尺?”。 “我个老爷们不懂这个,都听姐的。” 王国义摆摆手,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显然与余姐熟的不行。 余姐白了他一眼,手里的尺子“唰”地抽出来:“被里棉的,被面绸的,各二十一尺。” 王福顺早瞥见旁边搁著块小黑板,上面写著布价:棉布一尺七毛,绸布一尺一块五。 一床被就得十五块四,要是都换成布的,兜里的钱还勉强够得上一床。 想到这儿,他赶紧插了一句:“还是先来一床吧,都用棉布就成。” 这回,两个大人同时应了声:“没事儿。” 王福顺赶紧拉著王国义的胳膊小声嘟囔:“五爷,我兜里就十几块钱,不够买这么多的。” “说了没事儿,就是没事儿!” 王国义拍开他的手,“你小子光想著扯布,还有棉花呢,想了吗?” 王福顺愣了愣,摇了摇头。 在家都是妈操持这些,哪用得著他想? “二十五,给钱。” 余姐把剪好的布叠起来,递了过来。 二十五? 王福顺懵了,三床布,咋算也得四十多块,咋就成二十五了? “谢余姐!麻烦搭个空给我送点棉花,晚点告诉你地址。” 王国义递过两张十块和一张五块的票子,接过布塞给王福顺。 “別跟我扯那王八犊子嗑儿,赶紧拿著你的东西滚!” 余姐衝著王国义摆了摆手,嘴角却藏著点笑意,哪有半分赶人的样子。 王国义像是想起什么,“再给我搭上点儿针线,算你的。” “算我的算我的。” 余姐爽利地应著,从台子上抽出一盘铁针,又扯了两棍青线,末了还塞过来个顶针,“拿著吧。” 王国义把针线塞进褂子兜里,领著王福顺出了门。 出了供销社,王福顺抱著布,將鵪鶉苗的篮子掛在车把上,“五爷,等我赚了钱还你。” “去去去。” 王国义给王福顺脑袋上来了一拍,力道不重却带著亲昵。 “你做买卖五爷本就该给你上点开门礼,再说上个『还』字儿,五爷跟你急。” 王福顺爬上后座,怀里的布硌著胸口,却觉得踏实。 王国义蹬著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外骑,车軲轆又碾过那些碎石子,“嘎吱嘎吱”的响像在唱小调。 车子在黄土路上继续晃著,王福顺却在琢磨五爷跟余姐的关係。 终於,他忍不住问了出来:“五爷,咋只收了二十五呢?” “要是你五爷拉得下脸皮,她得白搭。” 王国义知道这话带著点歧义,又补充道,“她老汉那条命,是你五爷当年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的;后来她家种棉花的地,也是你五爷我帮著选的茬口。” 他还有句话藏著没说,就连余姐这份供销社的工作,也是自己托老战友给介绍的。 更何况供销社还有“报损”的门道,四十多的布,只要报损就能缩水到二十五。 只是那些搭上的针线是有数的,余姐得自己掏腰包。 可俩人几十年的交情,哪会计较这些。 王福顺咂了咂舌——他知道五爷能耐,却没想到这么能耐。 “您这么有本事,咋退伍了呢?” “你太奶身体不好,总得有人在跟前伺候。” 王国义的声音低了些,风把这话吹得有些散。 王福顺忽地想起丧事上妈常说的那句话,“不能让地底下的人没脸面。” 第18章 第三床棉被 王福顺到底是个成年的小伙子,身子本就沉又加上布。 这二十里的路要是换了旁人来蹬,怕是腿早就酸得打颤 但五爷不是旁人,年轻时候在部队的经歷,让他一直保持著自律的生活习惯,身子骨壮实得像头牛 也怪不得婶子们喜欢。 王福顺想了想,没敢提出交换骑车。 五爷要是听了这话,准得瞪眼吹鬍子,以为王福顺觉得他老了,连个娃都载不动。 吭哧吭哧地蹬了许久,王国义將王福顺卸在“山河养鸡场”门口。 他手往王福顺褂兜儿一掏,王国义蹬著车子就没了影,车軲轆扬起的尘土都带著急。 帮著干活都得留人吃饭,连娃娃们教上作业也得留“小老师”吃饭,更別说王福顺这个成年人了。 他知道王福顺年纪轻轻兜里没子儿,哪捨得让孩子破费。 王福顺望著王国义消失的方向,风卷著落叶打在脸上,又想起了上辈子的事儿。 五爷的二儿子是十六岁那年送进的螺丝厂,进厂后跟著工友学会了耍钱。 那东西沾了癮就像附了魔,能把好好的人变成鬼。 五爷风光了半辈子,最后还是栽在儿子身上,家里的积蓄输光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 最后一根绳把命收走了,真是让人惋惜。 王福顺攥了攥拳,还有三年时间,来得及。 等自己把鵪鶉养出模样,做出点本事,就把这个“小叔”紧紧抓在手里,绝不能让他走上老路—— 害得这么好的五爷丟了命。 “福顺,你可回来了!” 大门的声响刚落,李铁河最先从1號鸡舍钻了出来,脸上带著急吼吼的笑。 隨后出来的是刘二和李招娣,刘二摸著后脑勺憨笑著,李招娣则怯生生地站在后面,眼睛亮亮地盯著他。 “怎么了铁河哥?” 王福顺一手抱著布,一手提著鵪鶉苗的篮子,脚步沉得很,刘二赶紧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把布接了去。 “你那天不是说要教我看蛋的方法吗?” 李铁河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黝黑的脸上泛著红。 他第二天一早就来场子寻王福顺,没想到人已经去了乡里。 王福顺先前看的那二十几个蛋,如今已经孵出了毛茸茸的小鸡,只有两个死蛋,孵化率竟有九成多。 媳妇一开始还说王福顺是在框他,他不服气,把篮里剩下的蛋也孵了二十个,结果一只小鸡都没出。 媳妇这才歇了嘴,他李铁河也难得在媳妇面前硬气一回。 “明儿行不?我这儿带了新东西回来,今儿得先让它们试试环境。” 王福顺指了指怀里的篮子。 “是你那天说的新东西?”李铁河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 王福顺点了点头,进屋將篮子小心地放在炕上。 三个脑袋同时凑了过来,像三颗凑在一块儿的土豆,都想看看这新东西到底长啥样。 李铁河瞅了一眼,脱口而出:“这不是米鸡子吗?野地里藏著呢!” “野外跑著的叫米鸡子,笼里养的叫鵪鶉。”王福顺笑著解释,伸手轻轻拨了拨篮子里的小绒球,小傢伙们嘰嘰喳喳地挤在一起,嫩黄的绒毛看著暖和。 “舍里都是鸡,你打算往哪养?” 李铁河皱著眉,鸡比这东西大上不少,这小东西怕是待不住。 王福顺说道,“鵪鶉占地少,在炕上养就行。” 鸡舍里没有保温层,冬天温度低,鵪鶉苗娇贵,受不了那寒气。 尤其是这刚出壳没多久的,温度得恆定在三十多度,只能先在炕上续著火养。 “有!” 李铁河拍著胸脯,声音洪亮,“我们育雏场多的是,赶明儿一早就给你拉些来!” 比起学看蛋的本事,几捆柴火根本不算事儿,他巴不得王福顺赶紧开口提要求。 王福顺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去过育雏场,便问道:“你们育雏用啥加热?” 李铁河答,“就是火炕唄!” 火炕被子闷著蛋孵,这法子虽老掉牙,好在省钱省事儿,也能对付著用。 李铁河皱著眉瞅著篮子里的鵪鶉苗,小绒球们挤来挤去的,空间太小,便说道:“我那儿还有装鸡崽子的木箱,你要不?垫上乾草正好用。” 王福顺眼睛亮了亮——他本来打算在炕上来两块隔板、垫上草料散养,没想到李铁河还有现成的箱子,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要!谢谢铁河叔!” “谢啥哟,该我谢你才对!” 李铁河笑得合不拢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我给你把箱子和柴火都拉过来,你在厂子等著,我来接你去那边!” “好嘞,麻烦叔!” 送走了李铁河,王福顺看著炕上的布,犯了愁。 他和刘二都是大老爷们,哪会做被子? “二哥,你做过被没?” 刘二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我没做过,不过我可以让我娘做!” 李招娣听了这话,粘在鵪鶉苗上的眼睛挪到了王福顺身上,小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又指了指自己。 王福顺又惊又喜,“你会?” “那感情好!” 他鬆了口气,指著布说道,“这是三床被的布,供销社的婶子说被里用棉的、被面用绸的,你晓得咋弄不?” 李招娣愣了愣——三床? 厂主屋里有被褥,眼前这哥俩没有,哪来的三个人? 难道……是她的? 她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不敢信,只能使劲点了点头。 “你晓得就好。改明后天棉花能送到,赶著冬天前整出来就行。” “这几天炕烧得咋样?天越来越冷,別冻坏了鵪鶉苗,也別冻著你俩。” “我烧得可好呢!炕头热乎得很!” 刘二挠著头傻乐,王福顺交代的事,他半点不敢马虎。 李招娣这回彻底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別说做被子,煮饭、劈柴、种地、收菜,她没有一样不行。 可爹总说她一张丧脸没福分,瞅著就来气。 不顺心了就巴掌相向,更是动不动就罚她『不许吃饭』。 要不是邻居奶奶可怜她,偷偷给口吃的,兴许早就被七爷、八爷接走了。 (七爷八爷:黑白无常。) 想起逃家前的日子,李招娣哭得更凶了。 爹不知著了什么魔,硬要把她嫁给张屠户家的傻儿子。 她偷偷听见爹跟张屠户討价还价,最后收了一沓大团圆,足足有二十张。 爹拍著胸脯说,这赔钱货你直接领走! 娘总说她一条贱命,可这不是值了二百? 现在的日子更是她想也不敢想的。 不仅能吃饱饭,天冷了还想著给她做被褥。 这样的日子,就算是要命,她也给。 第19章 教点硬通货 两个老爷们对著哭著的姑娘没了辙。 徐淑芬从来没哭成撒泼的模样,刘二更別说了,一辈子只跟庄稼和牛混在一起,哪见过这场面。 人一急,手就忙乱。 王福顺手在衣服边上摸了又摸,摸著块硬疙瘩,掏出来一看,是块包著糖纸、写著“橘子味”的硬糖。 是五爷临走前塞给他的。 “吃糖,別哭了。” 他把糖递过去,声音儘量放得柔些。 李招娣哪里见过糖? 她长这么大连李家沟都没出过,山里的野果都得先紧著弟弟吃,更別说这裹著花花绿绿纸的玩意儿。 李招娣愣愣地接过,糖躺在掌心,眼泪倒是先停了。 就是一直眨巴著通红的眼睛,盯著糖半天没敢拆。 见她不哭了,王福顺才把悬著的心放下,转头问刘二,“二哥,让你练的那几个数,会写了不?” 刘二本来坐在炕边搓手,一听这话立刻站了起来,拘谨地贴著墙根,头埋得低低的。 见他这模样,王福顺就知道他准是没学会。 刘二干活学得快,可要是联繫上写点啥,就跟犯冲似的,教几遍也白搭。 “算了,不会就不会吧,我自己麻烦点就是了。” 他心里盘算著,每天从鸡舍拢来的鸡蛋得计数,种蛋、白蛋(未受精的蛋)要分开。 还有少见的双黄蛋,也得单拎出来放。 这样记帐清楚,將来跟李家兄弟分成也省事,免得扯不清。 正在这时,后背被轻轻拍了拍。 王福顺一转头,看见李招娣坐在身后,眸子里的泪还没散乾净,眼周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点水光。 王福顺问,“咋了?” 李招娣没说话,手指在炕席上划拉起来。 王福顺凑过去一看,眼睛亮了。 她划的是“1、2、3”,歪歪扭扭的,却实打实是数字。 “你会写字?” 他又惊又喜,之前大家都以为她是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的小哑巴,连个正经称呼都没给上。 李招娣嘴角轻轻一抿。 她小时候送弟弟去上学,总在教室窗外偷听,那些数字听一次就记在了心里。 有些简单的汉字也会写,就是学得浅,串不成句子。 可没学几天就被爹发现了,一顿毒打把她打得好几天下不来床。 爹还骂她:“老子养你不是为了让你有文化的,丫头片子识字能当饭吃?” 打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敢去偷听。 “那你来记帐!” 王福顺一拍大腿,“每天捡来的鸡蛋,让二哥分好种蛋、白蛋、双黄蛋,你就帮著记个数,成不?” 李招娣飞快地点头,她早就想帮上忙了,可是一直没有什么好的机会。 “二哥,你去鸡舍拿小围栏来,咱把这些鵪鶉框上,今晚先在炕上凑活一宿。” 王福顺一声令下,三人说干就干。 刘二从鸡舍扛来木围栏,在炕上圈出三分之一的地方;李招娣抱来一大捆乾草。 这是她趁空閒把院外的枯草都清理了攒下的,之前只想著把杂乱的院子清乾净,却没想到能用上给鵪鶉铺窝。 乾草铺在炕上,软乎乎的,鵪鶉苗放上去,嘰嘰喳喳地在草堆上踩来踩去,欢实极了。 这鵪鶉长得小,才二十多天日龄,三十多天就能下蛋,到时候也才长成鸡半个月左右的大小。 王福顺特意找了雏鸡用的小饭盆、小水盆,搁在围栏里,刚好够小傢伙们啄食喝水。 “丫头,这点鵪鶉你平时多费心帮我看著点。” 王福顺叮嘱道,“快到下蛋的时候,我有时候得出去跑销路,未必在厂。到时候注意事项我都告诉你,温度不能低,餵食也得定时定量。” 李招娣点点头,手指著围栏,另一只手又在炕上划起来。王福顺看了半天,不確定地问:“你这是,让我把注意事项写下来?” 李招娣见他领会了意思,重重点了点头,眼睛里满是期待。 “你不会写,却会认?” 她摇了摇头,又比划了半天——是想让王福顺教她认。 好不容易王福顺才领会了她的意思,无奈笑道,“行吧,明儿我去借点纸笔写下来,再教你认!” 李铁河昨儿走的时候,把刘二的老黄牛牵走了。 这老伙计如今也成了山河养鸡场的顶樑柱,但凡有运不动的重物,不用出去租车,就让它慢悠悠地驮著走,省了不少力。 第二天一早,老黄牛“哞”地一声,驮著半车木柴、半车假高粱叶进了院——牛最爱吃这假高粱叶,李铁河特意给捎来的。 几人七手八脚把车卸了,刘二把老黄牛牵到墙角,给它堆上足足的叶儿。 要让畜生安心干活,就得先给它餵饱。 老黄牛甩著尾巴,吃得津津有味。 自从来了这鸡场,它也不用跟著刘二风里来雨里去,吃食有人管,日子过得比以前舒坦多了。 想著鸡舍的活都干完了,鵪鶉也餵过了,炕火也续上了,王福顺问道:“二哥、丫头,跟我一起去育雏场不?学学看蛋的本事,以后用得上。” 俩人都使劲点头,这年头能学东西是天大的好事,谁也不肯错过。 四人(加上李铁河)步行出发,育雏场跟鸡场离得不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说是孵化场,其实就是间四合院,院里扫得乾乾净净,每间屋里都盘著巨大的火炕。 火炕上盖著厚厚的棉被,被子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等著孵化的种蛋,温乎乎的热气从被子缝里钻出来。 李丽娟和南兰心已经在这儿了,就缺李铁山。 院里早就备好了小黑板和粉笔,乍一看倒有几分课堂的模样。 “咋来了这么多人吶?” 李丽娟笑著迎上来,脸上映著两个坑,“大嫂,那得多拿几个凳儿!” 南兰心应声去屋里搬来凳子。 等一切准备停当,王福顺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画了三个圆圈。 “大伙儿看好了,这第一个是白蛋,也就是孵不出小鸡的蛋,对著光看,里边没有黑点,空空荡荡的。” “这第二个是受精蛋,里边有个小黑点,那就是小鸡的胚胎,以后就能长成毛茸茸的小鸡。” “要是黑点散了或者模模糊糊的,就是死蛋,再孵也没用,得挑出来。” 他讲得又快又清楚,一边讲一边拿起旁边的鸡蛋示范,对著光让大家看。 讲著讲著,他注意到南兰心拿著个小本子,正低头记著什么,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那个年代,农村妇女能识字写字的可不多,王福顺心里琢磨著,这位南婶子,应当不是什么俗人。 讲完后,大伙儿都有些意犹未尽,李铁河拉著自己媳妇说小话,腰上却挨了结结实实一记。 刘二眼神放空,显然魂都已经飞走了。 李招娣眼睛一直盯著小黑板,没想到鸡蛋还有这么多门道。 南兰心手里还在写著字,王福顺偷偷溜到她身边,“婶子,你会写字?” “嗯,想著铁山来不了,记下来回去讲给他听。” 南兰心抬头笑了笑,眉眼温柔但疏离。 王福顺赶紧拉过李招娣,指著她对南兰心说:“嫂子,你看丫头聪明得很,能不能教教她写字?我这儿还有些看蛋的真章程,也都教给你们!” 第20章 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 南兰心狐疑地看了王福顺一眼,点了点头,教人倒是没什么,关键是学生自己得有想学习的这份心。 不然老师再费心教也是白搭。 別人家的事她向来懒得掺和,可王福顺说的“真章程”,倒让她多了几分兴致。 “那是什么?” 她这话一出,刚散开的几人又渐渐围了过来,都想看看王福顺又要露什么本事。 王福顺问,“有没有已经孵上的蛋?” “有,我去拿去!” 李铁河一溜烟地没了影,不多会儿,他就攥著一个鸡蛋跑了回来。 “让你拿一个你就拿一个?我们看什么?脑子不会转个弯?” 李丽娟的声音又细又密地钻进耳朵,李铁河脸憋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铁河叔,劳烦再拿些不同时间段的蛋。” 王福顺赶紧打圆场。 这话一出,李铁河如蒙大赦,立刻没了踪影。 这次他举了满满一捧鸡蛋,两只手抓的死死。 顶上摞著的几个摇摇晃晃,差点就摔在地上,他赶紧用胳膊肘护住,才算有惊无险。 “拿这么多过来干啥?蛋受了凉,小鸡死在里头咋整?一共几个人?拿那么多,摔坏了可咋整?一个鸡崽子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李丽娟又开始念叨。 王福顺怕事態升级,赶紧接过话头。 “每个时间段的蛋都不一样,能看到的情况也不同。” 王福顺解释道,“二照得等七天,蛋里边界不明显、发暗浑浊的,就得挑出来扔了;三照要看蛋头髮亮透光,除了像树枝似的血管,其余地方都发暗才成。” 他边说边拿起个鸡蛋对著日头照了照:“你们看这个,边界模糊,血管也浑了,就是个死蛋,再孵也是白费劲。” 王福顺讲得条理分明,李铁河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委屈,渐渐转成了崇拜,还一个劲地跟著点头。 他就说,这小子,有大能耐! 南兰心在小本子上飞快记著,心里暗嘆王福顺是真有本事。 做事周全,讲话有条理,根本不像是个农村的小子。 她想著得给自家男人拉住人才,便点头应道:“我可以教,但她必须真心想学。” “你想学不?” 王福顺回头问一直守在身边的李招娣。 她想。 她当然想! 小姑娘头点的飞快,像个啄米的鸡崽子。 南兰心说道,“我一般上午来鸡场填遍柴,晌午前就能忙完,吃了饭回家看娃,你想来学就趁这个时候来。” 王福顺冲南兰心点了点头,“谢谢婶子!” 李招娣激动得攥紧了衣角,她知道,这机会是王福顺给她挣来的,她也得为他长脸。 教完看蛋的门道,王福顺心里的担子轻了不少,接下来该好好琢磨屋里那些鵪鶉了。 没想到才过了五天,他就在铺著的乾草里摸出个指甲盖大小的花蛋。 “这么快?”王福顺又惊又喜。 下了蛋的活物得赶紧补钙,不然时间长了,下的蛋都是软壳的,鵪鶉还容易瘫著爬不动。 这小东西体型太小,不比鸡,靠著豆饼晒晒太阳就能补够日常所需的钙。 必须得再日粮里加上钙含量高的东西才行。 这年头没网络,想弄点东西得跑断腿,就算买到了,咋用还得自己琢磨。 贝壳是补钙的好东西,王福顺记得离村几百公里外有海,可这年头他只坐得起绿皮火车,一来一回得好几天,实在不划算,只能另想辙。 鸡蛋壳倒是也行,可厂里的鸡蛋都是要卖钱的,总不能捡了芝麻丟西瓜。 琢磨来琢磨去,王福顺想出个好法子。 用鸡蛋换蛋壳。 这时候能吃上鸡蛋的人家不算少,鸡蛋壳都是隨手丟的废料,只要在卖鸡蛋的时候打上招牌,肯定有大把的人送来蛋壳。 王福顺掐著日子算,周三刚过,等下个周三开集,正好能带上鵪鶉下的蛋去试试水。 “福顺,你这玩意真能卖这么高的价?” 李铁河直摇头,满脸不相信。 王福顺打算一个鵪鶉蛋卖三毛,才五天功夫,二十只鵪鶉竟然下了八十多个蛋,基本上是一天一个。 “还有你这个鸡蛋换蛋壳的法子,不是亏本买卖吗?” “铁河叔你就放心吧,这蛋得等有缘人。” 王福顺胸有成竹,村里没人认还有乡里。 捞就要捞优质客户,不做烂买卖。 又过了十多天,他那五十只母鸡也下了不少蛋,正好借著赶集的机会一起卖。 俩人到了集市上自家摊位,王福顺支起个小桌,旁边掛块黑板,用粉笔写得明明白白: 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鵪鶉蛋!高营养,又补脑,小孩吃了更聪明,老人吃了不糊涂! 鸡蛋换蛋壳,洗净的鸡蛋壳二十个,换好鸡蛋一个! 没多大功夫,摊位就被围满了人,大多是被“鸡蛋换蛋壳”的新鲜事吸引来的。 “小伙子,你这收鸡蛋壳的事是真的不?” 一个老大娘凑上前,眯著眼问道。 王福顺笑著应,“当然了,比真金还真!” “哎呦,我今早刚扔了俩鸡蛋壳,回去捡了还能来换不?” 另一个大婶拍著大腿说。 “只要蛋壳完整,洗乾净了就成,不过您得自己数好数量,差一个都换不了哈。” “那成,你下周还来不?我攒一周的蛋壳来换!” “来,一定来!” 也有好奇的,伸著脖子看那些花花绿绿的鵪鶉蛋,可一问价,三毛一个,都咂著嘴走开了。 这年头,一个鸡蛋才卖一毛,这小小的鵪鶉蛋竟然卖这么贵,实在让人捨不得。 王福顺倒也不急,这缘分得靠等。 口號的流传要比事情本身广,只要打出自己有鵪鶉蛋的名號,想买的人自然会来。 大多数人都是看个热闹,没多久就散了。 还有不少人反覆確认收蛋壳的事属实后,也陆陆续续离开了。 日头渐渐爬向脑顶,晒得人浑身发烫,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少。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件的確良衬衫的青年女性走进了集市。 她梳著齐耳短髮,额头上渗著薄汗,皱著眉转了一圈,像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刚要转身离开,视线突然定在了王福顺的摊位上。 她眼睛亮了亮,快走几步到了摊位前,声音清脆利落:“您好,请问鵪鶉蛋怎么卖?” 第21章 第一桶金 王福顺心里一喜,知道自己等的有缘人总算来了。 他眼神上下一扫,心里便有了数。 这位姐姐走路身姿端正,站姿挺拔,说话利落不拖沓,瞧著就像是城里大院里出来的,不是寻常农户。 他迅速站起身,面上依旧沉稳:“三毛一个,您要多少?” “蛋新鲜吗?” 青年女人弯腰打量著竹篮里的鵪鶉蛋,目光仔细,却没动手去摸蛋壳。 “新鲜得不行!” 王福顺拍了拍胸脯,“这都是五天內刚下的蛋,早上才从炕上的鵪鶉窝里捡出来的,带著热乎气呢!” “有多少,我全包了。” 女人话音刚落,李铁河在旁边“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又小又贵的鵪鶉蛋,竟然真有人愿意一整筐都买走。 来之前王福顺已经数得明明白白,一共八十三个,他乾脆地回道,“一共八十多个,就算八十,多的算送您的。” 女人皱了皱眉,摆了摆手:“不用,多少个就是多少个,该给多少钱给多少钱。” “二十四就行。” 王福顺乾脆利落地说道,虽然知道对方不在乎这几毛钱,但做事敞亮,总能让人心里舒坦,留下个好印象。 眼见著女人没准备什么带东西的筐子,王福顺想著把筐子给女人带走。 横竖也没几毛钱,搭个人情总没错。 青年女人从裤兜里翻出三张纸幣,递到王福顺手里:“筐算我的。” 王福顺当然乐意,这正合他意。 他接过钱,刚要向李铁河借一块钱找零,却见女人从兜里掏出块素色手绢,仔细地包在篮子把手上,提起篮子问,“下周的集你还卖鵪鶉蛋吗?” “卖!肯定来” 他赶紧从李铁河那儿借来一块钱,刚想找给女人,却发现她已经提著篮子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话。 “下周的鵪鶉蛋我预约了。” 王福顺见状,只得把一块钱又还给李铁河。 本来还以为得多摆几次摊、多等些日子才能打开销路,没想到第一次出摊就遇见个大客户,这运气来得太及时了! 王福顺把三张票子叠好放进兜里。 五天,就顶上爹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这都有人买?” 李铁河睁大了眼睛,那可是二十五块。 一个鸡舍二百只鸡,下一天蛋也未必能赚这么多,前段时间鸡害病,三个舍加起来一天也就能挣这些。 还得刨去人工、饲料、垫料的钱。 可他这二十只鵪鶉,就占了个木箱子,吃的又少,柴火也花不了几个钱,这简直是一本万利! 李铁河虽然这么想著,心里却还是觉得这是遇见冤大头了,这样的好运气可遇不可求,还得再观望观望。 “鵪鶉蛋对於村里人来说是奢侈品,本来这回也没想著能卖得出去。” 第一次摆摊,主要是想造造声势,让大伙儿知道他这有鵪鶉蛋,为之后的售卖打下基础。 还有一个重点,他用鸡蛋换鸡蛋壳的gg拉来了不少看客。 整个集市虽然只有李铁河一家卖种蛋,但还有不少卖食用蛋摊位。 这些看客里兴许就有想买蛋的,被吸引过来后,便会就近在他们这儿买蛋。 就算有些不想买的,看见別人买,又被换鸡蛋gg影响,兴许也会买。 李铁河又喜欢吹嘘,將自家种蛋抱窝率吹得高高的,连种蛋也顺著卖出去不少。 所以卖鵪鶉蛋事小,卖鸡蛋事大。 “铁河叔,你就没发现今儿鸡蛋卖得特別好吗?” 听了王福顺这么说,李铁河往蛋筐里一看,这才回过味来。 以往一周一次的集,鸡蛋顶多卖一半,食用蛋更是看运气,有时候连三成都卖不出去。 可今儿个蛋筐都空了,鸡笼里也少了好几只鸡。 大丰收! 他眼神灼灼地看向那块写著gg的小黑板,心里嘀咕:难道真是这小黑板的功劳?这小子的脑子咋就这么活泛呢! “弟弟,您家里那位到底多大的能耐,会的这么多?哪天有机会了引荐引荐!” 李铁河瞅著兜子里沉甸甸的钱,笑得合不拢嘴。 王福顺真是他的福星,不光治好了鸡场里的病鸡,又把孵化场盘活了,现在还带著他赚钱! 王福顺早有准备,隨口回道:“我爹只管治病,这些別个事,我是在城里学校里学的,书本上的知识。” 他爹哪里会这些养殖的门道,本事都在自己身上。 但他二十岁的年纪,懂这么多东西难免引人怀疑,总得给这本事找个由头。 村里人对“城里”总有种特殊的崇拜和信任,提一句“城里学来的”,大伙儿自然就信了,省得解释半天。 “太牛了!”李铁河对著王福顺伸出个大拇指,“等我儿长大些,我也得送他去城里读书,学些真本事!” 王福顺没接话,心里却想著:在哪读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想不想学。 就像李丫头,以前没机会,现在有了学习的机会,活儿一干完就往育雏场跑,跟著南婶子学写字。 回来也总拿著根树棍在地上划来划去,记那些字和数字,那股子钻劲儿,不管做啥都能成。 他上辈子浑浑噩噩,这辈子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想帮著身边这些好人过上好日子。 想到李丫头上辈子的事,王福顺又笑了下。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自己这一遭,岂不是也能混座“功德塔”? “铁河叔,我去集市里边逛逛,买点东西。” 王福顺说道,东西卖得差不多了,也该收摊了。 他大半个月没回家,刘二更是有段时间没回去了,正好趁这次机会,买些东西回去看看家里人,也让他们放心。 “去吧去吧!”李铁河摆摆手,“你逛完了就回来,我慢慢收拾摊子,等你回来咱俩一起回养鸡场。” 王福顺应了声,心里嘣嘣跳著,隔著褂兜紧紧攥了攥兜里的几张票子。 第22章 一张大团结换一身体面行头 王福顺一闪身融入集市,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买东西的人稀稀拉拉,只剩些半大孩子在巷子里追跑吵闹。 不少摊主已经收拾好担子、摞好箱子准备撤走。 可王福顺心里清楚,只有这时候,摊主急於清货,东西才卖得最便宜,能省不少钱。 他停在一处卖红糖的摊位前,老太太正麻利地把油纸捲起来,往竹筐里码。 王福顺记得女人喝红糖对身体好。 妈常年操劳身子虚,二姐跟著家里受累,没享过福,还有李丫头,刚从苦日子里逃出来,她们都得补补。 “大娘,收摊啦?” “嗯吶,没啥人了,早点回去给孙子做饭。” 老太太手下没停,头也没抬。 在她眼里,这个年纪的半大小子,钱要么被妈攥著,要么就拿去买糖球、摔炮这类滑头。 哪里会来买红糖这种“娘们家的东西”? “红糖咋个卖?”。 王福顺见老太太快收拾完了,赶紧开口。 再不说,人家收了东西就走了。 “你要买?” 老太太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一番,眼里带著不信,“別来逗我老婆子,今儿摊位费都交完了,要闹去別家闹。” 王福顺愣了片刻,赶紧摆手:“我真要买呢!给便宜点唄,来一块钱的!” 说著,他从兜里摸出那张五块钱的纸幣,在老太太眼前晃了晃。 老太太瞧见实打实的钱,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六毛一斤,一块钱我给你搭到两斤!保准是好红糖,甜得很!” 她看著年纪大,手脚却麻利得很,扯了两张油纸,一斤一个包,麻利地裹成四四方方的红糖块,用麻绳捆了三捆,递到王福顺手里,沉甸甸的。 又逛了几步,一个卖衣服的摊位映入眼帘。 竹竿上掛著一排的確良衬衫,有白的、浅蓝的,摊位前还堆著几匹花布。 王福顺脚步顿住了,心里想起二姐:二姐的衣服总是布丁叠补丁,没一件拿得出手的,再过不久就要相看对象了。 上一世,就因为二姐穿得寒酸,被那男方羞辱了一顿,他气不过把人揍了,结果家里赔了不少钱,二姐也哭了好几天。 这辈子,他不能让二姐再受这委屈,得让她穿得体面些,也得让那人知道,是他们王家瞧不上他! “掌柜的,的確良衬衫怎么卖?”王福顺开口问道。 老板正躺在摊前的躺椅上眯觉,盖在脸上的报纸动了动,露出一双眼睛。 见是个半大小子,他又把报纸盖了回去,语气敷衍:“十块。” 王福顺心里有数,十几年前的確良衬衫火得发烫。 但现在不比之前,的確良衫已经逐渐退伍,厂里积压了不少货卖不出去,现在都是低价清仓。 村里摆摊的都是从城里低价倒回来的,实际价格远没这么高。 他笑了笑,故意皱著眉嘆了口气:“五块。我城里的同学早就不穿这个了,现在时兴喇叭裤跟花衬衫,您这衣服再压几年,怕是连五块都卖不出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回来回来!” 老板赶紧把他喊住,一把扯掉脸上的报纸。 这些的確良衬衫,他確实是三块钱一件从服装厂淘回来的,足足二十几件,本想大赚一笔,没想到摆了几个月,就卖出去两件。 想买的农户觉得贵,城里来的顾客又瞧不上。 他打量著王福顺,虽然穿的是打补丁的粗布褂子,但手里提著的红糖油纸包他认得,那是周老太的东西。 能捨得买这么多红糖,家里应当有点底子。 “七块,不能再低了,再低就亏了!” “十块吧,再给我搭条牛仔裤行不?” 王福顺心里盘算著,牛仔裤在城里也过时了,但在村里却还是体面的服饰。 正好给二姐凑一套。 老板犹豫了片刻,狠狠一拍大腿:“给你吧给你吧!可別往外边说这价,不然我这摊子没法摆了!” “谢谢老板!” 王福顺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接过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和牛仔裤,心里美滋滋的。 二姐穿上这的確良衬衫,保管体面。 他又在集市里转了一圈,本想再买点猪肉回去,可这时候猪肉摊早就收摊了,只能作罢。 心里盘算著,回头从养鸡场买两只鸡带回去,再给刘二也带两只,毕竟刘二跟著他忙活了这么久,也该让家里人尝尝鲜。 “城里现在不兴这个了?” “铁河叔,回吧。” 王福顺提著东西回到摊位,李铁河已经把剩下的鸡蛋、鸡笼都装上了牛车,见他带了不少东西,笑著问道:“要回家呀?” 王福顺也上了牛车,“嗯,我大半个月没回了,二哥也很久没回去了,回去看看家里人。” “回去的时候再带几个鸡,不值钱的东西。” 李铁河摆摆手,豪爽地说道。 王福顺却摇了摇头:“我这回给钱买。” 现在他和刘二算是在养鸡场搭伙做活,虽然李铁河待他们好,但帐还是要算清楚,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不然时间长了容易生嫌隙。 “不用!” 李铁河还坚持己见,王福顺却不再言语。 他心里清楚,山河养鸡场看著是李铁山、李铁河两兄弟的。 但其实家里的媳妇们都在忙活,牵扯的人多了,帐目越清,关係才能越长久。 牛车晃悠晃悠地往育雏场走,並没有先回养鸡场。 南兰心会写字,鸡场的收益往来都归她管,做事细致靠谱。 “福顺要回家吗?”。 刚到育雏场门口,南兰心就看见王福顺怀里抱的东西。 “嗯,南婶子。”王福顺应道。 “那正好,我今儿把收益给你结了,省得你下次再跑一趟。” 南兰心笑著说道,从抽屉里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王福顺心里暗嘆,南婶子做事就是周全,这育雏场和养鸡场,看著是李铁山兄弟俩主事,实则真正能扛起事儿、把帐算明白的,还是南兰心。 李铁河把钱兜子递了过去,看著兜子里的票子,想起之前养鸡场的窘境。 一个鸡舍原本有二百只母鸡,下蛋率能有五六成,可遭了病后,最严重的一个舍死得只剩七十只,其他两个舍也各死了二三十只。 更要命的是,下蛋率从五六成骤降到二三成,一个舍一天只能下不到四十个蛋,孵又孵不出鸡崽,光往里搭饲料、垫料的钱,就让所有人愁白了头。 直到王福顺来了,把鸡治好了,又教他们挑种蛋,才算把这摊子盘活。 南兰心数清了兜子里的钱,有些纳闷,“今儿咋卖了这么多钱?” 第23章 两句话就能让利润翻倍? 今儿去的是离养鸡场最近的集,只有李铁河每周三固定在这卖。 李铁山则跑得远,专去有庙会、大集的地方,得租车去。 这也是他总不在厂子里的原因。 按往常的行情,带两百枚种蛋、十几只鸡,能卖出一半就不错了。 可按王福顺的招儿,把种蛋和死蛋、白蛋分了开,死蛋、白蛋按肉蛋价卖。 照往常的数儿算,卖上一半种蛋的收入该是二十,就算加上一半的肉蛋,也就算三十。 顶好的时候再卖上三四只鸡,加在一起也就能赚到八十。 可布兜子里,足足有一百五十多。 赚的钱翻了一倍。 “福顺今儿让我把黑板带上了,上边就写了两句话,没想到卖得这么好。” 李铁河咧著嘴笑,二百个种蛋、二百个肉蛋都见了底,就连带上的十只蛋鸡,也卖了大半。 “什么话?”李丽娟手快,把小黑板抽了出来,扫了两眼又皱起眉,“你收蛋壳做什么?” 王福顺淡淡回道,“自是有用处,我用自己舍里的鸡蛋换。” 南兰心扒拉著算盘道,“算上你们舍送过来的蛋,扒去三成利,二十二块四,今儿卖蛋和鸡多亏你,我给你算三十。” 她心里清楚,三十块其实算少,可鸡场之前亏得太多,实在拿不出更多钱。 这些钱除了两家人的嘴,还要管厂里那么多张嘴,这月的租车费也还没算。 结了婚当了家,才知道柴米贵。 “婶子,我走的时候带四只不下蛋的鸡,从我以后的帐里扣,行不?” 王福顺想著刘二跟自己忙了一个月,也得让他揣点东西回家。 “行,我给你算四块一只,你去舍里挑就行。” 遭了病后,不少鸡都不下蛋了,她们挑不准,所以不敢挑,有许多鸡吃著白食亏著钱,还是王福顺眼光毒。 南兰心本来想白送,可听见王福顺说要扣钱,也渐渐回过味来。 人家这是怕以后算帐闹麻烦,心思通透著呢。 “对了,还有刘二牛车的费用,最近没少用,在外租车也要花钱,这都用了一个月了,婶子再给你加五块。” 南兰心又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塞给他。 王福顺点了点头,刘二的牛老了,活儿也不算重,给五块钱正合適。 他揣著钱,晃晃悠悠地架著牛车往自己住养鸡场走。 身后,李丽娟实在憋不住:“嫂子,你说他收蛋壳到底有什么用?” 南兰心摇了摇头,人家没占鸡场的便宜,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瞧了瞧日头,裹紧头巾:“我回去做饭了,今儿赚钱了,吃点好的。” 等南兰心没了影子,李丽娟又把李铁河扯到一边,压低声音: “你好好看著这小子要鸡蛋壳干啥!我看了嫂子那儿的帐,產蛋率只有两成的鸡,在他手里十天就能提高到五成!他肯定有门道,咱得学过来给自己家的鸡用上!” 李铁河挠了挠头,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 “什么好不好的!” 李丽娟瞪了他一眼,“都是一个养鸡场的,他能用上,咱为啥不能?学到手就是咱的本事!” 王福顺並不知道李丽娟的心思。 他也不是不想说收鸡蛋壳的用处,在同一个厂子做事,李家的鸡养的越好,才能做的越长久。 他们的共生关係也才能越久。 只是说了,对方未必能理解。 用蛋壳补钙,这在当时的农村可算是新鲜事。 不如等做出成效,让他们亲眼看见鸡的產蛋率更高,自然就懂了。嘴上说得再多,也不如实打实的结果管用。 “二哥,明儿餵过鸡后回趟家?” 王福顺推开屋门,见刘二正坐在炕沿上休息,李招娣在一旁盯著炕上箱子里的鵪鶉。 刘二听著话,愣了愣,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怎么突然要回村?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王福顺不想带他了? 他声音闷闷的,不笑,也不挠后脑勺,只低低应了声“嗯”。 “南婶子给咱们结了工钱,有三张大团结,我给你分一张,明儿回家再带两只鸡。南婶子还给了五块租牛车的费用,改明儿我一起给你。” “我不要。” 刘二头埋得更低了些。 王福顺这才察觉不对,追问:“二哥,你咋了?” 见刘二不回答,他又看向一旁摆弄鵪鶉的李招娣,“丫头,发生啥事了?” 李招娣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刘二猛地抬头,“王福顺,你是不是不想带我了?” 王福顺愣了半刻,“二哥,哪能啊?这不是怕你离家太久家里惦记吗?” 毕竟赵桂荣就是这样,在家呆的时候骂得凶,久了不回,背地里指定抹眼泪。 他想起上次带鸡回家,嫂子乐呵呵接了去,当晚就拎回娘家。 大哥也跟著去了。 爹腿折了动不了地儿,他和爹娘就著剩饭吃了一顿,一口鸡肉都没尝到。 王福顺知道別人家事不好掺和,便说:“你不要就放我这存著,等你娶媳妇的时候,我一起给你。” 他转头对李招娣道,“丫头,在本子后边记帐:刘二,十五块。” 王福顺顿了顿,又补充道:“等以后鵪鶉养多了,销路打开了,我也给你分成。” 分成? 李招娣愣住了。 钱? 她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自己值二百块。 福顺哥一口气就带回来了三十五,也就是半年,他就能买个“自己”。 王福顺没避讳,把钱用布包了好几层,找了块砖头压在炕角,这才放心。 “明儿我跟二哥回趟家,后天回来。麻烦你晚上和后天早上帮忙餵下鸡和鵪鶉。” 话刚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旋风似的跑出去,没多久拿了个油纸包回来,塞到李招娣手里:“这里边是红糖,我听说女人喝著好,泡热水是甜的,给你。” 李招娣慌忙摆手。 上次福顺哥给的水果糖,她还掖在炕角砖缝里捨不得吃。 她要藏一辈子。 “不贵,喝完了再给你买。” 王福顺硬把红糖塞给她,“回屋歇会儿,等著吃饭吧。” 李招娣捏著油纸包,心事重重地回了屋,吃过饭后,她呆坐在炕上。 炕有点热,她往炕梢挪了挪。 直到天黑透了,她才偷偷打开油纸包。 那红糖方方正正的,她用手扣了一点下来放在嘴里。 真甜。 第24章 俺凭力气赚的鸡,凭啥不能吃? 一早餵过鸡和鵪鶉,王福顺和刘二踏上了回村的路。 村长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槓,王福顺也没忘,仔细捆在牛车栏杆上。 “二哥,帮我拿下鸡。” 牛车刚停在自家院门口,王福顺就跳了下来,他特意把给二姐买的的確良衬衫和牛仔裤裹在布里,生怕蹭脏了。 “等吃过饭,我去你家把自行车送回村长家还了。” 刘二闷声应著,把四只鸡全提在手里。 “二哥,那两只你拿回去。” 王福顺拍了拍他的胳膊,“这趟出门一个月,空著手回家不像样,拿著。” 刘二顿了顿,这才放下两只鸡。 王福顺说的,准没错。 王福顺一跨进院门,嗓门就扯开了,“妈,我回来了!” “汪汪汪!” 大黄顛顛地跑过来,围著他裤腿直打转。 王福顺腾不出来手,脚尖挠了挠它肚皮:“黄,想我没?” 赵桂荣提著锅铲子从灶房出来,“今儿不是周四?你咋回来了?” 正是晌午做饭的时辰,锅里的土豆饼滋滋响著,香味飘了满院。 王福顺心里咯噔一下,暗叫自己糊涂,又忘了这时候不是周末。 他挠挠头,扯了个谎:“这两天是训练课,我都练得透透的,就请假回来瞅瞅。” “什么叫差不多?” 赵桂荣眼睛一瞪,手里的锅铲子挥了挥,“是全会了还是半拉子会?学东西哪能这么糊弄!” 她赶紧转身翻了两下锅里的饼,怕糊了,一回头看见王福顺身后的刘二,语气立马软了八度,“呀,刘二怎么来啦?又是你去接我家顺子了吧?这孩子,真是麻烦你了。” 刘二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两只鸡放在屋门边,绳捆得结实,不怕跑。 赵桂荣热情地招呼著,“快进屋坐,正好饭要好了,在这吃口再走!” 刘二吞了下口水,可他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我回家。” 娘说过,不能在別人家留饭,討人嫌。 刘二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王福顺把手里的东西卸在堂屋。 赵桂荣做好了饭出来,没见著刘二,“人家好心接你回来,咋不拦著留口饭?” 王福顺摆了摆手,刘二带了鸡回家,兴许人家要燉鸡吃哩。 “这鸡又是哪来的?”赵桂荣指著屋门边的鸡问。 “我上次不是说了,城里的市场打特价,我省吃俭用买回来的。” 刘二出了王福顺家的门,脚步越来越重。 他驾著车往家里赶。 家里只有爹刘大山和娘在,炕桌上摆著两碗稀粥,清亮得能照见人影,旁边一小碟萝卜条,醃得发黑。 见刘二提了两只鸡回来,两人的眼神亮了亮。 这一个月,刘二没带回来啥钱,却带回了四只鸡。 市场上一只鸡就得七块多,四只就是二十多块。 而且刘二不在家吃饭,少了张嘴,儿媳妇的脾气也顺了些,不再动輒就指桑骂槐。 “娘,我要吃鸡。” 刘二把鸡攥得紧紧的。 在山河养鸡场,饭管够,昨天铁河哥跟福顺卖了鸡回来,南婶子还杀了只鸡燉,那香味,夜里做梦还在想。 想著上次拿回来的两只鸡,转眼就被嫂子截走拿去了娘家,別说他了,爹娘也一口没捞著。 这是他靠力气赚回来的鸡,凭啥不能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咱仨也吃不了,等你哥嫂回来了再吃。” 刘大山眉毛一竖,摔断的腿还架在炕沿上。 自己的腿摔折了,家里的活全指著老大,也不知道平常顺从的老二今儿是抽了哪门子疯。 “吃不了不会下顿吃?” 今早,丫头用剩下的鸡汤煮了大白菜麵条,自己吃了两大碗,可香了。 “老二,听你爸的。” 娘在一旁劝著,眼神却飘向那两只鸡。 谁不想吃鸡? 可这鸡要是被他们吃了,儿媳妇指不定还要怎么撒泼。 刘二拧著脖子,手里的鸡就是不撒手:“啥都是我哥的!我就想知道,我赚的鸡,为啥我不能吃?” 从小就这样,烂苹果削了烂的部分给他吃,哥就能吃完好的;他想吃个好苹果,爹就说那是要卖钱的。 “你还敢犟嘴!等我和你妈走了,谁罩著你?还不得靠你哥!” 刘大山气得胸脯起伏。 老二打小脑子就不灵光,老两口在的时候咋的也能给上他一口饭。 要是他俩不在了呢? 还不得靠老大帮扶著! “我不用他罩!” 刘二梗著脖子,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这个逆子,把鸡留下!” 刘大山急得想下地,趔趄了几下,断腿处传来钻心的疼。 娘在后面喊著,“老二,彆气你爹!” 刘二充耳不闻,他现在,只想回王福顺那去。 王福顺家这边,他正把的確良衬衫和牛仔裤掏出来,往二姐王玉华手里塞: “二姐,这是我在百货大厦淘的清仓货,便宜得很,你快试试。” 王玉华正坐在炕上往棉袄里絮棉花,抬头见著这两件鲜亮的衣服,愣了愣神,赶紧推回去: “这东西可贵了,姐不要,穿著不好看,你快去退了。” “退不了啦,清仓货买了就不能退了。” 王福顺硬把衣服塞进她手里,“快试试,保证好看。” 王玉华拗不过他,拿著衣服进了西屋。 赵桂荣在外面喊:“小顺子,支桌,吃饭!” “收到,赵司令!” 王福顺麻利地把小方桌支在炕上,刚摆好碗筷,王玉华就换了衣服出来。 白色的確良衬衫衬得她脸色亮堂了不少,牛仔裤也合身,妥妥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 王玉华侷促地扯著衣角,“我觉得不太合身,顺子,还是退了吧。” “净胡说!” 王福顺眼睛一亮,“妈,你瞅二姐穿这个是不是贼俊!” “老姑娘,確实挺俊,留著穿吧。” 赵桂荣笑著点头,转而看向王福顺,眼神里带著狐疑,“倒是你,小顺子,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妈,我不是说了嘛,我上学学得好,帮同学补补课,应付应付考试,人家给的辛苦钱。” 王福顺赶紧打岔。 “可不能干投机倒把的事!” 赵桂荣立马板起脸,“人家啥也不会,靠你补课才考过,到厂里被发现了,批评下来还不得赖你身上?” 这时,王玉华察觉到门外有个影子,她往窗外一瞥,嘟囔道:“那是刘二的牛车吧?” 王福顺顺著她的目光往外望,院门口,刘二正站在牛车旁,手里还攥著那两只鸡。 第25章 不敢闯的鸡 “二哥,你咋来了?” 王福顺见刘二杵在院门口,手里还死死薅著那两只鸡,脖颈上的青筋绷著。 心里立马透亮,这准是跟家里闹彆扭了。 “没事,俺就是来看看。” 刘二的声音闷得像堵了团棉花,眼神飘著,不敢看王福顺。 王福顺一把拉过他往屋里拽,“先进屋暖和暖和,外面风大。”转头冲灶房喊:“妈,还有饭没?给二哥垫垫!” 赵桂荣正擦著灶台,闻言探出头,瞅见刘二又转了回来,心里便有了数。 这孩子定是在家受了委屈,不然不会又折回来。 左右送了儿子这么多趟,留顿饭不犯毛病。 她脸上堆著笑,“有!刚烙的土豆饼还热乎著呢,小刘快坐炕上。今晚就在这儿吃,婶子给你燉鸡,咱娘仨加上你,正好凑一桌。” 刘二拘谨地靠著墙根坐下,手还没鬆开鸡。 他不是非要吃鸡,就是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昨儿在养鸡场吃南婶子燉的鸡,王福顺还往他碗里夹鸡腿,说“二哥出力多,该补补”。 可在家里,他赚的鸡,连口汤都捞不著。 为啥外人待他,都比家里人亲? 王福顺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饼,起身就往外走。 “妈,我先去把村长的自行车还了,顺便送点东西。” 他惦记著那四只鸡,刘二带回来的两只得送回刘家,不然刘大叔指不定更气。 另外两只,一只给村长。 借车是情分,以后运输、找门路还得靠人家,礼送到位,事儿更好办。 剩下的一只,正好给家里燉了。 到了刘二家,院门关著,王福顺推开一条缝,扬著嗓子喊:“大爷,婶子,我给你们送鸡来了!” 刘大山正坐在炕沿上抽旱菸,菸袋锅子敲得炕沿砰砰响,一听见王福顺的声音,慢慢起身挪了出来。 看见那两只鸡,眼睛亮了亮,脸上却还绷著:“亏这逆子还有点良心!有能耐他別回来!” “大爷,瞧您说的。” 王福顺把鸡往地上放,眼弯著,“二哥是实心眼,心里记著家里呢。下回他回来,保准还给您带鸡吃。” 他才不提刘二闹脾气的事,伸手不打笑脸人,先把场面圆过去再说。 送完刘家,王福顺又驾著车往村长家去 村长正坐在堂屋喝茶,见他扛著自行车、提著鸡进来,赶紧起身接了:“福顺啊,你这孩子,太见外了!一辆自行车,还值得你特意跑一趟?” “村长,您这可是帮了大忙了。”王福顺把鸡放在八仙桌上,“以后还得多仰仗您。一点心意,您尝尝鲜。” 村长眯著眼睛笑,手指头摸著下巴上的胡茬:“还是城里念过书的孩子,眼界宽,办事地道!以后有啥需要叔帮忙的,儘管说。” 等王福顺回到家,王玉华已经把鸡褪得乾乾净净,白花花的鸡身搁在盆里,旁边还泡著些蘑菇。 这些野山珍是秋日里晒乾的,用来燉鸡最香。 刘二蹲在灶门口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脸,比来时舒展多了。 “二哥,別蹲那儿了,上炕暖和著。”王福顺脱了鞋上炕,“今晚咱吃大米饭,我妈特意淘的米。” 这年头,农村里粮票金贵,大米更是稀罕物。 多亏了王广善在村里的学校当老师,才能时不时捞点粮票回来。 在这儿,待客就得掏出家里最好的东西,不能让儿子在朋友面前掉面子。 赵桂荣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夜里,刘二就睡在王福顺旁边,盖著王玉华特意找来的厚棉被。 王玉华傍晚还跑了趟学校,给爹送了饭,顺带说:“爹,今晚別回来了,福顺留朋友在家,被子不够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福顺就跟刘二往养鸡场赶。 赵桂荣站在院门口,看著两人驾著牛车远去的背影,眉头轻轻皱著。 儿子每次上学都是刘二送,儿子不在村,刘二也见不著影。 每次回家来,又带著鸡这种金贵东西。 她心里犯嘀咕,可又不敢多想,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但愿是多心了。 养鸡场的鸡舍里,早已有了动静。 李招娣正蹲在水盆边刷蛋,十一月份的东北,井里的水凉得刺骨。 她的一双手冻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却依旧麻利地搓洗著蛋壳上的粘液、垫料和鸡屎。 往外卖的东西,沾了脏东西就没人买,她得一个个刷得鋥亮。 “福顺跟刘二回来了。” 李铁河听见响儿,从隔壁鸡舍探出头来,手里还攥著把餵料勺:“我还以为你们得晌午才到。” 他知道王福顺跟刘二回家了,想著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有那么大劲提料袋子? 所以他餵完自己负责的四个鸡舍,就过来帮李招娣餵鸡,免得她挨累。 刘二掏了个板凳,坐下跟李招娣一起刷蛋。 王福顺神色突然正经起来,“铁河叔,我想跟你说点事儿。” “咋了?你说。” 李铁河把餵料勺往墙角一搁,拉了把小凳坐下。 王福顺搓了搓手:“养鵪鶉您也见到了,这东西在城里卖得更俏,您想不想入点股,我们再多买些苗,合伙干!” 这几番接触下来,王福顺早摸清了李铁河的性子,是个实心眼,靠得住。 鵪鶉试养成功,他手里也攒了些钱,想拉些赞助扩大养殖规模。 另外四个鸡舍的炕,一个被李招娣住著,剩下三个空著,正好用来养鵪鶉,还不浪费地方。 李铁河的眉头动了动。 他早就有这心思,鵪鶉蛋金贵,王福顺又有本事,能凭著一块小黑板把鸡蛋卖出两倍,更別说这新鲜的鵪鶉蛋了。 可家里的事得听媳妇的,厂里的事得听哥李铁山的,他自己做不了主。 “你容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过两天给你准信。” “成,不急。” 王福顺点点头,他知道李铁河的难处,也不催。 李铁河揣著心事出了门。 王福顺的本事他是亲眼见的,这可是个发家的好机会,可哥的脾气他也清楚,怕是不容易说通。 厂里的库房里,李铁山正往架子上卸料,麻袋里的饲料“哗啦”作响。 听见弟弟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咋过来了?舍里的活干完了?” “哥。” 李铁河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说,“你说,养鵪鶉怎么样?那东西赚钱,一个蛋卖得比鸡蛋贵三倍,比养鸡划算多了。” 李铁山手里的麻袋“咚”地撂到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横了起来:“俺告诉你,別动那东西的心思!你见过几个出头鸟能成事?” 他瞥了眼弟弟,“咱老老实实养鸡、卖鸡蛋就挺好,別瞎折腾!到时候赔了本,哭都没地方哭去!” 第26章 二十张大团结的信任 “知道了哥。” 李铁河蔫蔫地应著,头垂到胸口。 他早该知道,问也是白问 他哥的脾气就像冻硬的冻土,敲不开、掰不碎,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等晚上回了家,李丽娟正盘腿坐在炕上缝袜子,补著脚后跟磨破的窟窿。 针脚密密匝匝的,像蜘蛛结的网。 见李铁河耷拉著脑袋进门,她头也没抬,把最后几针缝完,用牙咬断了线,將袜子往炕头一搁。 李铁河挪过去,拽了灯绳,灯泡“噗”地灭了,屋里倏地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些许光亮。 他悄咪咪凑到李丽娟跟前,声音压得低:“媳妇,你觉得养鵪鶉怎么样?” “养鵪鶉?” 李丽娟眼珠子转了两转。 李铁河心里刚冒点盼头,劈头盖脸的骂就砸了过来,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 “就你那个猪脑子能养得了什么?养个鸡都能让黄鼠狼叼走两只,还敢碰那没见过的玩意儿!” “你以为姓王的小子撞了一次大运,就能再撞第二次?” 她戳了戳李铁河的额头,摁出个红印。 “快把你那没用的心思收了!好好想想怎么把他那养鸡、卖蛋的法子学来,比啥都强!” “誒,好好好,知道了。” 李铁河耷拉著脑袋,心里的火苗被浇得透凉。 家里的钱都攥在媳妇手里,连烟都是媳妇拿钱买,他连摸钱的机会都没有,兜里比脸还乾净。 大哥那边不通,媳妇这儿也堵死了。 李铁河卷了卷被,后腰又挨了顿拧,这才老实下来。 他琢磨来琢磨去,只能往大嫂南兰心那儿使使劲了。 媳妇下午去孵化场上班,上午孵化场只有大嫂一个人,他得趁著这个空当去说道说道,晚了就没机会了。 往常李铁河就起得早,天不亮就去餵四个舍的鸡。 这回他半宿没合眼,鸡叫头遍就爬起来,比往常早走了一个小时。 李丽娟睡得沉,呼嚕打得震天响,压根不用担心被她发现。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孵化场的门虚掩著,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南兰心正拿著扫帚扫地上的木头渣,闻见脚步声抬头。 见是李铁河,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老二?今儿怎么来这了?” 按往常,李铁河只晚上来接媳妇回家,早上他都在鸡场那边忙得脚不沾地。 而且这个弟弟,打小就怕她,见了面都绕著走,话都不敢多说两句,今儿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李铁河搓著手,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嫂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儿你说。” 南兰心放下扫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灰,拉过屋角的木凳坐下。 “我想问你借点钱。” “借钱干啥?” “我瞅著福顺那鵪鶉养得好,城里卖得俏,想拿点钱入个股。” 李铁河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生怕嫂子一口回绝。 南兰心的面色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个疙瘩,半晌没回话。 孵化场里只有火炕里头烧著噼里啪啦的声响,李铁河的心悬得老高,手心都冒了汗:“不行就算了,我再想想別的办法。” “要多少?” 李铁河猛地抬头:“一百就行!” 他不敢多要,这一百块就算赔了,权当是给王福顺的谢礼。 感谢他教自己看蛋辨好坏的手艺,也不算亏。 “行,嫂子借给你。” 南兰心说著,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最里角落的小柜子,里头锁著帐本和钱。 每个月她都会抽一天去镇上银行存钱,这个月还没去,柜子里正好有钱。 李铁河接过嫂子递来的十张大团结,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对於靠种地刨食的人家来说,可不是小数目;但对於养鸡多年的李家来说,也就是几只鸡的价钱。 “等等。” 南兰心忽然叫住他,又从柜子里抽出一沓票子,数了数塞进他手里,这又是一百。 “这一百算嫂子的入股,另一百是借你的,別告诉你哥!你就说二百都是你入的股!” 她太了解李铁山的脾气,固执己见,认死理。 这回要不是王福顺带来的法子救了鸡场,还不知道要赔多少。 她虽然也没十足把握鵪鶉能成事,但王福顺小黑板上写的“鵪鶉蛋补脑”那句话,却让她动了心思。 自家娃正上学,要是真能补脑,可得让娃多吃上点。 脑子灵光,念书有了出息,也省的再出大力养这些带著毛的东西。 那边王福顺正和刘二在鸡舍里餵鸡,食槽里的谷糠混合著碎玉米,引得母鸡们嘰嘰喳喳抢食。 李招娣蹲在地上捡蛋,小手麻利地把圆溜溜的鸡蛋往竹篮里放。 “福顺,出来!” 李铁河扒著鸡舍的木栏杆喊,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王福顺抬头见是他,心里有数了,放下手里的餵料勺,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铁河叔,想好了?” “嗯!” 李铁河重重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沓钱,递了过去,“我拿二百入股,怎么分成你说了算,我信你!” 王福顺的眸子暗了暗,手指捏著那沓带著体温的票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李铁河真能拿出这么多钱,更没想到他连分成比例都愿意听自己的。 “铁河叔,我给你分一成。鵪鶉的苗、料我来筹备,售卖也归我跑,一成公道。” “好说好说!你说多少就多少,我不掺合这些,只管出力!到时候你把帐念给我听就成。” “哦,对了。” 李铁河一拍脑门,又把鞋脱了下来,翻开鞋垫,从里边又掏出两张票子。 “这是我偷摸攒下的,也算进去。” 王福顺接了过来,是两张五块的票子。 这不知道是面前这个男人从哪里抠出来的钱,都交给了自己。 这份信任,比钱沉。 “那我现在就去赶车,明儿一早就把鵪鶉苗带回来!” 王福顺心里也来了劲,手里的钱够买不少苗,三个空炕正好能摆满。 李铁河摆摆手:“我骑车送你,牛车太慢,耽误了你就赶不上今儿的车了!” 王福顺心里急,想早点把苗买回来,早点见著回头钱。 “刘二,我那几栋舍的鸡你帮我餵一下!”李铁河冲鸡舍里喊。 “闺女,我这几个舍的蛋也帮我捡著,不用刷,等我回来自己刷!” 王福顺回屋里快速换了件乾净的衣裳,把自己压在床角的钱全拿出来,厚厚的一沓也塞进胸口缝的布口袋里。 贴身放著,他才安心。 李铁河卯足了劲蹬车,额头上很快冒了汗。 鸡舍一般早上六点多开始喂,骑车去镇上大槐树下赶早班车,用不了一个小时,正好能赶上第一趟去县城的车。 他早上跟嫂子借钱耽误了点时间,这会儿得抓紧。 远远望见大槐树下停著的蓝色客车,发动机已经嗡嗡响起来,眼看就要开走。 “停停停!等我们会儿!” 李铁河急了,蹬车的力道更足,双腿像上了发条似的。 王福顺坐在后座,也扯著嗓子喊,声音都破了音。 客车司机探出头,骂了句“催命似的”,还是踩了剎车,车身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第27章 赚钱的买卖,谁等谁死 “麻烦师傅。” 王福顺猫著腰迅速从后门挤上车,车厢里人挨人、人挤人。 司机见这毛头小子嘴甜,也没再多囉嗦,瞥了他一眼就转头盯著前方的路。 王福顺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手往前递,毛票在交错的乘客手里传著,接力棒一样,最后稳稳落在售票员手里。 油门一踩,客车“哐当”一声晃了晃,又慢悠悠地上了路。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跟著挪位。 他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心里像生了火。 可等王福顺气喘吁吁跑到“红星繁育场”门口,却发现里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总是穿著白大褂、捧著记录本的徐磊,今儿竟靠在门卫室的墙上抽菸。 菸捲夹在他两根细长的手指间,红点明灭,一缕缕烟气慢悠悠往上升。 门卫大爷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摇著一把破蒲扇,扇叶呼嗒呼嗒响,像是这样就能把他的愁绪都扇走。 王福顺几步凑过去,“徐叔,怎么了?” 徐磊闻声抬头,把燃了半截的烟丟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小王,你来干啥来了?” “我来再进些鵪鶉苗。” 王福顺直截了当,眼睛往繁育场里头瞟。 “鵪鶉苗?” 徐磊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王福顺转向门卫大爷,放低了声音:“大爷,徐叔这是遇上啥难事了?” “我也说不明白,” 大爷嘆了口气,蒲扇摇得更慢了,“好像是这批鵪鶉苗出了些岔子,本来都定好了,结果黄了。” 王福顺追问,“鵪鶉苗出了啥岔子?” 徐磊站直身子,指了指身后的繁育棚,“本来都要送货了,领导突然说,这些鵪鶉养到能下蛋的日龄,成本高了,一只要加一块钱的料费。” 王福顺有些纳闷,脱口而出:“没有定金吗?” 话刚说完,他又觉得自己问得离谱。 毁约的本来是繁育场,人家定苗的养户没半点错处。 可又转念一想,这些鵪鶉从蛋孵出来,餵到能下蛋,饲料成本確实不低,多收一块钱也算良心。 说到底,还是徐磊太闷,嘴笨不会周旋,换个能说会道的,说不定就把这事圆过去了。 “定了多少个?” “原本一箱苗二百只,活了一百八十二只,之前卖给你二十,如今还剩一百六十二。” 一百六十二只苗,意味著要多掏一百六十二块钱。 这笔钱,足够再买不少雏苗了,怪不得人家寧愿毁约也不要。 王福顺算著帐,一只鵪鶉从破壳到產蛋,光饲料就得两块多,再多收一块钱,真不算黑 他心里盘算著,又咂摸出点门道。 兴许那主顾就是打定了图便宜的主意,拿准了这新品种没人认,等著育雏场鬆口降价呢? 那就不好意思了,这年头,赚钱的买卖,谁等谁死。 “徐叔,能不能跟您领导通个气,便宜点,我要一些。” “你要?” 徐磊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笑了一声,眼里满是不信。 他实在看不出这乡下小子的口袋里能掏出多少钱。 “我这里有二百七十多块。” 王福顺拍了拍胸口的布口袋,“虽然包不了圆,但您给个实在价,我能拿走大半。” 徐磊惊讶地盯著他,看著他真的掏出一沓钱来。 那些钱皱皱巴巴的,有大团结,有毛票,厚厚的一摞,沾著汗渍,一看就是攒下来的辛苦钱。 徐磊重新审视了一下王福顺,他真是小看这小子了。 瞧穿著应当是个村里来的小子。 种一年地也就两三百块,可他一下子就掏出二百七十块。 也不知道是存了许久拿出来的,还是別的原因。 “行,我去给领导打个电话。” 徐磊说著,转身往办公室走。 高丽鵪鶉本就是试养品种,第一批没孵多少。 辽省这地界,养鸡的多,养鵪鶉的本来就少,一听是新品种,敢下手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就算养到能下蛋,也没人认,只能搁在棚里耗著。 门卫大爷打趣道,“没看出来啊,你小子还有点家底。” 有钱的养户他见得多了,可敢闯敢试新品种的,真没几个。 王福顺咧嘴笑笑,没说话。 这些钱,是他的全部身家。 在养鸡场有吃有喝,根本花不著钱;徐磊上次给他带的饲料还没吃完,也省了一笔开销。 这回进这么多鵪鶉,料钱肯定是笔大支出,可鵪鶉个头小,吃得也少,精打细算著,应该能扛过去。 说到底,不管是借来的,还是自己的,都是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没过多久,徐磊从办公室窗子探出个脑袋,冲他喊:“我领导说了,最低两块五一只,你看行不?” “行,当然行!” 王福顺一口应下,心里乐开了花。 这价格比他预想的还低。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办公室,还琢磨著能不能再磨磨嘴皮子,多捞点好处。 徐磊正趴在桌上算帐,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二百七十块,正好能买一百零八只鵪鶉。” “徐叔,我买得多,能不能再给我搭两只?” 王福顺腆著脸笑,没嫌丟人。 “这可不行,”徐磊头也不抬,摆摆手,“公家的东西,一只一只都有数,差一点都不行。” “那给我搭个箱子总行吧?” 王福顺退而求其次,指了指墙角的空木箱,他回去还有別的用处。 徐磊犹豫了一下,看著他眼巴巴的样子,终究是点了头:“行吧,算给你通融一回。” 王福顺趁热打铁,补了一句,“要是剩下的鵪鶉没人要,我过一阵来收走!” 这些能下蛋的鵪鶉,就因为是新品种,竟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换作旁人,怕是不敢贸然接手,可王福顺有上辈子的记忆,知道这玩意儿往后会多抢手。 怪不得人家说,赚钱的都是敢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 徐磊数好了钱,把一沓票子捋得整整齐齐。 王福顺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徐叔,再给我来两个种鶉吧。” “你可想好了,”徐磊抬起头,劝道,“配种这事可不太好弄,我们这里的种鶉,出窝率也不高。” 王福顺坚持,“没事,我就试试。” 他记得种鶉六块钱一只,又从兜里摸出两块钱补上。 这下,他兜里是真的乾乾净净。 徐磊拿起笔,在本子上规规矩矩写下一行字:“王福顺,104只母鶉,两只种鶉,收贰佰柒拾贰元整。” 写完,他抬头看了看王福顺:“留个地址吧,三天之內给你送上门去。” 王福顺暗嘆一声,果然是花钱多有待遇,上次他买二十只,还是自己吭哧吭哧扛回去的。 他使劲想了想,报出地址:“杨树房李家村,山河养鸡场。” 徐磊把本子合上,“好,回去別忘了准备一下接鵪鶉” 王福顺没急著走,搓了搓手,一脸诚恳,“徐叔,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你这里的鵪鶉料,什么价?” 第28章 明窗几净,书卷有余閒 “成料大概八毛一斤,一年比一年价格高。” 徐磊的声音落在王福顺耳里,像块石头砸下来。 王福顺点了点头,心里晓得。 这个年代种植业蒸蒸日上,庄户人家的粮囤满了,赚到手的钱也实了。 粮食的价跟著往上走,料价自然只会更高。 他心里盘算著,鵪鶉和鸡的吃食路数差不多,饲料里玉米和米糠占比最高,豆饼是主要的蛋白来源,少了不行。 等鵪鶉到了產蛋高峰,还得额外补充胺基酸和钙,这样下出来的蛋又大又匀,母体的產蛋周期也能拉长些。 现在手里的鵪鶉数量还少,买现成的饲料还扛得住,等之后规模扩大了,自製鵪鶉料才是长久之计,能省不少成本。 不过眼下想这些还为时尚早,先把把鵪鶉养好,再把眼前这栋鸡舍盘下来,才是实打实的事。 “好嘞,谢谢徐叔,那我就回去等你的消息啦!” 王福顺揣著满心的盼头,转身往繁育场门口走。 他第二天回了养鸡场。 王福顺提前跟李铁山打过招呼,想用上另外三个閒置的炕舍养鵪鶉。 他还拍著胸脯保证,绝对把卫生打理得乾乾净净,不耽误养鸡场的正事。 同在一个屋檐下,那几个火炕本就是荒废著的,李铁山也没理由拒绝。 只是提了个条件:烧炕用的柴得他们自己解决,不能再用孵化场的。 这点王福顺倒是没异议,烧两个炕和烧五个炕的柴耗差上不少,总不能一直让人家贴补。 炕边早就用木条做上了围栏,每个炕的面积都不小,横著能睡下五个成年人,再挤挤,六个也能將就。 王福顺琢磨著,正好把自己屋里关著的那二十只鵪鶉也挪过来,凑在一块儿好照看。 “二哥,你还会木工呢?” 王福顺看著刘二手里掂量著的锯子,一脸惊讶。 现在没钱做铁笼子养鵪鶉,只能先放在炕上凑合。 可炕又不好控制温度,王福顺怕炕烧得太热,底下的垫料不够厚,烫著鵪鶉的脚。 他正打算去找李铁山推荐的木工做个架子,没成想刘二摸著后脑勺,嘿嘿笑了:“我爹以前学过做木工,小时候教过我两手。” 这话谁也没太当真,直到刘二从仓库里翻出锯子和刨子,对著院里那棵没人要的枯杨树就下了手。 他锯子拉得又稳又匀,木屑簌簌往下掉,动作也乾净利落。 王福顺这才知道,刘二没开玩笑,他是真懂木工的门道。 这年头,在厂內砍棵树自己用,不算什么毛病。 李招娣蹲在院子角落的空地上,用小石子划拉著写字,王福顺和刘二就在院里的空地上,研究著怎么把砍下来的树干拆成合適的木料。 刘二闭上一只眼,量著木料的距离。 王福顺在旁边搭手,隨口就问上一句,“那大爷后来为啥不干木工了?” 在村里,木工也是个好活计,老木匠手里出的家具,多少人挤破头也想来上这么一幅。 “没了三根手指头。” 刘二顿了顿,“做木工是细活,少了手指头,刨子握不稳,尺子量不准,活儿就做不精细了,也就不干了。” 刘二声音沉了些。 他想起以前的事,其实爹对他和大哥一样好。 手指没了以后,才开始骂自己。 手指没了以后,才开始不喜欢自己。 手指没了以后,才开始做啥都不方便。 这不,前两个月没留神从房子上摔下去,把腿摔折了。 毕竟三根手指,啥也抓不住。 王福顺拍了拍刘二的肩膀,语气诚恳:“没事,二哥,啥都会过去的。” 刘二只有谈到父亲的时候,话才这么多。 他话音刚落,就感到另一个肩膀也传来轻轻的拍打,他回头一看,是李招娣站在身后。 “丫头,学了这么长时间写字,学得咋样?” 王福顺赶紧转移话题,想缓和一下略显沉重的气氛。 刘二也跟著嘿嘿笑了一声,好像刚才的沉重只是水泡,破了,就不见了。 他挠了挠头,跟著问道:“丫头叫啥?” 李招娣脸上扬起的嘴角慢慢放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叫李招娣,可她打心底里不想承认这个名字。 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为另一个人起的。 不是她自己。 王福顺知道李招娣的本名,可他不能说。 上辈子俩人没半点交集,这辈子他贸然叫出那个名字,实在不合適,也怕嚇著这丫头。 李招娣蹲下身,用小石子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划拉著,两个娟秀的字慢慢显出来:“李明舒。” 这名字是南嫂子隨口念的句词:“明窗几净,舒捲有余閒。” 还跟她解释,“明”是敞亮、明白,“舒”是自在、舒展。 合起来就是盼著她往后的日子,心里敞亮,活得自在,不用再看別人的脸色,也不用再受委屈。 李招娣听了,心里喜欢得紧,便偷偷给自己取了“明舒”这个名字,这是真正属於她自己的名字。 “明舒。” 这两个字在王福顺嘴里绕了一圈,他眼里满是讚许,“好听。” 刘二也跟著点头,一脸认真:“好听。” 他哪里懂什么好不好听,王福顺说好听,那就是好听。 “你学的这么快?这才几天就能写出这么周正的字了?” 王福顺看著地上的字,越看越稀罕。 李明舒得意地笑了,一双杏眼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小脑袋瓜微微扬著。 她不光在学写字,南嫂子还教她算数呢,现在简单的加减都能算个大概了。 王福顺笑著说,“真好,这样咱们就能写字交流了,你也不用总是急著比划。” 这丫头命苦,可性子坚韧,肯学东西,往后日子肯定差不了。 李明舒用力地点点头,又在地上写了个“被”字,抬头看了看王福顺,又指了指自己的屋子。 她是想回屋缝被子去了。 刷完了蛋,写字便当成了休息,休息够了就得抓紧时间赶工。 目前只做出了一套被,王福顺和刘二都坚持让她盖,说她是姑娘家,身子骨嫩,怕她冻著。 她得抓紧时间,赶紧把另两床被赶製出来,让王福顺和刘二也能盖得暖和。 “去吧。” 王福顺心念一动,大家这段日子都忙东忙西,累得很。 今儿天色还早...不如去给大家张罗点好吃的。 第29章 衝著啥了,能这不要脸 李家村不远的地方有条河,是附近几个村里最大的一条,河面宽宽的,水流不急不缓,河底铺著黏腻的黑泥,藏了不少肥鱼。 王福顺村子附近的河没这里的大,他只小时候跟爹来过几次捞鱼,所以还有点印象。 今儿阳光挺暖,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王福顺走到河边,伸手探了探河水,水流有些凉,但不打紧,下水活动一会儿就觉不出冷来了。 他把衣服裤子全都一擼,跳到水里去。 刚跳进水时,身上冷的颤了一下,但很快就適应了。 河里的水不清,反而浑得很,黑色的泥裹满了水底。 王福顺摸鱼尤其擅长,哪里有鱼、鱼爱藏在啥地方,他闭著眼都能摸著。 两只手往黑泥里一按,指尖触到滑溜溜、凉丝丝的鱼鳞,赶紧顺势一攥,一条巴掌大的鯽鱼就被牢牢套在手里。 鱼扑腾著尾巴想逃,却根本抵不过顶上落下来的力道。 搁以前,他一下午就能逮一大盆鱼,吃不完要坏了的鱼,妈就剁成碎末泼给家里的鸡吃。 那时候不懂啥道理,后来养了鸡才知道,鸡粮里的鱼粉,就是为了给鸡补胺基酸。 补够了,鸡就长得快、下蛋多。 鵪鶉要下好蛋、多下蛋,肯定也需要胺基酸。 那用河里的鱼剁碎了拌进饲料里,是不是也能顶鱼粉用? 这时候还没那么多先进的技术用在鱼身上,也没人敢往河里下药。 大伙儿都默认这是规矩,要么下水去摸,要么拿鱼竿去钓,连下网子的人都很少。 毕竟大人们的主业都放在种田上,春种秋收才是正经事。 捞鱼不过是孩子们的把戏,图个乐子,也给清汤寡水的日子添点荤腥。 王福顺在水里像条灵活的鱼,弯腰摸索著河底的石头缝、水草边,手指触到滑溜溜的鱼鳞就赶紧攥紧。 没多一会儿,他就捞了五条肥肥的草鱼跟鯽鱼,最大的一条草鱼得有巴掌宽,掂在手里沉甸甸的,足够燉一大锅。 剩下的几条,正好剁碎了给鵪鶉当“营养餐”。 王福顺上岸,薅了几根岸边的苇子,拧成结实的绳,把鱼鳃串起来,沉甸甸的一串拎在手里。 他把裤子套好,褂子搭在肩头。 正准备往养鸡场走,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却从柳树后头响了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王福顺吗?” 说话的人尖著嗓子,带著股子阴阳怪气,“咋?不在城里混了?被学校开除了?不然咋跑到这儿摸鱼来了?” 王福顺眼梢一瞥,是二赖子,心里顿时没了好气。 这二赖子就是上辈子那个打不过他,偷偷把家里的鸡送给他赔罪,转头却赖他偷了鸡的欠揍货。 爹揍他的那顿可是真下了死手,现在想著屁股蛋子还留著疼。 王福顺理也没理他,这二赖子就是嫉妒自己能去念技校,他们没那个机会,就见不得別人好。 这种人,越搭理他越赛脸。(得寸进尺) “顺子。” 听著这熟悉又刺耳的声音,王福顺才转了转头,是金鸣。 王福顺的眼神在他俩中间扫了一圈,原来这俩人早就认识? 一个明面上跟他称兄道弟,有啥好处都想著蹭;一个暗地里装怂示弱,转头就捅刀子,任谁也不会把这俩人联繫到一起去。 现在回想起来上辈子二赖子给自己道歉的时候,就是金鸣一直在旁边劝和。 所以,自己被赖偷鸡压根不是巧合,而是被俩人联手下套了。 金鸣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王福顺手里提的鱼,眼里透著馋。 要按照以前王福顺跟他的关係,自己只要开了口,王福顺肯定会把手里的鱼都给他,自己再下河去捞。 而金鸣旁边的二赖子,眼里也闪著绿光。 他私下里跟金鸣关係好得很,而金鸣又一向把王福顺哄得团团转。 金鸣得了的东西,也少不了分他一份儿。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金鸣伸手要惯了,二赖子的白得惯了。 可现在,王福顺早就跟金鸣撕破了脸,別说送鱼,不骂几句已经很给他留面子了。 “我们还是不是兄弟了?” 金鸣搓了搓手,脸上堆著假笑。 搁以前,俩人闹再大的彆扭,只要他低低头、服个软,王福顺肯定会主动贴过来,把最好的都给他。 在他心里,还依旧以为,只要自己说点好话,王福顺保准还跟以前一样,把鱼送到自己手里。 “我话说的还不够明白?” 王福顺挑了挑眉,这金鸣是衝著啥了? 又是跟自己前女友跟在柴火垛里,又是跟人一起下套让他顿打。 这会儿还想套他的鱼。 这是失了智还是被黄大仙迷了眼,真以为他瞎? “金鸣,你想要人家的鱼就直说,在这搞什么兄弟义气,听著噁心。”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柳树上传来,紧接著,一个黢黑的小子从柳树枝椏上蹦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这人个子细长,长相像个猴。 皮肤黑得发亮,一笑就露出一嘴白牙,反差格外明显。 他名叫陈虎,是隔壁村的,只认得二赖子。 这小子在附近几个村偷鸡摸狗是出了名的,手脚不乾净。 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个鱉亲家。 旁边那东西看著也不是啥好饼,说话假模假式,听著就让人来气。 王福顺一见这人就觉著亲切,性子直爽,看不惯就说,而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鱼,“兄弟,別搭理这俩玩意儿,去我那吃鱼?” “行,走。” 陈虎笑了笑,一嘴白牙被黢黑的脸衬的更白。 他嗓门扯的忒大,“早就看这俩货不顺眼了,偷鸡摸狗的,迟早栽跟头。” 这声趁了风能飘出二里地,金鸣和二赖子保准听的真亮。 俩人站在原地,看著王福顺跟陈虎说说笑笑地往河边的村子走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二赖子想上前叫骂几句,被金鸣一把拉住。 他看出来了,王福顺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隨便就能拿捏的软柿子,再纠缠下去,肯定討不著好。 不,他还有招。 金鸣后槽牙咬紧了,王福顺,你给我等著。 第30章 鱼汤招虎 “我叫王福顺,你呢?” “陈虎。” 王福顺提著串鱼,俩人扯著閒篇回了山河养鸡场。 一进院子,就听见“吱呀吱呀”的锯木头声,刘二还坐在院里忙活,手里的刨子把木料推得平平整整,木屑堆了一小堆。 “虎子你先坐,我去收拾鱼。”王福顺招呼一声,提著鱼往饭堂走。 上辈子在养鸡场待了几十年,吃的都是大锅饭,人多菜寡淡,想加点餐就得自己下厨。 在家里啥也不会的愣头青,硬生生练出了一手好厨艺。 菜刀拎起来就知道往哪下,刮鳞、开膛、去內臟,动作麻利得很。 “好嘞,你忙。” 陈虎也不客气,往刘二旁边的板凳上一坐,盯著他手里的木架瞧,“兄弟,你这手艺不错啊。” 刘二见了生人,流出拘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咧了咧嘴,发出一声“嘿嘿”。 王福顺把鱼泡在盆里,清水漫过鱼身,洗去表面的河泥。 菜刀“篤篤”几下,鱼鳞就颳得乾乾净净,开膛后掏出鱼鳃和內臟,再用清水冲几遍,鱼身雪白鲜亮。 他往锅里添了水,架在灶上烧著,又从菜窖里摸出块生薑,拍碎了扔进锅里,等著水开下鱼。 正忙著,院门口传来李丽娟的声音,远远地飘了进来:“刘儿,给你们送饭来了!” 王福顺从饭堂里探出头,笑著喊:“李婶子,我今儿在河里捞了鱼,熬了汤,你待会儿带回去些给铁山叔和孩子们尝尝。” “哟,没想到我们还有这口福!” 李丽娟端著个大搪瓷盆走进来,一进饭堂就看见王福顺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已经飘出淡淡的鱼香,“这鱼汤是你熬的?” 王福顺点点头,往灶里添了块柴:“瞎琢磨著做的,婶子不嫌弃才好。” “这要是哪家的姑娘嫁给你,可真是享福咯!” 李丽娟笑著打趣,“又能干又会做饭,打著灯笼都难找。” 王福顺只是笑笑,没搭腔,等李丽娟走后,才转身把她带来的搪瓷盆掀开。 里头是大白菜燉土豆,清汤寡水的,一点肉腥都没。 这准是李婶子掌的勺,要是南婶子熬菜,就算没肉,也会加半勺荤油。 加了荤油的菜汤泡著饼都香得很,能让人多吃好几个。 “吃饭啦!” 王福顺往灶里压了压火,大喝一声。 刘二听见喊声,停下手里的活,衝著李明舒的屋门喊:“吃饭了丫头!” 屋里没动静,王福顺又提高嗓门喊:“李明舒,吃饭!” 这才听见屋门“吱呀”一声响,李明舒急急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著针线,衣襟上沾著棉絮。 跑了两步,她才发觉手里还拿著东西,又红著脸跑回去一趟,把针线放下,这又才顛顛地跑过来。 刘二和王福顺都站在饭堂门口等著,陈虎见主人家没进屋,也跟著在门口站著,没好意思先动。 直到李明舒跑近,陈虎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这丫头长得真俊吶!” 李明舒怕生,往后缩了缩,半躲在王福顺身后,一双杏眼却好奇地上下打量著陈虎。 四个人在饭堂里坐定,桌上摆著鱼汤、大白菜燉土豆,还有半盆昨儿吃剩的黄饼子。 李明舒面前摆了一碗清水,这是王福顺特意准备的。 她用手指沾了点水,在光滑的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谁”。 王福顺指著陈虎介绍,“这是陈虎,我刚才捞鱼的时候遇上的兄弟。” 又转向陈虎,“这是我远方妹子,李明舒,这个是我兄弟,刘二。” 陈虎看了看李明舒,又看了看王福顺,没忍住,“哑巴?” 话一出口就发觉自己嘴快了,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问……” “没事。” 王福顺语气平和,“她小时候发高热,把嗓子烧坏了,说不出话。” 陈虎点点头,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我记得这山河养鸡场是一对双开的,你是在这做啥的?” “贏了块地,养点鸡,还有鵪鶉。” 王福顺往碗里盛了勺鱼汤,奶白的汤里飘著葱花,鲜味儿直钻鼻子,“真鲜亮,动筷动筷。” 陈虎瞪大了眼睛,“李铁山能在自己地盘上给你划地?” 附近几个村谁不知道李铁山那脾气,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 家里趁著子儿,早年跟指腹为婚的媳妇结了婚,开了这养鸡场,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咋会让他在这养东西?” “嗯,之前帮了他点小忙。” 王福顺没多说,低头喝了口鱼汤,鲜得眯起了眼。 “害了病的鸡不会是你治的吧?” 陈虎猛地一拍大腿,“前阵子就听说,山河养鸡场的鸡得了怪病,好几个兽医来瞧都没看好,后来说是李铁山自己给鼓秋好了,我就说不对劲,他哪懂这门道?原来是你啊!” 王福顺也不推脱,坦然点了点头。 陈虎这小子,第一次见面就替他懟金鸣和二赖子,是个“敞亮”人。 虽然说话不过脑子,但人哪有十全十美的? 他现在正缺个手脚麻利的帮手,刘二闷葫芦一个;李明舒一个姑娘,哪里捨得让她乾重活? 陈虎正好能补上这个缺。 “好傢伙,兄弟你还是个能人!” 陈虎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佩服,“难怪李铁山肯给你划地,这可是救了他的养鸡场啊!” “那你呢?” 王福顺反问,“平时靠啥营生?” “家里娃多,我是最小的一个,没人管,也没啥能耐,就是一身子力气。” 陈虎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开了春帮大户人家种种地,夏天去城里找份儿扛活的活计,秋了回家收了地,再去帮別人家收庄稼,挣点辛苦钱过日子。” “冬天呢?” 刘二难得插了一句,他话不多,却听得认真。 “猫冬嘛!” 陈虎嘆了口气,“累了一年,总得歇歇。” 其实不是想歇,实在是没辙,这地方的冬天虽不如北疆冷,但天寒地冻的,根本寻不到活计,只能在家閒著。 王福顺心里一动,抬头看著陈虎:“虎子兄弟家在哪?远不远?” “不远,就隔壁村,走路半个钟头就到。” “要是不嫌弃,你以后一天两次来我这帮忙喂喂鸡和鵪鶉?” 王福顺斟酌著说,“我可以付工钱,就是少点,一个月十五块,也管饭。” “要是顿顿吃这么好,不给钱也中。” 陈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城里的夏天,肩上压著百十来斤的水泥袋子,一天干十三四个小时,汗珠子摔八瓣,到手也就三四块钱——钱不好挣啊! 钱不好挣。 在冬里能寻个活,陈虎相当知足。 两人就这么商定,早上一趟晚上一趟,帮忙餵两遍鸡和鵪鶉,忙完之后想回家或是想在厂子待著都行。 没成想,吃过饭就立马乾上了活儿。 炕上要铺木板,还得铺垫料,说是明天就要接鵪鶉苗了,得赶紧收拾妥当。 陈虎也不閒著,跟著王福顺、刘二一起搬木板、铺垫料,手脚麻利得很,一点不偷懒。 直到夕阳西下,陈虎才扛著自己的褂子,走出山河养鸡场。 晚风一吹,他才回过味来,刚才还担心王福顺年纪轻轻的,会不会遭骗。 现在看来,这小子心思透亮的不行,不骗別人就不错了! 餵鸡的活儿他也上了手,轻鬆得跟逛了两圈没差。 而且这儿不仅管饭有钱拿,还能瞧见那俊丫头,心里头也跟著敞亮。 陈虎越想越觉得这活儿找对了,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心里盘算著明儿可得赶早来。 第31章 满堂红 “王福顺是吧?你的鵪鶉送到了,签个字。” 送货的汉子把装满鵪鶉苗的竹筐往地上一放,扬起手里的单据。 王福顺接过笔,笔尖在粗糙的纸上划过,规规整整落下三个字:“王福顺。” 墨跡洇开,像是破了土的芽。 几人前一宿把火炕收拾得妥帖。刘二打的木架厚实又稳当,榫卯扣得严丝合缝,没用上一个钉子。 老木匠的手艺真不是吹的,王福顺看得嘖嘖称奇。 这手艺在城里都能挣大钱,刘二却守著拉牛车的营生,真是白瞎了这身本事。 木架上铺的垫料匀匀实实,暖烘烘的,就等著小傢伙们落户。 柴火的去处王福顺早打听明白了,一担柴一百斤,两块钱。 价听著不贵,可五个炕里三个要二十四小时烧著保温度,再加上人睡的炕,一担柴撑死烧两三天,而且几个小时就得填次柴火。 这细算下来,钱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王福顺总算明白,为啥李铁河总念叨孵化场赔钱。 这么贵的柴火,又孵不出鸡苗,不赔才怪。 王福顺摸了摸兜里瘪瘪的钱袋,嘆口气,满脑子只有“挣钱,挣钱,挣钱!”。 鵪鶉到地第一天,下蛋的还在少数,稀稀拉拉捡了几十个。 等第二天稳定了,蛋就下得勤了。 王福顺让陈虎跟著刘二餵粮、换水、烧炕,自己则要跟李铁河去集上卖蛋,顺带收蛋壳。 这回鵪鶉下了二百三十多个蛋,鸡蛋攒了三百多个。 鸡蛋里竟有五十个双黄的,比往常数高出不少。 王福顺琢磨著,准是前些天装拆木板挪鸡窝,把鸡给嚇著了。 鸡一受惊嚇就爱下双黄蛋,那蛋比普通鸡蛋大一圈,买的人看著稀罕,卖的人心里疼。 原本是两个蛋的收成,变成了一个,还孵不出小鸡,纯亏。 还好挑拣出的种蛋有一百六十多个。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能把鸡养成这样王福顺很知足了。 他让李明舒把种蛋送到南兰心那儿,余下一百四十个白蛋,全留著换蛋壳。 蛋壳磨成粉,能给鵪鶉补钙,鸡赚的钱是小数,鵪鶉才是真正生钱的宝贝。 集上刚开市,人声就炸了锅。 王福顺刚把小黑板一摆,摊位立刻被围得水泄不通,全是上周约好拿鸡蛋壳换鸡蛋的乡亲。 “今儿就带了一百四十多个鸡蛋,排队!不排的不给换。” 王福顺嗓门一喊,又拿起粉笔往小黑板上加了一句,“排好队,不许插队,不然不给换!” 两个娃娃跑了过来,这是王福顺上周就用两个糖块收买来的。 这俩孩子就是换蛋的保安员,只要有人不遵守规矩或者是看不懂牌子,两个娃娃就围上去解释。 七八岁的年纪正像瓷娃娃一样可爱,村里的人又都惯孩子,只要是孩子说话,大人准时在那乖乖听著。 秩序维持的比王福顺想像中还要好。 李铁河起初还纳闷为啥要找两个娃娃跑来跑去,后来才回过味来 卖蛋、卖鸡才是正经生意,不能耽误。 要是人全扎堆抢著换蛋壳,把想买蛋的主顾挤走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王福顺也没想到人会这么多,几乎把集上买活物的客户全招揽来了。 他跟李铁河被里三层外三层地拥著,围得密不透风。 刚开始,王福顺还挨个数一数蛋壳数,到了后来,手一掂量,差不多沉的,直接往尿素袋子里一丟,乾脆利落。 眼见著鸡蛋越来越少,围上来的人也散了些。 王福顺这才腾出空往四周扫了一眼,一眼就瞥见上周买鵪鶉蛋的年轻女人。 她站在人群外围,眉头皱著,像是等得著急。 王福顺招呼著李铁河,“铁河哥,帮我盯会儿摊,我去去就回。” 女人可是大客户,得罪不得。 他麻利挤过去,引起周围人的不满。 可王福顺却不在乎,他笑著喊:“姐姐,今儿要多少鵪鶉蛋?” 女人又看了一下表,语速很快,“你有多少?” “今儿多,二百三十多个。” 听了数,女人眉头一展,爽快地说:“都要了,多少钱?” “按二百三十个算,多的送您,六十九块。” “给你七十,不用找了,筐还算我的。” 王福顺心里一动,趁热打铁:“您要是需要固定送货,离得不远的话,我每周给您送一趟,也省得您跑集。” 女人思索片刻,点头道:“成,那你周末去趟龙山村,今儿我赶时间。” 龙山村离得不算远,登上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王福顺一口应下,“成,咱就这么定了,周末不见不散。” 他跑回摊位取了装鵪鶉蛋的筐,女人照例掏出块花手绢,裹在筐把手上,提起来就大步流星地往集市外去。 等王福顺回到摊上,鸡蛋换完了,也没啥人了,李铁河凑过来问,“全卖了?” 王福顺点点头:“全卖了,七十块。” 跟李铁河没必要藏著掖著,他是自己的投资人。 李铁河咂了咂舌,一脸惊嘆:“二百块钱投进去,才一周就回了七十?这比耍钱出老千来钱还快!” 正说著,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嫂子走了过来,问: “小兄弟,这鵪鶉蛋还有没?我家小子听集上的娃念顺口溜,说这蛋补脑,贵是贵点,想买点尝尝鲜。” “没了!” 王福顺抱歉地笑笑,“下周赶早来,我多留些。” 今儿一进集,他就听见半大的小子们绕著摊位喊:“过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就收鵪鶉蛋!” 这都是他用糖块“收买”的人形gg位。 仅仅立了一天牌子,跑了一天gg,就有不少人来问。 他心里暗自高兴,这初步的营销策略,算是打出去了, 这年头的人,就爱尝新鲜,家境好些的,也愿意花钱买个稀奇。 鸡蛋换得差不多了,没换上的人也陆续散去。 王福顺和李铁河靠在鸡笼子上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 天虽然冷,可刚才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著,手里又攥著满噹噹的钱,浑身燥热得很。 李铁河更是没见过这场面,上次的小黑板已经让他觉得新鲜,没想到这周更厉害。 您猜怎么著? 今儿带来的种蛋、白蛋,刚孵出来的鸡苗,还有拎出来卖的鸡,全被抢空了! 第32章 生意太好,又怕遭记恨 “俺滴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啊!~” 李铁河的歌声破锣似的,震得王福顺耳朵嗡嗡响,他掏了掏耳朵,实在没法恭维。 可他也能理解,从早先睁眼就看著一手养起来的鸡死几个,到如今上趟集就能揣回满兜子钱。这前后不过两个月,可这天上地下的落差,换谁都得高兴过头。 王福顺实在扛不住了,嘴里嘟囔著“叔,咱要不,歇会儿呢?” 李铁河眼里闪著光,“王福顺,你知道我现在最高兴的一件事是啥不?” “是啥?” “就是把你留下。” 李铁河咂了咂嘴,语气里带著点感慨,“我这人没能耐,从小就跟在我哥屁股后头转,大了跟著我哥干养鸡场,啥心都不用操。” “直到这鸡害了病,一批批地死,药汤子灌了一瓢又一瓢,还是眼睁睁看著它们蹬腿,我才觉得,哥好像也不是万能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揉了揉眼睛:“我岁数大了,话多,你別挑理。” “哪能啊,铁河叔。” 王福顺也乐了,“多亏你当初肯给我赞助那二百块,不然我哪来的这老些鵪鶉。” “嘘,小点声。” 牛车停在孵化场门口,李铁河比了个“嘘”的手势。 大哥和媳妇不知道他入股了王福顺养鵪鶉,他俩要是知道自己把钱投给你这毛头小子养鵪鶉,还不得把他给撕了! “下车!” 李铁河从牛车上跳了下来,手里紧紧攥著装钱的布口袋,“这回多亏你了,我得让你嫂子多给你结点儿钱!” 王福顺心里也美滋滋的,临从集市走,特意让肖屠户给他嘎了两斤猪五花。 麻绳拴著肉,油光鋥亮的,粉里带红的顏色正是顶顶新鲜的模样。 他心里想著,等再攒点钱,把这一栋舍盘下来,那就更好了! “嫂子!我们回来了!” 一进院子,李铁河就把沉甸甸的布兜子往南兰心手里一塞,脸上的笑都溢到耳朵根。 南兰心疑惑地打开兜子,花花绿绿的票子装了大半袋子。 她眼睛都直了,愣在那儿半晌没说话:“这……这得有三百块?” “可不是嘛!” 李铁河唾沫星子横飞,“一周的鸡蛋、刚孵出来的三十多个鸡雏,还有十几只母鸡,全卖光了!” “嫂子,你是没见著,今儿个咱摊前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冲咱来的,这都是福顺的功劳!” 李丽娟端著刚沏好的茶水走进堂屋来,“那是大傢伙知道咱家鸡好!” “才不是呢!” 李铁河摆手,“福顺上周想出那鸡蛋换鸡蛋壳的路子,把集市上的人全聚在咱们摊前了!” 南兰心却没笑,眉头拧了起来:“那不也是换鸡蛋的人多吗?种蛋、鸡雏咋也卖得这么好?” “这就得说铁河叔上周铺垫得到位。” 王福顺接过话头,“上周有人问换鸡蛋的事儿,铁河叔就一个劲儿跟人说咱家种蛋好,蛋壳厚实,报窝率高,孵出来的鸡仔能扛冻、不生病。听得人多了,总有信的。” “再瞧见咱摊前排那么长的队,可不就跟著抢嘛。” 这是典型的羊群效应。 就跟赶庙会似的,哪儿人多往哪儿凑,总觉得人多的地方准有好东西,別人抢的咱也不能落下。 可南兰心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么说,咱们这是把別的摊子的主顾抢走不少?” “放心吧婶子,也就这一两次热闹。” 王福顺需要鸡蛋壳,但有鸡蛋壳的前提是得吃鸡蛋。 二十个鸡蛋不算少,村里人大都捨不得吃,都想攒著换钱给娃交学费、扯布做衣裳。 突然有了蛋壳换鸡蛋的路子,人们会觉得是用没用的壳换有用的蛋,这是薅羊毛,就会无意识地多消耗鸡蛋。 说白了,王福顺的法子就是为了让大家多吃鸡蛋。 等家里的鸡蛋消耗完了,要么从外边买,要么买种蛋孵鸡、买鸡雏养著,所以这阵子种蛋、鸡雏才卖得火。 再有些条件好的,不愿意等,或是早就犹豫想买鸡却一直没下手的,王福顺相当於是推了他们一把。 很快,各家拿钱买了鸡,鸡蛋跟鸡反而会进入一个卖不出的平淡期。 “我怕的不是这个。”南兰心嘆了口气,“我怕的是风头太盛,树大招风,容易遭人记恨。” 她接著说,“咱这一片就这么大的市场,你把生意都抢了,別人喝西北风去?难免有人背后使坏,夜里往鸡舍扔石头、撒药,或是往井里兑脏东西,那可就毁了。 王福顺顿了顿,现在確实没有像后世那样完善的防护措施,比如监控;如果有监控,无论逃多远都能逮到人 他问道,“附近还有更大的养鸡场吗?” “没了。”李丽娟接口,“就还有两个农户自己养鸡,但论起种蛋、鸡雏,咱山河养鸡场在这一片就是大头。” 话说得不假。 这年头会看种蛋的人少,报窝率低,没几家敢做种蛋生意,山河养鸡场是附近几个村落里独一份的。 几乎所有养鸡户的种鸡,都是从这儿进的。 而且李铁山心思细,每淘汰一批公鸡,就会托关係从外地进些不同血源的公鸡,这样孵出来的鸡仔,遗传病少,长得也壮。 搁前些年运输不发达的时候,能控制一片屯子的种蛋供应,那是相当风光的事,走到哪儿都受人待见。 可近些年交通方便了,养鸡户也越来越多,做种蛋生意的自也是越来越多。 要是惹著了周边的养殖户,人家大不了去更远的地方进鸡。 选择多了,谁都愿意选让自己舒心的厂家,没人愿意看別人的脸色。 王福顺琢磨了片刻道,“这事儿好办,咱们可以联合那两个养鸡户。” “让铁山哥去交涉,就说咱这儿种蛋报窝率高,要是他们愿意从咱这儿进种蛋、鸡雏,咱可以把价儿降点儿。” “这样一来,咱赚了钱,他们也得了实惠,是互利互惠的事儿,自然就不会把咱当成眼中钉了。” “眼中钉?”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李铁山叼著菸捲走了进来,“谁敢把我李铁山当成眼中钉?” 第33章 耳尖上的落梅 菸捲在李铁山嘴角燃著,他刚定完料回来,远远就听见院子里说话的声音,走近了又听见“眼中钉”三个字,心里的火立马就上来了。 他李铁山在这一片活了几十年,还没人敢把他当成眼中钉。 南兰心赶紧上前,小声劝道:“你別咋咋呼呼的,咱这阵子生意太火,把別人的主顾都抢了,难免有人心里不舒坦。” “咱得想个长远的法子,別赚了眼前的钱,惹了一身麻烦。前几年老王家的养猪场,就是教训。” 李铁山也知道是这么个理,可他是个要脸面的人。 当著这老些人的面,让他拉下脸听一个毛头小子的主意,尤其还是在媳妇眼么前,这面子往哪儿搁? 他往炕沿上一坐,“咚”地一声,炕板都跟著颤。 右手把嘴里的菸捲狠狠摁灭在炕沿上,火星溅起来,烫出一个焦黑的点。 “啥长远法子?” 李铁山粗著嗓门,“咱凭本事赚钱,鸡是咱起早贪黑餵的,蛋是咱守著炕孵的,人家愿意来买,关別人屁事?” “谁敢背后使坏,我打断他的腿!让他知道知道,我李铁山的能耐!” 在场的谁不知道李铁山的驴脾气? 真惹急了,他真能拎著锄头去人家里理论。 一屋子人都噤了声,屋里的猫也夹著尾巴悄悄溜出了院儿。 只有李铁河出来打圆场,他搓著手:“嫂子,快给福顺把帐算了,早算完早让他回去忙活去。” 南兰心瞪了李铁山一眼,没接他的话,打开桌上的帐本,指腹在纸页上划过,应了一句:“好。” “一百六十二个种蛋,一个两毛,总共三十二块四,按之前说好的抽两成利,是二十五块九毛二分,婶子给你凑个整,二十六块。” 她抬眼看向王福顺,语气缓和了些,“这回鸡卖得多,你跟著铁河去集上,免不了互相帮衬,婶子给你加二十块辛苦费。” 李铁山的脸“唰”地就黑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给他那么多干啥?” 卖的是自己家的鸡和蛋,这小子不过是搭了把手,凭啥给二十块辛苦费? 媳妇啥时候把这毛头小子看得这么重了? 谁也没敢搭腔,李丽娟低著头,手捋著衣服上的线头,眼角却瞟著两人的神色。 南兰心没理他,朝王福顺招了招手:“福顺,来。” 王福顺这才从墙角挪了过去,他能感觉到李铁山的目光像刀子似的扎在背上。 南兰心二话不说,从布兜子里数出四十六块钱,票子叠在一起,塞到他手里:“回吧,路上慢著点。” 王福顺攥著钱,“谢谢婶子。” 李铁山猛地站起身,“我说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你没听见吗?” “我不想跟你吵。”南兰心也来了气,声音拔高了些。 “你就是看不上我!” 王福顺见势不妙,攥著钱飞速地窜出门去。 他刚跑出院子,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像是李铁山摔了什么东西,接著李铁河跟李丽娟也一前一后跑了出来。 看来这俩人吵架不是第一次了。 王福顺上了牛车,回头冲李丽娟喊:“李婶子,今儿不用送饭了,厂里有白菜和土豆,还有剩的饼子,我们自己弄点吃的就行!” 等到王福顺驾著牛车走远了,李丽娟才拧著李铁河的耳朵,声音尖利:“他车上掛的那两斤猪五花,哪来的钱买的?你偷偷给他塞钱了?” “二哥,明舒,虎子,我回来了,看我带啥回来啦!” 王福顺的吆喝声打破了山河养鸡场的安静。 三个影子蹲在屋外头,刘二和陈虎光著膀子,手里拿著粗布,正埋头刷著收回来的鸡蛋壳。 蛋壳上的蛋清、污渍被刷得乾乾净净,堆在旁边的木盆里。 李明舒则蹲在旁边的土地上,用树枝写著字,地上的土被她划出一道道痕跡。 听见王福顺的声音,三个人都起身迎了过来。 陈虎眼尖,一眼就瞧见了牛车旁掛著的猪五花,油光鋥亮的,粉里带红,馋得他咽了口唾沫:“肉?你买肉回来了?” 这才上岗第二天,第一天燉了鱼,第二天就买了肉,冬天里这么个吃法,比过年还强,谁还好意思腆著脸要工资? “嗯,今儿给大家开开荤。” 王福顺笑著把肉摘下来,心里美滋滋的。 卖鵪鶉蛋赚了七十,买肉花了五块,南婶子又给了四十六,这一趟下来,净赚一百一十一块。 自己一周就赚出来爹两个月的工资,底气顿时足了不少。 等周六去龙山村谈了买卖,鵪鶉蛋有了固定销路,以后赚钱的日子还长著呢。 虎子刚加入没几天,王福顺还没摸清他的底细,就没敢把赚的钱数公开。 他把肉递给李明舒:“我还有事要忙,丫头做饭吧,燉得烂乎点。”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沓毛票,零零散散的,加起来一共四块多,塞到刘二手里:“二哥,一会儿去买点做饭要用的佐料,酱油、醋、花椒啥的,再给我带个黄桃罐头。” “剩下的钱,你跟虎子看著买,见了什么別的想吃的,就买,钱必须花完了!” 陈虎在旁边搭腔:“我没啥事,跟二哥一起去转一圈去。” 王福顺摆摆手,“嗯,去吧。” 刘二和陈虎走了,院子里就剩下他和李明舒。 收回来的鸡蛋壳上还有不少屎或者土,得先用加了盐的水泡一泡,杀杀菌。 等洗净了,再过遍热水,最后摊在太阳底下晒乾,磨成粉,就能兑到鵪鶉粮里,给小傢伙们补钙了。 王福顺去牛车上卸蛋壳,就瞧见李明舒站在井边,细胳膊细腿地扽著井绳,井绳勒得她手腕发红,半桶水已经扯到一半的距离。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那双发狠的眸子,是只被逼到墙角的小野猫。 也不知道这么小的体格子里,咋存得住这么多劲儿。 王福顺站起身,走到井边,“我帮你打水。” 他的手跟李明舒的手错开,握在井绳上,两人的手没挨著,可嘴呼出的热乎气,在井口上方缠在一起。 李明舒的耳尖倏地红了,耳尖上那颗小小的红痣,艷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水桶终於晃出了井,王福顺借著劲儿,把水桶往上提,水“哗啦”一声倒进她的木盆里。 “先给你用,我再打一桶。” 他说著,又把水桶放了下去。 李明舒抱著满满一盆水,颤颤巍巍地往饭堂走。 她刚一进饭堂的门,盆端在手里,躲在门后。 一手按著自己的胸口,里边装的东西正“咚咚”地狂跳;另一只手摸著脸,烫得嚇人,像是著了火。 这是咋了?难道是刚才在井边冻著了? 她心里犯著嘀咕,眼睛却忍不住往院子里瞟。 第34章 肉燉好了,人却得走 王福顺蹲在院子里,双手在木盆里搓洗著鸡蛋壳。 壳上的粪渍、泥土被井水泡软,浑浊的水顺著盆沿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泥洼。 另一边的饭堂里,李明舒把手浸在冷水里,凉意顺著手指尖往胳膊上窜。 等手背凉透了,她再抬起手来,贴在发烫的脸上。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下那股热意。 过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温度总算降了些,她心里嘟囔著:“好像也不是发热。” 她这才转过身,把那两斤猪五花放进盆里泡著,肉上沾著点灰和草屑,是刚才掛在牛车旁蹭的。 李明舒细细搓著,直到只剩下油星子在水里浮著。 王福顺正搓著蛋壳,听见院大门“吱呀”一声响,回头一看,刘二跟陈虎从外边回来了。 刘二怀里抱著个黄桃罐头,玻璃瓶子亮晃晃的,像是捧了个传家宝,陈虎手里则拎著好几个瓶子,叮叮噹噹撞在一起响。 陈虎性子急,几步就跳到饭堂门口。 门是关著的,他臂展长,一手把所有东西都揽在怀里,另一只手猛地拉开门,瞧见李明舒正低著头切肉。 “妹子,给你送佐料来!” 陈虎把瓶瓶罐罐都搁在锅台旁,眼神从切的四四方方的肉上扫过。 真稀罕人吶,往常只有过年才能捞著这么一顿。 末了,他退到门口,又补了句:“妹子,你是热吗?觉著热的话哥帮你把门开著。” 说著,他捡起块砖头把门支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屋里头的热气散去不少。 “做饭屋头闷得很,得串串气,別给你闷坏咯。” 说完,他满意地点点头,往王福顺那边去了。 留在饭堂里的李明舒,刚压下去的心跳又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她想,自己一定是害了病,等会儿得去寻南婶子要片药吃,不然这心吶,总不安生。 陈虎跑到王福顺身边,瞅著盆里的鸡蛋壳,好奇得不行,张嘴就问:“你这是干啥呢?搓这些碎壳子有啥用?” “这是我收回来的鸡蛋壳,晒乾磨成粉,用来给鵪鶉补钙的。” 王福顺手里没停,继续搓著壳。 陈虎一脸懵,眨巴著眼睛:“补盖?盖啥?盖房顶吗?俺会盖,俺爷就是瓦匠,小前跟著玩过!” 王福顺揉了揉眉心,觉得跟他解释“补钙”太费劲,不如说直白点:“带毛的畜生吃了这个,蛋下的更多、更结实。” 陈虎立马点了点头,一拍大腿:“俺知道!这叫吃啥补啥,吃壳补壳,下的蛋就不会破了!” 他瞧见一旁的水桶空了,顺手一捞,把空桶丟进井里。 绳子“唰”地滑下去,膀子一绷紧,肌肉块鼓起来,没几下就把满满一桶水捞了上来。 打完了水,陈虎继续问,“洗乾净了之后干啥?” “得用水煮一遍,杀杀菌,但是明舒正用著锅煮饭呢,得等她做完饭。” 陈虎这就要往柴火垛那儿跑,“成!那俺现在去抱柴火,等会儿煮壳子快!” 正说著,李明舒从饭堂里出来,手里还握著锅铲,挥著胳膊。 正在这时,两道声响同时响起—— 陈虎抢先应了一声,“来啦!” “顺子,你妈喊你回家!”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盖过了陈虎的吆喝。 王福顺心里一沉,头猛地向声源处转去。 只见一个穿著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蹬著辆自行车出现在门口。 正是五爷王国义。 “五爷,你咋来了?” 王福顺站起身,手里还攥著个鸡蛋壳,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早有料想,自己没去学校上课的事迟早会被妈知道,但没想到这么快。 王国义把自行车一停,一只脚撑著地:“你妈托人问了技校里的老师,说是你从秋收往后这么些日子,一直都没去上课,急得满屯子疯了似的找你,到处问人见没见著。 “这不,电话打到我这来了,让我赶紧寻著人,赶紧给领回去!” 他一拍自行车后座:“上车!別让你妈等急了,不然她能来这儿把你薅回去!” 王福顺回头衝著三个人说:“二哥,虎子,你俩带著明舒先吃饭,不用等我,我明儿一早就回来。” 刘二和陈虎对视一眼,都虎视眈眈地看著王国义,手里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他们是王福顺招来的,自然要护著他,生怕这陌生人是来寻事的。 王国义的声音大,饭堂门口的李明舒也听得真切。 福顺哥的家里有事,难不成是……是自己家的人寻上门了? 她心里一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要是爹和娘真的找来了,想把她领回去,她不能让福顺哥为难,大不了她自己走就是了。 王国义吸了吸鼻子,一股浓郁的肉香从院子里的土坯房飘了出来,油润润、香喷喷的,直往鼻孔里钻。 这股味,保准是红烧肉!他咂了咂嘴:“哟,你这儿吃的不错啊!能吃上红烧肉,比过年还舒坦!” 王福顺试探地问:“五爷,要不就在这吃了再走?明舒燉的肉,味道挺好的。” “得了吧你!” 王国义摆了摆手,“你还敢耽误?再晚一步,你妈能把村子掀了!赶紧的,上车!” 他把自行车掉了个腚,车座子对著王福顺。 刘二往前迎了一步,沉声道:“我也去!” 他不放心王福顺一个人回去。 见刘二、陈虎两尊门神似的立著,眼神里满是戒备,王福顺赶紧出声安抚: “没事,二哥,就是家里有点事,我妈担心,没啥大不了的。你带著虎子跟明舒好好看著厂里,照顾好鵪鶉和鸡,我很快回来。” 他又看向李明舒,语气放柔了些:“明舒,別拘著,好好吃饭,好好练字,我保准在呢,不用怕。” 天塌了还有爷们顶著,哪能让小丫头瞎操心? 王福顺跃上王国义的车座子,坐稳了:“回吧,五爷。” 王国义脚往脚踏上一踩,车子“嗖”地一下衝出了院子,风颳得耳朵嗡嗡响。 他回头笑著说:“別说,你这几个兄弟还真不赖。” 王福顺刚想应声“是”,王国义的下一句话就飘进了耳朵里:“那闺女是叫明舒?长得怪好看的,是你新处的对象?被子是给她整的吗?” 第35章 有些打,要挨 王福顺回头一望,养鸡场门口立著三个人影,像三棵瘦挺的树,已经拉开了老长一段距离。 “五爷你可別瞎说!这闺女是我和我妈吃席的时候碰上的。” 王福顺突然觉得脸有点热,赶紧把遇见李明舒的事跟王国义复述了一遍。 他又挑挑拣拣地把上辈子知道的事掺了进去,只说听人念叨这闺女在家常挨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王国义听了眉头直皱,手在车把手上“啪”地猛拍一下,声音震得王福顺耳朵眼发麻:“哑巴?不给饭吃?挨打?这是旧思想,要严批!这都啥年代了,还敢这么磋磨闺女!” 王福顺没想到五爷的反应这么激烈,看那样子,像是立刻就要掉转车头,衝到李明舒家里去拆房梁。 王国义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小顺子,有啥事一定要喊五爷。这闺女的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单单是吃不起饭,不至於冒著风险跑出来,家里头指定还有別的糟心事。” “知道了,五爷。” 王福顺眉头拧了拧,五爷的话正好戳中了他的心思。 李明舒只在地上写过自己在家挨打、吃不饱饭,才逃了出来,可真就这么简单吗? 上辈子她是因为被家里逼著嫁人,才一步步落到那般惨状,难不成这次跑出来,就是为了躲那门亲事? 车子刚拐进自家村子,隔了老远就听见院里传来的吵闹声。 “嫂子你別劝我!等这个混小子回来,俺肯定把他打死!家里为了把他送出去念书,花了多少心血?求了多少人?” “他倒好,直接不去了!” “你这个老不死的装糊涂?说话!” 別的声音一概听不清,只有赵桂荣的怒骂声穿透院墙,直往耳朵眼里钻。 院门敞著,王国义骑著自行车“叮铃”一声停在院当间,车铃声清脆,屋里头的声响顿时静了下来。 王福顺跳下车座,手心全是汗。 他琢磨著该怎么跟妈解释—— 这年头,村里人大都觉得铁饭碗才是正途,进了厂、端了公家的碗才算有出息,做买卖又累又没保障,还容易被人戳脊梁骨,说不务正业。 王国义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车梯子“咔嗒”一支,衝著屋里喊:“人我给你们带回来了,先彆气,听孩子好好解释,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未必是坏事。” “王福顺!你还知道回来!” 赵桂荣“噔噔噔”从屋里冲了出来,隨手抄了个笤帚,用力攥著劈啪作响,“你给俺站那儿,不准动!” 要是搁以前,王福顺听见妈这声吼,早脚底抹油溜了。 上房、翻墙,各种高难度动作做得利落,別说赵桂荣这个中年妇女,就是再来两个年轻小伙,也未必抓得住他。 可今天,他不能跑。 跑了,就等於认了『错』;站著挨这顿打,是他给母亲的『態度』,也是给自己的『誓言』。” 笤帚“啪”地一下落在屁股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王福顺齜了齜牙,却一声没吭。 赵桂荣愣了愣——今儿这混小子咋回事?没跑?还乖乖站著挨打? 她心里的火气莫名又涨了些,这是不认错的架势! 不认错就打到他认错! 这么想著,第二下笤帚就落在了背上。 “妈!別打了!” 王玉华从屋里冲了出来,声音还没落地,就被赵桂荣的第三下笤帚声截断了。 第三下重重地落下,就听一声沉雷似的吆喝:“行了!差不多就得了,先听孩子咋说!” 是他爹王广善。 王福顺心里一松,看来今儿这事真闹得不小,爹平时在学校窝著,给祖国的花朵浇水鬆土,除非天大的事,否则绝不会中途回来。 屋里屋外的亲戚见孩子已经回来了,也不再劝,纷纷打了声招呼,悄没声地走了。 都是一个村的,谁家没点子事儿,再留下来討人嫌。 等人走光了,赵桂荣笤帚头指著王广善,“就是你惯得,俺倒要听听他咋解释。” “妈,坐。” 王玉华见赵桂荣停手,赶紧从屋里搬来了小凳,又给爹递了一个。 眼神瞟向五爷那边的时候,王国义接上一句,“五爷刚骑车骑得屁股麻了,站会儿直直腰杆子。” 王福顺站在院当间,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妈,我在外边做买卖了。” “做买卖?” 赵桂荣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腚大小个娃,你还做上买卖了?你让你爹跟五叔说说,招不招笑!放著好好的学校不去,非要去瞎折腾,是不是日子过的太舒坦了?” 王广善站在墙根,不吭气。 他心里清楚,儿子之前跟他提过想做买卖,还偷偷塞了点钱给他,虽然不多,但也是支持。 王国义也没吭声,他刚从王福顺的养鸡场过来,亲眼瞧见了那几个人儿,知道这小子是真有正经事做。 赵桂荣见两人都不搭腔,气氛不对劲,这才回过味儿来。 五叔肯定是知情的,不然自己这边刚闹起来,他那边就把人接回来了,说不定还帮著这混小子瞒著自己! 她转而瞪向王广善,脚下攒著劲,只等他承认就窜过去给他一脚:“你也知道?” 王广善赶紧摇头,摆著手说:“我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 他確实不知道儿子具体想做啥,只知道他想干点事,塞钱也是出於当爹的支持,没多问过。 “爹不知情,我跟別人在李家村的养鸡场合伙,养了点鸡。” 王福顺赶紧接过话头,生怕妈再跟爹吵起来。 赵桂荣嘟囔著:“怪不得你老跟刘二同进同出的。” 但又话锋一转,语气更冲了,“跟他能混出个啥名堂?老实给我回学校去!老师说了,你再不回去,就要开除了!家里送去多少东西才把你弄进去的,心里没点数吗?” “咱家没啥能耐,毕业后进了厂端著铁饭碗不好吗?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到了点就下班,按月拿工资,不用担心明天卖不好就吃不上饭,也不用因为积了货上火。” “就这么稳稳噹噹地上班、结婚、生个娃,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多好?咱家哪像別人家,有余子儿撑著你?” 赵桂荣手里的笤帚鬆了松,语气越说越软。 王福顺嘆了口气,他不需要別人撑著,自己就能撑起来。 可钱都被他藏在养鸡场的炕缝了,这会儿没带回来,也没个佐证。 正左右为难,就听得王国义把话茬接了过来:“好了,侄媳妇,我来说句公道的。” 第36章 学校留坑,养殖放行 王国义接著说,“顺子说的是真的,我去看过,是有点章程的。” 不是过年过节,就个寻常日子,能烧得起红烧肉的厂子,他活这么大还没见过! 这臭小子,在外头过得比家里还滋润。 赵桂荣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 五叔当过兵,枪林弹雨里滚过,性子直得像钢筋,他嘴里的话,在村里公章还顶用。 可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你哪里学的养鸡?又是哪来的钱?” 她眼神在院里扫了一圈。 老不死的兜里那点碎银子,向来掐在她手里;闺女在家忙里忙外,也赚不著啥钱。 难不成是五叔私下出了钱帮衬? 王国义赶紧摆了摆手,笑著说,“別看我,我可没帮上啥,就是前段日子帮娃整了点棉花和布。” 王福顺赶紧接话,找了个大家都容易接受的由头: “我学校里有几个家里趁钱的同学,手里也有点閒钱,想著一起弄出点名堂来,就凑了点本钱。” 两个问题,避开“哪里学养鸡”,只答“钱从哪来”,妈保准发觉不出来他岔开话题。 王福顺又悄悄把赞助人从李铁河换成了“同学”。 这个由他设定的“同学家”远在城里,妈就算想问,也摸不著门路。 王福顺做好了一切被妈刨根问底的准备,琢磨著再往妈不认识的人身上扯扯。 却没想到赵桂荣的思路猛地拐了个弯:“整棉花和布干啥?难不成是你那厂子里头,连厚被都没有?” 王福顺还沉在自己的思路里,一下没返过味来,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哎哟喂!” 赵桂荣的嗓门一下子软了,“在厂子里头没厚被子,都是咋熬过来的哟......” 其实晚上烧了炕,鸡舍里又拢著热气,倒也没那么冷。 可妈心里繫著的,从来都是外边裹的,肚里填的。 王福顺一边惊嘆於妈这跳脱的思维,一边心里暖烘烘的:“妈......” 赵桂荣话锋一转,语气又硬了些,“但妈还是觉得,铁饭碗比养那些带毛的东西强。” “你以为养活物那么容易?东屯老周几年前搞得什么先进法子,赔得媳妇都跑了。” “妈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道儿还多!不行!这事儿妈不同意!” 王福顺顿了顿,提出之前就想好的招儿,“爹去学校请个长病假,把坑儿留著,真不行了我再回去念书。” 他特意留了个缓气的口,没把路完全堵死,这是安抚妈的权宜之计。 但心里清楚,自己绝不会回头。 等把养鸡场做得风生水起,赚了实打实的钱,到时候再跟妈谈,她就能放心了。 一直站在墙根的王广善突然发了话,声音不高,却几乎直接定了局:“我觉著,顺子这个招儿不错。”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王广善向来不过问,每月按时上交工资,只管吃饭、睡觉,活成了个甩手掌柜。 可只要他开口,事儿就保准能定下——这是一家之主的威严。 王广善想著那晚,儿子在桌子那头里哭得撕心裂肺,嘴里翻来覆去就念著“赚钱、赚钱”,他也不知道这么大的娃,心里竟存著这么多事。 存著事好啊,证明儿子长大了,有担当了,不再是那个只会闯祸的浑小子。 “想做什么,就去做。” 王广善站起身,上前拍了拍王福顺的肩膀,“爹明儿就去城里给你请假去,放心吧。” 王福顺没想到父亲会这么支持自己——爹平时连句话都不会多说,家里的事全由妈做主。 “谢谢爹,谢谢妈......” 王福顺喉咙发紧。 他从来没指望沉默的爹会主动替他说话,这一句支持,比任何鼓励都管用,心里的坚定又多了几分。” “谢啥谢!” 赵桂荣横了他一眼,心里的气早就消得差不多了,可还是忍不住嘟囔, “借了人家的钱,心里到底是难安。万一你这买卖赔了,人家找上门来要债,咋整?” 她见老头拍了板,心里就算再不情愿,也觉得儿子提出的“留后路”法子可行。 可越寻思,越觉得不踏实:“借了多少?你跟妈说,妈出去跟街坊邻居借,咱把人家的钱还上,省得日后欠人情。” “好了妈!” 王玉华赶紧上前挽住赵桂荣的胳膊,一边给王福顺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交给姐,你就放心吧!” “顺子想做事,这不是好事吗?快別琢磨了,看看今晚做点啥好吃的!” 赵桂荣回头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不少:“要是不行,就赶紧回来上学,別硬撑!” “好了好了妈!做饭做饭!”王玉华一个劲地往屋里推她。 赵桂荣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那厂子里头,有没有冬天穿的厚衣服?妈明儿去扯点布,给你再做一套,別冻著。” “没事,妈,不冷。” 王福顺应著,心里却热得发烫。 鸡舍里的活物多,入了冬外边又加了保温层,干活上了劲,根本不觉得冷。 “妈明儿就去扯布,再给你做两套新衣服,换著穿!” 王玉华彻底把赵桂荣推回了屋,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柴垛的声响。 “行了,事儿也解决完了,我回家了。”王国义拍了拍身上的土,就要去推自行车。 “五叔,在这吃一口!咱俩喝点!也帮我多照看他点——娃儿还年轻,遇事容易衝动。” 王国义摆了摆手,“不了,不麻烦了。” “五爷,留这儿吧!”王福顺上前拉住车把,“今儿跟我爹好好喝点,明儿还得麻烦五爷送我回厂呢!。” 王国义愣了愣,想到自家两个娃都送在丈母娘家管著,自己回去也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没啥意思,这才笑著应了下来: “好好好,看来今儿是让你家这小子薅著了,不喝都不行了!” 他抬起手,带著风就要去拍王福顺的后脑,可落下的时候,却只是不痛不痒地揉了揉。 末了,他神秘兮兮地冲王福顺说,“伸手。” 王福顺乖乖地伸开手掌,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嗒”地落在掌心,糖纸亮晶晶的,在夕阳下泛著光。 第37章 一盆红烧肉,兑了一堆菜 第二天快到晌午,日头把炕头晒得发烫,堂屋的炕头还静悄悄的。 王广善和王国义两个大人,睡得不省人事。 昨儿夜里,俩人愣是把一整瓶老白乾喝了个底朝天,酒气熏得满院都是。 王广善兴奋过了头,甚至没发觉满满地一瓶酒怎地就剩了一半,只觉得喝的还不够尽兴。 他昨儿去学校请了两天事假,倒不用操心旷工挨骂。 可王福顺惦记著养鸡场里的鵪鶉,惦记著那几个眼巴巴等他回去的人。 眼瞅著日头快要挪到天中间,他实在等不及了,蹬上五爷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临出院前,他跟二姐喊了一嗓子:“姐,跟五爷说一声,车先借我用几天,过几天准送回来!” 经过了这遭,王福顺的心才算稍稍放回肚子里。 妈嘴上还是不依不饶,可爹站在了他这边,这就够了。 他攥紧车把,心里憋著一股劲,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让妈看见,他王福顺不是瞎折腾,是真能闯出一条路来! 养鸡场的大门敞著,王福顺一眼就瞧见,陈虎、李明舒,刘二,三个人整整齐齐地蹲在屋舍门口。 跟守窝的老母鸡似的。 王福顺停下车,脸上笑眯眯的,你们仨在这嘎达干啥呢?” “王福顺!” “福顺!” 两道声音同时炸开,李明舒那抹红色的身影,跟阵风似的飞到他跟前。 可到了他身前,她又猛地停住,往后退了两步。 “说了没啥事,你们愁个啥劲!” 王福顺笑了笑,抬手拍了拍李明舒的头顶,“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他推著自行车往屋里走,五爷这么新的车,搁在外头风吹日晒的,他可不放心。 一掀门帘,入眼的是白花花的一片,地上摆了满地的蛋壳。 陈虎赶紧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捡蛋壳,嘴里嘟囔著:“你走之后我们把蛋壳煮完了晾上,后边的你也没吩咐,就没敢瞎动弹。” 王福顺心里热烘烘的,“真是麻烦你们,还为我担心。” 陈虎搓著手,“这叫啥麻烦!” “大伙儿吃饭没?” 王福顺从车把上拽下布兜子,里头是二姐给他装的醃咸菜,翠生生的。 “吃啥饭吶!”陈虎一拍大腿,“这俩从昨儿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咽!” 这俩人,一个是小哑巴说不出来话,一个闷葫芦似的半天蹦不出一个字,陈虎想跟李明舒嘮嘮嗑,又不认字,俩人只能大眼瞪小眼。 这一天下来,差点没把陈虎憋死。 李明舒拽了拽王福顺的袖子,把他拉到屋外,蹲在地上,用手指划拉著地上的土,写了个“饭”字。 “行!咱们开饭!” 王福顺嗓门亮了起来,“虎子去拾掇火,二哥你去起昨儿买的黄桃罐头!” 陈虎的眼睛“唰”地一下就红了。 一瓶黄桃罐头要两块多,平日里他自己买上这么一个,揣回家转眼就被哥哥们的娃娃抢光了,他连一口汤都喝不上。 陈虎抹了抹眼角,心里头豁亮了。 不管了,就算这一个月到头不给结工钱,他也得在这干! 这东家,值! 满满一盆红烧肉燉白菜土豆粉条端上桌,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王福顺愣了愣,这三个人对著这一盆好菜,竟然一口都没吃,就那么眼巴巴地等著他回来吃。 盆旁边摆著黄澄澄的黄桃罐头,几个人就那么定定地瞅著他。 王福顺看著眼前的三个人,桌上有肉,有罐头,往后啊,只会吃得越来越好! 日子跟飞似的,转眼就到了周六。 王福顺起了个大早,手里有自行车,脚底下生风,天刚蒙蒙亮,就蹬到了跟那个年轻女人约好的地方——龙山村。 这龙山村,地儿不大,可房子却是个顶个的气派。 王福顺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墙皮裂著缝;好一点的是石头房,石头缝里填上水泥,勉强算结实。 他家的房子也是土坯的,院墙是后来用石头垒的。 可这龙山村,一眼望过去,全是顶立正的二层砖瓦房,红瓦白墙,亮得晃眼。 还有些后建的房子,仿照了城里的四合院,一个大院子套著小院子,能住三四户人家,看著就气派。 年轻女人留的地址,就是一处四合院。 院外的两扇大铁门,关得严丝合缝。 门上铸著两只老虎,张著血盆大口,怒目圆睁,还真有几分镇守门户的凶劲儿。 “咚咚咚!” 王福顺抬起手,使劲敲了三下门,铁门发出“哐哐”的脆响。 “誒,谁呀?” 门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王福顺大声应道,“王福顺,来谈鵪鶉蛋的事儿。” “好嘞,来啦!” 过了一阵,铁门“吱呀”一声响,开了一道缝,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 上下打量了王福顺两眼,侧身让开道:“进吧,程小姐在里头呢。” 王福顺抬脚进了院,院里搭著个凉棚,棚子底下摆著一张八仙桌,两个老头正对著棋盘较劲,手里的棋子拍得“啪啪”响。 那个年轻女人,就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里端著个茶杯,安安静静地看著对弈。 王福顺没吭声,悄悄走近,立在凉棚外头的日头地里。 观棋不语真君子,这点规矩他懂。 不管多长时间,他都等得起。 “老马头儿,你就认输吧!” 一个老头捻著鬍子,笑得得意,“你这马都被我困死了,死磕著有啥意思!” 被称作老马头的老人,脸憋得通红,猛地把双手往前一推,“哗啦”一声,一盘棋子全被打散了。 “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 他气呼呼地站起身,拐杖往地上一顿,噔噔噔地往里屋走。 俩人这才注意到,凉棚外头还立著个年轻小伙儿。 王福顺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盯著地上的棋子,愣是没挪过一步。 “卿卿!” 贏棋的那个老人,扭头冲年轻女人喊了一嗓子,“来了客人咋不招呼?没礼貌!” 程卿卿吐了吐舌头,站起身,挽住老人的胳膊,娇俏地说:“爷爷棋下得太好了,孙女儿这不是看得太投入了嘛!” “行了行了。” 老人摆了摆手,跟老马头一前一后进了屋,“这地儿留给你们小年轻的。” 王福顺微微弯腰,给两个老人行了个礼,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抬脚走进凉棚。 “实在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 程卿卿脸上的娇俏褪去,立刻恢復成了原来干练的样子,她从手边的茶壶里给自己倒了杯茶,抬眼看向王福顺。 “你手里,有很多鵪鶉蛋?” 王福顺点了点头。 他看著程卿卿的眼睛:“看您忙,又急著要鵪鶉蛋,所以我寻思著,咱们不如签个合同。每周我按时送鵪鶉蛋上门,这样,也能节省您的时间。” 第38章鵪鶉蛋合约 “合同?” 程卿卿挑著眉反问,尾音微微上扬。 她实在没想到,一个浑身带著土腥味的农村小子,竟然还懂这城里人才摆弄的玩意儿。 倒是新鲜。 “是的。” 王福顺腰板挺得笔直,脸上不见半分怯意, “这样一来,只要我们这儿有鵪鶉蛋,就先给您预留出来,您就是我们的最大客户,保准不耽误您用。” 程卿卿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 什么劳什子合同,听著就像老鹰国电影里那些栓人的法子,处处透著不自在。 她不喜欢。 可家里老人从小教她,待人得给足尊重,就算心里不乐意,也得把人家的话听完,不能冷了人家的脸面。 “有了合同,您不用怕哪周收不到鵪鶉蛋,我们也不用怕您突然不要,这是一举两得的法子,给双方都上个保障。” 王福顺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实在。 程卿卿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就算签了合同,我可以去別人家买。” 王福顺拍了拍胸脯,嗓门亮堂,“我打包票,附近十里八乡,就我这儿有新鲜的鵪鶉蛋。要是您愿意签合同,我再给您最低价优惠,您看咋样?” “先说说优惠。” 程卿卿眉梢动了动,心里已有了数。 她为了给家里老人补身体,附近的集市跑了个遍,连个鵪鶉蛋的影子都没见著。 家里这群老顽童早年体检查出缺铁性贫血,神经也不安稳,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补品买了一大堆,愣是一口不吃,说那是“洋玩意儿,不养人”。 没辙了,她才托国外的医生朋友打听,说是鵪鶉蛋胆固醇低,补铁又安神,最適合老年人食补。 之前她都得从南边托人捎来,路途远,鵪鶉蛋皮薄易碎,损耗不说,还总断供。 好不容易遇上王福顺这个本地供货商,可算解了燃眉之急。 况且,谁的钱都不是大风颳来的,既然有优惠的渠道,没理由不考虑。 王福顺心中一动,客户让我说说,便是对他的说法有兴趣,他得抓住机会,“您一周要三百个,按三毛一个算,得九十块。” “要是跟我签了合同,只收七十块,咋样?” 程卿卿眉心微蹙起,一周少收二十,一个月就是八十块,这可是顶得上城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而且还能送货上门,省得她来回折腾,这笔帐怎么算都划算。 她乾脆利落地应了,“行。” 王福顺心里一喜,强压激动问道,“那我每周啥时候过来送鵪鶉蛋?” “每周周一吧,好记。” 程卿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下周一就正常送。” “好!” 王福顺重重点头,但心里的石头还悬著—— 空口白牙的事没落到纸上,总是不踏实。万一到时候她变卦了,自己要申诉都没有门路。 王福顺咬了咬牙,又道,“有纸笔吗?我现在就写合同。” 程卿卿愣了愣,眼里的疑虑又冒了出来。 现在就写? 她记著村里能识几个字的都少,更別说写合同这种“文雅事儿”了。 这小子莫不是在吹牛? “你等著,我去取。” 她心里好奇得紧,倒要看看这农村小子能搞出什么名堂。 没一会儿,程卿卿就取来了一支钢笔和一个硬壳本子,递了过去。钢笔是进口的,笔尖鋥亮,本子纸页厚实,摸著就金贵。 王福顺接过纸笔,深吸一口气,手腕稳得很。 他小时候被爹打著手学写字,虽不算顶尖,却也写得端端正正。 他低头在纸上一笔一划起草,楷书写得工整利落: 甲方:王福顺(山河养鸡场) 乙方: 货物名称:新鲜鵪鶉蛋 货物標准:蛋壳完整光洁,无霉点、无异味,煮熟后蛋黄紧实、蛋清不发散 供货数量:每周供应300颗 自 1987年x月x日起,至 1988年x月x日止(暂定一年,期满双方无异议可顺延)。 甲方於每周一上午十二点前,將鵪鶉蛋送至乙方指定地点:龙山村佳和四合院 价格:每周固定收取七十元,每周送货后,立即缴清费用 违约责任: 1.甲方如多次供货不合格、无故缺量,乙方有权解除合同,並要求甲方赔偿当月货款 10%的违约金 2.乙方如无故拒收、拖欠货款超过10天,甲方有权解除合同,並要求乙方赔偿当月货款10%的违约金; 3.任何一方解除合同,需提前7天告知对方,不得单方面突然终止供货或收货。 甲方签字: 乙方签字: 程卿卿站在一旁,看著那些端正的字跡落在纸上,条理清晰,权责分明,面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这哪里是个普通的农村小子,分明是个心思縝密、有备而来的主儿! 她原本抱臂的姿势彻底鬆开,眼神停在那张纸上。 王福顺把合同写好了,拿著纸在半空晃了两下甩干墨跡,然后將纸递了过去。 他手心沁出汗来,面上却依旧努力保持著沉稳。 程卿卿接过纸,眉头舒展开来,指了指旁边的竹椅,对著王福顺说了句:“坐。” 说著,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清亮,热气裊裊,“喝茶。” 这张纸写得清晰明白,条条框框都说到了点子上,对双方都有约束,挑不出半点毛病。 而且她之前问过做饭的张阿姨,王福顺送来的鵪鶉蛋確实新鲜,没有任何问题。 王福顺接过茶杯的手有点抖,他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 她给自己倒茶!这事儿,成了! “可以。” 程卿卿看完后,点了点头,再看向王福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人家这么用心,提前想好了条款,又写得清清楚楚,自己要是再摆架子,可就不地道了。 这年头,能这么实在又有脑子的年轻人,在村里可不多见。 “我明天去问问我的朋友,把这份合同弄得更完整些,印出来两份。”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周一送蛋的时候过来签字,到时候一手交蛋,一手交钱,再把合同签了,我们两方皆大欢喜。” 第39章 龙山村的茶,不「好」喝 “好的,麻烦您了。” 王福顺对著程卿卿点了点头,低头將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茶汤的暖意顺著喉咙流下去,浑身都舒坦,“茶很好喝,多谢款待。” “哟,你们谈完事儿啦?” 叫老马的老头(马云航)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拎著个紫砂壶,见王福顺举著空茶杯,便乐呵呵地招呼了一句。 王福顺立刻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给两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动作规矩:“马爷爷、程爷爷好。” “不用拘谨,坐著聊会儿。” 程贏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竹椅。 王福顺等两个老人稳稳噹噹入了坐,这才轻轻坐下,屁股只沾了个椅边,依旧保持著端正。 他余光悄悄扫过两个老人,程爷爷穿著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没有一丝褶皱;马爷爷的棉袄看著普通,可手里的紫砂壶一看就不是凡品。 与此同时,程贏也正眯著眼,上下打量著王福顺。 他穿了件黑色厚袄子,袖口磨得发毛,却洗得乾乾净净,没有半点油污。下身穿了条藏青色工装裤,裤线笔挺,看著不像是乡下常见的粗布裤。 这是王福顺最好的一条裤子,是当初在学校里咬牙买的,只有跟徐淑芬约会才捨得穿,平日里都压在箱底,生怕磨坏一丁点。 “听卿卿说,你是做鵪鶉蛋营生的。” 程贏开口问道,声音不高,王福顺心里却紧了紧。 眼前这老人比上学时碰见的教导主任气压还恐怖。 但王福顺语气谦和,不卑不亢,“养些带毛的,不值得一提。” 马云航嘖了一声:“这可是大大的好事!民以食为天,能把饭碗端在自己手里,比啥都强。” 王福顺依旧保持著谦逊,“没有马爷爷说的这么厉害,就是隨便养养,混口饭吃。” 马云航眯著眼,细细瞅著他:“看你年纪,也就二十出头吧?” 王福顺点了点头,“今年二十一。” 马云航转著紫砂壶,突然问:“养了多少鵪鶉?够你折腾的不?” “目前没多少,刚起步,天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餵食儿。我爹说『庄稼人不怕苦,就怕懒』。” 说到这,王福顺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不说这些了,没啥好说的。” 马云航哈哈一笑:“这话在理!想当年我在地里刨食,也是天不亮就下地,你这股子劲,像我年轻时候!” 程贏点点头,眼里多了几分讚许:“能下这苦功,事儿就成了一半。现在的年轻人,肯这么踏实干活的不多了。” 他话锋一转,带著肯定,“鵪鶉养的不错,蛋个顶个的好,新鲜得很。” 程贏昨儿早上才吃过用这鵪鶉蛋煮的羹,口感紧实,没有半点腥味,比之前从南边捎来的强多了。 他转头吩咐程卿卿:“卿卿,给客人倒茶。” “不用不用,我这就要回去了。” 王福顺哪敢让財神爷给他倒茶? 他赶紧站起来,给两个老人再次微微行了一礼,“出来挺久了,厂里还有工人等著吃饭呢。” 马云航伸手拦了一下,笑道:“走这么急?留个中饭再走,家常便饭,不麻烦。” “真不麻烦您二老了!” 王福顺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得,“厂里的人都是实诚人,跟著我干活,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再说我这穿著,也不合適跟爷爷们同桌吃饭,下次收拾利索了,再来陪您二老坐坐。” 马云航也不勉强,拍了拍桌子,“行吧,那下次来一定得留个饭!小伙子有闯劲,脑子活,还实在,有前途!” “谢爷爷夸奖,那我走了,两位爷爷下次见!” 王福顺再次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出了门,他轻轻合上那扇厚重的铁门,动作轻缓,没发出半点刺耳的声响。 直至出了龙山村,骑上自行车,王福顺才长长鬆了一口气,后背的汗衫被浸得发潮。 这两个老人气场太强了,眼神跟鹰似的,仿佛能看穿他的心。 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乡下老头,指不定年轻时候手里是捏过人命、掌过大权的。 刚才在院里,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搅黄了生意。 院里,马云航望著王福顺远去的背影,咂咂嘴:“哎哟,挺不错个孩子,懂礼貌,不卑不亢,比城里那些油嘴滑舌的强多了。” “是挺不错,脑子活,还实在。” 程贏附和著,转头却见孙女程卿卿不答话,一直低头盯著一张纸看,眼神发直。 他便起身走了过去,“看啥呢,这么入神?” 程贏把纸拿了过来,將掛在鼻樑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眯著眼睛仔细瞅。 纸上的小楷写得端端正正,十分好看。 条款也列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含糊。 “写得真好!这一手小楷,有点东西。” 马云航也凑过来往上瞄了一眼,看清了纸上的“供蛋合同”四个字,还有下面一条条权责分明的条款,原本上扬的眼角多了几分郑重: “不光字好,写得也很有条理嘛!权责分明,不掺半点水分,这是谁写的?看著不像外行啊。” 程卿卿抬了抬头,眼里还留著惊异:“就是刚才那个卖鵪鶉蛋的,叫王福顺。” 程贏拿著纸的手顿了顿,看向那早就关上的大门,心里掀了些波浪。 今年刚颁布的《合同法》,年初才正式施行,城里的商户好多都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更別说乡下的年轻人了。 別说写合同,怕是连“合同”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都没几个人懂。 这小伙子,不简单。 马云航也反应过来,咂了咂嘴:“难怪看著沉稳,原来是个有心的!刚出的合同法,他不光知道,还能写得这么周全,不简单,不简单啊!” 程卿卿看著纸上“王福顺(山河养鸡场)”的落款,心里也多了几分敬佩。 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养殖户,没想到这么有远见,还这么用心。 这合同,签得值。 第40章 小红花与鵪鶉蛋 另一边,王福顺骑著五爷的新自行车,脚底下生风,车铃“叮铃铃”响得欢快,喜滋滋地往养鸡场赶。 风颳在脸上凉颼颼的,像小刀子似的割著脸,可他心里热得发烫。 每周固定七十块收入,这可是笔稳当钱! 比爹在学校忙到一个月赚的还多!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別的部分呢! 他心里门儿清,龙山村的住户不一般。 大多是城里日子过够了,要么想著下乡回归田园,要么是奔著落叶归根来的。 这些人不缺钱,缺的是新鲜、放心的土玩意儿。 开门的那个女人看著是个保姆,说话客气中也透著规矩。 而程爷爷、马爷爷那样的老者,一坐一站都一板一眼,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办事透著股不怒自威的威严,一看就不是普通庄稼汉,指不定是城里退下来的大人物。 光签这一单可不算什么,王福顺心里藏著更大的算盘。 村里人的认鵪鶉蛋的毕竟是少数,家家户户日子过得紧巴,买鵪鶉蛋都得掂量著来,赚不了大钱。 必须得瞄准龙山村这批高端客户,他们不差钱,只要鵪鶉蛋新鲜靠谱,不怕他们不买。 只要有一家跟他签了约,邻居街坊们茶余饭后凑在一起一聊,说起“老程家订的鵪鶉蛋新鲜得很”,肯定还会有其他住户找他定蛋。 到时候,订单一多,他养的鵪鶉就能扩大规模,再添上几百只,多赚点钱。 过了年,就去邻村拽只年猪回家,在这人人半年吃不上肉的年头,让娘和姐敞开了吃,把亏欠的油水都补回来! 一阵凉风吹过,王福顺忍不住往薄袄里缩了缩。 这天是真的凉下来了,正式入了冬,风里带著股子寒气,用不了多久就得下雪。 下雪也好啊,下了雪,离过年就不远了! 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讲究吃点好的,图个新鲜吉利,鵪鶉蛋作为稀罕玩意儿,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到时候就能大赚一笔,让二哥、虎子回家的时候,也能在乡亲们面前撑撑场面,不用再让人说“瞎折腾”!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王福顺猛地捏了剎车,自行车“吱呀”一声停住。 他想起了李明舒,那个像猫一样的姑娘。 这阵子,她只要得空,就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学得认真,字越来越周正,才多长时间,已经初见苗头。 虽然自己屋里头有专门记帐的纸跟笔,可那丫头根本不可能捨得用,必须给她准备属於她的纸跟笔。 可冬天来了,外边的地冻得邦邦硬,跟石头似的,树枝划上去只留一道白印,哪还能写得了字? 总不能让她冻著手指头在冰上划吧? 左右也花不了几个钱,可不能让厂里唯一的姑娘遭这罪。 王福顺揣著新买的两支铅笔和两个印著小红花的写字本,脚步轻快地进了养鸡场的院儿。 刚一进门,他就攥著本子大喊一声:“成啦!” 话音刚落,三个小脑袋瓜就从“1”號鸡舍里探了出来。 陈虎扒著门框,脸上灰扑扑的;刘二咧著嘴,露出憨厚的笑;李明舒站在最后,眼神亮闪闪的。 “招呼啥呢?咋咋呼呼的!” 李铁河也从隔了一栋的舍头里冒出头来,瞪圆了他的一双眼。 “铁河叔!” 王福顺几步跑过去,眼睛鋥亮,语气里满是兴奋,“我们签合同了!以后每周都要给龙山村送鵪鶉蛋,有固定收入了!” “合同?” 李铁河愣了愣,挠了挠头,“那又是啥玩楞?听著挺洋气。” 王福顺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嗯…就是我们跟人家约好了,每周按时送货,人家按时给钱,白纸黑字写下来,双方都有保障,不怕反悔。” 李铁河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哦!那我知道了,这不就是订货的死约定嘛!靠谱!” 王福顺重重点头,“嗯!” 他又想起要用钱扩大养殖规模的事,语气更加诚恳,“铁河哥,我现在还需要用钱周转,进点饲料、准备送货的东西,收来的帐我都记著,到时候一起结给你。” “结啥呀结!” 李铁河摆了摆手,“我粗人一个不懂別的,光看你一天跟住在舍里似的,怕是伺候老娘都没这上心!” 他顿了顿,“我还怕你跑了?你小子是个能成事的,到时候赚了大钱,別把我忘了就成!” “那肯定不能忘了您!谢谢铁河叔!” 王福顺心里一暖,隔著十多米的距离,猛猛地给李铁河鞠了一躬。 李铁河赶紧从舍里衝出来扶他,刚跑了两步,才发觉自己只穿了件汗衫,冷风一吹,冻得他一阵哆嗦。 他赶紧又掉头跑回屋里,嘴里还嘟囔著“这天儿是真冷”。 王福顺勾了勾唇,眼底满是笑意,喊了声:“別出来了,外边冷,屋里暖和!” 李铁河在屋里应了一声,钻回了舍里继续忙活。 王福顺也进了屋,目光越过陈虎和刘二,落在李明舒身上。 他把揣在怀里的写字本和铅笔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语气放柔了些:“明舒,冬天地冻了,別在地上划了,用本子写。” “我看你字越写越好了,横平竖直的,以后记帐、写送货单的活儿,就得全交给你了!” 李明舒接过本子和铅笔,手里握著冰凉的笔桿,眼睛亮晶晶的。 冬天在外屋地写字算点啥? 在家里的时候,大冬天从井里捞来水洗衣服、做饭,手冻开裂都是常有的事,她也没觉得苦。 可在这养鸡场,陈虎哥连擦蛋都不让她沾手,说“女娃子手嫩,冻坏了咋写字?” 二哥虽然性子闷,但撒料、挑水一点活也不让她沾。 现在福顺哥又特意给她买了写字本和铅笔,怕她冻著手指头。 她低下头,轻轻摩挲著本子上的小红花。 这辈子都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 李明舒翻开本子,用铅笔轻轻写了个“谢”字,又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鵪鶉蛋,举起来给王福顺看。 第41章持家的小丫头 “咱今儿吃点啥?” 王福顺想著今儿签了大单,心里头乐开了花,得整点好的庆祝庆祝,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陈虎赶紧摆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可別整那老些好的了!” 前儿刚燉了红烧肉,油亮喷香的,天天这么造,他怕给东家吃黄了,庄稼人过日子,哪能这么铺张? “没事!” 王福顺大手一挥,语气豪爽,“我去村口供销社买一斤肉,咱回来燉点鵪鶉蛋吃,荤配荤,香透骨子里!” 他边想边咂摸嘴,口水在嘴里直打转——红烧肉燉鵪鶉蛋,那可是有讲究的硬菜! 鵪鶉蛋煮熟了,剥了壳跟红烧肉一块儿燉,燉到外皮染上肉色,油光鋥亮,里头的蛋清都沁透了肉香,蛋黄还是沙沙的口感,一口一个,能鲜掉舌头。 哪知话音刚落,李明舒就往前跨了两步,挡在王福顺跟前,小手挥得跟蒲扇似的。 王福顺懵圈了,这丫头咋还拦著? 正当他摸不著头脑时,李明舒从怀里掏出那个印著小红花的本子,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著名,递到他眼前:“我有肉。” “你有肉?” 王福顺乐了,眉毛挑得老高,“你能从哪整来肉呢?” 这养鸡场里除了鸡、鵪鶉就是饲料,哪来的肉? 瞧他们一脸不信,李明舒也不辩解,噔噔噔就往舍外跑。 陈虎在后边追著喊:“外边冷!穿上点棉袄再跑!” 王福顺赶紧拽了件厚棉袄追出去,嘴里嘟囔著:“这天也是邪乎,两三天就冷得跟冰窖似的。” 李明舒没回头,径直跑到饭堂外边那个半人高的小瓷缸跟前,掀开缸盖,从里头掏出块冻得邦邦硬的肉来。 正是王福顺前天买回来的那块五花肉,当时看著燉了一盆,原来李明舒悄悄留了一半,藏在了瓷缸里。 这瓷缸搁在背阴处,天儿一冷,比自家的菜窖还顶用,肉冻得实实的,一点也坏不了。 王福顺一看,拍著大腿乐:“我就说嘛!那两斤半的肉咋燉出来看著没多少,原来是有你这么个持家的丫头看著呢!” 前儿那一大盆白菜土豆混著肉,荤乎乎的一大锅,任谁也分不清到底燉了多少肉。 大伙儿只觉得菜多吃不完,原来是这丫头有心,把肉省下来了。 他把手里的厚棉袄披在李明舒肩上,她这才发觉自己光顾著跑,压根没穿外套,后背都冻得发凉。 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布料厚实,还带著点王福顺身上的热气,李明舒打了个哆嗦,面上带了点红。 王福顺顺手把那块砖头似的肉接到手里,外边气温接近零下,肉冻得硬邦邦的,捏在手里跟攥著块冰疙瘩似的。 “乖乖,这丫头跑起来跟兔子似的,风风火火的!” 陈虎抱著一捆木柴跟过来,嘴里念叨著,眼里却满是笑。 他眼瞅著王福顺带了棉衣,便半路折去抱了木柴。 “妹子,我给你生火!” 陈虎说著就往饭堂里走,把木柴往灶门口一搁,拿起火柴就划。 刘二也凑过来:“我去打水!” 王福顺把冻肉搁在盆里,也跟著喊了句:“行!那我去捡点新鲜鵪鶉蛋来,刚下的蛋,燉著更香!” 陈虎等王福顺走远了,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口水,跟刘二念叨:“咱东家年龄不大,心是真敞亮!这荤的燉荤的,我从来都没吃过,真是不敢想有多香!” 李明舒站在一旁,使劲点点头,眼亮晶晶的。 福顺哥是顶好的人,把她带到这来,让她不用再挨冻,也不再受委屈。 “水来咯!” 刘二提著满满一桶水进了饭堂,“哗啦”一声倒进大铁锅里。 这天气,井里的水凉得刺骨,手指头伸进去能冻得发麻,要是直接给肉缓冻,指不定得缓到晌午去。 得先把水煮温了,把肉搁进去慢慢化,才好切得整齐,燉著也入味。 一桶水倒进锅里刚够没过肉,刘二把桶一撂,又转身往外走:“我再去提两桶来!” “妹子,火生上了,暖和不?” 陈虎把灶膛里的火拨得旺旺的,火苗“呼呼”往上窜,映得他脸通红,“我去给福顺帮忙捡蛋,有啥要忙活的你吱声,可不用你动手哈!” 刘二跟陈虎一起出了饭堂,刘二扛著桶去打水,陈虎往“1”號舍走去,寻王福顺帮忙。 王福顺正在“1”號舍里,从存蛋的木箱里往外摸鵪鶉蛋,一个个圆滚滚的,带著点温热。 听见门响动,他往外一看,笑著喊:“虎子,正好我有事问你。” “啥事?” 陈虎蹲到他旁边,顺手拿起一个鵪鶉蛋,在手里掂了掂。 “我之前听你说,家里的老人是瓦匠,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能弄著铁丝网或者铁丝的人家?”王福顺一边往竹篮里捡蛋,一边认真地问。 “有啊!” 陈虎想都没想就应了,“我大姨夫就在离这不远的五金厂里帮忙,管著点废料,想要铁丝还不容易?你要这干啥?咱这鵪鶉舍不是挺够用的吗?” “够用啥呀!” 王福顺摇摇头,“龙山村的订单签了,以后指不定还有更多客户,养的鵪鶉得越来越多。散著养,废柴废力,得弄些铁笼子来养,能叠著放,节省空间。” 陈虎皱了皱眉,“全用铁丝做? 王福顺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 他上辈子虽然被学校开除,但电焊的理论和操作却也是实打实学到手的,这点活难不倒他。 “不用全用铁丝。笼底用铁丝网,结实耐磨,方便清粪;笼体掺著竹竿做,能节省一大部分铁丝;笼盖用塑料网就行,没必要做成铁丝网,又沉又费料。” 他掰著手指头算:“这样算下来,做一个长 100cm、宽 60cm、高 30cm的四层鵪鶉笼,成本也就二十多块钱。一层最多能养 36只,一个笼子就能把咱现在所有的鵪鶉都装进去,还能省出来两个炕不用烧,省柴火又省地方。” 陈虎听得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啊!既省钱又实用,我回头就给我大姨父捎个信,让他帮忙留著点铁丝和废料!” “成!”王福顺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头更有底了,“等肉燉好了,咱边吃边合计,爭取早点把铁笼做出来,趁著过年的劲儿,多养点鵪鶉,多赚点钱! 第42章 荤燉荤,香死人 挑好了蛋,王福顺让陈虎去送蛋,自己则又去其他舍转了一圈。 本想巡舍的时候找著李铁河,留他也吃口热乎的庆庆功,却没想著李铁河早就跑没了影子。 王福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叔是怕自己留饭,又要破费,故意躲了。 他没別的报答的法子,攥在手里的只有那些上辈子的记忆,往后多带著他赚点钱,比啥都强。 王福顺回了舍,刚巡上两步,就瞅见墙角堆著的家什。 上午他去忙的时候,刘二跟陈虎已经把攒下的鸡蛋壳磨成了粉,细细的,装了满满一个罐头瓶子,剩下的都拢在个尿素袋子里。 他打算把这袋子蛋壳粉都给李铁河送去,这玩意儿拌在饲料里补钙,比啥都好使。 一罐头瓶的蛋壳粉够自己用很久,等周三送蛋的时候,再去村里换些蛋壳回来就成。 他正琢磨著这事,就听得陈虎那亮堂的嗓门穿透了院子,喊得震天响:“福顺!吃饭嘞——” “来了!” 王福顺应了一声,厚外衣早给了李明舒,横竖也没多远距离,他只穿著件单褂子,迎著风嗖嗖几步就撩进了饭堂。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饭堂的门关得严实,一推门,一股子浓郁的荤香混著热气“呼”地涌了过来。 陈虎猛地吸了一大口,“娘的,这也太香了!就这饭菜,明儿就算枪毙,咱也笑咪西地。” 王福顺搓著冻得发红的手,三步並作两步入了座儿。 李明舒端著一大盆红烧肉燉鵪鶉蛋,稳稳地搁在了桌子中央。 那盆菜油光鋥亮,油亮亮的晃眼,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子颤巍巍的,裹著浓稠的酱汁,圆滚滚的鵪鶉蛋滚在肉堆里,看著就解馋。 对比昨天那一盆,这才更像是正经的红烧肉。 昨儿李明舒为了省肉,往锅里添了大半盆白菜土豆。 今儿这一盆,除了肉就是蛋,一点不掺假。 唯一的素菜,是洗得乾乾净净的地蛋,也就是没长大的土豆崽崽,小巧玲瓏的,此刻也吸足了肉汁,透著油亮的光。 “没剩下別的主食了,今儿煮了几个苞米棒子,还挺甜!” 陈虎端来个大盆,里边立著几个煮得黄澄澄的苞米,热气腾腾的。 几人都没异议,这村子里除了玉米也没啥別的吃食,玉米饼子、玉米碴子粥,翻来覆去都是这些,早就习惯了。 刚要动筷子,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溜溜的喊声,打破了屋里的热乎气:“人呢?都在这儿躲清閒呢?” “誒,李婶子!” 陈虎离门最近,率先推开了门,把李丽娟迎了进来。 李丽娟一进门,鼻子就使劲嗅了嗅,脸上印出两个坑来,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大盆:“呦,这是做的啥好吃的?香得我在门口就闻见了!” 王福顺抬了抬下巴,示意道,“虎子,给李婶子装点!” 陈虎心里咯噔一下,这么一碗荤香十足的硬菜,装出去可就少了一大口! 他磨磨蹭蹭地去碗柜里掏碗,路过李明舒身边的时候,被小丫头悄悄扥了一下衣角,那眼神里,满是捨不得。 荤燉荤,这么金贵的东西,谁捨得给別人装走? 李丽娟脸上笑出两个酒窝,脚步却钉在饭堂里没动,嘴上客气著:“这怎么好意思?我就是过来瞅瞅,铁河说你们今儿有喜事呢!” “不打紧!” 王福顺摆摆手,“婶子常送些吃食来?我们凑合凑合就够了!” 李明舒咬著嘴唇,还是麻利地盛了一小碗红烧肉燉蛋,递到李丽娟手里。 李丽娟接过来,眉开眼笑的:“那我就不客气,拿走了啊!” 眼睛却还赖在桌上的大盆里,不肯挪开。 她一步三回头,见王福顺確实没留她一起吃的意思,这才转身走了。 李丽娟刚出门,陈虎就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这么一碗!混著玉米面条,我能吃上整整一天!” 刘二跟李明舒也跟著点头,脸上都是一样的心疼。 刘二掀开李丽娟抱来的两个盆,一个里边是辣椒炒土豆,水济济的。 另一个里边是几个黄饼子,往上冒著热气。 “糊了。” 刘二皱著眉头,指了指那盆辣椒炒土豆,盆底结著一层黑糊糊的嘎巴。 不放油只放水,可不就得糊嘛! 李明舒愤愤地坐下,小嘴撅得能掛个油瓶儿。 这个李婶子就是故意的! 闻著肉香来蹭吃的,拿的东西却这么寒酸。 小孩都知道,別人家吃饭,不能巴巴地凑上去蹭,她倒好,明晃晃地盯著锅里的肉,一点不遮掩。 王福顺倒是一脸无所谓,伸手从盆里拽了个黄饼子,咔嚓咬下一口:“这不是正好送来了饼子?饼子可不比苞米好吃?”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李铁河肯定是回孵化场了,遇见自家媳妇,不可能不把自己的喜事往出说。 李铁河人好是好,就是这嘴,跟棉裤腰子似的。 自己上次给李丽娟带了鱼汤,这老婆子估摸著是尝到了甜头,特意来混点好吃的。 混点啥倒也无所谓,本来他就想著给李铁河装一碗带走,李丽娟来拿走一碗,也就是少吃两口的事儿。 就是这老婆子的吃相,实在是有点招人烦,跟没见过肉似的,让人心里不得劲。 见这三个人跟护食的小动物似的,透著几分可爱。 王福顺亮著嗓子,拉长了音调:“快来吃饭,等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率先捞了颗鵪鶉蛋在碗里,没等吹凉,直接就进了嘴。 这一咬碎,滚烫的肉香瞬间溢了满口,烫得他直哈气,舌头都麻了。 蛋皮儿吹两下就能凉下来,可这里边的黄,热得能把嘴皮烫掉。 没等上几秒,四个人都捞了鵪鶉蛋塞进嘴里,齐刷刷地仰著头,哈著气,跟四只饮水的鸡一样。 谁也没捨得先吃肉,都先抢著捞蛋——蛋便宜呀,可这沙沙的蛋黄裹著肉香,竟是比肉还好吃,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陈虎边往外哈著气,边含混不清地说:“妈呀,这鵪鶉蛋也太香了,鸡蛋根本没法比!” 刘二也使劲点头,嘴里“呜呜”地应著,光顾著哈气,连话都说不囫圇。 第43章 新合同? 时间跟抽了鞭子似的,转眼就到了周一。 天刚蒙蒙亮,王福顺就爬了起来,李明舒提前一晚便把三百个鵪鶉蛋仔细码进铺了棉垫的竹筐里,蛋与蛋之间挨得紧实,又留著点缝儿,怕磕著碰著。 王福顺拎起来试了试重量,才往自行车后座上绑,麻绳交叉缠了三圈,绳头打了两个死结,拽了拽纹丝不动,这才跨上五爷那辆自行车,小心翼翼地往龙山村骑。 乡间土路冻得邦邦硬,车軲轆碾过车辙印,顛得车子上下起伏。 王福顺弓著腰,眼睛却死死盯著前方的路,生怕遇上大坑把蛋顛坏。 照著上次记的路,骑到那处青砖小院门口,王福顺先支稳自行车,拍了拍身上的土,隨后解开绳子,將篮子稳稳提在手里,这才抬手礼貌地敲了敲门。 “来啦,谁呀?” 院里传来妇人熟悉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福顺。”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开门的妇女一眼就瞅见了他手里的筐,立马往旁边让了让,手往院里摆著:“来啦来啦,程小姐正在屋里等你呢。” “麻烦了。” 王福顺点点头,拎著筐跟在妇人身后往里走。 妇人把他往左边的屋里领,刚推开屋门,一股暖意就“呼”地涌了过来,裹著淡淡馨香,把浑身的寒气都逼了回去。 王福顺瞅著屋里的陈设,地上铺著平整的水泥地,墙刷得雪白,跟村里黑黢黢的土坯房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进门时,脚在门垫上蹭了三下,把鞋底的泥蹭乾净,才往里迈。 妇人接过篮子,並往屋子里指了指 王福顺顺著看去,程卿卿坐在炕沿,身上裹著件枣红色的棉袄,旁边依偎著个披散著头髮的少女。 她穿了套米白色的羊毛长裙,料子看著就软乎乎的。 王福顺扫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心里暗想,城里的姑娘,穿得就是不一样。 “你来了。” 程卿卿抬眼看见他,语气平和,指了指炕前的木桌,“合同我找朋友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说著,她把桌上准备好的两份纸推到王福顺面前。 纸是雪白的,比村里供销社卖的糙纸细腻多了,上边印著密密麻麻的字。 王福顺刚要站著看,就听程卿卿说了句:“坐。” 他“誒”了一声,赶紧在桌前的木凳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凳面,腰板挺得笔直,把两份合同从头到尾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除了格式更正式,核心的內容跟他当初写的没什么大分別,每周一送三百个鵪鶉蛋,七十块钱,按周结算。 最下边,程卿卿已经签好了名字,一手娟丽的小楷,跟她的人一样秀气。 王福顺也没异议,目光落在合同旁备著的钢笔上——银色的金属笔桿,亮闪闪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伸手拿起钢笔,拔了笔帽,抬手在“程卿卿”下边签下自己的名字。 “王福顺”三个字笔锋遒劲,立在秀气的小楷旁边,虽然都是楷书,却透著股子瀟洒与豪迈,框架也开阔得多,像他这人一样敞亮。 签完字,程卿卿刚要说话,旁边的少女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剥壳的嫩笋:“卿卿姐,就是他吗?” 程卿卿笑著点头,冲王福顺介绍:“对了,这位是我家邻居,周淼。她听说我在你这订了鵪鶉蛋,也想来一些。” 周淼从炕沿上坐直了些,衝著王福顺伸出手,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你好,周淼。” 王福顺愣了一下,迟疑了半秒,才伸出手,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隨即立刻收了回来。 这握手的礼数,是城里兴的,村里可不兴这个。 但对方礼数到了,自己也不能含糊。 他说得坦然,“你好,王福顺。” “我听卿卿姐说你家的鵪鶉蛋质量很好,个头匀,还新鲜。” 周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家就住在卿卿姐家隔壁,往后取蛋也方便。” 她说著,从身边拿起一张纸,捏著纸的边缘,轻轻递到王福顺面前:“合同我照著卿卿姐的擬好了,其他都一样,就数儿没填,不晓得你那边能出多少蛋。” 王福顺接过纸,扫了一眼,跟程卿卿的合同大同小异。 他抬眼问:“您这边能要多少?” “一百个就成。”周淼说,“可以跟卿卿姐的蛋一起送到这儿,我每周一让家里的刘姨过来取,省得你再跑一趟。” 王福顺点了点头应下,“一百个有的。” 他心里一喜,没想到还能多笔生意,“那我一会儿回去给你取过来?” “不急的。” 周淼摆了摆手,“下周送卿卿姐的蛋时,一起带过来就成,我这边不著急用。” 王福顺重重点头,“成。” 他再次拿起那根钢笔,在合同的数字栏里规规整整地填上“100”。 已经扫过一次合同,他略过其他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只见“周淼”两个小字娟秀地落在落款处,跟程卿卿的字有点像,却更灵动些。 “一百个蛋的话,我收二十五块一周,也是每周一结帐,你看行不?” 王福顺问道,价格比程卿卿定的蛋贵了些,但又比三毛一个要便宜。 周淼听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没问题。我直接定一个月的,省得来回麻烦。” 说著,她从炕里边拽过一个皮面的小包,拉链“嗤啦”一声拉开,从里边掏出个同样是皮面的钱包。 那皮包看著就稀罕,油光鋥亮的,看不出是什么皮子,上边的金属搭扣在灯光下反光。 王福顺心里估摸著,这一个包,怕是能抵上他大半个月的收入。 周淼打开钱包,从里边抽出十张大团结,递到王福顺面前。 崭新的钞票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这是一个月的,一百块,你点点。” 她笑得眉眼弯弯,“只要品质一直这么好,我之后还会再定。” 王福顺盯著那十张钞票,眼睛亮了——这可是实打实的现钱! 他赶紧伸手接过来,快速数了一遍,是十张没错。 王福顺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按了按,才鬆了口气。 这种身份地位的人给的钱,不可能有假。 “你放心!” 他拍著胸脯保证,“蛋的品质绝对没问题,保证一直一样好!” 第44章 土味合同 “我先结了这周的货款,再把下个月的单也定了。” 程卿卿说著,从枣红色棉袄的內兜里掏出一沓钱,手指捏著钱的边缘,没数,直接撂在王福顺面前的木桌上。 这钱是她早就备好的,三百五十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周七十块货款,加上下个月三百个蛋的定金二百八十块。 四合院里住了三家长辈,这钱是三家凑的份子。 王福顺养出来的鵪鶉蛋不光老人尝著鲜,小崽子们也吃得欢,一致敲定要长期定。 先一次性结清一个月的,省得往后每周跑腿算帐,净是麻烦。 几个月后要是蛋的品质还这么硬实,就直接包年。 王福顺的眼睛亮了亮,手搭在那摞钱上,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他低下头,把钱拢在手里,一张一张仔细数了起来,:“一、二……七十,这是这周的;八十、九十……三百五十,没错!” 数完,他把钱叠得方方正正,往贴身的双层衣兜里塞。 这钱实在太厚了,摸著硌手。 王福顺眼里的喜悦藏不住,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非常感谢您二位的信任!” 王福顺抬起头,微微頷首,说了句,“合作愉快!” 程卿卿笑了笑,嘴角弯出温和的弧度:“合作愉快!” 周淼却歪著头,上下打量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又带著刺:“王老板这数钱的架势,倒像是头一回见这么多现钱似的,生怕少了一张。” 这话带著股子轻慢,扎人得很。 王福顺听出来了,却没恼,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我们村里人,赚的都是血汗钱,一分一厘都得掰著手指头算明白。慢点儿咋了?慢点儿心里踏实。” 他这话不软不硬,既没否认自己的“土”,也没放低身段,反倒透著股子坦荡。 王福顺把两份属於自己的合同叠了又叠,叠成小小的方块,也揣进了衣兜。 这可是一年的合同,两张薄薄的纸,每个月能给他带来三百八十块的收入。 妈在村里撅著屁股种地,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再遇上点旱涝,也未必能赚这么多,可这才只是两家客户一个月的进帐! 他的手又摸上口袋,里边揣著四百五十块,这钱像火炉一样,实在太烫了。 “往后要是能介绍新客户来,只要是一次缴纳月费超过一百块的,我给您每个月免五块钱的费用。” 王福顺说得诚恳,眼神亮闪闪的。 他知道,程卿卿和周淼住的地方看著就是条件好的人家,能拉来的客户肯定也捨得花钱,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周淼挑了挑眉,努了努嘴,故意逗他:“你倒好,就当著我的面说这个?合著我这单再介绍来的顾客就不做数了?” “您拉来的咋不算!” 王福顺赶紧补了句,生怕怠慢了这位姑奶奶,“您拉来的客户,照样给您免五块,说话算话!” 周淼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银铃般的笑声在屋里盪开。 一百块钱事小,她就是想逗逗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村里小子,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要是拉来二十个百元客户,是不是我自己定蛋就不用掏钱了?” “那是自然!” 王福顺重重点头,心里却透亮。 能捨得一个月掏一百块定鵪鶉蛋的客户,哪能有这么多? 周淼不过是拿他寻开心罢了。 可他的话没掺半点假,就算真有二十个客户,让周淼白拿蛋也值当。 这城里的人脉,可比几个鵪鶉蛋金贵多了,那是能让他的鵪鶉蛋卖出更多的门道! “谢谢程姐给我介绍周妹子这单!” 王福顺站起身,衝著程卿卿拱了拱手,又转向周淼,“您二位是我这头等的大客户,有空了我请你们吃饭,保准是你们在城里也没吃过的新鲜玩意!” 他说得诚恳,眼里满是感激。 这两个姑娘的信任,不仅让他更坚定了养鵪鶉卖蛋的心思,还解了他目前缺钱扩大养殖规模的燃眉之急。 就算周淼的话里带著刺,但这份情,他依旧记在心里。 程卿卿和周淼只是笑著点了点头,並没当真。 但两个人的“不当真”,却压根不是一回事儿。 程卿卿是没把减五块钱当真——人家赚的是辛苦钱,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况且也没少帮她抹零,她主要还是衝著蛋的品质好,新鲜、个头匀。 而周淼则是没把“请吃饭”当真——农村人的“请吃饭”,能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无非是些粗粮野菜,糙得很,怕是剌嗓子,她可吃不惯。 签完单、结完钱,王福顺没多耽搁,麻溜地跟两人道別,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王福顺刚走,周淼就撇了撇嘴,视线落到桌上王福顺刚签好的合同上,两指捏著合同的一角,跟捏著块沾了泥的抹布似的 翻到落款处,看到“王福顺”三个字,忍不住嘖了一声:“卿卿姐,我看这小子也没什么名堂,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小子,说话都带著股子土味。”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句:“不过,这字嘛,倒是写得不错,比我爸单位那些干事写的都有劲儿。” 程卿卿抬手点了点周淼的额头,笑著说:“你呀,別小瞧人。这合同的初稿,可是他自己擬的,我不过是找朋友跑了个过场,把格式弄得正式点、好看点罢了。” 周淼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捂住嘴:“他擬定的?就他一个农村小子?你找工商局的朋友看过了?没什么紕漏吧?別是蒙咱们不懂行的!” “那是当然。” 程卿卿端起桌上印著“上海”字样的搪瓷杯,抿了口茉莉花茶,语气篤定得很, “我那朋友说了,这合同擬得几乎没什么紕漏,双方的权责写得明明白白、清清爽爽,跟城里单位的正式合同差不了多少。” “他还一个劲问我,擬这合同的人是谁,是不是以前干过大队文书的活儿,脑子灵光得很!” 第45章 敞亮人办明白事 王福顺压根不知道屋里两个姑娘的议论,他心头的兴奋跟灶膛里的火苗似的,窜得老高。 这可是他养鵪鶉以来手里最宽裕的一回,攥著车把的手心都沁出了汗。 四百五十块现钱,再加上贴身衣兜里头屯的一百多,凑起来小六百块了! 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他多弄些鵪鶉和笼子,把自己养的鵪鶉数扩得再大些。 不光是这,他还盘算著著手准备小孵化箱——等自己能孵出鵪鶉,就不用再费劲儿往城里跑著定,省了路费不说,还能攥住源头。 只要搞成“孵化—饲养—產蛋”一条龙的养育链,往后的蛋只会像泉水似的冒出来,挡都挡不住。 可鵪鶉蛋皮薄得像层纸,想孵出活蹦乱跳的小鵪鶉,可比孵鸡蛋难上不止一星半点。 可王福顺不怕,他有上辈子的经验打底,这是旁人没有的底气,再加上能磨会缠,徐磊那点门道早被他挖得乾乾净净,只要设备到位,孵出鵪鶉只是早晚的事。 钱一多,脑子里的想法就跟春天的草似的疯长,越想越远。 不行不行,不能飘! 王福顺赶紧抬手拍了拍脑门,把那些飘得没边的念想按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鵪鶉定下来,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才踏实,急不得。 昨天他已经跟陈虎商量好了,让陈虎问问自家卖铁丝的亲戚。 陈虎这小子办事牢靠,铁丝的事肯定没问题,只要鵪鶉定下来,两边一凑,扩棚的事就稳了 先按著三套笼子的数备著,再进二百只鵪鶉,跟现有的凑到一起,规模就彻底起来了。 拿定主意,脚下使劲一蹬,车链子“咔嗒”一声咬实了劲,朝著村头的邮电局飞快蹬去。。 龙山村在这一片算是条件好的,村子周边建的民生设施样样齐全 供销社、邮电局、小学挨得不远,脚下是平整的青砖水泥路,踩上去不硌脚、不沾泥,往远处看,白墙青砖的房子排得整齐,快赶上城里的模样。 也就几分钟的工夫,一栋三层的米色砖房就出现在眼前,正是邮电局。 大门敞著,王福顺把自行车往院墙边一靠,支好车梯,推开那扇刷著深绿色油漆的木门。 隨著“吱呀——”一声响,一股混合著旧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邮电局独有的味道,王福顺吸了吸鼻子,径直走了进去。 邮电局里大白天也亮著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光线打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迎门是半人高的水磨石柜檯,台面光溜溜的,上面镶著大块的玻璃,玻璃边缘磨得有些毛糙,中间也被岁月磨得发乌,模模糊糊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柜檯后头,一位穿著深绿色工装的女营业员正戴著黑色的耳机,低头在一个满是圆孔的古老交换机前忙碌著。 她熟练地插拔著一根根带著胶皮的塞绳,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你好,你要哪里?”“稍等,正在转接。 王福顺轻手轻脚走到柜檯前,把嗓门压得低低的,怕打扰到人家干活:“同志,我想打个长途电话,到城里的红星繁育场。” 女营业员这才抬了抬眼,扫了他一眼,也没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从柜檯下抽出一张牛皮纸顏色的掛號单,“啪”地撂在玻璃檯面上。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王福顺赶紧趴在柜檯边,伸长胳膊,抓起檯面上拴著的半截铅笔。 他规规整整地填上红星繁育场的地址和名称,填完了,又从衣兜里摸出一块钱,递了过去。 女营业员接过钱,数出几毛零钱找给他,又递来一张写著“3號”的纸条。 王福顺接过零钱和纸条,说了句“谢谢同志”,然后自觉地退到北墙根那一排靠墙的长条木椅旁。 长条木椅上已经坐了三四个人,有抱著包袱的老汉,有穿著中山装的年轻人,都安安静静地坐著,脸上或多或少带著点焦急——能来打长途电话的,多半是有要紧事。 王福顺坐下来,心里也跟著犯嘀咕,不知道徐磊在不在,能不能顺利定到二百只鵪鶉,要是徐磊不在,或者没货了可咋整? 整个邮电局里並不安静。 除了女营业员的询问声、塞绳插拔的清脆声,还能隱约听到旁边紧挨著的三间小木板房里传来的喊叫声。 那是有人在接听长途电话,山里信號不好,声音传不远,说话的人不得不扯著嗓子喊,仿佛对方在千里之外的天边,不使劲儿就听不见。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女营业员的声音传了过来。 “王福顺!3號!” 王福顺赶紧应了一声“哎!”,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进指定的小木板房。 房里就一张小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掛在墙上的黑色听筒。 他一把摘下听筒,紧紧凑到嘴边,听筒里先是一阵死寂,接著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像是小虫子在嗡嗡叫。 没多久,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是总机的接线员:“喂,你好,要哪里?” “同志,红星繁育场!” 接线员简短地回了一句“稍等”,听筒里便又陷入了寂静,偶尔夹杂著一些模糊的对话声。 终於,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接著是一个熟悉的男声:“喂,红星繁育场,您找谁?” 王福顺又加大了点嗓门,生怕信號突然断了,“我是山河养鸡场的王福顺,想再定二百只鵪鶉!” 听到徐磊声音的那一刻,悬著的心先放下了一半,可还是怕对方说没货。 “哦,是你呀!” 听筒里的声音顿了顿,王福顺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老熟人,红星繁育场的技术员徐磊。 “上次剩的几十个成母你还要不?只能算三块一只,苗也有,还是两块一只,你要不?” 王福顺没想到这高丽鵪鶉竟然真的卖不出去,过去了这么久竟然还没出手掉。 成母到手就能下蛋,转眼就能见钱,这可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事,自然是有多少要多少! 没想到老天爷都在帮我! 他想都没想就应了,“要!剩下的成母都要了,再加上幼雏,一共凑够二百个!” “按理说,我们这儿都是先交钱才能送货。” 徐磊的声音顿了顿,“不过你之前在我们这儿定了两批货,回款利索,信誉还不错。我跟领导申请一下,还是之前那个地址不?” “嗯!还是老地方!” 王福顺心下一喜,连先交钱这个规矩都能通融,徐磊真是够意思! “三天之內给你送过去,你看行不?” 他连忙应声:“行!太行了!麻烦你了徐叔!” 徐磊的声音里带著点笑意,“不麻烦,我们也算是老主顾了。” “好嘞!好嘞!谢谢徐叔!” 第46章 二姐的担心 掛了电话,王福顺把听筒小心翼翼地掛回墙上,抬手抹了把脸,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住。 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浑身轻快得像卸了百十来斤的担子。 王福顺几步就拐出了邮电局,冷风“呼”地灌进领口,他也不觉得凉。 抬腿跨上那辆自行车,脚下一使劲,车链子“咔嗒”咬实了劲,人也离开了邮电局。 车轮在土路上来回摇著,路边杨树上枯黄的叶子被风卷著,打著旋儿跟在车后,像是一路欢天喜地迎他回厂。 王福顺把车骑得飞快,不多时就到了养鸡场的院子。 推开门,一掀舍门前那床厚门帘,一股温热气息的风扑面而来,隨后便瞄见个熟悉的影子。 王福顺把车往墙根一靠,支起车梯,“二姐?” 王玉华闻声站起来,手里还攥著块沾著水的抹布,旁边的大盆里泡著一排排鸡蛋,李明舒正低著头,小心翼翼地用布巾擦著蛋身。 大盆里的水冒著热气,是刘二特意烧来的,怕这大冷天冻著姑娘的手,蒸汽裊裊地往上飘,把两个姑娘的脸烘得红扑扑的。 “家里的活忙得差不多了,我不放心,冲五爷要了你这的地址,过来看看。” 王玉华眼神把王福顺上下扫了一遍,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点受委屈。 王福顺从角落里抽出个捆著尿素袋子的凳子,坐到王玉华身边。 他心里门儿清,二姐担心他是真,可更担心他的,是赵同志。 儿行千里母担忧,二姐这是把妈的心思一併带过来了,嘴上说著不管他折腾,心里到底是记掛著。 王玉华点了点头,脑子里闪过屋舍外裹著的旧棉絮保温层,又瞥了眼棚里嘰嘰喳喳的鸡群,没再追问。 她把手里的抹布就地一搁,站起身来就要往屋里拐:“妈硬让我把家里的鸡蛋都拿来,装在布包里呢,就怕你在这吃不好。” “我在这呆的可好了,舍里边又热乎,吃的也差不了。” 王福顺赶紧扽住王玉华的胳膊,故意挺了挺腰板,边拍了拍肚子。 王玉华上下打量一下王福顺,发现他確实胖了些,又语重心长地劝道:“东家的东西不能乱拿,先吃自家的蛋,姐这还有点钱,要是馋了,就拿钱买蛋来吃。” 王玉华说著就要掏兜,赶忙被王福顺拦了下来。 “姐,不用不用!这儿的东家管饭!” 这栋鸡舍本来就是他自己的,吃自己的蛋,犯啥毛病? 可他不能这么说,之前跟姐和妈说的是同学出资做的生意,他最多算个管事的。 要是露了馅,妈指定得又得瞎合计。 王玉华愣了愣,追问了一句,“在这,东家管饭?” 王福顺点了点头,“嗯呢。” 管是管饭,可李丽娟做的不是水煮白菜就是清水燉萝卜,顶多撒点盐,嘴里能淡出鸟来。 黄饼子倒是管够,管饱是管饱,就是肚子里没一点油水,想解馋还得靠自己开火。 “行吧。” 王玉华手往围裙上使劲蹭了蹭,站起身来,“妈前几天托人寻摸著关係,买了五斤肥油,怕你这吃的不好,让我来给你炼点荤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爹发下来的全国粮票,换了两斤大米送来,给你改善改善伙食。” “行吧。” 她有些心疼,这个弟弟上学前一直长在她和妈身边,从来没亏过嘴。 在技校上学时,一个月能揣著十五块的伙食费,在城里想买啥就能买啥。 可这鸟不拉屎的旮旯里,生意刚开始,手里又攥不著钱,不用说妈,就是她这个当姐的,心都跟著揪得慌。 更別说弟弟以前性子懒,油瓶倒了都不扶,她真怕他在这儿受了罪。 王福顺顿了顿,没敢吭声,鼻子却有点发酸。 二姐哪知道,他这几天过得比在家里都滋润,刚吃完燉鱼,又续上了肉燉菜,把锅里的荤腥打扫得乾乾净净,正合计著接下来两天吃点青菜刮刮油水,二姐就巴巴地送来了肥油和大米。 在87年就过上了日日荤腥的日子,什么成分? 上辈子的光景突然冒了出来,那时候他在技校,把妈给的伙食费省了又省,偷偷攒著给徐淑芬买最好的雪花膏。 自己却啃著干饼子,就著凉水往下咽,人家一句轻飘飘的“你真好”,就把他哄得晕头转向。 这辈子,妈和二姐的疼惜实打实砸在身上,让他心尖颤了又颤。 妈的一片心意当然要接下,他心里盘算著,等会儿二姐走的时候,得给她揣上两张大团结。 在他印象里,妈已经好几年没扯布做过新衣服了。 今年过年,得让二姐给妈多扯点花布,做两件新衣裳,欢欢喜喜过个年。 “妹子,你在这忙,王福顺,你跟我去炼油去。” 王玉华扯了扯王福顺的衣袖,往门外走。 王福顺心里明白,二姐这是要避开李明舒,问关於这姑娘的事哩。 “二姐,你先去饭堂,就是对面三栋房里左边那间,外边冷。” 王福顺指了指对面的房子,转身就朝著院脚码好的柴火垛走去,“我去给你抱柴来烧。” 王玉华愣了愣,看著弟弟挺拔的背影,一点没有以前躲懒的模样。 弯腰、抱柴,动作麻利得很,一点没有以前躲懒的模样。 这要是搁以前,別说主动抱柴了,听见“干活”俩字,早找个舒服地儿钻进去躲起来了。 有改变就是好事。 王玉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看来弟弟说的做买卖不是瞎话,这养鸡场,他是真打算好好干了。 王福顺抱了柴往饭堂走,远远就见王玉华站在门口戳著。 风卷著她的衣角往上掀,头髮丝被吹得贴在脸上。 他赶紧加快脚步,几步就凑到跟前,“二姐,咋不进去?屋里有灶台,比外头暖和多了。” 说著他伸手扯了扯王玉华身上的旧里衣,捏著薄薄一层,风一吹都能透进去似的。 王福顺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语气沉了沉,“衣服咋这薄?是不是又偷偷把新棉花,都给我那件棉衣里续上了?” 第47章 肥油里揣的牵掛 “哪能啊。” 王玉华赶紧把衣服袖子从王福顺手里抽出来,手腕子转得麻利,生怕被他再攥住追问。 粗布袖子磨得王福顺手心发涩。 王玉华却故意板起脸,“棉衣都是姐亲手续的,还能亏著自个儿?混小子別来跟姐胡搅蛮缠。” 王福顺也不恼,跟著王玉华往饭堂里走,一进门就把怀里的柴禾“哗啦”一下縐在地上。 他反手就把身上的厚棉衣扒下来,不由分说往王玉华身上披。 棉衣还带著他身上的热气,裹住了王玉华单薄的肩。 “啥胡搅蛮缠,明明是二姐衣服太薄了。” 王福顺抓起灶台上的火柴,“噌”地划亮一根,火苗窜起来时映亮他半张脸。 “姑娘家家的,冻坏了咋整?” 王玉华手里抓著棉衣,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这弟弟是她一手带大的,从小就晓得疼人。 有次过年,妈给了弟弟两毛钱零花,他自己不捨得买糖吃,却买了一红一绿两根头绳。 两根头绳送到她面前,让她先挑,挑完了再顛顛地把剩下的送去大姐那,回头还得跟大姐说,绿的好看,更衬大姐,是他特意留的。 那时候多好啊,弟弟啥话都跟她说。 可不知道从啥时候起,就变了样,跟村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抽菸喝酒,也不再听她的话。 可现在看来,好像又没变。 王玉华把棉衣往身上裹了裹,故意板起脸,把话题扯回来:“又岔开话头!那姑娘是咋回事?不是说把她送回家了?” 王福顺划火柴的手顿了顿,火苗快烧到指头才回过神,赶紧把火柴往灶膛里一丟,枯枝“噼啪”一声燃起来。 他往灶门口的小凳子上一坐,抬头看著王玉华,语气沉了沉:“二姐,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別告诉妈。” 王玉华靠灶台站著,手刚摸上隨身带的布包,碰到里头硬邦邦的肥油块,见弟弟语气不善,又鬆开了布包,眼里多了几分凝重。 “放心吧,姐有分寸。” “这姑娘,估摸著是个在家里討打的。” 王福顺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我那天在枣树下確实问她家在哪,她却一直哭,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句整话都不敢说。我一个大小伙子,哪能见著小闺女这么哭?左右为难的时候,问了她一句,是不是不想回家?你猜咋著?” 王玉华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追问:“咋子?” “那头点的跟捣蒜似的!” 王福顺嗓门提了提,“我这么一想,那肯定是在家里遭了大罪,这要是给送回去,不就是再把她推进火坑里?” 灶膛里的火苗越烧越旺,映得整个饭堂暖烘烘的,王福顺坐在一旁,手里攥著根乾柴,等著隨时往里填。 “也是这个理。” 王玉华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些。 她活了这么大,见过不少把闺女当草芥的人家,养闺女就为了换彩礼,打打骂骂是常事。 更何况这闺女还是个说不出话的,不被爹妈卖了换钱就不错了,哪能有好日子过。 “再说,妈那脾气你也知道,认死理得很,满嘴都是要把她送回去。” 王福顺嘆了口气,“我左右一想,实在没辙,正好这边养鸡场缺帮忙干活的人手,就把她带过来了。横竖给口饭吃,小闺女也机灵,干活麻利,怪討人喜欢的。” 瞅著王玉华甩过来的眼神有点不对劲,王福顺赶紧找补:“我这帮忙的二哥跟虎子也都喜欢她,都把她当自家妹子似的宠著。” 王玉华又嘆了口气,想起刚才跟自己一起刷蛋的李明舒。 见面的时候,那姑娘掏出个小本子,一笔一划写了“姐姐好”三个字,字如其人,清秀得很。 一双眼睛亮腾腾的,不像那天在家里见著时,一副受了惊的兔子的模样,浑身都在抖。 看来这养鸡场,是真把她养得不错。 “行,横竖是做好事,姐帮你瞒著。” 王玉华终於鬆了口,伸手把布包里的肥油掏出来。 王福顺故意逗她,“不是吧姐?你刚才是不是想著给妈告状呢?” “那不得看看你到底做的啥事?” 王玉华白了他一眼,手里掂量著肥油,“咱家里向来是论事不论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王福顺嘴上赶紧附和:“啊对对对,论事不论人。” 心里却在嘀咕:那是对內,对外,妈可向来是对人不对事。只要是他做的,就是对的;只要是別人做的,不管对不对,都得听她的。 王福顺突然指著灶台喊了一声,“姐,別扯閒篇了!锅都烧冒烟了!” 灶台上的铁锅被火烤得发烫,已经冒出了淡淡的青烟。 “哎呀,你咋不早跟姐说!” 王玉华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肥油往铁锅里一丟,只听得“滋啦——”一声响。 末了想起是王福顺没提醒,抬起胳膊肘就往他脑袋上杵了一记,力道不轻不重:“混小子,就知道看热闹!” 王福顺嘿嘿笑著,没躲,任由她拍了一下,又往灶膛里又添了根粗柴:“柴火给你添足了,炼出来的荤油香得很,到时候你也带点回去,在家炒菜吃。” 王玉华眼睛一竖,“妈特意给你拿的,让你在这改善改善伙食,我要是拿回去,不得挨她一顿批?” 王福顺没多言语,只是嘿嘿笑了笑。 看著二姐守在灶台边的背影,闻著渐渐漫开的荤香味,心里暖烘烘的。 上辈子浑浑噩噩,从来没好好体会过这份暖意,这辈子可得好好攥著。 肥肉在铁锅里慢慢渗出油来,起初是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渐渐变成细碎的滋滋声。 黄澄澄的油汁从油渣里渗出来,裹著肉香的荤腥味漫满了整个饭堂。 王玉华守在灶台边,手里拿著根粗筷子,时不时拨弄一下锅里的油渣,眼神专注得很。 油星子偶尔溅出来,她就飞快地往后缩手。 这可是五斤肥油,炼出来能装满满一小罈子,够弟弟岭吃好一阵子了。 东家就算管饭,可管的饭哪有好吃的? 第48章 两张大团结让姐放了心 王福顺坐在灶门口,手里攥著根乾柴,见灶膛里的火苗弱了就往里添一根,眼睛却时不时往二姐身上瞟。 王玉华裹著他的厚棉衣,肩膀显得宽了些,头髮被灶火烘得有些凌乱,额角浸著点细汗。 王福顺看著看著,鼻子就有点发酸,上辈子的光景跟放电影似的冒出来——二姐这辈子,就没清閒过。 操持著家,也操持著他,一辈子都在为別人忙活。 “姐,家里今年冬天冷不冷?炕烧得旺不旺?” 王福顺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腾”地一下躥起来,映得他脸颊通红。 “冷啥,爹天天早早就烧炕,炕头热得能烙饼。” 王玉华头也没抬,手里的粗筷子还在拨弄锅里的油渣。 油渣炸得金黄酥脆,滋滋地冒著油泡,荤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就是妈,总惦记著你,天天叨叨说你在这没厚衣服穿,没好东西吃。” “让她別惦记,我在这好著呢,吃的穿的都不愁。” 王福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用手绢包著的东西,往王玉华身边凑了凑,“姐,这个给你。” 王玉华愣了愣,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另一只手接过手绢包。 “咋了?又藏啥好东西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绢打开,里面是两张崭新的大团结,有些扎眼。 “这是我在这干活挣的工钱,你拿回去给妈,让她扯点花布,做两件新衣裳,咱家呀,好好过回年。” 王玉华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伸手就要推回去:“我不能要!你在这做生意刚起步,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们在家里有吃有穿的,哪用得著你个娃子掏钱!” “姐,你拿著!” 王福顺把她的手按住,语气坚定,“这钱是我正经挣的,不是偷的抢的,你放心拿著。妈好几年没做新衣服了,今年说啥也得让她穿件新的。你也给自己扯点布,別总穿旧衣服。” 王玉华又要把钱往回推,眼眶也红了:“你刚给姐买的新衣服,姐还留著过年穿哩!这钱你自己留著,做生意不容易,手头得宽裕点,別到时候急用钱抓瞎。” 王福顺拍了板,语气坚定:“这养鸡场生意挺好,往后挣钱的机会多著呢,不在乎这俩钱。你要是不拿,就是不把我当亲弟弟,不认我这个弟了!” 王玉华看著弟弟真诚的眼神,那眼睛亮堂堂的。 她又看了看手里的两张大团结——这可是二十块钱啊,能够爹上半个月了工资。 她知道弟弟是真心疼她和妈,也知道他现在是真的长大了,能挣钱了,能替家里分担了,不再是那个只会闯祸的混小子了。 “行,姐拿著。” 王玉华吸了吸鼻子,把钱小心地揣进贴身的衣兜,按了按。 “我回去就跟妈说,是你挣的工钱,让她也高兴高兴。不过你可得省著点花,做生意不容易,別大手大脚的。” “知道了姐,我心里有数。” 王福顺笑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又恍然间想起,现在已经入了冬。 上辈子爹就是为了寻他,在大雪天里迷了路,埋在了雪里。 他记得今年的大雪还有半个多月就要下了,虽然这辈子的自己不会再做上辈子的浑事,不会让爹担心得四处找他,但还是得找个时间回趟家,跟爹好好说道说道。 让他雪天就待在家里,哪也不要去,安安稳稳地烤火暖炕。 就在这时,院门外紧接著传来粗声粗气的喊叫声:“东家!福顺!我把铁丝拉来了!” “应该是我朋友回来了,等我出去看一下。” 王福顺往灶里又塞了一根乾柴,看著火苗重新旺起来,这才满意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对著王玉华说,“火也烧得差不多了,应当不用再填了。” 灶里的火烧了一阵,饭堂里的温度也升了起来,不仅不冷,还透著股暖烘烘的热气。 王玉华点点头,把身上裹著的厚棉衣拽下来,重新披到王福顺身上,手里的筷子又开始拨弄油渣:“去吧,外头风大,穿厚点,別冻著。” 王福顺这才转身出了屋。 陈虎今儿没过来餵鸡,一早就应著王福顺的吩咐,去亲戚家拉铁丝了。 王福顺特意给他写了张纸,上边清清楚楚写著粗铁丝、细铁丝的各种用量,怕他记混了。 他又给了陈虎二十块钱定金,让陈虎先给亲戚垫上。 当时他就想,就算陈虎拿著钱跑了,也当是自己识人不清,就当是提前给了他一个月十五块的工资,权当买个教训。 不过王福顺觉得,陈虎不是那样的人,性子直,实诚,八成靠得住。 “虎子!” 王福顺迎了上去,打了声招呼,这才看见陈虎骑的倒骑驴上,除了捆著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还坐了一个中年男人,穿著件蓝色的工装,看著挺精神。 陈虎从自行车上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汗,“这是我大姨夫,特意陪著我一起来送铁丝的。” 王福顺心里一下子就清楚了,这是来结帐的。 毕竟是第一摊生意,大家都不熟,人家心里不踏实,亲自跑一趟盯著,也正常。 “姨父好。” 王福顺主动走上前,笑著问好,“定金二十块,虎子应该给您了吧?我还需要补多少?” “收到了,收到了。” 中年男人从自行车上下来,摆了摆手,客气道,“余下的你再给我补三十块好了。” 王福顺瞄到陈虎在一旁拍了拍胸脯,眼神里带著点得意,这价格太实惠了,他立马就知道陈虎在中间没少替他说好话。 “太麻烦姨夫了,特意跑这一趟。” 王福顺笑著说道,“我现在去屋里拿钱来,中午就在这留了饭再走吧?让我姐给您炒两个菜,暖和暖和身子。” 中年男人赶紧摆摆手,语气坚决:“不了不了,我回单位还要补帐,时间赶得紧,就不麻烦了。” 王福顺说著,转身就往屋里走,“谢谢姨父,那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取钱。” 第49章 奇怪,吃上猪油拌饭,话都没空说? 王福顺从屋里取了钱出来,三十块钱叠得方方正正,递到陈虎姨父手里。 中年男人接过来,手指捻著钱,確认没差,脸上露出实诚的笑,往兜里一揣:“妥了,有要的再找我,价钱还按今儿这个算。” “姨父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王福顺笑著送到门口,看著姨父骑上倒骑驴,渐渐消失在北风里。 转头他就拍了拍陈虎的肩,语气里满是感激:“虎子,这次真得谢谢你。” 王福顺心里门儿清,三个笼子的铁丝,按他原本算的紧巴用料,一个也得二十五块,要是往富裕了用,总价钱就得奔著八十去。 可今儿定金加尾款一共才花了五十,显然是陈虎在中间帮著说了不少好话,姨父给了实在价。 “这个月的工钱,我给你多算点。” 王福顺说得认真,陈虎却摆著手往后退,咧嘴笑:“哪用啊!东家这顿顿吃得这么好,待人又敞亮,就算不给工钱,让我在这干活我也没得说!” “先干活,干完活吃饭!” 王福顺不再多说,指了指堆在空地上的铁丝。 陈虎立马来了劲,搓著手问:“今儿咱吃啥?” 有了前几天吃过的好饭打底,陈虎现在最期待的事就是吃饭。 王福顺神秘一笑,故意卖关子:“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饭堂门口,刚炼好的猪油装在粗瓷坛里,往寒风里一放,没多大工夫就凝成了乳白色的硬块。 灶上燜好的米饭,掀开锅盖时冒著腾腾热气,白生生的。 往米饭上往舀上一块猪油,再这么一拌,油香混著米香“滋啦”一下散开。 就算是和尚闻了,都不愿走。 鸡舍附近全是閒置的空地,铁丝就隨意卸在地上。 王福顺蹲下身,捡起一根手指粗的铁丝,比划著名:“咱先做框架,长两米,宽一米五,高一米二,用这种粗铁丝,结实。四个角用细铁丝缠紧,缠的时候多绕几圈,別等鵪鶉住进去塌了。” 他边说边拿起两根粗铁丝,交叉在一起,让陈虎按住,自己扯过细铁丝,手指飞快地缠起来,铁丝摩擦发出“滋滋”的声响,缠出的结又紧又规整。 陈虎看得直点头,拿起两根铁丝学著缠:“我懂了,框架就得扎实,不然那些小东西扑腾几下就散架了。那隔网呢?用细铁丝编?” “对,隔网用最细的那种,间距別太大,不然小鵪鶉容易钻出去,也別太密,得透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福顺又捡起细铁丝,“每十公分编一道,横竖都得编匀,编的时候拉紧点,別松松垮垮的。” 两人分工明確,王福顺负责搭框架、定尺寸,陈虎负责缠结、编隔网。 北风呜呜地响,吹得尘土打旋,可两人手上的活没停,额头上都冒了汗。 陈虎脱了棉袄,只穿件单衣,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扯铁丝时咬著牙,脸憋得通红,粗声粗气地喘气:“这铁丝真硬,扯得手生疼。” 正说著,刘二和李明舒忙完了鸡舍的活也凑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加入了战斗。 李明舒这小丫头心细,一眼就看见两人手上的红印子,赶紧钻进屋里取了手套来,一人递过一副。 王福顺接过手套戴上,笑著打趣:“咱家这丫头片子真贴心,这么会疼人,將来不知道得便宜了谁家的小子。” 谁知李明舒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狠狠剜了王福顺一眼,转身就去整理铁丝,不再理他。 王福顺摸了摸鼻子,愣在原地,琢磨著自己这话也没说错啊,咋就惹这小丫头不高兴了,只得摇摇头,低头继续干活。 李明舒手脚麻利,把粗细铁丝分好类,递到几人手里,几个人分工合作,干活的速度快了不少。 铁丝碰撞的叮噹声、拉扯的滋滋声,混著北风的呜咽声,在空地上响成一片,倒也热闹。 “先別干了,来吃饭来!” 屋里突然传来王玉华的大嗓门。 陈虎手里的活一顿,愣了片刻,转头问王福顺:“谁在灶房里头?听著像个女的?” 王福顺笑著起身,“我姐,怕我在这遭罪,特意过来看看,还给咱做了饭。” 王玉华从门里边探出个脑袋,嗓门更大了:“快点!活可以等吃完了饭再做,別饿坏了身子!” 几个人放下手里的铁丝,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著王福顺往饭堂走。 几个人坐在饭桌上,一人面前摆了一碗大米饭,碗里都盖著一块白乎乎的猪油,看著就香。 饭桌中间还搁了一盆绿辣椒炒土豆片,土豆片切得薄厚一致,裹著油光,绿的辣椒、黄的土豆,看著就喜人。 王福顺见陈虎只顾著扒饭,一句话也不说,就笑著问:“虎子,你怎么不说话?” 陈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今儿这饭太好吃了,没空说话!” 这眼睛却时不时地往一个方向瞟。 王福顺心里却有点纳闷,不光陈虎有点奇怪,李明舒这小丫头也不对劲。 也不知道自己那话,到底是哪说错了,这小丫头吃饭时也没个好脸色,只顾著埋头扒饭。 可纳闷归纳闷,他也不好多问,只得低头继续吃饭。 姑娘的心像海底的针,他哪里懂那些弯弯绕。 饭后歇了片刻,几个人又接著做笼子。 王玉华在饭堂里收拾完碗筷,又去弟弟的屋里把被褥翻了翻,晒了晒,拍掉上面的灰尘。 见没什么要忙活的,就跟王福顺打了声招呼:“我先回去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別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来看了一遭,这回是彻底放下了心——弟弟不仅在外边有营生,还踏实肯干,自己在妈那边磨磨嘴皮,早晚能做通思想工作。 王福顺扯著嗓子应著:“二姐,那你顺便把五爷的自行车骑回去,我最近也没空还!” 王玉华应了声,背起布包,推著五爷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往家走,心里亮堂得很。 几个人一直忙到傍晚,太阳落到西边的山坳里,把天边染得通红。 赶出来了两个笼子,立在地上稳稳噹噹的,框架结实,隔网编得匀称。 王福顺拍了拍笼子,发出“砰砰”的声响,心里踏实得很——这回,就算明天鵪鶉到了,也不怕没地方安置了。 第50章 叠在白手绢里的信任 王福顺从天亮等到天黑,眼珠子都快望穿了,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鵪鶉,硬是没见著影。 他倒是想得开,乡下送货嘛,迟个一天两天太正常不过,急也没用,不如放平心態等。 转眼到了第三天,正是镇上赶集的大日子,鵪鶉依旧杳无音信。 王福顺拍了拍大腿,得,鵪鶉的事先放一放,赶集这等大事可不能耽误! 他拽著刘二就往屋里钻,“哐当”一声反手带上门,神秘兮兮地从墙角木箱子底下掏出个蓝布包。 打开布包一看,一沓钱码得整整齐齐,比刚切好的豆腐块还规矩。 王福顺手指头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数得那叫一个仔细,数完又按面额重新码好,裹了一层又一层。 末了,他又摸出块乾净的白手绢,把钱层层裹住,这才郑重其事地塞进刘二手里,那眼神,比託付身家性命还认真。 “听著,鵪鶉一到,你跟虎子俩给我把好关,尤其是成鶉!” 王福顺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这成鶉可贵了,三块一个,一分都不能省!要是遇上瘸腿的、折翅膀的,或是蔫头耷脑没精神的,直接退回去,別给任何人面子!” “成鶉五十八只,雏鶉一百四十二只,总共二百只。让明舒来数,她心细,比你们哥俩的眼睛都尖,保准错不了!” 刘二双手接过布包,赶紧揣进贴身衣兜。 这里面可是四百五十八块大洋! 够村里种地的人家起早贪黑干三四年的,王福顺居然就这么放心地交给了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心里那叫一个热乎,暗自发誓:这事必须办得漂漂亮亮,半点差错都不能有,绝不能辜负王福顺的信任! 王福顺捏了捏空了的衣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搁几个月前,他兜里连十块钱都凑不齐,如今却能隨手拿出这么一笔“巨款”,靠自己的能耐挣饭吃,这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今儿就麻烦你跟虎子把剩下的笼子组装好。雏鶉先归到一个笼子里,成鶉单独放,可別混在一块!成鶉性子烈得很,万一伤著雏鶉就糟了。” 王福顺细细嘱咐完,转身就往鸡舍跑,找李明舒去了。 李明舒正在给鸡添饲料,见王福顺过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一板,立马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依旧是那副不愿搭理他的架势。 王福顺也不在意,凑上前:“明舒,鵪鶉到了之后,雏鶉按四层平均分,每层別太挤;成鶉一层最多放三十六个,多了容易闷坏。这事交给你,准成不?” 李明舒一听是正经事,立马停下手里的活,抬著亮晶晶的眼睛仔细听著。 等王福顺说完,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隨后又低下头继续添饲料,脸扭到一边,恢復了之前的“高冷”模样。 王福顺挠了挠头,还想解释两句那天的玩笑没別的意思,就听院门外传来李铁河的大嗓门:“福顺,走咯!再晚集市就散啦!” “好嘞!” 王福顺赶紧应了一声,回头冲李明舒喊:“我赶集去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李明舒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腮帮子鼓了鼓,心里恨恨地想:“谁要吃你带的好吃的!” 李铁河赶著牛车,王福顺坐在车边上,俩人慢悠悠地往镇上赶。 北风颳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可架不住集市热闹啊! 人山人海,挤挤攘攘的,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听著就喜庆。 这乡下不比城里,到处都是铺子,条件好点的村能有个卖店,供大伙买些油盐酱醋之类的日用品;条件差的村,要么跑老远去供销社,要么只能去隔壁村的卖店凑合。 小卖部的东西哪有集上全? 就说那金黄酥脆的大麻花,只有赶集才能买到,平日里想解馋都没处寻! 李铁河攥著赶车的鞭子,双手合十,对著天拜了拜:“老天爷开开眼,今儿的鸡也能全卖出去!等我回去,香火大大滴有!” 王福顺隨口问道,“铁河叔,我见你最近一直往外卖鸡,这养鸡场是打定主意不干了?” 李铁河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也不算彻底不干,只是前段时间赔得太狠,想赶紧卖些鸡回笼点钱,缩点损失。” 王福顺又问,“那铁山叔是啥意思?” “我哥原先存了卖鸡场的心,”李铁河瞥了眼王福顺,“可这段时间鸡卖得好些,你给的蛋报窝率又高,他那心思又活络起来,琢磨著再撑撑看看。” 王福顺话锋一转,看似隨意,眼神却亮了亮,“这鸡舍,当初建的时候多少钱一间?” “建的时候倒没花多少现钱,”李铁河摸了摸下巴,“是我爹在世时一点点起的,估摸著也就几百块一栋。” 王福顺听了不禁咂舌,按著现在的砖价和工钱算,这么一栋结实的鸡舍,怎么也得五百块朝上。 看来李家兄弟家底確实厚实,只不过是经营不善,才亏得这么厉害。 他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出门前他已经把小黑板上收蛋壳的数量改了,家里存的蛋壳粉够用一阵子,以后收蛋壳得搞限量。 他清楚,一旦限量收蛋壳,李家的鸡和蛋指定会难卖些。 按著李家兄弟现在卖鸡的速度,再加上之前死鸡的数量,四间鸡舍其实能並成三间用。 李铁山那人好面子、心气高,本来就觉得鸡卖得好跟王福顺的小黑板没关係,等限量后鸡卖得难,他指定会更著急。 更关键的是,王福顺第一批挑的种鸡蛋已经开始报窝了。 这乡下没人懂看蛋的手艺,更不会精准控温,报窝率能达到一半朝上就算不错,而他家种鸡蛋的报窝率远高於这个数。 等周边村户都知道了,指定会来抢著买种蛋。 到时候种蛋抢手,成鸡的价格只会更低,李铁山只会更急。 王福顺老早就盘算著把自己手里这栋鸡舍盘下来,等盘下来的那天,他就把舍里的鸡全还给李家兄弟,全都做鵪鶉的买卖。 等出了冬,不用再烧炕取暖,腾出来的地盘正好用来养鵪鶉——这一步步的,他都算得明明白白。 牛车刚停稳,王福顺就把小黑板立了起来,上面收蛋壳的数量已经改成了五十个。 刚摆好,就有几个大娘围了上来,指著黑板问:“今儿咋就收五十个蛋哩?” “大娘们別急,”王福顺笑著解释,“家里存的蛋壳够用一阵子了,暂时用不上那么多,所以先少收点。以后要是需要得多了,还会再加数,你们以后赶早来就行!” 大娘们听了,虽有点不情愿,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念叨著下次要早点来。 第51章 不按规矩来? “那行吧,你先给我的换了。” 排在前头的大娘爽利地递过一个粗布包,里头的蛋壳鼓囊囊的,看著就分量十足。 王福顺接过来,手腕轻轻一掂,心里就有了数——这分量,指定超不了。 他麻溜地解开布包,“哗啦”一声,蛋壳全倒进脚边的尿素袋子里,反手从竹筐里摸出个滚圆的鸡蛋,塞到大娘手里:“您收好,这蛋拿回去给孙子吃,明儿保准再长高两厘米!” 大娘喜滋滋地揣好蛋,后头的人立马往前凑,一个个把布包递得高高的,王福顺在哪就往哪凑,活像一群摇头晃脑的蚕蛹。 王福顺低著头,手速快得像按了快进键,收壳、递蛋、数个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可眼角余光一瞥,就见一道“旋风”从人群里斜刺里颳了过来——是个妇人。 蛋壳包还没递到王福顺跟前,妇人的另一只手就跟长了鉤子似的,直往竹筐里扒拉鸡蛋:“让让让!我有急事,先可著我来!耽误了我事,你们谁都担待不起!” 王福顺手腕一翻,直接把妇人的布包往回一推,胳膊肘死死挡在竹筐前,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不排队,免谈。” 妇人的手被挡了个正著,跟按在了烧红的铁板上似的,瞬间就炸了。 她叉著腰,嗓门立马拔高了八度,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嘿!你这黄毛小子咋不知好赖呢?我又不是白拿你家蛋,蛋壳我带来了!不过是急著回家,你还拿乔上了?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王福顺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给后头的人换蛋——他心里门儿清,对付这种撒泼的,你越搭理,她越上脸,最好的办法就是晾著,让她自己唱。 李铁河那边卖鸡的摊子正好空著,听见这边的动静,赶紧凑了过来,满脸堆笑地打圆场:“大妹子,消消气!你看这大伙儿都排著队呢,要是先给你换了,后头的乡亲们指定有意见,这买卖就没法做了不是?” “有啥意见?”妇人眼睛一瞪,唾沫星子乱飞,“我又不是白嫖!蛋壳在这儿呢,凭啥不让我换?想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没门!”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瞅了眼地上冻得邦硬的土,心里盘算著:躺地上撒泼吧,这破地能把骨头硌断,还得冻得嘶嘶哈哈,太不划算。 妇人索性把手又往竹筐里伸,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我今儿还就换定了!看谁敢拦我!我告诉你们,娘们拿砍刀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穿开襠裤呢!” 王福顺这才猛地抬眼,眼神冷得淬了冰。 妇人被这眼神一瞅,心里“咯噔”一下,伸出去的手差点缩回来——这小子看著年轻,咋眼神这么嚇人? “我没同意跟你换,蛋壳也没收你的。” 王福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敲在铁板上,“你今儿要是敢从这筐里拿走一个蛋,我立马就去喊治安员,就说你偷蛋。” 话音刚落,他转头就把鸡蛋稳稳递给排在前头的大姐,语气立马缓和下来:“姐,拿好,这蛋娇气,別磕了碰了。” 妇人见有人帮腔,立马换了副嘴脸,捂著胸口就嚎起来,那嗓门,能把远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都盖过去:“誒呦喂!这天杀的欺负人啊!我命苦啊!男人在外头打工,家里一堆娃要养活,我急著回家给娃做饭,他就这么刁难我一个可怜人……” 她嚎得声嘶力竭,眼泪却焊死在眼眶里,半滴都没掉。 那演技,要是搁现在,连群演都选不上。 李铁河急得直搓手,就要衝出去拦她:“大妹子,有话好好说,別嚎了,碍著生意……” 王福顺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李铁河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这么多乡亲瞅著呢,今儿要是给这妇人破了例,以后阿猫阿狗都来插队撒泼,这摊子还咋摆? 今天鬆了口,以后就別想立规矩了! 排在前头的几个大娘也看不下去了,一个个擼起袖子:“人家小伙子规矩立得明明白白,今儿就换五十个蛋,先到先得!你想插队,门儿都没有!窗户都给你焊死!” “就是!我们天不亮就来排队,冻得脚趾头都麻了,凭啥你一来就想走捷径?真当自己是王母娘娘,人人都得让著你?” 妇人见眾人都向著王福顺,没人站在她这边,脸都绿了。 她咬了咬牙,作势就要往摊子上扑,想把竹筐掀翻——破罐子破摔,谁也別想好过! “没经过卖家同意,私自拿东西就叫偷。” 王福顺的声音依旧平静,且字字清晰,“你要是敢碰这竹筐一下,我现在就去喊治安员来评理。到时候,可不是换个蛋那么简单了。 这话一出,妇人的嚎声戛然而止,伸出去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她心里清楚得很,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集上的治安员虽说平时爱摸鱼,但要是有人特意去喊,还扣上“偷蛋”的帽子,他们指定得过来管管。 “偷”这个字在村里可是最招人嚼舌根的,比骂人难听多了。 来赶集的都是邻里邻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把治安员吵来,用不了几天就能传回村里,到时候她就成了全村的笑柄。 到时候,她走到哪儿都得被人指指点点,背后说三道四,连娃在学校都得被同学笑话“你娘是偷蛋的”。 这个罪名,她可担不起,那可是一辈子的污点! 更何况,能当眾把“治安员”掛在嘴边的,多半背后递过情面,真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她这个没人撑腰的妇道人家。 周围人都盯著她,没人再搭腔,那眼神里藏著鄙夷,让她脸上火辣辣的。 王福顺不再看她,继续有条不紊地收蛋壳、递鸡蛋,动作麻利,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 李铁河见风波平息,也鬆了口气,正好有主顾来问鸡价,喊著“铁河,你这母鸡咋卖”,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摊子,再也没空搭理那妇人。 妇人站在原地,僵了半晌,见没人理她,也没脸再闹,只得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我看你家的蛋都是瘟蛋,谁稀罕来换!不吃你这臭鸡蛋,我家娃照样长命百岁!考大学当状元”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鬨笑,有人小声说“这嘴硬的本事,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妇人听了,走得更快了,灰溜溜地消失在人群里。 经此一闹,大傢伙儿看王福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这年轻小伙子,年纪不大,脾气却挺硬,难怪能把生意做起来——换旁人,说不定早就被撒泼的唬住了。 妇人走后,换蛋的队伍又恢復了秩序,很快就换完了五十个蛋。 王福顺刚想歇口气,整理一下尿素袋子里的蛋壳,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小伙子,今儿有鵪鶉蛋吗?” 他抬头看,发现是上周来打听鵪鶉蛋的那个妇人,手里攥著个手帕包,看样子是早就准备好了。 王福顺连忙回应道,“有的有的,您稍等。” 说著,掀开盖在竹篮上的粗布,露出里边的鵪鶉蛋,一个个小巧玲瓏,裹著褐色的斑纹,看著就討喜。 “您要几个?” 女人咬了咬牙,心里盘算著:家里两个娃,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都是班里数一数二的。要是吃点鵪鶉蛋能补脑,帮助娃们將来考大学离开这穷山沟,那就每个娃吃三个;孩儿爹在外头干苦力,也得尝一个,补补身子。 “那就来…七个吧。” 她小心翼翼地从兜里往外翻著毛票,一张一张数得仔细。 两个娃都是读书的好苗子,將来指定能考出去! 只要能帮娃们圆梦,別说几个鵪鶉蛋,就是砸锅卖铁,她都愿意! 第52章 蛋中「梅花鹿」 买鵪鶉蛋的妇人刚走,摊子前就跟磁石吸铁似的,又凑过来几个年轻媳妇。眼睛直勾勾黏在黑板上“补脑”俩字,跟粘了502胶水似的,挪都挪不开。 在这乡下,泥腿子想从土坷垃里爬出去,除了把娃送进技校混个铁饭碗,就只剩念书这一条道。 哪像现在,遍地研究生,博士后,没文化连种地都跟不上趟。 这时候的庄稼汉心里只知道,念书是娃们跳出农门的“独木桥”,挤过去就能换个活法。 可王福顺不这么觉得,老辈人传下的“因材施教”四个字,他琢磨得透。 自己就是个实打实的“念书困难户”,当年爹拿著笤帚疙瘩追著打,姐姐们扯著耳朵往书桌前按,到头来就练出一手好字,照样拐进了技校的门。 没成想,打小就爱跟鸡啊鸭啊这些带毛的玩意儿廝混,反倒把养鸡的门道摸得门儿清,如今靠这手艺混得风生水起。 就连身边的人,也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能耐: 刘二看著憨头憨脑,像块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可干活却一点就透。但凡带他过一遍手的活计,没有学不会的,还像头老黄牛似的,给点草料就不知累。就是死心眼,別人咋教他咋干,半点创新的念头都没有,是块踏实干活的好料,却成不了领头的“千里马”。 陈虎是个热心肠,见谁有难处都愿意伸手,眼里揉不得沙子,重情义,是个能交的兄弟。 还有李明舒那丫头,天生就是念书的料子,才跟南婶子认了几天字,就能把帐本划得明明白白,简单的算数更是手到擒来。 王福顺心里盘算著,是时候进城给这丫头挑几本正经书来看了,她的前程,错不了。 正琢磨著,一道带著犹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小伙子,这『鵪鶉蛋』真能补脑?” 王福顺抬头,见是个挎著布兜的妇女,连忙笑著应道: “那可不!报纸上都登著呢,鵪鶉蛋就是『软黄金』,补脑子那叫一个顶!不光小孩儿吃了机灵,就算是失眠多梦的老人,吃了也管用,比啃那些苦药片子舒坦多了。” 妇女被说得动了心,脚钉在原地,却还在犹豫——家里娃儿多,要买就都得买,亏了哪个都不好。 可手里的钱又攥得紧,每一分都要掰成两半花,这蛋这么贵,买不起这么多。 这时,路过的一个中年男人凑了过来,他穿一身土黄色的工装,料子上扑簌簌地掉著灰,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下来,得空回趟家,想给家里人买点稀罕东西。 男人听见“老人吃了也好使”,立马插了句嘴:“老哥儿们问一句,老人吃了真能管用?” 王福顺点点头:“是呢,虽然比不上药的效果那么立竿见影,但作为食补的材料,那是顶好的。俺们村有个大爷,吃了一阵子,晚上睡觉都踏实多了。” 男人眼里顿时泛起光,想起家里臥病的老娘,又追问:“多少钱一个?” “三毛一个。” 王福顺指了指竹筐里的鵪鶉蛋,“清水煮著吃鲜,搁汤里煮著香,怎么吃都不亏。” 男人一听价,眉头立马皱起来,咂舌道:“这么贵……这么小一个,价钱都能买三个鸡蛋了!” “大叔您这话就外行了。” 王福顺拿起一个鵪鶉蛋,在手里掂了掂,“这鵪鶉金贵著呢,比鸡难伺候十倍,吃的是细粮,住的是暖窝,新鲜东西本就少,物以稀为贵嘛!您想想,『梅花鹿手錶』晓得不?那是手錶里的稀罕物,这鵪鶉蛋,就是蛋里头的『梅花鹿』!” 这话糙理不糙,妇女先动了心——她琢磨著,要是汆成汤,家里八个崽子好歹能分著尝点鲜,补补脑子总没错。 “那给俺来两颗!” 她咬咬牙,下了多顶大的决心,从布兜里摸出一沓毛票,一张一张数得仔仔细细。 男人见有人买了,想起老娘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的,心里像被猫抓似的。 他也狠了狠心:“那俺也来三颗,给俺娘带回去尝尝。” 心里想著,这报纸上登的东西,定然没有假,买回去给老娘吃了肯定管用! 太阳渐渐往西沉,集市上的人潮慢慢散去,王福顺开始收摊。他掀开竹筐一看,四百多个鵪鶉蛋竟只剩下筐底薄薄一层。 数了数,也就五十多颗了。 他著实没想到,村里人对这稀罕的鵪鶉蛋接受度这么高——虽说掏钱的时候个个都心疼得绞著心,可只要瞧见黑板上的“补脑”二字,谁都愿意把买鸡蛋的钱抠出来,换几个鵪鶉蛋回去。 哪怕只是给娃或老人尝个鲜,也算尽了一份心。 “走了,福顺。” 李铁河收拾好卖鸡的摊子,过来喊他,脸上带著几分愁容。 “嗯。”王福顺应了一声,已经麻利地收好了东西,把剩下的鵪鶉蛋和蛋壳都装上车。 两人赶著牛车,迎著霞光往回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铁河嘆了口气:“今儿卖的真不咋地,就卖出去三只鸡。”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清楚,这光景照比之前鸡闹虫病时,已经好上了不知一星半点。 不光李铁山被先前突如其来的好买卖冲昏了头脑,对如今的生意越发挑剔,连李铁河自己也多少受了些影响,总觉得卖得少就是亏了。 王福顺点了点头,他心里早就有数,不说別的,光论鵪鶉蛋的名头,已经能抢走不少鸡蛋的生意。 这时候人们手头的钱还不宽裕,兜里就那么点碎银子,来买了鵪鶉蛋,自然就不会再去买鸡蛋。 不光李家的蛋更难卖,全市场卖蛋的人家,怕是都要受到一定衝击。 想想龙山村的订单,王福顺心里渐渐有了谱:鵪鶉蛋,不光得在村里销,更得往城里销。 城里的人认知广,接受度也高,不像村里人这般犹豫,而且城里人的口袋也比乡下人鼓实些。 自家的鵪鶉蛋个顶个的又大又好,只要找对门路,谈谈价格,不愁卖不出去。 到时候销路一打开,比守著村里这小摊子强多了。 看著李铁河愁眉苦脸的模样,王福顺只能劝道:“买卖常有时嘛,今儿不行还有明儿,总会好起来的。” 俗话说,知足者常乐,不知足,那就累一辈子。 谁先躺平谁享福。 李铁河应了一声,却还是提不起精神,赶著牛车往前走。 (求追读,票票) 第53章 藏拙 王福顺抿了抿唇,没再多言。 他心里跟装了面明镜似的:自己这鵪鶉蛋一亮相,就跟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块大石头,集市上那些卖鸡蛋的平衡,迟早得被搅个稀巴烂。 他们的销量指定得跌一大截,少赚不少银子。 可王福顺压根没把村里集市这一亩三分地放在眼里——眼下肯掏腰包买鵪鶉蛋的,还只是些想给娃补脑子、给老人求安稳觉的乡亲,终究是少数。 现在自己的鵪鶉蛋买卖还没站稳脚跟,就得借著这股新鲜劲儿,先抢抢这些卖蛋户的生意,把自己的口袋撑起来,攒下进城的本钱。 等那些卖鸡蛋的回过味来,琢磨出是谁抢了生意,兴许自己的买卖早就稳稳噹噹做进城里了! 边想著,李铁河已经赶著牛车回到了孵化场。 由於上两周鸡卖得红火,李铁山也不再往外跑著卖鸡,反倒和南兰心一起守在孵化场院里,巴巴地等著王福顺跟李铁河回来。 李铁河“吱呀”一声推开铁门,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往牛车上瞅,见著满满当当的鸡笼还是原样,半点没空,脸上的喜气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散了个乾净。 李丽娟见自家生意不好,便三步並作两步凑上来,眼睛滴溜溜转,专往王福顺那边瞟:“福顺,你那鵪鶉蛋卖得怎么样?” 王福顺早有心思,装鵪鶉蛋的竹筐没往屋里带,用草垛严严实实盖在牛车上,装钱的布兜子更是贴身藏著——他太清楚李丽娟的性子,爱打听、爱攀比。 这会儿李家的鸡卖得不顺,自己要是敢露半点红火的苗头,李丽娟在背后指定能编出“王福顺抢李家生意”的閒话。 到时候不光搅得孵化场鸡犬不寧,还得让南婶子跟铁河叔夹在中间为难。 王福顺故意耷拉著脸,眉毛拧成疙瘩,做出一副丧气模样:“別提了,卖得老惨了!剩了一多半没卖出去,这大冷天的,愁得我脑袋仁儿都疼!” 李铁河听了一愣,心里犯嘀咕:他虽不知道王福顺具体赚了多少,但除去换鸡蛋的人,后来围上来买鵪鶉蛋的主顾也不少,收摊前王福顺的摊子前一直人来人往,就算不买的,也得凑上去瞅两眼小黑板上的“补脑”二字,怎么可能剩一多半? 但李铁河半点没反驳,心里门儿清:自个儿也是入了“股”的。 王家小子是个实诚人,赚了钱绝不会独吞,这好处自然有自己一份。 更何况,要是当眾戳破,让媳妇知道王家小子生意火爆,就自家鸡卖得稀烂,回了家还不知道要怎么磋磨自己,倒不如装回糊涂,省得耳根子不净。 李丽娟假意应了声:“那可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咋就卖不动呢。” 嘴上惋惜,耷拉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几分,脸上的两个坑又露了出来。 李铁河闷头蹲在墙角,摸出菸捲点燃,一口一口吧嗒著。 烟圈吐了一圈又一圈,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愣是一声也没吭。 南兰心接过李铁河递来的布兜子,坐在板凳上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算珠碰撞的声儿在寂静的院子里来迴荡,再没有別的响儿。 “种蛋二百个,扒完利给你结二十八块。” 南兰心算完帐,冲王福顺温和地笑了笑,从布兜里数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递过来。 王福顺接过钱,揣进怀里就赶紧出了孵化场的门——他原本想著,剩下的五十个鵪鶉蛋,给南婶子带些回去给孩子们尝尝鲜,可瞧著院子里这气氛—— 一会儿还不知道得生出多少腥风血雨,送鵪鶉蛋的事,还是下次再提吧。 他跳上牛车,人还没走,院子里就传来李丽娟尖利的音儿。 虽听不院里的人清具体说了啥,但那股子阴阳怪气,熏人的很。 他驾著牛车走远了些,摸出自己藏钱的布兜子,借著夕阳的光数了数,心里乐开了花。 四百个鵪鶉蛋,余了五十个,卖了三百五十个,这一天就赚了一百六十多块! 王福顺甩著牛鞭赶著车,等离孵化场远了,忍不住哼起了小调,声飘在阵阵冷风里,透著一股子逍遥自在。 他正掂量著晚上吃点啥,正巧陈虎在院里,远远地听见鞭子响儿就过来开门来了。 王福顺赶著牛车正要往山河养鸡场里进,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王福顺!” 王福顺不用回头,光听这声音就知道,是金鸣那个討厌的东西——上次被他跟陈虎嘲讽了一顿,竟又腆著脸来了。 这小子,真是块狗皮膏药,粘住了就甩不掉。 金鸣和二赖子上次吃了瘪,心里不服气,一路偷偷跟著他俩,结果跟到半路就被陈虎眼尖发现,一顿警告嚇得他俩没敢再跟。 可陈虎跟二赖子是一个村的,二赖子稍微托人一打听,就知道陈虎在外头找了份工。 大冬天的,地里没活,外头哪还有能挣钱的活计? 二赖子跟了好些天,一路摸摸索索到了养鸡场,又发现那天跟陈虎一起骂他们的人也在厂里做工,眼珠子一转就猜透了:陈虎这工,指定是王福顺介绍的。 只要是村里的,家里孩子多些的、条件差些的,谁不想在冬天找份活计混口饭吃? 二赖子知道金鸣以前跟王福顺关係不错,立马把这事添油加醋告诉了金鸣。 金鸣家里就他一个男孩,从小被爹妈惯坏了,活儿能逃就逃,懒能偷就偷,一听二赖子说王福顺有门路,当场从床上蹦了起来,眼睛亮了又亮。 他心里打著如意算盘:要是自己混进养鸡场,有王福顺罩著,岂不是既不用干活,又能领工钱? 这么好的事,他岂能错过? 可金鸣哪里知道,如今的王福顺早已不是上辈子那个对他掏心掏肺的愣头青。 自己的女人他想睡,自己的钱他想拿,这种没长心的狗东西碾碎了餵鸡鸡都得吃拉肚子咯! 要是金鸣识趣,转身走了便罢;真要是胡搅蛮缠,惹急了自己,那自己会的这点拳脚,也算有了用武之地! 陈虎正开著养鸡场的大铁门往里迎牛车,扯著嗓子喊:“咋今儿回来这么晚?俺还以为你在路上出啥岔子了!” 一扭头瞥见蹲在大门边的金鸣和二赖子,嘴边的笑立马拐了个弯,“哟,俺们这养鸡场,咋逃来了两只大耗子!” 第54章 噁心的耗子 王福顺嘴角撇出一抹冷笑,接了陈虎的话茬:“可不嘛,两只耗子在这儿逗猫,真当我们是软柿子?” 他语气里的不屑明晃晃,压根没把金鸣和二赖子当盘菜。 金鸣眼珠子一滚,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可一想还有求於王福顺,只能硬生生压下去。 他脸上堆著假笑凑上前:“顺子,咱俩穿一条开襠裤长大的情分,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有啥事儿咱摊开说,犯不著这么僵!” 这几天他没少琢磨,王福顺为啥突然变了脸,左思右想,也没想起自己哪儿得罪了他。 左思右想,也没想起自己哪儿得罪了他,最后乾脆把病根全归到了徐淑芬身上——王福顺那小子,一直把徐淑芬当命根子疼。 那天肯让徐淑芬去家里干活,指定是被那只母老虎似的赵桂荣给逼的。 至於自己跟徐淑芬的那些勾当,他藏得比谁都严实,王福顺指定不知道。 金鸣心里打著小算盘,只要自己从中调停,帮著撮合王福顺和徐淑芬,这养鸡场的活计,还能落不到自己手里? 至於徐淑芬,他早就腻歪了——那小娘皮看著嫩,实则娇气,稍微碰一下就嚶嚶哭,哭了就得赔笑脸、掏银子哄,时间长了,谁耐烦伺候? 借著这机会把她送回给王福顺,既卖了人情,又能混上工钱,简直是一石二鸟的美事。 “交情?”王福顺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我跟你这种懒虫无赖,有啥交情?赶紧滚,別在这儿脏了我的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他妈咋说话呢!” 二赖子瞬间炸毛,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扑上去死死扒住铁门,嘶吼道,“今天不答应我们进场,我不光拆了你门,还得把你这养鸡场给掀了!” 陈虎猛一使劲,跟拔萝卜似的,直接把二赖子拽得脸扑在地上,结结实实啃了一嘴泥。 陈虎啐口浓痰骂:“就你这熊样,还敢叫板?纯属找抽!真当我们养鸡场没人了?” 二赖子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眼睛通红地吼:“陈虎你少他妈囂张!真以为我怕你?信不信我喊上村里的兄弟,把你这破场子砸个稀巴烂!” “来啊!老子怕你不成!” 陈虎梗著脖子骂,“就你那点软蛋子朋友,来了也是给我们当靶子练!” 金鸣见二赖子顶不住,骂了句“废物”,赶紧上前搭把手——俩人跟疯狗似的死拽著门,铁门被扯得“吱呀”怪叫,眼看就要被撕开一道缝。 王福顺的牛车刚进到场里,直接就飞身下来帮陈虎的忙。 陈虎本来一个人顶在门上,脸憋得紫红,有了王福顺的加入,铁门很快就要合上了。 金鸣边拽边喊:“王福顺!你別给脸不要脸!今儿个这活,我们干定了!你敢拦,就是跟我们过不去!” “过不去又咋样?” 王福顺抄起靠在墙根的木棍,指著金鸣骂,“再敢拽门,老子一棍子下去,让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外头的吵骂声震得人耳膜疼,把屋里的李明舒吵了出来。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一双杏眼圆溜溜的。 她边往铁门瞅,边小步靠近。 这一露面,就勾得金鸣和二赖子直瞪眼。 这穷乡僻壤的,竟有这么水灵的丫头! 二赖子心里更热乎了,越发篤定要混进养鸡场——不光能挣钱,还能天天见著这俏丫头,多美的事! 金鸣却盯著李明舒身上的褂子,眉头拧了起来:这衣裳,咋看著这么眼熟? 他猛地想起,那天王福顺自行车后座载著的,好像就是这么一身衣裳! 当时只瞧见个背影,还以为是王福顺的哪个姐姐,如今瞧著,竟是个陌生的丫头片子。 李明舒走近了些,看著僵持的铁门,一脸纳闷——这还是她头一回见福顺哥把人往外撵。 她凑到王福顺身边,纤细的手指比划著名,嘴里却没出声。 王福顺压低声音,语气软了些:“没事儿,你回屋里等著,这儿有我们呢。” 金鸣眼珠一转,心想著怪不得王福顺不要徐淑芬了,原来这外边有了更好的。 徐淑芬长得是带劲,可架不住是从別人那儿扒拉来的“二手货”啊! 刚开始新鲜劲儿没过去,还觉得挺有意思,现在倒好,太会来事儿了,配合得那叫一个过,跟个上了弦的戏子似的,咋看咋假,腻得人直反胃! 他骨子里,还是喜欢这种纯得能滴出水来的闺女。 见那天仙似的闺女跟王福顺亲近,金鸣一股子醋意涌了上来,阴阳怪气地喊:“王福顺!这丫头哪儿来的?別是你拐来的吧!看著嫩生,从哪买回来的?吃过了也不知道让兄弟尝尝味儿!” 王福顺瞬间红了眼,木棍扬了起来,“金鸣,你胆敢再说一声试试呢?” 要不是李明舒还在身边,他保证金鸣的腿当场就废了——反正兜里有钱,就算打断了,他也赔得起! 王福顺怕把李明舒嚇著,又硬生生压下火气,耐著性子哄:“明舒乖,回屋里等著,老爷们办事,別惊了你。” 李明舒知道她在这误事,飞快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回了鸡舍。 打发走李明舒,王福顺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对著门外冷声道道:“你们俩要点脸!再在这儿撒野,我直接拿棍子抽了!” 陈虎跟著吼:“刘二你个愣子!死在屋里了?没听见外头闹?赶紧出来帮忙!” 屋里的刘二探出头,一眼就瞧见了金鸣,脸色瞬间紧了——就是这小子,在村里带头欺负他,把他的午饭扔在泥里,还骂他是傻子! 这张脸,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刘二浑身发颤,面色白得像纸。 他记得以前王福顺跟这人的关係最是要好,如今这架势,他看不明白。 “哟,这不是刘大傻子吗?” 金鸣眼睛最是尖,他一眼就从门缝里瞄到刘二的影子。 他嗤笑一声,故意出声刺激,“怎么?跟著王福顺混,就以为自己不是傻子了?我看你在这儿,就是给人当出气筒、当狗使唤的!” 王福顺的忍耐彻底到了底,二话不说,木棍伸出门缝直接往金鸣身上招呼:“滚!我不撵你是给你留脸,你偏要凑上来找抽!再敢骂刘二一句,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狗腿!” 金鸣嚇了一跳,赶紧往后一退,堪堪避过王福顺抽过来的木棍。 二赖子见王福顺动了真格的,早就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金鸣的脸“唰”地一下黑了——以前王福顺就算骂他,也是私下里,今儿个不光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这么骂他,还拿棍子抽他,这是故意让他难堪! 他的目光忽地落在李明舒刚才站过的地方,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刚才那丫头,是不是一直比划手势,没说过一句话? 金鸣想起前阵子听人说,隔壁李家沟有户人家,丟了个哑巴闺女,还在四处悬赏找人。 他咬了咬牙,眼神里多了几分狠厉:“王福顺,你真要跟我彻底翻脸?” 翻脸?” 王福顺往地上啐了一口,再次挥棍追著金鸣抽,却只“鐺”地一声抽在地上,砸出个小土坑。 “你也配跟老子说翻脸?老子压根没把你当人!” 金鸣接连躲开王福顺抽来的木棍,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得很!你给老子等著,迟早扒了你的皮!” 第55章 一张大团结的悬赏 “扒了我的皮?” 王福顺嗤笑一声,“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掂量掂量有几斤几两!有啥损招儘管往出使,皱下眉头算我输!” 照著王福顺的性子,向来是不惹事也不怕事。 平日里真有人寻上门来闹,他顶多赔上几个笑脸,也就过去了。 可对著金鸣,他连笑脸都懒得挤。 呸!这种腌臢货色,揍他一顿都嫌脏了自己的手。 铁门外的金鸣三角眼立了起来,眼白翻得嚇人。 他万万没想到,王福顺竟敢真的跟他撕破脸,半点旧情都不顾。 这可是在二赖子面前,他的脸算是丟尽了!这狗东西的嘴碎得很,指不定回头就把这事传遍全村,让他沦为笑柄。 一口气憋在胸口,噎得他直翻白眼。 金鸣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脑子里猛地蹦出李家沟悬赏找闺女的事——他记得那悬赏,足足一张大团结! 这可是笔巨款,够他醉生梦死好几天了。 这事儿得赶紧去核实!要是真能把那丫头的来头揪出来,王福顺这小子就等著倒霉吧! 轻则养鸡场办不下去,重则得蹲大牢,到时候他金鸣就能踩著王福顺的骨头,狠狠挫他的锐气。 金鸣恶狠狠地瞪著“山河养鸡场”的木牌,往地上啐了口浓痰,痰沫子溅在冻硬的泥地上,碎成好几瓣。 “王福顺,你狂个啥!” 他咬著牙嘟囔,“说白了,你不也跟我一样,是个臭家里蹲的!等老子寻了那野丫头的爹娘来闹,看你还能不能在这地界待下去!” 撂下这句狠话,他转身就走,脚步又沉又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铁门內陈虎揉著发酸的胳膊骂:“这俩杂碎,劲儿还真不小,差点没把铁门给拽开!你要是再晚来一步,指不定就被他们闯进来祸祸了” 王福顺没接话,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沉沉地盯著严丝合缝的铁门。 他太了解金鸣这东西了——表面上看著笑眯眯的,跟块发麵馒头似的,谁都能捏两下,实则一肚子黑下水,坏得冒脓! 见了比自己横的,立马蜷起尾巴当哈巴狗,舔著脸溜须拍马;遇上比自己怂的,立马炸毛当恶狼,往死里磋磨,半点情面都不留。 今日结下这梁子,他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指定得在背后使阴招、下绊子。 “没事的话,最近大门都锁死了,”王福顺转过身说,“別让某些耗子再得了空溜进来,搅得鸡犬不寧。” 陈虎重重地点了点头,刚要应声,余光瞥见角落里的刘二,立马皱起了眉:“刘二,你咋在那杵著呢?没见著我和东家累成这副熊样?过来搭把手,把铁门再顶牢点!” 王福顺这才注意到刘二,只见他脸色煞白,眼神直楞楞的,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浑身还在发颤。 王福顺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你咋了?” 刘二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含糊地说,“我......我没事......” “没事就好,二哥,先回屋歇著去。” 王福顺看他这模样,心里已然明了,定是刚才金鸣那几句话,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他半推著刘二,把他送进了屋里:“明舒,给二哥倒碗热水来!” 李明舒听见喊声,立马蹬蹬地跑进屋里,取来暖壶和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往里倒热水。 直到那碗蒸腾著白气的水接在手里,暖意顺著手掌蔓延到全身,刘二这才缓缓缓过神来。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小时候被金鸣欺负的画面。 金鸣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骂他“猪脑子”,还恶狠狠地威胁:“我给你一脚是看得上你,你要是敢告状,我就去告诉王福顺,说你偷村头寡妇的裤衩!到时候,整个村就没人再搭理你了!” 那时候的他,胆子小,只能缩在角落,任凭金鸣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连哭都不敢出声。 “没事,二哥,”王福顺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往后有我在,金鸣再敢来欺负你,我们直接把他打出去,让他爬著滚回村里!” 安抚好刘二,王福顺又转头叮嘱李明舒:“丫头,最近你也別去孵化场了,就在养鸡场待著。我怕金鸣那伙人不地道,在路上堵著你们,再生出啥乱子。” 李明舒点了点头,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意思是她知道了,会乖乖待著,不给他们添麻烦。 “还有陈虎,”王福顺看向一旁的陈虎,“二赖子毕竟跟你住一个村,离这儿都不远,保不齐会在你来的路上捣乱。不行你最近就住在舍里,反正鵪鶉住笼子,那炕收拾收拾就能住人,铺盖卷一搬就行。”” 陈虎也重重地点了点头:“成,东家!我今晚就把铺盖搬过来,保证守好场子!” 正说著,陈虎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拍了下大腿,赶紧说道:“对了东家,你快去看看鵪鶉!这回的鵪鶉里有幼崽子,我和刘二都不懂咋处理,怕给碰坏了,就直接带著竹筐搁在炕上了,连动都没敢动。” 成鶉早被整齐地装进了笼子,搁在“5”舍的炕上,规规整整地两个笼子,看著就喜人。 就是这鵪鶉苗子,他们不敢碰,怕给碰坏了,得等王福顺回来下主意。 “明舒,你再给二哥倒点热水,陪二哥在这儿先待会儿。”王福顺吩咐完,转头对陈虎说,“走,我们先去看看情况。” 两人快步走向养鵪鶉的屋舍,陈虎一边走一边念叨:“这幼崽子可小了,就指甲盖那么大点,我感觉脚丫子都能卡在笼子缝里,愣是没敢动一下,生怕给哪儿整坏了。” 王福顺问:“有废鶉没有?” 陈虎嘿嘿一笑:“倒是有一个成鶉腿瘸了,走路一歪一歪的,还是明舒那丫头眼尖,一眼就瞧了出来。要不是她,我和刘二俩粗人,压根看不出来哪里有差別。” 王福顺点了点头,心想著,这红星繁育场虽然规模不大,可供著徐磊这尊佛,崽子养的倒是硬实。 这事王福顺心里有谱,之前徐磊就跟他说过,这回送过来的有鵪鶉幼苗,估计也就出窝几天的模样。 刚报窝的鸡崽子,也就手心那么大一点,这鵪鶉苗,自然是更小更娇贵,得细心伺候。 一进养鵪鶉的屋,一股热气就扑面而来。 王福顺抬眼一瞧,这屋里的布置,可比他预想的周到多了,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知道,原本入了冬,鸡舍外就得盖上保温层,还得把漏风的地方补好,以防冬天舍里温度太低,鸡不爱下蛋。 以前这舍里不住人,李家兄弟也懒,从来没补过前端屋舍的漏洞,屋里四处漏风。 这回李铁河倒是实在,把屋舍外全都修了一遍,加固了墙体,也补了漏风的地方,就是屋內还是跟原来一样,破破烂烂的。 可现在的屋子,却被收拾得有模有样:鵪鶉住的炕上,用木板搭起了一圈围栏,离著炕面有半米的距离,正好能通风透气,又不至於让雏苗著凉;以前做好的旧木架,被改装了一下支在底下,稳稳噹噹的,正適合用来养娇贵的雏苗。 那一百多个鵪鶉幼雏,就放在竹笼里。 竹笼置在木板上,里边铺著柔软的乾草,小傢伙们嘰嘰喳喳地叫著,透著一股子生机。 王福顺的夸奖话顺嘴就冒了出来,“这是谁做的?真不错!” 第56章 娇贵的小东西 陈虎立马拍了拍胸脯:“东家,这都是刘二跟明舒那丫头的功劳!我就在旁边搭了把手。” 王福顺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圈木板,厚实得很。 这可不像是两个人能做出来的活,陈虎应当也是跟著忙了一天,这会儿倒是学会谦虚了。 他也不戳破,就拍了拍陈虎的肩膀,:“不管咋说,都受累了。今儿等李婶子送来了饭菜,先隨便垫吧一口。等明儿你回去搬了被褥,我去割点肉,整顿好吃的给你接风。” 陈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摆手:“这哪好意思!东家你太客气了,都是我该乾的活!” 王福顺又拍了拍那稳稳噹噹的木架子,抬脚爬上炕,在围栏外的炕边转了一圈。 他弯下腰,隔著围栏摸著炕面,炕面的热气透过木板缝隙往上冒,暖烘烘的,正好適合娇贵的雏苗。 “真不错,”他又夸了一句,“往里边铺上垫料,就能直接养了,省了不少事。” 陈虎在底下连忙应著:“那我这就去库里拿垫料!” “拿两袋料,再推点沙来,掺著用。”王福顺叮嘱道,“別忘了在出库本上记一下,免得往后对帐乱了套。” “好嘞!”陈虎一边应著,人已经跑出了老远,步子砸出“噔噔”的响。 王福顺蹲在炕沿上,盯著竹笼里嘰嘰喳喳的鵪鶉苗,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这小东西,看著毛茸茸的挺可爱,实则是群祖宗,比刚出壳的鸡崽子难伺候十倍不止,尤其是对温度的要求,苛刻到能让人原地抓狂。 正常人待在三十度以上的地方,就得汗流浹背,坐立难安,可这鵪鶉苗前一周,温度得硬扛在三十五度以上,差一度都有可能集体“罢工”,直接夭折,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就意味著,火炕得二十四小时在线,昼夜不能断火。 灶膛里的柴火得添得准时,人还得寸步不离地盯著温度计,半点马虎都不能有——这哪是养鸡场,分明是伺候“祖宗”的疗养院。 更磨人的是,炕一热,幼雏喝水就跟不要钱似的,再加上屋里温度高,水蒸发得飞快,隔不了半小时就得添一次水。 关键这水还得是“定製款”:必须乾净,不能太凉,也不能沾半点脏东西,不然小傢伙们喝了,轻则拉肚,重则成片地见阎王,那损失可就大了。 王福顺小心翼翼地伸进竹笼,指尖轻轻一捏,抓起一只小鵪鶉。 小傢伙浑身毛茸茸的,像个小绒球。 身子在他掌心微微发抖,发出细弱的叫声。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幼崽的嗉囊,小小的一团,软乎乎的——得,这说明幼雏已经开食饮水,活得相当结实。要知道,鵪鶉苗破壳超过二十四小时才会开食,嗉囊软乎乎有弹性,就是吃喝正常;要是胀得硬邦邦的,就是缺水,得赶紧补水;要是没啥动静,就是没吃饱,得想办法诱食。 他顺手又捞起几只来看,嗉囊都是一个德行,软乎乎的。 看来徐叔在出厂前,还特意给小傢伙们餵了一顿,真是够细心的。 他把这几只雏苗放在手心掂了掂,体重也都差不多,没有特別瘦小的“营养不良款”。 王福顺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这红星繁育场的苗子,果然没让人失望。 想著想著,他又想起自己之前买回来的那两个种鶉。 当时他特意挑出了十个母鶉,配著那两个种鶉一起养,就是想试试让它们下蛋孵苗。 可惜现在没孵化设备,只能先让母鶉自己孵蛋,成不成还得看运气。 等往后养鸡场的生意稳了,赚了钱,就赶紧购入孵化设备,到时候就能批量孵化,不用再指望別人送苗,自己的生计也就彻底稳了。 正琢磨著,陈虎已经扛著两袋垫料、推著一小车沙子跑了回来,嘴里直喘气:“东家,料和沙都拿来了!” 王福顺从炕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来,咱俩掺匀了铺进去,铺得薄厚匀实点,別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免得受热不均,雏苗闹病。” 王福顺小心翼翼地把装著鵪鶉苗的竹笼提到炕角,避开风口,陈虎则是麻利地拆开垫料袋,往木板围栏里倒。 黄褐色的垫料簌簌落下,带著股子草木的清香。 隨后,陈虎抄起铁杴,“哗啦哗啦”地把料和沙搅匀。 “动作儘量轻点,”王福顺压低了声音,眼神往竹笼那边瞟了瞟,“这小东西胆子小,怕响,惊著了就不爱吃食了。” 陈虎立马放轻了动作,悄咪咪地应了一声:“好嘞!我轻点弄!” 陈虎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垫料和沙子掺匀铺平。 王福顺正提著竹笼,准备往铺好的垫料上倒幼崽的时候,两个小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正是刘二和李明舒。 “二哥,缓过来了?” 王福顺抬眼瞧见刘二,语气放缓了些。 刘二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憨笑,“嘿嘿”了两声。 他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金鸣的话你不用在意,”王福顺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他就是个没脸皮的无赖,嘴里吐不出好话。你是我兄弟,往后跟著我干,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他顿了顿:“还有,二哥,你记著,你是个人,是响噹噹的爷们,不是別的什么阿猫阿狗能隨便糟践的!要是他再敢来惹你,不用墨跡,直接干他丫的!只有疼了,他才会怕,才不敢再欺负你!” “不管出了啥事,有我担著,咱不欺负別人,別人也別想欺负到咱头上来!” “顺子別的不敢保证,”王福顺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篤定,“只能儘量保证咱们往后顿顿有肉吃!” 虽说这年头,日子比前些年好过了些,人们的生活质量都在往上走,可庄户人家的日子依旧紧巴。 许多人家盼著多生几个儿子,劳力多了,能多分担点地里的活计。 可孩子多了,张嘴吃饭的就多,锅里的粮就那么点,生活质量反倒降了下来。 只要肯下力气种地,倒是不愁吃口粗粮填肚子,可这肉,金贵得很,还真没有哪户人家敢打包票顿顿有。 王福顺这话,分量重得能压死人。 刘二眼睛亮了亮,重重地点了点头,拳头紧紧地攥住。 王福顺又转头看向两人,语气严肃起来:“这幼雏苗金贵,经不起半点闪失,我亲自来看著。养鸡场里別的活计,就拜託你们多上些心,別出乱子,不然咱的肉,可就要长脚跑咯!” 第57章 不会带团队,就一个人干到死 王福顺捏起一只鵪鶉苗,在指尖掂了掂,又瞅了瞅那层细软的绒毛,心里有了数。 这苗子大概有三四天的日龄,还得像伺候祖宗似的盯个两三天。 等过了一周,小傢伙们身子骨长硬实了,对温度的要求也能鬆快些,到时候就能不用这么提心弔胆,稍微散著点养了。 “我今晚估计是睡不上了,得守著这窝苗熬两宿。” 他转头对陈虎说,“虎子,你今儿吃过饭忙完手里的活,就早点回去收拾被褥,明儿过来就能直接住下,省得来回跑耽误事。” 王福顺掂量著鵪鶉苗大概有个三四天的日龄,再盯个两三天,出了一周,身子硬实了,要求的温度也不那么高了,就能鬆散点养了。 “我今晚估计是睡不上了,得看两宿苗,虎子今儿吃过饭忙完了就早点回去收拾东西。” 说话的功夫,竹笼里那一个个小小的绒球,就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洒满垫料的木板上。 小傢伙们刚一落地,没敢乱动乱跑,立马扎堆聚在一起,缩成三三两两的小糰子。 王福顺心里清楚,这是运输路上受了惊,还没缓过劲来。 好在刚才摸过,它们嗉囊里都有食儿,饿不著。 饿极了才吃嘛嘛香,长得也快。 正好让它们先在这儿歇著缓一缓,等两个小时之后,嗉囊里的料消耗得差不多了,再给它们填新粮。 说起这幼苗开口后的日料,王福顺可有自己的独门秘籍,这可是他压箱底的独家配方。 他从没买过现成的,自己养鸡场里所有活物的饲料,全是他亲手勾兑的,比饭店大厨配调料都上心。 这时候的庄户人家养鸡,大多都捨不得买现成饲料,都是把自家种的玉米磨成粉,混著豆饼渣餵。 这么餵虽说省了不少钱,可长时间下来,鸡身上肯定缺些微量元素,下蛋的劲头都能弱几分。 就说之前,他用自己配的料餵鸡,下出来的蛋,比李家兄弟餵精粮的鸡下的蛋还瓷实,敲开蛋壳,蛋黄都比別人家的黄。 尖嘴的活物,吃食的门道都差不多,只是这鵪鶉苗体格更小,对钙的要求肯定更苛刻,要是钙补不上,將来腿容易瘸,还长不大,耽误下蛋。 眼看一会儿就要给鵪鶉苗添粮,李丽娟还没来送饭。 王福顺盘算著,不如趁著饭前把餵苗的活先干出来,省得待会儿饭来了,手忙脚乱顾不上。 这一百多只崽看著多,其实吃不了多少粮,也费不了多大功夫。 他冲刘二喊了一声,“二哥,去取几个料槽来,用开水烫一遍,消消毒。” 按说给食盆消毒,用高锰酸钾或者漂白剂最管用,可他这养鸡场刚起步,处处都得省著来,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便用了最普通也最省钱的法子——煮沸消毒,虽说麻烦点,可也消得乾净,不耽误用。 刘二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好!” 隨后转身就去井边打水去了。 王福顺又转头对李明舒叮嘱道,“丫头,你去帮著二哥看著点火。” 李明舒点了点头,迈著小碎步跟了上去。 安排好两人,王福顺看向陈虎:“虎子,咱俩去我们住的屋里,兑点鵪鶉苗吃的粮。” 陈虎愣了愣神,眼睛瞪得溜圆:“带我?” 按往常的规矩,兑粮这种事,都是刘二跟著王福顺干。 他心里清楚,这配粮的方子,是王福顺能把鸡养得比別人家好的机密,从来不让外人沾手。 自己刚来没几天,王福顺竟然愿意让他跟著看,这可是天大的信任。 王福顺点了点头,神色格外认真。 经了金鸣这一遭,他更明白,自己想把养鸡场撑起来,光靠自己一个人累死也不行,得有靠谱的人搭伙,拧成一股绳干事。 陈虎这小子,看著机灵,办事也利索,嘴甜会来事,是个能拉进自己队伍、一条心干事的人。 没等王福顺再说话,陈虎已经转身往外跑:“不用,我去换刘二来!” 他心里有数,这机密不是自己该隨便碰的,还是守好自己的本分稳妥。 王福顺看著他跑出去的背影,笑了笑,没拒绝。 他就喜欢陈虎这股子劲儿,逢人就带一张笑脸,心里亮堂,看事看得通透,还嫉恶如仇,是个值得託付事的好苗子。 往后自己要是想往城里跑生意,拓展销路,厂里的这些事肯定忙不过来。 得多带带他,教他点真东西。 这年头,不会带团队,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干到死,累死也挣不上大钱。 王福顺和刘二住的地方,挤挤巴巴的,除了两副铺盖卷的炕,就没多少空地。 他自己养的鵪鶉,不好意思用李家兄弟的仓库,配粮的事只能在自己住的屋里折腾。 配好的粮袋子,就靠墙堆著,占了半面墙;没配的两袋子原料,因为屋里实在堆不下,就放在屋外头。 好在东北冬天屋里烧得暖烘烘的,料也乾爽,只要及时用掉,就放不坏。 再说这东北的天气,乾燥得能裂开口子,粮放在外头,也不用担心发芽发霉。 “玉米粉五勺,豆饼两勺半,麩皮半勺……” 王福顺一边往大盆里添料,一边嘴里念叨著配比,跟巫师念咒似的头头是道,“没有鱼粉和骨粉,就用蛋壳粉凑合,蛋壳粉再来一勺半,补补钙,让小傢伙们骨头长得结实点。” 他说著,就把勺子递给了刘二:“你来兑,按我说的量来。” 这时候的鵪鶉雏吃得少,一麻袋二十公斤的料,够这一百多只崽吃好几天。 他让刘二动手兑,主要还是想让他先熟悉熟悉流程,多练几次,往后自己不在,他也能独当一面,把配粮的活接过去。 两人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兑好了粮。 刚出了屋舍,就听见院门口传来李丽娟尖细的嗓音,穿透力极强:“小子们,我送饭来了!” 王福顺立马应道:“好嘞,谢谢婶子!” 李丽娟挎著食篮走进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扫了眼两人手里的料勺,笑著问:“你俩又鼓捣啥呢?神神秘秘的。” 王福顺笑著打了个哈哈:“啥也没整,这不是到了餵鸡的点了嘛,刚想喂,您就送饭来了。那我们就吃过饭再喂,省得手上沾著料,埋汰了饭菜。” 李丽娟往院当间一站,也不想往屋里走,摆了摆手说:“行,天冷,我省两步道儿,盆你俩接过去算了。” 第58章 暖心碴子粥 今儿送的饭依旧是清汤寡水的老样子,高粱水饭配著两筷子黑黢黢的咸菜,连点油星子都见不著。 王福顺也不挑剔,端起碗就往装了木板的“4”號鸡舍走,那是专门留出来的鵪鶉育雏舍,炕头烧得正旺。 他往炕沿边一坐,三两口就扒拉完了饭,咸菜泡在水里,却也吃得香。 估摸著离给雏苗添食的时间差不离了,王福顺便转身去灶房取了烫好的食盆、水盆。 瓷盆边缘还带著点温热的水汽,是刚从滚水里捞出来晾透的。 陈虎吃完饭就麻溜地往家蹽,他急著回去拾掇被褥,省得明早来厂耽误事。 李明舒还留在灶房里,守著灶膛里的火。 一锅水烧得咕嘟咕嘟响,冒著滚滚的白汽,是特意给雏苗备著的温水。 刘二则抱了个大铝盆,脚步轻悄悄的跟了进来,里边是已经晾好了的开水。 冬季的井水冰碴子似的,能冻透骨头缝,更別说娇贵的鵪鶉苗了。 再说,井水里头指不定藏著啥杂菌,幼雏的肠胃嫩得很,喝了准得拉水。 雏苗体格本就小,拉不了几回就一命呜呼。 所以王福顺千叮万嘱,雏苗只能喝烧熟晾温的水,半点马虎不得。 给雏苗补过水、添好料,王福顺就催著刘二跟李明舒先去歇著。 “明儿还有一堆活要干,总不能都跟我一起熬著,身子骨熬坏了咋干活?” 刘二也不犟,知道王福顺心里有数,便回屋猫著去了。 李明舒倒是一步三回头地瞅著王福顺,眼里闪著波光。 王福顺轻声劝了句,“回去吧,明早还得忙乎。” 李明舒这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再回头看一眼。 育雏舍里就剩王福顺一个人,他靠著炕沿边眯著眼。 炕洞得时不时添柴,保证炕面一直热乎;还得两小时起来一趟,检查食盆和水盆。 没了水、断了粮,这一炕的雏苗就全完犊子了。 这年月没有手机手錶,看时间全凭心里的谱,可上辈子育雏的经验早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本能。 更何况王福顺心里头揣著事儿,压根不用等时辰到,提前一刻钟就能自动醒过来,比闹钟还准。 寒夜漫漫,北风在屋外“呜呜”地叫著。 育雏舍里的煤油灯芯一跳一跳的,昏黄的光映著王福顺熬得通红的眼。 他守著一炕嘰嘰喳喳的小绒球,添了一回又一回的水,补了一次又一次的料,压根睡不上啥。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些扎堆缩著的鵪鶉苗,终於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均匀地分布在木板围栏里。 有些精神头足的,已经撒开细腿,啄食盆里的碎粮了。 王福顺虽说心里有底气,上辈子伺候过无数回雏苗,可这辈子头一回养鵪鶉,看著这些比手指头还小的小傢伙,多少还是有点麻爪。 眼见著鵪鶉苗一点一点活络起来,开始啄食,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了地,天也跟著彻底亮了。 这一夜王福顺添水填料忙活的紧,到了早晨,聚成堆的鵪鶉苗终於三三两两的散开,均匀地分布在垫料上。 就在这时,育雏舍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脑袋悄咪咪地探了进来,李明舒怀里捧著个粗瓷大碗,碗沿上冒著裊裊的白汽。 王福顺正搬了个小板凳,守在炕洞边添柴火,火塘里的火苗“噼啪”地舔著炕坯,暖烘烘的热气正裹著他。 见李明舒进来,他的声音也跟著柔了几分:“咋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李明舒的嘴角立马翘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生怕惊著炕上的雏苗,把碗轻轻搁在王福顺脚边的泥地上。 碗里的热气一股脑地往上躥,是新熬的黄澄澄的玉米碴子粥,香得人鼻子直痒痒。 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手指在地上的水盆里沾了点水,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写:吃饭。 王福顺端起碗,凑到嘴边溜了一口,温热的粥水顺著喉咙滑进肚子里,一路暖到了心窝子。 这一夜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碗热粥熨帖平了。 他咂咂嘴,笑著问:“昨晚不是还有剩的水饭?咋还特意新熬了粥?” 李明舒笑眯眯地看著他,也不写字,只是拿手指头在泥地上戳来戳去。 她想著,热过的高粱水饭早软塌塌的没了嚼劲,哪比得上新熬的碴子粥,香糯滚烫,喝著也舒坦。 碴子粥还有点烫嘴,王福顺又溜著碗边喝了几口,才把碗搁在一边凉著,轻声道:“麻烦你了,丫头。” 哪知这话刚出口,李明舒上翘的嘴角“唰”地就压了下去,小脸一扭,转向一边,嘴巴撅得能掛个油瓶儿,明显是不高兴了。 王福顺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挠了挠头,寻思著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琢磨了半天,才笑著哄道:“我看你最近帐记得越来越清楚,字也写得越来越顺溜,是个有灵气的。往后要是有啥学习上想要的,就跟我说,我给你买。” 听了这话,李明舒的眼珠子“唰”地亮了起来,撅著的嘴也放平了。 可没高兴几秒,眼神又暗了下去,手指又往水盆里蘸了点水,像是有话要说。 哪知道字还没写出来,就听见门外传来刘二慌里慌张的喊声,嗓:“王福顺!外头有人喊!” 王福顺愣了愣,心里头咯噔一下:“有人喊?” 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圈,来“山河养鸡场”的,除了李氏兄弟和他们各自的媳妇来帮忙做活,就只有他、刘二和李明舒三个人。 是自己的家人? 王福顺又摇了摇头,二姐前几天刚来过,还留了大半罐荤油,怎么可能这么快又来。 “4”號育雏舍离著大门太远,中间隔著好几排鸡舍,压根听不到门外的动静。 王福顺放下碗,快步往大门那边走,刚出了育雏舍的门,就听得大门口的铁门被人拍得“噼啪”作响,像是要被拆了似的。 他脚步不停,一步步往大门赶,越走越近,就听见门外有人扯著嗓子喊,骂骂咧咧的,净是些“野丫头”“滚出来”之类的浑话。 声音有男有女,嘈杂得很,但这响听著就不像善茬。 王福顺的眉头猛地压了下去,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著:“谁在门外闹?” 第59章 报警? 门外的人听见王福顺的声音,吵闹得更欢了。 女声尖利,男孩哭嚎,中间还掺著男人粗嘎的咒骂,“龟孙子”“挨千刀”的浑话乱飞,乱糟糟的一团,把养鸡场的院墙震得嗡嗡响。 没用王福顺凑近铁门,就能听清外边的嚎。 “我那苦苦养大的闺女啊——怎么就被人拐了去——!” 女人的哭嚎最扎耳,拖著长长的腔调,比戏班子里的花旦还能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女儿? 王福顺眉头一拧,狐疑地扭头看向院子中间的李明舒。 整个山河养鸡场,就她这么一个丫头片子,这话明摆著是冲她来的。 而李明舒,打从听见门外第一声声响开始,身子就跟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她定在院子当间,脚底下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嘴唇咬得快渗出血来。 铁门被拍得更狠了,“哐哐”直响,生了锈的插销跟著“哗啦啦”晃。 王福顺瞅著李明舒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心里清楚,她肯定认得外边的人。 这地界横竖是李家兄弟的,如今人家“亲生父母”找上门来,这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得当面掰扯清楚。 他王福顺不是怕事的人,更不能看著自己手底下的人被人拿捏。 生了锈的插销摩擦著门栓,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怪响。 王福顺手腕一抬,一拉,插销“啪嗒”一声落下。 他没半点迟疑,迅速侧身往旁边一闪,留出门口的空当。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倒要看看,这帮人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铁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门外的人跟没头苍蝇似的,一股脑向內拥了进来。 最前头的是个穿著花棉袄的妇人,收不住脚,直接“哎哟”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 站在门前发愣的半大男孩,一眼就瞅见了院子里的李明舒,立马扯开嗓子喊:“姐!我可找到你了!” 那震天响的哭声,明显就是这小子发出来的,可他脸上光溜溜的,半滴泪珠都没掛,眼珠子还滴溜溜地转。 趴在地上的妇人顺著声音一瞅,看见呆立在院中的李明舒,顿时跟被点燃的炮仗似的,也不起来,盘腿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骂:“你这个没良心的野丫头片子!全家找你都快找疯了,你倒好,躲在这里吃香喝辣,过得倒舒坦!” 她骂完,眼睛一横,凶巴巴的目光像钉子似的钉在站在门边的王福顺身上,手脚並用地往前爬,伸手就往王福顺的裤脚子上扯,嘴里唾沫星子乱飞:“我闺女好好的正待嫁呢,就被你这倒灶的人贩子拐了去!你安的什么黑心肝!不得好死!” 妇人刚才摔得实诚,膝盖还疼得钻心,没想到王福顺身子一歪躲了过去。 她扑了个空,双手按在泥地上,又是结结实实地一跤。 “婶子,说话可得讲证据。” 王福顺往后退了半步,“无凭无据的,怎的就张口诬赖人?这年月,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怎的就叫诬赖!我这里可是有人证!” 妇人缓了缓,这才手脚並用地爬起来站稳了脚跟。 她梗著脖子嚷嚷,身后跟著的几个汉子也呼啦啦涌了进来,一个个横眉竖眼的,看著就不是善茬。 “我这闺女刚跟亲家定了亲,收了人家的彩礼,转眼就没了影!不是你这小子把我闺女拐了去,还能有谁!”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站到妇人身边,叉著腰吼,唾沫星子像雨点似的,差点喷了王福顺一脸。 “姐!我可想你了!” 那半大的小子挣脱了大人的手,跟小炮弹似的飞扑上来,径直就往李明舒身上扑。 李明舒身子僵了僵,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是缓缓抬手,摸了摸男孩的头顶。 男孩儿的眼珠子瓦亮瓦亮的,拽著李明舒的袖子晃:“姐,跟我回去吧!爹娘都急疯了!” “人家闺女定了亲,半夜人就没了影,这事怎么著你也得给个说法吧?” 一个瘦猴样的人影从门外闪了进来,他抱著膀子,一脸阴笑,尖嘴猴腮的,不是金鸣还能有谁。 “我这清清白白的闺女被你拐了去!怎么著也得给我个说法!赔钱!不然我们就拆了你这破养鸡场!” 妇人见金鸣也来了,就是这人给她们提供的线索,还说有招能惩治拐走闺女的人。 她像是找到了靠山,气势更汹了些,嚎得更起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王福顺瞥了一眼金鸣,心里顿时有了数——这齣戏,指定是金鸣攛掇的。 他冷笑一声:“说法?你想要怎么个说法?” “这事得报警!” 金鸣阴惻惻地笑了笑,“拐卖妇女,可是大罪,要进局子,蹲大牢的!” 在这村里,进一次“局子”可不是小事。 那人生就好像被刻上了污点,传出去比杀人犯还让人戳脊梁骨。 金鸣跟王福顺的关係,怎么可能不了解他? 只觉得王福顺就是个泥腿子粗人,肯定一嚇唬就怂了。 更何况李招娣是个哑巴,又没上过学,怎么扯,还不是他上下嘴唇子一碰的事。 到时候舆论压死人,不仅能搞垮养鸡场,还能拿捏了李明舒。 想到这,他吸溜了一下口水,仿佛光溜溜的姑娘就躺在面前等他。 “那就报警吧。” 王福顺半点没慌,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冷了。 他知道李明舒是个明事理的,不然也不会拼了命从家里逃出来。 王福顺扬著嗓门,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清楚:“等到局子里,让明舒把前因后果这么一写,按上指印,就知道是谁的责任了。” 李明舒的父母闻言,半天没回过神来。 妇人眼珠子瞪得溜圆,尖声叫道:“会写字?她?我自己的闺女自己还不清楚?你蒙谁呢!” 王福顺点了点头:“她不仅会写字,帐记得比谁都清楚。到时候要是不是我的过失,我反而要告你们诬赖,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男人两眼一竖,脖子上的青筋爆得老高,梗著脖子吼:“什么诬赖,我们可没有!我们只是来接我闺女回家!” 王福顺也不愿意跟他们多费口舌,摆了摆手:“废话少说,报警吧,到时候警察一来,啥都明白了。” 他算准了,这年月的村里人,比谁都怕见官,真要报警,最先怂的是他们。 像这种卖姑娘一样的收彩礼方式,真捅到局子里去,可能还要被通报批评。 金鸣心里“咯噔”一下,他赌的是王福顺害怕报警,可却没想到,王福顺不仅不怕,还主动提出来。 他更清楚,现在的村里人都怕跟官府打交道,真把警察招来,指不定还能查出点別的事。 王福顺没理会金鸣的脸色,径直朝著李明舒走了过去。 那几个汉子想拦,被王福顺眼神一扫,那股子狠劲嚇得他们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明明只是个半大的小子,眼神怎的好像能吃人? 半大男孩两只眼睛立刻警惕地盯著王福顺,小身子死死挡在李明舒跟前,尖声喊:“你要干啥!不准碰我姐!” 王福顺离李明舒隔了半米,声音放得柔了些,直直看著李明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明舒,你想回去吗?” 男孩听了这话,立马抢著反驳:“我姐当然要回去!这里有啥好的!” 可李明舒却缓缓垂下了头,肩膀微微发颤。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不要怕,我支持你。” 王福顺的话轻飘飘地落在李明舒的心尖上。 半晌,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含著泪,却透著一股子狠,像弓著背的野猫。 她看著王福顺,又看了看那对所谓的“父母”,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回去?回去做什么? 还做那个李招娣? 还做那个要被卖的女儿吗? 王福顺看著她眼里的决绝,转过身,朝著那伙人扫了一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行,那今天,不管谁来了,都带不走你。” 第60章 我要二十张大团结!现钱! 带不走?我带自己的闺女,到底看看带不带得走!” 妇人被王福顺这句话激得彻底炸了毛,刚才摔在地上的疼仿佛被按了暂停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腰杆子一挺,叉著腰,俩眼瞪得像铜铃,虎视眈眈地就往李明舒这边冲。 那架势,活像要吃人。 刘二手里还攥著餵鸡的木勺,打从这帮人进门就没吭声,默默在旁边守著。 此刻见这妇人要动手,他立马把木勺往墙根一靠,三步並作两步站到王福顺身后,俩拳头攥得咯吱响——这架势,只要王福顺一声令下,他立马就能衝上去干架。 他心里有数,一会儿指定要起大爭执,自己得护著王福顺跟李明舒,绝不能让这伙人把人欺负了去。 再看那几个跟著来的大汉,全是李明舒父亲平日里混吃混喝的酒肉朋友。 说白了,就是听李父说只要把闺女带回来,就能混上顿好酒好肉,这才懒洋洋地跟了来。 这帮人虽是壮年,可身子早就被酒精泡得发虚,走路都打晃,纯属一窝饭桶。 本来就不是多铁的交情,此刻见势头不对,一个个全缩著脖子往后退,谁敢往前凑? 也就是扎堆围在养鸡场门口堵著,装装样子。 “李招娣!张屠户家二百块彩礼都给了,板上钉钉的事!这婚你是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妇人衝著李明舒嘶吼,唾沫星子横飞。 她抬手就往李明舒的耳朵上扯,那架势,像是要把这不听话的闺女的耳朵拧下来才甘心。 王福顺眼疾手快,哪能让她得手? 他猛地一横身,像座山似的挡在俩人中间,伸手就攥住了妇人的手腕。 他的手劲大得像一把铁钳,捏得妇人“哎哟”一声,半点也动不了。 “彩礼?说得倒好听,我看你们就是想卖女儿!” 女人急红了眼,另一只手隔著王福顺就往李明舒的肩膀上够:“你胡说什么浑话!再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可她的手刚伸过来,就又被王福顺稳稳挡了下来,连李明舒的衣角都碰不著。 妇人这下没辙了——硬的不行,撒泼打滚? 可她刚才已经在地上趴过一回了,面前这小子不仅不搭理,还不怕报警的威胁;想耍横动手,看王福顺那结实的身板,自己又没人家力气大,纯属鸡蛋碰石头。 “哎哟我滴天老爷啊!这倒霉催的死丫头,娘都被人这么欺负了,你就眼睁睁看著吗……” 她见硬的软的都不管用,乾脆往地上一蹲,拍著大腿嚎啕起来,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可眼里半滴泪都没有,演技差到极点。 她扭头一看,身后的一群大老爷们全守在大门边看热闹,嘴里有说有笑的,没一个肯上前帮忙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胸口剧烈起伏著。 仅仅几秒钟,妇人脸上的表情就换了好几番。 正在气头上,她的目光忽然扫到李明舒身边的儿子刚子,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厉声喊道:“刚子!给你姐拉过来!把她带回家!你要是不听话,往后別想再吃糖!” “姐,我们回家吧。” 刚子看著李明舒,小脸上带著恳求。 那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盯得李明舒心里一阵发软。 他见姐姐脸上露出一丝挣扎的神色,立马又补了一句:“回家我们吃肉!爹说了,只要你回去,就给我们买肉吃,燉一大锅的那种!” 肉? 李明舒晃了晃神,她啥时候吃过肉呀。 这“肉”字像鉤子似的,狠狠勾了她一下,转瞬就被名叫“现实”的冰水浇醒了。 回家哪里是吃肉,分明是把自己推进火坑! 她定了定神,用力扒开弟弟抱住自己胳膊的手,目光坚定地看向妇人——她的亲娘。 长这么大,她从没敢这么直视过娘,今儿个,她不想再怂了。 见李明舒这副忤逆的態度,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尖利得刺耳:“你说不回就不回了?反了你了!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想让你回,你就得回!” 闺女从生下来就乖顺,从没敢这么顶撞过自己,今儿真是邪了门了。 她隔著王福顺就往李明舒那边扑,手脚並用地挣扎著,头髮都散了,活像个疯子:“你跟我回去!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李明舒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王福顺,宽厚的背影像座山,让她心里莫名踏实。 眼眶一热,眼泪涌了上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心里虽然更为决绝,可又止不住地为王福顺担心——张屠户给的彩礼不是小数目,父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事怕是没这么容易了结。 王福顺刚才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李明舒父母脸上。 男人气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的青筋爆得老高,却被王福顺身上那股子狠劲镇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门口那几个大汉见这架势,知道討不到好,悄悄往后退了退,琢磨著怎么溜才不显眼。 金鸣更是脸色发白,他没想到王福顺这么硬气,李明舒也这么决绝,再待下去怕是要引火烧身,心里头已经盘算著怎么跑路了。 王福顺眼角的余光瞥见金鸣的小动作,却没工夫搭理他收拾这小子,有的是机会。 他转头看向李明舒的父亲,语气稍缓,劝说道:“我知道,你们也有难处,无非是想给闺女找处好人家,图个安稳。现在明舒在我这打工,挣著工薪,月月都有现钱,用不了多久,就能孝敬你们,这不比把她推进火坑强?” 这话却没让李父鬆口,反而换了他斩钉截铁的回答:“不行!闺女今儿必须跟我们走!” 收了张屠户家二百块彩礼的那天,他脑子一热,就揣著钱去了赌场,想再贏点,给儿子攒点娶媳妇的本钱。 结果倒好,一宿没到,就输了个精光。 等他灰头土脸地回到家,才发现闺女没了踪影。 张屠户家很快就找上门来,嚷嚷著让退彩礼,可家里穷得叮噹响,哪能掏出一分钱? 他谁也没敢告诉自己把钱赌没了的事,只是急疯了似的,四处找女儿。 昨儿张屠户又找上门,撂下狠话,勒令他一周之內要么把李招娣送到张家拜堂,要么把二百块彩礼一分不少地退回来,不然就扒了他的皮,拆了他家的破房子。 想到张屠户那壮硕的体格子,和他手里那把磨得鋥亮的菜刀,李父的面色阴了阴,后背不自觉地冒出一层冷汗。 王福顺看他神色变幻,就知道这里头还有隱情,沉声道:“那你们说个法儿,明舒在我这乾的挺好,手脚麻利,帐也记得清楚,我也捨不得放人。咱们有话好好说,能谈就谈。” 李父顿了顿,眼珠子滴溜溜转,扫了眼这破烂的养鸡场,又看了看王福顺。 他终於像是下定了决心,心一横,伸出两根手指头,咬牙道:“我要二十张大团结,现钱!只要你把钱拿出来,这闺女,你就领走!往后她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关係!” 第61章 给你二百块,你想做啥? 二十张大团结,就是二百块。 在这地界儿,可不是小数目——够普通人家买几头壮实的猪崽,买辆崭新的自行车或是建半栋土胚房。 这钱,能压得普通人家弯腰喘不过气,也能让心黑的人甘心情愿卖掉良心。 李父心里打著算盘,这闺女,卖给张屠户是卖,卖给眼前这小子也是卖。 都是换钱,都是填窟窿,只要能凑够给张屠户的彩礼,別让那把鋥亮的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卖给谁都一个德行!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风颳过土墙的声响。 刘二忍不住抿了抿嘴,后槽牙咬得发紧。 自己的爹娘再偏疼大哥,也从没动过卖他的念头,眼前这对爹妈,为了钱能把亲生闺女当牲口卖,跟畜生又有啥分別? 李明舒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王福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盯著李父,一字一句地问:“你这话,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李父梗著脖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今儿这钱要是不到位,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闺女带走!大不了,咱们一起去见官,谁也別想好过!” 妇人在一旁听著,也忘了哭闹,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对!要二十张大团结!少一分都不行!不然我们就赖在这不走了,吃喝拉撒全在你这养鸡场!看你还怎么做活!” 她並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早就把张屠户的彩礼钱赌了个精光,心里正美滋滋地盘算著,有了这二百块,先给儿子刚子买件新棉袄,再割二斤猪肉——不,得割四斤! 有了这么多钱,让儿子多吃点肉咋啦? 有了钱,就得花在儿子身上,以后好孝顺自己! 至於张屠户那边,闺女在这小子这儿干活,以后要是混好了,还能贴补家里,总比嫁给张家那个傻子强。 这帐,划算!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王福顺死死地皱著眉,冷著脸,一言不发。 妇人率先等不及了,搓著手,又要往前衝去扯李明舒的胳膊。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李明舒衣袖的时候,王福顺才缓缓开口:“行吧。” 李父和妇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 王福顺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行,这二百块我出。但是,你们要跟她断绝父女、母女关係,以后不准再来找她,不准再认她。” 李父听了这话,眼前瞬间一亮,连忙从门口挪了进来:“你真有钱?” 王福顺淡淡地说,“没钱。” 李父刚要扯开嗓子骂,只听王福顺又说:“我可以去借,三天之后保准给你。但是,你们得写保证书,把断绝关係的话写清楚,还得画押按手印。” 李父一见王福顺这犹豫的模样,心里更篤定这破场子能有个啥钱?说不定就是在拖延时间。 可眼下…… 他眼珠子一转,心里又嘀咕:本身闺女落到別人这儿这么久,干不乾净还两说,要是被外人听说了,兴许就卖不上二十张大团结了。不如先答应下来,拿到钱才是真的…… “成!写啥都成!保证书我给你写!但你要是三天后给不出来,咋整?” “给我三天时间,我去筹钱。要是筹不出……” 王福顺顿了顿,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李明舒,“就把她还回去,任凭你们处置。” 妇人还是不放心,尖著嗓子问:“你要是跑了怎么办?我们找谁要钱去!” 这时候,一直缩在门口看热闹的金鸣插了句嘴:“我知道他家在哪里,就在我家隔壁。除非他搬家,不然跑不掉的。” 他心里篤定,二百块,打死他也不信王福顺能拿得出来。 等三天后王福顺筹不出钱,不仅李明舒要被带走,还得落个言而无信的名声,这养鸡场的活计,怕是也做不长久了。 李父和妇人对视一眼,觉得金鸣说得在理,这才放下心来。 到时候,自己上门来应聘,这活儿兴许还能落在自己头上! 几人又七嘴八舌地敲定了细节,確保自己不吃亏,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养鸡场。 走到门口,李父还不忘回头撂下一句:“三天后我来拿保证书和钱,你可別耍花样!”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王福顺悬著的心才彻底搁下来。 二百块,他现在兜里就有。 他刚才之所以装没钱、要去借钱的样子,就是怕这对贪得无厌的夫妻狮子大开口,要价更高,甚至缠上没完没了。 先稳住他们,拿到断绝关係的保证书,才能彻底断了他们以后再来纠缠李明舒的念想。 王福顺转过身,拍了拍刘二紧绷的肩膀,又轻轻拍了拍李明舒发颤的后背,语气轻鬆:“別绷著了,干活去吧。待会儿等陈虎来了,给他安排到三舍先住下,等下午铁河哥来了,我跟他打声招呼。” 他心里掛著舍里的雏苗,说完,便火急火燎转身回了自己住的“4”舍。 进了屋才发现,炕下烧的火已经弱了,鵪鶉的食盆和水盆也见了底。 他没多想,甩开膀子先往灶膛里添了柴火,火苗“噌”地一下窜了起来;又转身给食盆添了料、水盆续了水,看著幼鶉凑过来吃食,心又往下放了放。 等忙活完这些,他才坐下歇口气,目光落在了炕沿上的粥碗上。 经了刚才那么一遭,碗里的碴子粥彻底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王福顺端起碗,也不管凉热,几口就扒拉进了肚。 肚子里有了东西,心里也踏实了些。 他望著木栏里嘰嘰喳喳的幼鶉,渐渐出了神。 村里的地界就这么大,对於鵪鶉蛋的需求也就那么多,想把鵪鶉生意做大,光靠村里的销路远远不够,得往城里去卖。 他记得城里这时已经有了农贸市场,那里的人们生活条件更好,也更在意孩子补脑的事,鵪鶉蛋在城里指定能卖上个好价钱。 看来,等处理完明舒的事,怎么著也得去趟城里跑销路。 可他又转念一想,城里肯定不止他一家售卖鵪鶉蛋的农户,竞爭指定不小,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的鵪鶉蛋更显眼,让人家愿意买自己的,而不是买別人的? 王福顺盯著幼鶉琢磨了半天,突然灵机一动。 这时候的人吃鵪鶉蛋,无非就是水煮或者熬汤,做法单一得很,尝不出啥新鲜滋味。 他灵机一动,自己可知道不少鵪鶉蛋的其他做法,要是能弄出新鲜模样,还愁卖不出去? 第62章 盐焗鵪鶉蛋 盐焗、滷製、凉拌……这鵪鶉蛋看著不起眼,实则是块好料,不管怎么折腾,都能做得勾人馋虫,让人嗦著手指头还想吃。 但王福顺转念一想,自己是要拿去城里农贸市场抢生意的,不光要好吃,更得省本钱——赚小钱就得抠细节,不然忙活半天全给材料商打工了。 炒过鵪鶉蛋的盐,晾晒乾了能重复用好几回,相当於一次本钱撑好几回生意,简直是为小本生意量身定做的,再合適不过。 王福顺立马拍板定了主意:先做几批试试水,味道过关了就带著进城炸街! 他起身出了“4”舍,往养鸡场院子里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没见著刘二和李明舒的身影。 估摸著俩人早钻进鸡舍忙活了,既然这样,他便决定自己先去趟村里的卖店,把做盐焗鵪鶉蛋的核心材料——大粒盐买回来。 进屋拿东西时,屋里也是空荡荡的。 按往常的时辰,陈虎该来了,这会儿指定跟刘二凑一块儿干活呢。 王福顺没多想,从炕头的木箱里捏了一把毛票,又翻出二姐特意给他带来的棉衣套上,拉上拉链,裹紧了领口,像个粽子似的,就匆匆出了门。 不过是去趟村头的卖店,路程不远,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回来,他便没特意去找刘二他们打招呼,免得耽误大伙儿干活。 刚出养鸡场大门,冷风就像刀子似的卷著地上的枯叶扑过来,刮在脸上生疼。 道两边的树叶子早禿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风里晃悠。 王福顺赶紧把棉衣裹得更紧,脑袋缩了缩,只露两只眼睛看路。 这棉衣是二姐用家里旧衣服改的,针脚密实得很,二姐又往里使劲塞了棉,走起来鼓鼓囊囊的。 平日里天天在鸡舍里忙活,热气裹著身子,倒也没觉出冷,今儿一出门,才实打实尝出这棉衣的好,风压根钻不进来。 他缩著脖子往前走,心里胡乱琢磨著:今年算冷得晚了,阳历都快进十二月了,天还没冷到骨子里。 正经的腊八在一月份,要等过年,还得熬到二月份。 等过了年,春风一吹,天就暖了,到时候鵪鶉蛋的销路指定能打开,日子就能鬆快些,不用再为了这些小钱扣扣搜搜的。 想著想著,就到了村里的卖店。 那是一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门口掛著一块厚厚的棉门帘,油腻腻的,黑的发亮,却能挡住不少冷风。 王福顺伸手把厚门帘子往起一掀,一股热乎气立马扑面而来,混著屋里的菸草味、酱油味,还有些说不清的味儿,瞬间裹住了他。 室內的光线有些昏暗,屋顶掛著一盏昏黄的灯泡,线都发了黑,勉强照亮了不大的屋子。 屋子中间摆著一个旧木头柜檯,掉了漆,柜檯上零散放著些火柴、针头线脑、洋火盒,最显眼的位置摆著两个大罈子,釉色都褪了,是装散酱油和醋的。 村里人来买,都得自己带瓶子来打,打多少算多少。 王福顺扫了一眼罈子,心想著上次陈虎买的酱油和醋还够?,灶房的瓷罐里还剩小半罐,这回就不用再买了。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买大粒盐,这可是做盐焗鵪鶉蛋的正主儿。 大粒盐就是粗盐,顏色发灰,可味儿正。 这时候村里还没卖成袋精盐的,家家户户吃的都是这大粒盐,炒出来的东西带著股子特殊的香,比精盐更有滋味,吃起来也是上头极了。 “掌柜的,有大粒盐没有?” 王福顺朝著柜檯里喊了一声,声音在小屋里盪开。 话音刚落,就见柜檯后面的小隔间里,探出一个脑袋来,是卖店的掌柜李大爷。 “有的,要多少?” 李大爷揉了揉熬红的眼睛,慢悠悠地从隔间里走了出来。 这一瞅就是搓了一宿麻將。 “先来五斤!” 王福顺想著要做就多做点,不光自己尝,还得让刘二他们试试。 “成。” 李大爷应了声,接过王福顺递来的粗布兜子,往里头舀盐。 铁瓢“哗啦哗啦”响,盐粒便一瓢一瓢地落在布兜里。 估摸著差不多了,他把布兜子往老桿秤上一掛,另一边配好秤砣,手轻轻一扶秤桿。 布兜子这边往下压,秤桿翘得高高的,就差一点就要翻过去了。 李大爷咧嘴一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五斤,瞅,高高的,保准够秤够量,给七毛五。” “谢谢大爷。” 王福顺掏出兜里的毛票,数出七角五分钱,递了过去,隨后拎著沉甸甸的兜子,踏上归途。 盐袋坠得胳膊发沉,这一大袋子够试做好几批盐焗鵪鶉蛋了,等尝过味道,没问题了,就琢磨著进城摆摊的事。 发財的第一步,就从这袋盐开始! 进了养鸡场,院子里还是没见著刘二、李明舒和陈虎的身影,估摸著都在鸡舍深处忙活,他便径直往饭堂走。 把盐搁在饭堂的案板上,他又转身回了趟“1”舍,把昨儿卖剩的鵪鶉蛋都拿了出来。 这些蛋都挑过,蛋壳光滑无裂纹,带著点淡淡的青色,做盐焗再合適不过。 蛋装在竹筐里,王福顺提著筐回了饭堂,灶里还有余火,锅里的水还是温的,带著点热气。 他又往里加了半瓢凉水,把鵪鶉蛋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 接著往灶里添了两把柴,火苗“噌”地一下窜了起来,舔著锅底。 水刚冒泡,泛起密密麻麻的小泡,还没烧开,他就赶紧把锅盖盖上,燜上三分钟。 煮太久蛋会老,蛋黄髮柴,燜一会儿既能熟透,剥壳时还不容易破,蛋白也嫩。 三分钟一到,他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他拿著炒菜的大勺把鵪鶉蛋捞出来,放进旁边的凉水里泡著。 热蛋遇凉水,蛋壳和蛋白之间会形成一层空隙,剥起来省劲儿,不会粘手。 捞完了蛋,王福顺把大粒盐倒了一半进空锅里。 这时灶里的火也弱了,就著这小火慢慢翻炒。 盐粒在锅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变得温热。 他时不时用铁铲子翻搅几下,確保每粒盐都受热均匀,不糊锅。 等盐的温度上来,他又往锅里丟了几根从院角摘的花椒枝——这是养鸡场院子里野生的,虽长得不咋地,可味儿足,能给盐焗蛋添点麻香,还不用额外花钱。 这边盐炒得正香,那边鵪鶉蛋也凉得差不多了。 王福顺拿起一根筷子,用刀背轻轻把鵪鶉蛋壳拍裂一些,这样盐焗起来,咸味和香味才能渗进去,更入味。 他一边拍蛋,一边仍不忘翻炒锅里的盐,直到花椒的香气飘满整个饭堂,盐粒变得微微发黄,带著点焦香,才关火。 紧接著,他在锅底铺了一层炒热的盐,把拍裂的鵪鶉蛋一个个摆上去,中间留出空隙,让热气能流通。 然后把剩下的热盐一股脑倒进去,完全覆盖住鵪鶉蛋,盐要没过蛋一两厘米,这样才能焗得均匀。 此时已离大功告成就差临门一脚。 王福顺拿起沉重的木锅盖,“哐当”一声盖上,压得严严实实。 此时灶里已是小火,不用添柴,只要续著火就成,用余温慢慢焗。 他估摸著时间,十五到二十分钟正好——时间太短不入味,嚼著没滋味;时间太长蛋会老,噎得慌。 只等时间一到,王福顺把剩下的那点火压灭了。 他没急著掀盖,又燜了五分钟,这样味道能更透。 王福顺刚灭了火,擦了擦额角的汗,就听见饭堂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陈虎的脑袋探了进来,一脸好奇:“东家,整啥呢?香的我魂儿都没了!” 第63章 这也太香了,给肉都不换 王福顺偏过头,见陈虎半个身子探在饭堂门外,眼珠子像粘了502胶似的黏在锅盖上,恨不能当场钻进去瞧个究竟。 那模样,活像饿了三天的猫盯著鱼缸里的鱼。 他嘴角一勾,神秘地笑了笑:“整点新鲜东西。” 陈虎一听“新鲜东西”四个字,眼睛瞬间亮了,一缩脖子就闪身进了屋,搓著冻僵的手凑到灶边:“这是啥?味儿也太勾人了!” 王福顺言简意賅,“盐焗鵪鶉蛋。” 陈虎刚进屋,刘二两只袖子套在一起也走了进来。 俩人在灶边站定,王福顺扫了一眼门口,却没见著李明舒的身影。 王福顺皱了皱眉,问道,“咦,丫头片子呢?” 按说刘二都忙完了,李明舒也该收工了,咋没见人? 陈虎摇了摇头,往灶里添了块柴:“我三一起忙完的,转头就没了她的影,也不知道干啥去了。” 王福顺也纳了闷。李父夫妇那档子事,他明明已经摆平了,保证书也约定好了,按说这丫头该鬆快些才对,咋还躲起来了? 莫不是还窝著气?觉得自己是累赘? 他心里盘算著,等会儿鵪鶉蛋好了,给这小丫头送几个去。 这么香的玩意儿,估摸著一口下去,啥委屈啥气性,都能顺著嗓子眼散得乾乾净净。 饭堂里的花椒香混著盐粒的焦香,早勾得陈虎肚子里的馋虫打转转,他凑得离锅更近了些,嘴里直咂摸:“香!太香了!东家,这得燜到啥时候?” 王福顺看了眼灶里的余火,火苗舔著锅底,温温的正好,笑著说:“等著,再燜五分钟,保准香掉你牙。” 陈虎嘿嘿一笑,也不挪步,就守在灶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锅盖,仿佛这样就能让鵪鶉蛋熟得更快些。 刘二也守在一旁,鼻子时不时抽一下,满脑子只剩了俩字——真香。 五分钟的工夫,在俩人的期盼里过得格外慢。 王福顺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伸手摸了摸锅盖,温热不烫手,火候正好。 他抓起锅盖柄,猛地一掀,一股热气“腾”地冒出来,裹著浓醇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锅里的粗盐已经凉了些,泛著淡淡的黄色,埋在盐里的鵪鶉蛋,蛋壳上裂著密密麻麻的细纹,还透著点油光,看著就诱人。 王福顺拿起铁铲子,小心翼翼地扒开盐粒,把鵪鶉蛋一个个挑出来,放在旁边的旧案板上。 纹路纵生的案板上,瞬间摆满了带著盐霜的鵪鶉蛋。 陈虎搓著手,凑得更近了些,“香!真香!” 王福顺拿起一个鵪鶉蛋,手指轻轻一捏,裂开的蛋壳一剥就掉,露出白白嫩嫩的蛋清,看起来挺成功,就是不知道尝起来怎么样。 他转头招呼刘二和陈虎:“来,尝尝。” 陈虎也不客气,伸手就抓了一个,有样学样地在手里捏碎,剥完了蛋壳就赶紧往嘴里塞。 牙齿一咬,蛋白弹嫩得很,一嚼就出汁,蛋黄绵密沙糯,咸香里带著点花椒的麻味,越嚼越有滋味,香得他直眯眼睛。 他咂摸了半天,才捨得把嘴里的蛋咽下去:“绝了!东家,这玩意儿要是拿到城里去卖,指定抢疯了!比水煮蛋香十倍!” 王福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把手里的鵪鶉蛋塞进嘴里,味道正合心意——咸淡適中,香气入骨,比上辈子城里馆子卖的不差分毫。 这味儿,不管是村里扛活的糙汉子,还是城里讲究的体面人,指定都爱吃。 “咋样?”王福顺看著陈虎,拋出心里的想法,“这玩意儿要是进城摆摊,你说能卖上价不?” “咋不能?”陈虎又拿起一个,却没立马吃,攥在手里摩挲。 他知道这鵪鶉蛋金贵,一个能卖三毛,这一口下去就是三毛,心里疼得慌。 “东家,你是打算去城里摆摊了?” “先不急。”王福顺摇了摇头,“先在村里卖著,等余货多一些,再进城卖。” 再者说,城里的摊子不好摆,那些穿制服的管得严,他也得先探探路,免得栽了跟头,赔了夫人又折兵。 刘二也拿起一个鵪鶉蛋,慢慢剥著,咬了一口后,眼睛都亮了,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王福顺,这也太香了!” 王福顺逗他:“比起燉肉怎么样?” 刘二犯了难,皱著眉头琢磨了半天。 燉肉香,那是过年才能尝上的滋味;这鵪鶉蛋也香,香得勾人魂。两样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要是硬选一样,他是万万选不出来的。 最后只能挠了挠头,说道:“都香!” 王福顺看陈虎攥著鵪鶉蛋捨不得吃,笑著招呼:“陈虎,再来一个。这是试吃的,管够!” 陈虎本来还犹豫著,一听“管够”,立马把手里的蛋塞进嘴里,含糊道:“东家,这玩意儿在城里指定好卖!城里的那些人就好这口新鲜的,咱这盐焗鵪鶉蛋,闻著香,吃著更香,保准一摆出来就被抢光!” 王福顺点了点头,“你俩都说好吃,我就放心了。等我去给明舒尝尝,这丫头指定也爱吃。” 说完,他取了个粗瓷小碗,往里面装了五六个鵪鶉蛋。 隨后便端著碗出了饭堂,往“2”舍走去。 “2”舍里,李明舒盘腿坐在炕上,身上裹著棉被。 她走的时候特意把被褥捂好了,此刻还带著点余温,裹著身子,可心里,却凉透了。 她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掐紧了被褥。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王福顺刚才说的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放心,我都支持你”。 支持又能咋样? 她就是个累赘,像个物件一样,被爹妈丟来丟去,最后还要麻烦福顺哥替她收场。 视线不自觉地瞄上自己还在跳著的手腕,皮肤薄薄的,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是不是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就能不拖累任何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似的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胸口闷得发疼。 正胡思乱想著,门外忽然传来王福顺的声音,“明舒,干啥呢?我能进来不?” 李明舒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似的赶紧鬆开掐著被褥的手,飞快地抹了把眼角,使劲拍了两下炕板。 这意思是——可以进来。 王福顺推开门走进来,一股寒气跟著钻了进来,他反手带上门,把碗递到李明舒面前:“我整得新玩意,盐焗鵪鶉蛋,你尝尝,刚做好的,趁热吃。” 第64章 打欠条 李明舒的目光死死钉在碗里的鵪鶉蛋上,蛋壳带著细碎的裂纹,裹著层薄薄的盐霜,那股子独有的香气跟小虫子似的,丝丝缕缕往鼻孔里钻,勾得人胃里直打鼓。 可她心里那股子凉,却半点没散。 她慢慢挪到炕梢,从叠得整齐的被褥底下掏出个小本子,还有一支铅笔。 那都是王福顺买给她的。 本子用的页数不多,她翻开一页新的,低著头,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跡,“不饿”和“晚点吃”。 写完,她把本子往王福顺面前一递,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脸却僵得厉害。 王福顺皱了皱眉,把碗往她跟前递了递,几乎把碗放到她怀里:“咋能不饿?忙了一上午,快尝尝,刚焗好的,香著呢。陈虎和刘二吃了都直叫绝,说比燉肉还香。” 他说著,自己拿起一个鵪鶉蛋,手指捏著蛋壳轻轻一挤,“咔嚓”一声,蛋壳就碎了。 他麻利地剥掉带著盐粒的壳,露出白白嫩嫩的蛋白,递到她手里头:“尝一口,就一口,不好吃你再吐出来。” 李明舒盯著手里的鵪鶉蛋,视线有些模糊。 她抬起手,鵪鶉蛋进了嘴,牙齿轻轻一咬,蛋白弹嫩多汁,蛋黄的绵密混著盐香和花椒的麻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这味道是真的香,香得人心头髮颤,可她却尝不出半点滋味,只觉得喉咙发紧。 王福顺就坐在炕沿上盯著她:“咋样?好吃不?” 李明舒胡乱点了点头,赶紧把头埋在胸前,长长的头髮垂下来,遮住了脸上的神情。 “明舒,咋了?”王福顺的声音放软了些,“有啥事跟哥说说,別自己憋在心里头。有句老话说的好,话是开心锁,说出来就舒坦了,憋出病来咋整?” 李明舒摇了摇头,还是不敢把头抬起来。 她伸手抓起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划著名,纸上留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干活”“累”。 那个“累”字,她特意写得又大又重,铅笔芯都快把纸戳破了。 王福顺看著那三个字,沉默了片刻,突然正色道:“李明舒。” 这一声大名,喊得又沉又响。 李明舒心头一紧,像被针扎了一下,慌乱地抬起头看向王福顺,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红通通的。 “我花这二十张大团结,可不是用来买你的。” 他语气严肃,“这钱是我借给你的,只是替你还你爹妈那笔烂帐。现在不是旧社会了,没什么买丫鬟、买丫头的说法。你在我这上班,是凭力气凭手艺挣钱,以后赚了钱,再慢慢还我这二百块,咱两清,你明白不? 李明舒呆愣愣地看著王福顺,脑子像是一下卡住的齿轮,转不动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拿起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道:“zhuan钱”? 末尾的问號划得轻飘飘的。 王福顺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当然,不然你以为呢?我还能真把你当物件买下来?” 他顿了顿,掰著手指头跟她算:“陈虎在我这做工,管吃管住,乾的都是餵料、清粪的重活,一个月有十五块的工钱。你手头做的活比他轻些,都是精细活,比他那力气活费脑子。但我又得给你买书买本子买笔,让你学认字,所以算的低些,一个月八块,不过分吧?” “我这儿管吃管住,衣裳破了我给你扯布做,生病我带你去看病,不用你花一分钱。一个月八块,一年就是九十六块,两年就是一百九十二块。剩下的八块,就当是我给你的年终奖,算下来,你做两年的工,可不就还清了这二百块?” 李明舒一听,慌忙摇起头来,手里的笔掉在炕上,滚到了炕梢。 她伸手去捡,在本子上划了个乱七八糟的圈,又哆哆嗦嗦地写下两个字:“不值”。 妈总说,丫头片子是赔钱货,能给口饭吃,不饿死就不错了。 管吃管饭还给工钱,这比书里讲的故事还不真实。 王福顺按住她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坚定:“当然值。照看鵪鶉是技术活,不是谁都能干好的。还有这记帐的活儿,你又认字,又会算算数,村里能做的丫头片子没几个,这本身就是个精细活儿,值这个价。” 他心里清楚,1987年的东北乡下,能挣大钱的少,他爹当著体面的小学教师,一个月也就能赚五十块;城里的工人和技术员,手艺好的一个月能挣上八十块,那都是让人眼红的营生。 只有村里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才把二百块当成天价。 李明舒咬著下唇,嘴唇都快被咬出血来。 王福顺见她还是这么纠结,知道这丫头是被家里人磋磨怕了,没安全感。 他乾脆把本子夺了过来,另起了一页,拿起铅笔,一笔一划地在上边写上“欠条”两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 “李明舒借王福顺贰佰元,以在王福顺养鸡场工作两年抵帐。工作期间,王福顺包其所有衣食住行(衣物、饮食、住宿及基础医疗费用),无需李明舒额外支付。此欠条自签字之日起生效,到期后双方无任何债务纠纷。1987.11.19” 写完,他又在下边划了两道横线,分別写上“借方签字:”“还方签字:”。 隨后,他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到“借方签字”后边。 王福顺把本子放到李明舒面前,推到她手边:“我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一式一份,你拿著。你在我这做两年工,这两年里,养鸡场就是你的家;两年后,帐还清了,你想去哪里都行——进城做工、回村嫁人,全凭你自己的心意,我绝不拦著。” 李明舒看著本子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王福顺真诚的脸,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小小的墨点。 她慌忙摇起头来,手在半空胡乱比划著名,又抓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不走”。 第65章 女人心,海底针 “行,那到时候,我给你找个合適的对象,说啥也不能让我妹子吃亏。” 王福顺见李明舒笔尖落下歪歪扭扭的“李明舒”三个字,知道这丫头的心结总算打开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哪成想,这话刚落音,李明舒顿时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推他,力道不大,可王福顺没防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没从炕沿上摔下去。 “嘿,你这丫头片子,真是没良心!” 王福顺踉蹌著落地站稳,半点没生气,反倒笑著打趣,“你再这么撵我,我可走了!” 李明舒把嘴一撅,腮帮子鼓得像个小松鼠,手往外摆著,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些,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赶他走。 “行,你乖乖待著吧。” 王福顺笑著摇了摇头,“待会儿的饭我来做,你在屋里好好歇歇,啥也別想,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他轻轻把门掩上,站在门外,心里琢磨著:女人心真是海底针,刚才还一副要生要死、魂都丟了的模样,转眼之间就生龙活虎起来,还学会撵人了。 不过这也算好事,至少那股子钻牛角尖的劲儿过去了。 他刚才在李明舒眼里看见的那股灰劲儿,上辈子从五爷眼里见过。 五爷上吊之前,眼里的顏色跟李明舒刚才一模一样,像潭死水,生气全无。 现在有了这两年的约定,就相当於给了她个实打实的盼头,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说不定两年后,这丫头还能活出个不一样的光景来。 屋里头,李明舒听见王福顺的脚步声走远了,耳尖的红意才慢慢褪去半分。 她攥著铅笔,对著本子上“欠条”两个字发呆,心里愤愤地想:谁要找对象!她才不要找对象!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炕桌上那碗盐焗鵪鶉蛋上,香气依旧丝丝缕缕地往鼻孔里钻。 脑子里倏地闪过刚才王福顺坐在炕沿上,小心翼翼给她剥鵪鶉蛋的模样,粗糲的手指捏著小小的蛋壳,动作却格外轻柔。 她拿起一个鵪鶉蛋,细细剥了壳往嘴里塞,嚼了两口,脸却红了。 心里想著,“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福顺拐回饭堂,刚推开门就看见陈虎唾沫横飞地说著啥,刘二在旁边不停点头。 他往案板上的盆里一撇,好傢伙,自己走后,俩人居然一颗蛋也没动,还是满满一盆带著盐霜的鵪鶉蛋。 嘿,这俩实诚小伙儿,真是让自己捞著了。 “聊啥呢?这么热闹。” 王福顺走过去,拿起灶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碗热水。 陈虎一见他,立马比了个大拇指:“聊东家你呀!就那盐焗鵪鶉蛋,我俩越想越觉得绝,你真是了不得!这手艺......” “誒!可別跟我整这套虚的。” 王福顺连忙摆了摆手,喝了口热水暖身子,“一会儿我熬点小米粥,大家就著咸菜跟鵪鶉蛋凑合一顿。对了,晚上干活儿就別喊明舒了,让她在屋歇著。” 陈虎一脸懵,挠了挠后脑勺:“明舒咋了?上午干活还好好的,难不成是累著了?要不要找个大夫瞅瞅?” 王福顺摇了摇头,没多说:“没啥大事,就是让她歇歇。” 女孩子家要脸面,被爹妈磋磨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省得她往后抬不起头。 忙完了李明舒的事,王福顺心里鬆快了些。 他先去鵪鶉舍给鵪鶉苗换了乾净的水和新配的饲料,仔细检查了一遍幼雏的情况,见小傢伙们都欢实得很,才放心去灶房熬粥。 粥熬得黏黏糊糊的,香得很。 送粥去“2”舍的时候,他只轻轻敲了敲门,把粥放在门口,没进去。 时间过得飞快,接下来的两天,王福顺几乎都守在鵪鶉舍,寸步不离地看著幼雏。 好在老天眷顾,幼雏们都健健康康的,没出现任何问题,他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 很快,就到了跟李父李母约定交付钱款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王福顺刚续完了水粮,坐在板凳上,靠在墙上眯了会儿,就听见养鸡场的大铁门被拍得“哐哐”响。 这两天照料幼雏,本就让他的神经绷得紧紧的,稍有风吹草动就醒。 这会儿听见这么大的响动,他立马从地上蹦了起来,抓起搭在炕边的棉袄就往身上套。 隔壁“3”舍的陈虎也被吵醒了,一脸不耐地从窗户探出头,扯著嗓子喊:“谁啊!这一大早的就拍门,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睡觉就穿了件单薄的背心,脑袋探出来,被外头的凉风一激,打了个寒颤,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没事,虎子,你继续睡吧。” 王福顺脚步没停,往“1”捨去了,要去箱子里拿自己的钱袋子。 那二百块钱,他早用手绢包了三层准备好了。 进了屋,王福顺发现刘二也起来了,正坐在炕沿上往身上套棉裤,“二哥,你咋也起来了?不多睡会儿?” 刘二抬起头,语气坚定:“我得帮你。” 他知道那些人不是啥好东西,得跟著去,给王福顺撑撑场子。 王福顺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成,那咱们一起去。” 俩人刚出“1”舍的门,就看见陈虎裹了件厚棉袄,缩著脖子站在门口等,李明舒也来了,站在陈虎旁边,嘴唇都抿成一条线,双手攥得紧紧的,眼神闪躲地盯著大门。 “东家,你不地道啊!” 陈虎一见他就抱怨,“厂里有了事,咋能不跟我说呢?还想自己扛?” 王福顺笑了笑,心里却暖烘烘的,“合计著左右没多大的事,不想吵你们休息。” “我们休息的可太好了!” 陈虎瞪了他一眼,“看你这几天熬的,眼睛都是血红的,跟兔子似的。行了,不扯了,赶紧把事儿解决了,省得这群人在这儿添堵。” 王福顺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大铁门前,伸手去拉门栓。 门栓发出滋啦的响,刚一打开,门外的人就呜呜泱泱地全涌了进来。 第66章 从二百到五百:一场赎女风波临时加价,是习俗还是卖女儿? 李父李母像两尊门神叉著腰站在前头,脸拉得比驴脸还长,眼里透著股贪婪劲儿。 他俩身后跟著上回来过的那几个汉子,个个手里攥著磨得发亮的木棍。 金鸣缩在人群后头,脑袋探来探去,嘴角扬著抹贼笑,那模样,比看大戏还起劲儿,明摆著是来看热闹的。 “钱带来了,按说好的来。” 王福顺没多余的废话,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手绢包。 李父的手刚抬起来,还没碰到钱,李母就像阵旋风似的扑上来,一把抢过手绢。 她拆开手绢的动作又快又狠,手指头在钞票上捻了一遍,数得眼皮子都不抬,確定好了数,隨即往怀里一掖。 转头,她就叉著腰骂开了:“王福顺,你打发要饭的呢?!二百块就想把人领走?这丫头养到这么大,吃了我多少米粮?穿了我多少布料?现在她在你这儿干活,每月还能挣工钱,你至少再添一百,凑够三百,不然今儿这事儿没完!” 李父也眯起眼,往王福顺面前凑了两步:“我们明舒是个丫头,往后嫁人生子都是你的脸面,多拿一…不!三百,我就当没养这个闺女,不然我就天天来你养鸡场闹,让你没法做生意!” 王福顺脸色铁青,这两天他几乎寸步不离守著鵪鶉舍,幼雏刚睁眼没几天,娇弱得很,要是被这群人闹得受了惊,死上几个,前期的投入就全打了水漂。 “二百块是咱提前说好的,多一分没有!”王福顺的声压著火,“你们要是敢在这儿闹,我就报警,告你们勒索!” 李母却半点不怕,扯著嗓子嚎“报警,那你去报警,我又不是嚇大的。” 这气势,分明跟上一次听见警察时的模样差了不少。 王福顺心里明镜似的,这娘们指定是背后有人支了招。 现如今的村里,几个村落就共用一个警署,別说打电话不方便,就算打通了,管事的真要赶过来也得小半天。 真等他们来,养鸡场指不定被闹成什么样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可王福顺丝毫不慌,他故意扬高了声音,让整个鸡场各方向都能听见,“这可是你说的?” “就是我说的!又怎么了!” 李母梗著脖子,愈发囂张,“我这闺女长得好,实在不行,我就带回去拾掇拾掇,再寻个主家,兴许更能卖上个好价钱!到时候別说三…五百,一千也有人出!” 站在陈虎身边的李明舒,听见这话,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里。 她恨,恨自己怎么不会说话。 可王福顺却突然笑了,笑得李父李母心里发毛。 他扬著声朝“2”舍的方向喊:“这回都听见了吧?录下来没?” 话音刚落,“2”舍的门就开了,走出来个穿得光鲜的女人,烫著当时最时兴的大波浪捲髮,身上穿的褂子是天蓝色的,在晨光里泛著亮,一看就不是村里的人,时髦的不行。 “都记下来了,王老板,这可是大新闻!” “標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从二百到五百:一场赎女风波临时加价,是习俗还是卖女儿?』,保准能火!” 女人拍了拍手里的傢伙,一个四四方方的银色录音机,这玩意在当时可是稀罕物。 她眼睛眯成了月牙,不是南兰心还能有谁? 李母的脸瞬间白了,指著女人尖叫:“你可別瞎说!什么叫卖女儿!我们这是要抚养费!是天经地义的!” “是不是瞎说,录音机里听得明明白白。” 女人晃了晃手里的银匣子,磁带转动传出些细微声响,“没事,我都录下来了,这事儿跑不了。用不了几天,报纸上指定能登上这事,您呀,保准也能『火』遍全县,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这闺女到底是咋卖的!” “什么报纸!什么火!” 李父急了,蹬蹬蹬地就要衝上去抢那银匣子。 王福顺、刘二、陈虎三个小伙子立马往中间一横,个个腰板挺直。 李父看著三个年轻力壮的后生,脚步硬生生顿住了,眼里的狠劲弱了大半。 但他不死心,转头冲身后的大汉们喊:“你们愣著干啥!今儿把钱要出来,我们回去喝大酒,肉管够,酒管饱!” 李父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那些大汉却你看我我看你,迟迟不动。 他们心里有数,自己这边虽说有五六个人,但王福顺这边三个小伙子都不是软柿子,真打起来,还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再加上还有个拿录音机的女人,真闹大了,自己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饭堂方向传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眾人转头一看,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从饭堂里站了出来,正是李铁山、李铁河兄弟俩。 “敢在我『山河养鸡场』撒野,行,我这就去把村长请来坐坐,让他评评理,看看这卖闺女的事,该不该管!” 这年头,能在村里开起养鸡场的,背后自然有不少关係。 听见要找村长,门口的一群乌合之眾彻底慌了神,有个大汉嘟囔著:“我们来的时候可没说有这一遭啊,早知道有这茬,给多少钱都不来!” 另一个大汉也赶紧跟李父撇清关係:“李老头,这事可跟我们没关係,我们先走一步!” 话音刚落,这群乌合之眾就像鞋底抹了油似的,没用上一分钟,李父李母身后就空无一人了。 金鸣也赶紧趁著乱劲,溜得没影了。 李父李母见势不妙,也想溜,陈虎眼疾手快,几大步越过去守住大门,双臂一拦:“想走?没那么容易!” “这事,得签了字才能走啊。” 王福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的字跡遒劲有力,最上边写著“断绝关係保证书”几个大字,下边还有几行小字,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 李父梗著脖子,死不认帐,声音却虚了:“我不会写字,要签你自己签!” 王福顺笑了笑,“没事。” 这一笑,笑得李父心里发慌。 他从裤兜里掏出个铁盒子,一打开,里头是火红的印泥,“按手印也成。” 第67章 又来合同? 王福顺的话像一把刀,死死架在李父李母的脖子上。 这夫妻俩合计了整整三天的要钱计划,自以为天衣无缝,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没成想,早就被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子看穿了底细,还设了个套等著他俩往里钻。 李母的撒泼话都到了嗓子眼,刚张开嘴,就被李父狠狠剜了一眼。 他心里清楚,今儿这亏是吃定了,再闹下去,真被那女人把录音捅到报社去,他俩就成了十里八乡的笑柄,往后出门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李父梗著脖子,手往火红的印泥里狠狠一按,恶狠狠地说:“按就按!” 话音落,在保证书“保证人”的位置重重按下一个手印,指印擦出条红尾巴。 李母迟疑了片刻,眼神在印泥和李父的背影间转了两圈,见自家老头都按了手印,知道再犟也没用,最终还是咬著牙,闭著眼按了个手印。 两个红手印並排摆在白纸上,王福顺满意地把保证书叠了三层,塞进贴身衣袋。 隨后冷声道,“滚吧,往后再敢来这闹事,这保证书出现在哪,我可不保证。” 李父李母恨得牙根痒痒,却不敢再多说,夹著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王福顺冲南兰心一点头,“南婶子,今儿的事多谢你了。” 李铁山赶紧从饭堂门口跑过来,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小心翼翼地套在媳妇南兰心身上。 他心里还美滋滋地想著刚才媳妇的模样——驼色的羊毛衫,配著条深色长裙,咋看都好看,比村里那些穿打补丁衣裳的娘们洋气多了。 这一身,是媳妇进门前的嫁妆,婚后她总捨不得穿,今儿为了帮王福顺装记者,特意翻了出来。 “铁山叔,也感谢您肯帮我这个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福顺对著李铁山深深鞠了一躬,面子给得足足的。 他知道,李铁山夫妇肯出头,不仅是可怜李明舒那丫头,也是卖自己一份面子,这份情,他得记在心里。 李铁山原本乐呵呵的,听了王福顺的话却又板起脸来,故意摆著架子:“没事儿,同在一个屋檐下,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王福顺笑著说,“我这几天忙著照看鵪鶉和送货,等忙完了,就请诸位吃个饭,燉上这么一锅猪肉,再整两瓶烧酒,以表感谢。” 南兰心捂著嘴笑:“成,那我们就等著你的大餐了!” 李铁山赶紧护著自家媳妇儿往外走,生怕冻著她,嘴里还念叨著:“外头风大,快把领子竖起来,別冻著脖子。回去我给你烧点热水捂捂手。” 李铁河还要在厂里干活,就没跟著走,转身回了鸡舍,临走前还衝王福顺竖了个大拇指。 王福顺目送著李铁山夫妇走出门去,心里忍不住嘆著:这李铁山,明明心里对南婶子爱得厉害,疼得不行,面上却总是板著张脸,真是搞不懂。 得了保证书,彻底解决了李父李母这个麻烦,王福顺浑身轻快,神清气爽地冲陈虎、刘二喊:“走,干活儿去!” 他刚迈开步子,走到李明舒身边的时候,衣袖突然被扯住。 低头一看,是李明舒攥著他的衣袖。 王福顺揉了揉她的脑袋瓜子,声音放柔了些:“没事了,这回都妥当了,你就安心在这待著,没人再敢来欺负你。” 他顿了顿,看著她的眼睛,郑重地说:“以后,你就叫李明舒,不再是李招娣。” 衣袖从手里一点一点抽离,李明舒站在原地,看著王福顺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眶红了起来。 一天风平浪静地过去,第二天又是周一,王福顺得去龙山村送蛋。 五爷的自行车被二姐骑去回去还了,他只能骑著李家兄弟放在厂里的那辆旧自行车。 这车年头久了,堪称“祖传的传家宝”,骑起来车链子嘎吱作响,跟唱大戏似的,震得手都麻,跟五爷那辆轻便的新车没法比。 要不是实在没別的法子,王福顺真不想骑这老古董。 王福顺把鵪鶉蛋分装在两个竹篮里,一个装了三百个,一个装了一百个,用绳子牢牢绑在自行车后座两侧。 盐焗鵪鶉蛋他特意留了十个,裹在乾净的小布包里,想让客户们也尝尝鲜。 顺便呢,也刷刷好感度。 他骑得格外小心,一是怕蛋被顛破,二是怕这车散了架。 这老古董跑起来虽然慢,可比刘二那头牛要快上不少,眼下又没別的法子,只能凑活著用。 一路顛簸,总算到了龙山村,还是那个眼熟的大铁门。 王福顺跳下车,敲了敲门,扯著嗓子喊:“送蛋!” “誒,来啦!” 门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紧接著铁门就被拉开了,是程家的保姆刘妈。 王福顺把后座的篮子递上去,刚想补句,“刘妈,这里面有几个盐焗鵪鶉蛋,让老爷子和程小姐尝尝鲜”,就听见屋里传出一声清脆的喊声:“王福顺吗?刘妈,把人带进来一下,有事儿跟他商量。” 这声音,是程卿卿!王福顺心里一喜,连忙应著:“好嘞!”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心里琢磨著:莫不是上次聊天时提的,那个叫周淼的少女要帮自己扯新单,真成了? 王福顺踏进了屋,脚在门口的地垫上仔细蹭了蹭,,隨后跟著刘妈进了堂屋。 还是上次签合同的地方,炕上支了个八仙桌,程卿卿穿著件红色的毛衣,坐在主位上,洋气又精神。 炕里,还窝著一个年轻男人,白白净净的,看著就不像干农活的。 程卿卿见他进来,笑著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待王福顺坐下,她才开口:“我的几个朋友,都是龙山村的住户,家里的老人都倔,不愿意吃补品,偏就好这口,听说我在你这儿定的货新鲜,都想跟著定。” 她顿了顿,指了指炕梢的男人:“这不,他们选了个代表来跟你签合同,一共四户,都是一年的长期合同。” 王福顺一下子有些受宠若惊,面上却镇定:“四户?” 那男人从炕里挪了出来,笑著伸出手:“我叫钱多多,在家里排行老小,你叫我钱小也行叫小胖也行。我们定的量没程姐多,毕竟就是家里老人吃。” 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接著问道,“四户每户每周五十颗,你这儿有货吗?” 王福顺连忙点头,“有的有的!” 程卿卿见状,从抽屉里拿出几份合同,推到王福顺面前,笑著说:“合同我都准备好了,条款跟咱们之前签的差不多,王老板过目之后,没问题就签个字吧。” 第68章 囫圇条款 “程姐真是折煞我了!” 王福顺连忙摆手,“我就是个村头刨食的,在这混口饭,哪够得上『王老板』这么金贵的称呼?您还是叫我王福顺,听著舒坦。” 程卿卿没做声,只是看著眼前的王福顺。 从顶蛋开始,一共签了六份合同,算下来这小子一个月就能赚上五六百块,这数目,可是快顶上县长的工资了。 可他身上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破棉袄搭在怀里,浑身上下透著股子土气。 这倒是跟城里那些油光粉面的年轻人不一样。 王福顺接过程卿卿递来的合同,並没有草草扫过,而是指尖按著纸面,逐字逐句地细细研读起来。 四户人家的合同,一式八份,蛋的数量、单价、付款周期,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含糊。 更难得的是,所有合同上都已经签好了对方的名字,字跡工整,显然是提前准备妥当的。 这份诚意,自然是揣的满满当当。 他的目光落在款项那栏,瞳孔微微一缩——每户每周五十颗蛋,给十五块,一个月就是六十块。 按自己当初报的价钱一分没少,对方半点便宜都不想占,实在是厚道。 可当视线挪到“蛋品规格”一栏时,王福顺顿住了,眉头轻轻蹙起。 他抬头看向程卿卿和钱多多,语气诚恳又带著几分谨慎:“程姐、钱兄弟,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程卿卿愣了片刻,还以为是合同出了什么问题,忙问道,“你说,是哪里出了问题?” 程卿卿愣了片刻,还以为是合同出了什么紕漏,连忙问道:“你说,是哪里出了问题?”钱多多也放下手里的茶杯,探过身子,目光落在合同上,等著王福顺开口。 “合同上写的『优质鵪鶉蛋』太笼统了。” 王福顺指著条款,“应该在后边补充一句:单颗重量不低於八克,无破损、无沙壳,若出现不合格蛋,按双倍补发。” 他顿了顿,解释道,“之前跟程姐和周淼签的合同上就是这么写的,不知道这几份出於什么原因刪了些细节。我养出的鵪鶉蛋品质绝对没问题,但丑话说在前面,写清楚了,往后咱都省心,也免得有啥误会说不清。” 程卿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恍然大悟。 这四份新合同是她特意找人重新排版的,想著格式更正式些,却没想到漏了这关键细节。 王福顺补充的这句话,看似是约束,实则也是在保障她们购入蛋品的品质。 她原本只以为王福顺只是个小有本事的年轻小伙子,没料到他心思这么縝密,考虑得比自己还周全。 钱多多从桌上抽出一份合同仔细看起来,王福顺没点破的时候,他只觉得条款没问题,这会儿再看,才发现“优质”二字確实模糊,真要是后续有纠纷,连个界定標准都没有。 他抬眼看向王福顺,眼神里的轻视少了几分,多了些认可。 程卿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爽快地点了点头:“成,就按你说的加!还是你想得周到。” 王福顺也不客套,当即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每份合同的“蛋品规格”条款后认真补了注释。 標註的字体工整有力,透著郑重。 补完条款,他又在每份合同“供货方”的位置,规规整整地写下“王福顺”三个字。 签完字,王福顺把其中四份合同叠了三层,小心翼翼地掖进贴身衣袋。剩下的四份递给钱多多,语气诚恳:“钱兄弟,你收好。往后我指定按合同办事,保准蛋的品质错不了。” “成。” 钱多多接过合同,仔细核对了签名和补充条款,確认无误后,笑著拍了拍王福顺的肩膀,“这就没问题了。要是蛋的品质一直这么好,往后我们不仅会加订,还能帮你介绍些亲戚朋友,让他们也尝尝你家的蛋。”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个黑色的人造革钱包,拉开拉链,点出二十四张,递到王福顺面前:“这是四户人家第一个月的定金,一共二百四十块,你点一点。” 王福顺接过钱,却没数,直接对摺塞进衣袋:“钱兄弟和程姐的为人,我信得过。” 临出门时,他突然一拍脑门,想起了要紧的事:“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这回给你们带了些我自己琢磨的盐焗鵪鶉蛋,就放在篮子顶上,用的都是自家的土法子,你们尝尝。要是好吃,往后我也能批量做,给你们添个新口味。” 程卿卿唇角抿出一抹笑意,应道:“那可太谢谢了,回头我们尝尝。” 王福顺笑著摆了摆手,推起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出了门。刚蹬出去没多远,就忍不住哼起小调。 他刚走,刘妈就把布包拿过来,当著程卿卿和钱多多的面打开。 里头的鵪鶉蛋裹著层白花花的盐霜,表面还有些碎纹,看著灰头土脸的。 钱多多心里沾了点嫌弃,觉得这乡下小子的东西上不了台面,可他面上却还是笑呵呵的,半点没表现出来。 他眼睁睁看著程卿卿捻起一个,指尖剥掉带著盐霜的壳,露出嫩白的蛋白,塞进嘴里刚嚼了两口,眼睛瞬间亮了:“真香!” 钱多多纳了闷,这不起眼的小东西,能有多香? 他依葫芦画瓢地扒了一个塞进嘴里,刚嚼了一口,眼睛也直了,忍不住嘆道:“这味道,绝了!” 另一边,王福顺蹬著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往龙山村的邮电局赶。 反正顺路,他得打个电话给上辈子在学校里混得好的哥们——顾大勇。 顾大勇跟他一样,都是从村里送进城里念技校的,家境也普通。可这小子脑子活,有做生意的天赋,不像自己,上辈子一门心思就知道打架跟混日子。 顾大勇从校外的批发市场进了毛嗑、花生,还有些糖块,就靠著两条腿,偷偷摸摸倒给学校里的学生。 那时候学校周一到周五有门禁,学生出不来,只要馋了嘴的,都从顾大勇那儿买,他靠著这个,在学校里赚了不少零花钱,日子过得比老师都滋润。 可上辈子,顾大勇从没跟他提过钱,总把炒得最香的毛嗑、最甜的水果糖塞给他,都是免费的。 想起这些,王福顺心里就暖烘烘的。 这辈子,他既然想干点大事,身边没个机灵人可不行。 顾大勇这小子,必须得拉过来! 第69章 哪是无缘无故遭的退学? 顾大勇这名儿,听著像尊铁塔似的汉子,实则瘦小得可怜。 一米六冒头的个子,往王福顺跟前一站,刚够著肩膀。 可那双小眼睛,转起来比算盘珠子还灵。 八十年代的技校,说穿了就是个小江湖。 有钱的、有背景的、混日子的,三教九流挤在一块儿。 顾大勇脑子活,瞅准了学校门禁严、学生馋嘴的空子,从校外批发市场倒腾些毛嗑、花生、水果糖,偷偷摸摸卖给憋在里头的学生。一来二去,竟赚了不少零花钱,兜里比谁都鼓,成了学生堆里有名的“小財主”。 钱这东西,是好东西,也是祸根。 学校里几个家里有背景的混混,闻著味儿就来了,明里暗里要保护费,唾沫星子喷在顾大勇脸上,骂骂咧咧地问“懂不懂规矩”。 王福顺看不惯。 他是从庄稼地里爬出来的,骨子里带著股子护犊子的劲儿,自然要护著同是地里爬出来的同好。 顾大勇这小子,虽瘦小,却实诚,炒得最香的毛嗑、最甜的水果糖,总往他兜里塞,分文不取。 所以王福顺护著他,像护著自家地里的苗。 混混们找茬,他便往顾大勇身前一站,一米八的个子,堵得严严实实,拳头攥得咯咯响,几场架打下来,混混们也怵了,暂时歇了念想。 可梁子结下了,就像地里的草,拔了还会再长。 后来王福顺替顾大勇出头,跟那帮混混又干了一架,下手重了些,把其中一个打进了医院。 对方家里有能耐,闹到学校,校长眼皮都没抬,直接把王福顺开除了。 顾大勇念著他的好,带著一群被他俩帮过的穷学生,堵在校长办公室门口请愿,嗓子喊哑了,腿站麻了,也没撼动半分。 校长那句冰碴子似的“一群穷学生,也配谈条件?”,还有顾大勇红著眼圈、拉著校长衣角哭著求情的模样,王福顺这辈子都刻在脑子里,忘不了。 到了邮电局,王福顺停好自行车,按著之前打听好的路子,先去柜檯交了押金,领了个写著“三”的號码牌,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著喊號。 不多时,就听见柜檯里的工作人员喊:“三號,打电话!” 王福顺连忙站起来,快步走进那间不大的通话室。 他拿起听筒,对著话筒大声说:“您好,麻烦接市里的瓦轴技校。” 线路里全是滋滋啦啦的杂音,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咬电线。 等了足足两分钟,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是学校的门卫大爷,耳朵背得很。 “大爷,麻烦您帮我递个话,找三班的顾大勇。” 王福顺扯著嗓子喊,他记得这门卫大爷耳朵不好使,生怕大爷听不清。 “让他抽空去问问城里的农贸市场,有没有空余的摊位,要是有,让他给我回个信,谢了大爷!” 王福顺凑在听筒边,重复了足足四遍,大爷才慢悠悠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小伙子你別喊了,我老头听得见。” 说完,“咔噠”一声就掛了电话。 工作人员一算时间:“小伙子,刚好超出三分钟十秒,得补一毛钱。” 王福顺嘆了口气,从衣袋里掏出一毛钱递过去。 这时候就是这样,通电话跟割肉似的,就算过了一秒也得交钱,半点討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出了邮电局的门,王福顺蹬著车合计著往养鸡场走。 刚骑了几十米,就看见一栋亮堂的砖瓦房,红砖墙砌得整整齐齐,玻璃窗擦得鋥亮,比他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供销舍都气派。 门头上掛著块刷了黑漆的木牌子,写著“龙山村供销舍”五个白字 兜里揣著二百四十块钱,又刚签了长期订单,王福顺心里踏实,也想消费一把。 这年头,兜里有了钱,谁不想鬆快鬆快? 王福顺把自行车骑进供销舍的院內,车梯子一支,便往那屋里进。 龙山村的供销舍连门都是钢的,泛著金属的冷光,王福顺手搭上去这么一拉,拽门的弹簧发出“吱呀”一声响。 人进了门,不用回手关门,门自己就“哐当”一声合上了。 王福顺心想著,有钱真是好,连门都是“自动挡”的,就是这钢门本来材料就凉,在冬日里这么一浸,人手这么握一下,身子就经不住地打颤。 可能是由於天气太冷,一百多平的地界,买东西的却没几个,售货员倒是一水儿穿著藏青色的工作服。 他们胸前的扣子扣得整齐,腰间的腰带扎得紧紧的,裤子上的裤线也烫得笔直,立立正正的,看的人心里舒坦。 “您好,需要些什么?” 一个售货员迎了上来,语气不算热络,却也规矩。 王福顺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哈了口热气,目光在货架上扫来一圈:“同志,给我来两盏煤油灯,再扯块棉布。还有乾湿球温度计,来一支。对了,有没有大盘子?搪瓷的,最大號的那种。” 这些都是孵化鵪鶉蛋要用的。 煤油灯取暖,棉布保温,温度计测温度,大盘子放水控湿度。 这是上辈子就知道的法子,好的机器他用过,旧的方法也在农业册子上学过。 如今订单稳了,得扩大规模,靠老法子孵蛋,控制不好温度湿度,產出量自然低。 售货员点了点头,指了指货架最高处:“煤油灯有,玻璃罩的,质量硬,四块钱一盏。乾湿球温度计两块,搪瓷盘子最大就这么大,一块钱一个。棉布您要多少?都是正经的好布,扯回去做啥都成。” 王福顺对布没什么概念,分不清米和尺,只知道一米的量够裹住小半面孵化箱,听售货员这么说,只能往富余了算著应道:“成,都装上,布先来两米吧。” 售货员踩著木梯子去取煤油灯,王福顺走到柜檯前等著,目光无意间往下一扫,瞥见柜檯底下,堆著几本小人书。 他弯腰,伸手扒拉了几下。 一本《哪吒闹海》,一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还有几本《水滸传》的片段,封面上的图画生龙活虎,顏色鲜艷得紧 福顺的眼睛亮了,像看到了宝贝。 李明舒是真肯下功夫学写字认字,就算自己给他买了本跟笔,她也是捨不得用,总是用手指蘸著水在地上写。 这小人书上面全是字,还配著画,她看的时候既能看图解闷,又能跟著认些字,可不比死记硬背强? 再说了,这丫头自打帮自己照看著活计,就没閒著过,总这么闷头干活学习,身子骨也扛不住。 劳逸结合才好,该让她歇的时候就得歇歇,看看小人书解解乏,也算给她的一点念想。 王福顺把小人书拢到一块儿,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打定主意要把这些都买下来。 第70章 墙角的黑影子 “同志,这两本小人书多少钱?” 王福顺直起腰,手里举著那两本小人书,封面上哪吒的风火轮、孙悟空的金箍棒,在供销舍明亮的光线下透著股子招人稀罕的劲儿。 售货员刚把两盏玻璃罩煤油灯、一支裹著塑料皮的乾湿球温度计、一个边缘带著搪瓷的大盘子,还有两米叠得板正的棉布,一一码在柜檯上。 听见问话,他眼皮都没抬,只用眼角斜了一眼那两本卷了边的册子:“一本八毛,两本一块六。都是剩的尾货,压在柜檯底下大半年了,就这两本,要就赶紧,过两天说不定就当废纸卖了。” 王福顺心里门儿清,这纯粹是卖货的鬼把戏。 这时候的小人书虽算不上金贵,但数量很少,只有这种大供销舍才有得卖,龙山村的有钱人见过的世面比村头的老槐树还多,自然瞧不上这“哄孩子的玩意儿”,这才余下这两本漏网之鱼。 “一起算钱。” 王福顺半点犹豫都没有,把小人书往柜面上一放。 这钱得花,李明舒那丫头捧著小本子一笔一划写字的模样,刻在他脑子里,他自然是要上点心。 售货员扯过算盘,指头往算珠上一搭,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声音在空荡荡的供销舍里撞来撞去。 “两盏煤油灯八块,两米棉布两块六,乾湿球温度计两块,搪瓷盘子一块,两本小人书一块六,总共十六块二。” 王福顺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都是崭新的“大团结”,他捻出两张,递过去,剩下的原样叠好掖在里衣里。 售货员接过钱,对著头顶的灯光翻来覆去验了验,指腹蹭过钞票上的图案,確认是真钞,这才慢吞吞地从钱匣子里找零。 王福顺接过来,隨手往裤兜里一揣。 他最在意的还是那两本小人书,工工整整地塞进棉袄里层的內袋,贴在胸口。 其余的东西,售货员用粗布袋子一裹,绳头系了个死结,搁到柜檯上。 王福顺拎起来,沉甸甸的,坠得胳膊发沉,这里可都是宝贝。 他拎著布袋子转身往门外走,手刚鬆开钢门的把手,“哐当”一声巨响,那铁门跟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似的,自个儿弹了回去,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王福顺嚇得一哆嗦,手里的布袋子差点掉在地上,忍不住骂了句娘:“这城里来的破玩意儿,倒是什么『自动挡』,看著洋气,动静比村口炸油条的炮仗还嚇人!” 北风跟刀子似的,刚一出供销舍的门就往脖子里钻,王福顺把布袋子往自行车后座上绑,缠了两道绳才放心。 他蹬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车軲轆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心里头打著算盘。 今儿是周一,周三赶集,到时候得多割二斤五花肉,再称点粉条,弄顿好的。 李家兄弟和东头的两个婶子没少帮衬他,尤其是这次假扮记者,可是废了南婶子不少口舌李铁山才同意。 吃饭的时间定在周四晚上最好。 农人白天的日子都绑在地里、鸡圈里,骨头都快累散了,哪有閒工夫坐下来喝酒? 只有晚上,收了工,餵饱了牲口,钻进热炕头,才能踏踏实实歇会儿,喝两盅小酒,嘮嘮嗑,骂两句不长眼的狗东西,那才叫舒坦,才叫活出个人样。 回养鸡场的路得先经过孵化场,王福顺打算顺道去那通知一声,顺便把今早借的自行车还了。 天还亮堂著,日头还早,孵化场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南兰心一个人在扫著院子。 见了王福顺,她柔柔地弯起嘴角,:“福顺来啦?” “南婶子。” 王福顺把自行车支好,“周四晚上,我请你和铁山叔,再喊上铁河叔和李婶子,去养鸡场吃顿饭,热闹热闹。” “你这孩子,还这么客气。行,我们准到!” 说妥了事儿,王福顺心里更敞亮了。 他没多耽搁,慢悠悠地往养鸡场走。 冬天的村子总是显得格外空旷,路两旁的土房子稀稀拉拉的,隔著老远才有一户人家,家家户户的院子都被枯黄的苞米杆子或是光禿禿的豆角架围著,像一道道矮矮的坟包。 王福顺瞅著这光景,心里头就琢磨,等明年夏天,这些架子上爬满了绿莹莹的叶子,豆角坠得一串串的,黄瓜顶著小黄花,那才叫个好看呢。 离养鸡场还有几百米的距离,王福顺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养鸡场外院的一角,那个堆著乾草垛的地方,蹲著个黑影,一动不动,像块黑黢黢的石头。 这时候不是餵食的点,也不是清粪的时辰,怎么会有人? 王福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脊梁骨冒著凉气。 他想起了金鸣和二赖子那两个瘪犊子,那俩货心眼子比针鼻儿还小,指不定是咽不下这口气,寻了人来使坏。 不管是要么是往饲料里掺东西,还是往水里加料这两种都是要他命的事儿! 王福顺不敢声张,把手里的粗布袋子轻轻往路边的沟坎里一放,脚步放得比猫还轻,一步一步往那黑影挪。 要是真的是那俩夯货找来的人,今儿非得好好教训一顿,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土路冻得邦邦硬,踩上去半点声响都没有,只有北风颳过苞米杆子的呜咽声,像哭丧似的,把他的脚步声藏得严严实实。 离那黑影越近,他的心跳得越汹涌,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动他王福顺的养鸡场! 离人影还有十几米远,王福顺眯著眼,借著日头仔细那么一瞅——那黑影留著长头髮,扎成个矮马尾,垂在背后,肩膀细细的,蹲在地上的姿势,竟透著点说不出的熟悉。 这背影……怎么瞧著,有点像李明舒? 王福顺愣了愣,脚步慢了下来。 不能吧?这丫头这个时辰,本该在厂里做活,怎么会蹲在这儿? 他又往前挪了两步,风把那黑影的头髮吹得飘了起来,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看著纤细又秀气。 王福顺这才鬆了口气,试探著开口:“明舒?你蹲在这儿干啥呢?” 第71章 一箱奶糰子 那小影子听了声,先是浑身一哆嗦,像被抽了一鞭子,隨后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惧。 可等看清来人是王福顺,那股子从脚底板窜上来的慌劲儿,才慢慢往下沉,最后只剩攥著衣角的手还发颤 “你在这干啥呢?” 王福顺见真是李明舒,又往前凑了两步。 他这脚步一动,李明舒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立马往旁边挪了挪,把身后的东西死死挡住。 她的小手慌乱地摆著,胳膊肘还往后顶了顶,想把那只木头箱子再往草垛里掩一掩。 可她本就瘦小,跟根刚冒芽的苞米杆子似的,细胳膊细腿的,就算把整个人都贴上去,也挡不住那露在外面的箱子角,反倒因为动作太过慌乱,显得越发心虚。 “有小秘密?” 王福顺眯了眯眼,语气里没半点责备,反倒裹著点打趣。 李明舒迟疑著,小脑袋慢慢点了点,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不敢看王福顺的眼睛。。 “成,那我不问了。” 王福顺说完,转身就要往养鸡场走——他知道这丫头心思细,又因为是哑巴,比旁人更敏感,既然是她藏著的秘密,便不该硬闯。 李明舒听了这话,神情愣了愣,像是没想到王福顺会这么回答。 眼瞅著他的脚步要迈,她急得往前一扑,小手死死扯住了他的衣角。 王福顺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细微力道,脚步顿住,偏过头看她。 只见李明舒牙印在下唇上,犹豫了半天,才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慢慢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了身后那只破旧的木头箱子。 箱子上裂著好几道大缝,用粗铁丝胡乱缠了几圈,勉强凑成个能装东西的模样。 李明舒点点头,她指著箱子,又指了指自己,双手拢成一个圈,再做出轻轻抚摸的动作。 “不藏了?” 李明舒重重地点点头,头垂得更低了,肩膀也往下垮了垮。 王福顺的眼睛往木箱子里一瞅,里头铺著几层碎布拼的手巾,几个奶呼呼的小糰子挤在一处,粉乎乎的身子缩成一团,小脑袋瓜子露在外面,闭著眼睛发出“喵喵”的嫩响。 王福顺不用问,也能猜个七八分。 这丫头心善,比村头的老槐树还心软,定是见著这些小东西可怜,才偷偷藏了起来。 李明舒前些日子在路上遇到了个大猫,当时那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的毛打了綹,肚子却鼓得老高,走路都打著晃。 大猫像是认准了她似的,一直围著她的裤脚子转,发出“喵喵”的哀叫,甚至还亮出肚皮来给她摸,那模样乖巧又可怜。 李明舒便每天偷拿些自己省下来的剩饼子,拌上厂里剩菜里的汤,去孵化场的路上,就顺路把它餵了,看著大猫狼吞虎咽的样子,她心里也踏实些。 前些天,突然有一天,那大猫的肚子瘪了下去,见了她就使劲地嚎,一路领著她往村西头人家的后墙走。 砖缝里,就藏著这些粉乎乎的崽子,浑身光禿禿的,蛄蛹来蛄蛹去,看著怪嚇人的,嘴里却发出些嫩呼呼的响。 她本来隔几天就给猫妈妈带点吃的,看著猫崽一天天长大,心里也跟著欢喜。 可近几天,那大猫却没了影。 李明舒连著来这儿等了三天,风里雪里站著,冻得手脚发麻,都没见著大猫的影子。 窝里的崽崽饿得直叫,那声音嫩得像要掐出水来,一声声撞在她心上,她心一软,就把崽崽们抱到了养鸡场院墙外。 这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院里养著鵪鶉还有鸡,全是带毛的活物,猫本就有著捕猎的天性,逮著了指定会抓来吃。 她不敢把这些小东西带进院,怕给王福顺添麻烦。 就每天偷偷把剩下的小米粥熬得稀烂,趁没人的时候跑过来餵这五个小傢伙。 可每日偷著拿厂里的剩饭来喂,也让她良心难安——福顺哥把她从苦海里拉出来,给她口热饭吃,还出了钱让她在厂里过活,给了她一条活路。 她却背地里偷拿厂里的吃食,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夜里躺在炕上都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觉。 “猫?” 王福顺愣了愣神,没觉著这小东西有什么好藏的,语气里满是意外。 他指了指猫崽,又指了指围墙,“咋不带回去养?” 李明舒心里一阵发懵,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清他的话。 带回去?可以带回去? 她指了指猫崽,又指了指院里鵪鶉和鸡的方向,做出爪子抓挠的动作,使劲摇头,脸上满是抗拒,嘴里“啊啊”地轻叫著。 那样子像是在说,“会伤到鵪鶉和鸡”,“不能这么做”。 王福顺瞅著她焦急的模样,却是笑了起来,抬手揉了揉她的脑瓜,“不然咋整?”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地碰了碰其中一个小奶猫的脑袋,软乎乎的,像一团棉花,“瞧这模样,大猫指定是出啥意外了,不然咋会丟下崽崽不管。现在天就冷成这熊样,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能把耳朵冻掉。等到了真三九,这些小崽子还不得被冻死?到时候冻成硬邦邦的一团,多可惜。” 他心里想著,这些小东西虽小,却活泛得很。 李明舒这丫头命苦,心里藏著太多事儿,又没法跟人诉说,憋在心里容易出毛病,前些日子还动过轻生的念头,让他捏了一把汗。 要是让这些小奶猫陪著她,心思就不会总往歪处想,日子也能过得充实些,脸上说不定还能多些笑模样。 再说,猫长大了还能抓老鼠,养鸡场里偶尔窜进来的耗子,总偷饲料来吃,咬坏装饲料的袋子,仓房里又不能乱下药,怕耗子吃了药再嚯嚯饲料,最后连带著这些带毛的中了毒,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有了猫,让猫去捕耗子,能少些饲料的损耗。 况且拾了回去,餵些剩饭就成,人少吃点剩的,多吃些新的,同时还能多救几条小命,也算是积德行善,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走,我帮你把猫崽带回去。” 王福顺站起身,双手抱起那只木头箱子,沉甸甸的。 他回头看了眼李明舒,见她还愣在原地,便笑著朝她说,“愣著干啥?外边这冷,快回厂暖暖,別冻坏了身子,到时候谁来照顾这些小傢伙。” 第72章 行大礼 王福顺抱著木头箱子往养鸡场走,瞥见李明舒手里將布袋子拎了起来,便开口道:“袋子有些沉,在那放著吧,一会儿让虎子来取回去。” 李明舒却鼓了鼓嘴,腮帮子像含了颗糖,愣是把布袋子往手里紧了紧。 她心里暗忖:这还算沉?要不是怕碰坏了里头的东西,她能拎著走二里地不带喘的。真是装粮食的大麻袋,往肩上一甩,比这多两倍的分量她都能稳稳噹噹扛著走。 我李明舒,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王福顺怀里抱著木箱子,俩胳膊都占满了,腾不出手来敲门,只得伸脚往门底下踹了两下,发出“咚、咚”的两声。 里头半点动静没有,他乾脆加了点力道,又踹了三下,这回声音脆生利落,“咚咚咚”的响声撞在门板上,总算惊动了里头的人。 门內传来陈虎粗声粗气地嚷嚷,“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踹我们家的门!活腻歪了是吧!” 隨著“吱呀”一声,插销被拉开,陈虎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从门后探出头来,满脸的怒气,可看清来人是王福顺时,那股子火气瞬间蔫了下去:“东家,是您啊!今儿咋这么狠劲踢门,差点没把我的魂嚇飞。” “手里攥著东西,腾不出手。” 王福顺下巴朝李明舒手里的布袋子扬了扬,“接下明舒手里头的东西,里边的玩意儿金贵著,轻点放,別磕著碰著。” 说完,他抱著木箱子径直迈进大门,脚步没停,直奔“2”舍而去。 陈虎赶紧衝著李明舒伸出手,想接她手里的袋子,可李明舒柳眉一竖,手往怀里一別,脑袋还轻轻摇了摇,那模样明摆著——不想给他。 王福顺进了“2”舍的门,想著人就跟在后头,他也就没把箱子往地上搁,只是抱著站在李明舒的屋门边。 这时,陈虎也撩开门帘进了屋,手里空落落的,脸上还带著点委屈。 王福顺斜斜地瞥了他一眼,见他手里没拎东西,便皱了皱眉,语气也沉了些:“东西呢?” 陈虎挠了挠头,一脸无奈:“明舒不给我。” 他也没法子,总不能硬抢,小丫头看著瘦小,性子却倔得很。 这时候李明舒也跟进了屋,布袋子依旧紧紧攥在手里,半点没有往地上搁的意思。 王福顺看她脸绷著,语气便缓和了些:“给虎子吧,让他放到『4』捨去。” 李明舒这才鬆了手,把袋子递过去。 陈虎赶紧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眼神在俩人之间瞟,嘴里应了声“得嘞!”,隨后转身就往外走。 陈虎走后,李明舒见王福顺还抱著箱子站在门口等著,才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红,赶紧小步跑过去,推开了自己住的那间小屋的门。 王福顺这才跟著她进了屋。一进门,就瞅见姑娘家的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像块豆腐块;水壶、脸盆都归拢在墙角,摆得有条不紊;连桌子上的碗筷,都擦得鋥亮。 反观自己跟刘二睡的炕。 也可以不观。 王福顺把木箱子轻轻搁在靠近炕的地上,往后退了一步,冲李明舒努了努嘴,示意她自己动手。 他一个大老爷们,手下没轻没重的,万一不小心把这奶乎乎的小崽子弄伤了可咋整。 李明舒蹲在箱子边,看著里头挤成一团的小奶猫,唇角忍不住溢出抹笑来。 她先上炕把自己的被褥铺开,隨后才下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箱子里捞出一只小奶猫。 王福顺站在一旁打量著那些小猫,一个个闭著眼睛,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粉乎乎的小身子还没他的巴掌大,明显是没到十天的新生儿。 他心里暗道:这丫头捡回来的,竟是群这么小的崽。 王福顺打小在泥地里滚著长大,这儿的冬天,秋收后挨家挨户囤了粮,老鼠就格外猖獗。 小时候,一只猫要轮著好几家用,谁家被老鼠闹得狠了,猫就去谁家待著,所以他自然是养过猫的,也有幸见过猫妈带崽。 如今猫妈没了踪影,就得靠人来手动刺激。 要是偷懒不弄,这些小崽子就得憋著,憋到实在受不了了,就会在地上嗷嗷叫著来回蹭,偶尔蹭对了地方,才能勉强排出来,弄不好还会憋出毛病来。 想到这,他又看了看李明舒乾净的被褥,忙插了句嘴:“垫块布吧。不然崽子尿了拉了,把你的被子蹭脏了,这大冷天的,洗了也晾不干,冻得人难受。” 李明舒往炕上放猫崽的手顿了顿:这是嫌她麻烦的意思吗? 王福顺没注意到她的细微反应,继续说道:“正好我这回从供销舍买了些棉布回来,就先別往你被褥里放了,等一会儿我去剪几块来给你用,铺在底下,省的床铺弄脏了。” “对了,还有这个。” 王福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了两下,掏出两本崭新的小人书来,递到李明舒面前。 封面上印著彩色的画,看著就稀罕。 他知道这丫头虽说是个哑巴,却格外好学,这份心气儿,比村里那些只会蹲墙根嘮嗑的汉子强多了。 “我瞅著这两本怪好的,正好供销舍处理尾货,没花几个子儿就买了来。就当是给你买来鼓励你学写字的。你不是天天拿著小本子练字吗?等之后我有空去城里,再给你买些更好的书回来给你看!” 李明舒看著那两本小人书,眼睛瞬间亮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书皮上的猴子和小孩仿佛也在衝著她笑。 她又抬头看了看王福顺,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几声模糊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明舒本就跪坐在炕上,此刻她摆正了身体,正正地衝著王福顺,两手撑在炕上,身子微微前倾,头狠狠地就要往床沿上磕。 第73章 猫崽子的工资 王福顺眼疾手快,瞅见李明舒要磕头的苗头,当即迈著大步跨过去。 就在她的脑袋还差半尺就要磕到炕沿上的当口,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的双肩。 “这是干啥?”王福顺的嗓门拔高了些,“我没那么大辈分,可不用你行这么大的礼,这不是折我的寿嘛!” 这话他说得煞有介事,眉头皱得像打了死结,眼珠子瞪得溜圆,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李明舒听他这么一说,当即愣了神,两只手慌忙摆著,嘴里发出“啊啊”的急音,两颗泪珠子就掛在了脸当间,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倒把自己刚才要干啥的心思给忘了个乾净。 “逗你玩的。” 王福顺鬆了手,看著李明舒胡乱地抹了脸上的眼泪,这才放下了心。 他想著一只猫一样的闺女要带一群猫崽子,咋想咋觉得有点子可爱,忍不住咧嘴笑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一个大姑娘,膝下不趁金子也趁著银子,以后这事可別做了哈!” 见著李明舒糊里糊涂地点了头,他又指了指炕上的小奶猫,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对了,这些小猫崽餵小米粥就行,熬得稀烂点,跟糨糊似的最好,凉了可不能喂,容易闹肚子,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见李明舒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王福顺知道她心疼粮食,又赶紧补充道:“你別心疼那点小米,以后到底是要用猫来抓耗子的,这叫提前预支工资!没有了小米就让虎子去买,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买苞米人家都得给他多捎两捧,买一斤小米人家都得笑么滋的搭上半斤,这几个猫崽子,连人家送的那些都吃不上!” 王福顺临出门时,又扭头冲她扬了扬下巴,故意板著脸装严肃:“好好照顾猫崽,这是总部给你下达的命令!” 说完,他轻轻带上李明舒的房门,生怕风溜进来冻著猫崽。 掀开舍口的厚门帘时,冷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去给李明舒裁棉布去了。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养鸡场的午饭就简单对付了。 灶上温著的咸菜丝,配著早上剩下的糙饼子,大傢伙儿就著热水,囫圇吞枣地扒拉了一口,就算是打发了肚子。 王福顺吃完饭,撂下碗筷,用袖子抹了把嘴,就喊了陈虎和刘二:“走,穿厚点,干活去!” 院里堆著木料、铁丝,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工具。 养这些尖嘴的活物,有个老理儿——只要是孵上了蛋,就不下蛋了。 这也是鸡舍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摸黑捡蛋的原因,生怕哪个母鸡犯倔,趴到窝里就不肯挪窝,一门心思孵小鸡,连蛋都不肯下了,那可就亏大了。 可那十只跟种鶉放在一起的母鶉,最近都开始抱窝了。 一个个把翅膀张得像小扇子,死死护住身下的蛋,谁靠近就啄谁,凶得像护崽的母狼。 陈虎前几天想给母鶉添点饲料,手刚在窝边划过,就被狠狠啄了几下,手背肿起好几个红印子,疼得他齜牙咧嘴了好半天,嘴里骂骂咧咧“这小玩意儿真邪乎”。 同时,陈虎也发现两只种鶉可怜巴巴地待在箱子的角落里,头上的毛也禿了,也来不及喊疼,就赶紧把两只种鶉挪了出来。 这十只母鶉一天本就能產八九颗蛋,一天就能卖上一只母鶉的价儿,这么一算,这阵子亏得不是一星半点。 可母鶉一旦抱了窝,身上的激素就变了,不仅温顺会变得易怒,而且再怎么折腾、怎么挪窝都没用,满脑袋都想著屁股下的蛋,要是强制分离,反倒容易把母鶉逼得绝食,得不偿失。 左想右想,是自己拖的太久了,反正鵪鶉的孵化期也就半个多月,王福顺咬了咬牙,只能由著它们孵完这一窝再说,权当是养著玩了。 当务之急,是得先把孵化器给组装好。 王福顺蹲在地上,瞅著那堆铁丝和木板,声音洪亮:“等组装好了,先找几个鸡蛋实验实验,把温度摸准了,省得到时候鵪鶉蛋孵不出来,白忙活一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陈虎立马应道:“得嘞,东家,你就说咋整,咱就咋干!保证给你弄得板板正正的!” 王福顺从兜里摸出一截磨得光禿禿的铅笔头,又找了张皱巴巴的烟盒纸,蹲在地上边写边说:“长两米、宽一米、高零点六米。用木条先钉个长方体框架,四角都得固定牢固,不然容易散架。” 陈虎拍了拍刘二的肩膀:“哟,二哥的专长来啦!这木工活,咱这儿就属你手艺好!我来扶著木料,东家劳驾画上尺寸,咱哥俩配合,保准快!” 这话惹得刘二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两声:“不算啥专长。” “那咋就不叫专长呢?”陈虎连忙反驳,“我要是有你这手艺,早就在村里吹破天了,谁家盖房子、打家具不得请我?到时候菸酒管够,大鱼大肉伺候著,多风光!” 陈虎话音一落,刘二的脸色明显难看了起来。 爹的手指没了后,木工就像是禁区,不能再提,提了就像要吃人,所以有本事也要藏。 王福顺发觉刘二神色不对,忙认真地问:“对了,二哥,箱壁得做成双层的吧?大概留出个五厘米左右的空挡就好,这里边好添点棉花或者碎布条保温。这活儿是不是有些难度?” 刘二这回笑容又回来了些,语气肯定:“没难度。” “成!”王福顺拍了下手,“这活儿弄好了,礼拜四请李家那几口子来热闹热闹。你们想吃啥都跟我说,只要不是吃龙肉,我都给你们整来!管够!” 陈虎一听,立马吸溜了两口口水,搓著手笑道:“那我先点个鱼!东家这一手燉鱼的手艺,真是绝了,香得能把人的魂勾走,吃一顿能想一年!” 王福顺笑骂道:“就这点出息!愿望太小,不予实现!再想个上档次的,不然到时候可没你的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些,“不光是感谢你们哥俩这阵子辛苦,也庆祝一下明舒那丫头,算是暂时获得了新生,往后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第74章 撒泼的婶子,不泼了! 两天的功夫,一个简易孵化箱稳稳噹噹立在“4”舍的育雏房里,看著就板正。 箱体两侧各安了根铁管,每根管子上搁两盏煤油灯,箱顶蒙了层厚实的棉布挡风,正面钉了两个小门,专门用来通风和出雏。 內部用铁丝架著个乾湿球温度计,底下摆了个瓷盘子,盘子里倒了半盘水——煤油灯调温度,水盘控湿度,这么一搭配,真真是万无一失。 煤油灯火苗太旺,温度计的刻度“噌噌”往上躥,刘二慌得手忙脚乱去调灯芯,手指头“滋啦”一下被烫著,疼得他嘶嘶哈哈直抽气,手一抖差点把箱顶的棉布燎出个窟窿。 陈虎嚇得立马端来一盆凉水备著,嗓门扯得老高:“可別著了火!这玩意儿要是烧起来,咱的功夫就白费了!” 几个人手忙脚乱折腾了小半天,才总算把温度稳稳按住,没再出乱子。 圆滚滚的鸡蛋被小心翼翼夹在孵化器中间,安安静静待著,跟之前带回来的那群猫崽子似的,都揣著股蓬勃的生劲儿,就盼著破壳而出、长成个儿的那天。 “明舒,这些鸡蛋我就先交给你了,注意事项都写在本上,你照著来就行。这孵蛋得用心盯著,半点马虎不得!温度高了就调小点灯芯,低了就往灯里添点油,实在拿不准就摸一摸箱体,跟咱手心温度差不多就正好。” 他心里门儿清,孵化可不是件容易事。 不光得时时刻刻盯著温度湿度,还得时不时翻翻蛋,以防蛋液粘连,到时候孵不出雏来,那可就瞎了。 姑娘家手轻心又细,这事交给李明舒,他一百个放心。 临走前,他又特意叮嘱:“要是灯油不够了,就喊虎子去取,別自己瞎摆弄煤油灯,危险。” 王福顺写给她的纸条,被她整整齐齐叠在胸口,贴得严严实实。 她抬眼瞅了瞅王福顺,又看了看孵化器里的鸡蛋,飞快地拉起王福顺的手,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下“放心”两个字。 姑娘家耳尖上的梅愈发的艷,王福顺只觉得李明舒这字写的越来越顺当。 所有的事都向著好处发展。 “那我就跟铁河叔去集上了,你们忙!”王福顺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他跳上牛车,天儿是真冷了,老黄牛也缩著脖子,走路的速度明显慢了不少。 谁也没料到,待这老黄牛最亲的,竟是李铁河。 他把牛当成自家人似的疼,平时家里吃白菜,外边的梆子都特意留著,顿顿餵得饱饱的,压根不用刘二操心吃食。 老黄牛慢悠悠的,等晃到了集市的摊位跟前,还没等他俩卸东西,周围就围上了一群人——这蛋壳换鸡蛋的活动,硬是把这群顾客的习惯给养出来了,天天盼著王福顺来。 “父老乡亲让让嘞~” 王福顺扯著嗓子喊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小黑板一支。 黑板上黑底白字写得明明白白:“过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鵪鶉蛋!高营养,又补脑,小孩吃了更聪明,老人吃了不糊涂! 鸡蛋换蛋壳,洗净的鸡蛋壳二十个,换好鸡蛋一个!(每日限定50个,先到先得。)” 末了,小黑板的角落里还画了几朵白色的小花,是李明舒前几天个閒著没事画上去的,透著股子姑娘家的娇憨可爱。 “今儿依旧是限定五十个鸡蛋,先到先得,不插队啊!插队不给换鸡蛋!” 话音落,人群里流出些零零散散的笑,“小伙子,你的规矩我们懂,要不然也不会来。” 王福顺笑了笑,“得嘞,感谢。” 人群里,一个穿蓝布棉袄的汉子率先挤过来:“福顺,今儿除了换鸡蛋,还有鵪鶉蛋不?我儿送去城里念书啦,上周听我媳妇儿说这市场上有人卖能补脑子的东西,这不赶紧来瞧瞧。” 有生意上门,王福顺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应著:“当然有!三毛一颗,要多少?今儿还有熟的,是城里的新鲜口味,不加价,感兴趣也可以尝尝!” 他边说边掀开旁边的木箱子,里面铺著棉絮,放著熟鵪鶉蛋,透著股子卤香。 汉子皱了皱眉:“这么贵呀。” 可转念一想,儿子读书费脑子,立马就放了话:“来十颗,五颗熟的,五颗生的!补脑子的事儿,可不能犹豫,家里就这么一根有能耐的虫,盼头都在他身上!” “那是自然!”王福顺笑著给汉子装蛋,“咱家孩子就是这块读书的料子,做这种投资准没错!什么虫?去了城里那就是龙驹凤雏!將来考个大学,那可是给您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给汉子装好了蛋,收了钱,王福顺抬头一瞅,换蛋壳的人已经安安静静排成了一排,没人吵也没人闹,这倒是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以往来换蛋,总有人插队、嚷嚷,今儿这般安分,反倒让他心里熨帖得很——有这种通情达理的顾客,心里竟然会生出些幸福感。 王福顺清了清嗓子,喊道,“久等了诸位,现在开始换蛋!” 队伍刚排了没几个,一个大嗓门突然炸开:“我今儿排的靠先,给我换!” 王福顺一瞅,立马乐了——这不正是前几天在这儿撒泼耍赖的那个婶子嘛。 她一边往王福顺手里递装蛋壳的袋子,一边絮絮叨叨:“给我来个大的,让我孙儿多吃一口,补补身子。” 排队的人里不少认得这婶子,有了她的声响,安静的人群里立马响起一阵嘈杂:“是她啊,咋还好意思来小伙子这换蛋!” “按理说,就不该给她换,惯的她毛病!” 王福顺权当没听见这些閒言碎语。 开张做买卖,讲究的就是和气生財,这婶子今儿规规矩矩按著他的路子来,没做出格的事,凭啥不给换? 他心里清楚,这帮人嚷嚷,多半是怕自己换不著,故意挑事。 天儿这么冷,之前帮著维护秩序的那群半大娃娃,都躲在家里烤火不肯出来,这秩序还得他自己维持。 他咳嗽一声,笑著开口:“叔叔婶子们,咱都安生点啊!风大,灌到肚子里,可得跑肚子!这临了年根儿了,可別生了病,耽误吃好吃的,不值当!” 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带著实打实的关心。 大爷大娘们一听,立马就没了动静,纷纷点头附和“小伙子说得对”“可別冻出病来”。 王福顺左手接蛋壳,右手递鸡蛋,动作麻溜得很,嘴里还不忘叮嘱:“拿好嘍,这蛋都是新鲜的,回去给孩子煮了吃,香得很!” 一会儿的功夫,五十个鸡蛋就换完了,没换著的人虽有点遗憾,却也没多说啥,谁让自己来的晚了呢? 第75章 摊子前出现个小土匪 五十个鸡蛋,正好对上五十双攥著蛋壳的手。 王福顺跟个上了弦的陀螺似的,左手接起沉甸甸的蛋壳,右手就把带著鸡体温的鸡蛋递出去,动作麻利不带半点拖沓。 嘴里还得不停招呼著问鵪鶉蛋的主顾,嗓门裹著西北风,亮堂又带劲:“姐,要生的还是熟的?熟的是城里新做法,盐焗的,香得钻鼻子!” 等最后一个鸡蛋换出去,摊位前熙攘的人潮这才渐渐散了。 王福顺直起腰,后背的粗布衣服早被汗浸得发潮,贴在身上凉颼颼的,跟裹了层薄冰似的,脚下也麻得厉害。 可这东北的天儿,冷得能冻掉鼻子,哪敢坐在摊位前缓劲儿?要不然等歇够了,浑身的汗一凉,准得冻透,伤风感冒,那可就耽误事了。 他原地蹦躂了两下,搓著冻得通红的手,哈著白气取暖。 耳边传来李铁河的嘆气声:“誒,今儿的生意还是不咋顶劲。虽说照比之前强了不少,可离我想的还差老远。按理说不该啊,眼瞅著就往十二月奔,再过阵子来到年了,咋还是卖得不咋地呢?” “铁河叔,你记混日子咯。”王福顺一边跺著脚,一边应道,“今年过年晚,得二月份才到年根儿,这还差小一个月才十二月呢!等进了腊月,家家户户备年货,咱的鵪鶉蛋指定卖爆,到时候呀,你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可別嫌累得慌!” “哎呀,你瞧瞧我这记性!”李铁河拍了下大腿,懊恼地笑了,“天天睁眼是鸡,闭眼是蛋,脑子里除了鸡毛就是蛋壳,都快搅成浆糊了。照这样下去,再过阵子,我怕是连自己姓啥都得琢磨半天!” “补脑……小伙子,你这鵪鶉蛋真能补脑?”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王福顺立马转过身,顺嘴就接了话:“那当然!这可不是我瞎吹,报纸上都登了,那还能有假?咱这鵪鶉蛋,老少咸宜,孩子吃了补脑子,念书更机灵;老人吃了安神,晚上睡得香!” 说话的妇人裹著厚厚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著股子迟疑:“我就是听邻居说,市场上出了个新鲜玩意儿,叫啥鵪鶉蛋,汆汤喝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正好我家娃最近念书费脑子,就来瞅瞅。” “姐,你算是来对了!”王福顺嗓门亮了些,“甭管是汆汤、燉肉,就算只是白水煮著,那滋味都绝了!” 他边说边伸手,把两个盖著厚棉被的木箱子掀开——里面铺著棉絮,生鵪鶉蛋码得整整齐齐。接著又把旁边罩著粗布的簸箕掀开,裹著薄盐霜的盐焗鵪鶉蛋立马露出来真面目。 “这是新琢磨的滋味,城里的做法,新鲜得很!要是想尝尝,也可以……” 王福顺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小小的影子“嗖”地窜到摊位前,跟个小耗子似的。 一只黑乎乎的小脏手,迅速地往簸箕里抓了一把。 可惜手太小,也就攥住四颗蛋。 那小手跟个小爪子似的,握不住东西,一颗鵪鶉蛋“啪嗒”从指缝里掉出来,砸在木桌上弹了一下,又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最后在桌角乖乖地“立正”了。 妇人跟王福顺都愣了一瞬,等反应过来,那小影子已经窜进人群没影了,只留下个模糊的后脑勺。 妇人弯腰去捡蛋,身上裹的棉袄太厚,仅仅是个简单的动作就费劲得很。 她把桌角的蛋捡起来,搁到桌上,皱著眉念叨:“唉哟喂,这是哪里来的个『小土匪』啊!青天白日的,就敢伸手抢!” “世道难,估计是饿极了,不然也不会干这偷鸡摸狗的事儿。” 王福顺嘆了口气,就算是真饿极了,只要是敢上前说一声,买两个烧饼给娃吃也不是不行。 他拿起放在桌上那颗落在地上的鵪鶉蛋,指尖一捻,就把蛋壳剥了开来——里面的蛋白嫩生生的,好看的紧。 “姐,这蛋落了地,我也不能往出卖了,砸了咱的招牌。您別看它外边埋汰,带壳的东西里头不脏,您要不要尝尝?” 这蛋是昨天现炒的,天儿冷,里头的油早就凝住了,虽没有刚出锅时香得钻鼻子,但滋味也差不了多少。 “这不好吧?”妇人连忙摆手,“一颗三毛呢,太贵了!再说,这带壳的落了地,擦乾净了也能卖!” “姐,您看这蛋我都扒了壳,光禿禿的,咋卖给別人?” 王福顺把剥好的鵪鶉蛋递过去,笑著说,“左右饶弟弟个面子,尝尝!就当是给我拉个回头客,好吃您再来,不好吃您就当面骂我,我绝不还嘴!” 妇人嘴上还念叨著“这不合適”,手里却已经接下了鵪鶉蛋,试探著放进嘴里。 白生生的蛋白一咬,咸香立马在嘴里散开,还有点沙沙的口感。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亮,目光重新落回簸箕里掛著盐霜的鵪鶉蛋上。 “真不赖!这滋味,比煮鸡蛋香多了!” 妇人爽快地说,“成,给我来两颗熟的,回家给娃尝尝;再来三颗生的,回去汆汤喝!” “好嘞!”王福顺笑得更欢了,手脚麻利地用油纸把蛋包好,递到妇人手里,“姐,您慢走!常来啊!” 妇人刚揣著鵪鶉蛋走远,王福顺正低头收拾摊位,就听见一阵“哐当哐当”的声响,伴著粗嗓门的吆喝:“让让,都让让!別挡道!” 抬头一瞅,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冬日里也没穿棉袄,只穿著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肩上扛著个空麻袋,走路带风,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发颤。 他径直衝到摊位前,唾沫星子就著声响往外喷,“小伙子,你这就是卖鵪鶉蛋的?我村老张头说你这蛋,比他老婆子煮的鸡蛋还香,是真的不?” 王福顺將刚盖上箱子跟簸箕的厚被和棉布拿开,脸上堆著笑应道:“大叔,老张头这人能交,说的话可是半点没掺假!我这鵪鶉蛋,不管是盐焗的还是生的,滋味都绝了!孩子吃了补脑,大人吃了解馋,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別吹牛皮!我可不吃你那一套!” 汉子撇了撇嘴,虎著一双牛眼,伸手就往那簸箕里抓。 第76章 砸场子? 王福顺伸手直接把人拦住了,“大叔,您別急著动手。这熟蛋都是现做的,天儿冷,我都用布盖著保温,您要是想尝,我给您剥一颗,省得您沾一手盐霜,还得找地方洗手,麻烦!” 汉子愣了愣,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还是你小子细心,想得周到。行,那我就尝尝,要是不好吃,我可在这儿给你嚷嚷,让你这摊子都开不下去!” 王福顺笑了,拿起一颗盐焗鵪鶉蛋,指头灵活地一捏一剥,蛋壳碎开,露出里面嫩生生、白扑扑的蛋白,光是看著就有食慾。 他把剥好的蛋递过去,话里都是自信:“您儘管尝!不好吃不要钱,我还倒贴您五毛!” 汉子接过来,扔进嘴里,“咯嘣”一声咬碎,咸香的滋味立马在嘴里炸开,再嚼两下香味向上攀到天灵盖,只愁面前没有那一口粮食精。 他眼睛一亮,笑声像锣鼓:“好傢伙!还真別说,比老张头说的还香!这滋味,绝了!” 末了,还捨不得似的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刚才嘴里的滋味。。 “那是自然!”王福顺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我这可是城里的做法,蹲在饭馆子后门偷师半个月才学来的,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 “成!给我来二十颗熟的!” 汉子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我家那俩小兔崽子,天天嚷嚷著吃好吃的,这玩意儿正好给他们解解馋!再给我来三十颗生的,我媳妇儿忙叨著屋里屋外,伺候老的拉扯小的,人都累瘦了一圈,给她也尝尝鲜!” 李铁河在一旁绷著脸听著,直到听到这话,脸上的愁云才散了开。 他乐呵呵地凑过来,手抖抖索索地去帮著王福顺扯油纸。 王福顺手脚麻利地装蛋,油纸包被填得鼓鼓囊囊,瞧著就生出几分喜庆。 本来以为是个砸场子的,结果却是个豪爽的大主顾,这可得好好伺候著,不能怠慢了財神爷。 他一边装一边说:“大叔,您要的多,我给您算便宜点!统共五十颗蛋,一共是十五块,您给十三就成。要是常来,下次还给您再抹个零头!” “哟,人不大,心眼子还挺敞亮!那敢情好!” 汉子咧著嘴笑,露出满口被烟燻黄的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亮的布包,那布包被汗渍浸得发黑。 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码的整齐的钞票和几个零星的钢鏰儿。 他虚著眼,数了好久才数出十三块,递到王福顺手里:“钱你拿著,我就喜欢实在人!你这蛋好吃,往后我指定常来!” 王福顺接过钱,数了一遍,確认没错,又往油纸包里多塞了两颗盐焗鵪鶉蛋,拍了拍油纸包:“大叔,这两颗是我送您的,让您家娃多吃一口!您慢走,常来啊!” 汉子拎著油纸包,肩膀上的麻袋还沉甸甸地坠著,眼睛却溜到旁边的鸡笼上,里头的鸡正缩到一起取暖,眼睛也合上,完全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他一拍大腿,又喊一嗓子:“誒!兄弟你这鸡不错!油光水滑的,瞅著就壮实,给我来两只!” 李铁河赶紧应著:“誒!您要下蛋的还是吃肉的!” “当然是吃的!”汉子梗著脖子,“我这一年就回这一趟家,孩子媳妇有了吃的,哪里能少了我那瞎眼的老娘?” 李铁河笑著奉承,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花,“那您可真是家里的顶樑柱,老的小的,谁都得看顾到!” “誒!这话说的,我媳妇那才叫能干!” 汉子一提起媳妇,嗓门更亮了,“五个娃收拾得利利索索,家里外头一把抓。我娘早上还没醒,洗脸的湿毛巾就温温地送到了手里。要是没她,我哪敢放心出去跑?” “您看这笼子里的鸡,相中哪个,我给你挑哪个!”李铁河指著鸡笼,里头的鸡咯咯叫著,扑腾著翅膀。 “我个粗人,懂个屁的鸡!”汉子摆摆手,“你挑,捡那肉多的来!” “得嘞!”李铁河应著,伸手就从鸡笼里抓出一只红冠子大公鸡,那鸡扑腾著翅膀,他又抓出一只肥嘟嘟的小母鸡,“那我给你装个大公鸡,肉多多的,燉著吃贼香;再来个小母鸡,肉嫩生的,肉到嘴里不用嚼,一抿就烂啦!” 李铁河麻利地用草绳把鸡爪子捆住,装进尿素袋子里,递给汉子,嘴里吆喝著:“吃好了下次再来!” 汉子拽著麻袋边走边回应:“保准!” 眼瞅著日头偏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几个收摊的小贩,跺著脚搓著手,嘴里骂著这鬼天气。 王福顺衝著李铁河扬了扬下巴:“叔,我逛逛去,明儿你们来这吃饭,我也好看看弄点啥好的,让大傢伙儿解解馋。” “中!你去逛去吧!”李铁河挥挥手,指了指剩下的鵪鶉蛋,“左右没剩几颗蛋,我就隨便卖啦,等你回来了咱就回!” 王福顺从装钱的粗布口袋里摸出一把毛票,往棉袄兜里一揣,就晃悠悠地往集市深处溜达。 他没先去屠户那,反倒绕著集市逛了起来。 他打算先逛逛,等末了再去屠户那里取肉。末尾的集最是好逛,很多小贩急於收摊,东西都在特价处理,能省不少钱。 好在赶车来的时候就跟屠户打过招呼,不然这忙一上午,到了这时候,肉案子上怕是就剩些下水跟肥油了,连块肉皮都摸不著。 王福顺心想著,幸好提前定了肉,不然明儿的聚餐就没了主菜,那得多扫兴。 逛了没多远,路过卖粉条的摊子,他停下了脚。那粉条堆在袋子里,冻得硬邦邦的,跟玻璃似的,透著亮,一看就是正经的土豆粉。 这好粉,就得配五花肉,还得是带皮的,燉在一锅里,吸满了肉香,吃起来筋道弹牙,想想都流口水。 王福顺喊了一嗓子,“掌柜的,来两把宽粉!” 卖粉条的老张头正眯著眼抽菸,听见动静,立马睁开眼,脸上堆起褶子:“两把宽粉,都是正经的土豆粉,劲道得弹牙!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老张头手脚麻利,立刻从麻袋里掏出两把粉,用旧报纸卷了卷,递到王福顺手里:“一块!” 王福顺从兜里掏出毛票,数好了一块钱,递给老张头。 手里这么一掂量,两把粉得有个三四斤,这个价格確实不算贵。 他盘算著,葱跟香菜这种调料,院子里都种了,没必要再花钱买;酸菜更是不用愁,东北人每逢冬天家家户户都得醃上一大缸,到时候去南婶子或是李婶子家討两颗就行。 同在一个屋檐下,肯定会笑么呵的给他就是了。 王福顺正想著明儿聚餐的菜色,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声响,“砰”! 第77章 满载而归 那一声巨响,把王福顺嚇得一激灵,脚下趔趄了半步。 可周围的摊主跟没听见似的,该收拾摊子的埋头捆麻袋,该抽旱菸的照样吧嗒嘴,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显然早见怪不怪了。 他定了定神,顺著那股焦糊裹著甜的香味儿看去,只见个穿旧棉袄的大爷,正踩著个黑黢黢的铁疙瘩使劲往下压。 那是台手摇爆米花机,圆滚滚的肚子鼓得溜圆,活像颗埋在地上的地雷。 刚瞅了两眼,就听又一声闷雷似的“砰”,白花花、热腾腾的爆米花裹著热气,扑稜稜地飞进了旁边长长的网兜里,香得周围空气都发甜。 大爷慢悠悠地直起身,抖著网兜把那些白里透灰的爆米花往纸袋里装,嘴里还扯著嗓子喊:“一锅六毛,又甜又香!刚爆的,热乎著呢!” 王福顺喊了一嗓子,“大爷,来两锅!”。 这玩意儿脆甜解馋,明儿聚餐摆出来,不管是大人还是凑热闹的娃娃,抓一把塞嘴里都得欢喜,还能添点热闹劲儿。 捧著两袋鼓鼓囊囊的爆米花刚走没两步,一股腥气“嗖”地钻进鼻子,冲得人一皱眉。 抬头一瞅,前头就是鱼摊,没剩几条大鱼,正张著嘴在塑料布上呼哧呼哧喘气,腮帮子有气无力地一张一合,眼看是活不成了。 王福顺心里立马盘算了起来:本来想著明天抽个空,去附近的河泡子砸冰窟窿捞鱼。 这时候的河面,冻得跟铁壳子似的,得拿傢伙事狠狠砸才能砸出个窟窿。 但只要有耐心蹲守,鱼会往亮处凑,咬著鉤子就上了岸;实在没有趁手的吊具,拿根粗木棍守著,瞅准了狠狠一砸,砸晕或砸死了,过会儿就漂上来了。 那是纯纯的白嫖,一分钱不用花,可就是太费腰杆子,还得挨冻,折腾大半天未必能捞著两条像样的。 “老板,这鱼咋卖?” 王福顺蹲下身,伸出手指头戳了戳那条最大的鱼。 那鱼像是攒了最后一股劲,尾巴猛地一甩,溅了他一手腥水。王福顺也不恼,笑著擦了擦手。 鱼贩子是个络腮鬍大汉,瞅著日头偏西,集市上没剩几个人了,也想著儘快拋售,爽快地说:“就剩这几条大的了,刚出水的鲜货!这一条得有十多斤,三块一条,不论斤!” 三块! 王福顺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一笔巨款啊,够买一斤半的猪肉了!要花这冤枉钱,总归是有点心疼! 但转念一想,明儿聚餐人多,光有肉没鱼不成席,再说自己也没那功夫去冰天雪地里折腾,冻得大鼻涕咣嘰流,就为省几块钱,得不偿失。 王福顺脸上堆起笑,开始砍价,“老板,这两条最大的都给我装上,四块钱咋样?您看这鱼都快没气了,您再搁会儿,连两块都卖不上。” 鱼贩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成不成!我这鱼个顶个的活物,先前都卖五块一条,从来没卖过这价!我媳妇要是知道了,非揪著我耳朵骂到半夜不可!” “您看,我是在西角卖鵪鶉蛋和活鸡的,”王福顺指了指集市西头的方向,“以后您吃鸡吃蛋,去我那摊子,指定给您算最便宜的!” 鱼贩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眯著眼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嘿嘿一笑:“行!看你也是个实在做买卖的,不糊弄人。四块就四块,拿走拿走,算我亏点清货了! 又逛了一小圈,王福顺的手里就满了。 左手拎著鼓鼓囊囊的网兜,里面是瓜子、冻得硬邦邦的橘子,还有八角、香叶这些平时捨不得买的稀罕调料;右手则是那两条死沉死沉的大鱼。 东西置办得差不多了,王福顺这才晃晃悠悠地往集市最里头的肉案子走去。 压轴的肉,可得最后来取。 屠户正揣著俩袖子,缩著脖子在太阳底下打盹,脚边的老狗也蜷成一团,跟著主人眯著眼。 听见脚步声,老狗立马抬起头,呲著牙发出一阵低低的怒哼,眼神警惕地盯著来人。 屠户被狗叫声惊醒,揉了揉眼睛,见是王福顺来了,立马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哟,福顺来啦!就等你呢!排骨、五花各给你留了一半,都是今儿个刚宰的猪身上最嫩的部位,好货中的好货!” “看来我是掐著点来的?” 王福顺笑著凑过去,那肉案子上的肉还泛著红,透著股子新鲜劲儿,看著就喜人。 屠户拍著胸脯说,“今儿个生意邪乎得很,没半晌功夫好肉就被抢光了!也就给你留的这几块,旁人出高价我都没卖!” 肉跟排骨都被割成了长条,用草绳紧紧拴著。 王福顺刚想伸手去提,心里就犯了难:这二十块钱的肉,分量可真不轻!草绳系得老长,得把胳膊举得老高,才不至於拖到地上。关键是,这肉得跟鱼搁一块儿,不然把瓜子、橘子啥的染上腥气,那就全毁了。 可这两样加起来,得有好几十斤沉,都用草绳勒著,这手指头不得勒断了? 屠户瞅出了他的难处,二话没说,转身就从身后的棚子里抱出个大铝盆来。 那盆豁了个小口,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铝皮,里头装了一小半花花的肥肉,都是剔下来的边角料,油光鋥亮的。 “这本来是我自己留著的,没多少,我就想著回家靠点油。” 屠户把铝盆往王福顺面前一墩,“既然你这些肉不好拿,就用这盆装了去,肥肉我也送你了!等下回赶集,把铝盆给我送回来就成!” 王福顺笑著接上一句,“叔,这盆可是跟著您闯过大江湖的老伙计啊!瞅著这成色,就藏著不少故事。” “你这小子,嘴是真贫!” 屠户笑骂一句,动手帮王福顺把肉和鱼都放进盆里。 那鱼大概是感受到动静,突然攒了股劲,尾巴猛地一甩,差点就抽著屠户的脸。 他嘴里立马骂开了:“这孙子,没死透还敢闹偷袭!我这张脸要是破了相,往后集上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得绕著我走,你负得起这责?” 装好了盆,王福顺一手端著沉甸甸的大铝盆;另一只手拎著瓜子橘子和爆米花。 他像个凯旋的將军,一步三晃地往回走。 李铁河老远就看见他这副架势,赶紧迎了上来:“哎哟!福顺,你这是把集给搬回来了?咋买这老些东西?” 王福顺笑著把铝盆递了过去,总算得以活动活动发麻的胳膊。 他长长地喘了口气,这才说:“铁河叔,明儿让李婶子把娃娃们都带上,一起来热闹热闹,咱好好搓一顿!” 第78章猪肉燉酸菜,好菜迎好客 李铁河接过那沉甸甸的大铝盆,胳膊猛地往下一坠,差点没稳住砸在地上。 他齜牙咧嘴地托著盆,眼睛往里头一瞅,好傢伙,满盆的肉带著血丝,还有两条大鱼直挺挺地臥在旁边,当即就咋呼起来:“你这是把屠户家的肉案子给顺来了?整了这么老些!” 王福顺嘿嘿一笑,揉了揉发麻的胳膊:“铁河叔,您就瞧好吧,明儿这顿饭,保准香得您连家都不想回!” 他又追著补了一句,“对了,回去跟李婶子说说,给我送两颗酸菜来,好燉肉!” 李铁河一听见“酸菜燉肉”四个字,喉咙里立马“咕嚕”一声,口水瞬间就冒了出来。 那滋味他闭著眼都能想出来,酸菜吸满了肉汁,酸中带香;肥肉燉得透亮,一抿就化;瘦肉也燉得酥烂,半点不柴。他咽了口唾沫,仿佛那滚烫的酸菜燉肉已经进了嘴,烫得舌头直打转也捨不得鬆口。 “成!我明早干活儿的时候给你捎过去!” 李铁河拍著胸脯应下,又补充道,“家里还有冻得硬邦邦的冻豆腐,一併给你全带来!冻豆腐吸味儿,燉在肉里,比肉还香!” 王福顺拎著装满瓜子、橘子的网兜,李铁河抱著那口豁了口的大铝盆,两人一前一后把东西往牛车上卸。 铝盆往车斗里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老黄牛听了抖了抖耳朵。 等把所有东西都安置妥当,李铁河往后退了两步,胳膊抡圆了,在空中甩了个脆生生的响鞭。 “驾!” 老黄牛慢悠悠地甩开了蹄子,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李铁河坐在车把式的位置上,嘴里哼著不知名的二人转小调,跑调跑得没边儿,自己却听得津津有味。 王福顺坐在车斗里,心里头盘算开了:今儿得先把肉跟鱼处理出来,肉分一半燉酸菜,一半留著燉鵪鶉蛋或是再炒两道菜;鱼一条熬汤,一条红烧! 正盘算著,李铁河突然开了口,手往怀里一掏,一张崭新的大团结递到王福顺面前:“顺啊,刚你走了,又有人来买蛋。我瞅著筐里一共剩了五十多个鵪鶉蛋,让那人一张大团结全打包了去!” 王福顺把钱接过来,指头捏著那硬挺的纸幣,心里头乐了:“成,谢谢叔!看来这鵪鶉蛋確实反响不错,往后咱的路子错不了!” 给完钱,李铁河嘆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叔知道有些事不该说,但叔这嘴憋不住话。” 王福顺身子往前凑了凑,“您说您说,小子听著呢!” “我瞅著村东头那几家,也开始进这米鸡子(鵪鶉)了。”李铁河压低了声音,“应当是瞅咱们卖得好,眼红了,也想跟著分一杯羹!” 王福顺心里早有预料。 自己这鵪鶉蛋生意火了,指定得让人眼红。 可他半点不慌——养鵪鶉哪有养鸡省心? 这小东西娇贵得很,容易闹病不说,下的蛋还动不动就软壳,没点真本事,养不了几天就得赔本。 他笑了笑,宽慰道:“没事,叔。我已经给城里的同学去过电话,要是城里的饭馆、供销社有机会,咱以后就往城里跑跑,拓宽拓宽路子。这村里的摊子,到时候可能就得劳烦您多照看了!” 李铁河愣了,眼睛瞪得溜圆,“你……信我?” 他就是个养鸡户,没啥能耐,王福顺居然愿意把村里的生意交给他? “铁河叔,您可是我的合伙人,不信您小子还能信谁?” 王福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买卖好了,您才能赚得越来越多。放心吧,帐都在明舒那拢著,清清楚楚的,等年前,我把分红一併算给您!” 李铁河的眼眶瞬间就糊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抹了两把脸,他咋就有这么好的命? 先是赶上王福顺救了厂子里的鸡,后来又领著他做买卖赚钱,如今还这么信任他。 “对了叔,还有个事我得跟你提一嘴。” 王福顺想起李明舒捡猫的事,“明舒从外头捡了一窝流浪猫,等著开春了,我出钱给鸡舍按个门,让猫溜不进去。您到时候多留个心眼,给猫留条活路,让它们在这厂里生存。” “那好啊!这可是好事!” 李铁河立马应下,“开春的时候老鼠闹得可凶,先前我和我哥就想弄只猫来镇镇,可都心糙,忘了喂,猫没两天就跑了。你们细心,管著喂,养著准成!” 两人一路聊著,牛车晃晃悠悠地到了鸡场门口。 李铁河先帮著王福顺把东西卸下来,才转身腿著回自己的孵化场。 至於分红的事,王福顺让李铁河跟南兰心说一声,明晚吃饭的时候一併带来就行。 陈虎老远就看见王福顺拎著大包小包回来,赶紧跑过来帮忙,一看见那口装满肉和鱼的大铝盆,当即就咋呼起来:“当家的,咋买这老些东西啊!不过了?” “呸,说啥浑话!”王福顺笑骂道,“这不是为了感谢南婶子,顺便,也当是给录音机付个『出场费』!还有,最近活儿忙,给大伙儿补补身子,就当是提前过个年!” 陈虎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铝盆里的肉:“拉倒吧!我家过年都见不上这老些肉!这顿大餐,我可得敞开了吃!” 刘二牵著牛往院角的牛棚走,心里想著车上那些东西:“太香了!” 他心里头酸酸的,家里的好东西,嫂子都偷偷往娘家扯,爹娘想整顿好的,都得看嫂子的脸色,挨白眼。 如今在鸡场,居然能吃上这么好的肉。 李明舒跟著王福顺拎著剩下的东西往饭堂走,王福顺回头冲她说:“丫头,一会儿这零嘴,你往屋里拿一半。我让铁河叔告诉嫂子们,明儿把孩子们也带上。孩子吃零食没深没浅的,別到时候一口都没得剩,你连尝都尝不著!” 李明舒愣了愣,按往常,家里不是没有好吃的,只是有了好吃的,娘都偷偷地往弟弟那送,从来没她的份。 她是咋知道的呢? 大概是有一回,弟弟偷偷把一颗爆米花塞到她手里的时候,小声说,“姐,给你吃,这个不好吃,不甜。” “怎么愣了?” 王福顺把东西往地上一撂,回手就把桌上的橘子倒出来,又往空袋子里装爆米花,“来,搭把手!” 李明舒回过神来,赶紧伸手拽著袋子的两侧,帮著王福顺装零食。 “下午忙完了鸡舍里的事,分工一下。” 王福顺一边装一边安排,“虎子去打水,二哥烧火,咱先把这肉跟鱼处理乾净,醃上味,明儿做起来就省事了,保证大傢伙儿吃上热乎又香的大餐!” 第79章 这顿饭能有多香? 周四下午,日头往西沉了沉,把鸡场院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可院子里的热闹劲儿,比头顶的日头还红火——灶房里的大黑铁锅烧得滚烫,火苗子舔著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把蹲在灶坑前的刘二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刘二手里攥著把干玉米芯,眼睛却没閒著,抻著脖子一个劲往灶台上瞅。 锅里燉著鱼,那股子鲜香味混著柴火的烟火气往鼻子里钻,他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咕嚕”一声。 王福顺是这场大餐的主心骨,手里攥著把明晃晃的剔骨刀,在那块青黑色的磨刀石上“霍霍”地蹭。 那声音又脆又利,听得人心里发颤,像是给这顿盼了许久的聚餐,敲起了开场的鼓。 刀磨得差不多了,他从灶房角落捡了根干木头,往灶膛里一塞,借著火苗引燃了,转头招呼:“虎子,搭把手!” 陈虎正蹲在旁边看刘二烧火,听见喊声,立马扔下手里的柴火棍跑过来。 两人合力举起那个掛著成条五花肉的木架子,王福顺举著燃著的木头,往油光鋥亮的猪皮上慢慢燎。 这叫“燎毛”,火不能太猛,得用文火慢慢烤,把猪皮上的细毛燎得乾乾净净,还得把皮燎得焦黄髮脆,这样燉出来的肉,皮子才筋道,咬一口能爆出油香。 火苗子舔过猪皮,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一股焦香混著肉香腾地窜起来,呛得陈虎直咳嗽,可他偏不躲开,反倒凑得更近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逐渐焦黄的猪皮。 等两人把猪皮燎得乾乾净净,王福顺朝著饭堂方向喊了一嗓子:“丫头,来!” 李明舒听见喊声,手里的刀一放,蹬蹬蹬地跑出来,手上还粘著些白花花的蒜末。 “水壶里有刚烧好的热水,兑成温的,把这燎黑的地方擦乾净,完后切成片,记住,片得切厚点,燉出来才香!”王福顺指了指那掛五花肉,吩咐道。 李明舒点点头,转身去灶房兑了温水,拿了块粗布,蹲下身一点点擦拭著滚烫的肉。 热气熏得她脸颊通红,眉眼却弯了起来。 那两条大鱼昨儿就杀好了,一条已经立在桌上,另一条早就在锅里燉著。 王福顺走过去,掀开锅盖,一股鲜香味儿立马涌了出来。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汤,抿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嗯,味儿正好!” 心里有了数,他从碗柜里掏出个大瓷盆,先用大勺把燉得酥烂的鱼捞进盆里,又拿了两块乾净的毛巾垫在锅沿上,小心翼翼地把滚烫的鱼汤倒进盆里。 倒完鱼汤,往锅里浇上一瓢凉水,这么一涮,锅里的鱼腥味立马被衝掉了,再把水一泼,锅就乾净了,等著燉压轴的酸菜五花肉。 最后这个重头戏,半点马虎不得。 灶台旁的小瓦罐里,浸著几颗酸菜,那是李铁河早上特意送来的。 王福顺从瓦罐里捞了一颗出来,一股冲鼻的酸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他把酸菜放在案板上,拿起刀细细切起来,切得碎碎的,码在备菜的白瓷盘里。 盘子周围还围著几个小碟子,里面分別装著切好的葱段、薑片和蒜末。 这边李明舒也把五花肉切好了,厚切的肉片带著皮,肥瘦相间,看著就喜人。 王福顺从瓦罐里舀出一勺雪白的猪油,往刚刷乾净的大铁锅里一丟。不一会儿,奶白色的猪油就化成了油花,在锅底滋滋地冒著泡,香味儿慢慢散了开来。 “哗啦”一声,切好的五花肉被倒进锅里,立马发出“滋啦”的声响,油星子溅了起来,王福顺往后缩了缩手,手里的锅铲却没停,快速翻炒著。 没一会儿,肉片就煎得两面金黄,油光鋥亮的。 他端起装酸菜的盘子,“哗啦”一下全扣进锅里,和五花肉一起翻炒了几下,酸菜吸满了肉香,立马变了顏色。 王福顺往锅里添了足量的凉水,没过肉和酸菜,再把锅盖一盖,压得严严实实:“齐活!等著李家兄弟和婶子们一到,咱就开饭!” “人吶?都猫在哪呢?” 李丽娟的声音从饭堂门口传来,手里领著个半大的男娃娃,身后还跟著个一米多高的女娃娃。 男娃子孩子眼睛滴溜溜转,东瞅西瞅,鼻子还不停地嗅著,显然是被香味勾住了;女娃娃乖乖滴跟在李丽娟身后,抓著她的衣裳。 陈虎立马朝门外吆喝一声:“都往饭堂来!菜马上就好,就等你们了!” 李铁河跟在孩子们身后走进来,刚跨进门槛,就猛吸了一口鼻子,眼睛直勾勾地往灶台上瞟:“我滴娘哎,真香!这味儿,隔著二里地都能闻著!” 紧接著,南兰心手里提溜著个铁皮盒子,迈著步子走进来,笑著说:“城里亲戚带来的点心,想著给孩子们尝尝,也给大傢伙儿解解腻。” 李丽娟听了这话,眼珠子往上一翻,嘴角撇了撇,那模样明摆著是“可显著你了”。 陈虎眼尖,赶紧上前接过铁皮盒子,笑著打圆场:“谢谢南婶子!您太客气了,有这燉肉就够香了,再加点点心,这顿饭简直了!” 最后走进屋的是李铁山,他身后再没了人。 王福顺扫了一眼,先头进来的两个娃是李铁河家的,南兰心身边没带孩子,显然是怕给他添麻烦,没让孩子跟来蹭饭。 “入座吧,锅里燉的酸菜马上就好了,最后一道!” “都入座吧!” 王福顺掀开锅盖,往锅里瞅了一眼,酸菜燉肉的香味儿立马炸了开来,“这是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好!” 在这地界,可没有女人不能上桌的破规矩。 女人家管著家里的柴米油盐,撑起半边天,要是少了女人,这饭局都少了几分热闹。 偶尔有分桌吃的,也不是因为男女有別,大多是男人们想痛痛快快喝几杯酒,女人家就带著孩子在另一桌,喝点果汁米汤,聊点家常,这样两不耽误,都吃得自在。 李铁河点著根烟,清了清嗓,“王福顺,今儿这一桌,你破费了。” 第80章 饭桌上的腥风血雨 “哪有啊!您和婶子帮了小子这么多忙,吃顿便饭算啥破费?” 王福顺说著,端起桌上的粗瓷酒杯,杯里装的是农户家自酿的白酒,泛著浑浊的琥珀色,浓郁的粮食香混著桌上的肉香钻鼻孔,光闻著就知道烈得呛人。 李铁山听了这话,脸上的褶子舒展了些,显然很受用。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辛辣的劲儿瞬间窜上喉咙,呛得他“嘶”了一声。 王福顺又转向南兰心,语气诚恳:“这里也得谢婶子,要不是您出面,那对赖皮夫妻指不定还得缠到啥时候。” 南兰心抿著嘴笑,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举手之劳,值当啥谢?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 “还有铁河叔,肯信我这毛头小子。” 王福顺重新端起酒杯,特意把杯沿压得矮了半寸,轻轻碰了碰李铁山和李铁河的杯子,“哐当”两声轻响,溅出两滴酒落在桌布上。“这一杯,敬你们!” 话音落,他仰头就把杯里的白酒干了,喉结滚动,脸瞬间涨得通红,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下空杯,他抹了把嘴,沉声道:“叔,明年开春,我就不打算养鸡了,现在用的这栋鸡舍,我想改成养鵪鶉。” 李铁山脸上的笑意“唰”地就没了,上翘的嘴角往下压,眼神也沉了:“小子,帮我们养鸡不好?稳稳噹噹的,非要折腾那劳什子新鲜玩意儿?” 他指头狠劲儿敲了敲桌子,发出咚咚”两声响,震得碗碟都跟著颤,“当心折腾到最后,亏得连裤衩都不剩!” 李铁河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他偷偷瞥了眼旁边的李铁山。 他张了张嘴,想替王福顺说两句“鵪鶉蛋生意確实红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己偷偷入股王福顺生意的事,除了嫂子,还没人知道,这时候插嘴,反倒显得他跟王福顺之间有啥,时候大哥一诈,他保准得把实话漏了。 不能多话,得静观其变。 “嗯,叔,我想好了。”王福顺迎著他的目光,眼皮没眨一下,“就算要亏,也总得试试不是?再说,我对自己有信心。” 李铁山只得冷哼一声,杯沿往嘴边凑了凑,没再说话。人家娃子把话撂在这,还乾脆利落地干了酒,就算话说得不中听,他一个长辈,跟个毛头小子计较,反倒显得掉价。 先前见这小子有点能耐,能把鸡病看好,他还高看了一眼,如今看来,也是条沉不住气、想一口吃成胖子的浅滩鱼。 南兰心在桌子底下悄悄扯了扯李铁山的衣角,眼神飞快地递过去——人家满心诚意做东请吃饭,你这脸一沉,多扫人家的兴? 李铁山瞥了她一眼,虽没说话,却往椅背上靠了靠,紧绷的肩膀鬆了些,脸色也缓和了半分。 李丽娟疑惑地捎了李铁河一眼,脸上臥著的坑平了。 李铁河今天咋这么怪,话这么少,虽说平时害怕他大哥,背地里的嘴碎的跟个娘们没差啥,表面上也撑不住,偶尔也得插几句嘴。 可今儿却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吃的,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酒劲往上涌,王福顺的脸更红了,话也比先前更多了些:“叔,我还有件事想问。” 李铁山坐直了身子,神色正经起来:“你说。” “您这鸡场,当真要往外盘?”王福顺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確实有这想法。”李铁山没藏著掖著,“家里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了,留著也是浪费。” 王福顺拋出了自己的打算,“那您看,我现在用的这一栋,先盘给我怎么样?” 李铁山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 自家的鸡確实在往外盘,如今厂里的鸡刚好装满三栋,这两栋空出来也是空出来。 可眼前这小子,未免太狂了点——才干了几天买卖,手头就能有閒钱盘他的鸡舍? “一千。” 他比出一根指头,“一栋,少一分都不行。” 在场的人里,除了两个娃子埋著头往嘴里塞吃的,別的人都察觉出气氛不对,饭桌上的热闹劲儿瞬间淡了。 陈虎端著碗的手顿了顿,心里骂了句“狮子大开口”——他知道王福顺想盘鸡场的心思,更知道王福顺手头紧,鵪鶉蛋生意刚起步,赚的钱都投进去买鵪鶉、备饲料了,哪有那么多钱盘鸡舍? 这明摆著是不想盘给王福顺。 王福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眉峰拧成了“川”。 他心里门儿清,之前私下问过李铁河,这鸡舍祖辈建的时候才花了五百块,如今破破烂烂的,能卖上五百就烧高香了。 李铁山这是故意报高价,想让他知难而退。 能盘下这间舍自然最好,省得鵪鶉搬到新地界折腾,要是实在盘不下来,那也没办法。 南兰心在桌下狠狠踹了李铁山一脚,明明鸡害病的时候在家聊过,说能卖上三百就谢天谢地了,怎么王家小子一要,就翻了几倍? 李铁山吃痛,身子往偏侧了侧,表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算了,”王福顺很快敛了神色,脸上堆起笑,打了个圆场,“小子手头確实有点紧,这事咱以后再说。”他拿起筷子,往自己碗里夹了块肉,“大家別愣著,快开吃!这酸菜燉肉,就得趁热吃才香!” 他低头扒拉著碗里的饭,心里已经盘算开了:周边应当也有閒置的场地或是空地,实在不行,就去找村里批块地,自己起一栋鵪鶉厂,照样能养鵪鶉。 王福顺话音刚落,陈虎就赶紧接话,端起酒杯打圆场:“对!吃菜吃菜!福顺哥燉的这酸菜燉肉,比我娘做的都香,尤其是这肥肉,燉得透亮,一抿就化!” 说著,他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故意吧唧嘴,“香!太香了!” 李铁河也跟著附和,给李铁山碗里添了勺肉:“大哥,尝尝这酸菜,酸得地道,解腻!王家小子这手艺,真没得说。” 他眼神往王福顺那边瞟了瞟,暗示他別再提盘鸡舍的事。 第81章 相看新厂 一点小插曲不算啥,酒足饭饱,几人便各自揣著心思回了家。 夜色裹著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南兰心跟在李铁山身后,眉头拧了又拧:“我瞅著王福顺这孩子人不错,实心眼,还帮咱们解了鸡场的困,你为啥总是对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李铁山从怀里掏出烟盒,摸出一根,就著打火机的火苗点上,“啪嗒”吸了一口:“我没说他人不好。” 他顿了顿,“只是这么小个娃子,野心倒不小,该敲打敲打,免得以后栽大跟头。” “敲打?” 南兰心拔高了点声音,又赶紧压低,“人家做事低调,说话也谦和,我真看不出到底哪里有好敲打的!你就是认死理,见不得年轻人比咱能耐!说到底,就是红眼病犯了!” 李铁山没接茬,只是闷头抽菸,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走了两步,他才瓮声瓮气地说:“外边冷,回家再说。” 南兰心撇了撇嘴,没再出声,跟著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她看著李铁山掏钥匙的手,终究还是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为啥迟迟不肯卖厂,你是怕別人糟践了爹留下来的心血。可那小子是个懂行的,比咱懂养鸡,更懂琢磨生意,厂子真交给他,只会越来越好,不会亏了爹的名声。” 后半句话被呼啸的北风捲走,李铁山握著钥匙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 另一边,鸡场的饭堂里,王福顺还在琢磨盘鸡舍的事。 地是人家李铁山的,就算现在用著省心,早晚也得看人脸色,束手束脚的滋味太难受。 李明舒早把桌上的残羹剩饭收拾乾净,摆上白天剩下的瓜子、爆米花和橘子,自己拽了把凳子坐下,拿了颗爆米花放在嘴里。 陈虎嗑瓜子嗑得欢,“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迴荡;刘二则缩在墙角的凳子上,也闷著,手里攥著个没剥开的橘子。 “虎子,”王福顺终於开了口,把烟屁股摁在桌角的菸灰缸里,“周围有没有往外盘的厂子?不管以前是养啥的,只要有现成的厂区就行,省得自己盖。” 他心里打著算盘,自己起屋舍太费钱费时间,要是能有现成的,稍微拾掇拾掇就能用,最划算。 陈虎停下嗑瓜子的手:“有倒是有,我们村西头老韩家有个养鸭子的厂,说是厂其实就是间房,里边空下来大半。” 他拧了拧眉毛,像是已经闻到了那股味儿:“就是里边埋汰得很,屎尿堆得满地都是,那股骚臭味,大老远就能闻著,能飘出三里地去!” 王福顺反倒乐了,陈虎这小子是没见过他刚接手这鸡场时的模样,那时候鸡拉血便,死鸡堆在墙角,滋味是又腥又臭,比鸭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自打他接手以来,天天打扫,还特意从卫生所买了消毒的药粉,隔三差五就撒一遍,格外注重卫生这块儿,这才把鸡场收拾得乾乾净净,像个样儿。 “明儿领我去看看去吧。” 王福顺拍了板,心里盘算了下,手头攒了四百多块钱,买间土坯房改造的场子,应该够了,说不定还能剩点。 “成嘞东家!”陈虎立马应下,又抓起一把瓜子往嘴里塞。 “行,那就这么定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王福顺站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我回去睡觉去了,喝了点酒,头有点晕。” 等王福顺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陈虎凑到刘二身边,搭著他的肩膀晃了晃:“二哥,咋了?自打吃完饭就蔫蔫的,不高兴?” 刘二缓缓摇了摇头,手里的橘子被他攥得变了形:“没有,我就是……有点捨不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福顺就醒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的酒劲还没完全散,可一想到看鸭厂的事,困意立马散去不少。 他起身洗漱完,就去叫陈虎。 陈虎睡得正香,被王福顺薅著胳膊拽起来,嘴里还嘟囔著:“东家,这才几点啊?太阳都没出来呢!” “早去早回,还不耽误上午干活。” 王福顺把外套扔给他,“赶紧的,去晚了老韩家说不定还出去干活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村西头走,寒气往领子里钻,冻得人鼻子发红,陈虎缩著脖子,一个劲地搓手:“东家,您说这老韩家的鸭厂,真能改造成鵪鶉厂吗?我瞅悬,那味儿可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 王福顺没说话,只是裹紧了外套。 他心里也没底,只能先去看看再说。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远远就看见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陈虎往那边指了指:“喏,那就是老韩家的鸭厂,您闻,这味儿是不是已经飘过来了?” 王福顺皱了皱眉,果然,一股浓烈的骚臭味顺著风飘过来,像是呕吐物混著屎的味儿,酸嘰薅里带著臭,比他刚接手鸡场时的味道还衝。 往前走了几步,只见鸭厂的大门虚掩著,门上掛著把铁锁,看样子確实荒废了不少日子。 陈虎上前喊了两声:“韩大爷,在家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屋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打开门,他上下打量了王福顺和陈虎两眼,疑惑地问:“你们是?” “韩大爷,听说您要往外盘这地,我们想来看看。” 王福顺笑著上前,往前递了根烟。 这烟是他特意买来给別人抽的,撑撑面子。 韩大爷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进来吧,这鸭里头没几只鸭子了,你们自己瞅。” 说著,他从腰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锁。 大门一打开,只见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齐腿深,地上散落著不少鸭粪和腐烂的稻草,几只麻雀在草里啄食,见了人也不害怕。 几间土坯房的屋顶有些漏雨,墙角都长了霉斑,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哗哗”作响。 韩大爷指了指屋里:“这里边以前是养鸭子的,还有个小池塘,现在都乾巴了,池底全是泥疙瘩。” 养鸭子的圈舍一打开,一股更浓烈的臭扑面而来,陈虎退了两步,乾呕一声。 王福顺皱了皱眉问道,“李大爷,这鸭厂您打算盘多少钱?” 第82章 终於有了自己的地儿 李大爷磕了磕菸灰,想了想说:“这鸭厂虽然旧了点,但地基结实,院子也大。你要是真心想要,四百块,不能再少了。” 四百块? 王福顺心里“咯噔”一下,像被炭火烫了似的,猛地跳了跳。 这比他预想的低了近一半,手头卖鵪鶉蛋攒的四百多块,刚好够数。 可他转眼扫了眼院子里齐腰深的杂草,墙角堆著的烂稻草混著鸭粪,骚臭味往鼻子里钻,那点心动立马被泼了盆冷水,犹豫劲儿又上来了。 四百块看著不多,可后续收拾起来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杂草得拔,粪污得拉出去埋,屋顶漏雨得换瓦,墙壁发霉得重新糊泥,还得从卫生所买足量的消毒药,里里外外消上三遍毒。 更要命的是这股骚臭味,就算清理乾净了,没个十天半月散不去,鵪鶉娇贵,要是被这味儿呛出毛病,那可就赔大发了。 陈虎在一旁看得明白,悄悄伸手拽了拽王福顺的衣角,声音压得低:“东家,这地方也太埋汰了,改造起来费劲,不值当。” 王福顺点了点头,转脸对著韩大爷:“韩大爷,您这价钱確实挺实在,我心里有数。可您也瞅见了,这鸭厂荒废太久,后续收拾起来工程量不小,我还得回去好好盘算盘算,跟伙计们商量商量,別回头定不准,耽误您事儿。” 韩大爷眼睛一转,小眼珠在眼眶里溜了圈:“你要是诚心买,我给你个实诚价。这鸭厂也不愁卖,先前就有人出这个数,当时我念著是老宅子,没捨得卖。” 说著,他伸出五根乾瘦的手指。 王福顺只是点了点头:“成,我回去合计合计,有准信了立马来告诉您。” 俩人甩开步子刚要走,韩大爷却往前跨了一步,拦在了他俩前头,语气软了些:“要是觉得价格不合適,我再给你让点,三十二十的都好说。你瞅这地方多大,够你养多少东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想再找这么便宜的场子,难嘍!” 王福顺心里犯了嘀咕,这老头缠得紧,定然是这地界寻不到个冤大头,压根就兑不出去! 可是要是说实话自己无意,指不定还得被他拉扯半天,乾脆编了个瞎话,拱了拱手:“大爷,不瞒您说,我不是厂里管事的,就是来替老板趟趟路子,具体咋定,还得听老板的。等回去商量完了,有需要我再来找您。” 韩大爷瞅了瞅王福顺,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憨厚的陈虎,琢磨著不像说谎,才不情不愿地撤了半步,嘟囔了句“那你们可快点”,不再拦著。 俩人这才得以脱身,快步走出了鸭厂,那股骚臭味被甩在身后,鼻子里才算舒坦了点。 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冻硬的泥土踩上去“嘎吱”响,陈虎忍不住开口:“东家,您真打算考虑这鸭厂啊?我瞅著就头疼,光清理那些粪污就得累个半死。” 王福顺嘆了口气:“价钱確实吸引人,可改造的麻烦事也不少,心里没底。回去再好好想想,实在不行,还是找村里批块地,自己盖个新的鵪鶉厂稳妥,虽说费点钱费点力,可住著舒心,也不用操心这操心那。” 陈虎也嘆了口气:“最可惜的还是李家兄弟不肯把鸡舍让给咱,不然的话,咱省了折腾,鵪鶉也不用搬来搬去,省不少事儿。” “我也想盘下山河养鸡场的鸡舍,”王福顺语气里有些无奈,“鵪鶉不用挪地方,就算多花点钱也成。可你瞅铁山叔那副模样,脸拉得老长,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真没招。”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著,一前一后回了养鸡场。 刚推开“1”舍的门,就看见南兰心站在里头,手里揣著个热水袋,低著头,好像在想什么事。 王福顺愣了一下,赶紧迎了上去,“南婶子,您咋来了?” 南兰心转过身,脸上带著点歉意:“福顺啊,昨儿个酒桌上,我家那口子说的话,你別往心里去,他就是那臭脾气,认死理。” 王福顺连忙引著她往旁边的小屋里走,“婶子,咱进屋说,这儿冷,別站著冻著。” 进了屋,南兰心搓了搓手,开门见山:“这间鸡舍,是铁山他爹留下来的。老爷子生前就喜欢摆弄这些带毛的玩意儿,心思全放在这上面,鸡养得比谁家都好。可我家铁山,不是养这东西的材料,可又不忍心把他爹留下来的衣钵丟了,这才迟迟不捨得卖。” 王福顺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了,南兰心这是怕自己掛心,特意跑了一趟来解释。 他笑了笑:“婶子,没事,您別往心里去。刚才我跟虎子去別的厂子转了一圈,等遇见合適的,我们就搬出去,不麻烦您和铁山叔。” “搬啥搬?”南兰心赶紧摆手,“婶子今儿个来,就是给你带个准信,这鸡舍,我们卖!” 陈虎一听这话,知道这话题自己不便参与,悄悄退了出去,一头扎进舍里干活去了。 这回轮到王福顺愣了,眼睛瞪得溜圆:“婶子,您说啥?铁山叔,他同意了?”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南兰心笑了笑,“你鸡养得好,鵪鶉也弄得有模有样,又是个实在小伙,这鸡舍交给你,我们俩都放心,总比落在外人手里强。” 王福顺心里犯了难,苦笑著说:“婶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铁山叔说的一千块,现在手里確实没有这么多钱。” “我知道你手头紧,”南兰心早有打算,“昨晚我跟铁山商量了,这鸡舍当初建的时候,也就花了五百多块。如今你们住进来,又添了不少设施,收拾得乾乾净净,婶子也不讹你,六百块一栋,你看成不?” 王福顺还是皱著眉,六百块,他手头也凑不齐:“婶子,就算是六百,我手里也没这么多现钱……” “这你不用愁,”南兰心打断他,“开春前天气冷,你的鵪鶉也搬不了家。正好,铁山最近要去外地跑別的营生,我也得跟著去搭把手。铁河一个人照顾不了这么多鸡,还得管他媳妇那边的孵化场,忙不过来。我让铁河再给你分一百只母鸡,你帮著照看,分成还照之前的算。这鸡舍钱,我只收你一半定金,剩下的,就用你帮著照看母鸡的分成往上顶,你看成不?” 王福顺听完,心里的石头“咚”地一下落了地,他搓了搓手,真心实意地说:“婶子,您真是心善,我都不知道该咋谢您了!” 第83章 天大的喜事 送走南兰心,王福顺站在屋门口,攥著拳头狠狠挥了一下,心里头的憋屈全散了。 他转身往鸡舍跑,脚步踩在冻硬的地上,答答作响。 “1”舍里,陈虎正给鵪鶉添饲料,手里的木瓢“哗啦、哗啦”往食槽里倒,黄澄澄的饲料撒在槽沿上,几只母鸡扑棱著翅膀抢食。 他嘴里哼著跑调的二人转,“寧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荒腔走板的,却透著股子瀟洒。 刘二则蹲在墙角捡蛋,手里攥著个竹篮,小心翼翼地把温热的鸡蛋往篮里放。 他眉头微微皱著,心里还在琢磨刚才陈虎说的话——南婶子来了,正在屋里跟王福顺说话。 別是出了什么岔子。 俩人都闷头干活,鸡头邦邦地啄著料槽,谁也没注意到王福顺风风火火地进来。 王福顺一进门就喊,“虎子!刘二!” 陈虎手里的木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饲料撒了一地,附近的鸡立马涌过来,脖子伸得老长,爭著在地上啄来啄去,闹哄哄的。 他回头瞅著王福顺,眼睛瞪得溜圆:“东家,您这是咋了?中了头彩还是捡著金元宝了?这么高兴!”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著王福顺这么兴奋的模样,这时候才觉得像同龄人。 平时的王福顺,更像个老谋深算的长辈,半点没有年轻人的活力。 王福顺几步跨到俩人跟前,故意板著脸,故作高深地绕了半圈,才压低声音:“告诉你们俩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南婶子说了,那鸡舍,卖给咱了!” “啥?!” 陈虎的嗓门瞬间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嚇得周边的鸡扑稜稜飞了几,“说真的?铁山叔那老倔头,能同意?” 刘二也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刚才陈虎说,王福顺和南兰心进屋说话,他心里就直打鼓,怕是有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啥?!” 陈虎眼睛一瞪,嗓门瞬间拔高,嚇得周边的鸡扑稜稜飞了几下,“说真的?铁山叔那老倔头,同意了?” 刘二也猛地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千真万確!” 王福顺狠狠拍了拍陈虎的肩,“南婶子亲自来的,说跟铁山叔磨了半宿,总算说通了。六百块一栋,还不用咱一次性拿清——先交一半定金,剩下的用帮著照看母鸡的分成顶!” 他把南兰心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讲了,连“添一百只母鸡”“分成照之前算”这些细节都没落下。 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石头,终於落了地,不用再担心搬鵪鶉折腾,更不用看李铁山的脸色,往后这“1”栋鸡舍,就算是自己的地盘了! 陈虎听完,原地蹦了起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下咱不用折腾了!鵪鶉也不用搬来搬去,省老鼻子事了!南婶子真是活菩萨!” 刘二也终於开口了,声音有沙哑:“太好了……不用搬了……” 他手有些抖。 他在这鸡场待的虽说不久,可天天跟这些鸡啊鵪鶉啊打交道,早就跟这地界有了感情,之前听说要搬,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块啥,现在知道不用搬,那颗悬著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激动的心情稍一平復,王福顺扫了一眼鸡舍,突然想到好像少了一个人,拍了下脑袋:“对了,明舒呢?这么大的好消息,得让她也高兴高兴。” 刘二往门口瞅了瞅,说:“刚才送过饭来,有四个窝窝头!” 陈虎努了努嘴:“她还顺便把餵崽子的米粥煮了,怕崽子饿坏了。这个点估摸著在她屋里餵呢,那几只小猫仔,可算是她的命根子了。” 王福顺点点头:“行,你们忙著,我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刚进到“2”舍,站在李明舒的屋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轻轻的“喵喵”声。 王福顺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脚步放轻,轻轻推开门,果然看见李明舒坐在炕梢,面前摆著个瓷碗,碗里盛著煮成糊糊的小米粥,热气向上蒸腾著。 她一手小心翼翼地抓著一只小猫,另一只手握著一根洗乾净的针管,正一点点往小猫嘴里餵著小米粥。 李明舒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垂著眼,神情专注得很,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听见门轴“吱呀”一声响,李明舒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看见是王福顺,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福顺走到炕边,目光落在炕头铺著棉布的纸壳围栏里,剩下的四个猫仔缩在里头,蹭著爬来爬去,小声“喵喵”叫著。 他问道:“吃的怎么样?” 李明舒嘆了口气,轻轻把手里餵完的小猫放回纸箱,摇了摇头。 五个仔仔里有三个还成,只要餵了就往下咽,剩下的两个本来就小,又在寒风里受了冻,身子骨弱得很,餵上一针管能吐出来一半,眼瞅著越来越瘦,她心疼也没有用。 王福顺靠近了些,继续问道,“粥里加糖没有?糖能补充体能。” 李明舒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意思是这么大的一个瓷碗里,她加了两满满两勺白糖。 可最瘦的这只还是不领情,碰都不碰一口。 王福顺皱了皱眉,“加了白糖也不吃吗?” 这么小的崽本就体弱,体弱就会拒绝进食,一顿不吃就有可能低血糖,可低血糖对幼崽来说又是致命的。 恶性循环。 李明舒没说话,把手里的崽崽餵完,將它放回纸箱,从里头拿出那只最小的猫崽。 小傢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推人的动作也有气无力的。 她小心翼翼地抓著它,把针管对到它嘴上。 针管的塑料头刚一进嘴,小猫的舌头就使劲捲起来往外推,好不容易把塑料头插到嗓子眼,推进去一点点米粥,它立马就把那点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嘴角还掛著黏糊糊的粥沫,看著格外可怜。 李明舒眼里的光暗了暗,手也垂了下来,照这样下去,这崽子早晚得死。 王福顺看著她难过的模样,心里也跟著揪得慌,连忙开口安慰:“没事,明舒,你等我一下,我还有別的方法试一试。” 第84章 压箱底的手艺 没多大功夫,王福顺就回来了,怀里揣了些瓶瓶罐罐的,还有没拆封的塑料针管。 他把这些东西往炕上一放,玻璃瓶碰撞发出“叮噹”的脆响。 王福顺著手把塑料针管跟头皮针一拆,利落地组装到一起。 这是他压箱底的法门,用生理盐水跟50%的葡萄糖兑成糖盐水,要么给蔫巴巴的鸡灌下去,要么直接补到鸡的皮下。 这是上辈子在养鸡厂里,老兽医嚼著旱菸跟他念叨的,说“只要是活物,没脱水、没亏著糖,就兴许能活”。 可那时候厂里的鸡多,不值钱,病弱的就淘汰了,根本犯不著废著劲救,这手艺他也没怎么正经用上。 直到前阵子遇上李家兄弟的鸡闹病,他灌药的同时想起了这这法子,试著用了一回,没想到硬生生拉回来大半。 今儿这只猫崽眼看著就快不行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盼著效果能一样好。 李明舒一见王福顺掏出那闪著冷光的针头,心“咯噔”一下就慌了。 只有人快不行了、或是牲口揣了大病,才会动针打针,这得多大的事才能用得上这东西? 她低头瞅了瞅怀里的小猫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又细若游丝,该不会……真要死了吧? 目光再扫到那针管上,她的心更慌了——这针管都快比猫崽的身子长了,这一针药推下去,会不会药劲太大,直接把崽崽给撑没了? 她脑子一热,慌忙伸手去握王福顺的胳膊,手指刚碰到他粗布褂子下的胳膊,就攥得紧紧的。 两只杏眼里盛满了水光,像含著两汪秋水,直勾勾地望著王福顺。 王福顺刚想哄她句“没事,就是给崽子补点液,救命用的”,可视线往下一搭,俩人的目光就撞在了一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她的眼里全是自己的影子,亮晶晶的,裹著一层水光,软得像刚煮好的汤圆,让他心口猛地一缩。 离得这么近,鼻间还飘著姑娘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勾得他心里发颤。 王福顺的声音有点发紧,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咳……明舒,没事……这法子我前阵子给李家兄弟治鸡用过,救回来不少,顶用。” 他知道李明舒是担心猫崽,话里特意强调了过往的成功,想让她踏实点。 李明舒心稍稍往下放了放,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牢牢抓著王福顺的胳膊。 两只手隔著衣裳都能感受到肌肉的硬实,像地里扎根的老树根,让人莫名踏实。 要是能一直这样靠著……她脸一热,像被炭火烫了似的,“蹭”地一下鬆开手。 自己在胡乱想些什么? 王福顺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鬆手弄得一愣,又咳了两声,赶紧移开视线,掩饰自己的慌乱,手底下的动作却没停,快速將生理盐水和50%的葡萄糖按比例兑成糖盐水。 针管里的液体清亮亮的,他晃了晃,又对著光弹了弹针管,把里头的气泡全排乾净,確保万无一失。 “明舒,抓稳点,我得给崽崽打针了。” 李明舒慌乱地点点头,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猫崽捧到王福顺面前。 她不敢看那扎进猫崽皮肤的针头,可又忍不住盯著,生怕出一点岔子,眼神就这样飘忽著,一会儿落在猫崽的小脸上,一会儿落在王福顺紧绷的脸上,心里头一遍遍地默念:“千万別出岔子,千万別出岔子,崽崽一定要挺过来……” 王福顺拎起猫仔背后的皮,他稳稳地把针头插到皮与肉之间留出的一点空隙里,动作快而准,没让猫崽多受一点罪。 刚扎进去,小猫就难耐地扭了几下,细弱的身子挣了挣,差点把针头扭出来。 王福顺的声音沉了沉,“扶住了。” 李明舒慌忙看过来,这才发现针头已经扎进了猫崽皮肤里,她赶紧用手拢住猫崽的小身子,手上使了些力,却又怕弄疼它,力道拿捏得格外小心。 隨著针管里的液体不断推入,小猫的后背上渐渐肿起了一个小肿块,像颗小小的肉疙瘩。 李明舒看著那肿块,眼前不禁升起几分担忧,这肿块会不会消不下去?会不会疼? 可她张了张嘴,还是选择相信王福顺。 福顺哥这么厉害,他说行,就一定行。 等到针管里所有的液体都推进去,王福顺才从小缸里捏了一块酒精棉花,捻出些酒精,轻轻摁到刚才的针孔上。 “肿的这个包不用担心,过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自己就消下去了。” 王福顺一边轻轻按著棉花,一边解释,“要是崽崽还不吃饭,三到四个小时之后你再喊我,给它打一次药水,多补两回就稳了。” 李明舒胡乱点著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他看自己的眼神,还有掌心留著的触感。 王福顺手还按在酒精棉花上没挪开,看了看李明舒发怔的模样,又开口说:“来,你帮它摁著吧,摁个两三分钟就成,止血。” 李明舒的手听著嘱咐伸过去,刚摁到酒精棉花上,就碰到了王福顺的手。 她的手软软的,带著点凉,指腹上还有些干农活磨出的细茧。 那是常年做活磨出来的,又不像爷们手上的茧那样拉人,只是在触碰的瞬间,带起一点点麻痒,顺著触到的地方往心口钻。 李明舒猛地將手拿开,脑瓜子“轰”的一下,只感觉掌心全是他的温度,烫得厉害。 她耳尖烧得通红,快要赶上那颗小红痣的顏色。 王福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浑身一僵,腾地站了起来,手还保持著原有的姿势僵在半空,“我先走了,一会儿……你再叫我吧。” 他说完,几乎是慌乱地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又忙又乱。 屋门被他轻轻带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李明舒失神地望著他离开的方向,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怎的,突然就浮现起那天父母来逼她回去时,王福顺挡在她身前说的那句话: “行,那今天,不管谁来了,都带不走你。” 第85章 跟漂亮的姑娘有什么可吵的? 王福顺跑出了舍,今儿天居然不冷,暖融融的太阳晒在身上,像架了个小火炉。 他就那么僵著,脑子里的念头跟被风吹乱的麦秸似的,缠成一团乱麻,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渐渐散了些。 这会儿他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告诉李明舒盘下鸡舍的喜讯的,结果被救猫崽的事一搅和,居然忘得一乾二净。 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些哭笑不得。 到了晚上,饭堂里的煤油灯芯一跳一跳的,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地飘著。 桌上的萝卜条泛著绿,玉米糊糊往上冒著白气,却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叮噹”声。 李明舒坐在王福顺对面,只要眼角的余光扫到王福顺,脸上就腾地泛起一层红霞,又赶紧把头埋得更低,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陈虎瞧著这俩人的模样,眼神在他俩之间来回瞄,嘴角掛著抹笑。 他扒拉完最后一口糊糊,把碗一推,拽起闷头吃饭的刘二,刘二嘴里还塞著半口玉米饼子,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陈虎嘴里嘟囔著“咱哥俩回鸡舍看鵪鶉”,也不管刘二吃没吃完,就把人拽出了饭堂。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就剩俩人,空气仿佛有些粘稠。 王福顺清了清嗓子,主动找起了话题:“猫怎么样了?一会儿还用我去看看吗?” 李明舒飞快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旁边空瓷碗里蘸了点水。 水凉意让她镇定了些,她便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道:“好多了。” 写完,又觉得不够,又立马补了一句:“不吃。” 她藏在桌底的手紧紧攥著,像是怕从他嘴里听到些什么不好的消息。 王福顺劝著“没事,有好转就是大好事,不用太担心。” 得到肯定的回覆,李明舒藏在桌底的手悄悄鬆了松,脸上的红霞顺著脸颊蔓延,一路染到了脖颈。 饭后,王福顺跟著李明舒进了她的屋。 屋里飘著股淡淡的皂角香,屋里的炕烧的正热,暖得人骨头都发酥。 他熟门熟路地从桌上拿起瓶瓶罐罐,配好糖盐水。 这次针头扎到小猫皮下的时候,小傢伙挣扎得比之前激烈多了,不再是之前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李明舒眼里瞬间盛满了惊喜,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扶住了,针头要是掉出来,小猫还得再挨一针。”王福顺一边稳稳推著针管,一边叮嘱。 李明舒赶紧应著,目光却落在王福顺专注的脸上——他眉头微蹙,嘴角抿成一条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了小猫。 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翻腾,暖暖的,麻麻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这样的福顺哥,格外让人安心。 弟弟李刚是家里的宝贝疙瘩,想要啥就有啥,爹娘捧著怕摔了,含著怕化了,而李招娣,却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一刻,李明舒觉得自己清明得很。 她知道自己想要啥了。 王福顺推完最后一点药,轻轻拔出针头,转身从缸里捏了粒酒精棉。 刚要开口喊李明舒过来摁著止血,却见她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一双杏眼像是缠人的藤蔓,绕得人喘不过气。 他顿住了,手里的酒精棉悬在半空,抬眼望过去。 四目相对,昏黄的煤油灯光裹著俩人,他从她那对水汪汪的杏眼里,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却又满噹噹。 空气彻底僵住了,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俩人浅浅的呼吸声,还有小猫仔细弱的“喵喵”声。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陈虎的喊声:“东家!你快去看看吧!咱那鵪鶉,孵出来了!” 王福顺猛地回过神,嗓子里挤出一声,“来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噔噔的,脸憋得通红,像是憋了满肚子的火气。 陈虎刚要往李明舒屋里凑,想看看这俩人到底在干啥,就见王福顺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那脸色有些不对劲。 他忙问,“咋了,东家?谁惹你生气了?” 王福顺的声音硬邦邦的,“没事!看鵪鶉苗去!” 门外的冷风“呼”地刮过来,王福顺那股子燥意才算压下去些,脑子也慢慢冷静了。 他暗自骂自己:“王福顺,你发的什么疯?不就是看了两眼吗?至於吗?” 可一想起那双盛满自己影子的杏眼,脸又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最近这是咋了? 一进“4”舍,就瞧见刘二蹲在孵化箱旁边,屁股撅得老高,扒著箱子边缘往里瞅。 “刘二听见脚步声,回头一见著王富顺跟陈虎进来,指著箱子里说,“鵪鶉苗也太小了。” 王福顺脑袋往里一探,在犄角旮旯里確实发现了一只贼小的影子。 那鵪鶉苗浑身裹著黄褐色的绒毛,背上带著深色的条纹,站也站不稳。 满箱子的鵪鶉蛋,就孵出这么一只。 “虎子,就这一只?” 全身覆盖著黄褐色或浅黄色的绒毛,背部有深色条纹或斑点,可满箱子,就只有这么一只。 “可不是嘛!就这一只!” 陈虎挠了挠头,一脸纳闷:东家这火气,指定是跟李明舒妹子闹彆扭了。 虽说他是东家,可回头真得说道说道,明舒妹子多好的人啊,长得俊,人又好,虽说不能说话,却把他们几个大老爷们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帖帖,没事跟人家置什么气? 忒没气度! 王福顺没注意陈虎的心思,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只鵪鶉苗抓在手里。 他从旁边拖过个保温箱,铺了层乾净的草屑垫料,把鵪鶉苗放进去。 “新破壳的雏不用喂,肚子里的卵黄够它吸收一天一夜,现在最重要的是跟母鶉分开,不然容易被踩死。” 他顿了顿,又说:“六个小时后记得餵水,水里加些葡萄糖和维生素,既能补力气,又能促生长,千万別餵多了,这小东西娇贵得很,撑死比饿死容易。” 陈虎和刘二赶紧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既然第一只孵出来了,接下来一两天,剩下的蛋估摸著也该破壳了。” 王福顺扫了眼满箱的鵪鶉蛋,语气缓和了些,“接下来几天,咱几个上点心,两三个小时轮岗查一次,瞧见新孵出来的雏,就赶紧挑到保温箱里,別被母鶉一个没注意给踩坏了。” 第86章 今儿这厂,必须和和睦睦 水我来弄,等会儿我弄的时候你俩瞪大眼睛瞅仔细了!” 王福顺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再孵出鵪鶉苗,这伺候小傢伙的活儿,就得交你俩手上了!” 陈虎当场就愣在那儿,之前王福顺说要带他配饲料,他只当是隨口说说的客套话,没往心里去。 可这次不一样,是实打实带著他养雏苗啊!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满脸不敢置信:“东家,你说……带我?” 把自己吃饭的手艺教给旁人,这事儿搁在村里,比谁家媳妇生了双胞胎还带劲,能上新闻! 要知道,猫教老虎本事,还藏著上树的本领,更別说这人心隔著肚皮,谁愿把压箱底的本事外传? 农村养鸡的,为了省俩钱,要么直接买现成的雏鸡,要么更抠的,买些种蛋自己孵。 这鵪鶉雏苗看著就比鸡更更是娇贵,不是那么好养活的。 要是换旁人说要带他养雏,陈虎指定嗤之以鼻,心里得琢磨“你自己都养不活,还带我?” 但王福顺不一样,这小子身上总透著股邪乎劲儿,干啥都透著门道,像是开了窍的动物,总让人让人莫名信服。 但建国之后不能成精,陈虎心里犯起了嘀咕:难不成文化化真就这么牛? 那生出文化的书本,岂不是比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还厉害? 等往后閒下来,他高低得去城里瞅一瞅,瞅瞅这书本里边的门道。 比起个赚钱,他更想被这个炼丹炉练出来双火眼金睛! “誒!你们仨咋在这儿扎堆呢?” 三人齐刷刷抬头,一看是李铁河,手里还拎著个马灯,晃悠晃悠地撩开门帘走了过来。 陈虎迎上去问道:“铁河叔,这都黑天了,你咋还过来了?” “害,別提了!”李铁河摆了摆手,“嫂子昨儿跟我说,让我再往你这儿挪一百只鸡过来伺候。我寻思著今晚正好没啥事,就赶紧过来挪了,省得明儿耽误事。” 陈虎一听,立马接话,转身就往门外走:“那正好,我跟你一块儿去挪,人多干活快!” 陈虎还不知道李铁河入了股的事,潜意识里也没把他当自己人,孵出鵪鶉苗这等天大的事,比他老婆生孩子都重要,当然得藏得严严实实,可不能让外人知道。 李铁河不知道陈虎的心思,探头往屋里瞅了瞅,好奇地问道,“你们这儿搁这儿忙活啥呢?” 王福顺转过身,把手掌摊开衝著李铁河,语气里带著点得意:“瞅瞅,鵪鶉孵出新苗了!” 李铁河赶紧凑上前,盯著王福顺掌心那个毛球,手指动了动,愣是没敢上去戳一下。 “我的妈呀,这小东西也太小了!跟个小线头似的,我瞅著吹口气都能给吹飞了!” 他摇了摇头,心里暗忖:这越小的东西,体质越弱,指定难养活。 就跟这女人似的,腚越大,越好生养,腰越粗,越爽利…… 李铁河意识到自己想歪了,赶紧晃了晃脑袋,客气地说:“我这大老粗也不懂这些门道,反正瞅著这小东西就金贵得很!” 王福顺心想著,可不金贵,这一根苗,可是两块钱。 一个顶两个,这帐,谁算不明白? 他小心翼翼地把鵪鶉苗放进保温箱里,小傢伙一落地,立马缩成一个个小毛球。 “行了,咱先一起去挪鸡,也就一个多小时的事儿,回头每隔一小时过来瞅一眼就行。” 陈虎一拍大腿,出了个主意:“那多费劲啊!直接喊明舒妹子过来帮忙看顾著不就完了?省得咱来回跑。” 一提李明舒,王福顺的嗓子瞬间跟被啥东西堵住了似的,半天没出声,脑子里全是姑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真是比刘亦菲还漂亮! 可惜这时候刘亦菲还不知道在哪疙瘩呢,不然,他高低得想办法搞搞赞助,能多看一眼赚一眼。 陈虎瞅著王福顺的脸色沉了下来,还以为他是又想起了刚才跟李明舒闹的小彆扭,赶紧打圆场:“哎呀,你看我这脑子!我去喊明舒妹子,你们先去挪鸡,別耽误事儿!” 这话刚说完,没等王福顺和李铁河回应,陈虎就跟一阵风似的跑没影了。 陈虎一路小跑赶到李明舒那,推开门一瞅,姑娘正坐在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窝猫崽发呆,嘴角还微微翘著,不知道在想啥美事儿。 “明舒妹子!”陈虎喊了一声,“东家有事儿吩咐你!” 李明舒一听“东家”俩字,耳尖“唰”地一下就红透了,跟熟透的樱桃似的。 刚平復下去的心跳,瞬间又跟打鼓似的“咚咚”响了起来。 “四栋的母鶉箱孵出幼鶉了,我们要去帮铁河叔挪鸡,麻烦你每隔一个小时去瞅一眼保温箱,別出啥岔子。” 陈虎往李明舒脸上一瞄,嚯,丫头片子气性不小,这么长的时间过去,脸还红著呢? 不行,场里可不能出现隔心的事,他得拿出点“长辈”的架势,让这俩人和好如初,不然干活都没劲头。 李明舒胡乱点了点头,啥也没说,立马往炕沿挪,伸手就去摸地上的鞋,恨不得马上就去干活。 哪知陈虎突然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模样跟个老父亲似的:“明舒妹子,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知道东家人真不坏,就是有时候嘴笨啊,不像哥这么伶俐,你可別跟他一般见识。” 李明舒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该咋说。 想到王福顺板著脸的模样,她心里一紧,难不成,是福顺哥生她气了? 她鞋也顾不上穿,蹬蹬上前两步,抓紧了自己的衣袖,那眼睛里登时又升起些薄雾来。 陈虎一见,这还得了? 八成是给人家姑娘气个不轻,女人气到急处才会掉眼泪,但你別说,这眼眶红著的模样,真好看吶,像电视里框著的那样。 “你放心,哥替你说道说道,从这盘古劈山救母开始,就没有让女人受委屈的场面,今儿就算他是东家,那也不好使!” 第87章 这幸福给你你要不要啊? 委屈? 李明舒两眼蒙了层霜,什么委屈? 她不就是不小心碰著福顺哥的手了吗? 莫不是嫌弃她,怎么就委屈上了? 真要是嫌,那也没啥。 她跟福顺哥签的不过是两年的活计,到时候捲铺盖走人便是,谁离了谁还活不了? 南婶子说了,城里的路子多得是,只要不是被卖,咋活不是个活? 陈虎压根没瞧出李明舒心里的疙瘩,他只当这妹子是受了委屈憋在心里,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就要拉著她去王福顺跟前说个明白, 可他的手刚用上劲,就被李明舒轻轻拨开了,那力道不大,却带著股子倔。 李明舒的眼睛定定地瞅著陈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人家都嫌她了,她还凑上去干啥? 自討没趣吗? 那点可怜的脸面,已经没了一次,那还算个啥? 陈虎看著她这模样,心窝子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溜溜的疼。 这妹子的眼泪都快溢到眼眶边了,却硬生生憋了回去,那股子犟劲,活像当年戏文里演的刘胡兰。 是个好同志! 在陈虎心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口角了,完完全全就是王福顺欺负人! 他哪里知道,王福顺为了把李明舒留下来,不光掏了真金白银,还顶著村里人的閒言碎语和未知的风险。 陈虎嘆了口气,既然妹子不想去,他也不能强人所难。 他鬆开手,拍了拍李明舒的肩膀:“妹子你放心,这事哥高低给你摆平了!你就擎好吧!” 李明舒没接话,只是把手一甩,噔噔噔地踩著冻硬的土疙瘩,往標著“4”栋去了。 那背影挺得笔直,她李明舒就算遭了嫌,这活儿也得做的漂漂亮亮。 一边,选鸡的场面正闹得热火朝天。天儿冷得邪乎,生娃的女人怕冻著,这能下蛋的鸡也金贵,冻不得。 没办法,只能靠人扛著,来回往暖棚里挪。 李铁河搓著手,“福顺啊,能不能挑点瘦的,蛋下的不太好的去你那?”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叫啥话?哪有人把不下蛋的废物往別人家送的? “行。”王福顺想都没想就点了头,“体格子弱的,放我那去调一调也好。南婶子跟铁山叔忙著,我多出点力算啥。” 他说著,一左一右各提了一只鸡。 这两只鸡跟別的母鸡比起来,瘦得像被抽了筋,身上的羽毛都耷拉著,没一点精神头。 別说他了,公鸡见著也肯定没感觉。 “不光是瘦的,”王福顺把手里的瘦鸡递给刘二,顺手又抄起一只肥鸡。这鸡胖得邪乎,敦敦实实的,往地上一放,就跟个肉糰子似的,动都懒得动。 算有人抬脚踹它两脚,它也只是眯著眼哼唧两声,还以为是给它按摩呢。 兴许来了蛋意,实在憋不住了,才会使使劲,把蛋当成米共给排啦。 胖鸡下的蛋大多都是白蛋,这里面的门道嘛,在座的各位都清楚。 估计要採访採访它啥没兴致,问就是全身的脂肪都在劝,“歇著吧老妹儿,咱俩一块动,不得累散架子咯?” 李铁河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满是困惑:“不是说越胖越好吗?你瞅那羊,越胖產的奶越香;那牛,越胖越有劲干活。咋到了鸡这儿,反倒不灵了?” 王福顺这才明白,李铁河是把“胖”和“壮”给搅混了。 这也不怪他,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但凡体格子横一点的,老人家见了都得竖大拇指,说一句“有福”。 村里人大多靠力气吃饭,乾的都是扛锄头、拉犁的苦活,能吃得起饭、长得壮实的,在外人眼里就成了“胖”。 这是那个年代特有的认知,跟后来城里人头重脚轻的“胖”,压根不是一回事。 可鸡不一样。 人不干活就得饿肚子,家里养的鸡要是不下蛋,早就被宰了燉进锅里,成了桌上的菜。 只有这种成群养的鸡棚里,才会混进几只滥竽充数的肥鸡。 再加上老辈人那套不科学的观念,觉得胖就是好,反倒把这些肥鸡养得越来越胖,越来越懒。 手里的重量坠著,王福顺越想越恨,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羡慕人吶! 不劳而获,鸡也是这么想的。 就在这时,陈虎从外头进来了,话还没说出口,手里就被王福顺塞了一只鸡。 王福顺一边挑著鸡,一边喊著。“抓鸡得抓翅膀根,別揪鸡冠子,容易惊著!” 陈虎的话被活这么一截,就忘到脑后去了,提了鸡就按著王福顺的吩咐往“2”折腾。 挪鸡的活计累得人腰酸。 几个人轮番上阵,额头上都冒了汗,热气从脖子里往外冒。 再一出舍,碰到冷空气,就凝成了白霜,掛在头髮和眉毛上,活像是特意去镇上做的挑染,时髦得很。 天黑透了,几个人挪完了鸡,坐在门口喘气。 就在这时,大门“咔噠”一声开了,李丽娟打著个手电来了,说是来看看进度。 实则大家心里都清楚,就是来查岗的。 一靠近几个人,李丽娟就捂住鼻子,尖著嗓子嚷嚷起来:“哎哟喂,你们这是在干啥?身上咋这臭!比猪圈还难闻!” 王福顺没搭理她,心里暗戳戳地想:臭男人臭男人,男人臭点不是很正常? 陈虎却忍不住了,梗著脖子回了一句:“婶子,这可不是臭,这是纯纯的男人味!铁河叔身上,不也有么!” 李丽娟擤了擤鼻子,一脸嫌弃地呸了一声:“狗屁倒灶的男人味,熏死个人!” 说完,她扭头冲李铁河喊:“李铁河,赶紧回家!俩兔崽子等著你开饭呢!这么老长时间不回家,我还以为你在外边让哪个狐狸精迷了眼,忘了自己姓啥了!” 看著俩人的背影,陈虎忍不住嗤笑一声:“铁河叔这家庭地位,也太惨了点!” 等他找了媳妇,可得有著男人的面子,不能让媳妇管了去。 王福顺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揉了揉发酸的腰,这哪里是折磨,分明就是幸福。 只是,这幸福啥时候能上我家敲敲门? 第88章 虎的兜里还没装过钱,就得往出拿? 李铁河这嫩老高的爷们,此刻活得像个棉娃娃,乖乖跟著李丽娟往大门外走。 隔著老远,都能听见李丽娟数落他的嗓门,跟敲锣似的:“你个榆木疙瘩!干活没个眼力见,家里俩娃等著吃饭呢,你倒好,在外头磨磨蹭蹭!” 要不是陈虎在后头追著喊了一嗓子:“铁河叔,你棉袄忘拿了!” 他指定就得穿著单衣往家跑,明儿一准裹著棉被来上工——这大冷天的,不冻成冰棍才怪! 仨人蹲在原地聊天,嘴里呼出的白气一股脑往头顶冒,跟仨小烟囱似的。 累劲儿倒是缓得差不多了,可身上的热乎气也散了个乾净,冷风一吹,跟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直缩脖子。 王福顺搓了搓手,一吆喝:“你们先去睡觉,我再去『4』栋捋一遍鵪鶉苗,別夜里出啥岔子。” “等等!福顺,哥有几句话想跟你说道说道!” 陈虎往前跨了一步,拦住他。 他掏了掏兜儿,里边比脸还乾净,却硬是把手支棱起来,將手指摆成大人模样。 陈虎冲一旁的刘二摆了摆手:“二哥,你先回屋歇著,没多大事,就我们哥俩谈谈心。” 刘二闷头点了点头,揣著袖子往宿舍走。 他懂规矩,人家不想让听的事,绝不多问一句,免得討人嫌。 王福顺顿了顿,见陈虎这模样比平时谈正事还认真,心里反倒没了底。 是家里出了事? 还是嫌活儿太累想撂挑子? 他琢磨著,就算陈虎要预支工钱也成,这小子实诚,有难处开口,他在能力范围之內肯定得帮一把。 “虽然我没比你大多少,但是吧,有些事你確实得注意注意。” 陈虎清了清嗓子,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王福顺嚼著这俩字,心里闪了一下。 难不成是这次挪鸡的事? 想了想,觉得確实如此,平白无故多添了一百只鸡要喂,他却没跟陈虎、刘二提涨工资的事,换了谁心里都得犯点嘀咕。 不过这不算啥,他不喜欢那些肠子里边还包著肠子的人。 只要能提出来,讲出来,心里不憋著坏,就是好事。 事儿提的没毛病,王福顺立马点头,態度诚恳:“確实是我考虑不周,等这个月末我多结些,这是你们应得的。” 结?结什么?喜结良缘? 他脑子里跟结相关的只有这么个词。 陈虎一懵,这俩人进度这么快? 月末?月末就结? 他工资还没开上,就得隨礼了? 陈虎眼睛瞪得溜圆,“啊?这么迅速的吗?” “当然迅速,虎子。”王福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啥诉求就该直接说,我肯定不会让你们跟著我干,还带著失望回去!” “好了,不说了,我这就去『4』栋看看鵪鶉苗。” 王福顺说完,转身就往鵪鶉棚走,留下一句,“你早些睡吧,最近確实辛苦了。” 陈虎定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喜结良缘可是天大的好事,咋还扯上“失望”了? 不对,这里头指定有误会! 王福顺和李明舒之间的疙瘩肯定没摆平,他还得再说道说道,但转念一想,他又心疼那点还没揣到兜里的银子。 人一纠结,就白白地浪费时间,等他合计明白,再一抬头,哪还有王福顺的影子? 他反倒合计上,这小子跑的,咋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 陈虎心里嘟囔:他是收钱的主儿,又不用往出掏钱,怕啥! 陈虎刚想追上去,一股冷风“嗖”地就钻进了他的鼻孔,惹得他打了个震耳欲聋的喷嚏。 “娘的,太冷了!” 他裹紧棉袄,嘴里嘟囔著,也顾不上追,缩著脖子回了自己的屋。 王福顺往“4”栋溜达了一圈,一瞅保温箱,嘿,里头又多了两个小毛球,心里立马有数了:指定是李明舒趁他忙活的时候,把新孵出来的幼雏捞进去了。 这姑娘心细,干活就是靠谱,成,这二百块钱没白花。 他掐著指头算算时间,幼雏该喝水了。 王福顺从屋里取来暖水壶,把里头的温水倒进饮水槽,又往里头灌了点自己特配的营养粉末。 做完这一切,他才安心地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王福顺一睁眼,刘二早就没了影子。 往窗子一瞅,天光已经大亮。 他合计著,多半是前一天活儿干得太晚,身子太乏,这才睡过头了。 不过这也算难得懒了一回,他拖拖拉拉地洗漱完,这才慢悠悠地往往饭堂挪。 一到饭堂,他就觉得气氛不对劲——李明舒见了他,不是埋著头,就是把脸別到一边去。 而陈虎,也没了平时的咋咋呼呼,不闹笑也不贫嘴了,手老是支在下巴上,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活像个愁嫁的大姑娘。 而刘二处在俩人中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顺著粥。 难不成陈虎还有事藏著没跟他说? 王福顺端起粥碗,吹了一口碗沿的热气,嘴顺著碗沿溜了一圈,一口热粥就这么下了肚。 他琢磨著,嘴里说著,“晚点就要给鵪鶉苗开食了,你们都跟著我看一看咋整。” 只有刘二点了点头,剩下俩人一个还是別著头,另一个还是杵著下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俩人怎么还同时不理人? 他琢磨著,前几天还瞅著李明舒对著小人书,跟陈虎又写又画《哪吒闹海》的故事呢,俩人笑得咯咯响。 王福顺心里有点憋闷,同时,这么一想,他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这俩人把他当成故事里的李老头了? 怪不得有这么个说法,牛马不能太有思想,不然就不听话,不听话,就会磨磨蹭蹭地干活。 他心里觉得,大家都是朋友,有了膜就得捅破,把事儿说开,不然对厂子的发展没有好处。 王福顺正琢磨著该咋缓和气氛,比如中午加个菜,炒盘鸡蛋啥的,大铁门那儿就传来“邦邦邦”的响声,敲得震天响。 饭堂里的三个人互相瞅了一眼,都懵了:这大清早的,咋会有人来? 第89章 王大顺来了电话 陈虎脸色一沉,那是相当严肃。 他“腾”地一下就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擼起袖子就要往外冲:“我去看看是哪个瘪犊子,大清早的不睡觉,来这儿砸门!” 在场的人一听这动静,脸色全变了。 王福顺眉头拧成了疙瘩,赶紧出声拦著:“虎子,你消停会儿,我去吧。” 他心里也犯嘀咕:是金鸣那孙子去而復返,还是李明舒的爹妈找来了? 铁门上的敲击声越来越响,跟砸墙似的,震得门框嗡嗡响,显然是那头的人耐心越来越少。 王福顺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心里头盘算著对策。 门外的声音透著一股急切的劲儿,“王福顺!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再不开门,我可上脚踹了嗷!” 王福顺一听这声音,心里的石头“哐当”一下落地了。 他“倏地”一下拉开门栓,门一开,就看见顾大勇那张黑黢黢的脸。 这小子长得跟根刚发出来的豆芽菜似的,又细又长,风一吹都打晃,偏偏那张黝黑的脸上镶了一双滴溜乱转的眼睛,透著一股子鬼机灵。 “大勇,你咋来了?” 顾大勇白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包袱一扬:“我昨儿个就到了!在这大门口蹲了半宿,腿都蹲麻了,你就打算让我在这儿继续杵著当门神?” 他作势就要转身往回走,瞅那样子真生气了。 王福顺赶紧一把拉住他,嬉皮笑脸地往屋里带:“那哪能啊,顾大老板驾到,我这蓬蓽生辉还来不及呢!快进屋,外头冷!” 一边走,顾大勇的话一边突突地往外冒:“你不回来上学,我都急疯了!也不说写封信报个平安,我还以为你被学校劝退了!直到你老爹去学校给你请假,说你病了,我这心才往回放了一放。” 王福顺把顾大勇领到饭堂,心里合计著:这小子不是外人,以后指不定还是合作伙伴,得让他跟大伙儿照个面,认识认识。 “不过这一见,你倒是红光满面的,屁事没有,合著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 顾大勇的眼神在王福顺身上扫了一圈,发现他不仅没瘦,反倒壮实了不少,胳膊上的肌肉都鼓起来了,这心才彻底落了地。 可他这头刚抬起来,眼珠子就挪不动窝了,直勾勾地盯著李明舒。 我的娘哎,这饭堂里咋藏著这么俊的闺女? 鹅蛋脸,柳叶眉,往那儿一坐,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顾大勇的心砰砰直跳,这也太美了,淡妆浓抹总相宜,就算是西施在世,估计也就这德行吧? 王福顺赶紧挨个介绍:“大勇,这都是我的朋友,也是厂里的骨干。这位是刘二,这位是陈虎,那位是李明舒。咱们几个都在这厂里干革命呢。” 李明舒倒是大大方方,从旁边拎出个板凳,递给顾大勇。 她想著,来者是客,总不能让人站著说话,怪没礼貌。 “谢谢妹子,谢谢妹子。” 顾大勇这才回过神来,心里头美滋滋地叨叨著:明舒,明舒,明窗几静书卷有余閒,这名字好听,人更好看! “行了,这是我学校里的铁哥们,顾大勇。你们先去忙吧,我跟大勇有点正事儿商量。”王福顺挥挥手,把眾人打发走了。 几个人识趣地退出饭堂,把空间留给这俩人。 王福顺给顾大勇倒了碗热水,心里纳闷,“咋回事?你昨晚就到了?咋不去我家?”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原来王福顺在回家前,就跟学校里的几个恶霸干了一架,把人揍得不轻。 他回家其实是为了帮徐淑芬家收地,可学校里的那帮人嘴碎,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他是被学校劝退了。 顾大勇左等右等,没等来王福顺,也没等来开除的通知,直到王广善去学校给儿子请假,说是病了,顾大勇心这才安了下去。 可前几天刚下课,传达室的大爷就冲他喊:“顾大勇!有电话!” 那可是电话! 在这个年头,一个电话起手就是几毛钱,能买好几块糖跟好几个鸡蛋! 顾大勇当时就懵了:谁这么阔绰,给他打电话? 一听大爷转述电话的內容,说是来电话的人叫“王大顺”,害的他想了半天,咋有个人跟他的名儿这像。 后来才发现,是大爷记错了,来电话的人就是王福顺。 知道这消息的时候,他当时就坐不住了。 王福顺在学校那会儿待他不薄,跟亲哥们似的,既然打了电话託付事儿,那指定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顾大勇马不停蹄地打听消息,等把事儿都问清楚了,正琢磨著咋回信呢,又觉得写信太慢,一来一回得好几天,万一,万一王福顺那边火烧眉毛了咋办? 王福顺听得直乐,“所以,你就坐著三蹦子顛儿来了?” 顾大勇能凭著个担心,从城里头追到村里来,这情谊,错不了。 他灌了一大口水,翻了个白眼:“那不然呢?哥们我啊,就差启动十一路来,但又怕这腿跑废了,以后娶不著媳妇。” 他嘆了口气,心里有些个自知之明,自己这副长相,上哪找对象去? 想到刚才那个闺女,他心里又是一酸。 怪不得王福顺在学校里天天念叨自己的对象,的確是够带劲。 这要是自己的女朋友,巴不得把人拴在裤腰带上,天天守著,生怕被別人瞅了去! 顾大勇神伤了没一会儿,就把情绪压了下去。 不如意的事儿多了去了,人吶,就是要被这世道摸圆搓扁的。 他放下碗,正色道:“行了,別扯没用的了,说说你吧,到底为啥让我打听集市上的事?” 王福顺笑著说,“你也看到厂名了,我在这养了些鸡和鵪鶉,想著往城里打开打开销路,多挣点钱。” 这回轮到顾大勇瞪圆了眼睛,“这么大的厂子,都是你的?” 进厂的时候他扫了那么一眼,足足五间舍,那就是几百只鸡啊,这得值多少钱吶? 他心里嘀咕:王福顺这小子,难不成是去抢银行了?不然咋能搞起这么大的厂子! 第90章 天生的生意人 王福顺摇了摇头,没把事儿全抖搂出来,只遮遮掩掩地跟顾大勇说了个大概。 隨后他领著顾大勇去看养的鵪鶉,这一瞅,直接把顾大勇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那摆得规规整整的鵪鶉笼子,成群结队的尖嘴,还有那架著鸡蛋的仪器,真的很难想像这是那个以前衝动易怒的王福顺整出来的。 他盯著王福顺仔仔细细地瞅,瞅得王福顺浑身发毛,他总觉得,眼前这人跟记忆里不太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原因来,顾大勇跳起来给了王福顺肩膀一下,“你小子可以啊!啥时候藏了这么大的能耐?这鵪鶉养得,这么精神!” 顾大勇虽说只是个在学校倒腾小东西、赚点差价的二道贩子,可一听王福顺说要往城里卖鵪鶉蛋,立马就觉得这事儿有谱。 再亲眼瞧见鵪鶉的规模,心里更踏实了:这事儿指定能成! 王福顺这人他了解,只要是说一,事儿就不可能是零点五,从不夸大事实。 鵪鶉蛋就算跟鸡蛋一个价,可论產蛋量、论发育期,都比鸡能生钱,这帐一算就明白。 这事儿的利弊,一眼就能瞅清,就跟牛车和跑车似的,一个还在土路上慢悠悠晃荡,另一个早就开上正道飞起来了! 可难就难在“养”上。 咱村里长大的,谁家没养过几只鸡、几只鸭? 但养一只跟养一群,那压根不是一码事! 一对一的课好上,可一对一百、一对一千呢? 那难度直接翻了天! 就跟学校里的学生似的,哪个头疼脑热不是常事儿? 这鵪鶉要是染了病,发现得晚了,指定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全歇菜,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所以老辈人常说,家財万贯,带毛的不算,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儿? 就是风险太大! 但他为啥偏要支持王福顺? 不为別的,就衝著自己打小就对赚钱特有敏感度,那鼻子比狗还灵。 王福顺这边刚把方案说个开头,他那边就闻著钱味儿了! 更何况,王福顺当初为了帮他,惹了学校里那群恶霸,半点好处没捞著,还遭人记恨。 这么够意思的兄弟,他凭啥不挺? 王福顺嘿嘿一笑,没说实情,只含糊道:“就……在报纸上看的,照著上面的法子试了试。” 这年头,报纸可是最有说服力的玩意儿,不管事儿真不真,只要往报纸上一扯,就算是吹牛皮,也有人信。 再说,自个身上发生这事儿,跟写小说似的,跟谁说能信呢? 顾大勇挑眉逗他:“真就这么简单?没藏点独家秘方?跟兄弟可没啥不能说的嗷!” 王福顺摆了摆手:“哪有啥秘方,就是瞎琢磨唄!” 顾大勇赶紧一拍脑门,想起来正经事还没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虚著眼翻。 这是他记帐的本子,有什么重要的事,也都往上记,明摆著王福顺交代他办的事,就是顶重要的。 “市场那边我去过了,固定摊位得交钱。我扫了一圈,不少摊贩都是赶早去,在最外圈摆个临时摊,不用交费,可一瞅见戴红袖章的过来,就得麻溜地跑。” 王福顺凑过去瞅了两眼,本子上清清楚楚地记了几个地点,距离车站和学校的距离也都標了,其中的两个还画了圈。 他摆了摆手,他知道这时候的农贸市场大多是自发形成的,就算是有组织的,摊位费也贵不到哪儿去:“没事,交钱也成,只要稳当,別天天被人撵来撵去的,省事儿。” 顾大勇立马摇头:“这可不行!事儿还没定下来,咱都不知道这地方的行情咋样、人流量多不多,哪能贸然交钱?这不是往水里扔嘛!” “除了这地方,城里还有好几个农贸市场呢!一处不行咱就换一处,慢慢试,总能试出买卖最好的地儿。到时候摸准了门道,再交钱定摊也不迟!” 有些人,天生就是做某一行的料,顾大勇就是块做生意的好料。 就连王福顺上辈子卖蛋时的那些客套话、生意经,大多都是从顾大勇这儿学来的。 买卖人总得衬著副笑模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说的就是顾大勇这种人。 王福顺这会儿才想起,上辈子自己退学后,俩人就断了联繫。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太好面子,觉得退学丟人,刻意拒绝了顾大勇的好意,断了来往。 现在想想,真是有点可惜。 不过还好,现在还不晚。 他心里已然有了主意:顾大勇,就是自己以后在城里的代理! 王福顺不自觉地给顾大勇比了个大拇指,俩人又默契地碰了下拳。 论养殖,他在行;可论卖东西的道行,他跟顾大勇比起来,还差著一大截呢!看来这城里的销路,交给他准没错! 王福顺点点头,乾脆地应道:“成!那等我这几天忙完手里的活,就跟你去城里瞅瞅,摸摸行情,你再趁著这几天再熟悉熟悉环境。” 王福顺又留他,“在我这儿待一天,明儿再回城里唄?” 顾大勇应了声“成”。 其实他没法不留——到这儿的客车只有早上有,他压根赶不上回程的。 说起来,他这趟来的也是不容易。 连夜打听哪儿有往王福顺村里去的干活车,又多交了两三倍的钱,好说歹说,人家才答应在车斗里给他挤个缝儿。 他就塞在砖头里,挨著冻,就这么顛顛簸簸晃了一夜,才算到了地方,好在这么一打听,就寻到了王福顺的家,稍微缓了缓,他就赶紧寻了过来。 好在,自己打听著的东西有用。 不过这些,他都不会跟王福顺说,就算一米六,那也是个带把的爷们,哪能把这点苦跟別人说去? 王福顺挑了挑眉,“晚上整点?” 顾大勇二话不说,大手一挥,“整!” 这是整个瓦轴1-2班最有默契的事儿了,眉头一挑手一比就知道,今晚没有一个人能立著离开寢室。 第91章 事有蹊蹺 天刚蒙蒙亮,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 王福顺骑著那辆比他岁数都大的老破自行车,车轴“吱扭吱扭”地惨叫,声儿穿透晨雾,在寂静的村道上迴荡,活像在喊救命。 后座的顾大勇缩著脖子,裹紧了单薄的棉袄,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转瞬就被寒风吞了去。 到了大槐树底下,那儿依旧等了不少人,王福顺捏了捏车闸,车身晃了晃才停下。 他跳下车,拍了拍顾大勇的肩膀。 “城里的事,就拜託你了。” 顾大勇点了点头,脑袋又往领子里缩了缩。 俩人就站在风里閒聊,从学校里的校花被递了多少情书,聊到村里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直到那辆大平头客车冒著黑烟,跟个老黄牛似的慢悠悠出现在视线里,俩人才闭了嘴。 王福顺没再多说废话,只道:“上去吧,过几天我就去学校找你。” 顾大勇点了点头,踩著台阶上了客车,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福顺站在原地,看著客车冒著黑烟驶远,直到车屁股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他摸了摸自己的裤兜,那里之前有著五块钱,在这地界,够一家人买好几天的口粮。 但此刻,那张纸幣好好地躺在顾大勇的衣服兜里。 他太了解顾大勇这驴脾气了,明著给,这小子死也不会要,只能趁他不注意,偷偷塞进去,主打一个先斩后奏。 顾大勇昨儿说大清早到了厂子,还先去家里找的他。 王福顺心里跟明镜似的,夜里哪有往村里跑的车? 这小子定是託了关係,花了加倍的钱,在拉货的车斗里挨了半宿冻,才见著自己的面。 就因为自己一个电话,一句託付,这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子,就这么不要命地赶来了。 这份儿情谊,王福顺肯定要记在心里的。 风颳得更紧了,像野兽在嚎,王福顺裹了裹衣襟,定了定神,蹬著车往回赶。 周三去集市摆完摊,周四他就进城。 顾大勇说的摊位事要落实,更重要的是,有些事,他得亲自去弄个明白。 冷风越灌,他脑子反而越清楚。 昨夜跟顾大勇在炕上聊了整宿,灯油烧了小半盏,那些上辈子不知道的细节,像埋在土里的萝卜,被一个个拔了出来。 原来,学校里那些欺负穷学生的杂碎,头头叫赵宇,竟是校长的远房侄子,实打实的亲戚,怪不得敢在学校里作威作福。 也怪不得上辈子到了后来,顾大勇寧可自己挨著揍,把倒腾小东西赚的血汗钱乖乖递上去,也死活不让他出头。 不是顾大勇怂,是怕他遭了赵宇的算计,在学校里待不下去。 王福顺走的时候没锁铁门,这会儿伸手一拉,“吱呀”一声就开了。 他迈进院子,脑子里又蹦出上辈子退学那回,跟赵宇打的那场架。赵宇的挑衅太明显了,故意往他脸上啐唾沫,句句都往他家里人身上招呼,就是想激怒他。 可真打起来的时候,那小子又跟个软蛋似的,光挨揍不还手,就等著他的拳头往自己身上招呼。 那时候他还骂得痛快,“你个孬种!对上老子连手都不敢还!” 现在想来,那哪是赵宇怂,分明是给自己下套。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像有寒气顺著后脖梗子往里钻。 更蹊蹺的是,上辈子他从技校学了手艺,虽然不精,但也能找个作坊混口饭吃。 可跑遍了城里,人家都跟商量好了似的,不是说“人手够了”,就是说“手艺不对口”,硬是没一家肯要他。 王福顺咬了咬牙,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 虽说这辈子不打算再回学校,但这事,他必须弄清楚。 停好了车,王福顺进了养鸡场的“4”號棚,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夹杂著雏鸟的腥气扑面而来。 刚孵出来的鵪鶉苗,像一个个毛茸茸的小黑球,零零散散地在保温箱里挤著。 他昨晚配的开口粮,食槽已经见了底。 王福顺蹲下身,捏了一只雏苗在手里,小傢伙在他掌心挣扎著,嗉囊鼓鼓的,浑身的绒毛也硬挺挺的,透著股子活泛。 挺好,这么能吃,往后除了买种鶉,怕是不用再往红星繁育场跑了。 他抬眼看向火炕上的木板床,那批从红星繁育场拉来的幼鶉,已经在这儿待了十多天。 出场时就有三天日龄,路上又顛了一天,现在算下来该有十四五天了。 小傢伙们个头躥了不少,原先像小绒球,现在已经能看出翅膀的轮廓,也扑腾著能跳起来。 再有十多天,这些小傢伙就能下蛋了。 现在正好把它们装进笼子,让它们提前適应適应笼养的环境。 木板床腾出来,用消毒粉杀杀菌,过几天新孵的雏苗就能挪进来。 完美。 “东家,送完人回来啦?” 陈虎坐推了门进来,一进来就靠到墙上,眼皮耷拉著,像是没睡醒。 王福顺的朋友来了,厂里的活我跟刘二自然是要多尽心,总不能让姑娘熬大夜。 刘二说雏鶉的温度要控好,所以他守著后半夜的雏,此刻眼里更是布满了红血丝。 王福顺应了一声,伸手给保温箱里的雏苗添开口粮。 “嗯,回来了。今儿咱先把木板床上的幼鶉装笼,”他头也没抬,手里的活还在干,“估摸著也有半个月大了,早进笼子早適应,別耽误了下蛋。” 陈虎“哎”了一声,双手使劲儿抹了把脸,又用力眨了眨眼,缓了一阵,这才直起身。 “昨儿没睡好?” “我跟刘二轮流守夜来的。” 陈虎蔫头耷脑地凑了过来,张开嘴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泪。 王福顺心下一暖。昨儿他给幼雏添开口粮时,见刘二在这儿守著,特意跟他说了,不用特意盯著,一两个小时来看一趟,添点水就成。 估摸著这时候再孵出鵪鶉的概率不大,剩下那些孵不出来的,应该已经是死蛋了。 他也是想著厂里的活本来就多,让大家也轻鬆些,可没想到,他的这些员工,竟这么让人省心。 第92章 涨工资也不开心? 陈虎又打了一声长长的哈欠,“东家,你是不知道,这后半夜的风,颳得跟坟圈子里的鬼嚎似的!” “我刚眯瞪著,正跟嫦娥在广寒宫啃冻梨、抿小烧呢,嘎嘣一下就被嚎醒了!” 王福顺笑著打趣,“嫦娥的手摸起来是个什么样?是像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还是像咱屯子冬天冻硬的萝卜?” 陈虎一拍大腿,懊恼得直跺脚,“可別提了,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就差一丁点儿就能摸著了,硬是被这风给搅黄了!” “没事,这活儿不急,你跟刘二先去咪会儿,跟仙子把那前缘续上,活儿晚点干也成。” 哪成想这话刚落地,陈虎的脸“唰”地就板了起来,:“东家,这话我就得跟你掰扯掰扯了!” 王福顺心里一琢磨,这是要跟他说昨天的事了? 从昨天起陈虎就不对劲,脸上没了笑模样还一副丟了魂的样子,李明舒见了他也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绕著道走。 他还暗自发愁,是不是自己这东家当得太苛刻,让这俩人心里积了怨气,要跟他对著干了。 但他也想听听陈虎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怎么著?” “临时加活是临时加活,但咱乾的是厂子的活,该按时上工就得按时上工!我在城里搬水泥的时候,天不亮就爬起来上工,黑透了才拖著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回工棚,哪有累了就能咪一会儿的道理?” 王福顺看著陈虎较真的模样,心里那点疑虑顿时散了。 昨儿还寻思这小子是不是翅膀硬了,现在瞧著,纯属是自己瞎琢磨。 这就是被日子揉圆搓扁,又从泥里硬生生爬起来的人,认死理,守规矩,但却比比那些油嘴滑舌、偷奸耍滑的主儿强上一百倍。 王福顺想起上辈子在鸡场的日子,比在屯子里种地舒坦多了。 种地,靠天吃饭,风调雨顺还好,要是碰上个旱涝灾害,一年的辛苦就全打了水漂。 可养鸡,除了育雏那阵子,天不亮就得起来添料、控温,累得腰杆都直不起来,其余时候都有閒空。 活儿干完了,大伙就聚在伙房门口的墙根下,晒著太阳扯閒篇。 张家媳妇跟李家媳妇拌了嘴,王家小子跟邻村姑娘处对象,都能嘮上大半天。 要么就凑一桌打扑克,输了的钻桌子、贴纸条,笑得能把房盖掀了。 只要厂长王福顺一喊“开会了”,不管嘮得多热闹,立马就散伙,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听安排。 来厂子干活的,不少是夫妻档。 老爷们儿之间相处,糙得很,说话直来直去,碰著事儿了,脸红脖子粗地骂两句,甚至推搡两下,转头递根烟,抽上一口,吐出个烟圈,就又和好如初,事儿像没发生过似的。 可娘们儿之间就有意思了,今儿你瞅我不顺眼,拌两句嘴;明儿就传谁跟谁搞破鞋,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然后扯著嗓子在院子里对骂,鸡飞狗跳好几天,整个厂子的人都能跟著看不少天热闹。 要是真不小心扯上点准的,那就更有意思了,厂长变判官。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子骨养好了,干活才有力气。要是这鵪鶉苗真金贵到耽误不起,你就是求著要睡,我都不能让你闭眼!” 陈虎摸了摸后脑勺,琢磨了琢磨,觉得王福顺说的在理,可还是摇了摇头:“还是赶紧干完吧,不然这心里头总突突跳,躺哪儿都不踏实。” “成,那你去把二哥叫来吧。” 陈虎裹紧了棉袄跑出棚子,王福顺看著他的背影,喉咙里哽了哽。 他还是感觉这小子脸上还是带著股子不痛快,说不清是熬夜熬的,还是真有啥心事。 他暗下决心,等装完笼,非得拉著陈虎喝两盅,把事儿问清楚。 装笼的活儿说起来简单,其实干著也不轻鬆。 幼鶉个头就跟小拇指盖似的,身子却灵得很,跟抹了油似的。一伸手抓,立马扑腾著小翅膀到处窜。 炕里头空间窄,人站不进去,板子又薄,人不能站上去,不然会塌。 只能一个人拿著高粱扫帚轻轻赶,另外俩人守在炕沿边往外逮。 陈虎挽著袖子,胳膊伸得老长,连著扑了好几次空:“好傢伙,这帮小祖宗是脚底下踩了风火轮咋地?” 陈虎盯著王福顺的动作,学了两回,慢慢摸出了门道。 再伸手时,准头就足了,逮幼鶉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没多大一会儿,炕上的鵪鶉苗就少了大半。 正干得起劲,就听见门帘一声响,李明舒端著个大搪瓷盆站在门口。 几个人一瞧她这模样,就知道到饭点了。 三人跟著李明舒去了饭堂,大伙围坐在桌子旁,捧著粗瓷碗,喝著热气腾腾的玉米粥,就著醃萝卜条。 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倒透著几分热闹。 王福顺喝了两口粥,粥的热气顺著喉咙往下滑,熨帖得很。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碗:“马上就到月末了,你们也瞧见了,厂子里的活突然多了不少。我寻思了一下,不能让你们白受累,这工钱,该给你们涨点了。” 陈虎的眼珠子瞬间亮了:“真的?东家,你没逗人?” “王福顺在这屯子里混,啥时候说过谎?” 王福顺笑了声,“从下个月开始,每人每月多涨五块!” 刘二倒是“嘿嘿”一声,“没事。” 钱不钱的,有什么重要?反正那东西从来没在自个兜里躺过。 反倒是吃得饱,才是要紧事。 唯独李明舒,听了这话跟没听见似的,依旧低头喝著粥,脸上没啥表情。 王福顺顿了顿,特意补了一句:“丫头,你也有,跟他俩一样。” 哪成想李明舒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像风吹过水麵,啥也不剩下。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拿起墙角的扫帚,转身就往外走。 门“吱呀”一声关上,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留下屋里三个大老爷们面面相覷。 王福顺彻底昏了头,“这到底是咋回事?” 第93章 发工资啦! 王福顺摇了摇头,冻得发僵的脖子咯吱响了一声,转身回了那栋编號“4”的鸡舍。 眼瞅著有个小孵化场的模样。 屋里透著股子闷乎乎的热气,混著雏鸟的绒毛味、谷糠味,凑成了日子该有的味道。 配种箱,孵化箱,育雏室。 虽然破旧简陋,但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他早把“1”舍的鸡和新挑的母鸡挪去了“2”舍,如今“1”舍空荡荡的,土墙上还留著鸡粪乾结的痕跡。 王福顺盘算著,等这阵忙完,就把里头的垫料全剷出去,用生石灰水彻彻底底消杀一遍,等开春天气暖和,这屋就全养上鵪鶉——到时候,满屋子都是嘰嘰喳喳的声响,那才是真的热闹,真的有奔头。 目光扫过那只简陋的育种箱,王福顺心里有了数。 按日子算,那些迟迟没啄开壳的蛋,里头的小生命早该凉透了,成了实打实的死蛋,留著也是占地方。 他没耽搁,挽起袖子,把配种箱里的十只母鶉抓出来,跟“5”號炕边铁笼子里的鵪鶉换了茬——新的种蛋,得靠这些新换的母鶉来下,等攒够了数,就一股脑塞进孵化箱,孵出更多的雏苗,更多的票子! 这孵化箱看著不起眼,跟个大號木匣子似的,可架不住鵪鶉蛋小,密密麻麻摆上,一次也能孵上几百颗。 王福顺看著那透著微光的灯泡,心里踏实得很。 日子就是这样,一杴一杴铲,一步一步走,总能从土坷垃里蹚出条道来,活出个模样。 时间跟陀螺似的转著,转眼就到了周一。 王福顺骑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槓,去龙山村送完鵪鶉蛋,车把上掛著空竹筐。 往回蹬的时候,风往脖子里灌,冻得他缩著脑袋。 可他脑子里却转得飞快:今儿已是月末,按老规矩,该发工钱了。 回了养鸡场,他没歇脚,直接把陈虎、刘二和李明舒召集到了饭堂。 王福顺往灶台边一靠,手往怀里揣了揣,神神秘秘地开口:“今儿是咱开始养鵪鶉以来,最要紧的日子,你们知道为啥不?” 陈虎耷拉著脑袋,蹲在地上,双手插在袖筒里,蔫头耷脑地应了声:“知道。” 他能不知道吗? 他老早就猜著了,就是王福顺要跟李明舒定亲。 一想到这儿,陈虎心里就堵得慌,这工钱还没焐热,就得先掏一半隨礼,换谁谁也难受。 搁你你不耷拉脸? “你知道?” 王福顺先是一愣,隨即就反应过来,嘴角撇了撇。 这年头,哪有什么十號、十五號结款的规矩? 工钱都是月初发,从来没有延后的道理。 为啥? 地里的活、场里的活,哪样不需要实打实的力气? 早发钱才能吊著工人的精气神,让他们干活更卖力!免得他们心里有疙瘩,总想著啥前发工钱?老板是不是要跑路? 心可不就慌了? 陈虎常年在工地上打滚,工地上更是把月初结款的规矩刻在骨子里,这眼瞅著就到月末,他能猜到要发工钱,一点也不奇怪。 王福顺看著他那副丧眉耷眼的模样,只是朝他扬了扬下巴:“既然知道,怎么还耷拉著脑袋?” 说著,王福顺从兜里掏出个蓝布手绢,叠得方方正正,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张带著体温的纸幣。 “虎子,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虽然你在这还没干满一个月,但脏活累活没少干,力气也出足了,我按满月给你结。” “发工钱?” 陈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蔫气瞬间散了大半,“今儿还不是月初呢!” “明儿我估摸著就得去城里跑销路,本来想著周三赶完集再去,可转念一想,城里的事比赶集要紧——咱的鵪鶉蛋要想卖个好价钱,还得靠城里的市场。” 王福顺顿了顿,看向陈虎,“周三的时候,你跟著铁河叔去集上卖蛋就行,主要是把蛋壳换到手,至於蛋卖多卖少,倒在其次。” 陈虎立马拍著胸脯保证,腰杆立马直了起来:“东家你放心!我保准把蛋卖得多多的,蛋壳也换得足足的,绝不给你掉链子!” 王福顺点点头,从手绢里数出十五块钱,递到陈虎手里,“等下个月,我给你涨工资,二十块一个月。” “要是有啥地方不满意,就直接跟我说,別藏著掖著。能说开的事,没必要生嫌隙,往后咱还得一起干活呢!” 陈虎一听“涨工资”三个字,脸上的笑瞬间蹦了出来:“那保准行!东家你这么敞亮,我没啥不满意的!”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著,一个月涨五块钱,就算隨礼掏十块,这趟也不亏,反而赚了。 跟著这样敞亮的东家,往后还能少得了好处? 指不定再过几个月,工资还能往上涨! 王福顺又看向刘二,问道:“二哥,你的工钱还像往常一样,先放我这儿存著?” 刘二嘿嘿一笑,使劲点了点头:“存著,存著!” “行,那我就给你记在帐上,一分都不会少,等你要用的时候,隨时跟我说。” 王福顺应著,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李明舒身上。 这丫头站在角落里,低著头,手里绞著衣角。 她心里的气早就消了大半。 之前那只快断气的小猫,经王福顺捣鼓了两回,餵了点温粥和碎肉,如今已经能蹦能跳,正常进食了。 可此刻,她的心情乱得像一团麻,里头裹著崇拜,裹著尊敬,还裹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院子里的野草似的,疯长著,吵著闹著想要离他再近一点。 “明舒,你在我这不算正经工人,本来是没工钱的。” 王福顺的声音放柔了些,走到她面前,“给你发两块钱零花钱,往后每个月都给你发些。我个大老爷们,心粗,要是有啥看顾不到的地方,你儘管告诉我,別憋在心里。” 李明舒僵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 钱? 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直到一只带著茧的手,隔著厚厚的棉衣,轻轻扯了扯她的手腕,將两枚硬幣搁在她手心。 硬幣本来是冷的,可触到她手心的那刻,却让她像被烫到似的,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她看著王福顺转身去跟陈虎交代赶集的事,背影宽厚得像村口的老树。 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为什么?为什么有了他的照顾,有了这零花钱,她还是不满足? 她想要的,好像不止这些。 可具体是啥,她又说不清楚,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么难受。 第94章 老子就是王法! 王福顺把蓝布手绢里的钱又规规整整叠好,稜角对齐,塞进贴肉的裤兜里。 他挥了挥手,“行了,歇会儿去吧!待会儿开饭!” “鐺鐺鐺——” 刚说完,院外的铁门就传来剧烈的拍打声,震得窗子都发著颤。 王福顺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嘴里嘟囔:“铁河叔这么晚还来?” 按说这个时辰,该是歇晌的时候了,连狗都懒得叫唤。 刘二挠了挠后脑勺,满脸困惑,陈虎也跟著应道:“铁河叔早就餵完了鸡,回家去了啊!” 这话一出口,王福顺心里顿时一紧。 不是铁河叔,那会是谁?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李明舒那对贪得无厌的爹妈。 难不成这俩货撕毁了保证书,又找上门来作妖? 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还按了红手印,就算他们再混不吝,也该知道这是要担责任的,不至於这么堂而皇之上门找茬吧? 王福顺心里犯著嘀咕,拍门声却越来越烈,“鐺鐺”声直接变成了“哐哐”的撞门声,还夹杂著几句含糊的叫骂,顺著门缝钻进来,难听至极。 王福顺不再犹豫,大步流星走到饭堂外边,眯著眼往铁门方向瞅。 门缝底下影影绰绰,好像站了不少人。 他立马扯过陈虎,把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陈虎听了先是一惊,隨后猛地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悄悄往墙角挪去。 王福顺走到铁门前,隔著铁门喊了声:“谁啊?晌午头的不让人安生!有事儿不会好好说?” 门外传来一个粗嘎的嗓音,跟破锣似的,还带著股子浓得化不开的横劲儿,“刘震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震山? 王福顺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恍惚记起南婶子閒聊时提过这个名字。 南婶子閒聊时提过这號人物,是这一片规模不小的养鸡场老板,据说为人霸道得很。 手底下养著几个閒散汉子,平日里囂张跋扈,没人敢招惹。 王福顺心里犯起了嘀咕:自己跟这刘震山素无往来,他这口气听著就不善,找上门来究竟想干啥? “怎么了?刘叔?” 王福顺压下心里的疑惑,语气儘量平和,“有啥事您该找铁山叔聊!这山河养鸡场,铁山叔才是当家的,我就是个跑腿干活的。” 他说的是大实话,自己充其量就是个小股东,真遇上事,指定还得是李铁山拿主意。 “老子不找李铁山!” 门外的刘震山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李铁山他算个屁,老子就找个叫王福顺的小子,让他滚出来回话!” “大哥,跟个小破孩子有什么好说的!开门!”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紧接著,铁门就传来“邦邦”的巨响,像是有人用木棍狠狠砸著栏杆,震得旁边的土墙直掉灰。 “就是,跟他废什么话!直接衝进去,给他点顏色瞧瞧!” 又一个声音附和道,透著浓浓的囂张。 王福顺往后退了两步,心里门儿清:这门今天绝不能开。对面明显是上门挑事的,人多势眾,铁山叔不在,铁河叔是厂子的话事人,他必须得在。 他横竖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刘震山,难不成是因为鵪鶉生意抢了他的风头? 眼下只能先拖著,探探对方的口风。 他拧著眉转头,正好瞧见站在饭堂门口发愣的李明舒,赶紧快步走过去,低声吩咐道:“从后门走,去把铁河叔喊来,越快越好!” 李明舒脸色发白,却没半点迟疑,猛一点头,像只兔子似的,转身就往后院跑。 门外的叫骂声愈演愈烈,污言秽语像洪水似的涌进来,听得人火冒三丈。 王福顺正想再喊两句稳住对方,一抬头,就见大门侧边的土墙上冒出个黑黢黢的脑袋。 这年头的土坯墙建得不高,充其量也就两米,身子稍微灵活点的,借著墙根的土坡一蹬一踹,就能爬上来。 这围墙虽矮,可当初糊水泥的时候,特意插了些敲碎的玻璃片子,尖朝外,就是为了防小偷、防恶贼。 但铁门两旁的柱子要高出土墙半米,老一辈说门边柱插玻璃不吉利,所有的人家都是不插的。 那人就是借著土墙的借力点,硬生生翻到了柱子上头,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瞅。 王福顺眼里透著寒气,“私闯民宅可是犯法的!” 他心里清楚,这年月没有手机,没有监控,没法录下对方的恶行,只能靠嘴皮子震慑。 “犯法?” 墙头上的人嗤笑一声,大声吆喝起来,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小子,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一片,我山哥就是王法!別说闯你个破养鸡场,就算拆了你这破房子,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门外顿时响起一片鬨笑,一个个嗓门粗的嚇人,“犯法!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地界,谁才是王法!” “一个奶娃子,篮子上边长毛了没?敢跟我们山哥叫板!” 话音刚落,那人就顺著墙头往下蹦,双脚重重落在地上,震起一片黄土,迷了人的眼。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囂张地撇了二人一眼,径直就往铁门的门栓处走,想自己开门。 可步子刚迈出去,手还没等伸,一根铁杴就横在了他面前,鋥亮的铁质剷头正对著他的脖子,透著寒光,嚇得他瞬间停住了脚步。 是刘二。 他不知何时抄起了墙角的铁杴,双手攥得紧紧的,脸上没了平时的憨厚,只剩一股子狠劲。 这是被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別说刘二这实打实的糙汉子。 只要对方再往前挪一步,那铁杴指定能落下去。 刘二心想著,好不容易有个地方让他过得舒坦,管他是谁!要碰厂子,绝对不行! 翻进来的男人脸色一变,威胁的话都变了调:“你、你敢!我告诉你,我可是山哥的人!要是碰了我,有你好果子吃的!” 王福顺手里也攥了根胳膊粗的木棍,架在肩膀上,眼神狠戾:“你看我敢不敢?” 第95章 生抢 “狗蛋儿,干啥呢?磨磨蹭蹭的,还不开门?” 门外的汉子们还在扯著嗓子叫囂,唾沫星子隔著铁门都能溅进来。 可脖子上架著铁杴的狗蛋儿,却跟被钉在了地上似的,一动也不敢动,裤襠更是快湿了。 来之前,他听旁人说,山河养鸡场新来的几个娃子,也不过是刚成年的毛头小子,细皮嫩肉的,压根不经嚇。 这年头,家里穷苦的占了多数,狗蛋儿自小就瘦得像根麻秆,唯独爬墙翻院练就了一身绝活,刘震山才派他先来探路。 可真站在这俩娃子面前,他才慌了神。 一个身形高挺,眼神冷得像冰;一个比门板还厚实,攥著铁杴的手稳如泰山,浑身透著股子狠劲。 这哪是不经嚇的毛头小子,分明是两块硬邦邦的铁板! 狗蛋儿的膝头不受控制地抖著,三十多岁的男人,此刻竟像只撞见野猫的老鼠,一个劲地向后瑟缩。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王福顺对视,那年轻娃子的眼神太嚇人,像是要吃人。 他在刘震山面前软惯了,见势不对,俩腿一软就想跪下去求饶。 可脖子上的铁杴太锋利,冰凉的铲刃已经挨著喉头,再往下坠一点,脖子也得被刮破一层皮,疼不死也得嚇个半死。。 “里边怎么没了动静?狗蛋儿这瘪犊子,该不会是被两个娃子嚇死了吧?” 门外的人见迟迟没动静,又开始瞎嚷嚷,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看看!” 一个粗哑的声音回应,紧接著,另一个黑黢黢的脑袋就从墙头上探了进来。 哪知,他脑袋刚露出来,一根粗木棍就直直顶到了他的面门上。 “狗日的,什么东西!” 那脑袋嚇得猛地一闪,只听门外“轰隆”一声闷响,这傢伙直接从墙头上摔了下去,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此刻,人正坐在墙根下疼得齜牙咧嘴,嗷嗷直叫。 可刘二正架著狗蛋儿的脖子,分身乏术,王福顺只有一个人,哪能同时守住大门两侧的柱子? 更何况,刘震山带来的这些人,不是上次李明舒妈带的那些酒囊饭袋,嚇两句就屁滚尿流地退去了。 他们都是跟著刘震山混饭吃的,手里都有两把子力气。 没一会儿工夫,就有两个灵活的汉子顺著另一侧的柱子翻了进来,“咔噠”一声拉开了铁门的插销。 铁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挟著尘土涌进来,刘震山带著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跟土匪进村似的。 刘震山果然人如其名,身形壮硕如牛,满脸横肉,要是提上两只板斧,活脱脱就是话本里的黑旋风李逵。 他脸上掛著一丝咪咪的笑,可眼眶却红得嚇人。 他开口问道,声音粗嘎,“哪个是王福顺?” 王福顺拦著刘二,缓缓往后退了两步,心里盘算著,能拖一秒是一秒,先把对方的目的摸清楚,等铁河叔来了就有底气了。 铁杴离开了狗蛋儿的脖子,他这才如蒙大赦,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我是。” 王福顺往前站了一步,迎上刘震山的目光,“怎么著了,刘叔?大张旗鼓地带著人来,是小子哪里得罪您了?” 刘震山上下打量著王福顺,“听说你这养了米鸡子?买卖做得不错?” 王福顺不卑不亢地回应,“確实养了些,勉强混口饭吃。” “既然都是养这尖嘴带毛的活物,那便好生养著。” 刘震山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凶狠,“可你小子,胆子不小,竟敢偷我家的米鸡子!” 刘震山前些日子,听手底下的人说,集上有个年轻娃子,卖一种花花绿绿的蛋,生意火得很。 他特意让人买回来尝了尝,滋味確实不错,比鸡蛋香多了。 他见这买卖利润大,也动了养鵪鶉的心思,托关係从城里弄了二十只回来,打算先试试水。 结果,还没等他摸清门道,一周不到的工夫,二十只鵪鶉就死了一多半,亏了不少钱。 恰逢这时,有个朋友找他吃酒,酒过三巡,无意间提起,山河养鸡场有个小子,孵出来了一批鵪鶉苗。 还说这消息是李铁河本人传出来的,错不了。 刘震山脑子一转,一个刚成年的娃子,能有啥能耐? 不如多叫点人,上门一嚇,把他手里的鵪鶉苗抢过来,正好补上自己的亏空。 他舅舅是村里的书记,这一片的人,哪个不得给他点面子,低头喊他句“刘哥”? 唯独山河养鸡场的李铁山,向来不给他好脸色。 想到这,刘震山咬了咬牙——听说李铁山出门了,他那个弟弟李铁河,就是个窝囊废,正好是下手的好时机! 就算真打伤了人,有舅舅在背后撑腰,也没啥大不了的! “把你偷的米鸡子交出来,这事就算完。” 刘震山眯著眼,“要不然,別怪老子不客气,拆了你这破养鸡场!” 他身后的十多號人,瞬间呼呼啦啦地涌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凶狠,那架势,像是要把王福顺和刘二生吞活剥了。 “刘叔,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王福顺的脸色沉了下来,“小子是个本分的养户,从不干偷鸡摸狗的事。说我偷了你的鵪鶉,你得拿出证据来。” “证据?”刘震山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在这地界,老子的话就是证据!你小子,怕不是不知道……” “算了,跟你这毛头小子没什么好说的。” 刘震山懒得再废话,大手一挥,“给老子搜!老子买了二十多只鵪鶉,一夜之间全丟了,肯定是你小子下的手!搜出来,直接带去见书记,让他给老子评理!”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大汉们立马蠢蠢欲动,就要往鸡舍里冲。 王福顺眼珠子快速环视了一圈,对方一共十多个人,一半身形偏瘦,看著就没什么真本事。 他和刘二联手,收拾一半不成问题,可两个人对付十个人,就算贏了,也肯定会受伤。 他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铁河叔应该快赶过来了。 王福顺猛地往“1”舍门口一站,张开双臂挡住去路,高声喊道:“今儿这门,谁也別想进!想抢鵪鶉苗,先过我这关!” 他往“1”舍门口一拦,像一尊镇宅的石佛,纹丝不动。 这鸡舍的门为了防透风,修得格外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此刻倒成了天然的屏障。 王福顺抄起手里的木棍,往门口一戳,刘二也立马站了过来,攥著铁杴,俩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刘震山反倒笑了,心里暗道,这个年纪的娃子果然沉不住气,这么一拦,倒省得他们花时间去搜了,直接动手抢就行。 “好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震山红著眼吼道,“动手!给老子往死里打!出了人命,算我刘震山的!” 身后的大汉们犹豫了一下,隨即就像饿狼似的涌了上前。 他们也怕受伤,可更怕刘震山把他们踢出养鸡场,断了生计。 这年头,找个混饭吃的地方不容易,与其丟了饭碗,不如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 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王福顺攥紧了木棍,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闯了进来:“刘哥!住手!有话好好说!” 第96章 拖延 李铁河跑得满头大汗,棉袄也敞开著。 他刚跨进养鸡场大门,就堆起諂媚的笑,朝著刘震山凑过去:“刘哥!住手!有话好好说!” 刘震山眼皮子慢悠悠一撩,眼神像刀子:“谁是你哥?” 李铁河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刘震山顺势抬起手,“啪、啪”两声,轻轻拍在李铁河的脸颊上。 声音不大,可在这鸦雀无声的院子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单纯的在李铁河面前示威,而是在打李铁山的脸。 那个压了他大半辈子的人,本以为闹个病就能把他的鸡场压垮,却没想到这兄弟俩这么好命,不知道从哪寻来的高人。 不光把病治好了,还传了手看蛋的本领。 刘震山牙都快咬碎了,怎么打听,也没打听出那高人是谁。 刘震山视线回到李铁河脸上,声音里满是不屑,“没有你哥李铁山,你连个屁都不是。” 李铁河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可大哥李铁山不在,他根本不敢硬气,依旧赔著笑,腰弯得更低了:“刘哥说得对!您说得太对了!您就当我是个屁,放了我就行。这事儿就是个误会,纯粹的误会,咱有话慢慢说,慢慢说。” 哪知刘震山根本不搭理他,扬了扬手,將凑上来的李铁河再次扇开,对著身后的大汉们下令:“进舍,拿苗!” “刘哥,你不能这样!” 李铁河急了,伸手想去拉刘震山的胳膊,“看在我哥李铁山的面子上,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弟弟,”刘震山猛地一甩胳膊,李铁河被甩得一个趔趄,“山哥我就是看著你哥的面子,才不动你家的鸡。但这米鸡子,我今儿必须带走!今儿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王福顺见状,知道硬拼不行,赶紧凑到刘二耳边,低声嘱咐:“二哥,不用动真格的,儘量拦一拦就行。实在拦不住,就让他们进去,千万別伤了自己。” “1”舍里哪里有什么鵪鶉苗? 根本就是他跟刘二的猪窝。 还好天寒地冻的,他俩攒了好几天的臭袜子都堆在屋里头。 王福顺心里暗笑,只怕这些进去的人,別被熏瞎了眼才好! 李铁河还在不停地说好话,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可刘震山根本不为所动。 那群大汉已经密密麻麻围在了“1”舍门前,摩拳擦掌,就等一声令下。 几个大汉正往前推搡,想撞开王福顺和刘二。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猛地闪了进来,正是李明舒。 她一见这情形,急得浑身发抖。 几个嘶哑的音节从她嘴里吼了出来,像是破锣被强行敲响:“住......手......!” 那声音又哑又沙,像是森林里久居的老怪发出来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刘震山顺著声音往那边一瞄,眼神瞬间亮了。 这丫头片子,长得真俊! 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在这土气的院子里,像朵盛开的红牡丹。 就是这嗓子,实在是糟蹋了这张脸。 不过也没事,刘震山摸著下巴,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就这模样,就算不是完璧的身子,抢回去给自己做个小老婆,也不算亏。 王福顺又惊又急,万万没想到李明舒会突然衝出来,更没想到她竟然能发出声音了。 他一分神,瞬间被旁边的大汉钻了空子,狠狠一把掀到一边。 “明舒......你,你能说话了?” 李明舒看著王福顺被推的使劲,眼里满是焦急,嘴里不停发出嘶哑的叫声,却还是说不出完整的话:“啊......啊.....” 少了王福顺帮忙,刘二一个人根本拦不住一群大汉,很快也被掀到一边。 几个大汉没了阻碍,跟饿狼扑食似的,直接闯进了“1”舍。 刘震山依旧眯著眼,慢悠悠地等著好消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李明舒那边靠:“闺女,你是哪的人啊?” 王福顺一个箭步衝到李明舒身前,把她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盯著刘震山:“挺大个人了,不知廉耻!” “你小子也就剩一张嘴厉害了!” 刘震山脸色一沉,“等我找到了你偷我鵪鶉的罪证,就带你去见书记,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话音刚落,“1”舍里就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著,几个大汉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一个个捂著鼻子,脸色发青。 “老、老大......里边,啥也没有!就一堆破烂!” 王福顺见状,嘴角往上勾了勾:“我早就说了,你根本找不著!” “你耍我!?” 刘震山的拳头猛地一握,指节咯咯作响,眼睛也不眯了,红得像要吃人的恶鬼。 王福顺却毫不畏惧地回瞪过去,“耍的就是你这只蠢山猪!” “给我搜!別的舍都给我搜!” 刘震山眼珠子一立,怒吼道,“他们就这几个屋,我就不信搜不著!遇见了花花蛋,就给我摔!摔多少,都算我的!出了事我担著!” “得嘞!” 大汉们齐声应道,气势汹汹地朝著其他鸡舍衝去。 “铁河叔,你跟刘二守著5號舍!明舒,你跟我守4號舍!” 王福顺快速下令,心里清楚,鵪鶉苗在4號和鵪鶉跟蛋在5號舍,绝不能让他们毁了自己的心血。 一个大汉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骂道:“小逼崽子,到这时候还想耍花样!真当我们是傻子不成?” “兄弟们,別听他的!咱们去搜2號和3號舍,让他们在这儿演!” 另一个大汉喊道,一群人立马分成两拨,朝著2號和3號舍衝去。 刘震山抱臂站在原地,眯著眼等著结果。 他眼梢不自觉地往那抹红处拐,嘴里忍不住吸了下往外淌的口水。 给自己做个小也不是不成,这身段,这模样,比髮廊里那几个强多了! 可没过多久,两拨人就都灰溜溜地冒了头,一个个摇著头:“老大,没有!啥都没有!” “你们这群蠢货!” 刘震山气得跳脚,指著大汉们的鼻子骂,“就不会挨个都去搜一搜?我花钱就是养著你们这群饭桶的?” 正当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自天而降,却带著股子威严:“搜,搜什么?跟我说说?” 第97章 官大一级压死人 听了这声响,院子里原本嚎的、闹的、骂的,登时全哑了炮。 一个披著军大衣的年轻人踏风而来。 他身形挺拔,眉目端正,像棵扎在黑土地里的钻天杨。 他扫视了一圈,冷著声开口,“刘震山,你倒是说说,搜什么?摊开了说,细细地说,让大傢伙儿都听听。” 刘震山刚被气得跳脚,正想发作,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了,却依旧硬著脖子叫囂:“孙为民!你少多管閒事!给脸不要脸是吧?” 边说著,他边抬脚往墙根一踹——“哐当”一声,立在那儿晾晒的食盆被踹得飞出去老远,里头的饲料撒了一地。 孙为民没理他,径直走进院。 他身后跟著两个中年人,一个头髮花白些,另一个脸膛黝黑,两个人都是村里的老乾事。 再往后,是一路小跑跟来的陈虎。 原本囂张跋扈的刘震山,目光扫过孙为民身后那个花白头髮的中年人时,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那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亲舅舅刘守义,李家村的现任书记,他在这地界横行霸道的铁靠山。 “老、老舅,你怎么来了?” 刘震山的声音发了颤,刚才还红得像要吃人的眼睛,此刻间满是慌乱。 刘守义没看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把嘴给我闭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训完外甥,刘守义转过身,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脸上褶子聚到一起,对著孙为民弓了弓身子:“孙村长,您看这事儿闹的。震山这孩子,就是脑子拎不清,他不是来闹事的,是听说李家小子在这儿养了米鸡子,想来学学技术,长长见识。” 按李家村的老规矩,村长要么是族里长辈世袭,要么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选举出来,再不济也是书记熬资歷升上去。 可孙为民,是乡里空降下来的村长。 刘守义熬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把上一任村长熬退休,满心以为自己能顺理成章接位,却没想到乡里突然派下来这么个年轻后生,直接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俩人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早已较上了劲。 刘守义话锋一转,阴阳怪气地补了句:“再说,孙村长刚来就护著外人,不怕村里人造反?” 孙为民看著刘守义那张虚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冷哼一声:“刘书记,家务事,关起门来怎么说都成。可现在,是在別人的地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事就不是家务事了。今儿个的情形,我会原原本本地写成报告,交到乡里去,让乡里的领导好好评评理,看看这到底是学技术,还是聚眾闹事!”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像把刀直接架在刘守义脖子上:“刘书记要是管不好外甥,我不介意帮乡里提请换个能管事儿的书记。” 这话一出,刘守义的脸瞬间白了,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知道孙为民有后台,这话绝不是嚇唬人。 刘守义连忙上前两步,也不端著了,脸上的笑又深了些:“孙村长,別介啊!都是小事,不值当麻烦乡里领导。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他转头,两眼一横,对著刘震山吼道:“还不快滚!等著在这儿丟人现眼吗?” 刘震山懵了,他想不通,向来跟孙为民不对付、处处护著他的舅舅,今儿怎么突然转了性,对孙为民这般顺从。 他还想再辩驳几句,反正他们人多势眾,孙为民一个新来的村长,难道还真能把他怎么样? 可他刚张开嘴,就看见舅舅疯狂地对自己使眼色,那眼神里的警告,猛地扎了过来。 那模样,像是地府的罗剎。 刘震山咽了口唾沫,只能暂时作罢。 他恶狠狠地瞪了王福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给老子等著,这事儿没完”,隨后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咱们走!” 孙为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没人再敢有动作,“等等。” 刘震山咬著牙,转身瞪向他:“孙村长还要干啥?难不成还想扣下我们?” “扣你倒不至於,”孙为民指了指地上被踹翻的食盆和撒落的饲料,语气冰冷,“把刚才踹翻的食盆、翻烂的东西归到原位,嚇著的鸡跟鵪鶉,折成精神损失费赔给人家。少一分都不行!” “孙为民!你別太过分!” 刘震山急了,刚想发作,就被刘守义狠狠瞪了一眼。 刘守义直接骂道:“还不快给我滚去收好!愣著干啥?想让我亲自动手收拾你?” 刘震山憋屈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违抗舅舅的命令,只能带著几个大汉,不情不愿地去收拾烂摊子。 食盆捡回来,饲料扫乾净,翻乱的衣服归了位,连鸡舍也巡了一趟。 陈虎还特意跟著检查了一遍,確认没啥问题,才冲孙为民点了点头。 一行人刚要走,没想到孙为民又笑了笑,看向刘守义:“刘书记,你外甥刚才骂人的话,要不要给大傢伙儿道个歉?毕竟在人家地盘上撒野,还出口成脏,说说好话,都在一个村里,化干戈为玉帛嘛!” “那当然,那当然!”刘守义连忙点头,转头对著刘震山吼,“震山,快给王兄弟和大傢伙儿道歉!” 刘震山脸涨得通红,跟猪肝似的,磨磨蹭蹭半天,才挤出一句:“对…对不起…” 刘守义冷喝一声,“大点声!没吃饭吗?” “对不——起!” 这一声,刘震山几乎是吼出来的。 直到这时,孙为民才摆了摆手:“回吧,邻里之间该互帮互助,再有下次,惩罚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刘震山一行人灰溜溜地跑了,背影犹如丧家之犬。 孙为民这才转过身,朝著王福顺走过去,伸出手来,语气缓和了许多:“王兄弟,你好,咱们又见面了。” 王福顺连忙伸出手,跟他握在一起。 孙为民的手很暖,带著股子书卷气,却又不失力量。 “你好,孙村长。” 院子里的其他人,包括李铁河和陈虎,看著这一幕,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只知道孙为民是刚上任的村长,却不知道王福顺竟然认识他,而且看孙为民的態度,俩人的交情似乎还不浅,不然怎么会上门解围? 第98章 从村到城第一步 只有王福顺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年轻的村长,绝非池中之物。 他不是普通的村长,而是日后会一步步升为屯长、县长,最后调到省里的大人物。 上辈子,孙为民在职期间,一直大力推动农村经济发展,帮著无数农民摆脱了贫困,是真正为老百姓办实事的领路人。 孙为民笑了笑,推了推脸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养鸡场的院子,轻声说:“可惜李厂长不在。之前一直想找机会跟他聊聊,没想到今儿倒先跟王兄弟见了面。” 他刚从乡里派下来任职,满心抱负,想在李家村干出一番事业,带动村里的经济发展,让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可真正落到实处,他才发现,这李家村的水,比他想像得深得多。 处处是受苦受难的穷人,其间盘根错节,难办得很。 刘震山就是李家村的一颗毒瘤,仗著刘守义的撑腰,在村里为所欲为,欺压乡邻,不少村民都受过他的欺负,却敢怒不敢言。 孙为民心里清楚,自己一个新上任的村长,根基未稳,暂时还动不了刘震山和刘守义,刚才也只是面上压压他们的气焰。 孙为民收回目光,对著王福顺说,“村里还有事,我就不多留了以后养鸡场有任何手续问题,直接找村委会,谁刁难你,报我的名字!” 他的眼神特意从刘守义身上扫过,嚇得刘守义连连点头哈腰。 王福顺连忙点头:“成,孙村长。等我下次从城里回来,再去村委会看你。” 他陪著孙为民一行人走出养鸡场,目送他们远去。 等他回到院子里,发现李铁河、刘二和李明舒,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村长! 在这个时代,这个地界,村长就像是这片土地上的土皇帝,手里握著不小的权力。 只要能掖得住,不管做什么事,都能找到门路,也都能藏的住。 孙为民虽然年轻,却是从上头调任下来的,背景不一般。 除了土生土长、根基深厚的刘守义,村里没人敢公然跟他叫板。 以前的李铁山,就是因为跟上任村长关係好,得到了不少照顾,山河养鸡场才能在这一片做得如日中天。 直到上任村长退休,刘守义开始掌权,这日子才渐渐变了味,刘震山这次敢明目张胆地来找麻烦,哪能没有他的授意? 今儿个,孙为民主动拉低身价,跟王福顺握手寒暄,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王福顺背后有村长撑腰! 以后,谁还敢轻易来养鸡场闹事? 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 王福顺看了看眾人,开口说道:“行了,都散了吧。明儿我就去城里,跟大勇看看做买卖的地界。厂子里的事,就劳烦铁河叔和二哥多上点心,明舒也帮忙照看一下鵪鶉。” 大傢伙都只道王福顺是寻了个好靠山,可谁都明白,肚里总得有些真墨水,手里得有真本事,才能让个掌著权的人对他区別对待。 王福顺不仅能把鵪鶉养得好,还能把为难住兽医的鸡病都看好,就说明他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福顺就忙活开了。 他把养鸡场里所有的鵪鶉蛋都小心翼翼地装进筐子里,筐子底下、四周都垫上了厚厚的棉絮,顶上再盖一层棉布,捆得结结实实。这样一来,只要路上没有大顛簸,鵪鶉蛋就不用担心会碎。 刘二蹬著李家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王福顺在后座抱著装满鵪鶉蛋的筐子,两只手死死护著,生怕顛坏了。 到了车站,王福顺上了进城的客车,刘二又骑著那辆旧自行车,晃悠悠地往村里赶。 客车一路顛簸,晃了几个小时,才到县城汽车站。 刚下车,就看见顾大勇那双滴溜溜地眼,正踮著脚往这边张望。 王福顺喊了一声,“大勇!” 顾大勇立马跑了过来:“可算等著你来的!刚到刚到!” 他手里提了个黑塑胶袋子,里边装著他在学校里卖小东西用的桿秤,还有一块塑料布。 王福顺把筐子放在地上,缓了缓发麻的胳膊,问道:“今儿不是要上课吗?你怎的来接我了?” “实训课,没啥意思。”顾大勇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该会的也会了,不该会的,再学也白搭。不像你,脑子转得快,好像那零件成了精,拿起来一比量就知道该咋下刀。偏偏还跟我们一样瞎玩,成绩却是最好的,真让人羡慕。” 王福顺笑了笑,没接茬。 哪儿有什么天才? 不过是適合的人下了加倍的苦功罢了。 顾大勇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小本本,翻开看了看,说道:“我打听好了,从这走过去,没多远就有个地方能摆摊。不过就是离学校有点远,之后赶车来可能要费些力气。” 王福顺说道,“走,先去看看去。” 俩人並肩在街上里走,天儿冷,都把手往袖子里一揣,缩著脖子,跟两个半截入土的老头似的。 头上的白气飘著,俩人刚拐进一条胡同,王福顺一抬头,好悬没认出来这是个农贸市场。 眼前的胡同不算宽,也就够两辆自行车並排过,两边却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乾货的、卖早点的,满满当当地住满了商户,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行,跟个大戏院似的。 这是...早市? 顾大勇把本儿往怀里一揣,“可不是嘛!这是附近最热闹的早市,都是自发来摆摊的,大多都是附近的农户,卖点自家种的菜、养的鸡鸭下的蛋。好处是不用交摊位费,就是摊位比较满,咱只能在外围摆,而且晌午头前就得撤,那时候就有戴红袖章的市场管理人员来巡查了,逮著就得罚款。” “成,那咱俩现在这摆摆试试。” 王福顺点点头,这条件对他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不用交摊位费,能省不少本钱。 俩人找了个靠边的空位,顾大勇从包里掏出块塑料布铺在地上,王福顺小心翼翼地把装鵪鶉蛋的筐子打开,摆上几个乾净的碗,里头各放了几个品相好的鵪鶉蛋当样品。 刚摆好不到两分钟,就有个挎著竹编菜篮子的大妈凑了过来。 第99章 这么小的玩意,怎么敢卖十块一斤 “小伙子,这是啥蛋啊?这么丁点儿大!” 大妈挎著菜篮子,眯著眼凑到摊位前,手指捏起一个上下打量。 “大姐,这是鵪鶉蛋,营养著呢!” 王福顺连忙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温和,“最补脑了,不管是给老人补身子,还是给娃当零嘴,都再合適不过。煮著吃爆浆,炒著吃喷香,做法多著呢!” “哎哟,都娃都快工作了,哪有那么年轻。” 她捂著脸笑,眼神又回到那花花蛋上“没听过,更没吃过,瞅著这么小,怕是没啥吃头。多少钱一斤啊?” “十块一斤,三毛一颗,您要是买得多,九块给您。” 王福顺笑著说。 这价格在当时不算便宜,猪肉才两三块一斤,但鵪鶉蛋稀罕,一斤秤的个数又多,这个价很合理。 大妈一听,立马摇头:“太贵了!鸡蛋才一块二一斤,你这小东西比鸡蛋贵好几倍,谁买啊!”说完,转身就走。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福顺看著大妈的背影,也不气馁,只是顺手把摊位上的鵪鶉蛋摆得更整齐些。 这第一个困难,他早就预想好了——鵪鶉蛋这玩意儿太稀罕,大多数人没见过,不认货、嫌贵都正常。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波人,大多都是跟大妈一样,问问名字、听听价格,然后摇摇头就走了。 顾大勇在旁边看得著急,搓著手说:“福顺,要不咱便宜点卖?再这么下去,一颗都卖不出去。” “不急。”王福顺摆摆手,“咱这鵪鶉蛋好著呢,不怕没人要,再等等。” 直到过来一个穿著中山装、戴著眼镜的老头,看著像是个文化人。 老头蹲在摊位前,拿起一个鵪鶉蛋仔细端详,问道:“小伙子,你这鵪鶉蛋是自己养的鵪鶉下的?” “是啊,大爷,我们村自己办的厂,专门养鵪鶉下蛋。” 王福顺连忙说道。 “好啊好啊!”老头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现在国家鼓励搞养殖业,支持年轻人创业,你们有想法、敢干事,不错!” 他顿了顿,自我介绍道,“我是县中学的老师,知道这鵪鶉蛋营养丰富,富含优质蛋白,对学生的大脑发育好。这样,我先买二斤回去给孩子们尝尝,要是好,我再介绍同事们来买。” “太谢谢您了,大爷!” 王福顺心里一热,连忙拿起桿秤,麻利地给老头称了二斤鵪鶉蛋,称完还特意多抓了五个盐焗好的鵪鶉蛋递过去,“大爷,这是我自己做的盐焗鵪鶉蛋,您拿回去给孩子们尝尝鲜,不要钱!” 老头也不推辞,接过来揣进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钱付了,笑著说:“小伙子实在,做生意地道,以后我肯定常来!”说完,提著鵪鶉蛋,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刚送走老头,就有个推著小车卖豆腐的大姐停在了摊位旁边,小车上面盖著块湿漉漉的白布,还冒著热气。 大姐嗓门洪亮,笑著问道,“兄弟,你这摊儿上摆的是啥蛋啊?瞅著挺稀罕!” 王福顺笑著回,“大姐,这是鵪鶉蛋。” 大姐也眯了眯眼,“哟,鵪鶉蛋!好东西呀。” 明眼人都瞧得出,她压根不知道啥是鵪鶉蛋,这只是东北地界说话的习惯。 不管啥东西,先捧著嘮,准没错。 “给,大姐,您尝尝!” 王福顺从碗里拿出一个盐焗鵪鶉蛋,递到大姐手里,“这是熟的,您尝尝味道。”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大姐也爽快,接过来在手里搓了搓,两下就把壳子搓掉,露出里面白白嫩嫩的蛋,一口丟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大声说道:“哎哟喂,这也太香了!越嚼越有滋味!” “香就好!”王福顺笑了,“再给您拿几个,您带回家给娃娃吃,这小东西补脑,娃吃了聪明。” “那可不成!”大姐连忙摆手,“这稀罕玩意儿,味道又这么好,指定不便宜,哪能白要你的!” 她掀开小车上的白布,露出小半板颤巍巍的嫩豆腐,用刀“嘎”地切下两块,塞到王福顺手里,“来,兄弟,大姐给你两块豆腐,都是今早刚做的,还热乎著呢,你尝尝我的手艺!” 王福顺也不矫情,接过来,顺手分了一块给旁边的顾大勇。 顾大勇接过那块白生生、还冒著热气的豆腐,愣了愣神,盯著豆腐看了半天,才抬头看著王福顺,认真地说:“王哥,我觉著你变了。” 王福顺正低头啃著豆腐,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眼顾大勇,笑著反问:“哦?我变啥了?是变高了还是变胖了?” “都不是!” 顾大勇摇摇头,把豆腐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豆香直往鼻孔里钻,他想了半天,才想到个合適的词来形容。 “是气质变了。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虽然也聪明,但话不多,看著就跟咱这些混日子的不一样,却也没这么……这么有底气。现在的你,不管是跟人说话,还是守著这摊位,都透著股稳当劲儿,好像天塌下来你都能扛住。” 王福顺晃了下神,咽下嘴里嫩生的豆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知道,顾大勇说的没错。 上辈子,他就是个浑浑噩噩的穷小子,別说摆摊做生意,就连跟人大声说话心里都发怵。 后来,二姐的手被机器轧伤,爹又雪天里寻他没了命,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 那时候他才明白,软弱换不来怜悯,窝囊过不了好日子。 重活一回,他心里揣著上辈子的教训,也见过孙为民那样有本事的大人物,更经歷了刘震山那样的刁难。 吃过苦,遭过罪,底线被一次次触碰,底气自然也就一点点攒了起来。 现在的他,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了。 “人总是要变的。” 王福顺重新蹲回摊位前,声音平静,“总不能一辈子都跟以前一样,混一天算一天。现在政策好,有机会干事,就得好好干,活出个人样来。” 顾大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咬了一小口豆腐,豆香在嘴里炸开,他眯起眼睛,满足地嘆了口气:“还是你想得开。我就不行,总想著混到毕业,找个安稳的活儿干就行。不像你,敢从村里出来,敢养鵪鶉,还敢来城里摆摊。” 第100章 城里初体验 俩人正对著那块嫩豆腐嚼得香甜,就见先前走了的挎菜篮子大妈,领著两个穿厚棉袄的邻居,踩著胡同里的风回来了。 领头的大妈嗓门亮得像村口的铜铃鐺,隔著三五米就喊:“小伙子,你那鵪鶉蛋,给我称一斤!” 王福顺连忙撑著膝盖站起来,冻得发红的脸上堆著笑:“好嘞,姐!您怎么又折回来了?” “可不是被你这稀罕玩意儿勾的!” 大妈几步凑到摊位前,脸上的皱纹笑得像晒透了的老菊花。 她指著身边的邻居说,“我回去跟她念叨,这老姐妹说,报纸上都登过这鵪鶉蛋,是个补脑子的金贵东西,贵点也值当!这不,我就拽著她一起来了,给家里娃买点补补。” “您放心,姐!” 王福顺抓起桿秤,秤砣一盪,铁鉤子勾住布兜麻利地称起来,“我这蛋都是今早天不亮刚拾的,还带著鵪鶉窝的热乎气,新鲜得能掐出水来!” 他给领头大妈称足一斤,又给旁边的邻居也添了一斤,最后从筐底摸出四个圆滚滚的蛋,往俩大妈手里各塞俩,“您俩头回买,再送两个熟的尝尝鲜,吃好了您再来!” “哎哟,小伙子可真够实在!” 大妈揣好蛋,数了钱递过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往后我们吃著合口,指定常来寻你!” “那您可得认准我俩这兄弟!”顾大勇在旁搭腔,小眼睛转得活络,“往后多是来这儿摆!” 另一个大妈捂著嘴偷笑,指了指他俩:“哥俩都长得周正结实,一眼就认住了!” 几句家常说得热络,你捧著我实在,我夸著你周正,没半点买卖的生分,倒像老熟人嘮嗑。 这就是市井里的门道,你敬我一尺,我让你一寸,互相给面儿,生意才能长久。 日头渐渐爬过胡同的屋檐,把俩人的影子压得越来越短,早市上的摊贩开始收拾家当,竹筐碰撞声、塑料布摩擦声混著吆喝的余音,渐渐淡了。 顾大勇拍了拍王福顺的肩膀,声音压得低了些:“走了走了,日头到头顶了,红袖章该带著棍子来清场了,被逮著轻则罚款,重则连筐都给你收了!” 俩人分著啃过豆腐,五臟庙里到也不空。 王福顺把鵪鶉蛋往筐里一拢,棉絮裹得严实,顾大勇卷著塑料布往胳膊上一搭,俩人扛著筐,往另一个农贸市场赶。 刚拐过几条街,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先前的胡同早市是野路子的热闹,这“福满”市场才真有了市场的模样。 露天的场地铺著碎石子,踩上去咯吱作响,虽已是半晌,人流依旧不算稀拉,攒动的人头像田埂上的草,密而不乱。 耳间的声响也稠得化不开,商贩的叫卖声扯著嗓子往上冲,討价还价的爭执声、自行车的铃鐺声,搅成一团热腾腾的气,直往天上扬。 “这是城里头最大的农贸市场。” 顾大勇边走边指,小眼睛扫过周遭的摊位,“周边住的不是开铺子的个体户,就是厂里的小老板,手里都有点閒钱,消费水平比胡同里高不少。” 他顿了顿,又往远处指了指,“不远还有所初中,步行也就十多分钟,放学那阵儿,学生娃能把这儿挤爆,那可都是揣著零花钱的主儿!。” 王福顺没说话,眼睛却把周遭的景象扒得仔细。 个体户和小老板,这俩词凑在一起,就意味著不缺肯花钱的主儿;学校旁边更是块肥肉,半大的孩子嘴馋,兜里揣著零花钱,只要东西对味,不愁卖不动。 他心里快速盘算了起来:往后早间先去胡同早市,等那些早起买菜的老头老太太散了,就立马赶过来,两头不耽误,最是稳妥。 就算折腾不动,单守著这一处,也比在胡同里单打独斗强。 王福顺把筐往地上一放,“咱先在外边墙根下试摆会儿,不先交钱占摊位,看看行情。” 俩人刚把塑料布在墙根铺展平,就有个穿著皮夹克、手里夹著烟的男人凑了过来:“你这卖的啥?黑不溜秋的小蛋子。” “鵪鶉蛋。” 王福顺应著,伸手从筐里摸出几个,蛋壳上的花纹在阳光下透著温润的光,“个头足,都是好蛋。” 男人挑了个最大的捏在手里掂了掂,眉头一挑:“这玩意儿倒不小,啥价?” “十块一斤,按个买三毛一颗。” 男人咂了咂嘴,菸蒂往地上一踩,用鞋底碾了碾:“你这价可不低,比老曹那的鵪鶉蛋贵了不少。” “我这有盐焗的熟蛋,新做法,滋味跟生蛋不一样,保管您没吃过。” 王福顺说著,从怀里掏出个粗瓷碗,把裹著盐霜的鵪鶉蛋往碗里一倒。 “新做法?”男人咧嘴一笑,“你小子可別框我,这城里大大小小的馆子,我闭著眼都能数过来,啥吃法没尝过?” “您尝一颗就知道了,不好吃不要钱。” 王福顺把碗往他跟前递了递。 “中!”男人也爽快,伸手捏了一颗,在手里搓了两下,盐霜簌簌往下掉,露出嫩白的蛋白。 他一口丟进嘴里,牙齿刚咬下去,浓郁的蛋香混著淡淡的盐味就炸开了,越嚼越够劲儿。 “嘿,別说!” 男人眼睛一亮,又嚼了两口咽下去,“你这滋味,还真有点说法,比馆子里做的还够味!” “给我来一斤,就要这熟的,回去下酒喝!” “好嘞!”顾大勇立马掏出桿秤,麻利地称了一斤,用粗布包好递过去,还多添了一颗,“送您一颗生的尝尝,煮了味儿也好,吃好了下回再来!” 男人付了钱,把布包揣进怀里,又问:“滋味確实不赖,下回啥时候来卖?” 王福顺答道,“估摸著往后周末都来,今儿是头一天试摆。” “成!”男人摆了摆手,转身往市场外头走,“这些够我喝两顿酒了,吃完了再来寻你!” 看著男人的背影,顾大勇凑到王福顺跟前,小声说:“可以啊福顺,这盐焗蛋的法子也太管用了!往后咱就主打这个,指定卖爆!” 第101章 学校走一遭 顾大勇的话落进王福顺耳朵里,他没吭声。 方才那穿皮夹克的男人一提“老曹”,便知这福满市场里早有旁人做著鵪鶉蛋的买卖。 论蛋的成色,王福顺有十足的底气。 自家养的鵪鶉餵的是谷糠掺碎豆,还添了蛋壳粉与鱼碎,下的蛋壳厚肉实,敲开时金黄卵黄裹著稠厚蛋清,绝非那些餵廉价饲料、蛋皮薄如纸的货色能比。 可他也清楚,人家在这市场里扎了根,养熟了主顾,就像田埂上的老树盘了根,自己这新来的嫩苗,想抢下这片地盘,难。 唯一的破局法子,就在那独一份的做法上。 盐焗的鵪鶉蛋裹著粗盐的焦香,卤透的蛋浸著料香,剥了壳就能往嘴里塞,不管是赶工的汉子当零嘴,还是放学的娃子解馋,都合心意。 这比光卖生蛋多了层巧劲儿,也多了层活路。 王福顺心里打著算盘,手里的活计没停。 不多时,又有几波人围了上来,有带娃的妇人,有下班的工人,眼瞅著碗里的盐焗鵪鶉蛋就见了底,连筐里剩下的生蛋也被挑走大半。 这城里的销路,竟比村里旺了十倍不止,跟开了闸的河水似的,挡都挡不住。 他起初揣著五百多颗蛋来,原以为得耗上两三天,慢悠悠卖,没曾想日头还没落西,筐就空了大半,只剩几颗零散的蛋粘在棉絮上。 虽说按斤卖比按颗算亏了些,但架不住走量快,流水似的过手,钱也攒得迅速。 “走,大勇,不耗了,下馆子去!” 王福顺把空筐往肩上一挎,手往粗布袖子里一插,手上的寒气立马顺著皮肉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顾大勇半点不推辞,这一下午他看得真切,王福顺手里的零钱叠了一层又一层,少说也有八十块。 八十块啊! 他爹娘在地里刨一年土,种一季苞米一季豆,扣去籽种、肥料和日常消耗,才能攒下多少? “要不买点菜回学校吃吧,大伙都怪想你的。” 顾大勇搓著冻红的手,声音里带著几分恳切。 学校里的都是穷哥们,大多捨不得吃食堂的炒菜,近家的每周背一兜饼子,就著咸菜就能啃上一顿;远些的便揣几把苞米棒子,饿了就放炉上烤。 还有些心眼活泛的,平日里帮食堂的大爷大妈跑跑腿、择择菜,嘴甜手勤些,总能借个小铁锅用。 吃个炒蛋,就跟过年一样了,有了这种好事,当然得一起享受。 “也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福顺点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市场口的饭馆走。 俩人寻了家掛著红漆木牌的小饭馆,牌子上“家常菜”三个字被风吹得褪了色。 站在柜檯前点菜时,顾大勇盯著菜单上的字,眼睛竟有些发花。 王福顺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勇,想吃啥就点,別客气。” 顾大勇攥了攥衣角,小声说:“来个土豆丝,再来个炒豆芽就行。” 量大,又下饭,足够宿舍里几个人分著吃。 “咋就点素的?整点肉菜!” 王福顺转头冲服务员吆喝,“来盆酸菜燉血肠,再上份红烧肉,都打包带走!” 酸菜是东北冬天的魂,血肠吸满了肉香,红烧肉燉得软烂,这才是能给哥们解馋的硬菜。 “主食呢?来点啥?”服务员拿著小本子问。 顾大勇连忙接话:“不用不用,宿舍里有饼跟窝头,我那还有两把苞米,够吃了!” 王福顺却皱了皱眉:“总啃乾的哪行?有米饭没?来两斤米饭,就著肉菜香。” 服务员撇撇嘴:“米饭有,有粮票没?” 王福顺这才拍了下脑袋,把粮票这茬忘了。 这年头城里买主食、买布都得凭票,市场角落倒有不少人用粮票换钱,早知道刚才就该抽时间换点。 他说著就要转身往市场跑,顾大勇忙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別去別去!咱就吃这些,够了够了!” 王福顺看了眼顾大勇恳切的模样,又想了想宿舍里的哥们,终究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服务员拿著小本子一一记下,抬眼顺嘴问了句:“你们带饭盒了没?” 王福顺一拍脑袋,倒把这茬忘了:“加一块钱押金,借几个饭盒和盆,回头我准给你送回来。” “成,那你们在这儿稍等,菜好就给你们装。” 服务员把钱收好,转身进了后厨,不多时就用三个铝饭盒和一个铝盆把菜装妥。 红烧肉的油浸得盒壁发亮,顺著纹路往下淌,酸菜燉血肠冒著热气,白汽裹著浓郁的肉香往俩人脸上扑,勾得人喉结直动。 王福顺把铝盆置在空筐里,用棉布盖的严实,顾大勇抱著饭盒贴在怀里,俩人脚步轻快地往公交站赶。 回学校就这么一趟公交,凡是往学校去的学生都得坐这趟。 不过今儿是周二,学生都在学校里上课,就算下课了,也多是往外跑著玩,没几个像他俩一样往回赶的。 刚等了没两分钟,公交车就“突突”地开了过来,车门一打开,一股煤烟味混著寒气扑面而来。 俩人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顾大勇把饭盒抱得更紧了,生怕洒了半点。 车刚开两站,就上来俩小子,一胖一瘦,吵吵嚷嚷的,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 “哥,咱咋回学校了呢?正玩得尽兴呢。” 瘦小子搓著手,一脸不情愿。 “你他妈聋了?刚才没见我妈给我通信了?” 胖小子嗓门洪亮,军大衣敞著,露出里边熨得平整的翻领毛衣,下身是时髦的直筒牛仔裤,腰上別著个黑沉沉的大哥大,走路都带著劲儿,“班主任今晚要是在宿舍见不著人,非整死我不可!” 他嘟囔著,“死不死的不打紧,要是把我生活费停了,那可就坏菜了。” 瘦子挨了骂,也不再搭腔,只是眼神在车厢里扫来扫去,忽然顿住了,鼻子使劲嗅了嗅,“嚯,这味,咋这么香呢?” 这声音王福顺一听就认得,是钱川。 也是钱川,让他第一次知道,人与人从出生起就有著云泥之別。 钱川跟总欺负他和顾大勇的那帮混混不是一伙,家世却比那帮人硬得多,家里开著船舶製造厂,有钱有势,这还是自己上辈子在城里应聘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他来技校不过是混个文凭,毕业了直接回自家厂子当少东家。 可学校里的其他人不知道,只道是钱川是个家庭殷实的城里娃娃。 钱川顺著瘦小子的目光看去,眼珠子一扫,就跟王福顺的视线撞了个正著。 他眼睛亮了亮,径直朝著俩人走了过来:“你小子怀里抱的啥好东西?这么香。” 第102章 不是小霸主? 顾大勇身子猛地一缩,跟只受了惊的田鼠似的,悄摸往王福顺身边蹭了蹭,肩膀挨著肩膀,这才安了安心。 他是真怕钱川抢东西。 这两盒一盆的肉菜,是给宿舍几个穷哥们解馋的硬货,好不容易有了这么顿好饭,要是被抢了,大伙今晚又得就著咸菜啃干饼、嚼苞米。 王福顺却稳如老松,不动声色地抬胳膊按住顾大勇的肩,力道不重却让顾大勇心里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 他转头对著钱川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钱哥,刚在外头捣鼓点小买卖,顺手买了点肉菜,回宿舍跟哥们分著垫垫肚子。” “小买卖?” 钱川嗤笑一声,粗短的手指一伸,就往顾大勇怀里的饭盒探去,“打开我瞅瞅,啥肉这么香,能勾得人魂都快没了。” 顾大勇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脊梁骨绷得跟木板似的直。 在学校里被混混欺负怕了,这会儿纯属条件反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躲! 钱川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饭盒盖,力道不小,压得饭盒微微发响:“躲啥?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王福顺见状,乾脆伸手接过饭盒,手指碰著温热的铝皮,手腕一翻,直接掀开一条缝。 红烧肉的浓香立马顺著那条缝儿窜了出来,在满是煤烟味的车厢里漫开。 车上人少,零星几个乘客都下意识地抬了头,喉结滚了滚,暗暗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著几分艷羡。 钱川凑过去深吸一口,咧嘴笑开:“这是市场门口那家家常菜馆的手艺吧?味儿够正!比我家厨子燉的还对劲儿。” 王福顺笑著点头应下,没多言语。 旁边的瘦子也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饭盒缝,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伸手就想往里头捏一块,却被钱川一胳膊肘顶在胸口,踉蹌著退了半步,差点撞在扶手上。 “滚一边子去!” 钱川瞪了他一眼,语气冲的很,“就这点玩意儿,人家宿舍哥几个够不够分还两说呢,轮得到你伸手?” 这倒是出乎王福顺的意料。 对方虽跟上辈子算计他的人没瓜葛,可这身紈絝打扮,本以为是个恃强凌弱的小霸主,可听著他这说辞,倒还有几分分寸。 王福顺心头一松,对钱川多了几分判断。 瘦子不敢吭声,只能搓著手站在一旁,眼神还黏在饭盒上不肯挪开。 说著,钱川又转头看向王福顺:“你小子够意思,做买卖还惦记著宿舍哥们,跟老子倒是对路子。不像有些人,见了好处就跟疯狗似的往上扑。” 王福顺笑了笑,见钱川压根没有抢菜的意思,便重新把饭盒盖紧: “钱哥不嫌弃就好,要是不介意,跟我们回宿舍一起吃口热的?” “嫌弃啥?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难不成还能吃出花来?” 钱川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声音洪亮,却没往他们身边凑,反倒转身在前排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把军大衣往身上紧紧一裹,裹得跟个绿糰子似的。 他心里头憋著股子闷劲儿,打小儿家里没亏空过他,走到哪儿都有人捧著哄著,原以为到了技校能交几个真心朋友,可那些人要么见了他就跟见了鬼似的躲著,要么就一门心思攀附,想从他这儿捞好处。 半点真心都没有。 没劲! 入学两年,就只有瘦子这么个没骨气的跟班,看著別人三五成群热热闹闹,他这日子过得跟嚼蜡似的 所以他才三天两头往外跑,想寻点刺激,也想再碰碰运气交些朋友,反正不管干啥,都比待在学校里强。 王福顺瞧著他的模样,笑著补了句:“等回头我生意上了道,给你送点亲手做的盐焗鵪鶉蛋,那味儿,比这红烧肉还勾人。” “行啊!” 钱川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转头冲他喊,“到时候你直接送我宿舍去,我要是不在,就放瘦子那儿。饭我就不吃了,回宿舍补觉去,昨儿跟人熬了半宿,困得要死。” 说完,他又忍不住瞥了眼王福顺怀里的饭盒,喉咙动了动,心里直犯嘀咕:闻著就这么香,吃到嘴里指定更绝!可他跟人家还不熟,又不能硬抢。 他妈总说他跟他爹一样,长了个伙夫模样、没个正形脑子,他可不能干那掉价的事儿。 车可程还有半个多小时,肚子里空嘮嘮的,那股子肉香总往鼻子里钻。 一想到回宿舍只能啃食堂的冷馒头,他就浑身不得劲,实在是不想碰那些猪食似的玩意儿。 越想越憋闷,他又想起瘦子刚才那没出息的样,真给他丟面子! 於是他伸手就给了瘦子一杵子。 瘦子坐在旁边,莫名其妙挨了一下,满脸懵圈:小少爷这又是咋了?谁又惹著他了? 公交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碾过冻硬的土路,顛簸得人骨头都发疼。 直到车到站,钱川带著瘦子头也不回地往宿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顾大勇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压低声音说:“没想到钱川这人还行,没抢咱东西,还拦著他的狗腿子,倒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主儿。” 王福顺挑了挑眉,提著筐子往车下走:“人家家里条件好,压根不缺这一口肉,无非是跟咱逗逗闷子。” 他顿了顿,脚步放缓,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今儿明明是上课的日子,钱川却蔫头耷脑地往回赶,还说要回宿舍补觉,显然是心里不痛快。 再看他刚才那神色,手上没动作,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饭盒里瞟。 旁边的瘦子也是,还伸手想抢,俩人指定是没吃饭,饿著肚子回来的。 这年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钱川家世硬,在学校里没人敢招惹,跟他交好,让顾大勇在他面前混个脸熟,往后自己不在的时候,那些混混也不敢轻易来找碴,能省去不少麻烦。 他转头对著顾大勇嘱咐,语气认真:“一会儿回宿舍,整点热乎的饼子,从菜里分出些来,给钱川送过去。” 第103章 重生后,我带兄弟来搞钱 钱川拽著瘦子,脚底板蹬著冻硬的土路往宿舍赶,这会儿正是上课铃刚落没多久,整栋宿舍楼静悄悄的,连个晃悠的人影都没有,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些天光。 一进宿舍门,钱川就把军大衣往身上紧了紧,一头拱倒在铺著厚褥子的床上,整个人蜷成个绿糰子,瓮声瓮气地冲瘦子挥挥手:“我不吃饭了,晚上你自个儿去食堂糊弄一口,我补觉了,別来烦我。” 瘦子挠了挠后脑勺,张了张嘴想说点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小少爷的性子,食堂那淡如水的白菜汤、发黏的窝头,钱川连碰都不会碰。 再者,方才在公交车上那股子憋屈劲儿还掛在钱川脸上,他也不敢多嘴,只喏喏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去,把满屋子的寂静留给了钱川。 门“咔嗒”一声合上,钱川才缓缓鬆开攥著大衣领口的手。 委屈像泡发的黄豆,在心里慢慢胀开。 他本想跟爹妈硬气一回,嫌他们安排的路憋得慌,可一想到真要是断了零花钱,他在这学校里连口热饭都混不上,那点骨气便碎得稀烂。 越想越窝火,鼻尖一酸,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偏就是不肯掉下来。 他钱川是谁? 啥时候受过这份进退两难的窝囊气?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著,像是在笑他的没骨气,他赶紧把脸埋进枕头,胡乱蹭了蹭眼角。 “咚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却轻得像猫在挠门。 人声悄咪咪地透了出来:“钱哥在不?” 钱川也不起来,梗著脖子喊了声:“进来!” 顾大勇拎著俩铝饭盒推门进来,瞅见钱川背对著床沿蜷著,大气都不敢喘,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就想溜。 脚刚挪到门口,身后就传来钱川的声音,又冷又冲:“那人,叫啥?” 顾大勇连忙应道,“王福顺。” “成,你滚吧。” 钱川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顾大勇巴不得麻溜撤,脚步迅速,像踩了个弹簧。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钱川確认没人了,才磨磨蹭蹭从床上爬起来,挪到桌子边。 饭盒盖一打开,热气裹著肉香直衝天灵盖。 半盒红烧肉油光鋥亮,酱汁凝在肥瘦相间的肉块上,勾得人直咽口水,旁边还臥著两块黄麵饼子,饼边熏得微焦 旁边另一盒是酸菜燉血肠,血肠的腥膻气混著酸菜的酸香,直往鼻子里钻,那是他打小就討厌的味道。 钱川撇了撇嘴,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细竹筷和白瓷饭盒,刚要往里头拨红烧肉,却瞥见桌子上、饭盒旁,孤零零地躺著一颗鵪鶉蛋,蛋壳上还粘著几颗细小的盐粒子。 与此同时,食堂里的大铁桶正冒著滚滚热气。 王福顺和顾大勇分工明確,顾大勇送吃食,他则来打粥。 这时候的粥最是实在,熬了一上午,米油都沉在了底下,跟食堂大爷说上两句好话,再拿著长柄勺子狠狠搅上几圈,就能从桶底捞出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碴子粥,喝两口热汤暖透了身子,剩下的干碴子,顶得上小半碗饭。 “哟,这不是小王吗?好些日子没见著你了!” 食堂大爷眯著眼睛,凑过来仔细瞅了瞅,才认出眼前的人是王福顺,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王福顺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脸上堆著笑:“大爷,回了趟家,生了场大病,耽搁了些日子。” “现在身子骨还好吧?” 大爷舀著粥,眼神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身上,嘆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看著结实,实则经不起折腾,在这学校里苦,家里更苦,不容易啊。” 王福顺没接话,只嘿嘿笑了两声。 大爷说著,手里的勺子往桶底探了探,狠狠捞了两下,给王福顺装了两盒稠稠的碴子粥,粥面上还浮著几粒米油凝成的疙瘩:“回吧,多吃点饭,把身子养结实了,病才能好利索。” 王福顺道了谢,拎著两盒粥走出食堂时,已经有零零散散的学生往食堂里进了。 大多是跟他一样,穿著打补丁棉袄的穷学生。 “福顺,你可算回来了!” 顾大勇早就在宿舍等著,王福顺轻轻踢了踢门,他立马笑眯眯推开门接饭盒,“钱哥收下了,没说啥,估计正闷头乾饭呢。” 王福顺点点头,抬眼打量这间恍若隔世的宿舍。 四人挤在这小破屋里,铺著各自从家里带来的粗布褥子,补丁摞补丁,晚上呼嚕声此起彼伏,到让他有些想念。 俩人打开饭盒,没坐一会儿,就听见了推门声。 跟王福顺想的一样,这个时间回来,手里没有吃的,俩人多半是想把这顿给省了。 “福顺啊,不是病了吗?” 说话的人叫叫於栓柱,脸膛黝黑得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 另一个叫赵卫国,眉眼周正,袖口却磨得发亮,却也乾乾净净。 赵卫国跟著问,“咋不多歇两天?” “惦记大家,回来看看。” 王福顺笑了笑,摆了摆手,“入座吧,就等你俩了。” 赵卫国皱了皱眉,目光落在桌上的粥盒上:“这东西谁整的?大勇,你攒点东西不容易,这么破费干啥?” 顾大勇连忙摆手:“这可不是我弄的,是福顺整的!” 赵栓柱立马笑咧了嘴:“可以啊福顺!是不是跟你那小女友成了?等著喝你喜酒呢,兄弟这就勒紧裤腰带攒礼钱!” “黄了。” 王福顺语气平淡,像在说別人的事。 俩人眼里瞬间满是不可置信,异口同声道:“黄了?” 这怎么可能? 王福顺从前把那姑娘当仙女似的供著,省吃俭用给人买发卡、扯花布,这回回去就是说要去她家帮忙收地,怎么说黄就黄了? “不合適,就黄了。” 王福顺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语气依旧平淡。 这话真没掺假,自打他重生那天起,就跟徐淑芬划清了界限,前世的糊涂帐早该翻篇了。 於栓柱“啪”地扇了自己一嘴巴,懊恼地直跺脚:“瞧我这破嘴!哪壶不开提哪壶,福顺你別往心里去!” “没事,早就过去了。” 王福顺放下勺子,看向俩人,语气沉了几分,带著诚恳:“哥几个,我有个买卖,想拉你们俩入伙帮我。” 第104章 四块六毛二分股东 赵栓柱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乾瘪的吞咽声,手下意识地捏了捏衣兜,那里空空如也。 他缩著脖子,眼神飘向桌角的红烧肉又慌忙移开,话说得结结巴巴:“福顺,我……还是算了。我家里那烂摊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全家老小都指著我毕业混口饭吃,这辈子就图个稳。你这买卖看著热闹,可我心里发慌,实在不敢掺和……我没你们胆子大,也没本事,这辈子就求安稳。” 王福顺听了,既没劝也没恼,就淡淡点了点头。 人各有志,强求没用。 他要找的是能一起豁出去的兄弟,不是拉著只想求安稳的老实人跳火坑。 “栓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劝你。人各有志,咱这买卖是虽不上刀尖上舔血,但多少也有些风险。你求稳,那是对家里负责。就是以后进了厂当师傅,可別忘了咱这帮啃过冻苞米的兄弟。” 赵栓柱嘿嘿乾笑两声,拿起筷子扒拉著饭盒里王福顺给他盛好的粥,这事也算就此翻篇。 不是他不想帮,实在是家里的担子重,压得他不敢有半分閒心冒风险。 顾大勇耷拉著眼皮,狠狠瞪了赵栓柱一眼,看著他那副怂样子,又给自己狠狠鼓了鼓气。 就算是全世界都缩了,老子也得帮福王顺把这事干成! 一直闷头没吭声的赵卫国,默默挪到床头,拎起自己那个豁了个口子的铝皮饭盒,又顺手把王福顺歪在桌边的饭盒往里头推了推,也不搭话,径直往王福顺对面一坐,把饭盒往桌上一墩, 他盯著王福顺,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时间?要钱没有,要人一个。只要不耽误上课,我可以帮忙。” 顾大勇惊了一下,隨即拔高声音喊:“老孙?你不是一门心思要考高级技工,要跟这穷日子彻底拜拜吗?真要跟我们凑这热闹?” 王福顺也愣了一下,舀粥的勺子顿在半空。 他是真没想到,在宿舍里最是死心眼、天天抱著技术图纸啃的赵卫国,连啥买卖都没弄清,就愿意跟他一起趟这浑水。 赵卫国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懟顾大勇:“只许你在这充大头,帮他,我就不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肉汁在嘴里爆开,那股子久违的油香顺著喉咙往下滑,他忍不住长长嘆口气,眉眼鬆了些。 这一口,好像有好几年都没吃上了。 王福顺这才缓过神,笑著往俩人碗里都添了肉,拍了下赵卫国的肩膀:“都动筷子!赶紧吃吃!卫国既然选择跟著我,保准不让你吃亏!” 宿舍里没有炉子,更没有如今时兴的电褥子,御寒全靠身上那层老棉袄。 可几碗热粥下肚,几块肉进了嘴,那股子热乎劲儿就从胃里拱了出来,直衝天灵盖。 棉袄脱了,酒还没喝上,几个人就开始踩著凳子吹牛。 赵卫国喝下最后一口粥,捧著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心里清楚,不光是顾大勇以为他不会帮忙,就连王福顺,也觉得他赵卫国这辈子就是个钻研技术的木头,梦想就是进了厂迅速考下初级、中级、高级技工,然后就那么一路爬上去,彻底跟这穷酸的日子说再见。 可他脑子里,偏偏就回想起了入学那天。 四个半大的少年,抱著硬邦邦的饼子跟冻苞米,在光禿禿的床板上啃。 只有王福顺,掏出个从家里带来的熟鸡蛋,在床沿上磕了磕,硬是分了四份儿,一人咂摸了一点味儿。 可后来,王福顺为了女朋友没日没夜往家跑,荒了不少学业,他心里急得慌,想劝两句,又怕戳到人家痛处,终究没敢开口。 “现在黄了倒好,”他在心里暗忖,“这么个重情义的善人,不管做啥买卖,都差不了。” 几人吃够了吹好了,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才是犯了难。 王福顺的被褥都被爹收了回去,顾大勇把自己的褥子让给了他,俩人就在那光禿禿的床板上挤了一宿。 纵使冷得浑身打颤,王福顺心里却熨帖得厉害。 重生回来前,他从来没想过,这般苦哈哈的日子,竟然也让人这般想念。 半夜,宿舍里只剩均匀的呼嚕声,赵卫国悄悄爬起来,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光,翻遍了自己的布包。 他把攒下的全部生活费都叠整齐,裹在一张废图纸里,轻手轻脚塞进王福顺的棉袄內衬。 四块六毛二分,是他今年攒下的全部生活费。 “就当是提前垫的饲料钱,”他在心里给自己找补,“回头还得让他还我。”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宿舍里其他人还在打呼嚕,王福顺就已经背上包,坐上了回程的客车。 他们上课没那么早,可回村的客车一天就一趟,错过了就得蹲到明天,他可不敢含糊。 王福顺心里头还揣著事。 前几天孙为民替自己解了围,又在刘震山那落了保,这人情得还,而且得还得漂亮。 所以回去这第一件事,就得先去李家村的村委会,拜访一下这位新任村长。 两人这次算是第三次见面,只有这次,才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正式见面。 王福顺下了车,站在路口琢磨了半天。 空著手去?那是不懂规矩。 买贵重的东西?人家孙为民那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送了反倒是给他找麻烦。 左思右想,他有了个主意。 琢磨来琢磨去,他眼睛一亮,有了主意。进供销社转了圈,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的篮子还是轻飘飘的,他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这村委会的名字听著气派响亮,可真到了地方,王福顺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两栋东倒西歪的破土房,墙皮都掉了渣,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土坯,比自己家那个漏风的破房子还要寒酸几分。 墙根底下,还蹲著两个晒太阳的老头,抽著旱菸袋,吧嗒吧嗒的,一句一嘴地嘮著屋里边的閒话。 木门虚掩著,被风颳得“吱呀吱呀”响,隱约可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王福顺紧了紧手里的篮子,清了清嗓子:“有人在吗?” 第105章 娃娃到底是谁的 土坯房里的吵嚷声愈发激烈,粗嘎的咒骂、爭执混在一起,隔著那扇漏风的木门,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隱约能听见“破鞋”“四个男人”的字眼,还有些“腚”“娃娃”之类的浑话。 大门外墙根下,俩大爷蹲在那儿抽旱菸,菸袋锅子冒著点点火星,烟雾裹著寒气往天上飘。 瞅著王福顺待在门口往里边张望,其中一个先开了口,声音慢悠悠的:“娃娃,你是来找孙村长的?” “可不就在里头断事呢嘛!” 另一个大爷吐了口浓白的烟圈,语气里带著点的唏嘘,“这事儿闹得,比戏班子唱的还邪乎,全村都传开了。” 王福顺立马顺坡下驴,往大爷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打听:“大爷,这里头到底是啥热闹?听著怪邪乎的。” 抽菸的大爷左右快速瞥了两眼,见没旁人凑近,才磕了磕菸袋锅子,慢悠悠开口说道:“村西头小刘的婆娘,结婚好几年肚子都没个动静,没给刘家添上娃。结果小刘自己背地里找了个破鞋,反倒让外边那女人怀上了。这事儿在村里不算新鲜,男人嘛,有时候家里的不顶用,外头找补的多了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这娃生下来,眉眼跟小刘越长越像,他也就没起半点疑心,还当是自己的种疼著。” 另一个大爷接过话头,声音里添了几分玩味,“小刘在城里砖厂上班,一个月才回一趟家,前阵子赶巧提前歇班回来,推门就撞著那破鞋跟人黏在一块儿——你猜那人是谁?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王福顺眼睛“唰”地一瞪,瞅著大爷那欲言又止的架势,就知道这糟心事还没完。 “按说呢,小刘弟弟也是单身汉一个,俩人乾脆凑一对过日子,总归都是刘家的种,把这事儿压下去,也省得全村人嚼舌根,丟刘家的脸。” 先前的大爷又装上一菸袋,语气沉了些,“可聊著聊著就翻了旧帐,小刘又扒出来,他爹老早以前就跟这破鞋勾搭上了,俩人不清不楚的有阵子了。” “这还不算完!” 另一个大爷猛地啐了口唾沫,“更荒唐的是,小刘原配婆娘的亲弟弟,不知咋的也跟那破鞋缠在了一起。现在倒好,小刘、他爹、他亲弟弟,还有原配的弟弟,四个老爷们围著个襁褓里的娃娃,爭得脸红脖子粗,都要抢这娃的抚养权呢!” 王福顺听得头皮发麻,索性也蹲到大爷旁边。 这时又听最先开口的大爷嘆道:“最可怜的是小刘那原配媳妇,这事一闹开,全村人都指著脊梁骨骂她窝囊,脸算是丟尽了,当晚就悬在房樑上去了。可这头七还没过呢,一群老爷们倒先为了个野种闹到村长这儿,忒不要脸!” “呸!”另一个大爷狠狠啐了口,满是愤懣,“都不是啥好东西!” 王福顺心里也堵得慌。 好端端一条人命,就算日子过不下去,跟小刘离了回娘家,或是自己单过,也比走绝路强啊。 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金贵,可这群男人,眼里只有那点可怜的脸面和娃的归属,压根没人想起那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女人。 正琢磨著,屋里的吵嚷声突然戛然而止,紧接著一群男人鱼贯而出,个个脸红脖子粗,额头上还冒著青筋,嘴里不停骂骂咧咧的。 “我看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村长!还亲子鑑定,鑑定个屁!等我找西村马大仙给娃看看,到底是谁的种!” “就是!奶奶的村长算个球,啥也不懂,净整些外国词糊弄咱庄稼人!” “什么新村长,呸!连老书记一根毛都比不上,屁用没有!” 为首的男人怀里抱著个襁褓,里头的娃睡得正香,小脸皱巴巴的,全然不知自己成了这场荒唐闹剧的核心。 而那个被称作“破鞋”的女人,那个搅乱了两家人、间接逼死一条人命的始作俑者,自始至终都没被人提及,仿佛从未在这事儿里存在过。 孙为民跟在后面走出来,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嘴唇动了动,那句“封建迷信”卡在喉咙里,吐出来怕再引爭执,咽下去又憋得难受。 他这城里下来的新村长,在这群胡搅蛮缠的村民眼里,竟连个跳大神的都不如。 “走!我们去找老书记评评理,別在这儿跟这废物废话!” 领头的男人撂下一句狠话,带著另外三个人就往村西头走,没一会儿就没了影子,只留下脸色铁青的孙为民。 “孙村长。” 王福顺站起身打了个招呼。孙为民这才注意到蹲在大爷旁边的他,脸上的怒气稍稍敛了些。 “王兄弟,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孙为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 一个女人搅得两家人鸡犬不寧,还闹没了另一个女人的命,他这村长当的,竟连这些事都摆不平。 “没事,村里的事,哪有不吵的。” 王福顺笑了笑,方才吃瓜的劲儿还没散,反倒把赶路的疲惫拋到了九霄云外。 “进来说话吧,外头冷。” 孙为民领著王福顺往屋里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比屋外还冷几分。 王福顺扫了一圈,这村委会的土坯房简陋得不像话,窗户小还蒙著旧纸,屋里连点阳光都照不进来,冷冰冰的没点人气。 偌大的屋子里就孙为民一个人,墙角立著个铁炉子,看著倒是完好无损,可炉门没了踪影,也不见炉鉤子,显然是没法用的摆设。 王福顺指著那炉子问,“天这么冷,咋不点炉子取暖?” 孙为民嘆了口气:“炉火旺不起来,折腾好几回都点不著,索性就不点了,扛一扛就过去了。” 王福顺开门见山,说著就去拎带来的篮子,“我今儿来,主要是为了感谢您上次帮忙的事。” “不用来这套。” 孙为民脸立马板了起来,语气严肃,“我帮你是信你有本事,能带著村里做点事,你的话能作数,我的话也自然能兑现。送礼这一套,在我这儿行不通,把东西拿回去。” “孙村长別急著拒绝啊,不看看里面是啥就打发我?” 王福顺笑著打趣,伸手从篮子里掏出个东西, 竟是一桿用红纸剪的窗花,那窗花上是一桿秤,剪得惟妙惟肖,边角还透著整齐的纹路,是份精巧的窗花。 “我这手艺,过年的时候给人剪窗花、剪福字,一天能挣不少呢!特意给您剪了桿秤,配您,正正好好。” 孙为民盯著那抹鲜艷的红,眼眶微微发热,觉得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有时候我真觉著,自己做的事是错的。守著规矩办事,却处处受刁难,倒不如跟著村里的老法子来,反倒落个清閒。” “別扯那些没用的!”王福顺拍了拍他的肩膀,“尊重本心,按规矩办事,啥都不会错。那些刁难你的人,就是怕你动了他们的歪路子。” 说著,他起身走到炉子旁,伸手敲了敲炉壁,“哐哐”两声脆响:“你这炉子看著挺好,指定不是坏了,我给你修修。这大冷天的,冻出病来,別人不心疼,你爹妈知道了,还不得急坏了?” 他记得刚才在院子里看见堆著木枝和蜂窝煤,就算没有炉鉤子,找根粗木棍也能凑活用。 王福顺手脚麻利地找来木枝、蜂窝煤,又寻了根结实的木棍当炉鉤子,小心翼翼地引火。 可火苗刚冒出来就蔫蔫的,烧了半天也旺不起来,反倒呛得人直咳嗽。 他心里一动,孙村长,这是被人下了绊子呀。 第106章 城里的独苗儿 王福顺用木棍扒开蜂窝煤,黑灰簌簌往下掉,混著一股湿腥气,呛得他下意识打了个喷嚏。 炉底积著厚厚的湿泥,像块发餿的烂麵团;他转身搬来墙角那架腿子晃悠的木梯,踩著梯阶往上蹭。 等踩到房顶上,向下这么一瞅,房顶的通风口被枯草烂布塞得严严实实,就剩指甲宽点儿缝,风都透不过来。 他低头看向弯腰咳嗽的孙为民:“孙村长,没啥大事,就是炉子堵了,我给你通一通,保准烧得热乎。” 孙为民摆了摆手:“別费那劲了,先前找了好几个懂炉匠活的来瞧,折腾得满头大汗,火苗子还是蔫头耷脑的,烧不旺。”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我这手艺可不是吹的。” 王福顺从梯子上纵身一跳,落地时震得地上土渣乱蹦,“弄好嘍,这炉子能热得把冰棍儿搁上面直接烤化。” 孙为民愣了愣,隨即扯出一抹苦笑。 他心里清楚,自己与王福顺本是各取所需的买卖, 他是城里派下来的新村长,根基没扎稳,急需个能带动农户干事的人撑场面;王福顺有两把养鸡的刷子,却缺个能镇住场子的靠山,护著他那片养鸡场不受欺负。 这规矩是王福顺头回登村委会门时就定死的,俩人的关係,就跟地里缠在一起的庄稼似的,各凭本事吸养分,却又离不了彼此。 李家村的农户,多半都靠养殖混口饭吃。 牛羊占地广、费饲料,寻常人家压根养不起,也就鸡鸭这类禽畜省事,笼里一关,扔点糠菜就能活,下了蛋还能换些油盐钱,家家户户院子里,都得臥上两只鸡,图个热闹也图个进项。 王福顺大方,把养鸡技术白给大伙,还主动当全村养殖业的指导,就一个条件:帮他看好那片养鸡场,別让閒杂人等过来糟践;孙为民也提了要求,王福顺得走正路,不能学那些偷鸡摸狗、以次充好的齷齪勾当,真要是有人找事,他保准一碗水端平,绝不偏私。 这不,前阵子刘震山带著人上门抢鵪鶉苗的事,就是孙为民压下去的。 那刘震山靠著舅舅刘书记的势力,在村里横得没边,经常把病死的鸡剥了皮,混在好鸡里高价卖给外乡人,另一边,又低价去抢收农户手里的鸡。 谁要是敢吱一声,上去就是一巴掌,村民们都憋著气,敢怒不敢言。 孙为民早想治治这恶霸的气焰,王福顺这事儿,正好给了他个由头,既卖了王福顺一个人情,又敲了敲刘家的威风,算是一举两得。 “孙村长,炉子没门也不耽误烧,我把通风口通开,再添点干煤,用不了一会儿屋里就暖和了。” 王福顺说著,拿起木棍往通风口里猛捅,枯草烂布被一点点勾出来,落在地上堆了薄薄一层。 越勾他心里越透亮,这压根不是自然堵的,纯属是有人故意往里头塞的,通风口里哪能积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明摆著是有人跟孙为民过不去,故意使坏。 孙为民又咳了两声:“真是麻烦你了,还让你特意跑一趟干这粗活。” 他心里清楚,王福顺本没必要来这一趟,更没必要动手修这炉子,连那红纸剪的秤,都像是他心里的顏色,红的发亮。 可他俩本就是利益绑在一块儿,王福顺这么热络,反倒让自己有些手足无措。 “麻烦啥?” 王福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冷得打哆嗦,我看著也不舒坦。这话嘮的,倒像个从没受过旁人帮衬的独苗儿。” 孙为民不吭声了,半晌才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对,我是独苗。” 这话让王福顺瞬间噤了声。 城里调下来的村长,还是独苗,用后脚跟想也知道,这背后的靠山有多硬。 他当初只想著找个靠山护著鸡场,竟误打误撞,攀上了这么一棵大树? 心里又惊又喜,却不敢露在脸上,只低头扒拉著炉子里的湿泥。 折腾了大半晌,王福顺才把炉子收拾妥当。 湿泥被清得乾净,通风口也捅开了,三块蜂窝煤在炉子里燃著,红光透过炉口映出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 热气慢慢散开,裹著煤烟的味道,驱散了屋里的寒气。 王福顺擦了擦脸上的汗,“等过两天,我让学木匠的兄弟来,给你这炉子打个门,再做个炉鉤子,往后添煤也方便。” 孙为民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就不必了,我也有件事,想麻烦孙村长。” 王福顺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些。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 听到王福顺有所求,孙为民心里反倒鬆了口气。 王福顺要是真无所求,这人情他反倒难还,有所求才实在,事儿也好用规矩衡量。 “我昨儿去城里跑了趟销路,鵪鶉蛋在城里的市场卖的很火。” 王福顺蹲在炉子旁,伸手烤著火,“等后续规模扩大了,总不能一直坐客车运货。那客车顛得厉害,一路晃下来,蛋得碎一堆,太亏了。想麻烦村长帮我寻个运货的门路,不管是拖拉机,还是货车,只要稳当就行。” “这事儿好办。” 孙为民立马应下“我认识镇上运输队的人,等我把刘家这摊子破事处理完,就去帮你打听,保准给你寻个稳当、便宜的门路。” 压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孙为民浑身都鬆快了。 人与人之间的往来,本就是这般,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程,利益缠在一起,倒比单纯的人情更牢靠。 “好嘞,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先回去了。” 王福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等我把近阶段的事忙完,就去教大伙养鸡的门道,爭取让咱村家家户户都能靠养鸡多挣点钱。”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孙为民:“对了,你这咳嗽像是冻著了,回去熬点薑汤喝,虽说是又辣又冲,难以下咽,可驱寒顶用得很,比啥药都强!” 第107章 刘二遭打 王福顺出了村委会院门,冲墙根下抽旱菸的俩大爷拱了拱手,嗓门裹著晚风喊:“大爷们慢慢抽,我回了!” 俩大爷抬眼应著,菸袋锅子的火星在暮色里明灭,日头早偏了西,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冻硬的土路上,像根枯黑的木棍。 他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养鸡场赶。 孙为民还蹲在火炉边暖手,炉子里的蜂窝煤燃得正旺,他唇边忽地漾出一抹笑,淡得没多少模样,眼神却久久地黏在窗上那抹红上。 等王福顺踉蹌著赶回养鸡场,天刚擦黑,夜色像浓稠的墨汁,一点点漫过鸡场的土墙。 他抬手敲了敲铁门,“哐哐”的响声厚重又沉闷,在静悄悄的暮色里盪开,等了足有半袋烟的功夫,里头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是开饭了?灶膛里火大,听不见敲门声?” 他喃喃自语,又加大力气敲了敲,可里头依旧是一片死寂。 不对劲。 王福顺心里猛地一沉,一丝莫名的慌意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 別说敲门,往常就是风吹草动,刘二跟陈虎都能立马警觉,今儿个这是咋了,半天没个应声? 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铁门上,“二哥!虎子!明舒!你们在里头吗?” 就在他脚腕紧绷,正要抬脚踹门的瞬间,门里终於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著陈虎含糊的应答:“来了……东家。” 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陈虎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惨白。 “咋这么久才开门?” 王福顺心里的疑团越积越大,挎著篮子往院里冲,脚步匆匆,“二哥跟明舒呢?你们没开饭?” “二哥他……” 陈虎的声音发颤,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王福顺的眼睛。 那点不安瞬间被放大,王福顺一把抓住陈虎的胳膊:“二哥到底咋了?快说!別磨磨蹭蹭的!” “二哥遭人打了……现在在诊所里躺著呢。” 陈虎的声音沙哑著,眼睛里血红血红的,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王福顺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往头顶冲。 他拽著陈虎就往院外跑,脚下的冻土块被踩得飞溅,养鸡场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远。 小诊所里冷得像冰窖,墙壁被煤烟燻得发黑,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屋顶,光线微弱得勉强照见病床。 王福顺一推门,就看见一抹红色的衣裳缩在白色的病床边。 李明舒正攥著衣袖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见他跟陈虎进来,那双哀伤的眸子里终於透出点亮光,却又立马被担忧盖了过去。 “二哥?” 王福顺的声音发哑,他盯著床上的人,几乎认不出来。 那人的头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纱布边缘还渗著淡淡的血渍。 “嘿……嘿嘿……王……” 刘二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沙哑,每说一个字,都牵动著头颅的伤口,眉头拧成一团,眼里却还是透著笑意。 “先別说话了。” 王福顺打断他,伸手握住刘二的手,抬头看向陈虎,“到底怎么回事?谁干的?” 陈虎站在一旁,抹了把脸,眼前瞬间模糊:“从你那天走后,我跟二哥就轮流守著鵪鶉苗,夜里换岗,我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昨儿后半夜,我起来换他的岗,刚走到4號雏舍门口,就喊他,可里头没应声。” “我还笑著打趣,说可算抓著他偷懒睡觉了,等你回来非得告他一状。” 陈虎的声音哽咽,“您也知道,二哥守夜最尽心,连厕所都捨不得去一趟,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鵪鶉苗,生怕出半点差错。我这一推开门,里头的景象……差点把我嚇疯。” 他记得清清楚楚,4號雏舍里的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线照在满地的血渍上,触目惊心。 刘二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头边积著一滩发黑的血。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伸手探了探刘二的鼻息——还有气! 那一刻,悬著的心才稍稍落地。 “我扛著二哥就往外头跑,当时也慌昏了头,压根不知道哪儿有诊所,迷迷糊糊地跑了小半夜,才摸到这儿。” 陈虎抹了把鼻涕,声音越说越哑,“那时候都后半夜了,医生早就睡死了,我可著嗓子嚎,扯得半个村的狗都跟著我叫唤,才算把人给惊动了。” 医生检查后说,万幸就头上有处硬伤,磕得重了些才晕过去,身上没別的大碍,多养些日子就能好。 可即便如此,看著刘二裹成粽子的脑袋,陈虎还是满心愧疚。 若是他能早点起来换岗,正逮著那贼人,或许二哥就不会遭这份罪。 王福顺握著刘二的手,声音平静的嚇人,“二哥,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刘二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睛死死盯著王福顺,费力地说:“没……没事……鵪……鵪鶉苗……都没事……” “鵪鶉苗事小,你的命才是大事!” 王福顺的眸子沉了下去,握著刘二的手又紧了紧。 他心里门儿清,这人进了院子不瞎逛,直截了当地往4號雏舍摸,指定是知道里头有啥,或是衝著鵪鶉苗来的——除了刘震山派来的人,他想不出第二个。 那日孙为民压了他抢鵪鶉苗的事,他定是怀恨在心,不敢明著找孙为民算帐,就把气撒在了自己的养鸡场,想著半夜把鵪鶉苗搞回去,刘二不过是恰好碰上。 这年代没监控没摄像头,事发虽过了一天,现场估计还能保住原样,可再想找別的实证,难如登天。 刘震山有他舅舅刘书记撑腰,就算查到是他干的,若无实证,也只能吃哑巴亏。 王福顺站起身,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看向刘二裹成粽子似的脑袋,他心里却越来越平静。 刘震山。 王福顺在心里把这名字嚼了一遍。 今日你伤我兄弟,这笔帐,我记下了。 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第108章 阎王殿前逛一圈,他说不收这条命 王福顺握著刘二冰凉的手,语气坚定,“二哥,明儿我带你去城里再仔细看看,绝不能落下病根!” 村里那卫生所就是个摆设,大夫除了扎针吊水啥也不会,治好了纯属撞大运,治不好就嘆一句命不好,压根靠不住。 只有城里的大医院,才能把脑壳里的伤查明白,免得日后阴雨天头疼得直打滚。 身子垮了,啥都白扯。 “不去,花钱。” 刘二一听这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幅度稍大就扯动了伤口,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额角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最后跟纱布融在一起。 在他眼里,钱比命金贵多了,有了钱,家里嫂子就不会整日甩脸子给爹妈看,能省一个是一个,哪能把钱扔在医院里? 王福顺又气又心疼,声音陡然拔高几分:“钱是啥啊?钱就他妈是个餵不熟的畜生!人这一辈子,拼了命去换那几吊钱,等病倒了,又得扒著钱去换命,这来回折腾,图个啥?” “人没事才是顶顶重要的,钱没了咱再挣,命要是垮了,啥都凉了!” 陈虎在一旁哭丧著脸,也跟著劝:“二哥,你就跟东家去唄,让顺子哥踏实点,也对你爹妈有个交代啊!你那天,都快给我嚇死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语气带著几分侷促,“东家,我又想起来个事。” 王福顺挑了挑眉,斜瞥了他一眼:“说。” “今儿的集没去上。” 陈虎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更低了。 王福顺就这么一次把这重要的任务託付给他,他却没去上,这一耽搁,又少挣了不少钱。 王福顺又气又笑,伸手虚晃著要扇他,“前脚刚骂完钱是畜生,转头你就给我上眼药是吧?討打!” 骂归骂,他还是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手指头捻开数了几张,塞到陈虎手里,“回厂路过卖店,买俩黄桃罐头,再称点冰糖,这几天给二哥熬粥多放些,甜口能压疼。” 陈虎点了点头,接过钱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俺们这,不管啥病,只要吃上黄桃罐头,保管就好了。 几句玩笑话,总算是冲淡了病房里的压抑。 王福顺敛了笑意,沉声问道:“对了,舍里的鵪鶉跟鸡有丟失没有?” 陈虎立马回话:“没少没少!舍里舍外我都让铁河叔帮著明舒对著帐本数了,连刚孵出来的雏苗都没差一只!” 王福顺心里本有了准备,可听见“啥也没丟”四个字,还是愣了一下。 啥也没丟? 那这人半夜闯进来,难不成就是为了给他个警示? 是刘震山在告诉他,就算有孙为民撑腰,他也压根不把自己这个养户放在眼里? 王福顺的脸色瞬间暗了暗,他隨即摆了摆手,让陈虎和李明舒先回养鸡场:“你俩回去看著场子,尤其是4號雏舍,门锁好,地上的痕跡別乱动,也別让旁人靠近。我在这儿陪著二哥输液,明儿我俩去趟城里,有啥事找铁河叔跟孙村长。” 陈虎和李明舒应声点头,临了,王福顺又扯住陈虎,单独叮嘱了几句,这才让两人离开。 病房里只剩两人,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滴落,发出细微的声响,混著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格外安静。 忽然,刘二扯著沙哑的嗓子,断断续续地哼了起来:“太阳...出来我盪鞦韆,盪...完了...鞦韆我盪电线,忽然来了...一阵...电啊我被...电到了阎王殿...” 这是俩人小时候在田埂上疯玩时唱的顺口溜,王福顺嘴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二哥,疼就少说两句,歇会儿吧,等天一亮咱就去城里。” 可他明明记得,小时候教刘二这句顺口溜,他背了上句忘下句,翻来覆去教了几十遍都记不住。 刘二又不识字,没法写下来给他照著背,这么多年过去,怎么这会儿反倒一字不差地记起来了? 可刘二却像是没听见,依旧自顾自地说著:“我迷糊的时候...见著一...黑一白两个人,戴著高帽子,他俩要领我...走,我不肯,他俩就...拽著我,死命拖著...我往黑处走,我就哭...” “王福顺,我好怕,小前泡在粪坑里的时候也没这么怕,那两个人的舌头太长啦。” 说著,他颤巍巍地抬起手,在胸前比划,“有这么老长,耷拉到这儿呢。” 王福顺心里一酸,握紧他冰凉的手宽慰道:“没事没事,都是做梦。” “后来,那俩人说...我哭的太难看啦,烦得慌,一甩手就鬆了我。后来,有个黑脸的大汉,一脚把我踹飞,接著,就听见...陈虎在喊我,越喊越近,我就跟著那声音...回来了。” 他说得缓慢,每一个字都耗著力。 王福顺没再打断他,只是握著他的手更紧了些。 记忆里的刘二,向来是沉默寡言的,不管是干活还是待人,都只会站在人后,嘿嘿地傻乐,受了委屈也不吭声,更別说这样絮絮叨叨地说这么多话。 刘二低著头,想起陈虎背著他在冻土路上疯跑的模样,咧嘴笑了笑:“陈虎...好。” 又想起王福顺蹲在灶前给他熬的鱼汤,鲜得能鲜掉眉毛,又补了句:“你也好。” 最后,他眼神柔和下来,想起昨儿头疼得厉害,李明舒端来的小米粥熬得碎碎的,放了足足的糖,又暖又甜,便又说:“明舒,也好。” 刘二忽然摇了摇头,语气彆扭,“不去城里。” 他知道,王福顺赚钱,有钱,他知道,王福顺应当也是愿意给他花钱的,这些他都知道,他不傻。 可那些人的阵仗,不好惹。 他怕,怕因为自己,让厂子不好。 这么些个好的人,要是因为自己散了,就太差了。 王福顺心里一软,知道刘二一直在为自己著想,可嘴上依旧硬著,“这可不行,叔叔婶子把你交到我这来做活,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你就放心吧,有任何事任何人,都有我王福顺在呢。” 第109章 小老百姓过日子,平平安安最要紧 天刚蒙蒙亮,夜色还没褪乾净,王福顺就揣著票子往村西头跑,租了辆倒骑驴。 王福顺扶著刘二上了车,坐的稳当。 他脑袋上裹的厚纱布浸了血,白纱布透著红,扎眼得很,可却跟没事人似的,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万年不变的傻笑。 到了大槐树下,两人跟车夫约好回程的时辰,那汉子便蹬著倒骑驴“吱呀”一声晃远。 好在冬天往城里务工的都歇了,车站周遭静得只剩风颳过的呜呜声,连个人影都少见,这样车上应当不会挤,刘二也能好受些。 没多久客车来了,里头空荡荡的,除了开车的师傅和一个裹著大头巾的妇人,再没旁人。 王福顺扶刘二靠在靠窗的位置,车开起来时,偶尔碾过路上的冰坎,顛簸得人骨头髮疼。 他伸手摸向口袋里,那儿还留著糖。 递给刘二一颗,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意漫开,应该能压下刘二些许痛。 直到医生把诊断书递到手里,王福顺悬了两天两夜的心才彻底落地。 大夫扯著嗓子告诉他:“轻微脑震盪,皮下血肿,骨头和脑子里没毛病!” 但却有道特长的口子,得缝针。 大夫盯著ct片子细细的瞅,只嘆一声神奇。 能造成这么大面积的外伤,换成別人,可能脑壳都碎了。 可刘二,却只是大面积的血肿,脑子里一点事都没有。 只要窝在家里安心静养,总归能好利索,但不能过度劳累,不然容易影响血肿吸收。 王福顺攥著诊断书,又拉著大夫確认了两遍,才放心地带刘二往外走。 两人在城里小旅馆凑合一晚,第二天一早,天刚泛白,就赶著头班车往回走。 王福顺望著刘二纱布下露出的眼睛,语气坚定,“二哥,鸡场的活先搁著,等你病养好了再碰。” 刘二立马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差点扯动伤口:“我没啥事,真没事!大夫昨天都跟你说了,没大毛病!” “大夫说的是安心静养才能没事,不是让你立马乾活。” 王福顺瞪了他一眼,这人就是块閒不住的主儿,守夜时能瞪著俩眼睛熬到天亮,盯著鵪鶉苗连厕所都捨不得去,除非躺床上动不了,否则绝不肯閒著。 刘二挠了挠手,琢磨了半天,小声討价还价:“那我就帮鸡舍添添水,给幼雏撒点粮,不动重活,行不?” 王福顺无奈地笑了笑,故意板起脸:“行。但我让陈虎盯著你,要是敢多干一点,累得头疼,晚上就没饭吃。” 刘二立马急了,眼睛瞪得溜圆,“啊?那可不行!人不吃饭可扛不住!” “那就少干活,乖乖养著。” 刘二耷拉著脑袋,半晌才嘟囔道:“那…那行吧。” 客车晃晃悠悠到了站,两人刚下车,就看见那辆倒骑驴停在不远处。 车夫裹著厚棉袄,正蹲在车旁呵气暖手,搓得俩手掌通红,见他们过来,立马站起身,拍了拍车斗里的棉垫。 车斗里早已铺得平整,车夫说道:“快上车,垫了点软乎的,少顛点,你兄弟能舒坦些。” 王福顺快步上前,扶刘二往车斗里坐,笑著搭话:“师傅来得这么早。 他眼珠子往车斗里一扫,“您真是费心了。” “那可不。” 车夫见俩人坐稳当了,脚踩上脚蹬子,“你这兄弟伤得重,这么冷的天在外头冻著,伤口再犯了咋整?我特意早来半个时辰,在这儿守著你们。” 见刘二有些蔫蔫的,他又补充道:“让他靠著我这边车斗,我蹬慢点儿,稳当。” 王福顺心里一暖,接过话茬,“那可太谢谢您了。” 两人坐进车斗,裹紧棉衣。 车夫哼哧哼哧地蹬著车,倒骑驴慢悠悠往村里走,伴著汉子粗重的呼吸声,刘二没多久就眯著眼睡了过去。 车夫忽然开口:“你这兄弟的伤,是谁给弄的?下手够狠的,头都裹成这样了。” 王福顺语气平淡,指甲无意识地抠著座下的木板,“不清楚。半夜有小偷闯进鸡场,等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 他没说刘震山,自己对李家村的情况不算熟,保不齐哪儿就有刘震山的眼线,这时候还是少节外生枝为好。 “鸡场?你们是养鸡的?” “嗯。” “是山河养鸡场吗?” 王福顺心里一紧,心里顿时生了几分警惕:“您怎么知道?” 难不成这车夫是刘震山派来的眼线?特意在这儿等著套他的话? 车夫却忽然放慢车速,压低声音:“我估摸著,这事是刘震山那恶狗乾的手脚!” 王福顺心里一沉,追问道:“大叔,这话怎说?您知道啥?” 车夫顿了顿,又往四周扫了一眼,確认没人,才接著说,“我有个兄弟在刘震山手底下混日子,前几天他半夜慌慌张张跑回来,脸白得跟纸似的,说刘震山闹出了人命,对方好像是同行。他让手下的人都赶紧躲躲。我还纳闷,等了好几天,也没见哪个村起白事,也没听见谁家死人的消息。今儿见著你们,再一琢磨,这不就对上了?” “小兄弟,我劝你一句。” 驴夫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不是劝你怂,实在是那伙人惹不起。恶狗靠著他舅舅那点势力,横行霸道惯了,没人敢管。你俩这算是命大,人没事就好,忍一忍事儿就过去了,別跟他硬碰硬,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咱小老百姓过日子,平安最要紧。” “嗯,谢谢大叔提醒,我记著了。” 王福顺嘴上应著,语气平静得没波澜,可心里头早翻江倒海了。 忍? 他王福顺上辈子就是稀里糊涂的,这辈子,別的不会,就是不会忍。 刘震山想给个下马威,想让他怕,想让他服软,可他偏不。这人伤了他的兄弟,这笔帐,不是一句“忍忍”就能翻篇的。 车夫见王福顺面色沉得嚇人,也识趣地不再往下聊,只埋头蹬车,倒骑驴上重回寂静。 倒骑驴慢悠悠到了养鸡场门口,王福顺叫醒刘二,扶著他下车,谢过车夫,这才转身去敲铁门。 他抬手敲了敲铁门,闷响在空气里迴荡,一遍又一遍,直到陈虎跌跌撞撞地开了门,王福顺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 陈虎的脸高高肿起,哪还有个人的模样? 第110章 一波又起 王福顺的眉头狠狠往下一压,额角的青筋绷了起来:“陈虎,你这是怎么了?” 陈虎慌忙摆了摆手,半边肿脸疼得他倒抽冷气,却不敢耽误,飞快別过脸往院里蹭:“没啥事,就是夜里黑,脚下没留神摔了一跤,巧了,正摔脸了。” 他走得急,恨不得把后背贴在墙上,想借著背影掩去脸上的狼狈。 可那半边高高隆起的脸颊,连眼缝都眯成了一条线,哪能瞒得过王福顺的眼睛? 自个在学校茬架茬得多了,啥伤是摔的、啥伤是揍的,一眼就能辨得明明白白。 摔伤是片状的擦伤,这分明是挨了顿狠揍,对方下手也没留半点情面! 他刚要抬步追上,伸手就想薅住陈虎的后领问个透彻,陈虎却跟背后长了眼似的,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东家,还好你回来了!幼雏那边不对劲,不吃不喝蔫得厉害,我跟明舒照著你以前的法子灌了点糖盐水,可它们现在拉的粪跟稀水似的,黏得满窝都是!” 这话立刻让王福顺紧张起来。 鵪鶉可是他立足的根,根基动了,那可不成。 王福顺立马扶著刘二进了屋,把人轻轻安置在床铺上,又扯过被子往他肩头掖了掖:“二哥,你在这儿老实躺著,別乱动,我去4栋看看苗。” 刘二刚要开口说跟著去,王福顺已转身大步往外走。 刚满一周龄的鵪鶉雏苗,嫩得跟刚冒头的豆芽似的,最是经不住折腾。 这些日子,他一边忙著照料受伤的刘二,一边琢磨著城里的销路,还得琢磨扳倒刘震山的法子,心力交瘁之下,竟真的忽略了这些小傢伙。 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雏苗事小,那些下蛋的成鶉才是命根子,要是成鶉也出了问题,断了蛋源,那才是真的走投无路。 “4”栋雏舍里,李明舒正蹲在雏窝旁,手里捏著一支旧针管,小心翼翼地往鵪鶉苗嘴里滴水。 见王福顺来了,她赶紧退到一旁。 陈虎见状连忙上前补充,半边脸的疼让他说话都有些含糊:“东家,这些苗从昨儿后晌就不爱动,灌了糖盐水后精神头是好了点,但从今早开始拉稀,越拉越蔫,我跟明舒也没有別的招,急死我们了。” 王福顺眼神飞快扫过眼前的雏窝。 垫料上沾著一滩滩乳白色的稀粪,有的黏在雏苗的绒毛上,结成硬邦邦的小块,有的顺著垫料的缝隙往下渗,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气。 二十多只鵪鶉苗,一大半都耷拉著脑袋和翅膀,羽毛蓬鬆杂乱,畏畏缩缩地挤在窝角,只有几只精神头稍好的,勉强啄了两下垫料,又蔫蔫地趴了下去。 只一眼,王福顺的心就沉到了底。 他对这病症再熟悉不过,这是鵪鶉苗得的白痢,是沙门氏菌惹的细菌性肠炎,传染性强得很,要是控制不住,整窝雏苗都得死光,死亡率能占到七八成。 他伸手捡起一只蔫得厉害的雏苗,小傢伙只是微弱地挣扎了一下,便没了动静。 “把精神头足的挑出来,单独放到乾净窝棚里,铺上新垫料;蔫的、拉稀重的就留在这窝里,先別挪。明舒,你继续餵糖盐水,少量多次,別呛著苗。” 王福顺声音沉稳,陈虎跟李明舒仿佛一下找到了主心骨,飞快地点了点头。 陈虎赶紧上前帮忙,半边脸疼得他时不时抽一下,却不吭声,只埋头分拣雏苗。 李明舒则蹲回原位,继续往蔫头耷脑的雏苗嘴里滴水,眼里不自觉地蒙上些水雾。 病情诊断结束,王福顺心里又犯了嘀咕:鸡舍和成鶉舍的消毒都做得到位,石灰粉撒得匀,食槽水槽每天都用开水烫,按说不该染上这种病。 陈虎刚才说雏苗先开始不吃不喝,莫不是前几天夜里守著场子时,没按时餵料,雏苗饿狠了引发了低血糖? 低血糖对这些嫩苗来说本就是致命的,免疫力一降,那些藏在暗处的细菌就有了可乘之机,哪怕后来灌了糖盐水缓过劲,也架不住细菌在里头作乱。 想到这儿,王福顺瞥了眼身旁闷头干活的陈虎,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陈虎也是因为担心刘二,这才耽误了雏苗这边。 左右不过二十多只雏苗,只要刘二没事都是小事情。 可雏苗事小,成鶉事大。 他又问道,“鸡舍和成鶉都没事吧?” 陈虎飞快应道:“都没事,我跟明舒刚才查过了,成鶉吃食喝水都正常,鸡舍里也没见异常,就这窝雏苗出了问题。”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是我没看好,才出了这岔子。” 语气里满是愧疚,头埋得更低了些。 王福顺鬆了口气,病情应当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 他直起身:“別乱想,有病就治才是最要紧的,我去库房取药来喂,你们接著分窝。另外,把这窝染病的雏苗窝棚彻底扫乾净,用开水烫一遍食槽水槽,晾透了再用。” 治疗沙门氏菌的药物,库房里应当有备。 无非是磺胺类、土霉素、氯霉素这些平价货,虽见效慢些,但对付雏苗白痢还算管用,治疗周期差不多得一周,这一周里,得时时刻刻盯著,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至於那些病情没有好转的鵪鶉,只能狠心淘汰。 养禽业就是这样,不能因小失大,一只染病的雏苗,能毁了整窝的苗,就像一颗臭鸡蛋,搅得满锅都腥。 王福顺快步往库房走,寒风颳得他脸颊生疼,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刘震山那伙人不光打了刘二,又弄伤了陈虎,这又间接搅得雏苗出了问题,这一笔笔帐,他记下了。 库房里堆著饲料、农具和各类药品,他在货架上翻找了一阵,果然摸到了一盒土霉素,盒身上的標籤已经泛黄,字跡也些模糊,好在仔细一看没过期,还能用。 他把土霉素揣进怀里,刚要转身往回走,心头忽然一动,脚步拐了个弯,往厨房走去。 厨房的土墙斑驳脱落,墙上掛著几串紫皮大蒜,饱满厚实,外皮泛著油亮的光泽。 看到这大蒜,王福顺眉头的疙瘩渐渐舒展开。 第111章 神药 在这缺医少药的时间段,这不起眼的物件,是治禽畜痢疾的土法子里嘎嘎顶用的。 把大蒜捣成汁混著药喂,比单嚼土霉素见效快得多,就连后世的兽药厂,都专门拿大蒜提炼成分做中成药,专克猪马牛羊的下痢毛病。 按养殖业的规矩,大批量育苗时,染了白痢的雏苗本该直接挑出来埋了,省得传染整窝。 可自己刚在这山河养鸡场扎下根,每一只鵪鶉苗都金贵得很。 一只幼鶉两块钱,二十多只就是大半个月的口粮,能多救一只,就少一分亏空。 想到这,王福顺吐出一口浊气,伸手从蒜串上扯下两头。 他偏就信那个人定胜天,再者说,天都让他重来了一回,还有什么是自己搞不妥的? 结果刚要转身去碗柜里掏个瓷碗,就听见饭堂门“吱呀”一声响,寒风顺著门缝顶了进来。 王福顺回头一瞧,刘二正扶著门框站在门口,脑袋上的白纱布又渗了点淡红,像雪地里溅了滴血。 “二哥,你咋来了?” 王福顺快步上前,“不是让你在屋里好好躺著养伤吗?这风灌进来,头不更疼了?” 刘二咧了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肌肉,疼得眉头蹙成一团:“我...自己待...难受。” 他说著往前挪了半步,脚步好像踩在棉花上一般,脑袋也跟著一阵发晕,赶紧又攥紧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王福顺看他这模样,知道劝也没用。 他一合计,把刘二扶进了饭堂:“成,那二哥帮我把这两头蒜捣成汁,越碎越好。” 刘二立马点著头,含糊地应了两声“嗯嗯”,伸手想去接大蒜,动作快了些,脑袋猛地一晃,后脑勺的伤口被扯得钻心,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王福顺眼疾手快,又是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慢点,急啥!” 他把刘二按在灶膛旁的矮凳上,灶里的余温裹著热气扑过来,多少能缓点寒意。 他把大蒜往灶台上一放,“先在这儿坐著歇著,这儿暖和。” 紧接著,他又从碗柜里摸出个瓷碗、一根短擀麵杖,往刘二面前一推:“我可把这活儿交给你了,不用赶速度,捣得越细,蒜汁越浓,治苗的劲儿才足。要是头又疼了,就停下歇著,別硬撑,苗能救就救,你的伤更要紧。” 刘二点点头,伸手拿起大蒜,手指头笨拙地搓著蒜皮。 蒜皮扑簌簌地往地上落,他剥得慢,偶尔抬手揉一揉发沉的脑袋,却只敢去碰额头。 偶尔几下带著纱布纱布蹭过耳根,疼得他腮帮子微微抽搐,却还是咬著牙没吭声,只把剥好的白瓣儿往碗里丟。 王福顺看著他这模样,心里有些泛酸,但铁山叔不在,铁河叔没有铁山叔的章程,这整个鸡场的活计都相当於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压力越大,王福顺的脑子反而越清醒。 先处理好幼雏的问题,再巡一遍成鶉跟鸡舍,確保下了蛋的主儿能继续生钱,最后再跟陈虎和刘二聊一聊细节。 眼神落到刘二手里的碗上,捣好的大蒜汁要加温水稀释,多一分辣气就可能灼坏雏苗的肠胃,少一分又治不住病菌,真是半点马虎不得。 他转身迈出了饭堂,打算去打些水来。 提著满噹噹的水桶刚走到饭堂门口,就听见里头“哐当”一声响,紧接著是刘二低低的一声哼。 王福顺心里一咯噔,拎著水桶就冲了进去,就见擀麵杖掉在地上,刘二正捂著后脑勺弯腰去够,脸色白得跟白纸似的。 “咋了?头又疼了?” 王福顺一把按住他的肩,不让他乱动,探头瞅了眼纱布,渗血的痕跡比刚才又重了些,心里的火气瞬间窜上来几分。 刘二摇了摇头,声音发哑:“没事,就是...手滑了,不碍事。” 他说著还想捡,却被王福顺一把拦住。 王福顺捡起捣蒜锤丟到灶台上,语气生硬,“歇著,別弄了。” 刘二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能行,可对上王福顺沉得能滴出水的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我烧点温水,顺便自己捣,你就在这儿坐著,哪儿也別去。再硬撑,伤口发炎了,耽误的事儿更多。” 他转身往灶前走,往里边丟了两根乾柴,火苗“腾”地窜起来,火光忽明忽暗的,映著王福顺阴沉的脸。 又往锅里舀了瓢凉水,锅底渐渐向上升著小泡,又破掉,发出些细碎的声响,王福顺听著这响儿,心里的火气也跟著冒了上来。 刘震山那伙人不仅伤了刘二,还搅得陈虎分心误事,若不是他们,雏苗也不会染病,刘二也不用硬撑著帮忙。 村长已经当面治了他一回,竟然还敢上门使坏,由此可见,要扳倒刘震山,很难。 更重要的,是他身后顶著的厉鬼,刘书记。 可那老东西笑面虎一个,面上又装的人模狗样,自己又能从哪里下手呢? 身后传来刘二重新捣蒜的“咚咚”声,沉闷又规律,蒜味顺著热气渐渐瀰漫开来。 刘震山,马上,马上就能把你送进去尝尝公家茶的滋味了。 水烧开后,他舀出半碗晾著,走到刘二身边,就见碗里的蒜瓣已捣成了泥,蒜汁浸在碗底。 他找了块乾净纱布铺在碗上,把蒜泥倒进去,双手攥著纱布细细筛汁。 纱布裹著蒜泥,捏纱布的手却渐渐发了狠。 “走,去餵药。” 王福顺往筛好的蒜汁里兑了足够的水,又回头扶了刘二一把,“你就在旁边看著,別动手了。” 刘二点点头,慢慢挪,两人並肩往4栋雏捨去。 雏舍里,陈虎和李明舒已经將雏苗分拣结束,见两人进来,陈虎连忙起身,说话有些含糊:“东家,药…备好了?” 王福顺嗯了一声,把碗往矮凳上一搁:“备好了,明舒,你拿针管来,按我说的量,每只精神头好的苗餵半管,病重的少餵点,別呛著。” 第112章 疼了,才会怕 李明舒应声取来针管,吸了半管蒜汁,对准一只精神头稍足的幼鶉。 王福顺斜睨一眼,见那幼鶉脖颈下的嗉囊鼓著半满,是先前餵的糖盐水还没消化透,便没吭声,只低头往饲料里兑著药。 这蒜汁得是嗉囊里有食才能喂,不然会烧嗉囊。 陈虎说,“东、东家,严重的苗都挪到这儿了,我数了下,一共九只,刚才又有一只开始拉稀了。” 他说话时不敢抬头,生怕对上王福顺的眼神。 心里的愧疚跟野草似的疯长。 总觉得是自己守夜时睡太死,才让刘二遭了毒手,若不是刘二重伤臥床,雏苗也不会因无人精细看管,染上这要命的白痢。 “知道了,待会儿给这些病苗餵药减半,能扛过去的自然能活,扛不过去的也別强求。最近盯得勤快点吧,能多活一只就多活一个。” 陈虎连忙应道,“哎!我盯著呢!” 连日来连轴转,困意像潮水似的往脑子里涌,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抬手想揉眼睛,胳膊一动就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刘二坐靠在墙边的凳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几人餵苗,看著那些雏苗蔫蔫的模样,他嘴角动了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都怪我…” 王福顺眼珠子一横,“怪个屁。” 刘二挨了句骂,嘴角却扯出抹笑来。 眼瞅著苗都快灌完药了,他顺势倚著炕沿,“陈虎,说说,脸到底是怎么弄的。” 陈虎身子一僵,眼神躲闪了两下:“东家…我这脸真是摔的,夜里黑,脚下没留神…” 王福顺冷哼一声,“別跟我扯那些摔了碰了的鬼话,我在学校里茬架的时候多了去了,揍出来的伤和摔伤,一眼就能分清。” “糊弄我干啥?有能耐,你就把刘震山的狗腿子咬两块肉下来,我的人生宗旨就是绝不能吃亏!” 这话一出,陈虎眼睛亮了亮,也不藏著了:“东家,你怎么知道?我把他一个跟班的牙都打掉了!那小子下手贼阴,净往我下三路掏,我攥著他的胳膊往墙上撞,硬生生磕掉他两颗门牙,疼得他坐在地上直嚎!” 王福顺反倒噎了一下,心想著也对,对著金鸣跟二赖子满天飞狠话的人,对著刘震山那伙杂碎,怎么可能白白挨揍。 他抬手拍了拍陈虎的肩膀:“这才对!到哪都不能掉我王福顺的面子,谁他妈敢惹咱,咱就加倍还回去!” 一旁的刘二听得眼睛发亮,也凑了句嘴:“那天晚上,来四舍的人也被我咬了胳膊,咬得可不轻。” 王福顺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讚许:“二哥,可以呀!就该是这股劲,谁他妈吃了豹胆子瞄上咱,就得让他疼!” 疼了,才会怕! 他早就在去医院的路上,把刘二遇袭的事问得清清楚楚。 刘二守夜的时候,从来不睡,永远是瞪著两个眼睛盯著鵪鶉苗,连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生怕出一点意外。 那天半夜,舍外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刘二以为是陈虎来换班,便没在意,直到脚步声轻轻地落在门口,他才觉得不对劲。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见一个光头脑袋钻了进来,瞬间就醒了神。 这不是陈虎,是来搞破坏的贼! 鸡舍外围著厚厚的棉门帘,门又关得严实,四栋虽离陈虎住的三栋近,可夜里人睡沉了,任凭怎么喊也是听不见的。 刘二凭著一股蛮劲,在黑暗里跟那光头撕吧起来,他没什么章法,就抱著对方的腿死拽硬缠,死活不让人靠近雏苗。 那光头急了,怕惊动厂里其他人,顺手抄起墙角垫桌子的转头,对著刘二的后脑勺就砸了下去。 刘二眼前一黑,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凭著最后一丝力气,照著那光头的手腕狠狠来了一口,哪怕对方使劲踹他的肚子、拽他的头髮,也愣是没鬆口。 直到那光头疼得发狠,一脚把他踹出去老远,他才失了神志。 后头的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虎听著刘二的遭遇,心里更愧疚了:“东家,你那天晚上不是去诊所找我们吗?后来给了钱,让我和明舒去卖店带黄桃罐头和糖回来。” 王福顺点点头,示意陈虎继续往下说。 “李家村里就有个卖店,不是我们平时去的那个——那个绕路,这个是村里头更小的一家,就掛了个褪色的『卖糖』木牌,藏在胡同深处,我也是碰巧瞧见了。” “我担心舍里的鸡太久没喂,就跟明舒商量,让她先回厂子盯著,我去买东西。” “我心寻思著,就算没有黄桃罐头,既然掛了卖糖的牌子,总归有糖卖。厂里剩的糖不多了,正好先拿回去应个急,给雏苗餵糖盐水也能用。等閒下来,再跑一趟远路,把黄桃罐头买回来。” “结果一掀门帘,就对上了刘震山的脸。” 陈虎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孙子正跟几个狗腿子在里头抽菸,垒著长城。刘震山记得我,一开口就骂,说我们都是躲在孙村长身后的孬货,没种跟他硬刚。” “我气不过,就跟他对骂了几句,说他伤了我们的人,毁我们的苗,我们早晚要去村委会找孙村长评理,让他给个说法。” 说到这儿,陈虎攥紧了拳头,“哪知刘震山听了我的话,也根本不怕,反而更囂张了,抬手就招呼著身边三四个狗腿子,把我堵在了卖店里头。” “反正一圈打下来,老子的脸虽然掛了花,但他们三四个也没討著好!” 陈虎说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薅著那狗崽子的后领,攥著卖店门口的板凳腿抡圆了揍,那个被我打掉牙的,当场就哭了,还有一个被我踹中了肚子,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听到这儿,王福顺直接给陈虎竖起了大拇指:“好小子!不愧是在城里搬水泥练过的,果然有把子力气,没给咱养鸡场丟人!” 心里的鬱气这才散了些,就两个字:舒坦! 第113章 抢钱 李明舒就坐在炕边,手托著腮帮子乖乖听著,眼仁儿亮晶晶的,跟瞅著戏台子上的英雄好汉似的。 “最后架不住他们人多,我又转了一天没合眼,实在力竭了,才让刘震山那孙子一拳头捣在脸上。” 陈虎捧著肿成发麵馒头的腮帮子,一脸委屈,末了还梗著脖子补了句,“可怜了我这张帅脸,以后可咋找媳妇。” 王福顺朝他脚边啐了一口,笑骂:“想找媳妇就乖乖上药,总肿著个脸跟被马蜂蜇了似的,哪个姑娘敢正眼瞧你?” 陈虎立马梗著脖子反驳:“那也比二哥强,你看二哥这脑袋,裹得跟个端午的粽子似的,比我还磕磣。” 刘二靠在墙上,闻言憨憨地咧开嘴笑,就出个“嘿嘿”的声,半点不恼。 笑闹够了,王福顺敛了神色,沉声道:“你说的那挨揍的卖店,到底在哪儿?” “啥叫挨揍的卖店?哥们那是英勇就义!” “就离诊所不远,具体哪条胡同记不清了,当时光顾著干仗,没顾上瞅。” 王福顺点点头,“行,李家村就这么大,铁河叔肯定知道。” 隨后,他又摆了摆手,看向李明舒,“明舒,麻烦你给这俩馒头脑袋上药,弄完都去睡,今晚我守舍。” 太阳过了半,李家村深处的小卖店里,早被烟气泡得昏沉沉的。 刘震山窝在炕里头打麻將,嘴里叼著菸捲,屁股却撅著一半,不敢实实挨著炕。 前几天,他派光头去山河养鸡场偷鵪鶉苗。 千叮嚀万嘱咐小心行事,可那货回来时脸白得跟纸似的,张口就说弄死了人。 他以为真闹出了人命,嚇得连自己的场子都不敢回,带著几个小弟躲在这亲戚的卖店里。 可窝了好几天,直到昨儿听见山河养鸡场的人念叨,才知那人没死。 没死?那他还怕个球! “妈的,一群废物!五打一都能被揍得鼻青脸肿,养你们还不如养条狗!” 刘震山骂骂咧咧的,脸拉得老长。 话音刚落,他一把推倒牌,麻將撞在一起叮铃哐啷响。 他拍著大腿笑:“自摸!给钱给钱!你们这俩软蛋,打牌不行,打架也熊,被个臭养鸡的揍得找不著北,丟不丟老子的人?” 缺牙的狗腿子捂著腮帮子,哭丧著脸从兜里摸出几毛零钱递过去:“山…山哥,那小子是真有劲,我这…牙现在还不敢嚼东西。” 旁边另一个捂肚子的小弟也凑话:“山哥,那光头哥还在外头躲著呢,这事儿……该咋整啊?” “你是废物吗?咋整咋整,我看你像咋整!” 刘震山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昨儿那臭养鸡的说的话你没听见?那守夜的狗崽子没死,让光头麻利滚回来!” 正说著,店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寒风裹著个小身影钻进来,是村里谁家的半大孩子,穿著洗得发白的花棉袄,手里攥著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他仰著小脸问:“老板,有糖吗?” 卖店掌柜连忙应:“有有有,娃你要多少?” “来两斤。” 小孩声音脆生生的,眼瞅著掌柜的给他称糖,又补了句,“叔,有水果糖不?我想吃水果糖。” 掌柜的脸立马皱了起来,他这小破店哪有什么水果糖,就只剩些高粱飴,可瞅著孩子手里那张大团结,又捨不得放这生意走,正犯难呢,旁边的狗腿子眼尖,扯著嗓子喊:“山哥!大团结!” 刘震山眼珠子一斜,盯上了那张大团结,冲小孩喊:“小崽子,过来。” 小孩见他凶神恶煞的,嚇得往后缩。 他使劲摇著头:“我不过去。” “山哥让你过去你就过去,小逼崽子,废什么话!” 狗腿子上前一步,推著小孩的后脑勺,硬把人搡到了刘震山面前。 刘震山叼著烟,嘴角的笑更阴了:“叔这有水果糖,你把钱给叔,叔给你拿。” 他递了个眼色,旁边的狗腿子立马伸手,一把抢过小孩手里的大团结。 小孩瘪著嘴,泪眼汪汪地瞅他:“叔,水果糖在哪呢?” “在哪儿?在叔的肚子里呢!哈哈哈哈!” 刘震山笑得张扬,全然没把小孩放眼里。 小孩见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哭声响得能震破屋樑。 “哭,哭鸡毛哭!再哭老子把你裤子扒了,掛村口老槐树上!” 刘震山瞪著眼骂,唾沫星子喷了小孩一脸。 周围的几个小弟立马鬨笑起来,掌柜的站在一旁,啥也不敢说,只能低著头搓手。 小孩被骂得一哆嗦,却还是梗著脖子,抽抽搭搭地喊:“法治社会,你不敢……” “我不敢?” 刘震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子在这李家村就是天!啥事儿是老子干不了的?你去打听打听,那山河养鸡场的几个兔崽子,刚被老子收拾完,估摸现在还在医院躺著呢!你再磨嘰,就让你也去医院陪他们!” 缺牙的狗腿子凑上去小声提醒:“山哥,別跟个小孩说这个……万一传出去……” “传出去咋地?” 刘震山眼一瞪,把狗腿子懟回去,“一个小崽子懂啥?再说了,这村里谁不知道老子的能耐?姓孙的来了也得给老子几分面子,那王福顺算个屁,还想跟老子討说法?做梦!” 他吐了个烟圈,烟圈慢悠悠飘在小孩眼前,又囂张道:“就算老子真闹出了人命,也能分分钟摆平,有本事来弄老子啊!” 小孩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哭得刘震山脑袋疼,大手一挥:“赶紧把这小崽子扔出去,吵死老子了!” 掌柜的见状,连忙上前拦著,转身从货架上抓起称好的两斤高粱飴,塞到小孩手里,一边推著他往门口走:“娃走吧走吧,叔送你,这糖叔也送你了,別再哭了。” 一路把小孩送出门,小孩还在哭嚎,掌柜的嘆了口气,转身回了店,刚掀开门帘,就听见里头刘震山又在骂骂咧咧地催著打牌。 可他没看见,那小孩一出了卖店的胡同,脸上的眼泪瞬间就收了。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把高粱飴往怀里一抱,瞥了眼卖店的方向,小短腿噔噔噔地就往家里跑。 第114章 恶人恶报 知道人没死,刘震山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舅舅跟他说过,“震山,只要人没咽气,事儿就有得拖、有得圆,无非是花子儿。” “人要是跑到黄泉路上,那就要难办许多” 震山是乖孩子,所以不能让舅舅难办。 这点事,放在他刘震山身上来说,连个屁都不是。 刘震山摸摸贴著胸口放的大团结,这边立马就做上了大白兔在身前跳的美梦。 十块,兴许还能找个大洋马摇上一摇,这一宿睡下来,口水浸透了半块枕巾。 第二天晌午睡醒,他便带著那群狗腿子往厂里回。 说是厂,实则就是村头一间废弃的土坯房,墙皮掉得斑斑驳驳,露出里头掺著麦秸的黄土,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房子倒占了不小的地儿,左边用破布帘隔出半间,叠罗汉似的住了一堆人;右边就圈著那些瘦得跟柴棍似的鸡。 里边人的尿骚味混著鸡屎味,任谁进了也得皱皱眉头。 这些柴棍似的鸡,就是刘震山安身的法门。 鸡死了,就拿去骗个好价钱,活著的鸡,兴致来了就逮两只,燉上一锅。 虽说没个正经婆娘,但手下那几个废物的媳妇,只要他使个眼色,没一个敢不顺著的;用够了,再去城里的暗巷里尝尝鲜。 城里的女人,腰细盘儿顺还够白,往身上这么一杵,命都没了半条。 刘震山吸溜了一下口水,等屁股上的伤好一好,立马就去城里消费一把。 可刚掀开院门口那掛破棉门帘,迈进院子的第一步,刘震山就觉出了不对劲。 静,太静了。 今儿院里只偶尔有几声鸡叫,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飘著,反倒刺耳得很。 旁边一个捂著腰的狗腿子率先喊了起来:“钢炮!恁爹回来了!躲哪儿了?咋装著不吭气呢!” 喊了两声没人应,那狗腿子也慌了,缩著脖子往刘震山身后躲。 “您好,是刘震山同志吗?”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打破了诡异的安静。 刘震山抬头一瞅,只见两个穿著藏青色警服的人站在那儿,脸上没半点表情。 旁边的一个手里还拿著个小本子,“有人报警,指控你故意杀人、故意伤害他人,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刘震山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腿肚子瞬间转了筋。 他连忙摆著手:“警察同志!冤枉啊!我没杀人!那憨货活得好好的,我咋能杀人呢!你们可不能听人瞎掰扯!” “我们没说你杀了人,你这算是杀人未遂。” 其中一个警察翻开本子,“对方已经出具了完整的伤情鑑定报告,还有证人录音、目击证人证言,以及作案工具。证据確凿,你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刘震山脑子“嗡”的一声,他猛地转头,指著屋里:“不是我!真不是我!是他!是光头李强!是那货砸的人,跟我没关係!我就是让他去嚇唬嚇唬他们,没让他动手!” “李强我们已经控制了,而且他明確指控,就是你指使他伤人的。” 警察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几人,“另外,有人指控你们多人围殴他人,参与斗殴的人,全都带走。” 刘震山慌忙往后退,瞅准机会就想蹽,可念头还没落地,藏在院外的两个警察立刻堵了上来,反手就给刘震山和几个狗腿子戴上了冰凉的手銬。 刘震山瞬间慌了神,脚蹬著地面的黄土,嘴里连连求饶:“我错了,我赔钱!你们认识我舅舅不?我舅舅是刘守义,李家村的村书记!你们抓了我,他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警察架著他的胳膊,语气冰凉,“有啥事,跟我们回所里再说。” “我错了,我赔钱……你们认识我舅舅吧?我舅舅是刘守义,李家村的村书记,你们抓了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有啥事进去再说吧。” “不行!你们得带我去找他!我要告诉我舅舅!” 刘震山疯了似的挣扎,活像只被按住的疯狗。 俩警察牢牢钳制住他,冷声道:“再反抗,就告你袭警,罪加一等!” 刘震山被这话唬住,挣扎的力道弱了些,却仍不死心,嘴里还在念叨著舅舅会来救他。 案子很快就移交到了法院,经过审理,证据链確凿完整,很快,判决结果便尘埃落定。 法官当庭宣读判决: 一、被告人李强犯故意伤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 二、被告人刘震山犯教唆他人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 三、判令被告人李强、刘震山连带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刘二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幣五百元,於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內一次性付清。 判决书宣读完毕,刘震山瘫坐在地上,五百块钱,把他全身家当掏空了也不值五百块钱。 他猛地抬头,在人群里疯狂扫视。 舅舅,他还有舅舅! 可扫了一圈,也没见到那个熟悉的影子,只有自己的老娘在底下嚎。 女人就是烦,嚎有什么用,不如舅舅,早就跟他说了,一切都打点好了! 只有舅舅,才是对他最好的! 盯著垂著头的刘震山,王福顺嘴角终於勾上一抹笑来。 轻伤鑑定,小男孩手里的录音,倒骑驴车夫兄弟的口供,还有那块带血的砖头,这些证据保管能把他钉死;但若不是李强把刘震山死死供出来,这教唆犯的罪名还真未必能坐实。 刘震山这个人,对手下非打即骂,也怪不得李强死死咬著也要把他拖下水。 就是可惜了,聚眾斗殴的那几个狗腿子,最多也就关上几天。 判决书下来后,王福顺特意去看守所见了一次刘震山。 彼时的刘震山,早已没了往日的囂张,萎靡地瘫在椅子上。 见著王福顺的第一眼,他瞬间红了眼,猛地站起身扑过来,被栏杆挡住后,就扯著嗓子嘶吼:“王福顺!你给老子等著!等我出来那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王福顺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字字清晰地砸在刘震山耳朵里:“先在里边踏踏实实地待上两年吧,刘震山。” “你舅舅现在,还自身难保呢。” 第115章 烂摊子 整个案子从开庭到落判,前后拢共才半个月。 王福顺蹲在雏舍门口,总觉得这顺当劲儿瘮得慌。 按眼下的规矩,立案、递材料、开庭、合议,再到判决书攥手里,顺风顺水也得俩多月,拖拖拉拉仨月都属正常。 刘震山是什么人物? 村里一霸,背后还靠著当村书记的亲舅舅,怎么到他这儿,判决快得跟阵风似的,刮过去就完事,连点泥花都没溅起来? 难不成是忧国忧民的孙村长暗箱操作了? 这念头在心里绕了两圈,怪得很,又抓不著实在的把柄,只能闷在胸腔里。 没几天,孙为民亲自踏上门。 “刘震山名下,就那栋土坯鸡舍,连带圈里那一百多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鸡,按市价折价,刚够顶那五百块罚款赔偿。” 王福顺当时就愣了,合著扯了半天,所谓赔偿,连个钢鏰儿都见不著? 王福顺撇撇嘴,对著孙为民直晃脑袋:“孙村长,你又不是没去过那破地方。墙皮掉得能漏风,屎尿味熏得人睁不开眼,里头那些鸡,杀了白给都没人吃,卖都卖不出去,让我接手,我都不知道咋处理。这折价,折的就是个空架子,屁用没有。” 他顿了顿,话里带刺:“就不能让他舅舅刘守义补上?亲侄儿闯的祸,捅的娄子,五百块钱,搁谁身上拿不出来,刘书记的赫赫威名总不会拿不出来吧。就这么眼睁睁看著自家侄子挨判、赔钱,当个缩头乌龟?” 王福顺抬眼瞟他,嘴角一斜,“不会……这里边有孙村长的功劳吧?” 孙为民咳嗽两声,背著手,语气沉了半分:“刘守义正在接收上边调查呢。” 原来根子在这儿,刘守义接受调查,没人撑腰,刘震山就是条断了脊樑的野狗,自然是怎么快怎么审,怎么了断怎么算。 怪不得舅舅不管侄儿,用一堆破鸡烂舍抵债。 可这判决书下的,还是有些快的邪门。 王福顺又瞟了孙为民几眼,见他脸上有些薄红,左右不是孙为民的错,便不再纠结,“成吧,那这鸡舍,我就让我兄弟刘二收下。” 孙为民瞥他一眼,笑了,笑得通透:“明面上是刘二的,暗地里,还不都是你王福顺说了算?” 起诉的人是刘二,孙为民早摸过底。 那么大一块砖头拍在后脑勺上,还能啥事没有的人,肯定是受了些福泽庇佑的。 但他人有些憨气,却不像个有谋划、能留证据的主儿。 从头到尾,布这个局、攥著证据、把刘震山一步步送进去的,只能是眼前这个二十岁的青年。 他又上下打量王福顺,目光沉沉,盯得人后背发毛。 王福顺被瞅得不自在,咧嘴一笑,混不吝的劲儿上来:“看啥?难不成我脸上长花,还是长得太俊,入了村长的眼?” 孙为民收回目光,淡淡问:“你多大?” “二十啊。” 王福顺往门框上一靠,吊儿郎当的劲儿溢了出来,,“咋?要给我介绍哪个漂亮姑娘?我眼光可挑得很,不好看的可不行。”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十岁。 脸是嫩的,身板是挺的,可那眼神、那沉得住气的劲儿,活脱脱像个在土里滚了半辈子、见惯了人心鬼蜮的老东西。 孙为民摇摇头:“不是说亲。我这儿有个活儿,得交给你这个王厂长。” 王福顺故意把脸一拉,装出生气的模样:“孙村长,这就是您不对了。” “你说说,哪儿不对。” “您这话,听著生分。您要是说,『福顺,我这有个活儿,非得你王厂长干不可,只能你干,別人干我不放心』,那我听著心里舒坦,也愿意搭把手。”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您这么客气,可太外道,让人心痛。” 边说著,王福顺边嘆气,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孙为民一时气笑。 刚才还觉得这小子城府深、心思重,转脸就露出一副二十岁青年的跳脱劲儿,没个正形。 但他还是顺著话往下说:“成。那我这有个活儿,只能由王厂长来接,別人接手,我不放心。” 王福顺立马换上正经脸色,拱拱手:“村长这么有诚心,那我就听听。” 孙为民收敛笑意,语气郑重:“刘震山那鸡舍,要是归了你,他原先手底下那帮人,没了营生,没了饭吃,你说该咋办?” 王福顺眼珠子转了一圈,心里门儿清。 孙为民怕的不是刘震山坐牢,是怕他手底下那十几个混子、懒汉、地痞流氓散了摊子。 聚在一处,还能看住、管住;一旦散进村子里,没饭吃,就得偷鸡摸狗、打架滋事,到时候鸡飞狗跳,村子不安生,就得他这个村长背锅。 王福顺故意拉长语调,嘆了口气,卖起惨来:“村长,那些人你也知道。刺头多,懒汉多,偷奸耍滑,打架斗殴一把好手,哪有一个正经干活的?我就是个普通养鸡的,可管不住,也不敢用。” 刘震山的人,该踢的踢,该清的清,留下几个老实、有力气、肯下苦的,倒也可以用。 眼下孵化箱里的鵪鶉蛋马上就要破壳,雏苗多,活儿杂,他一个人,加上刘二、陈虎、李明舒,根本忙不过来。 孙为民也不再绕弯子,直接拋出条件:“我跟乡里打申请,给你批养鸡专项补贴。每个月补你二十块,一连补满三年。” 王福顺心里一盘算。 一年就是二百四十块。 那会儿村里帮工,一个月也就十块钱工钱,这补贴,相当於白给他两个壮劳力的开销。 刘震山原先十几號人,刨掉一半混吃等死的老赖,剩下五六个踏实肯乾的,每月开出五六十块工资,不算亏。 更关键的是,鵪鶉苗马上就要大批量出壳,他精力全在育雏上,確实没工夫再分心打理一批成鸡。 多几个人手,既能接下孙为民的人情,又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一举两得。 王福顺故作沉吟,皱著眉,半晌才鬆口,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行吧。看在孙村长一片诚心,又是为了乡里乡亲安稳,我就应下这事儿,把这摊子接了。” 第116章 头號狗腿子 得了新地盘,王福顺眼珠子转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他拍了拍陈虎的肩膀:“走,咱去新地盘认认人。” 那土坯房在村子外围,比山河养鸡场离村子近得多,两人踩著黄土路往村头赶,老远就看见那栋比周围建筑都要高大的土坯房。 陈虎上前“哐哐”砸门,扯著嗓子喊:“开门!” 喊了两声,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从里头拉开条缝,探出颗脑袋, 正是给他们做过人证的倒骑驴车夫的兄弟,李富伟。 李富伟一瞅见王福顺,赶紧把两人往院外赶,反手掩上门,压低声音说:“你咋敢来?里头这帮人正红著眼骂你呢,说你把山哥送进去,非找你算帐不可!尤其是龙哥,攥著把锈刀在屋里磨,说要卸你一条胳膊!” 王福顺反而笑了声,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卸我胳膊?那得看他有没有这个牙口。” 他瞥了眼李富伟紧绷的脸,又补了句,“叔,你是本分人,这厂子现在归我了,往后你踏踏实实在我手底下干活,工钱按月结,一分不少你的。” 听了这话,李富伟鬆了口气,攥著衣角让开大门。 这不是他头回跟王福顺打交道,可每次面对这二十岁的青年,都觉得自己像被按在泥地里,喘口气都得看对方的脸色。 王福顺跟陈虎往院子中央一站,抬眼扫过那几间漏风的棚屋。 又破又脏,好在占地面积大。 他扯著嗓子冲里头喊:“都出来!听你们新东家训话!” 屋里立马传出骂骂咧咧的声响,期间还夹杂著板凳拖动的磕碰声。 “谁啊?大清早吵吵啥!” “哪个不开眼的敢来咱场子闹?” 几个拥著破褂子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走出来,领头的那人手里攥著把锈跡斑斑的菜刀。 他额头上有道刀疤,正是刘震山最忠心的狗腿子李龙。 李龙一眼瞅见王福顺,火气“腾”地就上来,猛地踹向脚边的铁鸡食盆。 铁盆“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溅起一地黄土和碎粮,“你个小臂崽子,老子们没上门扒你的皮,你倒敢送上门来!” 他擼著袖子,露出胳膊上歪歪扭扭的蛇形纹身,一步步逼近王福顺,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你那个被拍破头的兄弟呢?没胆跟你一起来挨刀?” 王福顺没动,只伸手去掏了掏兜。 昨儿特地买了盒烟,就为了这一刻,点上烟叼在嘴里那一瞬的瀟洒感。 结果没带。 他只能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面前十多號人,只等得李龙歇了嘴,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骂够了?该我说了?” “刘震山蹲大狱了,这地方,孙村长已经做主,抵给我当赔偿了。想留下干活的,我管饭、给工钱;想混日子、挑事的,立马滚蛋!”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龙哥身上:“刘震山护不住你们了,我王福顺,也不是惯孩子的家长。” 龙哥被他看得发毛,却硬撑著扬了扬手里的锈菜刀:“山哥蹲牢子?你年纪不大,编瞎话倒挺溜!知道咱身后靠的是谁不?刘守义,李家村的书记!你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等山哥出来,让刘书记封了你的养鸡场,砸了你的院儿!” “刘守义?” 王福顺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两人瞬间只剩半臂距离。 他压低声音,字字戳心,“你还不知道吧?昨天城里下来人了,正查著他呢。这些年你们的好书记暗地里没少包庇你们吧?你现在去找他,怕是连门都进不去,还得陪著再回趟所里接受调查。” 李龙的脸“唰”地白了大半,他前两天是瞅见村里来了辆气派的四轮子铁皮盒,当时还琢磨著等刘震山出来,找机会弄来耍耍,压根没往城里来领导这茬想。 但局子里不是人呆的地儿,自己刚出来,可绝对不能再进去受罪了! “你、你胡说!刘书记不可能……” “我是不是胡说,你去村头隨便问问就知道。” 王福顺抬手,轻轻拍了拍李龙攥刀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猛地一哆嗦,锈菜刀差点掉在地上。 陈虎趁机往前站了半步,眼神凶狠地盯著李龙。 上次斗殴,陈虎抱著他的腿往墙上狠撞的那股劲,李龙到现在想起来还疼,心里的劲儿立马矮了半截。 王福顺將他的慌乱尽收眼底,又往前逼近一步。 “你想干啥?” 李龙强装镇静,把锈刀横在胸前,“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 “我不想干啥。” 王福顺拍了拍李龙脸,力道一下比一下重,“要么留下,按我的规矩干活;要么滚蛋。但你记住,別想著找事,我王福顺这人,小心眼子,记著仇呢,犯了我的,我保准一毫一厘全找回来。” 李龙咬著牙,狠狠瞪了王福顺一眼,可对上对方冰冷的眼神,再想起陈虎的狠劲、自身难保的刘守义跟刘震山,心里的底气彻底泄了,攥著锈菜刀的手也慢慢垂了下来。 王福见状,转头看向其他人,语气平淡:“你们呢?想留想走,给句准话。” 人群里立马骚动起来。 没一会儿,一个瘦高个往前站了站,对著龙哥拱了拱手:“龙哥,我就不留了。这两天跟家里商量好了,去城里找了份力工的活,本来就想跟你告別的。” 另一个矮胖汉子也跟著点头:“龙哥,我家里还等著种地呢,老娘又病了,实在不能再混了。” 眨眼间,十多號人便走了四个,除了李富伟,跟他身后的那两个是伤了陈虎的,剩下的都是些老实巴交、低著头不敢说话的汉子。 只剩龙哥还梗著脖子站在原地,跟王福顺对峙。 这时,一个穿著打补丁粗布褂子的汉子往前挪了挪,垂著脑袋,声音又细又低:“王厂长,我、我还有个媳妇,也住在这儿。俺俩家里都没亲人了,相依为命……您看要是留人的话,能不能让俺媳妇也留下,给您洗衣做饭、餵鸡都行,管口饭吃,不要额外工钱。”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柴草堆后,探出颗乱糟糟的脑袋,是个面色蜡黄的女人,眼神怯生生的,见人看过来,又赶紧缩了回去。 龙哥见往日在自己手底下爬的人一个两个的都供著王福顺,他脸色越发难看,对著些准备留下的人吼:“我说你们是不是不把我放眼里?一个个的,都不要脸了是吧?” 李富伟壮著胆子往前站了一步,低声说:“龙哥,地方確实是判给王厂长了,孙村长都亲自说了。而且……刘书记那边,確实出事了。” “李富伟!” 龙哥猛地转头瞪著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就知道,这事指定跟你脱不了干係!你给我等著!” 他知道自己再耗下去也討不到好,狠狠啐了口浓痰在地上,抄起墙角的破包袱,骂骂咧咧地衝出了院门:“兄弟们,愿意跟著我走的,咱们走,等山哥回来,再找他们算帐!” 李龙狠狠啐了口浓痰在地上,回屋抄起墙角的破包袱,就衝出了院儿,黄土被他的脚步踢得飞扬,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第117章 恩威並施 那两个跟著李龙起鬨的汉子,见李龙骂骂咧咧地窜出了院门,脚底下顿了两秒,互相递了个眼神,终究没敢硬撑著留下叫板。 俩人合计片刻,耷拉著脑袋跟了上去,连句硬气话都没敢留,活像两只被打断了脊樑的野狗。 这几人一走,院里顿时清净了不少,王福顺数了数,算上躲在柴草堆后那个女人,一共还剩七口人。 留下的人比预想中多了两个,不过方才那叫张实的汉子说媳妇能干活还不要工钱,倒也是桩划算买卖。 等面前的摊子理顺了,再回头慢慢合计怎么安置这两口子。 王福顺往院当间一里,脸立刻板了起来:“既然都选了留下,那就得守我的规矩,別等我翻脸了再喊冤。” “第一,干活不准偷懒耍滑,我会分工到人,谁的活没干利索,谁的工钱就扣谁的,一分都不会含糊的;第二,不准偷鸡、偷饲料,院里的一针一线都不能私拿,但凡被我抓住一次,不光捲铺盖滚蛋,这个月的工钱也扣了抵债;第三,在外头少惹是非,別打著我王福顺的旗號张扬,更不准跟李龙那帮人勾连,出了事自己扛,別连累这院里的大伙。” 底下站著的一排人,要么低著头抠手指,要么盯著脚底下的黄土,一个个默不作声。 他们也没別的地儿去,只能留在这里,李龙那主儿都被这年轻人镇得逃了,刘震山被抓好像也跟他贴著关係,可见这新主子是个狠角色,得夹紧尾巴做人。 王福顺也没想到,自己被动完成了一个擒贼先擒王的成就。 他见眾人服帖,话锋稍缓,又补了句:“我这儿管吃,虽说都是没啥油水的,但保准让你们管饱。能做到的就留下,做不到的现在走还来得及,別怪我到时候不留情面。” “饱…饱饭…!” 柴草堆后边突然探出个脑袋,正是那个女人,她眼神有些呆滯,咧著嘴嘿嘿笑,反覆念叨著,“吃饱饭,不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福顺斜瞟了她一眼,心里瞭然。 这女人脑子多半有点不灵光,倒是好安置,让她跟著干点杂活、喂喂鸡就行。 他接著宣布工钱:“工钱每月五块,管两顿饭,干满一年,再给你们添点额外补贴,具体是什么,到时候看表现再说,不会亏了你们。” 刘二憨实肯干,手里还有餵鸡的本事,能教大伙干活;陈虎下手狠、气场足,能镇住场子、管住刺头。 自己嘛,做了老板,自然得偷偷閒,隔三差五来查查岗,舒坦舒坦。 骗你的,还得抓紧再去城里跑跑,把鵪鶉蛋推出去,日子才能往宽里走。 王福顺盯著眾人的脸,把每个人的神色都收在眼里。他心里门儿清,这些人都是缺安稳营生的主儿,可脾性还没摸清,先给个基本盘,等看出谁是踏实肯乾的,再慢慢涨工钱也不迟。 规矩定死,好处给足,才能让人死心塌地跟著干。 “还有谁有异议?” 他又扫了一圈院子,院里静得嚇人,只有风吹过漏风的棚屋,发出呜呜的声响。 半晌,一个蹲在墙角的男人才怯生生开口:“王厂长,俺们、俺们啥时候发工钱?” “每月一號,准时发。” 王福顺咧嘴一笑,“你们放心,我王福顺不是刘震山,不会欠你们一分工钱。只要踏实跟著我干,往后不光有工钱,日子也能慢慢好起来,想吃口带肉的饭,都不是难事。”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忍不住暗笑。 上辈子在城里的鸡场打工,天天被厂长画饼,说什么升职加薪、年底分红,到最后全是空头支票。 如今轮到自己给別人画饼,倒是画得真切,毕竟这院里的每个人,都是他起家的原始股,往后能跟著他好好乾的,他自然会加倍回馈。 说完,他抬脚往旁边的几间土坯屋逛了一圈。屋里黑黢黢的,一股霉味混著鸡粪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 一张破旧的大炕占了半间屋,炕上横七竖八堆著些发黑髮臭的毯子,油腻腻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连床正经棉被都没有。 把炕烧热些也能扛的过去。 转到养鸡的棚屋,景象更是不堪。 鸡粪堆得快没过脚面,踩上去又潮又黏,几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鸡缩在角落,毛稀得能看见青灰色的皮,食盆子里被啄得乾乾净净,连点碎粮渣都不剩。 王福顺心里有数,这年月少有专门的育肥饲料,鸡大多长到四五斤就停滯了,可眼前这些能宰的鸡,掂掂分量,充其量也就三斤重,瘦得连肉都剔不出来。 看来刘震山平日里只知道自己快活享乐,压根不管这些鸡的死活,也不管手下人的温饱。 这院里的饭,怕是也跟这鸡食一样,谁横、谁有能耐谁就能多吃点,没本事的只能饿著肚子乾瞪眼。 他摇了摇头,心里更篤定了要把规矩立严、把人心稳住的念头。 回到院里,他拍了拍手分工:“张实,你带两个汉子清院子、补棚屋,天黑前必须弄完,干得利索有赏,敷衍了事就扣工钱。” 张实连忙应著,拽著人找工具去了。 “李富伟,你去山河养鸡场,拉点乾净的稻草和剩料过来,路上小心点,別耽误事。” “哎,好嘞王厂长!” 李富伟应声答应,转身就往院外跑,显然是想在新主子面前留个勤快的好印象。 李富伟是人证,也是知情人,比其他人亲近些,让他多跑动跑动,既能探听刘守义的消息,也能变相敲打他,让他知道自己盯著他呢,不敢耍任何花样,老老实实做事才是唯一出路。 这时,张实的媳妇又探出了头来,嘴里反覆念叨著“吃饱饭”。 王福顺转头对陈虎说:“去村口小卖部给婶子买点乾净的吃食,糕饼窝头都行,先让她垫垫肚子。” 这可不是他心软犯迷糊。 对这半憨的婶子好点,一半是真心瞧著她可怜,混口饱饭不容易;另一半就是演给张实看的,相当於给他吃颗定心丸:跟著我干,不光你本人不受委屈,家里人也能跟著捞到好处。 当然,也是做给院里所有人看的,先给点甜头,让大伙知道跟著他王福顺,连个憨婆娘都能吃得饱。 这叫“恩”,是拴人心的法术。 至於方才定的那些死规矩、硬刚李龙的那股狠劲,那就是“威”了。 没这硬底气镇著,这帮混惯了的汉子说不定就蹬鼻子上脸,把规矩当耳旁风。 一软一硬、跟蒸窝头配咸菜似的,少了哪个都不对味。 恩威並施,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剩下的两个人,等会就跟著婶子收拾屋里,把能住人的地方归置出来。 第118章 奇怪的女人 陈虎揣著王福顺给的两块零钱,脚步蹬得飞快,没半袋烟的功夫就从村口小卖部折了回来,手里攥著四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 窝头两个一袋,他把一袋窝头往张实媳妇手里一塞,那女人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也不说话,抱著窝头蹲在柴草堆旁,小口小口地啃著,露出两颗兔子一样的门牙。 除去乱糟糟的头髮跟起著皴的皮,倒是有几分可爱。 窝头碎屑顺著嘴角往下掉,她就伸著舌头一点点舔,舔得乾乾净净,到最后见地上还掉了几粒,便伸著手去捏,捏起来,就立马塞到嘴里去。 “別捡,脏!不够吃还有呢!” 陈虎扯著嗓子喊了一声,那女人跟惊弓之鸟似的,“噌”地从地上弹起来。 陈虎挠了挠头,一脸纳闷:“这是咋了?我也没骂你啊。” 他心里琢磨,难道是自己太凶了? 八成是刚才跟著王福顺,嚇唬刘震山那群狗腿子,把劲儿使大了,脸上还带著凶气。 想到这,他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也没敢再多说,把手里捏著的另外两个窝头,也递到了女人手里。 等两四个窝头下肚,她肚子鼓出一小块,眉眼也柔和了些,陈虎便上前示意,想把她带回收拾好的那间土坯屋跟著那两个汉子一起收拾宿区。 她眯著眼哼著不成调的曲子,调子碎碎的,却意外的婉转动人,像只困在山野的百灵鸟。 可一靠近那间黑黢黢的土坯屋,她却突然跟疯了一样,浑身发抖,死命往外挣,嘴里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旁边那两个正磨磨蹭蹭收拾屋子的汉子,见状连忙上前架住她的胳膊,一左一右往屋里拽。 她力气不小,却没什么章法,只是胡乱扑腾,可架不住两个汉子的力道,挣了几下便没了劲,眼神里的疯癲褪去,只耷拉著脑袋,再也不闹腾了。 王福顺靠在土坯墙上,眯著眼睛,打量著院里的每一个人。 张实带著两个汉子清鸡粪,筐子装得满满当当,压得扁担吱呀作响,他弓著腰,一趟趟往村外荒坡跑,额头上的汗珠子在脸侧聚集成片。 半点不偷懒,人如其名,是个肯卖力气的实诚人。 王福顺靠在土坯墙上,眯著眼睛打量著诸人。 可剩下那两个跟著憨女人收拾屋子的汉子,却没半点干活的心思,手里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著地面,扬起的尘土慢悠悠飘著,眼睛却直勾勾地黏在憨女人身上,手也不安分,时不时就往她胳膊上摸一把,腰上蹭一下。 憨女人浑然不觉,只是缩在墙角,手里捋著黑色的毯子,眼神呆滯地盯著,任由他们轻薄。 偶尔被扯得急了,也只是瑟缩一下,没有什么声音。 “你们俩,抽大烟了?” 王福顺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冷得刺骨。 那两个汉子浑身一哆嗦,手却又在她身上掏了两把,等王福顺走近的时候,才把手猛地缩了回来,低下头,假装专心扫地。 王福顺现在他俩面前,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他抬脚就踹在一个汉子腿上,力道不小,那汉子“哎哟”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上。 “你们留在这为了好好干活、一起把场子盘活,结果呢?不务正业、欺负女同志,这像话吗?” 另外那个瘦高个汉子连忙陪笑:“王厂长,您消消气,我们这不是干著呢吗?哪有欺负女同志?这不是顺手帮她捋捋毯子,互帮互助嘛!” 王福顺冷笑一声,“互帮互助?” “手待不到他该呆的地方,那就剁了。” 赵桂荣自他小时候起,一个女人家,撑著三个家。 自己的家、爹娘的家,还有丈夫爹娘的家。 起早贪黑,累死累活,日子才过得一天比一天好,女人能顶半边天,这话可没掺假。 就算扭著腰揽著客的女施主站在王福顺面前,他也觉著那一定是有著个中缘由的。 毕竟佛说,有元自会相见。 话说回来,眼前这模样,要真是你情我愿,那他也没必要管,可这憨女人,不光是別人的媳妇,又是明显是分不清別人在干啥,真要不管,总觉得心里拧上了疙瘩。 人嘛,总得顺心而为。 今天不作为,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那跪倒的汉子,见王福顺满脸冷意,又想起刚才王福顺拍李龙脸的模样,心里的恐惧更甚。 李龙是恶鬼,王福顺能嚇跑恶鬼,那他就是阎王呀! 他连忙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摆著手,语无伦次地辩解:“王厂长,我错了,我真错了,再也不敢了!您要是、您要是看上她了,我们立马滚,绝不碍事,都让给您!” 王福顺厉声呵斥,“放屁!” 见他起身,又抬脚踹了他一下。 一人一下,公平公正。 那人挨了这一踹,又重新跪倒在地上,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懒得再跟这两个浑蛋废话,转头朝著屋外扯大喊一声:“张实!” 没一会儿,张实就扛著扁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满头大汗,跑到王福顺面前,连忙停下脚步,恭敬地问:“王厂长?出啥事儿了?” 王福顺语气稍缓,“把你媳妇带走,跟你一起收拾鸡捨去。” “誒,誒,好!王厂长!” 张实连忙点头,眸光闪了闪,但里边的情绪太快,王福顺没抓到。 他快步跑到那两个汉子中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拉憨女人的手。 憨女人见有人伸手过来,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可当她看清面前的人是张实时,身子却抖得更厉害了。 张实顿了一下,隨即立刻把女人的手强制地薅到手里,“乖乖,不怕不怕,跟我走。” 她眼睛失了焦,空洞洞的,跟个布偶似的, 被张实半拖半拽地拽出了屋,没反抗,也不知是没力气,还是习惯了。 其实,陈虎听见王福顺第一声喊的时候,就悄悄溜到了这屋门口,没进去,也没说话,就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观察著眼前的情形。 直到张实把那憨女人带走,屋里只剩下那两个垂头丧气的汉子,他这才出了声:“东家,刚才那事儿,有点怪。” 第119章 添人进口 陈虎又挠了挠头,说道,“没事儿,许是换了新东家,还没缓过劲来,认生。”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但这边养鸡场就她一个女人,跟一群大老爷们挤著,屎尿味混著汗味,脏得呛人,確实不方便。等会儿跟张实说,让他两口子跟著咱们回山河养鸡场,那边规整些。” 天色渐沉,西边的天抹了层灰黑,有人点起了煤油灯,厂子里头总算亮堂了几分。 几个汉子累得散了架,在门槛上坐得摞成了堆,头上冒烟儿的冒烟儿,嘆气的嘆气,没人说话。 王福顺绕著鸡棚转了一圈,鸡舍里的鸡粪堆得快没过脚踝,硬邦邦的结著块,这半天只弄出去小半,照这个进度,还得耗两天才能清乾净。 “今天就到这,散了。” 他扯著嗓子喊,“明儿一早,陈虎带早饭过来,大傢伙接著干,干完这茬,给你们加个菜。” 汉子们立马来了精神,纷纷应著“好嘞”。 王福顺又喊:“张实!” 张实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腰弯著,小跑著过来,“怎么著?王厂长。” “左右我还是个社会的新新青年,叫句厂长可把我叫老了。咱就是个破混饭吃的饭吃的,姓王名福顺,要是真佩服咱的称句王哥也成。” 在座的诸位大汉都要比王福顺大上许多,可他们下午刚见了王福顺拍李龙脸的那几下,这会都是瘪著一张嘴,不敢接茬。 院里静了一瞬,陈虎赶紧打圆场,“嗨,咱庄稼人,叫东家顺口!大家跟著我叫东家就成!今儿咱先回山河养鸡场,放心,那边的饭该熟了,我回去取了就送过来,保准大伙晚上都能吃上热乎的!” 汉子们这才应和著点头。王福顺看向张实:“你带著媳妇跟我们走,往后就在山河养鸡场帮工。” 张实没多话,牵著媳妇的手猛地收紧,又鬆了下来,完了,在人群后重重一点头。 女人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瞬间慌了神,手腕拧得更凶,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呜咽,双臂蜷著拼命要抱自己,脚底板往地上钉,死活不肯挪步。 张实的脸色沉了下来,可嘴里的话依旧是哄著:“乖乖,別闹!等到了我们就吃饭!” “饭!” 女人听见饭,也不闹了,只是走起来的样子很奇怪,需要张实扶著。 拧噠地走了几步,脚步虚浮,跟个提线木偶似的。 几人趁著暮色往山河养鸡场赶,到地方时,天刚擦黑,饭堂的烟囱冒起了裊裊炊烟,混著饭菜香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陈虎往院里喊:“明舒妹子,二哥,我们回来了!” 没一会儿,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露出张通红的小脸,是李明舒。 这红不是冻的,是蹲在灶台边烧火,被烟火烤得。 王福顺问,“饭好了?” 李明舒点点头,眼神不自觉往张实夫妇身上飘。 “这是张实,这是他媳妇。” 王福顺指了指俩人,“那边都是老爷们,住著不方便,就把他俩接过来了。” 张实木訥地点点头,没吭声。 倒是他那憨媳妇,眼睛突然亮了,直勾勾盯著李明舒,看了半晌,咧嘴笑道:“嘿…嘿…好看。” 这话来得突然,李明舒的脸瞬间红得更透。 她越慌,脚步越乱,差点撞到门框上,惹得陈虎笑了一声,脸却更红了。 饭桌上摆著粗瓷碗,里头盛著胶粘的小米粥,表层浮著一层厚厚的米油,在煤油灯底下泛著亮。 每个碗跟前都搁了个鸡蛋,桌子中央摆著一盆尖椒炒土豆,绿的尖椒、黄的土豆,里头还掺著不少肉片,油光鋥亮的。 这对张实来说,可是不可多得的硬菜,他犹豫著,不敢入座,还是拉著自己的媳妇在一边站著。 那憨女人一看见吃的,立马挣著往前扑,嘴里直嚷嚷:“吃…饿…” 张实赶紧拽住她:“等会,先洗手,脏。” 女人跟他使著劲,手腕拼命拧动,却怎么也挣不开,眼泪混著鼻涕往下掉,滴在张实的手背上,他却半点不鬆劲,只是软著声音求,“乖乖,求你了,洗手,洗完手再吃。” 正在俩人僵持的时候,李明舒先一步站了起来,用水壶里的水投了个温温的毛巾递了过去。 等到张实把女人的手细细地擦了乾净,两人才入了坐。 陈虎一边掰鸡蛋,一边打趣:“张哥,伺候媳妇挺受累吧?” 张实的目光黏在媳妇身上,伸手把她脸上乱糟糟的头髮抚到耳后去:“不累,累啥呀,她是我媳妇,应该的。” 王福顺扒了口粥,嘆了口气:“害,真让人眼馋,我啥时候才能討个媳妇,能有个人跟我搭伴过日子。” 这话一出,李明舒赶紧埋下头,猛往嘴里扒粥,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看不见的地方,脸又红了几层。 怎么好端端地…就说到討媳妇上去了? 她隔著头髮的缝隙偷看王福顺,没料想到他却突然抬起头来。 自己差点被抓个现行,李明舒的心遏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別说东家你了,我也想啊,咱东北这些个老爷们要了命地在外边拼图了啥?可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嘛!” 陈虎把扒好的鸡蛋泡进粥里,吸溜一口,忽然说道:“马上就到冬至咯,东家,咱冬至吃饺子不?往年我娘都包酸菜馅的,再点上那么点油支了,香迷糊咯!” 冬至啊… 王福顺手里的勺子顿了顿,上辈子的事儿突然冒了出来。 冬至,正是那个城里的小子来家里相亲的日子。 家里穷,二姐穿的不好,先前干活摔断的手也还没好利索,被那个供销社的售货员好生羞辱了一顿,说她是“残次品”。 想到这,王福顺把碗往桌上一搁:“吃!必须吃!但我不吃,我得回趟家,猫一眼去。” 陈虎一愣:“东家,干啥啊?回家干啥?瞅你这架势,是要打架啊?。” “对,打架,不仅要打,还得打的让他心服口服!” 王福顺没再细说,只是眸色沉了下来:“去管点閒事,不能让我姐再受委屈。你们好好吃,吃完把鸡舍的门看好,我回家几天,等冬至过完了就回来。” 第120章 急忙回家 吃过了饭,王福顺停都没敢停,把自行车从鸡场墙根拽出来,裤脚一扎,脚一蹬,“吱呀吱呀”往家赶。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给二姐王玉华相看的那主儿,是城里百货大楼的销售,叫李建国,整天穿个的確良衬衫晃悠,头髮梳得能当镜子照,看人永远仰著下巴,用鼻孔瞅人,摆的谱比供销社主任还大。 上辈子的憋屈事,就算烧成灰都忘不了。 二姐的手被脱粒机绞断,半截手腕子裹著纱布,媒人不知道底细,还硬把俩人往一块儿凑。 李建国一进门,扫见二姐那只残手,脸“唰”地就拉下来,二话不说转身就溜,跟见了瘟神似的。 后来从邻村人嘴里嚼舌根才知道,那小子回去就把二姐埋汰得一文不值,连爹妈赵桂荣、王广善都捎带上,说一家子都是穷酸命,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敢往城里人的圈子里凑。 越想越窝火,王福顺牙咬得咯咯响,脚底下更使劲了,冷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这辈子,他绝不能让二姐再受那窝囊气,李建国那孙子要是还敢摆谱,他指定得给他上一课。 “妈,开门开门!我回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传出王玉华带著不確定的声音:“顺子?” “可不就是我!再不开门,我这手就得冻成冰棍,直接卸下来就能当柴火棍烧了!” 王福顺拍著大门,嗓门洪亮。 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王玉华那张被北风颳得黑红的脸先探了出来,瞅见门外的王福顺,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往旁边让:“快进来快进来,冷不冷?” 王福顺挤进门,搓著手哈气,“是不是正嘟囔我呢?” 王玉华点点头,声音更轻了:“可不是嘛,妈说你周末都不回家,爹也冬休了,俺俩正搁屋里挨骂呢,你可算回来了,能替我挡两句了。” 话音刚落,赵桂荣的大嗓门就从里屋冲了出来:“真是稀客啊!以前在学校,一周两周还能回来一趟,这回倒好,野在外头连日子都忘了,翅膀硬了是吧?” 王福顺厚著脸皮往屋里钻,一边搓手一边嬉皮笑脸地往上凑:“这不是搞事业呢嘛,养鸡场刚起步,忙得脚不沾地。再说了,谁能不服赵司令的管啊?您老隨便侃两句,都透著威风,一般人想学都学不来!” 赵桂荣迎出了门,往他身上扫了一眼,脸拉得老长:“少跟我耍贫嘴,没个正形!” 可瞥见儿子冻得通红的脸蛋子,又补了一句,“吃没吃饭?先给我滚去屋里罚站去。” 嘴上骂得凶,人却往锅台边挪。 “得嘞!听赵司令的!” 王福顺麻溜地把棉袄往凳子上一搭,抬脚就往炕上窜,一屁股坐下,嚯,老王头这炕,烧得是真热乎。 没一会儿,一碗热粥“啪”地一下摔在炕沿上,赵桂荣叉著腰:“说吧,回来到底干啥来了?” 王福顺一琢磨,大傢伙都不知道相亲对象明天就要上门的事,那他也不好多说,只能插科打諢混过去。 “赵司令,您这话嘮的,也忒外道!想你了,咋就不能回?” 王福顺端起粥,吸溜一口。 赵桂荣盯著他,见他表情舒展,不像是出了事的模样,心里的石头落了点,却还是忍不住叮嘱:“要是养鸡场赔了钱,別硬撑,跟妈说,妈手里还有几个子儿!” “拉倒吧妈,您那点钱可是棺材本儿,我哪敢动?” 王福顺摆摆手,放下粥碗,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往炕上一拍,“明儿就冬至了,整点肉馅饺子,不光咱吃,也给祖宗尝尝鲜。买点肥瘦相间的,再单独来点肥肉,炼点油支了拌酸菜馅,这一口,我可馋毁了!” “拍拍拍!就显著你有钱是吧?” 赵桂荣伸手就拍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说,“告没告诉你,財不外露!財不外露!教你的规矩都餵狗了?” “哎哟妈,別打別打!” 王福顺捂著脑袋躲,“您儿子就这张脸值钱,打坏了,以后娶不著媳妇,您急是不急?” “我呸!跟你那个死爹一个德行,去上个课还得把下巴刮的溜光,赶紧吃!一碗粥都堵不上你的嘴!” 赵桂荣嘴上骂著,却还是把钱收了起来,转身又去忙活了。 夜深了,屋里的灯灭了,赵桂荣轻手轻脚地摸过来,把那十块钱悄悄塞回了王福顺的衣兜。 她哪捨得花儿子的辛苦钱。 可她不知道,王福顺早有防备,早趁著她热粥的档口,就往炕头掛著的红袄子里,塞了两张大团结。 这波,他在第几层?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桂荣就揣著钱,裹紧棉袄往村口的供销社赶。 老话都说,吃了冬至饺,冬天不生疮,不生冻疮就不用遭罪,这么重要的日子,没点荤腥,那可不叫过节。 再怎么省,冬至的饺子也不能含糊,总得弄点肥肉炼猪油,拌出来的酸菜馅才香。 更何况,她得包三家的饺子——自家、婆母家、父母家。 王福顺也起得早,蹲在炕边,硬把穿的灰头土脸的二姐拽进了屋,督促著她换上自己特意买回来的牛仔裤和的確良衬衫。 “姐,赶紧穿上,咱今儿过节,就得板板正正的!” 左右炕烧得滚烫,只要不往外头跑,就不算冷 上辈子受的委屈,今儿就得找补回来,必须得让二姐体体面面的,打李建国那孙子的脸! “这破地方,又冷又脏,路都没个正经样子!” 李建国裹著厚厚的围巾,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抹了雪花膏,一副油头粉面的模样。 他脚踩一双鋥亮的皮鞋,往地上瞅了一眼,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脸又往围巾里缩了缩。 也不知道咋会给他介绍这样的人家! 媒人陪著笑,一边引著路,一边打圆场:“建国,忍忍,农村都这样。这姑娘能干,还能吃苦,她爹是村里的教师,大姐嫁出去了,就剩个弟弟,现在在城里念技校,也很稳当,条件在咱村里算是不错的了!” 俩人踩著冻硬的黄土路,终於在土坯房前站定。 李建国抬眼扫了一圈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屋顶还堆著乾草,眉头皱得更紧了:“不错?这就是你说的条件不错?就这破房子,家里条件能好?我要是娶了她,岂不是要贴补一辈子?” 第121章 乡下的泥腿子 这声动静引得院子里的大黄一阵猛吠。 这狗啊,精得很,人一出声,就知道哪个是自己家的人,哪个是外人。 王福顺假意呵斥,“大黄,別叫了。” “这位就是李大哥吧?还有大妈,快进屋,里头炕烧得热乎,別在外头冻著了!” 他侧身引著两人进院,声音冷了下来:“咱家这房子虽然破,但是能遮风挡雨,炕也烧的暖和,也不需要別人贴补。” 屋里的王玉华正和著面,听见院门口的动静,下意识探出个脑袋:“顺子,这是?” 媒人张婶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著堆不下的笑,凑到王玉华跟前打圆场:“姑娘,我是张婶,你就是玉华吧?真俊吶!这是在城里百货大楼工作的李建国,我带他来认认门,看看跟你合不合眼缘!” 王玉华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拍了拍手上黏的面,动作麻利地把沾著麵粉的围裙解了下来,站得笔直。 李建国压根没把这户人家放在心上。 条件好能住这种破地方? 他抬著下巴,慢悠悠扫过院子。 石头围墙斑驳,墙上贴的对联褪了色,绿色木门掉了块漆,铁丝上晒著邦硬的粗布衣。 他嘴角倏地勾起一抹嘲讽,说的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媒人跟王福顺都听见:“张婶,你怎么能誆我呢?我天天跟城里体面人打交道,怎么可能跟……” 后半句“农村泥腿子”没说出口,却比说出来更刺耳,那眼神里藏的轻蔑,任谁看了都不舒服。 王福顺站在一旁,眼底的冷光藏也藏不住了。 这辈子二姐手好好的,这小子就敢这么说话。 那上辈子,二姐带著残手面对这一切时,得有多委屈? “你好,李同志,我是王玉华。” 王玉华伸出手来,她一直在屋里忙,自然是没听著李建国说的那些话。 但弟弟的脸色不好,她一下子就察觉到了。 王玉华虽然皮肤黑,可那是长年累月在地里晒出来的健康肤色,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跟浸了山泉水似的,再配上这大大方方的態度,反倒十分亮眼。 李建国的目光落在王玉华伸出的手上,眉头先皱了起来,迟疑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手指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一下就飞快收回,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王福顺把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胸口的火气跟滚油似的往上冒。 拳头在身侧攥的发抖,恨不得立马挥拳砸在李建国那张欠揍的脸上。 可就在这时,王玉华悄悄转头,冲他使了个眼神。 是姐弟俩多年的默契,不用说话,王福顺一下子就领会到了二姐的意图。 二姐让他忍著? 王福顺愣了一瞬,行,他忍,可这忍是暂时的,等会儿这小子再敢囂张,他绝对不会再客气。 王玉华收回目光,先开了口:“李同志,看你这模样,是瞧不上我吧?” 她没绕弯子,直截了当戳破那层窗户纸,这反倒让李建国愣了一瞬。 他以为以自己穿的体面,工作又没得说,就算贬损了对方,对方也得巴巴地凑上来。 李建国被戳中心事,脸上臊的慌,但也不装了,抬著下巴嗤笑一声:“瞧不上又咋样?实话跟你说,要不是张婶死缠烂打,我连这破村子都不会踏进来。我在城里住砖瓦房,吃商品粮,每个月挣的钱,比你家一年种地还多,你这一身地摊货,怕是借的吧?裤子长了挽还著,真是土得掉渣。” “再说,你们农村人,除了种地还会啥?嫁过去也是拖累我。” 张婶急得拽他袖子,被他一把甩开:“你別拉我!本来就是,我总不能找个只会扛锄头的农村媳妇,让同事笑话!” 这话刚落,王福顺往前迈了半步:“李建国,你说话別太过分。” “哟,这就急了?” 李建国嗤笑,转头冲王玉华撇撇嘴,“你弟也一样,浑身土腥味,在技校里念书?怕是没毕业就得让人撵回来吧?” 王玉华却半点不恼,嘴角勾了勾:“李同志,你住砖瓦房、吃商品粮,是你的福气,可你也別拿这个当资本,糟践人。我们的房子,穿著是靠自己种地、干活挣来的。” “你说我只会扛锄头,可你吃的米麵、菜蔬,哪样不是农民种的?你穿的棉布,哪样不是农村纺的? 李建国脸一红,刚要开口,王玉华又接了话,语气硬了几分:“现在不是旧社会,劳动最光荣。你这话,是骂所有劳动者?真要这样,我就去你单位说道说道,看你这体面工作还保不保得住!” “我没有!你胡诌!” 李建国急了,声调都变了,却少了底气,“我就是说,城乡不一样,我跟你,不合適!” “明明是你眼高手低、嫌贫爱富。” 王玉华嗤了一声,“体面不是穿得好,是待人尊重。你连基本的尊重都不懂,骨子里就是个势利眼,还敢说自己体面?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找你这种忘本的,丟不起那个脸!” 说完,她一口唾沫啐到地上。 “你!你!” 李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王玉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转头又冲张婶吼,“都怪你!带我来这种地方,我都说了不来!” 张婶反倒有些手足无措:“我哪知道你俩会吵起来……” 王玉华瞥他一眼,补了最后一句:“张婶带你来的,没人逼你。瞧不上就走,別在这儿摆大爷谱,没人伺候你,也別在这儿撒野。” 李建国又羞又怒,脸涨得通红。 他跺了跺脚:“我不在这呆了!你们家,一辈子都住土坯房、这辈子都是泥腿子!” 他转身就往院外冲,刚衝到院外,却又停住了脚步。 他在等,等这群泥腿子追出来给他道歉,哄著他走;再不济,也等著张婶出来赔罪,给他找台阶下。 到时候他再摆摆谱,训两句,这口气才能理顺了。 人须得维著面子,狗却不用,他一直衝著李建国死命吠叫,脖子被脖圈勒出来个凹陷。 怕是这绳子一松,他的牙就会立马镶在他腿上。 张婶尷尬地站在原地,转头对著王玉华搓著手劝:“姑娘,別往心里去,他就是年轻不懂事,嘴欠,心眼不坏。” 说完,她又看向王福顺,陪著笑点头:“我就先走了,不耽误你们忙活,也別因为这事闹心。” 王福顺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张婶的胳膊:“张婶,留这儿吃饺子吧,这大过节的,本来是好心,还让你挨了顿说,就这么让你这么走了,我俩得让我妈训死!” 第122章 儿子从来没这样过 张婶摆了摆手,嘆著气:“不了不了,我得赶紧追过去,別让他再闹脾气。” 她挣开王福顺的手,快步往院外走,刚迈两步,就被王玉华追上来拦住了。 “张婶子,留下吃饭吧,我妈去买肉去了,今儿中午吃酸菜大饺子,刚剁好的馅,香著呢。” 王玉华拉著她的胳膊,语气诚恳,“大过节的,哪能让你空著肚子走,传出去人家还说咱王家不懂礼数。” 王福顺也在一旁帮腔:“张婶,就留下吧,饺子包得多,不差你一双筷子,吃完再走也不迟。” 张婶左右拗不过两个小的,又想著刚才李建国那番混帐话,自己確实没脸就这么走,得跟人家家里老的道个歉,陪个不是才好。 嘆了口气,便跟著进了屋。 留下张婶是有必要的。 上辈子李建国回去就传瞎话,把王玉华说得一无是处,搅得村里风言风语,让二姐抬不起头。 这次媒人吃了自家的嘴短,回头再跟人说起这事,自然会帮著说两句公道话,不至於让李建国那小子顛倒黑白。 几人刚在炕边坐下,没说两句话,就听见院外边传来赵桂荣的大嗓门。 “你在这站著干啥?鬼鬼祟祟的!” “狗娘养的小偷,再靠近一步,我一菜篮子砸你头上!” “还敢看?眼珠子不想要了是吧!” 话音刚落,赵桂荣就拎著一兜肉和粉条,骂骂咧咧进了院。 她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扔,嘴里还喘著粗气。 王玉华连忙递过一碗水:“妈,你骂谁呢?气成这样。” 赵桂荣喝了口水,顺了顺气,指著院外:“还能有谁?一个被牛舔了头的混帐东西,扒著咱家门缝往里瞅,我喊他两声,他还敢瞪我,现在的小偷都这么猖狂了吗?” 王福顺、王玉华和张婶对视一眼,瞬间就明白那是谁了,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用想,肯定是没走成的李建国,躲在门外偷听,正好被赵桂荣撞了个正著。 王福顺把刚才李建国上门相亲、囂张跋扈,又被二姐懟得灰头土脸的前因后果,跟赵桂荣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赵桂荣越听越气,脸涨得通红,抄起灶边一根烧火棍,就要往外冲:“反了天了!一个毛头小子,敢跑到咱家撒野,还敢埋汰我闺女?我今天非打断他的腿,让他知道知道,咱农村人咋了?咱农村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玉华和王福顺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把她拦住。 “妈,別去,不值当跟这种人生气。” 王玉华拽著她的胳膊,“他已经被我懟走了,再闹起来,反倒显得咱小家子气。” 王福顺也劝:“就是妈,张婶还在这儿呢,咱犯不著动粗,传出去不好听。那小子就是个势利眼,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两人好说歹说,劝了半天,赵桂荣才把烧火棍扔回灶边。 她依旧气鼓鼓的,却转头看向王玉华,眼神里满是欣慰:“还得是我老闺女有章程,嘴皮子利索,没丟咱家人的脸,像点好的!” 张婶在一旁也连忙附和:“可不是嘛,二姑娘明事理,说话在理。等我再相看个好的,给咱姑娘介绍!” “不过,姐,我咋不知道你啥前要给姑娘介绍对象的?” 张婶面上表情一僵,“我告诉咱家大哥了啊?他没告诉你?” “这个老不死的,一早上就出去打麻將去了,等他回来,非得让他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王福顺这才明白过来,到底是因为啥,这李建国才突然到访。 爹呀,真是没有一顿白挨的骂! 吃饱了,张婶又坐了会儿,再三跟赵桂荣赔了不是,才起身走了。 大黄表现良好,王福顺偷偷给它拿了两个饺子餵了。 三两口咽下饺子,大黄冲王福顺叫了两声,得到一句“好狗”,才心满意足地趴下去,回味著那饺子的香味。 王福顺回到炕头躺下消食,眼睛盯著房梁,算著日子。 眼瞅著就要下雪,他得看顾著新厂,还得往城里跑,下雪前未必能赶回来。 上辈子头磕在黄土上的感觉,他不敢忘。 爹寻他,被埋在雪里没了,这茬他不敢赌。 就算没有他这档子事,也怕爹閒不住,雪天往外跑,出啥意外。 得把爹放在眼皮子底下守著,才踏实。 可只带爹走,没法跟家里人解释,反倒显得奇怪。 不如把妈和二姐一起接去鸡场,既合情合理,鸡场那边也能添两个人手,两头都能顾得上。 王福顺揉了揉肚子,装作閒聊似的开口:“妈,姐,这回你们跟我爹和我一起回鸡场那边住唄?” 赵桂荣正擦著碗,手一顿,抬头瞥他:“去鸡场?那地方荒郊野外的,有啥住的?家里炕烧得热,还有这几亩地,丟不下。” 王福顺坐起身,笑道:“妈…你要不要看看说的啥?都冬天了,地里光禿禿的,能剩啥?” 赵桂荣头也不抬,继续擦碗:“家里还有两只母鸡,能下蛋,我得餵著。” “嗨,这有啥难的。” 王福顺摆手,“我那都是地儿,单独圈块,放你这两个宝贝疙瘩还不行?” “福顺,家里根在这儿,全家都挪,不妥当。真忙不过来,让你姐过去搭把手倒还行。” 王福顺没急:“鸡场现在忙不过来,进料、守夜、记帐,我一个人熬不住。眼瞅著下雪,夜里冷,总得有人做饭、烧炕。” 说到这,竟是带上了点哭腔。 赵桂荣心里一紧,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她太了解儿子了,不是真难住了,绝不会这样。 从小到大,管是挨多少打、受多少罪,他都没吭过一声。 王福顺吸了吸鼻子,又说:“最主要是爹。他天天往外跑打麻將,不分黑天白夜,去了鸡场那边,没人陪他玩,你也能盯著他,省得操心。” 桂荣放下碗,脸沉了沉:“你爹那老东西,是得盯著。可家里这房子、地,咋办?” “房子锁上,等开春回来再说。” 王福顺接话,“鸡场以后要扩,正缺人手。妈你去管伙食,姐帮著餵鸡、收拾场地,爹就帮著看个门、扫扫雪,不用乾重活,刚好。” 王玉华琢磨了下,点头道:“要是这样,倒也能行。就是怕住不惯,还有姥姥和奶奶那边,都得妈天天送饭,离得远了,不方便。” 听到这,赵桂荣眼里的光灭了下去。 是啊,她还得照顾两边的老人。 走不开。 王福顺见状,立马从炕上爬起来,拍著胸脯保证:“妈,这事儿你就交给我吧!” 第123章 像做梦一样 王广善万万没想到,就一个雪休的下午,跟麻友凑一块儿搓了圈麻將,回家连口热乎饭都没捞著,就被赵桂荣薅著胳膊,连拖带拽地开始搬家。 村里人睡惯了炕,对住处没那么多挑拣。 孵化厂那边本就留了两间带炕的屋,索性就把赵桂荣、王玉华,还有那被救下的姑娘,四个女眷先挪了过去。 王广善、王福顺爷俩,再加上刘二、陈虎,还有后来的张实,留在养鸡场那边搭伙。 大黄挨著老黄牛住,一犬,一牛,一草棚,到衬的发暗的天色愈发亮堂起来。 等东西都收拾利索,赵桂荣一把拧住王福顺的耳朵,往屋里一扯,嗓门压得低:“你不是说把那闺女送回家吗?怎么反倒留在你厂里了?” “妈!疼!你轻点,儿子的耳朵也是耳朵!” 王玉华听王福顺阐述过前因后果,见他疼的呲牙咧嘴,赶紧上来拉,“妈,你先鬆开手!顺子不是那糊涂人,你听他好好解释!” “听他解释?” 赵桂荣眼一瞪,“我看他就是看人家姑娘长得周正,起了歪心思,故意把人扣在厂里!” “妈,天地良心,真不是!” 王福顺揉著耳朵,急得直摆手,“那姑娘家里人把她卖给了村里屠户,收了二百块彩礼。屠户家那儿子是个傻子,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我能眼睁睁看著人往火坑里跳?” 要说起了什么別的心思,那是肯定是没有的。 毕竟,她只是我的妹妹。 这话一出,赵桂荣手上的劲儿鬆了松,脸色也沉了下来,认真听王福顺把前因后果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听完,她猛地一拍桌,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哐当响:“怎么还有这种人家?卖闺女换钱,糟粕!缺德!” “所以啊,赵司令,我就把她先留在厂里,让她记记帐、打打下手,好歹有口饭吃,有个念想,不至於想不开寻死。” 哪知道赵桂荣盯著他,反倒话锋一转:“你哪来的钱?二百块?是正道来的吗?” 王福顺一愣,差点没接上话。 不是…… 他妈的思想,转变得这么快的吗? 王福顺抱著装鵪鶉蛋的竹筐,缩在往城里去的客车上。 爹娘跟二姐在厂里待了三天,倒也適应,炕烧得热,活计也上手。 姥姥那边,他请了村西头的张婶帮忙做饭,一个月十块钱,不算亏。 地里的菜贱得能堆成山,几分钱一斤都没人要,但王福顺要求这菜里每天都得有点荤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婶每天只用跑一趟,多给姥姥送些中饭,晚上老人热一热就能对付,冬天比较閒,送完吃食再帮忙收拾收拾院子。 十块钱,在这年月已是实打实的好买卖。 张婶美得直拍胸脯保证,绝对把老人照顾妥帖。 想到这,一滴水花,倏地就落在筐子上。 车到了地儿,筐子上蒙的布料,已经凝上了一片冰花。 王福顺拎著竹筐下车,刚站稳,就看见顾大勇和赵卫国缩在空地上。 俩人鼻尖冻得通红,一看就是在寒风里等了许久。 “先別忙,来两个烤红薯,暖暖身子再往市场走。” 车站旁的商贩支著铁皮桶,红薯的焦香混著烟火气飘过来,王福顺不由分说,掏出钱买了三个,硬塞到俩人手里。 “这多不好意思……” 赵卫国要推辞,被王福顺一眼瞪回去:“客气啥?冻得跟冰棍似的,吃口热的才有力气干活,买都买了,再推就外道了。” 仨人捧著烤红薯,热气顺著指缝往上冒,白雾在头顶搅和成一片,冻僵的手脚总算有了点知觉。 路上商量了一通,都觉得小胡同客源有限,还是大市场长远,索性绕开小胡同,直奔“福满”市场而去。 王福顺跟顾大勇在前边合计租摊位的事,赵卫国跟在俩人身后,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城里人是条件好,赚的也多,可他心里犯嘀咕:人又不是傻子,十块钱一斤的鵪鶉蛋又小,吃著没鸡蛋过癮,鸡蛋才两块多一斤,这玩意儿咋能卖得出去? 可他只是听著,没说话。 已经答应兄弟来帮忙,赚不赚钱两说,人家请自己吃了那么好的菜,出点力也是应该的。 刚找到上次的地方放下竹筐,就听见一声吆喝:“嘿,你小子可算来了!” 王福顺抬眼一瞧,立马认了出来。 正是上次买鵪鶉蛋的男人,梳著利落中分,皮夹克拉的紧实,脚下蹬著亮闪闪的小皮鞋,妥妥是这年头最扎眼的时髦打扮。 男人凑过来,挑著眉笑:“等了你好几天,吃啥都不香,就惦记你这鵪鶉蛋的味儿!来两斤!” “好嘞!” 顾大勇立马忙活起来,从兜里掏出杆弹簧秤,麻利地往塑胶袋里装鵪鶉蛋,称好、繫紧,一气呵成。 男人拎著袋子,又琢磨著问:“嘿,你这东西,卤著吃是不是也成?” 王福顺一听就乐了,没想到在这还能遇上小吃家。 他笑著接话:“那可不!卤著吃入味,燉红烧肉里添一把,香得能多扒两碗饭,下到麻辣麵里,又是另一种麻辣鲜香的滋味!” “你这话说得我心痒痒!” 男人一合计,“这样,再给我来一斤生的,回去让我师母弄著尝尝!” 顾大勇麻溜地又装了一斤,称准了递过去。 这边赵卫国也铺好了塑料布,看著往来的人流,感慨道:“没想到,你们就卖了一次,就有回头客了。” 王福顺笑著递过去一个盐焗鵪鶉蛋:“主要是这做法地道,好吃才有人记著。卫国,你没尝过吧?快尝尝。” 赵卫国接过来,剥了壳塞进嘴里,刚嚼两口,就被鲜香味裹住。 与此同时,他瞥见王福顺接过男人递来的三张大团结,隨手就塞进了裤兜,动作隨意,像是揣了几张废纸。 他呼吸轻了些,心里翻起了波澜。 三十块钱啊!学校里家境好的学生,一个月伙食费也就三十块;像他们这种家里条件苦的,一个月精打细算地花著那十块伙食费。 更多的兄弟,一天只吃一顿饭,想著再给家里再省点,再省点。 可这一眨眼的功夫,王福顺就赚到了,这钱来得也太快了些! 第124章 老主顾一个接一个 男人拎著鵪鶉蛋,摆了摆手就要走,“走了啊,小伙儿。” “好嘞!吃好了再来!” 王福顺笑著应著,顺手又往男人手里塞了一把蛋,估摸著有六七颗。 男人也不客套,抬手一掂重量,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他直言道:“你这小伙儿真不错,比老曹敞亮多了!不说了,等著我给你介绍主顾!” “那可太谢谢您了!下次来我给您打折!” 王福顺连忙应下,看著男人的背影走远,才转头看向身边俩人。 赵卫国凑过来,小声嘀咕:“这人到底啥来头啊,这么捨得花钱?” 顾大勇眼皮翻了翻:“你知道人家身上那件皮夹克多少钱不?” 王福顺愣了愣,他对穿衣打扮向来不上心,还真没琢磨过这事儿,连忙追问:“多少?” 顾大勇故作高深地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便宜的,也得这个数。” “五十?” 王福顺心里盘算著,这价钱虽然贵点,但还承受得起。 瞅著男人穿得精神,等忙完这阵,自己也去搞一件穿穿。 “五十?你想啥呢!” 顾大勇白了他一眼,“五百!正经的小羊皮夹克,要是成色再好点、料子再讲究点,得七百往上!” “这么贵!” 赵卫国惊得直咂舌,“这顶上我四年的伙食费了!” 顾大勇又指了指男人走远的方向,接著说道:“还有他那双小皮鞋,往跟前一站,我闻著味儿,就知道是百花牌的,整整十张大团结一双!这一身,快能买我半条命了!” 赵卫国望著远处,眼神里满是嚮往,喃喃道:“啥时候才能毕业啊,等进了瓦轴厂,一个月就能领几十块工资,顶爹娘在地里干大半个月了。等干得好了,结婚的时候,单位还发房子!” 这话不假,这年月的企业,真真切切会发房子。 房子有个名字,叫家属楼。 这些楼盘都是企业自己盖的,绕著厂区一圈,虽说房权不属於个人,但只要在厂里干一天,就能安安稳稳住一天。 那会儿企业生意蒸蒸日上,压根没有裁人的说法,有技术的工人,厂里都巴不得抢著招。 这也是大伙儿挤破头追捧铁饭碗的另一层原因。 那时候挣钱不算多,可物价也低。 物质虽不丰富,大伙儿却没那么多贪心的追求,家里能添一台彩电、一台冰箱,就够知足了。 人人心里都踏实,日子过得平静,不像现在。 “嘿,你这小子,大白天的就做上美梦了!” 顾大勇拍了下赵卫国的肩膀,笑著打趣。 王福顺没接话,蹲在一旁,心里快速盘算起来:光龙山村的订单,一个月就有六百二。 除去订单,每周能剩下五百多颗蛋,在城里半买半送,一周又能挣八十多;再加上南兰心託付给他的一百五十多只鸡,算下来…… 一个月竟能进帐一千多? 可他兜里,却没多少余钱。 这年月钱,越放著,越不值钱,不能攥在手里等著缩水,得花出去 得在这个钱当钱的时代,把鵪鶉场、孵化厂的规模扩到最大。 “王福顺,你想啥呢?” 赵卫国推了他一把,“你以后不打算进厂了?就一直养鵪鶉啊?” 王福顺抬头,篤定地点了点头:“嗯。” 赵卫国嘆了口气,劝道:“有句老话讲,家財万贯,带毛的不算。还是弄个稳定工作好,铁饭碗才靠谱!” 王福顺摇了摇头,没再接茬。他没法跟俩人说,几年后,那些捧著铁饭碗的工人,会面临下岗潮,不少人得扛著纸壳板在街头找零活干,谋生都难。 顾大勇察觉到气氛有些僵,赶紧打圆场:“嗨,没事!福顺这买卖做得也红火,都是兄弟,以后没事我多来帮你,又不少啥!” 赵卫国点点头,又看向王福顺,认真道:“大勇说得对,但我还是得劝劝你。左右学校里还留著你的名额,不行就快回来,別错过了进厂的机会。” 名额? 王福顺心里一动。 上辈子这时候,正有人暗中算计,想把他从学校里挤出去。不过这辈子,他压根没打算回学校,跟那些人也没了交集,想来不会再遇上当年的糟心事。 他攥了攥拳头,再努努力,把村里那些穷兄弟都招到自己手下,一起把厂子做大。 等真成了气候,就找人整本自传,名字都想好了——《靠养鵪鶉成为首富》。 正合计著,又听见一声招呼:“誒呀,小伙子,你们不是天天在这里卖呀!” 王福顺抬头一瞧,是个拎著菜篮子的大娘。 他立马笑著应道:“嗯吶大娘!我们就是弄了些鵪鶉玩玩,就周末有空往这运呢。” 大娘凑到塑料布前,指尖点了点鵪鶉蛋,絮絮叨叨地说:“上周老曹那蛋卖空了,我小孙女吵著要吃,正好遇上你们,买了点回去煮,结果那丫头吃了就上癮,说比之前买的都好吃,愣是催著我再来!” 她嘆了口气,又补了句:“可我连著来买了两天菜,都没遇见你们,可把我急坏了。” 顾大勇立马接茬:“是吧大娘!咱这鵪鶉蛋味儿正,香得透骨,孩子指定爱吃!” “那可不!” 大娘连连点头,又说,“我跟邻居嘮起,她让我给她捎点尝尝,今儿给我来两斤!小伙子,买两斤能便宜点不?” “好嘞大娘!” 顾大勇立马抄起弹簧秤,又顿了顿,转头看向王福顺,“这…福顺,你看…” 王福顺凑过来:“大娘,价钱是真便宜不了,养的精细,这本钱就少不了。不过今儿我给您多添点熟的尝尝,就当给您便宜了,您看成不?” 大娘一听:“那当然好了!你们做小买卖也不容易,能多给两颗就够意思了!” 顾大勇麻利地称了两斤鵪鶉蛋,又抓了一把熟蛋塞进袋子里,繫紧递过去。 大娘掏出一兜子票子,细细数好了,这才递过来。 王福顺接过来,数好了,就隨手塞进裤兜,动作依旧隨意。 一旁的赵卫国看著这一幕,心里更不淡定了。 这鵪鶉蛋十块钱一斤,两斤就是二十块,这么贵的蛋,居然真的有人抢著买,还主动托人捎带? 第125章 自卑 “大娘,您慢走,吃完了下次再来,我还给您多送点!” 王福顺笑著挥挥手,看著大娘拎著鵪鶉蛋的背影融进人流,转头就见赵卫国僵在原地,眼神发直。 他忍不住伸手拍了赵卫国一把:“想啥呢?大白天就梦上娶媳妇了?” 赵卫国猛地回过神,耳尖蹭地红了,他慌忙摆了摆手:“胡说啥呢!娶啥媳妇!” 王福顺笑著打趣,“除了娶媳妇,我真想不出啥还能让你这个书呆子愣一阵儿的。” 赵卫国没理会王福顺的调侃,脸颊还泛著热,就见两个穿著光鲜的姑娘凑了过来。 她们穿著挺括的羊毛大衣,料子瞅著就厚实金贵,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模样也是白白净净,皮肤在冬日里泛著光。 他勉强打起精神,学著顾大勇的模样:“能尝,生的熟的都是十块一斤,可香了!” 说著,他就伸手去捏筐里的盐焗鵪鶉蛋。 可姑娘们的目光刚落在他皸裂的手上,就下意识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作势要走。 赵卫国的手僵在半空,立马把双手藏到身后。 王福顺见状,立马凑上来圆场:“两位神仙姐姐,看您这模样,是要回学校去?” 其中一个姑娘笑著摆手:“什么姐姐呀!这位是我妈!” “哎哟!” 王福顺拔高声音,话里却满是真诚,“那可一点看不出来,阿姨看著比上学的学生还精神!您从这摊口路过便是缘分,尝尝不吃亏,您尝了,倒是咱的福分呢!” 被夸的阿姨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身边的姑娘:“小伙子嘴可真甜,成,闺女你尝尝,好吃就来点。” 姑娘接过套著塑胶袋递过来的蛋,剥壳塞进嘴里,顿时眼睛一亮:“妈!好吃!” 阿姨乾脆利落地说道,“来,称一斤,生的熟的各来一半。” 好嘞!” 顾大勇立马抄起弹簧秤,麻利地分装、称重,“您放心,称绝对足斤足两,吃好了下次您再来!” 这大早上正是买菜的高峰期,市场里人流攒动,虽说他们的摊位在外侧,可凭著鵪鶉蛋的香味和王福顺的嘴甜,往来问价的人接连不断。 刚送走这对母女,又一个大叔凑了上来,指著塑料布上的鵪鶉蛋问:“小伙子,你这是什么做法?” “是醃的,但小子保准好吃,不好吃可不要您钱!” “小子人不大,口气不小,来个尝尝!” “嚯,不错,来半斤!” 那大叔掏钱乾净利落,连价都不问,直接掏出一张大团结来。 顾大勇麻利地称重,嘴里还搭著话,“大叔,您回去要是爱吃,下次周末再来,都是最新鲜的蛋!” 赵卫国在一旁瞅著,一张张钱跟流水一样进了王福顺的手里,又被隨意地塞在兜里。 心里像存了口没化开的老醋,又涩又闷。 自己在学校里,为了攒下几块钱,两天吃一顿饭。 饭食没有咸淡咽不下去,就用大酱蘸著饼子吃。 爹娘更是缩著脖子在地里干,起早贪黑种一季庄稼,风吹日晒不说,也卖不上几个子儿,可在这儿,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眼瞅著就是三四十进了帐。 “卫国,发啥呆呢,递个袋子!” 顾大勇的声音猛地拉回他的思绪,赵卫国慌忙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扯了个塑胶袋递过去,慌乱中,外衣不小心蹭到秤桿,掛在了旁边的铁丝上。 他心里一慌,用力一扯,“嗤啦”一声,外衣的袖口又扯破了一道口子。 他赶紧把破了的外衣往身后藏,脸瞬间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先前还小心翼翼地给王福顺凑几块钱,以为能帮上忙,现在才知道,那点钱连人家半天的零头都不够。 自己那点心意,在实打实的收益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他忽然怀疑,自己执著了这么久的铁饭碗,到底值不值得。 就算顺利毕业,进了瓦轴厂,一个月也就几十块工资,要熬多少年,才能赶上王福顺半天的收入? “没事,卫国,多练几次就好了。” 王福顺瞥见他的窘迫,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没有半点嘲讽,可赵卫国却觉得格外刺眼。 他看著眼前的王福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兄弟,变得从容老练,能从容应对各路主顾,能把买卖做得风生水起。 而自己,真是没出息,连打下手都做不好。 他眼神躲闪,低低地“嗯”了一声。 王福顺没再多说,目光扫过筐里剩下的盐焗鵪鶉蛋,突然开口:“盐焗的就这样吧,先不卖了,把生的卖完咱们就收摊!” 顾大勇立马应著:“也成,这瞅著也不多了,充其量小半斤的模样,搭著送出去些也好,还能落个人情,招揽点回头客。” “不送了,这些就留著吧。” 王福顺拿著手巾把筐子一盖,这剩的鵪鶉蛋嘛,他自有用处。 很快,余的那点蛋都清了仓,顾大勇盯著逐渐稀落的人群,搓著手说道,“要不我去里面弄点那家的鵪鶉蛋来瞧瞧?看看咱的跟人家的有啥不一样。” 王福顺摆了摆手,“不用,都是做买卖的,不容易,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了。” 顾大勇一脸感慨,“嗨,我这不是想著知己知彼嘛!这才两个多小时,就全卖没了,没想到这大市场里,买卖竟然这么好,早知道,我也在这弄个摊子卖点糖好了。” 赵卫国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著王福顺和顾大勇閒聊。 就在这时,有一个声音打破了几人的閒聊,“我听说你这有种稀奇做法的鵪鶉蛋?” 王福顺闻声抬眼,打眼这么一瞅,心里顿时有了底。 来者不善。 他不动声色地直了直腰,余光扫过空荡荡的筐子和盖得严实的另一筐。 正常买蛋的顾客,哪会一上来就揪著“稀奇做法”问? 再者,他们一筐卖空、一筐早早就遮上了,摊位又在市场外侧,这人咋能精准找到这儿,还篤定他们有特別做法? 第126章 同行就得为难同行 顾大勇也收了笑容,凑到王福顺身边,压低声音:“福顺,这人看著不对劲啊,眼神直勾勾的,不像是来买蛋的。” 赵卫国也抬起头,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心里升起一丝紧张取代,下意识往王福顺身后挪了挪。 王福顺压下心底的戒备,脸上重新堆起笑,语气里多了几分疏离:“您要是想尝尝,今儿不巧,蛋刚卖空了,下次周末再来,我给您留新鲜的。” “卖空了?” 那人年纪不大,可脸上满是囂张。 他嗤笑一声,往前凑了两步,脚踩在摊位的塑料布上,眼神黏在盖著手巾的筐子里。 “我瞅你这筐子盖得严实,里头不是还剩点?拿出来我瞧瞧,要是真稀罕,我包圆了!” 话音刚落,他伸手就去掀筐子上的手巾。 王福顺反应极快,顺势弯腰把筐子往身后一带,“这些是我留给朋友的,就不卖了。” 来人挑眉,语气更横了:“我出双倍的价儿,买你这些鵪鶉蛋!” 好傢伙,这不对劲得劲儿就差按在自己脑门上了,他要是再看不出来,才叫傻呢。 “里头是私留的,不卖。大哥要是真心想买,下次请早来,都是新鲜的。” 来人见状,索性撕破脸,又往前凑了一大步,肩膀故意撞向王福顺,眼神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语气囂张又蛮横:“掀开我看看,又不少你一块肉,装什么装!” 可他比王福顺矮大半个头,肩膀撞上去,像蚂蚁要给大象抓痒痒似的。 少了几分压制力,又显得格外滑稽。 周围往来的人先是下意识往旁边躲,生怕沾著麻烦,可转眼就像是嗅到了热闹,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王福顺伸手轻轻推开对方的胳膊,脸上的笑冷了下来,“说了不卖,市场里还有別家卖鵪鶉蛋的摊位,您去那儿看看吧。”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恼羞成怒,抬手就想去揪王福顺的衣领子,可手还没等落上去,视线却扫到一旁攥紧拳头的顾大勇,还有却死盯著他的赵卫国。 顾大勇往前一步,攥住那人的胳膊:“也是跟您说了,我们蛋卖完了,下周您请早过来,小子给你留最好的蛋,咱別生气,別生气。” 那人冷哼一声,胳膊挣了挣,没挣开,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就一个人,真要闹起来,压根拗不过这三个半大小子。 他跟顾大勇僵持了几秒,也没敢再硬来,只丟下一句狠话:“你们给我等著!” 说完,转身就挤开围观的人群,没了踪影。 王福顺趁机麻利地把塑料布一卷,往空筐里一扔,又抄起藏盐焗蛋的筐子挎在肩上,压低声音:“走!这人估摸是市场里卖蛋的那户,指定是去找市场管理员来刁难咱们了!” 三人配合默契,顾大勇立马拎起弹簧秤,赵卫国也慌忙捡起地上的塑胶袋攥在手里,跟著王福顺顺著市场后侧的窄路快速跑开。 没等几分钟,那男人就拖著个戴红袖章的市场管理员匆匆赶来,可摊位前早已空荡荡的,连点痕跡都没留下。 管理员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耍我呢?” 男人气得咬牙,狠狠踹了一脚空摊位的铁丝架,“哐当”一声响,铁丝架晃了晃。 他立马又怂了,赶紧堆著笑把铁丝架扶稳当,点头哈腰地赔罪:“我哪敢耍您呢,这是人跑太快了!下次,下次我再找您,顺便请您喝家里酿的粮食酒!” 另一边,三人跑出去老远,確认没人追来,才靠著墙大口喘气。 顾大勇抹了把脸上的汗,骂道:“真晦气!敢来找茬,下次再遇上看我不收拾他!” 王福顺喘匀气,摆了摆手:“正常,咱们来了是抢人家的买卖,可不就是人家眼里的眼中钉。” 赵卫国攥著塑胶袋,小声问:“咱们接下来去哪?” 王福顺揉了揉眉心:“回学校吧,最近厂里太忙,睡得很少,趁这会儿回去歇口气。” 三人並肩往公交车站走,刚走两步,王福顺忽然停下,拍了拍脑门:“对了,我还忘了一件事。” 他伸手插进鼓鼓的裤兜,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张数著,先数出三块钱递给顾大勇,又数出三块,塞到赵卫国手里。 顾大勇立马把钱往外推:“你这是干啥?我跟著你干,可不是图著钱!” “我知道。” 王福顺按住他的手,把钱重新塞回去,语气认真,“你们跟著我起早贪黑忙活,当然得有工钱,我就不按月发了,每周都给你们结。而且,我更想把你们拉进来,彻底跟著我干。” 顾大勇愣了愣,挠了挠头:“什么意思?” 王福顺认真地盯著二人,“我现在还在起步阶段,再过些日子,开了春,养鵪鶉的量指定得往上走,到时候人更忙了,我可能就没法天天来市场摆摊,只托人把蛋送来,到时候这摆摊的活儿,就得全权拜託你们俩。” 说完,他转头看向赵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格外诚恳:“还有卫国,兄弟,这三块钱你收著,你交给我的那些,我就全当你入了股。” 赵卫国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从没敢想过自己那点微薄的积蓄,在王福顺眼里竟能算份心意。 王福顺那天坐著客车往村里赶,顛著顛著,便触到一个硬整的东西。 他不记得自己有往胸前揣过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纸信封。 里边是有零有整的四块六毛二。 硬幣乾乾净净,毛票码的整整齐齐。 他知道,只有赵卫国能做出这事,不多,却是自己兄弟的全部家当。 赵卫国是整个寢室最有难处的。 家里七个弟弟两个妹妹,为了省钱,顿顿都是大酱蘸干饼子,说是一个月十块钱生活费,实则省得不能再省,一个月往家跑两趟,带点家里做的大酱、饼子和苞米,两块钱都花不上。 这时候哪有空调跟冰箱? 赵卫国把饼子和苞米藏在床底下,天热了,放餿了,也捨不得扔,就著水咽下去。 可也是这年头的人身子耐造,就这么抗过一年又一年。 一旁的顾大勇瞅著俩人的神色,挠了挠头:“什么股?我咋听不懂?” 王福顺收起信封,笑著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把话题岔开:“没啥股,別合计了,咱先去饭馆整点好菜,好好犒劳犒劳咱仨!” 第127章 草根孩子只认一个理儿 王福顺抬脚就要往馆子拐,胳膊立马就被顾大勇扯住了。 “不整不整,俺俩可不整!” 顾大勇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又拿了你的钱,还要请我们吃好的?一顿下来十多块,顶上我一个月伙食费了,可不整嗷!” 赵卫国也在一旁跟著点头,手里紧紧攥著那三块钱:“福顺,你的钱也是一点一点赚来的,不去饭馆了,隨便对付一口就行。” “那可不行。” 王福顺挣了挣,没挣开,眉头一皱,“这大冷天的,你俩从家里带的饼子都冻得邦邦硬,掷脑袋上都能砸死人,不弄热水慢慢缓开都没法下嘴,咋能对付?” 俩人死活不撒手,王福顺没了办法。 他顿了顿,换了个软和点的说法:“这样,咱们去学校食堂吃,食堂里菜便宜,素菜几毛钱一大盘,这总行了吧?” 俩人终是没耐得住王福顺的脾气,磨不过他,终於鬆了口,答应去食堂吃一口。 但走之前,王福顺按住俩人的肩膀,低声嘱咐:“你们在这儿等我两分钟,我回市场一趟,办点事就来。” 他还存了別的心思。 家里人都搬到厂里去了,天天啃饼子、就咸菜,也得缓缓伙食。 钱这玩意儿,就是王八蛋,赚了不花,等闭眼的时候才想起来后悔,那才叫亏。 上回想吃米饭就没吃上,这回一定得吃上! 所以,他瞄上这集市上一种特殊的卖品,粮票。 细粮得有粮票才能买,光有钱还不行。 可粮票只有公家单位才发,有些人家吃不完,可普通人家却稀罕得很。 总有些心眼子活泛的人,弄些粮票偷摸倒卖,赚点差价。 王福顺今儿个就想弄点大米,贵点倒是没啥,主要是想让俩兄弟跟家里人吃口热乎的白米饭。 他往集市口瞄了瞄,没见著先前那个找茬的男人,心里鬆了口气。 印象里,这儿有个卖烟的伙计,集市里的粮票,基本都是从这种人手里走出去的。 王福顺往胡同口一踅摸,见四下没人,猫腰就扎了进去。墙根下蹲著个卖烟的,脑袋缩在棉袄领子里。 他面前摆著个木盒子,上面堆著花花绿绿的烟盒。 王福顺走过去,蹲下身,压低声音:“有烟吗?本地產的,自己抽的。” 伙计头也没抬,指了指盒子,“有,就上边这些。” 王福顺又问,“有没有细点的?”。 伙计抬眼瞅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抹亮光,隨即压低了声音:“是正经抽吗?” “这么说,还有不正经的?” 伙计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有是有,就是『货』紧,三毛一根,不还价。” “我要的多,一百根,能『批发』不?” 卖烟的眼珠子一转,伸出两根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二十八,一口价,拿走。” “成!” 王福顺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票子,数了二十八块,飞快地塞到对方手里。 卖烟的也不含糊,从棉袄內兜里摸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粮票,用报纸裹著,跟递手榴弹似的,塞到王福顺怀里。 俩人动作快得像阵风,连眼神都没多交流一下。 交割完毕,便各自往后退了两步,假装互不认识。 卖烟的重新蹲回墙根,拿起烟盒,跟没事人似的吆喝:“卖烟嘞,好烟嘞!” 王福顺则把粮票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转身就走。 一张粮票成本价大概一毛五,倒出来就翻了倍,这买卖算是暴利。只可惜做这个虽然利大,却踩著红线,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栽进去。 但只有脑子活泛的人,才敢走这一步,也才能赚到钱。 到了学校食堂,正赶著中午饭点,可今儿个是周末,学生大多都回家了,食堂里甚是冷清,就零星的几个人,连打菜的师傅都在打盹。 王福顺径直走到窗口,打了一盘子土豆丝,一盘子清炒豆芽菜,还有一大盘西红柿炒蛋。 就这点蛋,在学校里就算得上是难得的荤菜了,顾大勇和赵卫国看著,自然是没啥挑的。 王福顺又一人打了四两米饭,这米饭真稀罕人吶。 王福顺先把米饭往嘴里扒了两口,他觉得自己是个米饭脑袋,一顿不吃米饭就难受。 回来了这么久,总算是能米饭自由了。 他又夹了一大口土豆丝塞进嘴里,立刻齁得他眉毛都立了起来,赶紧抿了口热水化了化味儿。 多少年没吃过学校的饭菜了,还是熟悉的味道,齁得可怕,却格外下饭。 也意味著更省钱。 顾大勇扒拉著碗里的饭,嘴巴塞得满满的,模糊地咕噥著:“等我有了钱,我就天天吃肉,顿顿都不重样! 王福顺笑了,打趣他:“我们顾老板太谦虚,现在就能天天吃上肉,却省得很。” 顾大勇赚的虽然都是毛头,但积少成多,一个月怎么也能卖个几块钱。 “有钱也不能霍霍呀。” 顾大勇嘆了口气,自从进了学校开始,就没再用过家里一分钱。 反而靠著自己的脑子,生活费全都自理了不说,还偶尔能往家里寄钱。 全家就他这么一个能轮上上学的,爹娘在地里刨食不容易。 他得报答。 “这些钱得攒著,得够到我顺利毕业,还得给家里寄点。” 赵卫国也在旁边小声嘟囔著,“等参加工作就好了,工作了就有钱了,就能让家里人过好日子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肃穆,王福顺只管往自己嘴里扒著饭,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不管什么时候,他们这些从草根里长出来的孩子,大多都认一个理。 只有好好念书,找份稳定的工作,才算有出息。 可事实呢? 就在这时,顾大勇忽然拽了拽王福顺的袖子,小声说:“王福顺,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王福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食堂的角落里,一桌子坐了五六个人,围著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吵吵嚷嚷的。 没等他看清楚,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嘴巴子狠狠拍在了那个小胖子脸上。 那小胖子捂著脸,坐在那没吭气儿。 王福顺眯起眼睛一看,那人…好像是钱川? 第128章 蝎子莱莱跟蟑螂恶霸 “你们这是干啥呢?欺负人?” 王福顺以为重来一次,他能压得住火,能绕著走,能不做那出头的椽子。 可真看见这场景,血还是一下子就衝上来了。 这种事一次不管,以后就更不敢管,夜里闭眼,都得想起这张被打肿的脸。 领头的小子歪著脑袋,吊儿郎当地瞥了他一眼:“你可別乱扣帽子,我们这是跟小胖子交朋友呢,我们朋友之间聊聊天,关你屁事?” 王福顺扫了一圈围在旁边的人,眼神瞬间冷了。 领头的那人他不认得,可那几个跟班,分明是之前堵过顾大勇、抢过他钱的杂碎! 仇人见面,火气更盛。 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著钱川肿得老高的半边脸,语气冷了下来:“交朋友?你们这交朋友的法子,倒是稀罕。” 钱川听见王福顺的声音,慢慢抬起头,那眼睛里,一下子就亮了,像黑夜里突然燃起了一簇火苗。 “你说,我欺负你了吗?” 领头的见状,伸手狠狠拧了一把钱川肥嘟嘟的脸。 钱川闷哼一声,脸上又起了个红印子,“你问问他,是不是心甘情愿跟我们交朋友?” 周围的跟班立马哄堂大笑,笑声在冷清的食堂里炸开。 这架势,活脱脱就是蝎子莱莱领著一群蟑螂恶霸! 顾大勇跟在王福顺身后,也看清那些蟑螂恶霸到底是谁,心一下就提起来了,赶紧拽了拽王福顺的胳膊:“福顺,別跟他们起爭执,咱犯不上。” 他们跟钱川又不熟,再说,欺负人这事,有人遭了殃,自己就不必遭殃,都是有数的。 赵卫国则是跟的远了些,没吭气儿。 “鬆开,这事你俩別管。” 王福顺一把挣开顾大勇的手。 他打得算盘清楚,既然撞见了,不管,良心上过不去。 要是说上几句软话,能把钱川带走,既积点德,又能卖钱川一个人情,以后说不定还能借上光,何乐而不为? 那领头的“蝎子莱莱”笑得囂张,上下打量著王福顺:“王福顺?你这名儿我听过,总跟城哥过不去的那个土小子是吧?怎么,你也想跟我交交朋友?” 顾大勇还在旁边小声嘀咕:“福顺,避敌锋芒,他们人多,咱下回再说。” 王福顺应了一声,他也不想跟这些人动手,“钱川確实是我朋友,这位蝎子…咱俩可以交个朋友,但我得把他领走。” “哟——!把钱川带走?你算老几?” 蝎子莱莱故意拖长语调,从桌子旁猛地站起来,身上那件崭新的军大衣衬得他愈发张扬,王福顺瞥了一眼,莫名觉得那军大衣的模样有些眼熟。 他一步步走到王福顺跟前,比王福顺还高上一些,居高临下地睨著他,“把钱川带走?你算老几?也配跟我谈条件?” “我確实不想跟你们起爭执,”王福顺压著火气,耐著性子劝,“人给我,我立刻带著他消失,我们互不打扰……” “啪,啪。” 王福顺话还没说完,两声脆响,在冷清的食堂里轰然炸开。 蝎子莱莱,揉了揉发红的掌心,嘴角还扬著笑,“英雄让你做了,那我呢?” “我就算不让你带走,又怎样?” 王福顺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盯著他,一字一句:“我避他锋芒?” 话音刚落,一道拳风就砸在了蝎子莱莱的面门上。 蝎子莱莱被打得踉蹌著后退几步,鼻血瞬间淌了下来。 蟑螂恶霸们全都懵了,他们本来只想看看热闹,也不想跟王福顺起爭执。 蝎子莱莱不认得王福顺,可他们可跟王福顺打过不止一次照面。 学校里的战神,不是白叫的。 一个人抡他们四五个,一点不含糊。 愣了几秒后,几个蟑螂恶霸刚想上前帮忙,王福顺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地盯著他们。 那模样瞬间把几人嚇住,脑子里又浮现出刚才那拳头砸在蝎子莱莱脸上的声响。 他们脚步顿时钉在原地,没人敢再动。 蝎子莱莱抹了把鼻血,脑子还有些发懵,可他哪吃过这种亏? 於是他立马喊道,“上啊!愣著干啥!” 上? 谁敢上? 他们就是来蹭热闹的,可不是来挨打的! 几个跟班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胆怯,当下也顾不上蝎子莱莱在喊啥,赶紧七手八脚地拽住他,连滚带爬地往食堂外跑。 跑到食堂门口,几人才停下,互相抱怨起来。 “不是,城哥只让我来跟小胖子要钱,没说他还有帮手啊!” “我们也不知道咋回事,这人之前就跟城哥不对付,听说回家养病去了,谁知道又折回来了” “刚才动手前我就跟你说了,別惹他別惹他,他一个人打我们四五个人都没问题,更何况今儿还有帮手!” “你说了?你啥时候说了?你说了我能上?” “我肯定说了!你那时候脾气上来,谁拦得住?” “行了,別吵了,先把这事报给城哥!不然咱都没好果子吃!” 另一边,赵卫国正给王福顺擦著脸上的伤。 王福顺疼得齜牙咧嘴,还不忘打趣钱川:“钱哥,咋混成这样了?” 钱川低著头,声音闷闷的:“他们说跟我交朋友,我就跟他们交。他们说没钱花,我手里也没钱啊,他们就把我衣服扒了。” 他以前以为,这就是小说里写的江湖义气,侠客气概,可是后来却发现这剧情好像有点不一样。 王福顺又问:“那瘦子呢?怎么没见他?” 小胖子眉头一拧,嘴抿得紧紧的,不想说。 他妈真断了他所有钱,每天一顿饭,还是班主任给打的。 瘦子不跟他好了。 他知道,是因为自己没钱了。 每次都是这样,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周末老师都回家了,给他留了一块钱吃饭,他还没来得及吃,就被这伙人哄走了。 哄走了就算了,稀里糊涂的,又说冷,他就…… 王福顺看著他这副模样,也没再追问。 他没想到,家境优渥的小少爷,性子竟这么软,像只纸皮老虎。 更可惜的是,钱川那件军大衣,怕是被那伙人抢走了。 他放缓语气,问道:“你吃饭没?” 钱川摇摇头,可肚子却发出“咕嚕”一声长鸣。 “正好。” 王福顺笑了笑,“我也没吃,一会儿让卫国去食堂打点饭来,你就跟我们吃一口。” 第129章 黄饼子配鵪鶉蛋 孙卫国一脸疑惑,挠著后脑勺:“我把剩的饭菜都带回来了啊?” 王福顺的谎言当场被戳穿,却半点不尷尬,他嘿嘿一笑,把鵪鶉蛋往钱川手里塞:“这些是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尝尝。” 钱川把那鵪鶉蛋剥了皮,塞进嘴里,一嚼,这会儿才像是回过神来:“有上回我吃的那黄麵饼没?” 顾大勇当场就懵了。 钱川穿得光鲜,腰上总別著个大哥大,谁都知道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可谁也没料到,这有钱人,竟然惦记著这便宜货? 顾大勇赶紧接话:“有是有,就是太硬了,得拿热水泡开,泡开了跟稀饭似的,不好吃。咱有米饭,米饭香。” 钱川却摇著头,语气很坚决,“我不想吃米饭。” 王福顺吩咐道,“有热水,大勇,给钱哥整个饼子泡上。” 钱川捧著泡软的黄麵饼,唏哩呼嚕地往嘴里扒,几人都有些发懵。 顾大勇和孙卫国还能理解,觉得可能是有钱人想换换口味。 但王福顺是真不理解。 钱川那可是船泊製造厂的小少爷啊,怎么能咽得下这份苦? 更奇的是,他半点菜都不碰,就著鵪鶉蛋,几口就把那碗黄麵糊糊咽了肚。 吃完了,便放下碗,低著头说,“我手里现在没钱,等有钱了,会给你们结钱的。” “这叫啥话!” 王福顺当即拍了桌子,“刚不就跟你说了?你是我朋友!朋友之间吃口东西,谈啥钱?” 再者说,这一顿大饼子,要钱,反倒掉他王福顺的价。 这话像是戳中了钱川的痛处,他猛地红了眼眶,一把將铝饭盒往桌上狠狠一摔,饭盒“哐当”一声撞在桌上,飞到地上,溅出几滴残留的汤水。 “朋友?朋友也是要钱的!没钱,谁跟你做朋友!” 刚开始没钱的时候,瘦子还凑在他身边,可现在呢? 瘦子早没了踪影,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什么朋友,全是看钱下菜碟的玩意儿! 顾大勇跟赵卫国被这一下惊的不敢出声,王福顺也被他的反应怔了一下,但隨即便敛了神色。 “你这话说得太偏!” 王福顺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没钱怎么就不能交朋友?偏是那些没钱的时候,也肯陪你啃饼子的憨货,才是过命的交情。” 自己偏就是过了一遭,才看透。 有些人的好,藏在刀子里,有些人的恶,裹在笑面下。 “我啊,一辈子没啥大追求,”王福顺看著窗外,声音很轻,“就想让身边这些人,都能平平安安的,吃得饱,穿得暖。” 第二天,王福顺起了个大早,比平时还要早。 他特意拐去市场一趟,径直进了市场里头那间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他才掛著笑从里面走出来,然后急匆匆赶车回村。 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就是风挺忙的,不仅跟著树枝吹起了嗩吶,还得跟雪纵著舞。 王福顺在铁门外喊,“开门!” 屋里传来赵桂荣的声音,“你这臭小子,哭丧呢?叫这么大声!” “可不是逃命呢!这冷风在身后呼呼地追,您老再晚开一会儿门,儿子这鼻子耳朵都得冻掉,以后就变成了个光葫芦咯!” “那就冻成光葫芦,省得你整天野跑!” 赵桂荣笑著骂了一句,把大门拉开。 “赵司令,我要是不跑,这一院子喘气的,等著去喝西北风啊?” “行行行,你忙你忙,还没吃呢吧?我去给你弄饭!” 这档口,陈虎立马凑上来,眉头压也压不住:“东家,你赶车那天,孵化箱就有动静了!” “这么快?” 王福顺心里一喜,粗略一算,从孵蛋到现在,竟然也有半个多月了。 鵪鶉的孵化时长,也就16到17天,再养上一个月,可就能生钱了。 他迫不及待地往放孵化箱的屋子走,“走,看看去。” 陈虎跟在王福顺身后,“我们把孵出来的小鵪鶉都挪到育雏箱里了,按著你教的法子餵了糖水,这会儿基本都开了口,嘰嘰喳喳的,活泼得不行!” 王福顺笑著点头,很是欣慰,“你们也真是,越来越省心了。” 几人都见过鵪鶉破壳,就算是孵化箱批量孵化,也没觉得多惊喜,都是按部就班干著活。 只有张诚,他哪见过这场面? 他长这么大,只见过老母鸡抱窝孵蛋,烧炕孵蛋。 哪见过只用个木头箱子,不用烧炕、不用母鸡守著,就能孵出活生生的小鵪鶉? “不错不错,”王福顺扫了几眼孵化箱,满意地点头,“这两天该破壳的都破了,再等两天,没出壳的就是死蛋了。” 这次一共弄了二百个鵪鶉蛋做实验,孵化率能到七成,已经很不错了。 看来李明舒那丫头,真是下了功夫。 既然精神头都不错,那接下来还有个顶重要的事,那便是—— 王福顺冲呆在那的张诚招了招手,“张诚,再抱两个空箱子过来,咱把公的母的分开养。” 张诚立马应著,顛顛地跑去找箱子。 一旁的陈虎挠了挠后脑勺,凑过来问:“这…这小玩意儿连毛都没长齐,看著都一个样,咋分公母啊?” 陈虎还没琢磨过味儿来,刚找完箱子回来的张诚就凑了上来,追著问:“东家,翻肛又是啥啊?是不是得把它们翻过来瞅?” 王福顺直起身,瞥了他俩一眼,反问道:“你们平时从集市上买鸡崽子,就不翻肛验公母?要是被人拿公鸡苗哄成母鸡苗,那不得亏大了?” 张诚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莫名的底气:“不验!咱跟著山哥混,哪有人敢哄山哥啊?就算偶尔有一两个没挑准的,山哥一句话,一只公鸡苗就能换三只母鸡苗回来,当然亏不著!” 王福顺闻言,顿了顿。 成,刘震山后台硬,没人敢誆他。 再硬不还是被自个送进去了? 忒! 话说回来,平头老百姓不懂这翻肛的技术,在集市上最容易被坑。 利大,就总有黑心的,拿公鸡苗冒充母鸡苗卖,价钱压得比正经母鸡苗便宜点,偏有人图那点便宜往上凑。 他们也精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今儿在这集市坑人,明儿就换个地界,换张脸接著骗,来回折腾几趟,能坑不少老实人的血汗钱。 王福顺说,“咱这土坷垃子里冒出的婆婆丁,自己身上得捏著本领,那才能冒出头来。” 第130章 翻肛 王福顺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半点不露。 都是些没根没底的普通人,给刘震山当狗腿子当顺了毛,到他这儿倒端起架子,摆起优越感来了? 原先还觉得张诚是个老实巴交的,今儿一看,真是人心隔肚皮,还得再搁这儿考察些日子才行。 他没再多说,伸手从育雏箱里捏起一只小鵪鶉,手指头轻轻捏住它软乎乎的肚子:“这鵪鶉养著是为了下蛋挣钱,要是混进去一堆带把的,不光白糟蹋饲料,最后就算卖肉也卖不上几个钱。” 张诚听了这话,垂著眼皮不吭气了,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头在琢磨啥弯弯绕。。 一旁的陈虎倒是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东家,那这分公母,肯定有诀窍吧?您教教俺们!” 王福顺扬了扬下巴,“诀窍那当然有,看好嘍!” 陈虎的眼珠子顿时瞪得鋥亮:“哎!来,东家,您儘管说,我保准都记在心里,一丁点都忘不了!” 张诚也默默地往前凑了两步,竖起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福顺。 王福顺没再废话,又从箱子里轻轻捏起一只小鵪鶉,托在掌心。 那小傢伙还没个拇指大,黄绒绒的一团,在他手里嘰嘰地叫。 “看好了,就这么弄。” 王福顺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鵪鶉的后腰,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住它的屁股尖,轻轻一挤、一翻。 就那么一瞬间,那点地方就被翻开了一点点。 “瞅这儿,”王福顺指著那一点粉红的小肉点,“看见没?米粒大的一个小凸起,这就是公的。” 他又换了一只,同样的手法,轻轻一翻。 “再看这个,平平的,光溜的,啥凸起没有,这就是母的。” 陈虎和张诚凑得脑袋都快碰到一块儿了,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著王福顺的手指。 “就…就这么一眼?” 陈虎咂舌,“这也太小了,我瞅著都一样啊!” “时间长了可不就翻坏了?” 王福顺拍了拍陈虎的肩膀,“练练就准了。” 他把小鵪鶉放回箱子,又拿起一只,手法越来越快,“力道得轻,跟捏豆腐似的,捏重了,小傢伙就活不成了。先从好认的挑,剩下模稜两可的,放一边,等著我再看一遍。” 陈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东家,我试试?” 王福顺把一只小鵪鶉放到他手里,“慢点儿,別慌。” 陈虎的手都在抖,捏了半天,脸憋得通红,也没翻明白。 “哎哟,这玩意儿看著简单,咋比穿针还难!” 王福顺笑著手把手教他,“手指別攥死,就用指尖一点的劲儿,轻轻一挤,一翻,对,就这么…哎,你看,这不就看见了?” 陈虎定睛一看,果然,一个小小的凸起清清楚楚。 “看见了看见了!是个带把儿的!” 他兴奋得喊出声,赶紧把小鵪鶉轻轻放进公鵪鶉箱里。 张诚在一旁看著,也想试试,却始终没敢上前。 他就站在边上,默默地抠著手指头,抻著脖子往那边瞅。 “再试试,多练两只就找著手感了,別慌。” 陈虎劲头十足,立马又从育雏箱里捏起一只小鵪鶉,这次比刚才稳了些,指尖轻轻掐著后腰,慢慢调整力道,憋著脸小心翼翼地一挤一翻。 虽说动作还是笨拙,倒真把泄殖腔翻了开来。 “东家!你看!平平的,这是母的!” 他凑到王福顺跟前,献宝似的展示,眼里的光比刚才还亮。 “不错不错,进步挺快!” 王福顺笑著点头,语气里带著讚许,“就是力道还得再轻点儿,你看这小傢伙,都快散架子了。” 陈虎赶紧把小鵪鶉轻轻放进母鵪鶉箱,挠了挠头嘿嘿笑:“知道了东家,下次我再轻点!” 说著,又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捏下一只,越练越上癮,渐渐也找到了些门道,虽偶有拿不准的,却也无伤大雅。 张诚在边上站得脚都麻了,眼睛死死盯著陈虎的动作,手指下意识地在身侧比划著名。 他心里早痒得不行,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福顺早把他这模样看在了眼里,心里头的疑云也越来越重。 刘震山那小子被判得也太快了,从头到尾都透著古怪,不像是单纯犯事被抓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突然开口喊他:“张诚,刘震山以前是咋养鸡的?” “养鸡?” 张诚没想到王福顺会突然喊他名字,还问起刘震山的事,身子先是一抖,下意识地低下头。 磨了一会儿工夫,这才回应道,“没,没啥,就……就给点剩饭剩菜餵著,没別的法子。” 王福顺盯著张诚的后脑勺,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这话鬼才信。 且不说一百多只鸡得多少剩下多少饭才能餵活,单是刘震山那人,要是真就靠剩饭瞎糊弄,怎么能撑得起这么多人的厂? 这小子分明是在藏话。 可他没戳破,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张诚刚从刘震山那儿过来,防备心重也正常,逼得太紧反倒適得其反。 王福顺只淡淡“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吗?那他养的鸡,成活率怕是高不了。” 张诚听见这话,肩膀又僵了僵,手指去抠著裤缝,却依旧埋著头不吭声。 一旁的陈虎正练得兴起,压根没察觉俩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捏著一只小鵪鶉翻完,兴高采烈地喊:“东家!又分清一只!你看,这是公的!” 说著,就又把小鵪鶉放进箱子里。 王福顺转头冲陈虎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不错,越来越熟练了,照著这劲头,用不了半天就能把剩下的分完。” 说完,他又看向张诚,“张诚,过来试试?光瞅著学不会,上手练两回就熟了。谁刚开始都笨,没事。” 张诚身子又是一震,抬头看向王福顺,见他神情正常,也没再追问刘震山的意思,心里的慌乱才稍稍压下去些。 他磨磨蹭蹭地凑过来:“东…东家,真能让我试试…?我…怕捏坏了。” 第131章 事有蹊蹺 王福顺点点头:“当然能试。” 这年头就算是厂里经了培训的工人,上手新活也得磕磕绊绊,何况是刚摸鵪鶉的新手。 別说伤几只,就算淘汰几个,也无伤大雅,正好当练手的料子。 张诚学著陈虎的模样,小心翼翼捏起一只小鵪鶉,手指还没怎么发力摆弄,那小傢伙的翅膀就蔫头耷脑垂了下去。 他嚇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撒开,那只一动不动的鵪鶉苗“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张诚脸瞬间涨得通红,话音也颤著,“东家,这…这我真没想伤它!” 王福顺语气平淡,脸上没半分怒意,“死的也能练,捡起来,重新来。” 他倒是觉得学手艺,哪有不犯错的? 畏手畏脚的,才成不了事。 见王福顺没发火,张诚悬著的那颗心才稍稍落地,后背上的冷汗却还潮乎乎地贴在衣服上,凉得很。 可转念一想,东家居然没动气? 要是在以前,他敢弄砸刘震山的事,轻则骂得狗血淋头,重则挨顿胖揍。 他浑身猛地哆嗦了一下,赶紧压下脑子里的后怕,弯腰捡起那只死鵪鶉。 心里依旧发著抖,却硬著头皮,把鵪鶉苗又举到眼跟前,认真地试著翻泄殖腔。 陈虎探过头来凑热闹:“你这么弄不对!別捏这儿,这地方嫩得很,一捏骨头就碎!得捏后腰这儿,对咯,你瞅我!” 说著,他手腕一翻,麻利地演示了一遍,“你瞅,这不就成了?” 演示完,陈虎转头冲王福顺咧著嘴笑,语气里满是得意:“东家,你说我教的对不对?” 王福顺笑了一声,点头认可:“那是相当对。” 张诚看著俩人这般熟络,心头莫名一紧。 原来伙计跟东家,还能处得这么自在? 张诚照著陈虎教的法子试了试,迟疑著问:“我看…这儿是平的,是这样…就成了?” “你再弄一次我看看。” 王福顺抬了抬下巴,视线落在张诚手上。 等他翻完,又点头,“对,这回就找著手感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再弄个活的试试,总跟死的练,练不出真本事。” 张诚缩了缩手:“东家…我怕再给捏死了…” “怕啥!只要你不是故意作践,是认真学,就算弄伤一两个,也没啥事,权当是没孵出来的死蛋。” 有了王福顺这句话,张诚才算吃了颗定心丸,搓了搓手,试探著问:“那我真试试?” 先前在死雏身上练了好几遍,他早摸熟了大致手法,虽说碰著活雏还是紧张,可没曾想,一遍就成了。 “这不就成了!弄得挺好!” 陈虎拍了下他的肩膀,“咱俩把剩下的这些都分完,赶在饭点前弄利索!” 张诚还沉浸在学会手艺的喜悦里,嘴角刚扬起来,王福顺冷不丁开口:“张诚,刘震山被判之前,书记去过厂里没?” 这话来得突然,张诚没来得及合计,顺嘴就禿嚕了出来:“去过。” 话音刚落,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摆手辩解,眼神躲闪著:“我没说!我啥也不知道……山哥不让说,我不能说!” 王福顺见状,放缓了语气,指尖摩挲著筐沿,没再逼他。 他语气轻鬆,:“我就是隨口问问,你別害怕。但你得想明白了,以前跟著刘震山,你是啥光景?现在跟著我,又是什么模样,孰轻孰重,你自己琢磨明白,別耽误了。” 张诚紧绷的身子稍稍放鬆,缓缓点了点头,小声应了句:“嗯。” 在这儿,不用挨打,顿顿吃得饱,赵姐虽然嗓门大,可是做菜也从来不含糊。 还有翠翠。 翠翠在这,被照顾的很好。 陈虎见气氛不太对,赶紧打圆场。 他一把揽过张诚的肩膀,一边给王福顺使了个眼色,一边劝道:“咱东家人最实在了,比別的东家强百倍!换旁人,哪捨得把真手艺实打实地教给你?你就踏实在这儿待著,咱东家会的本事多著呢!” ““再说了,刘书记就算去过厂里也没啥,那是刘震山的亲舅舅,关心侄子,去厂里看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有啥不能说的,至於这么怕吗?”” 张诚的脸又僵住了,眼神躲闪著偏到別处,嘴唇动了动,迟疑著说:“可是山哥以前特意交代过,书记去厂里的事,万万不能跟旁人说…… 说完了,他突然眼睛瞪的老大,额角渗出来两滴冷汗,“说漏嘴,没好果子吃!” 王福顺嘆了口气,:“张诚,你得拎清,现在,谁才是真心带你干活、给你挣踏实钱的主子。刘震山都进去了,你还怕他啥?抱著以前的念想不放,耽误自己的好日子,不值得啊。” 被王福顺这么一点,张诚心里一紧,咽了咽口水,赶紧说:“书记跟山哥说话的时候,从来不让我们这些底下人在场!他俩关著门说,我们连靠近都不敢,一靠近就挨骂!” 王福顺皱了皱眉,指尖轻轻敲击著育雏箱,心里暗忖。 这话倒不掺假,当官的跟自家人谈私事,確实不会留外人在跟前,免得泄露风声。 刘震山的案子这么快就了结,跟这个刘书记,指定脱不了干係。 可这事,真就这么简单? 真就这么结束了? 王福顺心里还是觉得不安生,总觉得背后还有別的猫腻,自己已经跟刘震山结下了怨。 有村长压著,他都敢把刘二打伤,更不要说这次入狱的事都是自己所为了. 他淡淡瞥了张诚一眼:“嗯,接著说。” 张诚看著王福顺的神色,又想起这些日子在厂子確实干的踏实,不用提心弔胆,不用看人脸子。 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但是……刘书记走了之后,山哥有一天喝多了,跟我们吹牛,说就算他进去了,也能很快就出来。他说得可真著了,拍著胸脯打包票,好像早就安排好了似的,还让我们等著他,说等他出来,还带著我们吃香的喝辣的……” 说完,他长长舒了口气,却又立马紧张起来,死死盯著王福顺,“东家,我只知道这些,再多的,我真一点都不知道了!” 第132章 亮堂的嗓子 王福顺站起来,巴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张诚的肩膀。 该问的都问透了,看这小子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再多的內情他也未必知道,真要再追问,反倒显得他不近人情。 “嗯,你別紧张,就踏实跟你媳妇在我这干,別再想那些糟心事了。等你跟陈虎弄完,就麻溜来吃饭。” “好嘞!东家!” 他撂下话,转身就往门外走,心里却转著弯儿。 刘震山的事,果然跟他猜的差不离,有个村书记舅舅兜底,配合著审,案子能不快吗? 可他偏就不信,一个小小的村书记,能有这么手眼通天的本事。 监狱那地方,是啥地界? 进去容易出来难,真当是自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把刘震山放出来了,这狗东西敢再蹬鼻子上脸欺负到他头上,他有的是法子,再给丫送进去,让他这辈子都別想出来! 刚跨进厨房门槛,王福顺就扯著嗓子喊:“妈,我今儿吃啥?” 赵桂荣正繫著打补丁的蓝布围裙,弯腰翻著锅底的土豆饼。 她手上沾著面灰,头都没回:“急啥急?烙了点土豆饼,又窜了个蘑菇汤配著喝,都是你爱吃的!” 王福顺也不客气,伸手就从案板上的盘子里捏起一个土豆饼,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塞。 刚咬一大口,滚烫的热气就窜进喉咙,烫得他齜牙咧嘴。 可嘴里满是荤油的香味,他压根捨不得吐,只能抻著脖子、哈著气,慢慢缓著劲咽下去。 “你这小兔崽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赵桂荣听见动静,回头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盘底下的凉点,吃底下的,別烫了嘴。” “知道了妈。” 王福顺含糊著应著,嘴里还哈著气,又伸手在兜里摸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粮票,递到赵桂荣跟前,“对了,妈,这是我从城里带回来的粮票,你收著,想吃米了,就去供销社买,別省著。” 赵桂荣瞅著那叠粮票,眼睛都直了,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面灰,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数了两遍,又塞回王福顺手里,眉头也皱了起来:“这老些!吃这好的干啥!你这孩子,正是攒钱的时候,將来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要钱?可不能这么造!” 王福顺心里嘆口气,存啥钱啊。 这钱一天比一天贱,粮票更是攥手里早晚成废纸,哪敢存? 可这话他哪敢跟赵桂荣说,说了老太太也未必信,还得瞎担心。 他又把粮票塞回去:“让你收著你就收著,哪那么多废话?我心里有数,挣的钱够花,不用你操心。” “嘿,你这小兔崽子,敢说你妈废话?” 赵桂荣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她没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把粮票揣进贴身的布兜。 隨后又絮叨上了,“我们老两口凑合凑合就行,吃啥都无所谓。就是那俩闺女,也不知道咋弄的,瘦的跟猴似的,脸都没点血色,是得吃点好的补补,但主食不用这么金贵,弄点荤油拌拌菜、贴点玉米饼,就挺好…你还是得存点钱,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遇事才不慌。” “知道了,妈。” 王福顺三两口吃完手里的土豆饼,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把火,“这眼瞅著月末了,你儿子马上都要往出给钱了,你可別老念我了。” 赵桂荣笑了,往他手里塞了个温下来的的土豆饼:“行,妈不念了,知道我儿子有本事。” 王福顺咬了口土豆饼,鼻尖忽然嗅到一丝焦味,抬眼瞅了瞅锅底,隨口说道:“妈,你这土豆饼…是不是忘了翻了?闻著有点焦了。” “啊!对!” 赵桂荣猛地反应过来,火急火燎地用锅铲翻了两下滋滋冒泡的饼,还好火力不大,饼只是煎得焦了些,並没糊。 她拍了拍胸口,又虎著眼睛瞪王福顺,“你咋不早说!差点就糊了,白瞎了这土豆和好油!” 王福顺后脖子挨了赵桂荣一巴掌,力道不大。 他咧嘴一笑,故意逗她:“妈,你哪给机会让我说了?一直叨叨叨叨,我插不上话啊!” 赵桂荣瞪了他一眼,没再凶他,忽然嘆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的院子:“这眼瞅著眼瞅著就要来到年了,誒,你也有了著落,家里也安稳了,今年这年,总算能过个踏实的了。” “等明年开春,妈就给你二姐相看个对象,找个踏实本分的庄稼人,好好过日子;还有你,再过两年,妈给你娶个媳妇,抱个胖孙儿,妈这半辈子的任务就完成了,到时候,妈就可以安心伺候你姥咯。” 王福顺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妈,姥姥那边我不是请人照看了吗?专人伺候著,吃喝不愁,你想干啥就干啥,不用老被这些事拴著。” 赵桂荣在生產队的时候,是唱山歌的,所以才有这么副亮堂的嗓子。 这些还是他听姥姥说的,说当年赵桂荣在合唱队里一立,满堂都是她的声音。 这辈子,他想让妈能去做做自己想做的事。 赵桂荣笑了笑:“妈还能干啥?伺候完你姥还有你奶,还有你那个不爭气的舅,都多大岁数了,现在还没个对象,天天游手好閒的,也不让人省心。” “个人自有个人福,他多大的人了,心里有数,你操心也没用,再把自己气坏了。” 赵桂荣嘆了口气,“是没用,唉…就是…忍不住啊,自己的弟弟,哪能真不管。” 王福顺捏著土豆饼的手一顿,脑子里忽然窜出个念头,抬头问:“等等,妈,现在是几月份了?” “过两天就元旦了,你这孩子,忙糊涂了?” 赵桂荣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天天围著那鵪鶉转,连日子都过忘了。” “不是…妈…我没……” 王福顺刚想说点啥,就被赵桂荣打断:“对了,你说那李家兄弟,也是心大,呀就放心把这么大的院子还有棚子,全交给你呢?你可得好好干,別辜负了人家的信任。” “妈…” “土豆饼好吃不?妈特意用荤油烙的,你小时候就可爱吃土豆,咋整都行,好养活得很。” 王福顺到了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 赵桂荣看他不吭声,戳了戳他的胳膊:“你这孩子,咋不说话了?刚才要说啥来的?告诉过你多少次?说话就大大方方的,吞吞吐吐的像啥话?” 王福顺沉默了几秒,抬头看著赵桂荣:“妈,我们搬家,是不是没告诉大姐?” 第133章 大姐王福华 刻在王福顺骨子里的女人,就两个。 一个是他妈赵桂荣,另一个,便是他大姐王福华。 王福华那娘们,也是个贼不好惹的主。 赵桂荣的打,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架势摆得足足的,巴掌落身上也就疼个瞬间,顶多红印子飘两天,转头就消了。 可王福华不一样,那是卯足了全身的劲,专挑肉嫩的地方,用指甲尖儿狠狠地掐。 身上挨过她掐的地方,准是紫黑紫黑的印子,好几天都消不了,半夜躺炕上翻个身,那疼劲还跟针扎似的钻心。 王福顺活到现在也想不通,这么个厉害到拔尖的女人,咋就被姐夫给降服了? 王福华不光在面子上厉害,在工作上更不含糊。 她可是工具机厂的小领导,平时穿一身笔挺的工装,胸前別著亮闪闪的工牌,在厂里说话有足足的分量,发號施令,半点都不比那些大老爷们差,连厂里的老工人,也得给她几分面子。 可上辈子,自打他进了鸡场討生活,大姐竟二话不说辞了那铁饭碗,回家相夫教子去了。 “大姐!” 王福顺在大槐树下跺著脚等,一辆倒骑驴,就停在他旁边。 人群里,一件红色羽绒服格外扎眼。 王福华裹著那身红,手里提溜著两大包东西,脚步生风,一下车,王福顺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几包东西花花绿绿的,包装精致,他凑跟前瞅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啥稀罕物,估摸著是城里才有的好东西。 王福华走过来,眉头皱著,“你咋跑车站来接我了?我自己租个三轮车回去就行,瞎折腾。” 王福顺咧嘴笑,伸手就去接她手里的东西,“咱家搬家了,我是被赵司令亲自任命来接你的,敢不来?” 王福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脚步顿住,“搬家?因为啥事搬的?” “等回去再跟你细说,不是啥坏事。” 王福华说著,抬腿就跨上倒骑驴,坐得稳稳的。 王福顺把东西往车斗里塞,隨口问,“大姐夫咋没跟你一起回来?” “厂子里赶工期,走不开,等过年的时候,再跟我一起回。” 王福顺理著王福华带回来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件一件稳稳靠在车斗里,那细心劲儿,惹得王福华顿时斜睨了他两眼。 王福顺理著王福华带回来的东西,把他们一件一件的稳稳地靠在车內斗里,惹得她顿时斜睨了他两眼。 “这回咋这么懂事?说吧,又犯啥浑了?是没钱给女朋友买礼物了,还是在学校里又跟人打架了?” “大姐,我在你那信誉度就这么低吗?” 王福顺一脸委屈,手搭在车沿上,一个趔趄,差点没绷住。 王福华说得斩钉截铁,半点情面没留,“你在我这,就没过信誉度。” 骑倒骑驴的车夫板著个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明显是憋著笑。 王福顺脸一热,这儿还有外人呢,他大姐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俩人没再拌嘴,倒骑驴慢悠悠往前晃,冷风颳著,王福华忽然开口:“跟那个徐淑芬,处得咋样了?” 王福顺答得乾脆,“黄了。” “好事。” 王福华半点惋惜没有,语气反倒轻快不少,“我待会来的烤鸡,允许你吃个鸡腿。” 王福顺嘴角一抽,按往常,这鸡腿只有等到大姐,回了城里,妈才敢偷偷留给自己。 合著他跟徐淑芬黄了,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 他又想起一事,隨口问:“寧寧咋没跟著一起回来?” 寧寧是大姐的儿子,今年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那小子跟个小皮猴似的,最黏他这个舅舅。 以往每年休假的时候,就算大姐不回,寧寧也得被送回来,在乡下撒欢半个月。 这回大姐回来了,寧寧反倒没影了,王福顺心里难免觉得奇怪。 一提寧寧,王福华的火气就上来了,嗓门又提了点:“还能为啥?期末考试考了96分!我就想不明白,那4分咋就非得丟了?他爸倒好,啥也不管,天天当著个甩手掌柜,家里外头的事,全压我一人头上!” 王福顺心里翻了个白眼,大姐,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啥? 96分啊!这成绩都顶破天了,那还要啥自行车? 可他不敢犟嘴,只能顺著话头哄:“啊,对,是有点疏忽了,回头说说寧寧,下次继续努力。” “下次下次,人生哪有那么多下次?” 王福华不依不饶,“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可不是留给那些躺平混日子的,从小就得教他这个理,还是跟他那个爹一样,一点也不要强!” 著大姐这一连串的训话,王福顺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接大姐的时候,就该把二姐一起带上,不能总是自己一个人挨训。 车夫听著话儿,肩膀晃得更厉害了。 没多久,倒骑驴就到了地方,王福华伸手就往兜里掏钱,对著车夫说:“来,给钱。” “大姐,给过了,你別掏了,进院去吧。” 王福顺赶紧拦住她,弯腰把车斗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拢在手上,一点没让王福华上手。 “你上著学,哪来的钱?用你拿什么钱?” 王福华把手里的一块钱往王福顺手里一塞,语气强硬,“拿著,姐在就用不著你花钱,好好上学才是真的。” 王福华说完,抬眼瞅了瞅眼前的牌子,眉头一下就拧了起来:“这是啥地方?『山河养鸡场』?怎么到这种地方住来了?” 她又往四周扫了一圈,脸色更沉了:“怎么好好的家里不住,跑到这种地方住?又是鸡又是粪的,多脏多乱,爸妈能习惯?” 王福顺赶紧解释,“大姐,是我在这儿养点带毛的,左右忙不过来就让爸妈跟二姐过来帮衬帮衬我,这儿住著也方便。” 王福华没吭声,脸色依旧不好看。 这个弟弟,上著学呢,家里已经掏出了不少钱供他,她也贴补了不少,前一阵刚因为打架被遣送回家反省,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就又折腾出个鸡场来? 想当初,她自己往城里闯的时候,家里啥助力都没给她,全靠她自己摸爬滚打,才有了今天的日子。 可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家里啥都顺著他,偏心偏得没边。 嘴上说著闺女儿子都一样,到头来,还不是一门心思偏向这个儿子! 王福顺並不知道王福华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他脚下踹了踹院子的铁门,扬著嗓子大喊:“开门!赵司令,你大闺女回来了!” 第134章 误会 “华!可算回来了!” 赵桂荣顛著脚来开门,铁栓一拉哐当响,门刚掀开条缝,就瞅见王福华脸耷拉著,再左右扫了圈,没见著寧寧那小皮猴的影子,心里立马清楚,这闺女准是心里憋著气呢。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大!” 王福顺手里满噹噹的都是东西,他只能伸胳膊肘捅了捅王福华的胳膊,“妈今儿特意给你炒了蘑菇,鲜灵灵的山蘑,炒得油汪汪的,可馋死我了!” 王福华嗯了一声,语气蔫蔫的。 她脚下步子没停,眼神却跟探照灯似的,把院子扫了个遍。 五大间土坯房挨得整整齐齐,不用问,准是鸡舍;对面三间小土坯房,窗沿擦得乾乾净净,还贴了著红纸条,像是住人的地方。 王福华心里默默扒拉著帐,往最贱了算,这院子加房子,也得一千五朝上,那可是能抵她一整年工资的数! 原来家里藏著这么些钱,爸妈半个字都没跟她提过,合著真把她当嫁出去的闺女,外人了? 心里的疙瘩又拧了拧,她脸更沉了。 “华啊,刘同跟寧寧咋没跟你一起回?” 赵桂荣拉著她的手往饭堂走,她从昨晚就开始忙活备菜,今儿除了刘二腿脚不方便留厂里,其余的都打发回刘震山那了,吃食也早早备齐送过去。 今儿这山河养鸡场,就是自家的团圆家宴。 王福顺赶紧插话打圆场,“妈,你就別问了,年轻人总归是忙!忙自个的事业呢,对吧大姐!” 王福华瞥了他一眼,冷冰冰应了个“嗯”,便抿著嘴不吭声了。 赵桂荣推开饭堂的门,王广善跟王玉华都呆在这。 “饿了吧?先进来暖和暖和,菜马上就好!” 赵桂荣眼睛还瞟著灶房的锅,又去捞了个板凳递给王福华。 王福顺瞅著大姐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赶紧又找话头:“姐,你给妈和二姐带的东西呢?准又是城里的稀罕物,快拿出来瞅瞅,可馋死我了。” 王福华这才缓过点劲,把撂在桌角的包打开,翻出两盒脂粉递过去:“玉华,这是姐给你带的变色唇膏,还有雪花膏,你这脸成天在外头跑,再不擦擦都得冻煽了,裂口子了可疼。” “还有妈你的,两份都一样,你跟妹妹一起用。” “整这老些干啥哟!” 赵桂荣赶紧接过来,摩挲著纸盒,嘴上念叨著,“妈这老脸,吹风吹惯了,啥都不擦也没事,都给老姑娘,她年轻,俏得很!” “嚯,大姐可以啊,还弄著这好东西!” 王福顺凑过来瞅了瞅,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个红盒子,故意阴阳怪气地打趣,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逗得王福华绷著的脸终於鬆了点。 “你小子啥都懂!” 王福华拍了他一下,语气里的冷意终於散了不少。 “那可不!” 王福顺挑眉,还顺嘴哼了句gg,“太阳神口服液,我们的爱天长地久!” 见她面上终於有了笑模样,王福顺赶紧凑到她耳朵边,压著声音哄:“大姐,好不容易回来歇一歇,別老记著大姐夫那点气,不值当,咱今儿在家好好吃吃,休息休息。” 说著又翻出瓶红葡萄酒,扬著嗓子喊:“双喜红葡萄酒!这一瞅就是给老爹的,老爹,快收好了,大姐特意给你带的!” 王福华说,“白酒少喝,这葡萄酒听说能软化血管,喝著对身子好!” 赵桂荣凑过来插了句嘴,又转头瞪老伴,“华给你带酒,咋搁那装哑巴?快接过来!” 王玉华也凑过来,捧著唇膏稀罕得很,嘴里问:“大姐,咋带这么些东西回来啊?好赶上过年了!” 最后一个菜端上了桌,赵桂荣立马问,“那在家能待几天啊?” “明儿一早就走,厂里事多。” 赵桂荣的声音蔫了下去,“就待这么一天啊……” 王福顺赶紧打圆场,拍著手喊:“嗨,来日方长!来,开饭开饭!再嘮几句,菜都凉了!” 赵桂荣一边摆碗筷一边念叨,“早知道你就待一天,妈就多弄点吃的了,就燉了个鸡,怪寒磣的。” “厂里有个大单,过年可能回不来了,就趁著元旦回来看看你们。” 王福顺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就燉了个鸡? 大姐最爱吃的鸡蛋糕拌米饭、清炒蘑菇摆著,还有小鸡燉蘑菇、炸素丸子、炸地瓜丝拌白菜、海米燉豆腐、炸里脊、土豆燉茄子,灶上还燉著条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六个人吃九个菜,这还寒磣?更何况他刚才掏兜的时候,还瞅见大姐提回来的烧鸡。 八八年的第一天,一桌菜,一家人,十全十美,可不就是最好的光景。 夜里,屋头的煤油灯挑得亮亮的,王福华和王玉华挤在一张土炕上,盖著同一条厚棉被,姐妹俩久不见面,嘴就没停过。 说著说著,王福华的语气就沉了,胸口那股气又涌了上来,皱著眉咬著牙:“你说家里那个瞎眼的,每天下班回家除了吃就是睡,油瓶子倒了都不扶!寧寧上学从来不去接,作业作业不看著做,全扔给我一个人,我是他保姆还是他媳妇? 王玉华小声劝著:“姐,兴许是姐夫厂里工作太忙了呢,男人在外头拼事业,难免顾不上家里。” “忙忙忙!就他忙?我在工具机厂当领导就不忙吗?” 王福华嗓门陡然提了点,又赶紧压下去,“我白天管著厂里的活,晚上回家洗衣做饭看孩子,他倒好,往炕上一躺就万事大吉,哪回不是我催著才动一动?” 话头一转,又绕到家里:“还有咱爸妈,手里有了钱就一门心思给儿子留著,眼里还有咱姐妹俩吗?” “我当年出嫁,爸妈给我带了啥?就一床新被子,两身衣裳,啥值钱的都没有!还有你,等你將来出嫁,又能从家里带上啥?还不是啥都落不著,全给顺子留著!” 王玉华越听越懵,眨巴著眼睛:“啥…啥钱啊?爸妈啥东西留给顺子了?我咋一点都不知道?” 王福华指著外头的院子:“还能有啥?就是那鸡舍!五大间土坯房,还有那院子,没爸妈出钱,他王福顺能弄出来?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王玉华这才明白,赶紧摆著手解释:“姐,你说这啊!这厂子压根就不是顺子的,是人家李家兄弟的,顺子就是帮著老板的兄弟养鸡,顺带在这儿搭伙住,弄这些鵪鶉的钱,一分都没跟爸妈要过!” “你別誆我!” 王福华压根不信,眉头拧得更紧,“我心里有数,那一栋鸡舍少说得五百个子儿,五栋下来多少?咱这个弟弟你又不是不知道啥性格,从小就爱耍滑,花钱大手大脚,他哪来的这么多钱弄这些?指定是爸妈偷偷贴补他了!” 第135章 你这人,特没劲 之后任凭王玉华磨破嘴皮解释,王福华也铁了心认定,爸妈准是偷偷给了王福顺一大笔钱当本钱。 国庆节那趟回家,这小子还因为闹事被学校记了处分,才短短三个月,凭他那性子能挣出建鸡舍的钱? 打死她都不信。 王玉华实在没辙,裹著被子往炕里一缩,闷头不吭声了。 王福华心里的疙瘩也没解开,姐妹俩就这么背对背,各憋著一肚子气,僵巴巴睡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王福顺送大姐去车站,一路上俩人愣是没说几句话。 王福顺摸不透大姐的心思,只当她还在为姐夫和寧寧的事慪气,也没多问。 “大姐,等我年前歇了,去城里看你和寧寧!” 王福华只淡淡“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跨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王福顺还瞅见她眉头皱著,心里暗道大姐这气性是真不小。 他忽然想起苏格拉底说的一句话,“雷霆之后必有暴雨” 搁这儿一看,说的可不就是家有悍妻这档子事嘛! 惹不起,可算把这尊大佛伺候走了。 王福顺胳膊上掛著个蓝布口袋,里头揣著个铝饭盒。 这是昨儿特意弄的鵪鶉蛋,一半是盐焗的,裹著细细的盐粒,咬一口酥香冒油;一半是滷的,浸得透透的酱汁,黑黢黢的,越嚼越入味。 本是元旦当天就想送给孙为民尝尝的,偏生大姐来了,家里忙前忙后,腾不开身出门。 这下送完大姐,正好顺道去村委会走一趟,也算没白出趟门。 到了村委会门口,院门儿敞著,迎头就看见当间的石桌旁,还是那俩看门大爷。 俩大爷裹著厚厚的棉袄,脖子上绕著粗毛线围巾,缩著脖子凑在一块儿下象棋,棋子磕在石桌上,“啪啪”响,倒像两个站岗的小雪人。 王福顺凑过去,嘴贫劲儿又上来了:“哟,大爷,正杀得热闹呢?这棋艺,瞅著就不一般啊!” 大爷抬眼笑了笑,手里棋子没停,“可不是嘛,俺俩没啥事儿,杀两盘解闷!” “誒大爷,上回跟你嘮的那档子事。就是四个男人一个女人,还带著个娃的那户,有后文没?” 王福顺记掛著那户人家,当初那场面乱得跟一锅粥似的,他也一直好奇后续。 另一个大爷立马接了话:“有有有!咋能没后文呢?说是请了马大仙给算清了,那娃啊,確实是小刘的种。小刘这不还得去城里上班挣工钱嘛,没法带娃,娃就由他弟和他爹轮流带著,好歹有个照应。” 王福顺点点头,又追问:“那女方的弟弟呢?就没再说啥?好歹是自己的亲姐,就这么算了?” “可不就那么算了!听说还偶尔回来看两眼娃。” 大爷摆了摆手,接著说,“马大仙给支了个方儿,说那女人走得冤,怨气大,丧事不能大办,闹大了怕惹麻烦,就在家里停了七天尸,悄摸埋了,没请人,也没摆席。” 王福顺心里犯嘀咕:亲姐没了,娃又不是自己的,怎么还搅在这摊烂事里? 这得是多好看的女人,能把人勾的把亲姐都忘了? 但他也没再多问,就接上了一句:“这么著也挺好,起码娃有人管。” “可不是嘛!真要闹僵了,最苦的还是娃,说到底,就是想凑在一起把娃拉扯大。” 大爷说著,手里的棋子往石桌上一磕,“將军!看你这步咋解!” 王福顺笑了笑,凑过去瞅了两眼棋盘,也没插话。 反正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也就是听个热闹,犯不著瞎操心。 吃完了瓜,他才想起正事,接著问:“大爷,孙村长在不?我找他有点事。” 大爷头也不抬,还在琢磨著解棋的法子,“在呢在呢,屋里待著调解事儿呢,你直接进去就行!” 村委会的屋门閂得严实,王福顺伸手一推,“吱呀”一声,一股热乎气立马扑面而来,暖烘烘的裹著人。 他心里暗喜:看来他上回帮著修的那炉子,倒是挺顶用,比原先不止暖和了一点。 屋里乌泱泱围了不少村民,吵吵嚷嚷的,跟赶大集似的,全是些琐事:张家的鸡飞进李家院,被李家燉了吃,两家吵得面红耳赤;李家的猫偷吃了王家狗的饭,还把狗脸抓花了,王家非要李家赔医药费;还有东家嫌西家的柴火堆离自己家得太近,怕偷柴,西家不服气,互相指责。 孙为民坐在正中间的木桌后,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边拍桌子,一边调解,嗓子都说哑了。 王福顺靠在门框上,听得津津有味。 手里要是再攥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听,倒跟在村口听说书似的。 他心里还冒了个荒唐念头:这要是在孙村长这当个记录员,把这些鸡飞狗跳的家把式都记下来,编编讲讲,指不定还能火呢! 就这么等了小半天,院里的日头都从东边挪到了中间,村民们才渐渐散了,有的骂骂咧咧,有的喜笑顏开,別管咋样,总算把事整明白了。 孙为民揉著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黑乎乎的水,猛灌了一口,一抬头,这才瞅见靠在门口的王福顺。 “王兄弟,啥时候来的?等挺久了吧?” 孙为民的语气里满是歉意,刚才光顾著调解村民的事,压根没注意到他。 “没多久没多久,顺道过来看看你,给你带点零嘴子尝尝。” 王福顺说著,走进屋,把胳膊上的铝饭盒往他桌上一放,再轻轻往他面前一推。 孙为民立马摆了摆手,语气很坚决:“不是跟你说过吗?不用带东西,我不能收。” “嗨呀孙村长,瞧你说的,又不是啥值钱玩意,就是咱自家养的鵪鶉下的蛋,我妈亲手弄的,盐焗和滷的两种味儿,味儿可正了!” 王福顺说著,伸手掀开饭盒盖,一瞬间,卤香和盐香冒了出来。 一边白莹莹裹著盐粒,一边黑黢黢浸著滷汁,看著跟太极图似的,“老憋著眉头干啥,来,尝两个,俺妈说,吃著好的,心头的事儿都能化咯!” 孙为民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目光落在那盒诱人的鵪鶉蛋上,可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手沉了下去,又把目光移开,再次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坚决:“不行不行,规矩不能破,我真不能收。” 见他还是不肯收,王福顺正想再劝,就听孙为民接著说:“对了,你之前说想把鵪鶉蛋往城里送的事,我都给你问好了。大集体的时候,村里配过一台老解放,能拉货、能载人,我打算给你提个村里的先进,到时候拿点车费,就能用那台车往城里送蛋。” “孙村长,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特没劲啊?” 第136章 扳倒清汤大老爷? 孙为民眉头立马拧了起来,沉著眼看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村长你看你,多心了是不!” 王福顺摆著手笑,“我这次来真不是为了车的事,左右一周才往城里跑一趟,就一篮子鵪鶉蛋,值当用跑车送一趟?是我家赵同志念叨,说这对人啊,得心对心处,您帮了我我就得帮您,一来一往才算朋友。再说,你在这村里操持大小事,没个贴心照应,我给你送点自家的吃食,算个啥?不值当的小事!” 他又往前凑了凑,盯上孙为民喝的那杯黑水:“再说,你往后做得好了,村民们抢著往你这送感谢信、送土特產,哪还轮得上我王福顺表心意吶!” 孙为民愣了愣,盯著那盒飘著香味的鵪鶉蛋看了两秒,忽就抬手,从那分跟两仪盘似的饭盒里捏了个盐焗的。 剥去沾著盐粒的蛋壳,白嫩嫩的蛋瓤露出来。 整个丟进嘴里,嚼了嚼,眉头也鬆了下来:“很好吃,谢谢你。” “誒,这不就对了嘛!” 王福顺立马笑开,又想起方才的话,好奇道,“你刚才说评先进,我哪配得上啊?左右就是个养户,能有啥功劳?” “不是真评。” 孙为民放下蛋壳,直言不讳,“只是我写个材料提上去,先弄个名头,就能提前给你车用,真正的评级得大半年之后才下来,这样,能不耽误你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福顺心里一愣,合著在孙为民这儿,提名压根不算评先进,只有真刀真枪评上了才算数? 这人也太踏实了,半分虚的都不来,怪不得上辈子在乡里那么有名望。 这才是人民的清汤大老爷! “那实在太感谢孙村长了!” 王福顺立马正色,趁热打铁,“那接下来说说跑车的事儿?” “这样吧,我直接带你去司机家,你们当面聊。” 孙为民说著就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棉袄,“价钱、送蛋时间,你们当面谈妥,也更稳妥些,省得我在中间传话传错了。” “那多麻烦你啊!” 王福顺赶紧拦,心里门儿清,今天空著手,全靠孙为民的面子撑著,虽说要付车费,可没他这份面子,人家司机,压根不会搭理自己。 不空著手登门是为了孙为民的面子,更是为了往后办事能行方便。 “你给我个地址就行,等我哪天有空了,亲自拜访司机师傅去!” “不用那么麻烦,那边须得我露个脸才成。” 孙为民摆了摆手,解释道,“那车本来就是一周往城里跑一趟,替供销社运运货,你的蛋占地不多,在车前边腾个小地儿就成,不碍事。” 王福顺一听,更是咂舌。 他原以为是村里有人买了这老解放,没想到竟是公家的车! 转念又一想,这年头村里连吃肉都得省著,哪有人能掏得起钱买这么贵的车? 自己一个养鵪鶉的,能用上公家的车送货,这得是孙为民多大的面子,多大的情分! 孙为民说著就往门外走,“今儿也不早了,村委会也没人了,咱俩这就往司机那去吧,早去早回。” 他倒是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王福顺帮他修好了炉子,屋里暖烘烘的,心里不知怎的也觉得暖得很。 在他看来,答应了的事,就得儘快办,不能拖。 王福顺看著他的背影,把帆布口袋往兜里一揣,赶紧跟了上去:“哎,好嘞,都听孙村长的!你说咋走就咋走!” 俩人肩並肩往司机家走,王福顺终究没压住心里的好奇。 四个男人俩女人,还闹出条人命,这事儿搁哪个村都是炸开锅的头条,换谁不得扒著打听底细。 “孙村长,咱嘮句实在的,那四个男人爭娃娃的事,最后到底爭出准数没?” 孙为民一听这话,眉头立马揪成了疙瘩:“你也听到这事了。” 顿了顿,他又扯了扯嘴角笑了声,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事在村里早传疯了,你知道也不稀奇。” “我听院里那俩大爷念叨,好傢伙,四个大老爷们竟凑一块跟娃娃过日子了?那搅和事的破鞋呢?总不能就这么凭空没影了吧?” “这也是我最纳闷的地方。” 孙为民的声音沉了些,“那女人,说白了就是间接害死了原配,可自打出了事,连个人影都没露过。小刘说事发当天,人就卷了点零碎跑城里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找遍了周边都没找到影儿。” “那娃娃她就乾脆扔了?这女人心也太狠了点吧!” 王福顺咂舌,起初还以为这帮男人爭娃是为了爭那女人,闹了半天女人早溜了,竟是真真切切抢著养娃,这事儿也就更邪乎了。 孙为民嘆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谁知道呢,这女人的心,最是软,又最是狠。” 王福顺耳朵尖,从他这声嘆气里愣是听出了不对劲,脚步慢了半拍,追问:“孙村长,这事瞅著不简单啊,是不是挺严重的?” 孙为民脚下的步子也停了,这事本是村里的烂帐,按说不该跟王福顺一个外人提,可憋在心里实在憋屈,今儿被问著了,倒也想找个人吐吐苦水:“那伙人把状告到刘书记那去了,不知道私下咋谈的,转头就说要往上边写材料举报我,说我不干实事,连个娃娃的亲爹都分不清,那女人更是因为我断不清官司,才含怨走的。” 王福顺心里立马骂了句混帐。 本来就是桩家长里短的破事,闹出人命已是意外,这倒好,竟想把一条人命全扣到孙为民头上,这是摆明了想赖人啊! “闹这么大?他们这是明著栽赃你啊!” “嗯。” 孙为民点点头,语气又沉了几分,“刘书记那边也找我谈了,说是那边態度挺坚决,说这份举报材料,必须得写。” “那这对你影响得多大?评先进、往后办事,不都得受牵连?” “倒也没啥太大影响。” 孙为民又迈开了步子,“这事明摆著是赖到我头上的,上头的人孰是孰非,一定能看得明白。我就是想不通,好端端的,为啥非要揪著我闹这一遭,图个啥?” 第137章 老解放跑一趟多少子儿? 王福顺脚步顿了顿,低著头细细理了理前后的事儿,越想越不对劲。 这压根不是村民一时糊涂,活活就是有人故意给孙为民下了个套,一步一步引著,为的就是那份举报材料! 他心里又琢磨,这份举报材料肯定没掀起啥水花,不然上辈子孙为民也不会顺顺利利、啥事没有。 念头一转,俩眼睛滴溜溜一转,立马就猜透了大半,这事十有八九是刘书记在背后搞的鬼! 他快步追上孙为民,语气放缓了些,“孙村长,我一个粗人,听不懂这些弯弯绕,只是这村里的事,就跟我养鵪鶉似的,不光要防著棚外的野物偷蛋,还得留神棚里的温气不对劲。” 孙为民一听这话,脚步猛地一顿,立马就回过味来。 王福顺这番话,是提点他放心些,別遭了人算计。 他不是没觉得这事蹊蹺、不对劲,只是平日里实在太忙了,白天处理村里的鸡飞狗跳,晚上回到家,脑子里想的还是怎么调解邻里矛盾、怎么能让村民们多挣点钱、提升日子水准,压根没心思往歪处想。 王福顺说得对,可就算真把举报材料交上去,审核也得耗上几个月,后续上头下来考察又得一阵子,到时候这事到底是啥光景,还两说呢 孙为民又迈开了步子,回应道,“嗯,王兄弟说得对,这棚里要是真出了问题,才是最要命的。” 俩人没再吭声,各怀心思,脚下的步子没停。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才终於走到了地儿。 这户人家住在隔壁村的最外围,独门独院,老远就看见一辆绿皮的老解放,稳稳噹噹停在院门口的空地上。 孙为民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院门:“李叔,在家吗?” 院里立马传来一阵脚步声,伴著粗声粗气的回应:“誒,在家在家!谁在外头啊?” “我,孙为民。” “哟,是孙村长来啦!”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穿著背心的大汉探出头来,正是司机李家保。 他见著孙为民,脸上立马堆起笑,连忙侧身让道,“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屋里烧了炕,可暖和著呢!” 说著扭头冲屋里喊:“娘们,赶紧倒两碗热水来,给孙村长和这位兄弟暖身子!” 孙为民一边往里走一边介绍:“李叔,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王兄弟,王福顺。他现在在山河养鸡场那边养鵪鶉,还有刘震山的场子,前些日子刚落到他兄弟手里,王兄弟本事大,帮著他兄弟一起管理场子,两个厂子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家保上下打量了王福顺一番,眼睛瞪了瞪:“这么年轻?看著比我家小子还小两岁。” 他早就听说过,李家老大前些日子去南方寻別的路子,山河养鸡场就落到了他弟弟手里。 可李铁山那弟弟是个憨货,没了他哥可干不了活,但他又听说,山河养鸡场里藏著个不知名的能人,生生把这厂子盘活了。 就连刘震山那难缠的厂子,也落到了这能人手里,听说这能人接手第一天,就给李龙来了个下马威,硬生生把人逼走了,他还以为是个多大年纪、多狠的角色,没想到竟是个看起来刚成年的娃娃。 王福顺察觉到李家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著笑,语气诚恳又客气:“李叔好,大冷天的,还麻烦您特意出来接一趟我们,实在过意不去。您这身子骨可真硬朗,大冬天还穿背心,比咱们年轻人还壮实!” 李家保摆摆手,知道都是些客套话,可心里听了总归是舒坦,这就把俩人往屋里让。 等俩人在炕沿坐定,他才在对面的板凳上坐下,身子往前一探。 常年在集体里开车干活的人,性子直爽,不懂啥拐弯抹角,“孙村长都跟我说了,你想用我的车往城里送鵪鶉蛋?我这话先说在前头,我这车可挺贵的,你能用得起吗?” 王福顺一愣,倒是没料到李家保这么直白。 可他仅愣了半秒就缓过神来,笑著反问:“那得看看到底是多贵,李叔你说说价,我听听能不能承受得住。” 李家保这老解放,本来就是替供销社运货的,每周五固定往城里跑一趟,车子平日里也装不满,更何况副驾驶还有空位,放点鵪鶉蛋,那不是轻轻鬆鬆。 李家保靠著这辆车,私下里也挣点外快。 村里要是有人急著往城里运东西,捎信给他,顺眼的,就少收点辛苦费;不顺眼的,就加倍要钱,村里人可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这外快,也算是他这么多年来,除了集体工资之外,另一份长久的进项。 搁以前,村里还没通客车的时候,李家保开著这老解放,那可是村里的红人,走到哪儿都倍儿有面。 可近些年,村里通了客车,又便宜又方便,找他捎东西的人越来越少,他这外捞钱,也越来越难挣了。 所以当初孙为民找他说,想让他顺带帮王福顺送鵪鶉蛋的时候,他没半点犹豫就应下了。 一来是给孙为民面子,二来,也能多挣点外快;再者,刘震山跟李家兄弟斗了这么多年,竟有一个能人能同时接手两家场子,他也好奇得很,想亲自见见这能人,到底有啥通天的本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能人,竟是个刚成年的娃娃,看著实在是不起眼。 王福顺又追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客气:“李叔,您就说说,一趟得多少钱,我听听,合適咱今儿就定下来,往后每周麻烦您一趟,我肯定不会让您白忙活。” 他心里也盘算了一番:去城里的客车,一趟也就一毛五,自己这鵪鶉蛋,论斤卖,一颗就值两毛多,只要能稳稳噹噹送到城里,不耽误卖钱,车费贵点也没啥大碍。 李家保瞥了他一眼,琢磨了两秒,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块钱,一趟。” 像是怕王福顺往后赖帐不结帐,他又立马补了一句:“丑话说在前头,一次一结,送之前给钱。” 第138章 巷子里的骂声 “李叔,这个价……” 王福顺脸上的笑淡了些,李家保这是看他年纪轻,又听说他盘下了两个场子,觉得他手里有俩钱,所以摆明了把他当冤大头坑! 客车一趟才一毛五,这翻了六倍还多,他就算手里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 “李叔,你这价,实在不合理。” 李家保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嗓门也提了起来:“我这老解放开著又平又稳,能给你把蛋护得好好的,再多加一条,我直接给你送到城里收货的地方,不用你再倒腾!这总行了吧?” 一旁的孙为民见气氛僵了,缓缓开口,“李叔,咱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做事得留余地。你这车,咱都知道,是吃公家饭的,平日里跑一趟,啥章程、啥分寸,您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端起炕边的热水抿了一口,慢悠悠补了一句:“以前村里也有人麻烦你捎过东西,都是乡邻,你一向也实在。再说,王兄弟这是长期麻烦你,又不是就一次,真要是把分寸失了,往后传出去,反倒让人家说閒话,不值当。” 孙为民这话句句不提钱,句句都是敲打,“吃公家饭”暗指车是公家的,又不是私人的,用公家东西赚外捞本就不合规。 “以前捎东西实在”暗指他私下接活的价码不该乱涨,可就怕这李家保是个暴脾气的,听不懂这一遭。 王福顺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左右十里八村没再有这么好的车,又不想孙为民夹在中间为难,便抬眼看向李家保,乾脆拍板:“李叔,这样吧,要是我人跟著车走,八毛一趟;要是光蛋跟著车走,你只管送到地方,五毛。” 他心里有数,自己不是时时有空跟著车跑,李家保这车確实稳当,能护著鵪鶉蛋不碎,还能直接送到收货点,省了他不少功夫,贵点倒也能认。 李家保愣了愣,孙为民这话听著是拉家常,实则句句都在点他:车是公家的,別乱要价;以前接活的分寸大家都记著,別欺负年轻人。 孙为民这个村长,別人不知道来头,他一个吃公家饭的,多少听能说几句。 这一合计,哪敢再硬气?他当即一拍大腿,乾脆应下:“行!就按你说的来!” 王福顺点点头:“但你得去山河养鸡场那边接货,每周五早上准时到,另外问一句,你送完货,啥时候往回返?” 李家保直言,“我给供销社送完货,当天就立刻往回开。” “那行吧。” 王福顺应下,“那我自己再想想招,要是哪天需要你捎我回来,咱们再谈价钱。” 俩人当场约定好,这周五一早李家保去山河养鸡场接货,谈妥了这事,王福顺就跟著孙为民出了李家保的院门。 刚走出没几步,孙为民就面露愧色:“王兄弟,今儿这事,是我没提前跟李叔递个话。他这人,有时候仗著手里有车,就容易拎不清分寸。” “孙村长说的哪的话?要不是你,我连找车的途径都没有,我这鵪鶉蛋一颗能卖两毛多,娇贵得很,要是车不稳当,碎几颗就全亏了,他这车能安稳把蛋送到位,贵点也值。” “你这蛋,竟这么贵?” 孙为民一听这话,眼神立马凝了起来:“那可不行,我当就是寻常的家常吃食,隨手拿了几颗尝尝。这么金贵的东西,我哪能白白收著,你要是拿回去,还能多卖几个钱,可別浪费在我这。” 王福顺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心里暗骂自己嘴笨,连忙伸手拉住他,訕訕笑著解释:“孙村长,你別慌,给你带的都是挑剩下的小点的,卖不上这个价!” 话一出口,又觉得这话不对劲,摆明了是拿次的送人,越描越黑,乾脆耍起了无赖:“送出去的东西,你都捏著吃了几个了,哪有再退回来的道理?孙村长这是没把我当朋友!” 他扯著孙为民的胳膊往外走,好说歹说,孙为民这才作罢,不再提退蛋的事。 一眨眼就到了周五,王福顺得跟著往城里去一趟,本想著让大勇跟李家保互相认个脸,往后也好交接,可却忘了,大勇这个时候还在学校上课,只能等下周让他提前出来些,再跟李家保碰面。 到了城里,送完供销社的货,他直接让李家保给他送回了学校。 这一路上,李家保就因为绕路送他、车程比平时长了些,脸拉得老长,明里暗里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直到王福顺下了车,二话不说递给他一块钱,多的二毛算做绕路的辛苦费,他才立马咧著嘴笑起来,摆著手说,“下周五再见。” 这个时间室友们都在上课,王福顺就把蛋筐轻手轻脚放到大勇的床铺上,又给他留了张字条,说是明天卖蛋的时候会去寻他,便转身离开了学校。 这些天每晚都让大勇给他凑合著棉被,隔天看大勇咳咳咔咔的,像是冻著了,王福顺心里也过意不去,索性给自己订了个住处。 说的好听是酒店,其实就是个大通铺,一人一个小位置,一晚才几毛钱。 那地方味儿確实不好闻,跟死苍蝇在人生產的豆腐脑里发酵一个味儿,不到睡觉的点,王福顺可是万万不想回去的。 他在路边小店买了两瓶啤酒,找了个马路牙子坐下,一边喝一边瞧著街上的光景。 城市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农村的夜是黑的,这城里的夜是七彩色的,怪不得那么多人都不愿意回家,总在外边流连忘返的。 可这好地界,终究不是家啊。 王福顺靠在路灯杆上,抿著啤酒,正美滋滋畅想自己的存摺后面能多添几个零呢。 就在这时,一阵尖利的叫骂声,突然从旁边的窄巷子里传了出来。 那巷子是煤渣铺的路,两边是矮矮的砖坯墙,路灯照不进去,黑黢黢的,像个张著嘴的窟窿。 “给老娘滚!再靠近一步,这砖头就在你们这帮兔崽子的脑袋上!” 第139章 巷子里的女战神 王福顺捏著啤酒瓶子的手僵在半空,视线慢悠悠地往那黑黢黢的巷子扫过去。 按著自己的人生哲理,他人的因果,得少搀和。 有个永恆的命题,如果有个老太太摔倒在你面前,扶还是不扶? 更別说这巷子里的喊声,听著就像个年轻姑娘。 真要是赖上他,那可不行。 他是要娶刘亦菲的男人。 巷子里的喊叫乱糟糟叠在一起,分不清个数,王福顺的手不自觉往上挪了挪,攥紧了啤酒瓶子的细把儿。 明明想著別多管閒事,步子却不听使唤,蹭蹭往巷子口拐。 “罢了罢了,”他在心里嘀咕,“就算是被赖上,权当自己倒霉,总不能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因为今天的没伸手,悔上一辈子。” 可越往巷子深处靠,王福顺越觉得不对劲。 那喊声听著乱,仔细一辨,竟全是男人的吆喝,压根不是什么姑娘家的动静。 突然,一声叫喊炸了出来:“快跑!这女人是疯子!” 紧接著,几个老爷们呼啦啦地从巷子里衝出来,一个个面带慌张,四腿並用地往前滚。 王福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几个人就没了影。 巷子里静了下来,只有月光斜斜地洒进来,一个黑影子逆著光,手里提著一块板砖,直挺挺地站在巷子中央。 王福顺眼睛一瞪,忍不住蹦出一句有关植物的感嘆。 一己之力干服了三四个老爷们,这是什么女战神? 他定了定神,缓缓往那影子靠近,试探著喊了一声:“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那影子突然双膝一软,“轰”的一声,膝盖重重砸在砖路上,上身软绵绵地往前倒下去,板砖也脱了手,往前滚了几圈,终於停下不动了。 “喂!你没事吧?” 王福顺心里一紧,赶紧几步衝上前,伸手將人扶到怀里,低头一瞧,他眼睛又是一缩:“程卿卿?” 齐耳短髮遮不住她精巧的下巴,白皙的脸蛋上不知道溅了些啥,沾著好几块红色印记,看著有些瘮人。 往日里她眉眼间那股子英气,此刻散得乾乾净净,到显得柔软了不少。 仰躺著的姿势,让她额前的齐刘海往后扬了扬,王福顺这才看清,她右眉上方,有一道细细的、像刀疤似的旧伤,平日里被刘海盖著,压根瞧不出来。 他又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语气柔了些,“程姐。” 她半点反应都没有,双眼紧闭,呼吸也有些微弱,看样子是耗尽了浑身力气。 程卿卿衣服大敞著,里边的小毛衫顶起个傲人的弧度,有些地方被扯出窟窿,在月光下反著白光。 王福顺轻咳一声,胡乱地把程卿卿外套拉上,就在这时,一道细细的的声音传了过来:“同志...你是好人吗?” 王福顺顺著声音看去,只见巷子角落的黑影里,,瑟缩著一团小小的东西,跟个糰子似的。 他揽著程卿卿的肩膀,慢慢挪了过去,弯腰一瞧,是个面生的小姑娘,看著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眼里有惊惧,也有几分迷茫。 王福顺立马立正,直了身子,还不忘摆了个敬礼的姿势:“像雷锋同志致敬!” “同志,”小姑娘吸了吸鼻子,说话有些含糊,“我们本是出来聚聚,在巷口的小吃铺吃了顿饭,哪知道那伙儿浑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果汁里下了药,喝了之后浑身软趴趴的,连站都站不住。多亏了卿卿姐,才把那些男人撵走了......” 王福顺皱了皱眉,问她:“你还能动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眼神越来越涣散:“动不了...浑身都麻,还越来越迷糊...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得罪了。” 王福顺不再犹豫,“我这就给你俩就近寻个住处,总不能在这巷子里冻著。” 那小姑娘虽说神智快不清醒了,但好歹还能勉强控制住身子,不至於像程卿卿那样彻底没了反应。 王福顺赶紧调整姿势,右手紧紧揽著程卿卿的腰,让她稳稳靠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揽著那个面生小姑娘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著。 所幸是大冬天,俩人都穿得厚墩墩的,裹得跟两个大棉花包似的。 王福顺嘛,懂规矩,该碰的不该碰的,反正是儘量不去碰唄。 他心里头原本还琢磨著,温香软玉在怀是啥滋味。 结果,架著两个半昏迷的女人在寒冬里走,只觉得胳膊酸,半点別的心思都没了去。 这俩姑娘看著瘦,架著竟比扛著半袋粮食还费劲。 城里的住宿地方大多要介绍信,查得挺严,但好在,这小城里,规矩没那么多。 说白了,有钱还是大爷。 扶著俩人跌跌撞撞走到巷口不远处的小旅店,王福顺对著前台的小姑娘开口:“您好,要个房间。” 前台小姑娘抬起头,眼神落在他一左一右两个神志不清的姑娘身上,眼神里满是疑惑和警惕。 手里的登记本翻来翻去,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在她第三次手摸到旁边的电话的时候,王福顺挨不住了。 看那样子就知道,是琢磨著要不要报警。 “美丽善良的仙女姐姐,这两个闺女是我在旁边巷子里救的,被人下了药,神智不太清醒,你要是再不快点登记,我可就快扶不住了!” 他这话可不是夸张,没意识的人是真沉,另外那个姑娘此刻也没了神志,这一趟下来,王福顺算是深有体会。 两个姑娘加起来充其量二百来斤,可一左一右竟像夹了两个二百多斤的年猪,而且俩人还一个劲往地上滑,他胳膊都又酸又麻。 就算在学校里跟人茬架,也没费过这么大的力气。 前台小姑娘终究是被他这话打动了,半信半疑地放下电话,快速登了记,拿著钥匙盘带著王福顺上了楼。 好不容易把她们送到房间,平放在床上,王福顺才彻底鬆了一口气,往门口的椅子上一坐,大口喘著气。 这一趟,不光把他累得够呛,还花了十五块大洋。 不过万幸,他解释得快,不然这俩神志不清的姑娘没法自证,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弄不好就得被拉到派出所待一宿,那才叫真倒霉。 歇了两分钟,王福顺喘匀了气,看著床上俩姑娘身上厚厚的棉袄,想著这么穿著睡肯定不舒服,便跟前台姑娘说了声,劳驾她帮忙把俩人的棉袄脱了,再帮忙把被子盖严实。 隨后,王福顺又去借了手巾,倒了点温水泡软了,坐在床边,轻轻捏著程卿卿的下巴,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 一点一点,把脸上的红色印记都擦乾净。 擦乾净脸的程卿卿,少了往日的凌厉,小脸白白净净的,窝在被子里,眼睫垂著,竟生出几分可爱。 把俩人都收拾停当,掖好被角,王福顺才放心地起身往楼下走。 前台那姑娘一直跟门边看著,见他真要离开,这才鬆了一口气,回身把房门多锁了两道,这才放心地回了前台。 这么一折腾,过去不少时间,王福顺又困又累,本想立刻回那个苍蝇小馆睡觉,可是他又好像突然想起了啥,迅速往小巷子里拐。 第140章 聚水的地方,生財 借著月光,一眼就瞅见了那两个躺在砖路上的啤酒瓶子。 王福顺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攥在手里,心里才算踏实。 这一宿救了两个女人,已经花上十五块了,两个瓶子的押金就要六毛,自己一共就带出来二十块,可是不能再花了。 王福顺几乎是一夜没睡,呼嚕声能忍,脚臭也能忍。 可他回去晚了,就给他留了个炕稍的位置,这位置可好啊,聚水,生財。 就是这尿骚味,太重了,熏得人头皮发麻。 自己给两个女人弄了间好房,自己却睡在这破烂的地方。 唉,我真是个好人吶! 这辈子行善积德,早晚能娶上刘亦菲! 另一边,旅店里的房间里,程卿卿突然猛地从床上坐起,一声“滚!”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狠。 她眼底满是警惕,皱著眉,快速环视了一圈四周。 陌生的墙壁,陌生的床铺,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这不是她熟悉的地方,倒像是城里的小旅店。 她心里一紧,猛地掀开被子,双手快速在自己身上摸索,检查衣服和裤子。 羊毛衣被扯得破破烂烂,孔洞里能看到些许白色的边边。 身上虽然有些酸痛,裤子却也完好无损地套在身上,没有被脱的痕跡。 程卿卿悬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些,难不成,是有好心人把她和婷婷救了? 她的脑袋又痛又胀,像是被人用棍子敲过似的,昏昏沉沉的。 转头一瞧,才发现另一个床上躺著沈婷婷。 被子盖的严严实实,只漏出一张脸来,她睡得正沉,看起来到还算安稳。 程卿卿撑著身子,快速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沈婷婷的被子,从上到下仔细检查了一遍她的穿著,还好,婷婷的衣服虽然也有些凌乱,但同样没有异常,这才彻底鬆了口气。 “婷婷,婷婷,你还好吗?” 程卿卿晃了晃沈婷婷的胳膊,晃了好几下下,沈婷婷才缓缓睁开眼睛,里面带著浓浓迷茫跟睏倦。 “卿卿姐姐…” 沈婷婷的声音软软的,带著点鼻音,眼睛又眯了起来,显然还没彻底清醒。 “你还记得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程卿卿放轻声音,“昨晚我倒下,是不是有什么人把我们送到这里来的?” 沈婷婷揉了揉太阳穴,皱著眉回想了半天,才慢慢开口:“头好晕…我记得…我们在小吃铺吃了饭,喝了果汁,后来就浑身发软。那些坏男人过来的时候,是你护著我…我昏迷之前,好像是有一个男人,把我俩都扶了起来,还说要送我们找住处…” 男人… 程卿卿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门口走,伸手去拧门把手,可不管怎么拧,门把手都纹丝不动,门死死地关著。 她哪里知道,昨夜前台小姐姐见王福顺一男两女,还都是神志不清的样子,怕他去而復返,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就特意从门外给门锁了两道,就是为了护著她俩的安全。 “这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囚禁我们。” 程卿卿咬著牙,眼底的狠劲又冒了出来。 她往后退了两步,左脚稳稳站在原地,右脚后撤一步,微微屈膝蓄力,紧接著,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门板上——“砰!” 闷响一声,门板晃了晃,却依旧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 程卿卿不死心,又抬起脚,用尽浑身力气再踹一脚——“砰!” 这一脚比上一脚更狠,门板发出一阵吱呀的呻吟,却还是纹丝未动。 旁边的沈婷婷见状,连忙开口劝阻:“卿卿姐,你先別急。昨晚那个男人,好像说自己是向雷锋同志致敬来的,看著挺热心的,我觉得他不像坏人…” “坏人脑门上会贴著『坏人』两个字吗?” 程卿卿回头瞪了她一眼,“要是他真的是好人,为什么要把我们锁在这房间里?还有,我们昨天怎么会中招?那些果汁里的药,会不会跟他也有关係?” 沈婷婷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好瘪了瘪嘴,低下头,不再接茬。 可她的心里,却又想起了昨夜那个男人。 架起她的时候,她的头顶才到他的胸脯,身高怎么也得有一米八,身材挺拔,胳膊也很有劲儿。 而且,他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很好听,长得好像也还不赖,印象里反正眉眼周正的,反正就是不像坏人。 要是能找到他,好好谢谢他就好了… 想到这里,沈婷婷的俏脸忍不住一红,心里怦怦直跳。 她连忙低下头,暗暗骂自己:沈婷婷,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人家好心救了你,你怎么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太不应该了! 另一边,程卿卿见沈婷婷不说话,又抬起脚,对著门板狠狠踹了两脚——“砰砰!” 这两声踹门声又急又狠,比之前的声音更大,终於惊动了楼下的前台小姐姐。 前台小姐姐正趴在桌子上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踹门声嚇了一跳,连忙揉著眼睛,慌慌张张地往楼上跑。 程卿卿喘了口气,缓了缓力气,眼底的劲儿丝毫不减。 就在前台小姐姐快要跑到门口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脚,用尽浑身力气,一脚贯在门板上——“砰!” 这一次,门锁终於发出“吱呀”一声脆响。 夜没睡踏实,王福顺的脑袋昏沉沉的,眼皮子重得跟粘了胶水似的。 廊里有个公用水龙头,他快步走过去,拧开阀门,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往下淌,拔得手心里直发麻。 王福顺掬起一捧水,狠狠泼在脸上,凉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那股子钻心的困劲儿,才算勉强往下压了压。 正揉著脸,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吆喝声:“油炸糕——油炸糕——老太太油炸糕!” 王福顺的肚子立马“咕咕”叫了起来,昨晚折腾半宿,五臟庙早就扯著嗓子抗议了。 他循著声音走过去,是个推著小推车的老太太,车上摆著一口油锅,金黄的油炸糕在油锅里翻滚,勾得人直流口水。 这油炸糕,他打小就爱吃。 软软糯糯的,咬一口能拉出丝来,里边的豆沙馅甜而不腻。 往后的年轻人,总嫌这玩意儿太油太腻,不爱吃,可在现在这光景,这就是顶饱又解馋的好东西。 王福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奶奶,来六个油炸糕!” 老太太麻利地用筷子夹出六个炸得金黄的油炸糕,包在油纸里,递给他:“小伙子,一块五。” 王福顺接过油炸糕,手里的油纸烫的很,却不捨得松。 他赶忙凑过去咬了一小口,外皮酥香,內里软糯,甜甜的豆沙馅在嘴里化开。 好吃! 他心里嘀咕:“也不知道程卿卿跟那小姑娘到底怎么样了,不过昨晚那前台仙子倒是个好心肠,估摸著能照看点她俩,应该没啥大问题。” 三两口把两个油炸糕吃下肚,王福顺把剩下的四个往隨身带的粗布袋子里一装,脚步匆匆地往“福满”农贸市场的方向走。 第141章 有人举报? 王福顺到福满农贸市场的时候,天刚透亮没多久,市场里只有零星几个摆摊的商贩在支摊子,顾大勇和赵卫国还没到。 鵪鶉蛋、秤桿、布袋子这些傢伙事全在俩人那,他空著手来的,啥也干不了,杵在原地乾等又嫌浪费功夫,索性揣著兜,慢悠悠在市场里逛了起来。 刚拐过一个粮油摊,眼角余光就扫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的禽蛋区,一个老汉守著个竹筐,旁边站著的年轻小子,眉眼鼻口都透著熟,可不就是前几天去他摊位前找茬的那个? 王福顺面上半点不露,装作逛市场看货的样子,慢悠悠错开那处,没跟俩人照面。 他绕著整个市场又走了一圈,把各个摊位的位置、来往的人流摸了个大概,心里有了数,这才折回自己常摆摊的老地方 刚到地方,就见顾大勇和赵卫国俩小子已经靠在墙根摆上了,他便也没有多说。 俩人瞧见他来,顾大勇立马站了起来,大著嗓门吆喝:“福顺,你咋来这么早?” “嗯,没太睡好。”王福顺揉了揉眼,昨晚在大通铺遭的罪还没缓过来,说著从兜里掏出装油炸糕的袋子,捏出四个,往俩人手里各塞了两个,“刚买的油炸糕,热乎的。” 赵卫国捏著滚烫的油炸糕,嘴张了张想说句客气话,立马被王福顺截了话头:“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 “得嘞!” 顾大勇也不客气,张嘴就咬了一大口,豆沙的甜香混著糯米香在嘴里散开,他哈出一口白蒙蒙的热气,咂著嘴感慨,“香!太香了!这味儿一尝,我就想我妈炸的丸子了,我妈炸的丸子,能把人香迷糊呢!” “这有啥难的。” 王福顺笑了笑,“等下回我从村里来,让我妈在家炸一锅给你带过来,我妈炸丸子也是一绝。” 顾大勇眼睛一亮,立马凑上来:“那啥,申请一下!能不能来点纯肉的?” “好好干,把今个的蛋卖光,总部就批准。” 王福顺拍了拍他的肩膀,故意板著脸装领导。 “得嘞!王领导!保证完成任务!” 顾大勇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赵卫国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仨人说著话,就开始忙活起来。 没一会儿,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就晃了过来:“嘿!你们三个,真是每周六都来!” 顾大勇嘴甜,立马接话,“哥,您这都来好几回了,也成咱常客了。” “那不是你这蛋確实好嘛。” 男人笑著说,“新鲜,味儿也正,不怪我嘴馋。今个多来点,五斤,分三个袋子装,我得给我师父师母也尝尝去。” “得嘞!” 王福顺应著,立马和赵卫国一起称蛋、装袋。 男人付了钱,拎著蛋走了,这一单下去,筐里的鵪鶉蛋直接少了小半。 仨人手脚麻利,称蛋、收钱、搭话一气呵成,来买蛋的人络绎不绝,没用到一个小时,两大筐鵪鶉蛋就卖了个底朝天。 连最后几个零散的,都被一个大妈便宜买走了。 王福顺转头看向顾大勇:“大勇,下周五你別去上课了。这天你直接来市场这等我,我在村里弄了个车,往后直接往这送货,要是厂子那边太忙,我兴许就来不了了。” “到时候你跟卫国在这守著,把帐记好,我得了空就过来查帐,顺便把你俩的工资结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一出,顾大勇手里的秤桿顿抖了抖,张了张嘴,一句话憋在喉咙里。 他做过小买卖,也知道买卖里的弯弯绕绕,王福顺一周卖蛋能卖上八九十块,这可不是小数目,能顶上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鵪鶉蛋偶尔得半买半送搭人情,但凡想动点歪心思,少记个十块八块,就说是送出去了,根本查不出来。 可王福顺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他俩,就这么相信自己? 顾大勇心里头又热又酸,抬头看向王福顺,眼睛竟有点红,眼泪汪汪的,那副模样,活脱脱像个想把心掏出来送给心上人的大姑娘。 王福顺正低头数钱,一抬头瞧见他这副样子,嚇得心里一咯噔,猛地往后撤了两步,手还下意识挡在身前:“兄弟之间,你可別整这个啊!我不喜欢男的,只喜欢刘亦菲!” “刘亦菲?刘亦菲是谁啊?” 顾大勇愣了愣,一脸茫然,压根没听过这名字。 王福顺噎了一下,这年代刘亦菲还没出名呢。 他拍了下脑门,换了个俩人知道的:“李玲玉,李玲玉晓得吧?甜歌皇后!我就喜欢她这样的!” “不行!” 顾大勇立马摇头,“李玲玉那是我女神!你不能跟我抢,你去喜欢周慧敏去!她也好看!” 王福顺正跟顾大勇掰扯著“李玲玉到底该归谁”,赵卫国刚笑弯了腰,还没直起来,一道声音突然从人群里钻了出来:“秦大哥,就是他!就是这小子,就是他没交摊位费!” 这嗓子一出来,王福顺眼皮子都没抬就知道是谁。 错不了,正是上周来摊位前找茬的那个小子。 他身后跟著个胳膊戴红袖章的汉子,脸黑沉沉的,一看就是市场里管事儿的。 周围那些铺块塑料布就摆摊的小商贩,一见红袖章,跟见了鬼似的,裹著东西就往犄角里窜。 这些人年岁都大些,有些甚至还拐著步,但动作都麻利的很。 王福顺瞧见这一幕,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 就是让我在公交车上给这些人让座? 按往常的规矩,市场边儿上这些小摊,大多是老头老太太卖点自家菜,挣不了仨瓜俩枣,摊位费交不起,红袖章一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有人举报就不一样了。 都是是同行眼红,故意往死里掐。 轻一点,东西全没收;重一点,直接罚款进看守所。 对这些小本买卖的人来说,那一下,真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大勇赶紧去拽王福顺的胳膊:“福顺,跑啊!” 第142章 跟我去办公室! 王福顺站得纹丝不动,脸上慢悠悠勾起一抹笑:“没事,不用跑。” 顾大勇抬手就往他脑袋上狠狠来了一下,急得嗓子都喊劈了,“不用跑个屁!” “你水滸看多了吧?搁这儿装什么宋有义!真被抓了,咱这摊子直接黄!” 王福顺还是没挪窝。 顾大勇一看指望不上他,一咬牙,狠狠一拍赵卫国的后背:老赵,跑!东西都在你那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別管我们俩!” 赵卫国猛地一点头,脸上还真带上几分英勇就义的气势,拎起筐子就窜了出去。 这会儿,市场门口已经乱成一锅粥,跑的跑、躲的躲,塑料布被踩得哗啦响,吆喝声、脚步声搅在一起。 红袖章皱著眉,扯开嗓子大喝一声:“都消停点!不然我真抓人了!” 帮著商户逮人归逮人,但市场的秩序可不能乱。 真要是乱起来,影响了正经商户做生意,他没法向队长交代。 这话一落,几个刚迈腿的商贩顿时定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犹豫。 听这口气……红袖章好像不是来赶尽杀绝的? 大傢伙一个个踮著脚尖、凑著脑袋,抻长了脖子往这瞅,都想看看是哪个倒霉蛋撞枪口上了。 “看那样子,是那卖鵪鶉蛋的小子被举报了?” “八成是,唉,整个市场就老曹一家卖鵪鶉蛋,这小子一来,把人家生意顶了。” “卖的贵不贵的不知道,反正那小子分给我尝过他的鵪鶉蛋,味儿特好,真要是贵点,也能接受吧?” “没交摊位费就是违规,红袖章真要罚,那可跑不了!” 议论声嗡嗡的,有看热闹的,有替王福顺小声辩解的,更多的是等著看笑话的。 那找茬的小子听得心里美滋滋,得意洋洋地指著王福顺喊:“有能耐你別跑!今天就让你栽个大跟头!”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钉在了王福顺身上,有好奇,有同情,还有嘲讽,看得顾大勇浑身不自在。 他往王福顺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福顺,真不跑啊?你看这架势,是要往死里整咱啊!” 那小子终於挤过人群,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往王福顺面前一站,仰著下巴:“好小子,倒有几分胆量,这回咋不跑了呢?” 王福顺笑了笑,语气轻鬆得很,半点不见慌张:“承让。” “本人小名王大胆,你啊,少吃点盐吧。” 那人脸上一懵,显然是没转过劲来,“啥?啥意思?” 围观的倒是有反应快的,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是说你太閒了。” 王福顺如今一副稳如老狗的样子,那人见了,火气更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以为,王福顺就算不嚇得屁滚尿流,也得灰溜溜地跑掉,到时候他再在市场里这么一宣扬,晾他也没脸再回来摆摊,老叔的生意就能恢復原样。 可王福顺的反应,偏偏让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力气都没处使,憋得难受。 他赶紧凑到红袖章身边,唾沫星子乱飞:“秦大哥,你看他狂的!眼里根本没市场规矩,更是没你!他不光不交摊位费,前几天还故意找我麻烦,卖的鵪鶉蛋又死贵,心黑得很!” 话音刚落,连王福顺开口辩解的机会都不给,立刻又截起话喊:“对!就是他!一分钱没交,价儿还比我家鵪鶉蛋贵两块!坑完老百姓坑同行,这种人就该赶出去!” 红袖章当即脸一沉,:“没交摊位费还敢在这儿占道经营?胆子不小啊!当市场是你家开的?” 王福顺还没等接上话,那小子一看有戏,立马火上浇油,越说越起劲:“秦大哥,你是没看见他多囂张!天天占著最好的位置,抢我们这些正经交了费的商户的买卖,价格还瞎定!就应该把他剩下的东西全没收,再罚一笔款,最后贴上公告栏批评,让他长长记性,以后再也不敢来了!” 他说著,伸手就想去扽王福顺的衣袖,想彻底在气势上压过王福顺:“我看你还狂!今天就让你知道,这市场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顾大勇连忙横在王福顺面前,虽然心里怕得不行,却还是硬著头皮挡著:“嘿,你这人,说话归说话,別瞎动手!” 顾大勇想著,赵卫国已经把东西、钱都带著溜走了,他俩手里啥也没有,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俩人又没犯法,红袖章还能真把他们怎么样? 可他嘴上硬气,心里却慌得厉害,生怕真被罚款、被登上市场的黑名单,更怕这事闹到学校去。 被通报批评、给个处分,那他这脸可就丟尽了。 那人不耐烦地把顾大勇的胳膊往上一甩,俩人身高体型差得太多,顾大勇本就瘦,被他这么一甩,身子登时往旁边偏了出去,差点摔在地上。 “关你这只瘦猴子什么事?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抓!” 顾大勇踉蹌著站稳,心里更怕了,却还是没退,咬著牙还想爭辩,就见王福顺往前一步,轻轻握住了那小子的手腕:“兄弟,说话归说话,动手可就不对了。”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腕上袭来,那人当即呲起了牙,疼得直抽冷气。 他赶紧对著红袖章大喊:“秦大哥,你看他!他没交费还有理了!还敢动手拧我!你快抓他,快罚他!” “行了!吵死了!” 红袖章大手一挥,他狠狠瞪了王福顺一眼:“跟我走!到队长办公室说去!” 顾大勇赶紧拉了拉王福顺的衣角,声音带著些哭腔:“福顺,咱真要去办公室啊?万一真抓咱怎么办?要是学校通报批评,给我处分,我还咋在学校里待,咋跟我爸妈交代啊……” 他越想越怕,手心被汗浸透了。 王福顺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別担心,可顾大勇哪里能不怕? 从小到大,就没跟这种管事儿的人打过交道,跟班主任说话都是能避就避,此刻心里更是乱成了一团麻。 看热闹的商贩也跟著小声议论,声音也比之前大了些,王福顺和顾大勇听的清清楚楚。 “看来这小子是真没交摊位费,要被带去办公室重罚了,说不定还得通报批评。” “可不是嘛,老曹家本来就是市场里摊位费交的最足的,那红袖章都快养成姓曹的了。跟他抢生意,还不交摊位费,这不是自找的?” “可惜了那好手艺,罚点款事小,要是贴上红字通报批评,可是掛著一辈子的羞,以后见到人,都得被戳脊梁骨。” 他故意放大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也都记住王福顺这张脸:“秦大哥,这人就是个惯犯,天天不交钱摆摊,態度还恶劣,动手打人,必须重罚!不罚他,以后谁都敢乱摆摊位,市场秩序就全乱了!” 红袖章没再理会那人的聒噪,只管冷著脸,拽著王福顺的胳膊,带著他和顾大勇往市场深处走。 顾大勇腿都软了,一步三挪,却还是跟在王福顺身后。 心里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连怎么学校认错,跟家里交代都琢磨上了。 办公室门一推,里面坐著个穿制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稳重,眼神锐利,正是市场队长吴建豪。 红袖章“啪”地一声站定,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快速说了一遍,话语间已然认定了王福顺没交摊位费、还主动动手挑衅。 “吴队长,就是这小子,没交摊位费占道经营,还动手拧人,態度极其恶劣,商户举报他乱抬价、抢生意,您看怎么处理? 那小子也赶紧凑上前,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吴队长,您可不知道,这小子有多狂!刚才还动手打我,眼里不仅没市场的规矩,更没王法,您可得好好管管他,不行就报警!把他赶出市场,再罚一笔款,杀一儆百,也好给我们这些正经交摊位费的商户一个交代!”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王福顺真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吴队长抬眼,目光缓缓落在王福顺身上,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勃然大怒,狠狠斥责王福顺,甚至当场下令罚款、把他赶出市场。 那小子更是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嘴角掛著嘲讽的笑,他等著看王福顺倒霉,等著看他被狠狠收拾。 可出乎意料的是,吴队长面上没有预想里的严肃,反倒瞬间缓和了神色,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王小兄弟,是你啊!” 第143章 活棋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曹蒙脸上的得意一下就僵住了,跟被人兜头扇了一耳刮子似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吴队长居然认识这个乡下来的小子! 红袖章老秦也愣了,眼里全是难以置信:这卖鵪鶉蛋的小子,到底是啥来头?吴队长脾气那么不好的一个人,怎么对他態度这么好? 最懵的还得是顾大勇,他猛地抬起头,脑袋跟拨浪鼓似的,看看吴建豪,又看看王福顺,嘴张了半天,愣是没蹦出一个字,心里炸开了锅:我的娘嘞!吴队长竟然认识福顺?! 反观王福顺,半点波澜没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跟街坊邻里打招呼“吃了吗”似的,慢悠悠开口:“嗯,吴队长,又见面了。” 吴建豪脸上哪还有半分刚才的严肃劲儿,立马换了副笑脸,对著老秦摆了摆手:“我合计了一周你说的那方案,越琢磨越可行!老秦,麻溜点,去把其他队员都叫过来,开个紧急会!” 顾大勇站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脑袋里全是问號:啥方案?啥合计一周?他俩上回啥时候见的面?这事儿咋一点风声都没有? 他偷偷拽了拽王福顺的衣角,嘴型动了动,没好意思当眾问。 只有王福顺心里门儿清。 上周,他就已经敲开了这间办公室的门。 当著吴建豪的面,掏出一沓厚厚的票子,足额交了全年的摊位费。 这年头,商户们交摊位费,不是拖就是欠,能交半年的都算实在,像王福顺这样,一次性交全年的,整个福满市场找不出第二个。 这尊送上门的“財神爷”,吴建豪自然得倒上热茶,好好招待,半点不敢怠慢。 俩人嘮著嘮著,吴建豪就顺嘴提了一嘴市场的难处。 王福顺对福满市场的情形早有预料,就把自己琢磨的法子说了,要是能成,对於自己的售卖渠道也有扩展。 普城就这么大点屁地方,三条主街,来迴绕一圈,也就半天功夫,腿快的小伙子,几个小时就能打个来回。 以前,福满市场是独一份,商户们靠著这“唯一”的名號,隨意加价,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可这两年,不行了。 周边的小市场跟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东一个西一个,老百姓图省事、图就近,原先往福满跑的顾客,跑了大半。 福满虽说还是普城最大的市场,可人流量一天比一天稀,能看见地面的砖缝,不少商户心里犯了嘀咕,慢慢的,总有商户偷偷搬走,往那些小市场挪。 吴建豪急得满嘴起泡,却半点法子没有。 这些猫腻,王福顺头一回进福满市场,就看得明明白白,市场价格顾大勇都做过调研,差不多,现在差的,只有远近的问题。 他是来做买卖的,市场活,他的鵪鶉蛋才能卖得好。 这会儿,吴建豪转过身,看向还傻站在原地的曹蒙,脸“唰”地一下就板了起来:“曹兄弟,你先请吧。王兄弟是我们市场正经交费的租户,你说那些没交摊位费、乱抬价的鬼话,全是谣传,压根没影儿的事!” 曹蒙一下就急了,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尖的刺破了天:“吴队长,这……这不可能啊!我天天盯著他,他怎么可能交了摊位费?!” 吴建豪没再给曹蒙辩解的机会,“我们要开內部会,你在这儿不方便。” “我不方便?” 曹蒙急红了眼,伸手指著王福顺,“那他凭什么能留在这儿?!” 吴建豪淡淡瞥了他一眼,一句话,直接把曹蒙砸懵在原地:“这个能盘活福满市场的方案,就是王兄弟提出来的,你说他该不该留?” 曹蒙僵在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嘴里喃喃著:“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 吴建豪没再理他,又看向王福顺身后的顾大勇,语气缓和了不少:“你是王小兄弟的朋友吧?既然来了,就一起留下吧,正好也听听。” 老秦见状,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搀住曹蒙的胳膊:“走吧,曹兄弟,別在这儿添乱了,队长还要开会呢。” 曹蒙被老秦往外推,脚步踉蹌,眼神却死死锁著王福顺,凶得跟要吃人似的,:“你、给、我、等、著!” 那眼神,恨不得当场就衝上去,把王福顺撕了。 门一关。 屋里瞬间清净。 没过几分钟,老秦就把其余六个红袖章全叫了过来,七个大男人,齐刷刷地站成一排,腰板挺得笔直,跟当兵的似的,安安静静等著吴建豪发號施令。 吴建豪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是重磅消息:“从今天起,咱们福满市场,加一项新业务——送货上门。” 屋里所有人都是一愣,六个红袖章眼里虽有疑惑,却依旧站的笔直。 “凡是半小时內能送到的顾客,接受提前预定,先交定金。咱们市场派人跑单,按订单价格抽成。送的东西越贵,抽得越多。” 这话一落,六个大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不光吴建豪愁,他们也愁啊! 福满市场的租金是普城最贵的,最近商户越来越少,市场里冷冷清清,再这么下去,要么降租金,要么就得裁人。 这份儿活,轻巧,又能摆谱,要是被裁了,再想找这么安稳的活儿,可就难了。 吴建豪之前还愁得睡不著觉,琢磨著怎么开口裁人,免得大家闹意见,结果王福顺这一招,直接把死棋走活了。 不用裁人,大家还能多赚钱,既能稳住现在的商户,还能吸引新的商户进来,一举多得! 以前,商户卖多卖少,赚多赚少,跟他们这些红袖章半点关係没有,他们就负责维持秩序、收收摊位费,每个月就那点固定的工资,早就养懒了身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送订单能抽成,送得多赚得多,谁不乐意? 吴建豪看著大家兴奋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安大家的心:“你们也別担心,订单会均匀分给每个人,公平公正,谁也別抢,谁也別闹,好好干,保证你们能比以前赚得多!” 六个队员,不多不少,正好够用。 以前商户多,他们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商户少了,正好派去跑单,不浪费一个人手,吴建豪越想越满意。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王福顺一眼。 这年轻人,从进门到现在,一直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站在那儿,不抢不躁,不卑不亢,不管是被曹蒙刁难,还是被自己看中,脸上都没什么波澜。 吴建豪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哥,下来歷练来了? 心思这么细,胆子这么大,还这么稳…… 真是天上掉下来帮他的贵人! 王福顺只是安静站在一旁,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摊位费交了。 小人收拾了。 市场盘活了。 接下来,就该他的鵪鶉蛋,铺满整个普城了。 第144章 都是仙女解的惑 吴建豪忍不住又多看了王福顺一眼,眼里满是讚赏,说著就站起身,走到王福顺跟前,格外客气:“要是你提出来的方案真的好用,往后,你那鵪鶉蛋摊位,咱市场也给你特殊照顾。” “正门入口那片最好的位置,你隨便挑,往后要是想扩地儿,再多给你一块商铺的地,不涨价!另外,往后你家鵪鶉蛋要是走送货上门的单,优先派单,抽成也给你少算成,就当是咱市场谢谢你的帮忙!” 这话一出,红袖章们瞪大了眼,“我的娘嘞,这待遇也太好了”。 “正门那位置,老曹求了队长半年都没给”。 “能让吴队长这么对待的人,可真不多啊。” 顾大勇也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拽了拽王福顺的衣角,眼里全是激动。 正门入口那位置,人流量最大,挨著市场的大门,进出的人都能看见,多少商户挤破头都想抢,有的甚至托人送礼,但吴队长就一句话,“这位置不能堵,都给我规矩往里挪”。 现在,这地方居然让福顺隨便挑,还有抽成优惠,这也太牛了! 王福顺连忙摆了摆手:“吴队长,太客气了,我也是借著市场的光做买卖,市场好,我才能好,不用这么特殊,位置我挑个顺手的就行,抽成也按规矩来,不然別的商户该有意见了。” 吴建豪一听,心里更是佩服他,怎么看怎么像是大户人家的娃娃,沉稳、不贪多,跟那些投机取巧的泼皮不一样。 这样的人家,背后的大人可还了得? 吴建豪已经生了拉拢的心思:“你看你这孩子,不行!话我既然说了出去,就这么定了,特权必须给,別的商户那边我去说,谁要是有意见,就让他也给市场想个法子!” 王福顺见推脱不成,就乾脆大大方方地应了下来,“那就多谢吴队长了,我只是出个想法,具体落实做法还得靠吴队长。” “都认清人了吧?” 吴建豪转头,对著六个红袖章喊了一声,“以后王小兄弟的要求,儘量满足,谁要是敢怠慢,我第一个不答应!” “知道了,吴队长!” 七个红袖章齐声应道,看向王福顺的眼神里,满是羡慕。 吴建豪亲自把俩人恭恭敬敬地送出了办公室,一路上,还不停念叨著“往后有啥难处,儘管找我”,態度客气得不行。 刚出办公室门,顾大勇还没回过神来,手却比脑子快,一把拽住王福顺的胳膊:“老王,你啥时候交的摊位费?我咋一点不知道?” “上周赶车前,我早走了点,顺道去办公室交的,吴队长给我开了收据,本想刚才掏出来给红袖章看的,结果他们也没由我解释,直接闹到办公室去了,这玩意也没用上。” “那你今天咋不说?那人找茬的时候,差点把我嚇死了!还以为咱这摊子要黄了!” 顾大勇拍著自己的胸口,一脸后怕。 王福顺笑著说道,“我回来的时候,瞅你俩都摆上了,再收了重摆,又是费劲,还耽误做生意,就没说,合计著下周等跟司机来送蛋的时候,一起跟你俩说。” 一边,赵卫国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 看俩人完好无损地从办公室走出来,他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连忙跑了过来:“福顺、大勇,你们没事吧?我刚才躲在旁边看,瞅著曹蒙被推出来,心里慌得不行,怎么著?你们被罚没有?” 听顾大勇噼里啪啦把来龙去脉讲完,赵卫国愣了愣神,挠了挠头,由衷嘆道:“王福顺,你脑子里咋这么多想法呢?这送货上门的法子,你咋琢磨出来的?也太厉害了!” 王福顺笑了笑,隨口胡诌:“你们也知道,我觉睡得死,其实啊,每天我都跟仙女缠绵呢!前几天睡觉的时候,有位仙女姐姐与我甚是投缘,替我解了惑,这不,我醒了就赶紧记了下来。” 顾大勇眼睛一亮,立马凑了过来:“那仙女是什么长相?长得好看不?电影明星像不像?” “她有一张標准的鹅蛋脸,眉眼细长灵动,眼尾微微上挑,却带著几分疏离感,鼻樑小巧挺直,但鼻尖圆润,皮肤嫩得能看到血管,笑起来还有两个小梨涡。” 王福顺慢悠悠地描述著,心里却在想:我说刘亦菲,你俩也不认得啊! 顾大勇撇了撇嘴,“哥,你说点人话,別整这些文縐縐的,咱听不懂!” 赵卫国却冷不丁插了句嘴:“邱淑贞,跟邱淑贞似的,是不是?” 那年头的香港明星可是红透了天,尤其是邱淑贞。 穿著白衬衫、长西裤,在校园中回眸的镜头,不知迷倒了多少大老爷们。 王福顺笑著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没想到,卫国你好这口!对,就跟邱淑贞似的,你就当我是在说她。” 赵卫国一脸羡慕,双手合十,一脸虔诚:“我也想让邱淑贞给我解惑……要是能梦见她,我愿意三天不吃饭!” 王福顺笑著骂了一句:“你可拉倒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的,多读书,多看报,少吃零食多睡觉,只要身体倍棒儿,今夜邱淑贞到你家。” 顾大勇立马信了,连连点头:“那我今晚也早点睡,不跟你们嘮嗑了,希望李玲玉也能来跟我解惑,我最喜欢她唱的《天竺少女》了!” 三人说够了,王福顺说:“今儿我就不跟你们回学校住去了,你俩往学校回吧,我隨便找个地儿住。” 顾大勇一脸不解,“为啥不跟俺们回学校啊?宿舍又不查你!” “行了大勇,咱俩走吧。” 赵卫国拉了他一把,眼神示意他別多问,“福顺估摸著还有事呢,咱別耽误他,让他好好休息,明儿还得赶车回家呢。” 顾大勇点了点头,觉得赵卫国说得在理:“行吧,老王,那周五见!!” 王福顺衝著两人摆摆手,叮嘱道,“嗯,周五见,路上注意安全。” 顾大勇和赵卫国挥了挥手,往学校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顾大勇还在跟赵卫国嘀咕著王福顺到底有多厉害。 王福顺看著两人的背影,笑了笑,刚要转身往昨天睡的那家小店的方向走,目光一斜—— 不远处铁皮棚子拐角处,曹蒙正站在阴影里,手里掐著半截乾草,一双眼睛阴狠地盯著他。 第145章 他到底得罪了谁 曹蒙一直没走,就躲在办公室外墙根底下等著。 自打他来市场帮老舅摆摊,这福满市场里,就没有不认得他曹蒙的。 那些红袖章平时看著人五人六,可真遇上事,哪个不给他面子,帮著他“解决问题”? 凭什么? 凭什么这外地小子一来,吴队长就又是给好位置、又是给特权,把他捧成座上宾? 刚才在办公室里丟的脸、受的气,此刻全变成了胸口里烧的火,一股脑全烧向王福顺。 他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一个外来的臭小子,才在市场晃悠几天,就敢踩在他头上? 再这么下去,他以后还怎么在普城抬头做人? 想到这儿,曹蒙脸上忽然堆起一脸笑,棉袄袖子底下,手却死死攥著那半截藏好的砖头。 王福顺看都没多看他一眼,脚步没停,径直往市场外走。 “小子,你挺能装啊?” 曹蒙笑眯眯地拦在他面前,不知情的人瞅著,还以为俩熟人嘮嗑。 “在办公室里抱著吴队长大腿装得人模狗样,我还以为你多大来头呢。 王福顺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藏在身后的胳膊上轻轻扫过。 他跟这人无冤无仇,都是在一个市场討饭吃,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把话说死。 可曹蒙偏偏把他的冷淡,当成了看不起。 “我告诉你,福满市场就没有不认识我曹蒙的!你別以为抱上吴队长的腿,就能在这儿横著走!” “今天我就让你好好记著!得罪我曹蒙,是什么下场!” 话音一落,曹蒙脸上的笑瞬间撕碎,猛地从身后拽出砖头,红著眼就朝王福顺头上砸! 这么多人看著他被人从办公室撵出来,面子里子全丟光了,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只想把眼前这人砸趴下。 周围路人嚇得一声惊呼,慌忙往后躲。 可王福顺只是微微一侧身。 动作简单、乾净、快得离谱。 砖头擦著他胳膊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冷风。 王福顺眉头一拧—— 这一下,曹蒙是真奔著他脑袋去的,是真想往死里弄他。 曹蒙扑了个空,重心一歪往前踉蹌。 不等他站稳,王福顺反手一扣,精准锁住他拿砖的手腕,轻轻一拧。 “啊——!” 曹蒙惨叫一声,砖头“哐当”砸在地上。 王福顺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在市场里动傢伙,你是想让你老叔连摊位都保不住?” 这句话正好戳中曹蒙的七寸。 他不怕自己挨揍,就怕连累老舅。 “你敢!你敢动我老叔一下,我跟你没完!” 他越挣扎,手腕上的力道越狠,疼得他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跟我没完?” 王福顺顺势一甩,直接把人甩出去半步,“那我等著你。遇事之前,先想想你老叔。” 曹蒙踉蹌站稳,一张脸扭曲得狰狞,阴狠地死死盯住王福顺。 今天这奇耻大辱,他记死了! “你给我等著!” 扔下一句狠话,曹蒙转身就跑。 王福顺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只觉得有点好笑。 都是做买卖求財的,以和为贵,光靠打打杀杀、嚇唬人,有什么用? 其实从一开始听见顾客说市场里有別家卖蛋的,他就做好了打算。 能让老主顾隨口一提,那卖蛋的摊位肯定做了不少年。 福满市场这么好的地段,这么旺的人流,他当然要来分一杯羹。 只不过没想到,先用一招,就破了对方上门来找茬的局。 王福顺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眼渐渐暗下来的天。 走咯。 回那个风水宝地再將就一宿去咯! 另一边,顾大勇跟赵卫国挤在顛簸的公交车里,晃晃悠悠往学校赶。 顾大勇嘴咧得老大,忍不住哼起了街上流行的小调。 他想得简单直白:自己念书本来就一塌糊涂,不是块坐教室的料,摆弄零件也是马马虎虎,弄不出什么名堂。 王福顺是他过命的兄弟,兄弟能成事,他就跟著干! 在他心里,王福顺那是铁定能发起来的主儿。 赵卫国心思更细,想得更远。 一周三块,一个月就是十二块。 对他这个从农村出来的娃来说,这笔钱太金贵了。 不用再伸手朝家里要,不用再看爹妈为难的脸色,食堂里偶尔还能打份带荤腥的菜。 这些,多亏了王福顺。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以后出息了,一定得得报答这份情。 俩人揣著一肚子兴奋,跟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这就进了学校大门。 冬风硬得像刀子,把光禿禿的柳枝吹得乱晃,无声地抽著青色的天。 “要我说,咱就该劝劝栓柱,跟咱一起跟著老王干。” 顾大勇压低声音,“等以后鵪鶉蛋越卖越火,就咱仨,根本忙不过来。” “栓柱那人你还不知道?”赵卫国摇摇头,“他就图个稳当,怕出事。” “你不也想以后进厂吗?这跟进厂不衝突!在老王那一天干几个小时,就顶你干好几天苦力!” “也是……眼看就要放假了,就怕到时候他一个人顶不住。” “等回头见著他,咱好好商量。” 赵卫国忽然嘿嘿一笑:“不过我问你,你啥时候开始管王福顺叫『老王』了?” 顾大勇脸一绷:“那你別管!” 俩人打打闹闹,掏出钥匙开宿舍门。 一圈、两圈,“咔嗒”一声,门刚推开一条缝,俩人抬眼一瞅,当场就傻了。 屋里乌泱泱挤满了人,一个个脸色阴沉,眼神不善。 他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只大手直接推进屋,门“哐当”一声关上,锁舌也“咔噠”一音效卡死。 赵栓柱正哆哆嗦嗦坐在床沿,脸白得像纸。 看见他俩进来,栓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首的那个汉子坐在桌子上,叼著烟,掀了掀眼皮,目光像是在看两条狗。 声音不高,却带著股狠劲:“我听说,王福顺不是生病休学了吗?” “怎么现在,我怎么到处听见人说,他又回来了?” 第146章 道理不通,在下也略懂拳脚 王福顺这回也不在外边瞎晃了,更不敢去哈啤酒。 就怕再一时仗义,救回来哪个“仙子”,结果一个个烂醉,睡得跟年猪一样,好处没捞著,反倒搭进去好几十块住宿费,裤兜子可招架不住。 在老板娘那交过了费,王福顺看著面前能睡十几个人的大炕,心想著终於不用睡那聚水的位置咯! 今儿,益聚火,火生金,我王福顺,这是天生拢財的命数哇! 那大炕,只有当间最热乎,五毛一宿,就这么平摊著,连被都不用盖。 可他还是想简单了。 炕中间是暖和,那是贼拉挤啊! 一左一右俩大老爷们,夹著他,跟夹个糖火烧似的。 左边那位有点闹觉,几分钟就翻一次身,几次都把他夹在怀里,还有一次差点把他夹在胳肢窝里,那味儿…跟大肠刺身没什么区別。 右边那位更绝,嗓子里跟塞了只死耗子似的,“嗬——”一声,再狠劲倒吸一口凉气,隔三差五来一下。 要不是这口气还吊著,王福顺都以为,第二天一早得请人吹喇叭给他送行。 睡不著,便那么稀里糊涂地想著。 搁以前,让他花一块钱坐趟车,他都觉得自己魔怔了。 更別说顿顿能吃上肉,现在这日子,那跟活在梦里有啥两样? 以前…… 再乱想著,王福顺两眼一黑,这一宿,睡得贼不踏实。 梦里慌慌的,像是什么最要紧的东西,被人相中了。 再一睁眼,天刚蒙蒙亮。 他揉著睡眼晃到昨儿个那个油炸糕摊子前。 摊子前的老太太还在喊著,“油炸糕,老太太油炸糕,好吃的油炸糕,又软又糯的油炸糕。” “奶奶,来十个油炸糕!” “誒,小伙子,你昨儿也买了吧?” “呦,奶奶好记性,这都能记著。” “害,哪是记性好,都七十的人了。” “七十了?我还以为您就五十出头呢!” 老太太被哄得眉开眼笑,眼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小伙子嘴真甜,给家里人带的吧?多送你两个。” “谢谢奶奶!” “小伙子多大啦?” “过完年二十一。” “真好啊……我孙子要是还在,估计也就这么大。” 老太太悄悄抹了把脸。 大孙子当年下乡玩,农村屋后,总是积著个粪坑,那粪让太阳一晒,就往上冒泡,孩子拿著树枝去挑,一个没留神,掉进去,没了。 后来儿媳妇生老二,大出血,一尸两命。 儿子跟著单位南下,走之前说,“妈,想我了,就去我那里吧,离开这里”。 她不想离开这,土里住著老伴儿,儿媳妇,大孙子,自己要是也离开了,他们就太孤单了。 王福顺心里一软:“奶奶,没事,那是孩子嫌人间苦,上去享福去了。您要是想,往后我常来看您。” 反正这边规矩,岁数大的,那就得喊奶奶,老太太或者別的些什么称呼,总让人觉得轻挑,少点尊重。 他多喊几句,给老人个念想,就当给自己积点福。 “一看就是个懂事的。” 老太太又往他纸袋里多塞了个糕,“想吃了,就来看看奶奶。” 王福顺递过去钱,把纸袋接在手里,“下周见啊,奶奶!” 他一手提著袋子,一手拽著个油炸糕胡乱嚼著,心里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自己也好久没去看家里奶奶了,上回还是给姥姥找做饭工,回去搂了一眼。 家里家外,哪头都不能落下。 他没直接回山河养鸡场,而是拐去了刘震山的厂子。 算算也二十多天没来了,得看看鸡养肥实没。 要是差不多,就趁著年前屯年货的风口,把这批鸡全出手,换成实打实的票子,让刘二带回家过年。 可另一边,刘震山的厂子里,可並不那么太平。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炸喝:“李龙,我看你是疯了!现在这地方,是我们东家的,还由得你在这儿撒野?” 是陈虎的声音。 “我们东家待你们不薄吧?好吃的好喝的供著,月末还给你们发晌,你们在刘震山手底下的时候,活的有现在自在吗?” 陈虎腰板挺得笔直,站在眾人身前,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半点不怵。 “陈虎,这儿不需要你在这瞎掰扯,你算老几?” 李龙嗤笑一声,双手叉腰,摆著一副老资格的架势,“左右就是个毛头小子,就得听我们这些老人的话!那王福顺就是个没断奶的娃娃,能有啥章程?能撑得起这么个地界?” 他往前凑了一步,脸使劲儿往上扬:“我们山哥可看好你,你早点归顺我们,別跟那奶娃娃瞎混。等山哥出来了,咱哥几个一起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受气强?” “吃香的喝辣的?我呸!” 陈虎当场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李龙鞋上,“就你们这德行,也配说这话?” “咋的?你一个人还敢跟我们一群人叫板?” 李龙身后一个瘦猴似的小子跳了出来,扬手就给了旁边一个伙计一巴掌,“就是这么欺负人咋地?不服啊?” “啪”的一声脆响,那伙计直接被扇得趔趄一步,捂著脸蛋子蹲在地上。 而他旁边,还有一个坐在地上的人,嘴角还冒血沫子,看著像是被打掉了半颗牙,疼得直哼哼。 陈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这李龙,是篤定了东家不在,所以才敢动手。 他攥紧了拳头,“这地方是我们东家的,这是局子白纸黑字定下的,我是东家派过来管事的,这地界上所有的东西,就得听我的!你们再在这撒野,別怪我不客气!” 李龙被陈虎懟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地吼道:“你知道这地方二十多年来姓啥不?他姓刘!是我们山哥的地界!再问你,这村姓啥?也姓刘!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乡人在这指手画脚!” “姓刘?” 陈虎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声,“我咋不知道这村姓刘?瞅著村口的牌子,明明是叫李家村,跟这刘家…有半毛钱关係?” 第147章 忠虎 “陈虎,你偏是不识好歹是吧?” 李龙嗓门扯得老大,满院子都能听见他的声儿。 “什么好不好歹的我不知道,”陈虎腰板依旧挺得笔直,话说的掷地有声,“反正东家让我守的地界,我指定得守好,绝不能让你们在这霍霍!” “守?” 李龙忽然眼睛一眯,像是琢磨出啥坏主意,嘴角勾起一抹阴笑,“行啊,那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怎么守!” 他猛地转头,眼神扫向坐在地上满嘴血沫子的人:“李富伟是吧?敢卖我们山哥,给这外乡人当狗是吧?给我打!往死里打!” 旁边俩小弟立马跟疯了似的,衝上去就把那人架了起来。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当初给王福顺提供人证、揭发刘震山的李富伟。 “让你卖我们山哥!让你卖我们山哥!” 小弟一边踹一边骂,拳头往李富伟身上招呼,“狗娘养的东西,就该拿螺丝刀把你这一嘴破牙全起了,看你还敢不敢多嘴!” 陈虎看得眼睛通红,一股火气直衝天灵盖。 李富伟是因为给东家作证,才落得这般下场,他要是不管,对得起东家的信任吗? 陈虎看得眼睛发红,哪能忍得了这个,一个箭步衝过去,“哐哐”两下,硬生生把架著李富伟的俩小弟搡到一边。 那俩小子没防备,踉蹌著撞在土墙上,疼得直咧嘴,半天缓不过劲来。 陈虎吼得嗓子发哑,半点不怵,“你们有能耐冲我来啊!欺负一个受伤的人,算啥本事?” 他光顾著护著李富伟,压根没空想,这事儿这么隱秘,李龙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是厂里还有刘震山的人? 还是刘震山跟李龙说啥了? 陈虎赶紧蹲下身,把李富伟扶起来:“你咋样?能撑住不?” “没......没事......” 李富伟缓了好半天,才悠悠吐出几个字,嘴一张,陈虎看得清清楚楚,他门牙的位置,是俩黑洞。 要是再细看,还能发现,牙床里没有半点白根,只有两个更深的血窟窿。 李龙倚在墙上,阴惻惻地笑:“陈虎,咱哥几个跟你好好讲道理,你倒好,上来就动手,那就別怪我们不讲情面,对你不客气了!” 这边闹得沸沸扬扬,另一边,王福顺赶到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头。 院子大门关得严丝合缝,王福顺心里立马犯了嘀咕:不对劲啊。 这时候正是送饭的档口,往常陈虎端著饭进门,从来都不关门,直到大伙儿吃完晌午饭,准备睡午觉了,陈虎走的时候才会把门带上。 今儿这大门,咋关得这么严实? 难道是今儿饭做得早,大伙儿吃完就歇著了? 王福顺伸手去拉门,心里盘算著:要是锁著,就当白来一趟,不耽误他们休息;要是开著,就进去顺路瞅一眼鸡养得咋样,再跟陈虎嘱咐两句年前出栏的事儿。 门一拉开,隱隱约约的打骂声就从院子里飘过来,不是从屋里,是从鸡舍那边。 再看院子里的地,全是泥和土搅和在一块儿,埋汰得不行,还有好几道乱糟糟的鞋印子。 这地,可是要一天扫上三四次的,怎么会这么埋汰?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听得不真切,可那股子狠劲,隔著老远都能感受到。 “我让你跟我们山哥作对!让你多管閒事!” “啪——!” 一声脆响,紧接著就是闷哼。 “你还牛不牛了?还敢救人不?还敢跟老子叫板不?” “李龙......你等著......等我们东家回来,一定...会...会让村长给我们个说法的!” 陈虎的声音嘶哑又含糊,听著嘴里像是含了一口水。 李龙正揪著陈虎的头髮,把人按在地上,陈虎身上的衣服被扒光了,浑身上下只有条裤衩子。 他脸上全是泥和血,鼻青脸肿的,早就看不出个人样了。 “你啥时候能明白,在这李家村,天就姓刘!” 李龙狠狠踹了陈虎一脚,语气阴狠,“有我们山哥在的一天,就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乡人在这蹦躂!” 他蹲下身,凑到陈虎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对了,陈虎啊,你老妈是不是就住在隔壁村?离我们这儿还挺近,走路也就一袋烟的功夫,是不?” “李龙,你敢!” 陈虎瞬间急了,浑身的劲都涌了上来,拼尽全力挣扎,可他的两个胳膊被反扭著捆在一起,整个人趴在黄灿灿垫料里,像条奋勇却无力的毛毛虫。 不管什么人轻轻踩上一脚,就能把他碾死。 “我有啥不敢的?” 李龙嗤笑一声,站起身,脚缓缓落在陈虎脑袋上,“你好像还有几个小弟弟妹妹,也在家里,对不?有个最大的妹妹,十六了,生的也挺嫩证的,跟了我,也不亏。” “我陈虎一人做事一人当,动家人的是孬种!” 李龙觉得没趣,陈虎一心里都是自己的东家,真是他王福顺养出来的一条好狗,不管怎么威胁,敲打,都不好用,张口闭口都是他东家。 他又瞥了一眼一旁屁股底下那一片深黄的李富伟,脸上立马升起了半分嫌弃,“好好的山哥不跟著,偏要跟著个外村的娃娃混,图个啥劲儿。” 他想了想,笑的更加灿烈,“还有你那个什么东家王福顺,全家人都堆在山河养鸡场,这倒省得我们挨个找了,一趟就能一锅端!” “你们...到底要干啥?” 陈虎嗓子里全是粘稠的液体,头里像有百十个钵跟嗩吶一起响著,快是要炸开了。 “要干啥?” 李龙笑得越发猖狂,“你很快就知道了,老子先给你施点肥,让你长长记性!” 紧接著,就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伴隨著李龙和他小弟们的哄堂大笑,那笑声扎的人耳朵眼生疼。 陈虎气得眼睛通红,却只能眼睁睁看著。 正当这时,只听“哐当”一声巨响—— 门被一脚踹开,“我当是谁在这耍横呢,原来是你这条刘震山的好狗啊。怎么?去看守所见了一趟人,这就敢在我这地界上作妖了?” 第148章 藏锋 王福顺往鸡舍门口一站,眼神快速地在舍里扫了一圈。 垫料被踩得满天飞,李龙一只眼圈乌青,像只戴了半边墨镜,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陈虎趴在垫料上,脑袋周围湿了一大片,脸肿得厉害。 李龙那三个狗腿子腿肚子直打颤,脸上多多少少都掛了彩。 厂里的人全挤在这一间舍里:李龙带仨人,横七竖八站著坐著,摆足了架子;他手底下五个伙计,包括陈虎,全蹲在地上、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还有一个人,王福顺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货明明在自己手底下做活,此刻却缩在李龙身后,正是上次在屋里耍流氓、摸那憨媳妇的杂碎,合著是早就倒戈了。 他又往陈虎脸上身上扫了一圈。 这帮货没真玩命,就是专往脸上招呼,明摆著是要挫陈虎的锐气,就为的羞辱他。 正好。 他心里正压著一桩疑事。 刘震山扬言要出来,到底是真有门路,还是李龙在这儿瞎吹牛逼? 刘书记是他们背后的靠山,今天这局送上门,不探白不探。 虽说这几个人,费点功夫都能撂倒,还是探点实际的,提前做准备为妙。 李龙一见王福顺,腰杆立马挺起来,扯著嗓子横开了:“小子,你来的正好!这地盘本来就是我们山哥的,山哥要回来了,我们不得替他回来看看场子?” 王福顺眼皮一抬,语气平平:“刘震山要回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亲口跟你说的?” 李龙脑子本来就缺根弦,顺著话就往下禿嚕:“那还用说?我们山哥亲口告诉我的!还得谢谢你呢,替我们把鸡养得肥肥的,到时候我帮你美言几句,让你少挨两顿揍。” 王福顺不动声色,继续往下套:“山哥还说啥了?” “山哥说了,刘书记没儿子,就他这么一个大侄儿,那是当亲儿子养的!” 李龙说得得意,仿佛刘书记的偏袒,也能沾到他身上似的。 王福顺忽然摆出一脸为难的样子,眉头皱著,语气诚恳得没话说,仿佛是真的在为刘震山著想:“可这地方,是局子里白纸黑字转给刘二的,刘二又正经八百转给我了,现在这块地、这个厂子,在规矩上说,是我的。”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却专往李龙心坎里戳:“全村人都知道刘震山进去了,也都知道这厂子现在归我管。山哥真要是出来,啥凭据没有,就硬生生把场子拿走,別人面上不说,背地里不得把他脊梁骨戳断,骂他仗势欺人?到时候丟人现眼的,可是山哥啊!” “现在这地界儿,都兴个讲文明,树新风,龙哥,你说这事儿咋整?” 李龙被绕得头髮懵。 啥转让合同,啥属於谁的?他根本不懂,就认一个理:这厂子是山哥的。 可“被村里人戳脊梁骨”这话,他听得明明白白了,那绝对不行! 自己可以挨骂,做坏人,谁骂山哥,他就把那人舌头拽下来打结! 王福顺看得真切,趁热打铁,专捡李龙爱听的话说:“你是山哥最亲的兄弟,最讲义气,这事,除了你,没人能帮他摆平,也没人能替他顾著脸面啊。” 李龙一听“山哥最亲的兄弟”,当即就把那为数不多的脑子丟到了九霄云外,胸脯拍得“啪啪”响,扯著嗓子喊:“那是!我是山哥最好的兄弟,这事儿必须我来办!绝不能让山哥丟半点脸面!” 王福顺笑了,笑得敞亮:“那好办。我这人最讲理。按理说,该去孙村长那儿做公证,我痛痛快快把地方还回去,省得有人说閒话。” “可你刚才说了,刘书记是山哥亲舅舅,是实在亲戚。那咱就不去扯那外道事去找村长,直接去找刘书记说道说道。当著他的面,我把这厂子顺顺噹噹还给刘震山。 “你这么一办,事儿漂亮,既给山哥圆了脸面,又办得堂堂正正,山哥出来,不得把你当亲兄弟供著?” 任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出王福顺话里的古怪。 哪有人会平白无故把到手的地盘白让给別人? 李龙虽然脑子不灵光,倒也不算傻,他也犯了嘀咕:这小子凭什么这么痛快,把地白白让出来? 可王福顺接下来的话,瞬间打消了他所有的顾虑。 王福顺声音里带著股委屈:“我帮著李铁山管著厂,昼夜顛倒著,他分文不给,还让李铁河时时刻刻监视我,卖鸡得了钱,只给我一成,还不给现钱,都放在他那存著,说是给我记著帐。最后还是不放心,把我的家人都弄来厂子里一起监视著,我早就受够这窝囊气了!” 李龙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李铁山、李铁河这两兄弟,可是刘震山的眼中钉、肉中刺,自然也是他李龙的仇人。 既然这小子跟他俩有仇,那就是自己人! 山哥说过,“谁他妈跟李铁山那孙子不对付,谁就是我哥们儿”,山哥说的话,准没错! “去!去!现在就去!” 李龙乐得嘴都合不拢,“去!去!现在就去!你小子会办事,等著山哥出来那天,我肯定帮著你好好说话,山河养鸡场,等李铁山那小子回来,我们再好好给他松鬆土,出出你这口恶气!” 王福顺顺势一抬,语气恭敬:“那你带路吧,李龙……哦不,龙哥。” 这一声“龙哥”,直接把李龙喊飘了。 他得意洋洋地瞥了王福顺一眼,仿佛自己已经成了刘震山身边最红的人:“走!我带你去见刘书记!今儿就让你看看,我龙哥的面子,刘书记给不给!” 王福顺轻轻一笑,脸上依旧是那副诚恳的模样,又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你看,都是自家兄弟,大冷天的,把人绑著冻坏了咋整?先把陈虎鬆开吧,省得一会儿见了刘书记,不好看。” 李龙正沉浸在“立大功、受重用”的美梦里,脑子早就不转了,想都没想,大手一挥,不耐烦地喊:“解开!给他解开!一个废物而已,冻坏了反倒晦气!” 第149章 探口风 李龙飘得没边,迈著八字步走在最前面,鼻孔衝著天,嘴里哼著小曲儿,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仿佛刘震山已经出狱,他也跟著飞黄腾达。 王福顺扶著陈虎,慢悠悠跟在后面,偶尔应一句“龙哥说得对”。 李龙就是个没脑子的炮仗,一引就炸,而刘书记,才是这趟试探的关键。 不多时,几人就到了村部,那是一间漂亮的砖瓦房。 小砖房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刘守义压低的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语气里有著几分不耐烦。 屋里,刘守义坐在炕沿边,手里夹著一支烟,眉头皱得紧紧的,菸蒂烧到了手指头才猛地回过神,隨手掐灭在炕沿的菸灰缸里。 他听见大门传来的声响,往门口一瞅,先瞥见了一脸得意的李龙,隨即目光落在跟在后面、一脸“诚恳”的王福顺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 李龙率先推门闯进去,嗓门扯得老大:“刘书记!刘书记!我给您带好事来了!” 进了屋,李龙立马换上一副諂媚的模样,拍著胸脯邀功:“刘书记,您看!我把这小子带来了!他知道山哥马上就要回来,主动说要把养鸡场还给山哥,这不,我们特意来请您主持公道,把这事办得堂堂正正,省得村里人背后嚼舌根,坏了山哥和您的名声!” 刘书记的目光扫过王福顺,没立马表態,倒是狠狠地瞪了一眼李龙:“王福顺,李龙说的是真的?你真愿意把场子还给震山?” 王福顺往前站了一步:“刘书记,不是我愿意不愿意,这厂子,是局子里白纸黑字转给刘二,刘二又转给我的,手续都齐全。我要是就这么白白还回去,別人不说,背地里得震山叔仗势欺人啊……” 这话里的“势”,自然是刘守义这村书记的势。 王福顺故意点透,一来是给刘守义戴高帽,二来也是试探,看他会不会接下这份“偏袒”,会不会把跟刘震山的关係抬到明面上来。 刘守义心里犯了嘀咕:王福顺这小子,跟孙为民关係不错,今天这一步,明面上是替刘震山考虑名声,可背地里图的是什么?仅仅是想跟自己交好,安稳管著养鸡场吗?还是说,他察觉到了什么,故意来试探自己? 不等刘书记开口,李龙就急著插话:“刘书记,您放心!王福顺跟李铁山有仇,他愿意帮咱,等山哥出来,咱就收拾李铁山那兄弟俩,到时候这厂子,肯定还是咱刘家的!山哥说了,您待他跟亲儿子似的,不管啥事,肯定会帮他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你闭嘴!” 刘书记猛地瞪了李龙一眼,语气狠戾,心里已经把李龙骂了八百遍。 这蠢货,虽然自己跟刘震山的关係村里人都清楚,可上头的人刚被糊弄走,这会儿公然把他和刘震山的关係摆上台,还提李铁山,要是眼前这小子怀里揣著录音机,这不是给他惹麻烦吗? 李龙被骂得一愣,一脸委屈,不敢再说话,只能低著头,心里还纳闷:帮著山哥拉拢了王福顺,还帮著他要回养鸡场,怎么就惹刘书记生气了? “福顺,震山他犯了错,就该好好反省,至於养鸡场的事儿,你安著心,是你的,別人抢不走。” 王福顺看在眼里,心里立马有了底。 刘守义这反应,分明是不想把他和刘震山的关係摆到檯面上,至於刘震山要出来的事,多半是假的,要是真有门路,刘书记也不会这么忌讳,最起码,也会提一提交接的事。 但他没就此罢休,依旧不动声色地试探,“刘书记,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快过年了。小子就是想著,要是震山叔真能出来,我提前把手续理顺,省得他出来后麻烦;要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我就先好好管著,等他出来,再亲手交给他,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刘守义端起炕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只淡淡回了一句:“你替震山管著厂子,我放心。” 王福顺心里暗啐一声,这个老狐狸,真是不露山水。 他点著头,却突然话锋一转:“刘书记,麻烦您的事还没完。您看陈虎,被李龙他们打得浑身是伤,还有那小子,”他顺手指了指站在李龙身后、那个倒戈的杂碎,“本来在我手底下做活,却跟著李龙闯我的场子、闹事儿,要是不惩治一下,以后谁还敢跟著我做事?传出去,也显得您这个书记,不公不正啊。” 李龙瞪大了眼睛,“你、你这小子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你明明说要把厂子还给山哥的,怎么又提打人的事?你耍我呢?” 王福顺没理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刘守义, 他不仅要逼刘守义解决眼前的麻烦,也要从他的態度里,再探探刘震山的虚实。 刘守义皱紧了眉头,心里快速盘算著:王福顺的要求不算过分,要是不答应,闹到孙为民那里,事儿会更大,还可能牵扯出他和刘震山的事儿来;可要是答应了,李龙这碎嘴子,说不定会再乱说话,泄露更多秘密。 犹豫了片刻,刘守义看向李龙,语气严厉:“李龙!这事是你不对!闯人家场子、打人傢伙计,赶紧赔罪!还有你,”他又看向那个倒戈的杂碎,“既然跟著李龙,就別再想著回福顺那儿做事,以后安分点,再敢闹事,看我不收拾你!” 李龙虽然委屈,却不敢反驳。 刘守义平常一副笑模样,今儿却是他从没见过的严厉,让他心里发怵,只能不情不愿地走到陈虎面前,含糊地说了一句:“对不住。” 那个倒戈的杂碎也嚇得浑身发抖,赶紧低著头认错:“我错了,刘书记,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王福顺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又看向刘书记,语气恭敬:“多谢刘书记公正。那厂子的事,既然您说是我的,那小子就先代为管著,要是哪天山哥出来了,您再喊我。” 他这话,看似是退让,实则还是在试探刘震山出狱的虚实。 要是刘震山短时间內不能出来,刘书记守义大概率会找个藉口推脱。 刘守义抽了口旱菸,语气缓和了几分:“福顺,你放心,这事我会交代下去,以后没人敢再去骚扰你。震山那边,时间长著呢,不急。” 这话一出,王福顺的心直接落到肚子里,刘守义不想帮刘震山出来,那刘震山就根本没本事出来。 可是李龙呢?他真的是瞎吹吗? 他明明是见过刘震山的,这话应当也是刘震山亲口告诉他的。 那刘震山跟刘守义之间,肯定有个人在撒谎。 但不管谁在撒谎,刘震山短时间內肯定出不来,刘守义呢,也得夹著尾巴做事。 突然,刘守义眼神落在李龙身上,又有了新的计较,“李龙,既然你伤了人,手里又没什么钱赔偿,就带著你那群人,去王福顺的养鸡场打工赔罪,什么时候还清了亏欠,什么时候再走。要是敢偷懒耍滑、不好好干,福顺你就来找我,我肯定饶不了他!” 第150章 李龙入厂 这话看似是惩罚李龙,实则也是在试探王福顺,看看他会不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王福顺那边有了啥新情况,李龙也会第一时间告知自己。 当然,把李龙这个蠢货丟给王福顺看管,也能省点心,省得他再乱说话。 王福顺心里立马明白了刘守义的心思,脸上却不动声色,:“行,刘书记您发话,我肯定管好他们,好好带他们干活,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心里清楚,李龙是刘震山的人,也就等同於是刘守义的人。 把他留在身边,以后厂里有任何消息,李龙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里守义。 果然是个老狐狸。 王福顺扶著陈虎,对著刘守义拱了拱手,临走前又留了一句话:“多谢刘书记公正,也多谢您的关照。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厂子这边,小子年纪轻,以后但凡再有什么风吹草动,还得来麻烦您主持公道,您可別嫌烦。” 说完,不等刘书记回话,王福顺就带著陈虎,转身走出了屋。 路过李龙身边时,王福顺故意拍了拍李龙的肩膀,语气“诚恳”:“龙哥,走吧,跟我回去干活吧。” 刘守义发了话,李龙只能硬著头皮点头,“得嘞,刘书记,您放心。” 李龙跟著王福顺出了屋,就算再缺心眼,这会儿也嗅出不对劲了,可到底哪儿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走在路上,他憋了半天,恶狠狠撂下一句:“王福顺,你別以为现在压我一头就算贏了。山哥早晚有出来的那天,真到那时候,你给我等著,今天这笔帐,我一点一点全找回来!” 王福顺脚步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那是自然。不过在那之前,龙哥还是先把厂里的活儿干好。” 他顿了顿,轻飘飘又补了一句:“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李富伟被伤得很重,重活肯定干不了,吃饭、动弹,都得有人伺候著……不然这牙,怕是去不了根。” “你別欺人太甚!” 李龙抬手就要往王福顺身上抡,可胳膊刚抬到一半,猛地想起上次被王福顺一把攥住的力道。 那力气根本不像普通人,能轻轻鬆鬆制住他这种常年打架的泼皮。 一念到此,他心里先怯了三分。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刘书记定下的理。” 王福顺的目光一寸寸冷下来,“有怨气,別往我头上撒。” 那眼神又沉、又稳,李龙的手便硬生生僵在半空,一寸一寸往后缩。 他咬了咬牙,知道动手討不到好,乾脆破罐子破摔:“行!干活归干活!你得管饭!” 李龙牙一咬,既然不能动手,那就把他吃穷。 自个人高马大的,紫腚能成! “成。”王福顺答应得乾脆, “只要活儿干得利索,吃多少都成。” 一个人一月伙食费顶天十五块,李龙这帮人又没工钱,就算吃到二十五,又能如何? 把陈虎扶回山河养鸡场,路上,四下没人了,陈虎脸上的疼才敢露出来,嘴里絮絮叨叨骂个不停:“这群狗娘养的!打人不打脸,不懂吗?上回打脸,这回还打脸,专往脸上招呼,半点儿不往身上弄!” 王福顺淡淡瞥他一眼:“我怀疑,他们就是嫉妒你。” “你瞧瞧!” 陈虎立马精神了,“东家就是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行了,受伤都挡不住你嘴贫。” “哦对了东家,”陈虎忽然压低声音,“我得提醒你一句,赵婶子回去之后,八成要找你一趟。具体啥事,我不方便说,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之后,任王福顺再怎么旁敲侧击、软磨硬泡打听赵桂荣的事,陈虎都是牙关紧咬,一个字都不肯鬆口。 王福顺急了,乾脆拋出诱饵,:“只要你说一句,下个月工资翻倍,再给你买两包蛤蟆头烟,咋样?” 可就算这样,陈虎还是摇著头,半点口风都不漏。 王福顺又气又无奈,在心里暗自嘀咕:好好好,不愧是赵司令,比別人早认识自己十个月,这本事是真不一般。 连身边能跟自己出生入死的伙计,都被训成了哑巴。 没从陈虎嘴里套出半点消息,王福顺揣著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只能先跟陈虎回了养鸡场。 刚打开铁门,王福顺总觉得今儿门的声音有点吵,刚想轻手轻脚地合上,就听见赵桂荣的声音传来:“王福顺,你过来,我找你有事。” 她正站在饭堂门口,叉著腰招呼著王福顺。 王福顺心里一咯噔,连忙应道:“誒,妈,我马上来!这样,陈虎受了伤,我先把他送回屋,我就过来。” 一旁的陈虎一听,立马识趣地摆了摆手:“赵婶子,我自己能回,不麻烦东家。东家,你赶紧跟婶子去聊吧,別让婶子等急了。” 说完,不等王福顺开口,陈虎头也不回,一溜烟就撩没了影,那速度,生怕被王福顺抓回来再追问。 王福顺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他把脑袋想破了,也没琢磨明白,自己最近到底是哪里犯了错,让老妈这么严肃地找自己。 琢磨不透归琢磨不透,他还是不敢耽搁,乖乖地跟著老妈走进了饭堂。 他咽了口唾沫,率先开口,强装镇定:“不是,爹、妈、二姐,咱家这是咋了?有啥大事就直说,我能理解,也能扛住。” 边说著他还边给二姐使眼色。 可王玉华只是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王福顺心想著:不会吧?这得是多大的事,二姐看了都摇头? 老妈往他对面一坐,脸绷的紧紧的。 她清了清嗓子,“王福顺,你跟李明舒,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福顺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李明舒?我不是说过了吗?就是在我手下记帐的,没啥特殊关係。” 赵桂荣一听,隨即立马话锋一转:“没特殊关係?那他父母为啥喊你『女婿』呢?” 第151章 赖头夫妇 “女婿?李明舒父母啥时候来的?” 王福顺脸上一片茫然。 他跟李明舒从头到尾都是清清白白的僱佣关係,连句越界的话都没说过,怎么平白无故就多了一对“岳父母”? “你甭管啥时候来的,反正你得把这事给我说清楚了!” 赵桂荣叉著腰,语气又急又气,本来都合计要给儿子物色相亲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好好的小伙要被说成了二婚,那还得了? “妈,我是真没整懂是啥事啊?” 王福顺摊著手,眼睛没有半分闪躲,“我跟明舒当然是清清白白的,而且还有欠条为证呢!”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了解,赵桂荣盯著王福顺看了半晌,左看右看,见他眼神坦荡、语气诚恳,不像是装出来的,心里的火气才稍稍压下去一些。 她绷著的脸终於缓和了几分,放缓语气说道:“你进城里那几天,咱家养鸡场大院外头,来了一对夫妇,扯著嗓子喊『女婿我们来看你了!』” 赵桂荣回忆著那天的场景。 那天日头刚到晌午,她正蹲在饭堂的灶前炒著菜,锅里的豆角滋滋冒油,香味刚飘出去,就听见院门外吵吵嚷嚷的。 有人扯著破锣似的嗓子,一遍又一遍喊著“女婿”,那声音,隔半条街都能听见。 这会儿人都不在,应当都在干活,她没法子,只能赶紧用锅铲扒拉两下锅里的菜,隨意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星子,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吆喝著“来了来了,別喊了!” 门外站著一对老夫妇,只是瞧著,就觉著横得不行。 男的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褂子,一只耳朵还包著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隱约能看见深褐色的血印子;女的穿著花褂子,头髮乱糟糟的,鼻孔翘到了头顶上。 俩人一进门,就扯著嗓子嚷嚷,“女婿,闺女,人呢?都在哪藏著呢?赶紧出来!” 赵桂荣有些纳闷,这养鸡场里,有对象的,就只有张诚跟他那个憨媳妇。 她寻思著,这俩人要么是找错地方了,要么就只能是张诚的父母,便问他们:『你们是张诚的父母吗? 李母的嗓子又尖又利,“当然不是!我们找王福顺!我女婿是王福顺,快让他出来,別躲著不见人!你是谁?穿的破破烂烂的,是我女婿雇的做饭工吧?” 她故意抬高了下巴:“我女婿可能耐了,能开得起养鸡场,手底下还养了好几號人,你知道不?赶快请我们进去坐!” 赵桂荣立马就急眼了,往前一步,叉著腰就跟她掰扯:“王福顺是我儿子!我儿子连对象都没有,你们俩可別在这胡咧咧,败坏我儿子的名声!” 李父在一旁梗著脖子,硬气的很,“不会错!绝对不会错!那婚书白纸黑字都写得清清楚楚,王福顺就是我俩的女婿,你別想耍赖!” 那天,王福顺给完二百块钱,李母去给儿子买了一个大猪肘子,又去集上给儿子买了件好看的小棉袄。 兜里有钱的日子確实顺当。 可好景不长,这钱只让她花了一小半,追债的人就上了门,说是李父赌牌,欠了他们五百块。 刚开始,她们不愿意还钱,李父嘟囔著“就欠了二百,怎么就变成五百了?” 可追债的哪有空跟他们废话,下手狠得很,当场就把李父的耳朵切缺了一块。 鲜血直流,嚇得这夫妻俩魂飞魄散,连哭带嚎,赶紧把手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填上,连李母刚给儿子买的小棉袄,都被追债的人扯走当成了抵押。 可就算这样,追债的人还是不依不饶,撂下狠话,说要是月底之前还凑不齐剩下的钱,就把他们的宝贝儿子带走抵债。那儿子可是他俩的命疙瘩,哪能捨得? 他俩脑子一转,就又把心思瞄上了李明舒,同时也瞄上了王福顺。 反正他们也是收彩礼嫁女儿,既然王福顺当初给了二百块,在他们眼里,那就算是他们的女婿了。 夫妻俩琢磨著,女婿帮老丈人还债,总不犯毛病吧? 就靠著这么一套混帐逻辑,俩人厚著脸皮,直接上门认亲讹钱来了! 赵桂荣听了这话,左右一想,这事透著古怪,儿子要是真定了亲,怎么可能不往自己眼前带? 就看那徐淑芬,自己就算是再不同意,再不情愿,那也是每天都她眼跟前磨。 李母听见赵桂荣说的话,眼睛再这么上下一打量,確实跟王福顺有几分相似,脸上的表情顿时热络了几分,“呦,亲家母,咱们这可是第一次见面呀!” 她没接他俩的话茬,冷著一张脸质问道:“谁是你俩的亲家母?我儿子不在家,这事等我儿子回来再说!” 李母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哎呦,你这天杀的黑心肝!你儿子糟蹋了我家姑娘,毁了我姑娘的名声,这会儿又不认帐、说不是亲家了?我那可怜的姑娘哟,命怎么这么苦啊!』” 赵桂荣当时就被惹毛了,当即眼睛一横,嗓门也提了起来:“你再瞎说一句试试!敢污衊我儿子,我就把你的舌头拽下来!』” 她叉著腰,语气依旧火爆:“老不死的,赶紧滚出来!再去把陈虎喊来,咱倒要看看,这俩人到底是来认亲的,还是想来干些个別的!” 李母见赵桂荣真的要喊人帮忙,心里立马就慌了,她知道,院里的那些小伙,都不好惹,要是真来了,他们夫妻俩肯定討不到好。 她也顾不得撒泼,当即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就往赵桂荣的嘴上捂,嘴里还骂著:“你个臭娘们,別喊!我看你是想找死!” 可赵桂荣是谁? 她可是生產队里最犟的那头驴。 只见赵桂荣手腕一扯一拉,就把李母的胳膊拧到身后去。 “疼!疼!快鬆手!你个没长眼的臭壁!” 李母疼得浑身发抖,转头就朝李父喊,“你还在那愣著干什么?死人啊?快帮我把她的手掰开!” 李父这才缓过神来,看著自家媳妇被拧著胳膊,疼得直哀嚎,也顾不上耳朵上的伤口了,擼著袖子就想上前帮忙:“你赶紧鬆手,不然,別怪我打女人!” 趁著李父脚步还没站稳的时候,赵桂荣的另一只手,直接掏上李副,耳朵上的那块纱布,狠狠一捏,力道不小。 下一瞬,李父的哀嚎声就响彻了整个大院:“疼!疼死我了!鬆手!快鬆手!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第152章 再次上门 两人被赵桂荣治得服服帖帖,一溜烟就没了影子。 “你跟妈说实话,你真跟那李明舒闺女没啥瓜葛?” 赵桂荣还是不放心,叉著腰,眼神直勾勾盯著王福顺,那架势,不得到准话决不罢休。 “当然没有了!” 王福顺摊著手,一脸无奈,“你儿子什么样,你心里还没数?人家好好一个闺女,要不是摊上那么个烂家,爹赌娘赖,怎么可能屈在咱这儿受累?” 赵桂荣低头琢磨了片刻,语气软了下来:“这倒是……” 李明舒这姑娘,长相是其次,更重要的,是真勤快能干。 他们刚到养鸡场第一天,她就把攒好的帐本,规规矩矩拿来给王广善过目。 那帐本记得密密麻麻,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支出多少饲料钱、多少工钱,收入多少鸡蛋钱、多少鵪鶉蛋钱,还有每栋鸡舍、鵪鶉舍里的存栏数、產蛋数,都归拢得妥妥帖帖,半点马虎没有。 不管翻到哪一页,跟前边的数对著一加一减,分毫不差。 做买卖的,钱袋子最重要,赵桂荣就帮著拢了一遍,一叠叠钞票用麻线规规矩矩绑著,数目跟帐本上一分不差,怎么看怎么让人喜欢。 后来,王广善也懒得天天翻帐本,直接把帐本还给了李明舒,里里外外的帐目,全权交给她打理。 就说在城里,雇上这么个精明能干的会计,一个月最少也得五六十块工钱,但哪有一个能这么省心? 更別说李明舒还顺带帮著山河养鸡场拢著杂七杂八的帐目,连王福顺养鸡的一些细枝末节,比如哪栋舍的鸡该餵药、哪批蛋该出栏,她都搁另外一个小本子上记得明明白白。 就算哪天她立马离了场,凭著这些手艺,走到哪儿都不愁找个吃饭的营生。 一旁的王玉华却把眼睛一眯,心里门儿清:她这弟弟,看著精明,实则在男女这事上傻得很。 徐淑芬是他初恋,当初掏心掏肺把最好的都给人家,往后也確实没再跟別的姑娘瞎接触。 可那李明舒,她这几天看得清清楚楚,只要一看见她弟弟,就红著一张脸,头都不敢抬,递个东西都得偏著脑袋,明显是女孩儿家的心事。 说这里边没点门道,没点心思,谁信? 不过可惜了,是个哑巴,连句话也没法说。 正当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著话时,院门外又传来了扯著破锣似的喊话声,比上回还凶:“王福顺!你给我出来!你毁我闺女清白,还敢不认帐!我闺女往后可怎么嫁人啊?你出来,我拼了这条命,也得討个说法!” 王福顺揉了揉鼻子:“好傢伙,这俩老无赖,是盯准我回来了,立马就找上门来了,真难甩啊。” 赵桂荣一听这话,腾的一声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顺手就抄起了旁边立著的竹扫把:“不行!这事你不能出面,省得被他们赖上!妈去,妈去解决!” 王广善坐在一旁,手里捏著根烟,嘴里嘟囔著:“行了行了,別老整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多大点事儿,把话说清楚,掰扯明白不就好了?一天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怎么说清楚?” 赵桂荣转头瞪了他一眼,嗓门又提了起来,“那俩无赖是能听你把话说清楚的人?我要是不出手镇著,他们还不知道得赖到什么时候!” “我炸?我要是不炸,儿子这厂子得被霍霍成啥样?” “你这个老不死的,就长了一张嘴,啥也不干,就非等到人家欺负到咱脑门上才成?” 王玉华赶紧凑到俩人中间,一手拉著赵桂荣,一手拽著王广善,连忙劝道:“好了好了,爸、妈,別吵了,吵也解决不了问题。” “我嫁给你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一天天的啥啥不管,八竿子打不出来个屁!” “妈!妈!你消消气,消消气!” 王福顺突然问道:“妈,李明舒这会儿在院里没?” 赵桂荣气的脸通红,原本扬起扫把就要往王广善身上拍,听了王福顺说话,手下的动作才顿了顿。 “不在,她这会儿正在孵化场那边拢数儿呢,咋了?” 王福顺沉吟片刻,说道“那这样,姐、妈,你俩去找李明舒陪著她,別让她过来,省得她为难。外边这些烂摊子,我来解决。” 说完这话,王福顺赶紧给他爹使了个眼色,隨后一个转身,动作乾脆又瀟洒,转头就往院门外走。 赵桂荣看著儿子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王玉华,迟疑著开口:“老闺女,你说……顺子对那闺女,真没啥想法?” 院门外的铁门被砸得叮咣乱响,李母的哭嚎、李父的咒骂混在一起:“开门!王福顺,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一层层的找人告!去村里告,去城里告,再不行,就到县里告,总有人能管我们这小老百姓!” “我那可怜的姑娘哟,被人糟蹋了还没人管,娘的心都要碎了,咋办吶!青天大老爷快睁睁眼吧!” 王福顺一推开院门,就见李父李母领著个半大孩子,堵在门口撒泼。 李母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李父捂著还没好利索的耳朵,扯著嗓子骂骂咧咧,那半大孩子是他俩的宝贝儿子,也跟著起鬨,往院墙上扔石子,嘴里喊著“呜呜呜,姐,我饿……我想你……姐……” 他们旁边,还有个熟悉的影子。 那人面上掛著一丝无奈,看见王福顺打开铁门,与他对视一眼,嘴角先是升起一抹苦笑,隨后,又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王福顺愣了片刻,眼睛里多了一丝玩味。 家里出了点事儿,这两天只能一更了。 第153章 证据確凿 “孙村长,你看!他出来了!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李母哭嚎著,眼角余光瞅见王福顺出了门,立马跟装了弹簧似的往地上一趴,哭声陡然拔高八度,拍著满是泥印的地面,连滚带爬地往王福顺跟前贴。 “王福顺!你可算出来了!你这个杀千刀的,毁了我闺女清白,就想躲在院里当缩头乌龟?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拿三百块赔偿款!不然我就死在你这养鸡场门口,堵著你家门,让你这生意一天都做不成!” 李父也跟著往前凑了两步,一只手死死捂著还没好利索的耳朵,另一只手叉著腰:“对!三百块!少一分都不行!不然我们就天天来堵门,天天去公社闹,去县里闹,让你王福顺在这十里八乡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 那半大孩子李刚,见爹娘喊得凶,也跟著起鬨,晃著身子就往王福顺跟前扑,可刚抬头,就对上王福顺一张生著寒气的脸,嚇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改了主意,转身扑到孙为民的腿上,抱著大腿使劲晃,哭唧唧地耍无赖:“哥哥,我饿,我要吃大猪肘子!让他给我买肘子吃,不然我就不撒手!” 哪知,王福顺半点不急,反倒慢悠悠从兜里掏出来一把瓜子,指尖一捻,磕得咔嚓响,似笑非笑地瞥著李母:“婶,咋乾打雷不下雨呢?哭了半天没见几滴泪,演的也忒假了点吧?这么次的演技,我可不能给你结帐啊。” 说著,他又转头看向李父,目光落在他捂著耳朵的手上:“叔,你这耳朵是咋了?难不成是被耗子啃了?我听我妈说过,这满嘴跑火车、专干讹人事的,会被灰仙一口一口把脸啃掉,您最近是不是犯了啥说道,撞著灰仙了?” 王福顺的目光在李刚圆滚滚的身子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减减肥吧,不然今年过年村里杀年猪,人家说不定都得把你错当成猪捆了,到时候,你可就变成大肘子咯~” “什么演?你这天杀的兔崽子,敢骂我!” 李母气得浑身发抖,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挠王福顺。 “妈!他骂我是猪!哇——!” 李刚被戳中痛处,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孙为民一裤子。 唯有李父,站在原地喃喃念叨:“我这么背,难道真是犯了灰仙的忌讳……?” 孙为民强忍著把这小崽子一脚踹开的衝动,偷偷给王福顺递过去一个为难的眼神。 王福顺秒懂,磕完嘴里最后一颗瓜子,抬手拍拍手上的灰,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別装了,说吧,这次又是谁给你俩出的主意,敢再来我这撒野?” 李父、李母和李刚三人同时僵住。 王福顺这话,正中要害,他们这次来,还真有人在背地里给他们支了招,说上次签的那断绝父女关係保证书,根本没啥用,废纸一张。 王福顺看著他们慌乱的模样,唇角一勾,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他跟金鸣从小玩到大,那小子记仇得很,被他陆续懟了几次,指定是怀恨在心,偷偷给这老两口递了话。 “那人是不是跟你们说,现在那断绝关係的字据,根本不好用,就算闹到局子里,也站不住脚?” 李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装镇定地吼道:“是又怎么样?既然不好用,你还囂张什么?我们现在就要把闺女带走,你还得补给我闺女精神损失费!” 金鸣告诉他俩,断绝关係保证书没法律效力,还说他们当初拿著王福顺那二百块钱,没留字据,只要咬死不承认,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借没借钱,再借著李明舒被糟蹋的噱头,还能再讹一笔。 可王福顺却不急不躁,慢悠悠说道:“不过,叔,婶啊,你们確定,那天签的,真就是断绝关係保证书吗?” 李母心里咯噔一下:“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断绝关係保证书,还能是什么?” “因为,我们那天签的,明明就是欠条啊!” 王福顺说著,从兜里掏出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孙为民面前:“来,孙村长,您过目。一张是叔跟婶按了手印的欠条,写著他俩跟我借了二百块钱,约定让他们闺女在我这打工两年抵债,抵债完成,欠条作废;还有一张,是我跟李明舒再次签署的补充欠条,明確了借款和僱佣关係,双方都签了字、按了手印。”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福顺早就料到,断绝关係保证书不具有法律效力,子女本就有赡养父母的义务,这老两口早晚得反悔,所以特意在那纸的名头底下,悄悄加了“欠条”两个字,里面的內容也全是欠款、抵债相关,跟断绝父女关係没有半毛钱关係。 等事后,他再把那“断绝关係保证书”的名头一撕,剩下的,就完完全全是一张合法有效的欠条了。 他太了解这对夫妻的性子,贪得无厌,绝非省油的灯,早晚得给他来这么一手,所以早就留好了退路。 孙为民接过王福顺递来的两张纸,仔仔细细瞧了一遍,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抬眼看向李父李母,语气严肃:“確实是这样,这两张欠条格式规范、手印齐全,就算拿到派出所、县里法院去,也是好使的,证据確凿,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父李母面面相覷,一时语塞,脸上的囂张劲儿彻底没了,只剩下慌乱。 就在这时,李父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著王福顺连连磕头:“女婿!不对,王福顺!东家!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明明只欠了二百块,可他们上门催债的时候,却说当时欠款签的东西,说我延期了两个月没还,就得还五百块!我这耳朵,就是他们催债的时候给弄伤的!求你了,再不给钱,他们就得把我和老婆子、孩子都弄死啊!” 王福顺挑眉,转头看向孙为民,:“孙村长,放高利贷、上门逼债、动手伤人这事,村里不管吗?” 孙为民嘆了口气,面露难色:“管是管,可他们催债的人,是石台村的,不归我们村管,我得先写材料,向乡里申请调查,走流程得好几天,甚至几个月。” “等孙村长的调查书下来,这俩人估计早就去跟阎王喝茶了。” 王福顺语气平淡,要不是这俩人是李明舒的父母,就算现在撞死在门口,也跟他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李父李母哭得更凶了,连连磕头:“求你了,求你了,救救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讹你了!” 王福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样吧,这事儿呢,我来解决,但是,你们得去一个地方,给我打三年工。” 第154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当天下午,王福顺就把这俩还没回过神的老夫妻,半拉半劝地领到了刘震山的那个厂子。 厂子院里堆著些杂物,院子里虽然扫的还算乾净,可总让人觉得灰朴朴的,空气中飘著股腥气,跟山河养鸡场的条件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龙哥,”王福顺脸上掛著客气的笑,“这俩人是我远房亲戚,家里遭了点难,想来这边討口饭吃。我那养鸡场人已经满了,这儿,人手也能周转,劳烦您多照看照看。” 说著,他顺手递过去两盒烟。 红盒子,中间印著个高塔。 李龙眼睛一亮。 嚯,好烟! 如今这厂子,王福顺是老板,陈虎是监管,可实际上,却是是李龙的天下。 王福顺这边管吃管住,也不吝嗇杀鸡,隔几天就能吃上顿肉,嘴上过得相当舒坦,唯一高要求的,就是卫生。 不过,手底下的人都是以前跟著刘震山的老伙计,刘震山进去了,剩下的大小事全归他李龙说了算,卫生嘛,他往板凳上一坐,动动嘴,有人干活、有人送饭,比刘震山在的时候还像个大爷,日子美得没话说。 陈虎呢,每天就过来晃一圈,督促两句养鸡的琐事,送些粮跟粉末子来,也不多留,俩人见了,偶尔还能打个招呼。 王福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两年后,刘震山要是出来了,当了这么久土皇帝的李龙,还能心甘情愿地回头给他当狗腿子? 王福顺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还有个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龙这人,脑子直,没什么弯弯绕,先前刘书记又特意敲打过他,在王福顺手底下得收敛脾气,別惹事。 更何况王福顺还送了他这么好的烟,这份诚意,足! 他把烟往兜里一揣,大大咧咧地一扬下巴:“有啥不当讲的?你说,哥听著!” “我这俩亲戚,先前一时糊涂犯了浑,沾了赌,欠了点外债。” “原本就欠了二百块,结果人家催债的时候,却狮子大开口,说要还五百,还扬言说,不还钱就弄死他俩。我总不在厂里,这屋里屋外的,就属龙哥是个能顶事的,我把人放您这儿,放心。就是,给龙哥添麻烦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材料我已经让孙村长往上报了,就是人……只能拜託龙哥多费费心。” 这年头,放高利贷的虽说不算犯法,但超出国家利率標准的部分,真闹到法庭上,也是不用还的。 最让人头疼的,是他们的人身威胁,明著来硬的不行,只能来阴的。 可既然放高利贷不犯法,那我就来个黑吃黑,不,白吃黑。 孙为民帮了他不少忙,这伙催债的要是真敢来,他正好送孙为民一份功绩,也算是还个人情。 孙为民刚当上村长,自然是急著树威信,拿成绩,听了这事,早就急著准备材料去了。 左右帮了自己这么多,这伙人只要是敢来,自己倒是不介意给孙村长送点功绩。 李龙咧嘴一笑,二郎腿翘得老高,抖得不停:“成吧,既然你都开口了,哥就给你这个面子!不就是几个催债的吗?有哥在,他们不敢来这儿撒野!” 他眼皮一耷拉,心想著,果然是年纪小,怕的就是多。 王福顺脸上依旧客客气气,眼底却没半分温度。 他心里清楚,如今刘震山不在,李龙就是这一片的地头蛇,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要想镇住那些催债的,除了李龙,还真没別人能扛得住。 但这,只是他的第一层心思。 他故意当著李龙的面,把这俩人说成“自家远房亲戚”,装出一副关係亲近的样子。 这么一来,李龙要是真为了这事出头,跟催债的掰扯、吃亏受气,这笔帐,只会原封不动地记在这老两口头上。 再加上,他跟李龙本就有旧怨,以前李龙跟著刘震山,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让李龙把火气撒在这老两口身上,以后的合作,会更长久。 这对爹娘,心狠又自私,把李明舒逼得走投无路,连口气都喘不上,也该让他们尝尝,被人拿捏、任人摆布的滋味了。 他不是善人。 李明舒是个好闺女,不该被这两个倒灶的玩意捆著,耽误一辈子。 谁造的孽,谁就得自己扛。 王福顺又跟李龙客套了两句,反覆叮嘱“多照拂”“龙哥费心”,把姿態做足,才转身回了养鸡场。 他一走,李父李母脸上的拘谨就没了,见李龙跟王福顺和和气气,还收了好烟,俩人立马飘了,以为又找到了靠山,能继续吃香的喝辣的。 李父挺了挺腰板,脸上扯出一副得意的神情,语气也硬气起来:“我们俩一路过来,早就饿坏了,有没有饭吃?” 说著,他听见鸡“咯咯”叫的声响,又补充道,“这里这么多鸡,给我整个嫩的燉上,老的太柴,咬不动,我牙口不好,得燉久点。” 李龙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隨即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斜著眼扫了李父李母一眼,语气阴惻惻的:“燉鸡?你看我像不像鸡?” “你咋说话呢?” 李父也来了脾气,梗著脖子嚷嚷,“我女婿…外甥说了,让你好好照看我们,你就是这么照看的?” “是吗?” 李龙突然大笑起来,可这笑声瘮人的紧。 他一步步逼近李父李母,脚步沉重,嚇得老两口连连后退。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李龙伸手就往李父脸上狠狠拍了两下。 只听“啪、啪”两声脆响在屋里迴荡。 “你以为我是谁?” 就这两下,直扇得李父眼前满是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捂著脸颊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母嚇得尖叫起来,扑过去搀扶著李父,一边哭一边往门口走:“你打人!我要去找王福顺,让他评评理!” “走之前,我得跟你俩说清楚了。“第一,出去了,就別再回来,第二,好好想想你俩为啥会在这。” 李龙虽说不是啥好人,但最烦这种吸血扒皮的,总能让他想起来那两个人影。 他皱著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还愣著干啥?杵在这儿当摆设?想挨揍是不是?” 李父李母一想起放高利贷那群人,拿著刀子拍著他们脸、扬言要弄死他们的模样,后背瞬间绷紧,浑身冒冷汗。 这会儿又被李龙的狠劲嚇破了胆,先前的得意劲儿一扫而空,连忙点头哈腰,语气諂媚:“不愣著,不愣著,龙哥,我们这就干活,这就干!” 李龙指了指院角那辆堆著鸡粪的破板车,鸡粪堆得冒尖:“男的,把这些鸡粪全推去后山上倒了;女的,去屋里把兄弟们换下来的袜子全洗了。” “龙、龙哥,”李母试探著求情,“我们俩今儿一天都没吃饭,能不能先吃点饭,再干活啊?” 李龙眼一瞪,“我管你俩吃没吃饭,不干就给我滚出去!” 第155章 没有生日的女娃娃 另一边,赵桂荣跟王玉华霹雳扑擼地做完饭,径直就往孵化场奔,目標明確,就是寻李明舒。 赵桂荣一边走,一边往王玉华身边凑了凑:“老闺女,跟妈说,顺子…真对明舒那闺女没半点想法?” 王玉华心里咯噔一下,妈的心思她清楚,顺子的心思,他也能猜个大概,可他却不知道李明舒的心思。 不知道,便不能乱说。 “不太清楚,他没跟我说过这些。” 赵桂荣撇了撇嘴,眉头一拧,便絮叨起来:“那闺女可真是个好的,除了不会说话,哪儿都挑不出错儿!再说了,不会说话咋了?反倒是好事!你也知道,顺子那脾气,点火就著,冲得很,可不能找个也带刺儿的闺女,不然日子別想安生。” 他的嘴跟机关枪一样,禿嚕禿嚕的一直说,“明舒这丫头,不会说话,这不会说话就不会吵架,俩人凑一块儿,日子指定能过得舒舒坦坦,多好!” 越说越觉得这事儿靠谱,赵桂荣一拍大腿:“不行,这事儿我高低得撮合撮合,不能让俩好孩子错过了!” 王玉华无奈地拉了拉赵桂荣的胳膊,眼神往前面抬了抬:“好了妈,別念叨了,到孵化场了。” 俩人掀开门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孵化场里头安安静静的,就李明舒一个人。 她正坐在小马扎上,脑袋埋得低低的,手里攥著个铅笔头,认认真真地往小本子上记著啥。 赵桂荣一进门就喊上了:“明舒丫头,忙著呢?你李婶子咋没在这儿?” 李明舒听见动静,身子猛地一僵,肩膀下意识地缩了缩。 等她抬起头,看清门口站的是赵桂荣和王玉华,绷得紧紧的肩膀才慢慢鬆了下来,同时对著俩人轻轻点了点头,。 她放下铅笔,伸出两根手指,比的溜直儿,像是两根筷子的模样,又往自己嘴边送了送。 赵桂荣一看就懂了:“哦,回去做饭啦?” 话一出口,她眉头“唰”地就皱紧了。 这孵化场的活儿,论理说,没给顺子和明舒丫头算过分成,这活儿他俩本就不该白白受累。 可这李婶子倒好,明明是该守在这儿干活的时候,人偏偏没了影子,这不明摆著是想把活儿全堆在明舒这丫头一个人身上? 就是欺负她老实、不会说话。 李明舒轻轻点了点头,眼睛飞快地在孵化场里扫了一圈,没见著那个人的影子,便又又快速低下头,拿起铅笔,继续一个一个地往本子上记著孵化的数量。 赵桂荣看著她这股子老实劲儿,心里又疼又气,走上前把手里的布包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摆了摆手:“別忙活了別忙活了,先吃饭。” 李明舒抬起头,对著赵桂荣露出一个温顺的笑,没立刻停下,直到把手里这一行字工工整整写完,才小心翼翼地把小本子合上,放在桌角,然后凑到赵桂荣跟前,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快速写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今天怎么来送饭了?” 写完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两只眼睛是心形的笑脸。 王玉华念叨出本子上写的內容,赵桂荣听了,又气又疼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傻丫头,也不看看几点了?饭点都过一个多钟头了!你啊,一天天闷头就是干活,怪不得你李婶子老是偷懒跑没影,怪不得你李婶子老是不在,这活儿啊,可都是垒在你这一个傻丫头身上了!” 李明舒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没有半分抱怨。 她心里清楚,李丽娟家的小儿子闹肚子,上吐下泻好几天了,根本离不开人;今儿又是周一,王福顺又忙得很;李铁河得去龙山村送订好的鵪鶉蛋,厂里就只剩她一个人。 再者,这几天恰逢孵化十五天的照蛋日子,半点马虎不得,她能多帮衬点,就多帮衬点,没必要计较那么多。 赵桂荣看著她这副软性子,也没辙,只能嘆口气,把布包里的铝饭盒掏出来往桌上摆:“就数你这丫头心善,行了行了,快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明舒接过饭盒,里面是半盒蒸好的米饭。 赵桂荣坐在她旁边,眼神上下打量著她,又问道:“丫头,跟婶子说,你多大岁数了?” 李明舒眨了眨清亮的眼睛,放下饭盒,一只手伸出一根食指,另一只手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凑在一起比了比。 “哎哟,十八啦?可真年轻呀!” 赵桂荣笑著夸了一句,又追问,“那生日过了没呢?婶子给你补个热闹!” 李明舒嚼馒头的动作倏地停住了,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生日?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 小时候娘就跟她说,女娃娃贱,生日不生日的,没人费心去记,过不过都一样。 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轻轻摇了摇。 赵桂荣还以为她是生日没到:“这么小年纪,那谈对象確实是早了点,不过也不算太远了。” 对象? 李明舒愣住了,对象是啥东西? 她拿起铅笔,在小本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號,推到赵桂荣面前。 赵桂荣看著那个问號,忍不住笑了:“这对象啊,就是结婚前的一个步骤,说白了,就是俩人先处一处、试一试,看看合不合得来,算是结婚前的试验。要是谈得好,那就顺顺利利结婚过;要是谈不来,脾气不对付,俩人就各走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结!结婚! 李明舒像是突然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抬起头,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第156章 我要配得上他 李明舒脑子轰的一下,她压根没听到赵桂荣说的“试一试”“合不合得来”那些解释,满脑子里就盘旋著两个字——结婚! 赵婶子这是啥意思?平白无故提啥结婚?她跟谁结婚? 她明明跟王福顺说得好好的,在厂里干满两年,抵债报恩,往后各走各的,互不相欠。 难不成,是王福顺嫌她是个吃閒饭的拖油瓶,连这两年都等不及,要把她打包嫁出去? 恐慌顺著后脖颈往上爬,缠得她喘不过气。 李明舒握著饼子的手紧了紧,干硬的饼渣顺著指缝往下掉,落在衣襟上,她也浑然不觉 赵桂荣压根没察觉她的异样,只当这丫头是害羞,看著她低头攥饼、脸颊泛红的模样,心里已然有了数。 她凑得更近了些,语气也热络起来:“丫头,婶子跟你说句实在的,你觉得我们家顺子咋样?” 李明舒听了这话,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脑袋猛地一扬,眼睛瞪得溜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赵婶子这是要……撮合她和王福顺? 可这份震惊,没撑过两秒,她的眸光就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肩膀也无力地垮了下来。 好,他当然好。 可自己呢? 烂命一条,又有那样一对爹娘。 更何况,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王福顺救她、留她在厂里干活,不过是一时心软,可怜她的遭遇,压根不可能对她有別的心思。 赵婶子这是强人所难,既是为难她,也是为难王福顺。 赵桂荣见她神色变幻不定,又追问了一句:“闺女,俺家顺子是个好的,没事,你实话实说,觉得俺家顺子还行不?要是你不討厌他,婶子就帮你们搭个桥,你们俩试著处处,咋样?他要是敢欺负你,婶子第一个不让!” 李明舒猛地低下头,眼泪瞬间涌进眼眶,在里面打转。 她攥紧了手里的馒头,强忍著把馒头递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干硬的饼渣颳得喉咙生疼,她也不敢吭声,只是用力嚼著。 “你这丫头,饿成这样?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赵桂荣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伸手想拍她的后背,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李明舒听了话,嚼的更急了些。 赵桂荣见李明舒一直低著头不吭气,又等她吃了两口,实在耐不住性子,这才去拉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抬了本子往她眼前递,嗓门也拔高了些:“闺女,你倒是给婶子个准话呀!” 这声音尖溜溜的,跟她娘平时骂她、打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明舒浑身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肩膀绷得紧紧的。 王玉华见状,赶紧上前拉住赵桂荣的胳膊,轻轻拽了拽,低声打著圆场:“妈!你別急!这么大的事,关乎明舒的一辈子,你好歹也得让人家闺女好好想想吧?別这么急,缓一缓,缓一缓。” 赵桂荣慢慢鬆开扯了李明舒手臂的手,撇了撇嘴:“那有啥好想的?当初我跟你爹,面都没见著,亲事就定下了,不也就这么过了一辈子?你们现在倒好,都提倡个自由恋爱,反倒磨磨蹭蹭、扭扭捏捏的,急死个人!” 王玉华赶紧凑到赵桂荣身后,轻轻给她按起肩膀来,一边按一边劝:“妈,时代不一样了,你总得听听明舒自己的意思吧?这是她的终身大事,得她自己乐意才行。” 说著,目光也悄悄瞟向李明舒,眼里满是心疼。 李明舒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后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著赵桂荣和王玉华,摇了摇头。 她不能答应,也不敢答应。 可看著赵桂荣和王玉华脸上瞬间浮起来的失望,她心里一慌,又急忙伸手拉住赵桂荣的胳膊,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坚定。 她现在配不上,但她会拼命努力,好好干活,还清恩情,努力变成更好的人,配得上他。 赵桂荣和王玉华被她这一摇头、一点头弄得懵了,正要开口问清楚,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王福顺的大嗓门:“誒,妈!你们仨咋在这呢?” 三人同时转头看过去,就见王福顺掀开门帘走进来,隨手把院门“哐当”一声合上:“我找明舒有点话说,没想到你俩也在这儿。” 赵桂荣和王玉华对视一眼,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里满是好奇和期许,异口同声地问道:“有话?啥话啊?” 不会是她们想的那样,顺子也对明舒丫头有意思,特意找过来一趟? 赵桂荣反应最快,连忙推了王玉华一把,笑著说道:“那我跟你二姐就先回去了,你们小年轻先聊,別耽误事!哦对了明舒,饭盒里有辣椒炒肉,就著饼吃,你这丫头太瘦了,得多吃点!” 王福顺挠了挠脑袋,一脸疑惑:“妈,等一会儿我说完了事,咱一起回去唄,还能搭个伴!” “不了不了,”赵桂荣拉著王玉华就往门口走,步子急得像踩了俩风火轮,“老闺女,咱俩快走,別在这儿碍眼!” 说著,就拽著王玉华,匆匆掀开门帘跑了。 但这院门可没关严,故意留了条缝,想再偷听两句。 王福顺看著娘俩匆匆跑走的背影,一脸茫然,挠了挠头,嘟囔道:“这俩人,真奇怪,跑这么快干啥,。” 隨后,他的目光转了回来,落在李明舒身上,一眼就看见她正紧紧捏著手里的饼子,身上满是黄饼渣。 他顺手帮李明舒拍了拍,“你这丫头,饿了也不能吃这么急啊?噎著了可咋整?” 说完了,就大大咧咧地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你继续吃,我说你听。” 李明舒轻轻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稍稍鬆了松,攥著饼子的手也鬆了些,干硬的饼渣又掉了一些,落在衣襟上、裤子上,满身都是。 她慌忙去拍身上的饼渣,心里却像是喝了口甜汤。 王福顺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你父母,今儿早上来咱厂子门口了,我找你,就是要跟你说说他俩的事。” 只这一句,李明舒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瞬间如坠冰窟。 第157章 买卖顶著干 王福顺立马板起脸,故意皱著眉头,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想逗一逗她。 可这第一句话刚说出口,就见李明舒身子一僵,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点逗弄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你別慌,也別害怕,不是啥糟心事儿。你父母应该是被人下了套,我问清楚了,原本就借了二百块钱,没几个月就利滚利,涨到五百了,这才急著来缠你。” 李明舒的身子颤了颤,紧绷的肩膀稍稍鬆了些,眼里多了几分茫然,她直直地看著王福顺,等著他往下说。 王福顺看著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软了几分:“现在老两口我已经安置妥当了,放在刘震山的厂子里做活,包三餐吃住,饿是饿不死,顶多遭点罪。” 他怕李明舒还担心,又赶紧补充:“至於那些追款的人,你也別怕,我这已经放了人去应对了,绝对能镇得住场子,你父母肯定没事。你就安安心心的,好好干活。” 李明舒缓缓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又默默合上。 只是那双手,慌乱地在桌子上摸索著那个小本子和铅笔。 王福顺看著她慌乱找本子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笑意:“还有你弟弟,暂时放在一处安稳地儿。近阶段你也先別去看他,这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被你爹娘惯得一身坏毛病,等我帮你调理好他身上的毛病,你再去看他。” “放心吧,弟弟就像是我弟弟,这小子就是被惯坏了,用不了几天,保证给你收拾的妥帖帖。” 说完,他看著李明舒还傻愣愣地坐著,忍不住伸出手指头,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的弹了一下:“傻愣著干啥呢?发什么呆?快吃饭啊?再等菜都凉透了,吃了该不舒服了。” 李明舒捂了捂额头,眼神飘忽,不敢去看王福顺。 可黄色的饼握在手心里,本来跃跃欲试的心又沉寂下去。 这债,真是越垒越多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周五。 王福顺一大早就起了床,收拾好装鵪鶉蛋的篮子,坐上李叔的老解放,一路顛著往城里晃。 车是个好的,可这路上,可全是坑跟石子,筐里的鵪鶉蛋不好好垫著,还是得碎上不少。 老解放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王福顺靠在车斗上,心里还琢磨著进城摆摊位的事儿。 车子慢悠悠开到城里,停在市场门口,王福顺跳下车,左右瞅了瞅,却没见到那两个熟悉的影子,大勇和卫国。 他心嘀咕著:咋回事?大勇跟卫国都没来? 卫国没来,王福顺倒是能理解,那小子打小就盼著进厂,捞上个铁饭碗,不肯翘课倒是情有可原。 可大勇为啥没来? 那小子平时最机灵,也最上心,难不成是老师知道了他准备逃课出来,把他拦下了? 本来他还想著,今天让大勇跟李叔认认面,等往后他忙起来,就不用自己天天往城里跑,让大勇和卫国来盯著摊位就行,结果可倒好,这俩人一个也没见著。 他跳下车,回头冲驾驶座上的李叔招呼了一句:“李叔,送完货麻烦你再回来接我一趟,我带去趟学校认认同学!” 李叔笑著应了一声,“好嘞!” 他知道王福顺不会亏待他,说完,便启动车子,一会儿就没了影。 王福顺提著沉甸甸的篮子,往市场里头走,一边走一边琢磨:今天这摊是摆还是不摆?要不就先不摆了,等著明天周末,再带大勇和卫国一起来,再好好教教他俩,也省得总是自己一个人忙活。 正琢磨著,一阵吆喝声就传进了耳朵里:“鵪鶉蛋,新鲜的鵪鶉蛋,最新潮的做法,不好吃不要钱嘞!” 王福顺脚步一顿,被这声音吸引住了。 他连忙抬头,往声音的源头看去,就看见了两个身影,一个年纪大的,头髮都白了大半,一个年纪轻的,看著也就二十出头,俩人守著一个摊位,忙得不亦乐乎。 他俩面前摆著一筐一筐的鵪鶉蛋,堆得满满当当,摊位前还拉著个红横幅,上面用黑字写著:市场最低价,八块一斤,先到先得! 王福顺皱著眉头,往前凑了凑,再近些看去,只见一筐鵪鶉蛋上裹著白花花的东西,正是盐霜。 另一盆鵪鶉蛋则泡在黑黑的酱汁里,油光发亮。 这不就是他琢磨出来的炸鵪鶉蛋和卤鵪鶉蛋的做法吗? 王福顺眉头一挑,:好傢伙,这是把他的本事学来了? 就在他暗自琢磨的时候,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子也瞥见了他,不是別人,正是曹蒙。 曹蒙眼睛一亮,立马认出了王福顺,心里的底气瞬间足了,吆喝声喊得更大了些,生怕王福顺听不见:“鵪鶉蛋!最新潮的鵪鶉蛋做法、卤鵪鶉蛋!八块钱一斤,比別处都便宜,快来买嘞!” 王福顺没理会他,提著篮子径直往自己的摊位走去。 他的摊位在一进市场门最显眼的位置,方方正正,来往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这地儿是吴队长特意打了招呼,让原先的摊主让出来给他的。 曹蒙为了把自家摊位挪过来,凑到他旁边,特意找了市场上的红袖章,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还一次性交了大半年的租金,那红袖章被缠得没办法,才勉强给他在王福顺摊位附近,置了个新地方。 说白了,曹蒙这一遭,就是故意来跟王福顺抢生意的。 王福顺把篮子往自己摊位上一放,先扬起个笑脸:“哟,曹叔,这么巧?怎么把摊挪到这了?” 曹蒙身边那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正是他叔叔曹老根,老头性子憨厚,没那么多心眼,笑著摆了摆手:“誒!我侄儿说这儿地方好,人流量大,叫我挪出来,我就赶紧挪过来了。” 曹蒙一听他叔叔这话,气得不行,狠狠劲儿地拍了自己叔叔胳膊一巴掌。 他连忙压低声音,凑到曹老根耳边,咬著牙说道:“叔,你咋还跟他客气?就是这小子,跟咱抢生意呢!他要是在这儿摆一天,咱就少赚一天钱!” 曹老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 他挠了挠头,眼神里带著点犹豫,压低声音回曹蒙:“啊?这样啊?我瞅著这小子人挺实在,不像坏人,咱跟人家这样顶著干,好吗?” 第158章 抢生意 “你別管这些!” 曹蒙不耐烦地瞪了他叔叔一眼,“反正这市场上,要是有了第二家卖这种新潮鵪鶉蛋的,咱家的生意指定得被顶下去,到时候別说赚钱了,连租金都赚不回来!今儿个咱就跟他耗著,他卖八块,咱就卖七块,不信抢不过他!” 曹老根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曹蒙狠狠瞪了回去,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蹲下身,默默整理著摊位上的鵪鶉蛋,心里却犯著嘀咕,总觉得这么做,不太地道。 可他又管不住曹蒙,只能硬著头皮陪著。 王福顺压根没往曹蒙叔侄俩那边瞅,更没心思听他俩嚼舌根,他把竹筐子挨个摆在售货台上。 筐子里的鵪鶉蛋,个个圆滚滚的,刚摆好,淡淡的香味就飘了出去。 王福顺心里跟明镜似的,曹蒙这小子,指定是打听好了他的价钱,特意做了那“八块一斤”的横幅,就是冲他来的,故意要跟他抢生意。 可他转念一想,都是在一个市场里討生活,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是挣点辛苦钱,犯不著为了俩钱把关係闹僵,让一让也就过去了,多大点事儿。 他安安静静地摆著自己的摊,摆完了,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硬纸壳子。 上边用黑墨写的“鵪鶉蛋十元一斤”,字跡工整,往摊位最显眼的地方一放,隨后,就往旁边的小马扎上一坐,悠哉悠哉。 日头慢慢升高,市场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多了起来,拎著菜篮子、挎著布包的乡亲们,来来往往,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曹蒙见王福顺半点反应没有,既不降价,也不吆喝,愈发囂张起来。 他扯著嗓子喊得震天响,生怕没人听见:“走过路过別错过啊!最新潮做法的鵪鶉蛋,炒的滷的都有,八块一斤,八块一斤!全市场最低价!” 他这一喊,还真管用,有几个图便宜的路人,听见“八块一斤”,立马停住脚步,扫了一眼王福顺摊位上的“十元一斤”,果然毫不犹豫地绕开王福顺,凑到曹蒙的摊位前,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来。 曹蒙看著围过来的客人,嘴角扬得老高,得意地往王福顺那边瞥了一眼。 曹老根看著这阵仗,心里更慌了,伸手轻轻拉了拉曹蒙的衣角,急急忙忙劝道:“蒙子,差不多得了,別太过分了!人家没惹咱,咱这样明著挤兑人,太不地道了,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地道能当饭吃?” 曹蒙一把甩开他叔叔的手,“同样是做鵪鶉蛋买卖的!他卖得贵,咱就卖得便宜,各凭本事,有啥地道不地道的?” 说著,他又故意扬著嗓子,对著来往的路人嚷嚷,生怕王福顺听不见:“大家快来看啊,別被人坑了!同样的鵪鶉蛋,一模一样的做法,有的卖十块,有的卖八块,傻子才花冤枉钱买贵的!” 王福顺还是不搭茬,依旧靠在摊位后边坐著,嘴角轻轻勾起,跟看耍戏似的看著曹蒙上躥下跳。 他本来今儿个就没指望卖多少蛋,主要是想等大勇和卫国,没想到还能看这么一出免费的戏,这要是不好好瞧著,可不是亏了? 饶是曹蒙这般咋咋呼呼地吆喝,市场里还是有识货的人。 有几个经常买菜的大娘、大哥,凑到王福顺的摊位前,一瞧鵪鶉蛋的个头,个个饱满,没有一个瘪的;二瞧色泽,外皮光亮,滷的透亮入味,比曹蒙摊位上那些大小不一、色泽发暗的强上太多。 虽然来王福顺摊前的人,比不上曹蒙那边的多,却也不是无人问津。 时不时就有路人停下脚步,打听价钱、挑选口味。 “小伙子,你这鵪鶉蛋,裹咸盐面的,还有这却黑的,都是十块一斤吗?” 一个拎著菜篮子的大娘,指著筐子里的鵪鶉蛋,语气和善地问道。 王福顺立马站起身:“嗯,大娘,都是十块一斤,您想吃啥口味,我给您装,保证新鲜!” 大娘笑著说道,“那行,就这三种,匀著装,给我整一斤,带回家给孩子尝尝。” “好嘞。” 王福顺应了一声,拿起小秤,动作麻利地挑拣、称重,称完了,又多往袋子里放了两个,“大娘,多给您两个,好吃下次再来!” 他正把装鵪鶉蛋的袋子往大娘手里递,哪想到曹蒙竟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凑到大娘跟前:“大姐,您看您,別买他的啊!我那儿的蛋跟他的一模一样,比他的便宜两块,这两块钱,能多买好几个呢,多划算!” 大娘瞥了曹蒙一眼:“小伙子,我前几天在你家买过一次,说实话,你那花蛋,个头没人家这小子的足,口感也差劲,我头一次遇见这小伙子也卖蛋,先买来尝尝,等改明儿你家蛋好了,我再去你那买吧!” 说著,大娘接过王福顺递来的鵪鶉蛋,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递了过去。 王福顺笑著跟大娘说了句“下次再来”,她就匆匆往市场里头走了。 曹蒙看著大娘的背影,气得咬了咬牙,转头恶狠狠地瞪著王福顺:“你別高兴得太早,咱走著瞧!” 王福顺把大团结隨手塞进兜里,抬眼瞥了他一眼,就俩字:“承让。” 这两个字,可是又把曹蒙气的够呛,他指著王福顺的鼻子,“你”了好几句,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你还不去帮帮你舅舅?看你家的生意,可是要忙不过来了。” 曹蒙回头一撇,见自家摊位前確实围满了人,这才又狠狠地瞪了王福顺一眼,转身慌慌张张回去忙活了。 曹蒙刚转身,王福顺的眼神就沉了下来,他伸手从滷汁盆里,慢悠悠捞出来两只黑黢黢的虫子。 这虫子个头不小,得有两个指节那么长。 王福顺指甲捏著虫身,眉头轻轻皱了皱。 方才曹蒙凑过来缠大娘的时候,他余光就瞥见这小子趁乱把手往滷汁盆里塞了一下,当时还纳闷他要干啥,原来是干这齷齪勾当。 第159章 食品安全排第一 王福顺也没声张,没去曹蒙摊位前闹,只是把那盆滷的鵪鶉蛋搬到柜檯里面,不卖了。 不远处的曹蒙,这会儿正忙得脚不沾地,手里的勺子就没停过,嘴上还得应付著客人的问话。 他家的鵪鶉蛋,虽然个头不等,但整个市场就这一家,以往卖九块一斤,为了跟王福顺死磕,他特意又降了一块,卖到八块。 也正因如此,今儿来的老主顾比平时多了不少,还有不少图便宜的新客人,挤得摊位前满满当当。 曹老根在一旁忙前忙后,一边帮著递油纸、找零钱,一边时不时地压低了声音劝曹蒙:“蒙子,慢点儿,別慌,別给人多装了,咱这降价就没多少利润了。” 可曹蒙压根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王福顺,手里的动作虽快,却也乱了章法,时不时就多给客人装两个,看得曹老根直心疼,手脚却又没他麻利,只能干憋气。 好不容易忙完了人最多的那一气儿,客人渐渐少了些,曹蒙才得以喘口气。 他一边给剩下的客人装蛋、称重,一边眼神不老实地往王福顺那边偷瞅。 他盼著能看见客人发现滷汁里的虫子,当场跟王福顺闹起来,骂他缺德、卖脏东西,最好能把红袖章引来,把他的摊子查封才好。 可他瞅来瞅去,瞅了好几眼,王福顺的摊位前不仅没半点异常,没有客人吵闹,连他最在意的那盆装卤鵪鶉蛋的铝盆,都没了踪影。 柜檯前只摆著裹咸盐粒的盐焗鵪鶉蛋跟生蛋。 曹蒙心里犯开了嘀咕:难道是自己刚才塞的那两个虫子不够大?还是王福顺的卤鵪鶉蛋卖光了,客人压根没机会发现? 日头渐渐往头顶挪。 临近中午,阳光越来越晒,市场里的人也少了些,不少摊主都趁著空閒歇口气。 可王福顺依旧悠哉悠哉地坐在小马扎上,神情鬆快得很。 有顾客过来问价、买蛋,他就慢悠悠站起身,装蛋、称重,依旧多给人添两个;没顾客的时候,他就把眼睛眯上,趁著空閒打个盹。 他这副半点不受影响的模样,可把不远处的曹蒙气坏了。 他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砸在摊位上,嚇了曹老根一跳。 “这小子,咋就半点事儿没有?” 曹蒙咬著牙,低声骂道,眼底的狠劲又重了几分,“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非得让他栽个跟头不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一会儿,曹蒙就拉著个红袖章匆匆赶了过来,脸上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您快看看,这是我刚才在王福顺的卤鵪鶉蛋盆里发现的虫子!他这是卖脏蛋,坑害咱老百姓,太缺德了!” 那红袖章皱著眉头,接过纸包,看清里面混著汤汁的虫子,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王福顺,语气严肃:“这事儿是真的?你这滷蛋里有虫子?” 虽说吴队长已经有了口令,让他们这些人多多照顾照顾王福顺,可真要扯上食品相关的问题,传了出去,可是对他们市场的声誉有著很大的影响,所以,他也得谨慎一些。 曹蒙见状,心里窃喜,立马趁热打铁,手指狠狠敲著王福顺的柜檯:“就是!王福顺,你赶紧把铝盆拿出来,不然我就喊得全市场都知道,你卖脏蛋坑人!到时候,非得把你摊位封了不可!” 他算准了,王福顺肯定不敢把铝盆拿出来,只要他犹豫,就坐实了藏脏蛋的罪名,到时候也能搞臭王福顺的名声。 周围的摊主和几个客人也纷纷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著,小声议论著,曹老根也急急忙忙跑过来,拉著曹蒙的衣角想劝,却被曹蒙狠狠甩开。 可王福顺却依旧一脸平静,慢悠悠地站起身,反而对著那红袖章笑了笑:“別急,我这就把铝盆拿出来。” 说著,他弯腰从柜檯里端出那盆卤鵪鶉蛋。 盆里的滷汁油亮,用笊篱反覆捞了几次,別说虫子,连一点杂质都没有。 曹蒙瞪大了眼睛,他明明把那两只草鞋底子扔进了王福顺的盆里,怎么这会儿却啥也没有了? 难不成是自己记错了?还是虫子被滷汁泡化了? 他急得直跺脚,却又说不出话来。 王福顺语气诚恳:您看,同志,我这滷汁里,全是滷料和油星,哪有虫子呢?再说,我刚来福满市场做生意,往后还得靠这手艺吃饭,真弄了脏蛋,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断自己的后路吗?” “不对!你这满盆的鵪鶉蛋,为啥不卖?还不是心虚!” 曹蒙终於反应过来,急赤白脸地嚷嚷,试图找回场面。 王福顺盯著曹蒙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哦?你说我心虚什么?” 曹蒙嘴硬道,“我亲手…不!眼睁睁的看著那两个虫子掉了进去,我就是铁证!” 王福顺闻言,转头对著红袖章摊了摊手,语气诚恳:“您看,曹兄弟也给我作证了,我这盆滷蛋,原本是乾净的,就是刚才不小心掉进去两个虫子。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怕大傢伙儿买回去心里膈应,吃著不踏实,便赶紧把这盆放在柜檯下边,不卖了。” “本想著等收了摊,自己回去消化了,没想到曹兄弟如此关心,我心里实在是感激。” 曹蒙听了这话,急得直嚷嚷,“我没给他作证,也没关心他!他这蛋就是脏蛋!是说胡话骗大家的!” 这般胡搅蛮缠,饶是红袖章也能瞧出中间的不对劲来。 他皱著眉,拽住曹蒙的胳膊,语气沉了下来:“曹蒙,跟我去队长办公室说吧,別在这影响人家做生意,也扰乱市场秩序。” 说著,他又转头看向王福顺,语气缓和了几分,“王兄弟,你先在这继续摆摊,一会儿要是有事儿我再来请你。” 曹蒙急了,使劲挣扎著:“我不去!我没说谎!他这蛋就是脏的!您不能信他!” 可他的力气哪有红袖章大,被拽著动弹不得,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顺著脸往下淌。 曹老根嚇得脸都白了,连忙跑过来,拉著红袖章的另一只胳膊,不停求情:“同志,同志,蒙子他年轻气盛,我替他给王兄弟道歉,小兄弟,对不住,对不住哇!” 红袖章摆了摆手:“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关乎我们市场的声誉,这事必须去办公室说清楚!” 说完,他拽著曹蒙就往市场办公室的方向走。 第160章 洋气大解放 曹蒙被红袖章拽著往市场办公室走,一路上挣得面红耳赤,却依旧嘴硬:“我没栽赃他!放开我,我要跟他对质!” 红袖章压根不理会他的挣扎,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到了办公室,有你说话的地方,再嚷嚷,就加重处理!” 这话一出,曹蒙才稍稍收敛了些,却还是梗著脖子,眼底满是怨毒。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把虫子塞进去了,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王福顺那小子,摆明了是故意设套坑他! 可他完全没想,这虫子要是真被顾客捞回了家,往小了说,是赔偿一点便能了事;要是被有心人遇见,张扬出去,本就买卖下滑的市场,人流量肯定还会减少。 这件插曲並没有影响王福顺的心情。 少了曹蒙的恶性竞爭,手里的蛋很快就卖空了。 饶是有人不知道刚才的插曲,王福顺也不打算卖那盆卤鵪鶉蛋。 不为別的,人心隔肚皮,口碑建立起来难,维护更难。 王福顺用笊篱把滷蛋捞起来装好,走之前,眼神往曹蒙的摊子前瞥了一眼。 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把手往里边伸,自作孽,不可活。 他王福顺可不是圣人。 收拾好了东西,王福顺就走到市场门口等著。 曹蒙不知道啥时候回来,要是见著了,还不一定要胡搅蛮缠说些啥。 这小人,还是能避则避,不然被他扯到身上来,平白裹了一身骚,不值当。 没多一会儿,便看到那台洋气的大解放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车身上的绿漆亮得晃眼。 车窗摇下来,李家保探出头,语气爽朗:“上车。” 王福顺笑著应道:“好嘞,李叔。” 说著,就拎著东西,利落地上了车。 车旁几个路过的乡亲,还有带孩子的大娘,都忍不住驻足打量。 有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孩,拽著妈妈的衣角,眼睛直勾勾盯著大解放,嚷嚷道:“这大车真洋气!妈妈!我也要坐大车!” 小孩妈妈笑著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看你像大车,赶紧回家!” 这年代,可不像现在,四个轮子的铁皮盒子满街乱窜,有时候孩子在道中间玩半天,都见不著一台机动车。 更別说被这种专门来接送的大车接走,这待遇,在整个福满市场,都是独一份的。 周围的人看著王福顺的背影,眼里满是羡慕。 李家保美滋滋地听著周围的碎叨,眼珠子往王福顺脸上一瞧,却没见著几分得意,反倒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福顺呵了口热气在手上,搓了搓:“李叔,今儿真是麻烦你了,本想著今儿让你们见见,咱吃顿饭认识认识,可我同学不知道咋回事,没来。可能是老师不肯放,结果还是得麻烦你跑一趟。” 李家保摆了摆手:“行,行,没啥麻烦的。” 车门“啪”的一下被甩上,一阵阴凉的风跑进了车內,李家保打了个冷颤,转头又看了王福顺一眼,心里暗暗嘀咕:这小子,真的只有二十? 车子在道上摇著,天儿冷道上也没什么行人,很快,便晃到了学校。 “李叔,我去跟门卫大爷打声招呼,这儿离教学楼还远,您直接开进去吧。” 没多一会儿,学校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王福顺快步跳上了车,大解放慢悠悠地开进了校门,朝著教学楼的方向驶去。 时间恰逢中午,放学的铃声刚过没多久,三三两两的学生抱著书本,穿著深绿色或是深蓝色的工装校服,慢悠悠地往宿舍或是校门口晃。 他们一见到这台四个轮子跑的铁疙瘩,无一不停下脚步,眼睛瞪得溜圆,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我的娘嘞,这是啥车啊?比学校送货的拖拉机洋气多了!” “不知道啊,看著真气派,这得是多大的官才能坐啊?” “可不是嘛,长这么大,我就在县里上见过一次这种车!今儿就放假了,指定是来接哪个少爷回去的!” 李家保一边稳稳地开著车,一边看著沿途的风景,语气里满是感慨:“你们这时代真是好啊,能安安稳稳在学校学门技术,將来不愁没出路。” 王福顺一边伸手指著前方,指挥道:“李叔,左边拐一下,前面就是教学楼广场了。” 一边笑著接话:“李叔,您会开大车,这不也算门硬技术?比我们在学校学的,实用多了。” 李家保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这倒是说得对!不过我们那时候机会少,不像你们现在,有学上、有技术学,好好干,將来都是有出息的人。” 说著,他又转头看向王福顺,“话说回来,你说来找同学,那你为啥不念了?这么好的机会,將来混个铁饭碗,那是多美的事儿啊!” 王福顺笑了笑,没多说,心里却暗暗想著:进厂的那个铁饭碗,可跟李家保这个铁饭碗不一样。 李家保是给供销社开车,供销社啊,那可是这年代最顶的存在,啥东西都有,啥东西都卖,不管是乡亲们过日子的柴米油盐,还是机关单位的礼品供应,全都是供销社承包的。 就算日后市场发展起来,超市遍地都是,供销社的地位依旧崇高,那才称得上是真正的铁饭碗。 人比人,气死人。 王福顺摇了摇头,指著前方的广场:“脑子不灵活,学不进去那些技术,干不下去就不念了。李叔,就停在这儿吧,我下去找他们去。” 李家保点了点头,稳稳地停下车:“行,那我就在这广场上等你。” 王福顺把装著卤鵪鶉蛋的筐子放在车上,推开车门,利落地上跳了下来,朝著教学楼走去。 就在这时,教学楼五楼的一个窗口,突然探出个脑袋:“哥!那台大解放真帅啊!快来看啊!” 紧接著,又有几个脑袋探了出来,挤在窗口,嘰嘰喳喳地嚷嚷起来:“啥?啥大解放?让俺瞧瞧!咱学校送货都是开拖拉机,啥时候这车能开到咱学校来了!” 刚才第一个探出头的少年,撇了撇嘴:“瞅你们那没见识的样子,这叫大解放,比拖拉机洋气一百倍!” “哎?你们看,从车上下来个人,那人瞅著,咋这么眼熟呢?” 第161章 娘了个皮的,这车真帅 放学的铃声早已落下,学生大多去了食堂。 本该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却零零散散坐了十多个人。 教室的角落里,顾大勇和卫国畏畏缩缩地缩在一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赵卫国的鼻子肿得像个熟透的红柿子,隔一会儿就努力吸一口气,顾大勇的嘴角掛著血痂,两人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窗边一个探著脑袋的小弟突然压低声音:“那人好像是王福顺啊?” 旁边另一个小弟立马凑过去,眯著眼睛往楼下瞅,看了半天,还是摇著头:“怎么可能?那可是大解放!咱这穷乡僻壤的,只有省里的官儿才能坐得上!王福顺就是个农村来的穷小子,穿的衣服都打补丁,怎么可能从上边下来?你看花眼了吧!” “真没看花眼!你再细看,那身形绝对是王福顺!” 先前的小弟急得直摆手,又连忙转头看向教室正中间的少年,“城哥!你快看看!真的是王福顺!他从大解放上下来了!” 顾大勇和赵卫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赵卫国咬著牙,努力吸了吸肿得发疼的鼻子,凑到顾大勇耳边:“大勇,你说,真的是王福顺来了吗?” 顾大勇紧紧攥著拳头:“他们要是这么说,肯定错不了!田城这群兔崽子在这儿守株待兔,就是等著抓他呢,咱得提醒他,別让他上来!” 赵卫国顿了顿,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是没有吭声。 顾大勇也顾不上別的,见田城和小弟们的注意力都放在窗外,没人留意角落里的他们,便咬著牙,忍著身上的疼,不动声色地往窗口挪。 教室正中间,田城翘著二郎腿坐在课桌上面,双手插在裤兜里,三七分的头髮隨一甩,发尾刚好遮住半只眼睛。 听见小弟的嚷嚷,他嗤笑一声:“慌球?一个土包子而已,就算他从带著炮的拖拉机上下来,也翻不起啥浪!”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不经意间往窗外瞥。 只见那台深绿色的大解放,在冬日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开车的男人探出头,跟跳下车的王福顺说了几句话,但他们隔的太远,根本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只能感受到,那司机的態度,相当客气。 这场景,看得那几个从窗子探出头的小弟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 “那、那是大解放吧?”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小弟才缓缓收回脑袋,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城哥,我、我没看错,那真的是大解放!我表哥是砖窑厂的会计,他有年过年喝多了说过,这种车,只有吃国家饭的正式职工才能碰,更別说坐上去了!” 另一个小弟也跟著吞了吞口水,眼神依旧盯著窗外的大解放:“我的娘嘞,这大车是真洋气,比俺乡里的马车精神多了!真想坐一坐,感受感受四个轮子跑起来的滋味!” 这大铁壳子一趴窝,四个軲轆就像那蘸了糖的粘豆包,把这帮半大小子的魂儿都勾走了。 心里只想著:啥时候能摸上方向盘,让它“轰隆”一声躥出去,那才叫一个带劲! 田城手下的小弟们全都围在窗口,你一言我一语,声音碎碎的,听得田城心头一阵烦躁,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课桌。 课桌“哐当”一声响,嚇得小弟们瞬间闭了嘴。 “吵什么吵!” 田城皱著眉头,语气凶狠,“什么破车?再洋气,也抵不过我大哥的一根毛!慌慌张张的,一群没见过世面的!” 他嘴上硬气,心里却也犯了嘀咕。 索性,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口,顺著小弟们的目光往下看。 当那台深绿色的铁皮车完整地出现在他眼前,那鋥亮的车身、气派的模样,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嘀咕出声:“娘了个皮的,真帅!” 这车,有成分。 可这份惊艷,没持续多久,就被浓浓的震惊取代。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往教学楼里走的身影。 那確实是王福顺,俩人是死对头,从入学起就不对付,他就算化成灰,田城也认得。 田城在这镇上长大,没做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活计,自然是比谁都清楚,这台“解放”意味著什么。 那代表了“五颗红星”,谁不敬畏?谁不激动? 可他哪里知道,省城里的解放早出了新款,这台,不过是淘汰下来送货的车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田城心里慢慢升起:难道王福顺这段时间不来学校,根本不是念不下去,也不是出了啥事儿,而是去攀高枝了? “城哥,现在咋办?” 一个小弟语气变得怯懦,“王福顺要是真有靠山,咱还敢收拾他吗?” 田城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不甘心就这么放过王福顺。 先前,王福顺护著乡下那群土包子,不给他上保护费,俩人已经结下了梁子。 后来,王福顺又收拾了他在校外招收的新小弟,让他又落了面子。 这次,他特意多带了几个校外的人,守在教室里,就是想等王福顺一出现,就好好收拾他一顿,彻底灭灭他的威风。 可他万万没成想…… 而另一边,王福顺正一步迈三个台阶,快步往五楼赶。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心里急得很,往常,赵卫国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这次他特意约了俩人出学校见面,就算老师不放人,俩人估摸著也会趁著中午休息的时候去找自己。 他只盼著自己来的不晚,俩人还没走,不然,还得让李叔再开车折腾一趟,太麻烦了。 正当他左思右想著,走到三楼的时候,一声急促的喊叫,突然从楼上传来:“王福顺!快跑!他们等著抓你哩!” 是顾大勇的声音,他实在按捺不住,拼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喊完之后,嘴角的血痂又裂了开来。 田城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叫嚇得浑身一抖,他猛地转头,死死地瞪著角落里的顾大勇:“你找死!” 顾大勇毫不示弱,也抬著头,狠狠瞪了田城一眼。 田城咬著牙,眼神阴鷙地盯著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窗外依旧停著的大解放,心里的忌惮越来越强烈。 他知道,王福顺听见喊声,肯定会立刻跑上来,再加上车里的那个成年人,要是真的闹起来,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 沉吟了片刻,他对著手下的小弟们沉声道:“先撤,改天再说!” 第162章 嘿!怎么跑了? 王福顺听了这声喊,愣神不过一秒,他立马反应过来,顾大勇的声音带著急促和焦急,绝不是玩笑。 心头一紧,生怕俩人出事,当即脚下加劲,飞速地往教室门口跑去。 可到了教室门口,他又瞬间收住脚步,没有贸然闯进去。 周遭静的可怕,说不定门口还有埋伏。 他当即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轻轻贴在走廊墙壁上,屏住呼吸,侧耳仔细听著教室里的动静,同时目光快速扫过走廊两端,防备著有其他的人从两侧包抄过来。 听了好一会儿,教室里除了窗外的风声,再没有別的动静。 他確认没有异常,才压低著声音询问:“大勇?卫国?你们在里面吗?” 顾大勇立马应声,“在!俺们在这儿!” 赵卫国也连忙附和,努力吸了吸肿得发疼的鼻子:“在!” 王福顺一听俩人的声音,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当即一个闪身,快步进了教室。 一进门,几张凳子横七竖八地乱摆在地上,有的翻倒在地,有的歪在一旁,最当间的那张课桌也躺在当间,眼瞅著经歷过一场混乱。 他的目光瞬间落在角落里的顾大勇和卫国身上,当看到俩人鼻青脸肿的模样时,眉头猛地皱起:“谁把你俩弄成这样的?是不是田城那兔崽子乾的?” 顾大勇咬著牙,点了点头:“对,就是他!他们带了一群校外的人,在这儿守了一上午,就是为了等你回来收拾你!可不知道咋的,你刚才喊完那一声,他们突然间就都跑光了。” 王福顺蹲下身,瞥见顾大勇嘴角的血又渗了出来,又看了看赵卫国肿得老高的鼻子,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跑光了?” 他低声嘀咕,“他们费这么大劲守在这儿,咋会说跑就跑?” 心里总觉得田城突然撤场,没那么简单,里头指定有猫腻。 “这事,跟你们俩没关係,是冲我来的。”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王福顺缓缓开口,“你们替我扛了打,这仇,我记下了,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说著,他就想起身:“我现在去跟班主任请假,带你俩去医院好好看看,別落下啥毛病。” “不去不去,俺俩没事!” 顾大勇连忙摆手,“就是点皮外伤,回去抹点猪油养养就好了,去医院多浪费钱啊!” 卫国也跟著点头:“就是,俺们在地里干活,擦伤扭伤是常事,最不济去卫生院擦点药、消消毒就成,不用去医院。” “那哪行?” 王福顺皱著眉,弯腰扶起顾大勇,又伸手拉了卫国一把,瞧著俩人走路都有些趔趄,心里更不是滋味,“下楼,我让李叔送你们去卫生院,必须得好好看看。” 俩人愣了愣,又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太麻烦了!你要是忙就去忙,不用管俺俩,俺们自己能去。” “少废话。” 王福顺打断他俩,“你们是替我挨的打,必须得去看看去。再者说,擦好药好得快,別耽误了上课。” 顾大勇和卫国听著,心里一暖。 赵卫国说,“那就去学校里的卫生所看看就行,下午还有课。” 王福顺点了点头,俩人也不再推辞,任由他扶著,慢慢往教室外走。 几人走到走廊里,王福顺语气严肃起来:“马上就要放假了,我怕田城那伙人再堵你俩,你俩能儘早回家就早回,这边的买卖不用担心,有我呢。” 赵卫国用力吸了吸鼻子:“知道了,知道了。” 王福顺嘴角动了动,没再多说,扶著俩人继续往下走。 他心里清楚,现在去找田城打架,就是莽夫才干的事,不仅討不到好,还容易惹一身麻烦。可田城这笔帐,他没忘,到底要怎么收拾田城,怎么彻底断了他的念想,他还得再好好琢磨琢磨。 三人慢慢走出教学楼,李家保正靠在解放旁抽菸,菸捲叼在嘴角,烟雾混著人嘴里的雾气一起往上飘。 见他们下来,他打了声招呼:“找到你同学了?欸?这俩小子咋弄的?脸咋肿成这样了?谁欺负他俩了?” “李叔,別提了,被人欺负了,正好,你们认个脸熟,之后我不在的话,都由我同学来接货。” 王福顺语气平静,可眼底的冷意藏不住,“还有件事,得麻烦您一趟,用车带他俩去卫生院擦点药,很快就回来。” “这还了得!” 李家保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语气也沉了下来,“在学校里还能被人欺负?那些老师都是吃乾饭的吗!这算啥麻烦?上车!咱这就去!” 说著,他就拉开车门,可这大解放的车型,跟现如今的皮卡似的,前边就一个主驾驶位,一个副驾驶位,顶了天也就只能挤俩人。 这天马上就入三九了,外边本就冷,多出来的那个人只能站到车斗里去。 这小凉风一吹,还不吹成冰棍咯? 顾大勇和卫国你推我让,都不肯坐副驾驶,王福顺见状,笑了笑,直接爬上了车的后斗:“你们俩坐前边,我坐后边就行,不碍事。” 他还想推辞,可王福顺已经稳稳立在后斗里,像件会说话的人形摆件似的。 “快上车,別耽误了李叔时间。” 俩人没办法,只能磨磨蹭蹭坐上副驾驶,李家保发动车子,解放“轰隆隆”地在学校里奔腾。 一路上,顾大勇和卫国时不时回头瞅一眼后斗里的王福顺,又看了看驾驶座上一脸干练的李家保,心里满是疑惑。 直到车子停在卫生院门口,俩人跟著王福顺下车,这才如梦初醒。 俩人异口同声地问:“王福顺,那车……真跟你有关係啊?” 第163章 做好事不留名的孙大村长 王福顺被俩人问得愣了片刻,才回应道:“嗯…硬要说有关係的话,可能確实有点儿。” 顾大勇和卫国俩人脸上还掛著伤,眼睛却亮得跟星星似的,直勾勾盯著王福顺。 王福顺架不住他俩这股子缠劲儿,一人肩膀上给了不轻不重的一拳。 趁著校医拿碘伏、纱布,给俩人上药的空档,语速飞快地把来龙去脉捋了一遍。 这俩人疼得他齜牙咧嘴,却依旧支棱著耳朵听,连哼都没哼一声。 等校医上好药,收拾好东西走了,王福顺才开口:“等给你俩送回寢室,我就走了,李叔还在外面等著呢。” “不,我回教室。” 赵卫国立马摇头,说话的时候,鼻子还忍不住吸了一下。 王福顺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这模样,还能听课?” 赵卫国却固执地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坚定:“能,咋不能?耽误一节课事小,赶不上进度可咋整?” 王福顺嘆了口气,放假前的最后几天,赵卫国都不肯放。 他不是没琢磨过,把赵卫国拉到自己这边干。 可他也清楚,考学、进厂,跳出农门,对赵卫国来说,才是他心里头比啥都要紧的出路。 自己没法勉强,只能顺著:“行吧,那你注意点,別硬撑,要是不舒服就赶紧回寢室歇著。”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顾大勇:“那大勇呢?你也回教室?” 顾大勇立马摆了摆手,黑脸上难得地见了红:“拉倒吧!都成这副熊样了,还咋去上课?让班里那些小闺女们见了,多没面子!我回寢去,歇一天,养养精神!” 王福顺被他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都啥时候了,还惦记著面子。行,回寢就回寢,好好歇著,再有啥事,就往我头上赖。” 王福顺搀扶著俩人重新上了解放,李家保正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夹著烟,脸色有点不耐。 毕竟在这儿等了小半天,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可当他转头,瞅著俩娃脑袋上裹著白纱布,跟俩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小伤员似的,到了嘴边的抱怨,终究是憋了回去:“往哪开?” “先送卫国回教室,再送大勇回寢室,麻烦李叔了。” 王福顺在车外说完,依旧爬上了后斗。 这回上了车,顾大勇和卫国可算是放开来了,俩人手痒得不行,把副驾驶的布座摸了个遍。 稀罕啊,太稀罕了! 这车他只在城里见过一次,如今能坐在上面,心里別提多得意了。 直到车子停稳,俩人才磨磨蹭蹭地推开车门下车。 王福顺先送卫国到教学楼门口,又陪著顾大勇回了寢室,看著他躺到床上,才转身下楼,重新回到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王福顺搓著手,对著驾驶座上的李家保郑重地说:“谢谢李叔,今儿麻烦你跑前跑后,等会儿我给你多加五毛车费。” 李家保一听,嘴角一扯,笑开了:“你小子,倒是个够义气的,有我年轻的时候几番风范!这才多大点事儿,跟叔客气啥?” 王福顺也跟著笑了笑,这老李头,嘴上说著客气啥。 可这不给钱的客气话,他是半字也不提。 车子麻利地开出了城,王福顺靠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隨口问道,“李叔。咱这是回村里吗?” “对,今儿供销社的货早就卸完了,没啥別的事了。” 李家保嘆了口气,“唉,明儿又得往那瓦城跑,又是一天折腾。” 王福顺愣了一下,有些意外:“李叔,你不光往普城送货啊?我还以为你就固定跑普城这一条线呢。” “哪有这么清閒!” 李家保嗤笑一声,手上熟练地转动方向盘,车子稳稳地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周七天,送货七天,连个歇脚的功夫都没有。不过好在,每趟货一上午就能卸完,路程又不算太远,下午就能回家,炒两个小菜,縐口小酒,也还算舒坦。” “李叔不光往普城送货?” 王福顺听著,忍不住咋舌。 他以前觉得,李叔开著供销社的大解放,吃著公家饭,风不吹雨不淋,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少挨了种地的苦。 可今儿一听才知道,这份看似体面的活儿,也没那么轻鬆,照样得天天奔波。 王福顺心里也被触动了些许,忍不住跟李家保聊了起来:“李叔,说真的,这段时间多亏你了,不然我也没法这么方便往返村里和城里,省了不少麻烦。” 李家保又笑了:“这谢啊,可轮不到我头上,要不是孙村长,我也不敢这么光明正大的捎你来回。” 王福顺顺势点头应道:“可不是嘛,全靠孙村长照拂,不然呀,我也没这么方便。” 李家保顺势感慨了一句,“你们这些小年轻啊,真是不简单吶!” 王福顺愣了愣,笑著问:“哪里不简单?都是普通后生,没啥特別的。” 李家保揉了揉眼睛,模样像是在回忆,“我这车啊,是供销社的公车,偶尔帮人捎点小东西、送点货,都是偷摸赚点外快,不敢声张。可你不一样,孙村长特意去跟乡里打报告,还给你发表扬信,说你是村里的先进代表。这不?我这能给你开这绿色通道。” 他顿了顿,又严肃起来:“不然,我哪敢私自带你?传出去,被领导晓得,我这公家饭碗可就保不住了,那一大家子,还得靠我这活儿混口饭吃呢!” 王福顺先是一懵,隨即心里一阵暖:“孙村长,的確是个好人。” 重活这一遭,孙为民绝对是他最佩服的一个。 沉吟了片刻,王福顺转头对著李家保:“李叔,你別送我回厂了,把我送到村委会吧,我去看看孙村长去。” 李家保瞥了他一眼,笑著点了点头:“行,我看你这小伙啊,也错不了。刚好村委会也顺路,我送你过去。” 第164章 扯张红状状 绿皮铁盒子“轰隆隆”地驶到村委会门口,刚停稳,王福顺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对著驾驶座上的李家保说道:“李叔,麻烦你了,不用等我,我一会儿自个回去。” 李家保美滋滋地摩挲著手里那一块五毛钱,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去吧去吧,不用跟叔客气。” 说著,就发动车子,“轰隆隆”地驶远了。 村委会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大爷坐在摇椅上,闭著眼晒著太阳,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样。 听见门响,睁眼撇了一下,又重新闭上。 今儿个屋里没啥动静,没有村民来办事,难得清閒。 王福顺没贸然闯进去,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孙村长,在吗?” 屋里的写字声立马停了,紧接著传来孙为民的声音:“进来吧。” 他推开门走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只见孙为民正坐在一张旧木桌前,手里握著钢笔,身上的毛衫穿得板板正正,桌上摊著一摞书书本本,鼻樑上架著一副金边眼镜。 孙为民放下钢笔,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发胀的眼睛:“是王兄弟啊,这么早就从城里回来了?” 王福顺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今儿个是周五,孙为民知道李家保每周五会送他去城里卖蛋,自然也清楚他的行程。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孙村长,您可真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三好青年啊。” 孙为民被他这话逗笑了:“这话又是从哪说的?我啥时候成三好青年了?”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叔不说我都不知道,”王福顺凑过去,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您竟悄咪咪地给我评了个红状子?藏的挺深!” 孙为民眯著眼笑,语气里带著点无奈:“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一嘴吗?忘了?” “嗨,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 王福顺挠了挠头,“村里城里来回跑,早就给忘了,不过,孙村长您还真言出必行呀。” 孙为民语气突然认真起来,里边藏著几分讚许:“前几天表扬信刚下来,你小子確实能干。刘震山的厂子在你手里养得风生水起,附近村两家最大的厂都在你手里照看著,就你这本事,完全可以破例给你评个先进。” 村子里的事,孙为民摸得清。 王福顺不是本村的,是附近村落的,却能干的可怕。 一出手,就治好了缠了李铁山许久的鸡瘟,帮著保住了不少鸡;后来又接手了刘震山的厂子,把厂里的鸡调得又肥又壮,销路也拓宽了不少。 单说他手下养著的那些人,对他也是相当衷心,更奇怪的是,李龙那般桀驁的性子,竟也能风平浪静地待在他手底下,这才是他最佩服的地方。 还有,整个村,不,整个辽省,敢养鵪鶉的农户都屈指可数。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就敢把全部身家都砸进去。 这份气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王福顺连忙摆手:“可不兴这个嗷,这山河里,我也就只有一间房罢了。不过是趁著铁河叔的情分,帮忙照看著厂子,刘震山的厂说到底还是刘二的,我就是搭把手,两头做伙计。” “你啊,还是太谦虚了。” 孙为民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著就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红纸来。 那红纸崭新发亮,边角整整齐齐的,正在屋里的灯光下泛著淡淡的亮光。 “评先进是大事,你好好准备准备。” 孙为民把红纸轻轻放在桌上,推到王福顺面前,“下周二,村里要开个会,你上台发表一下感言。同时我也会让附近大大小小的养鸡户都来参会,你之前跟我承诺的,帮他们改进养鸡的法子,也该兑现一部分了。” 这话直逗得孙为民又抿著嘴笑了起来。 王福顺又收起玩笑,语气乾脆又实在:“嗨,不过说真的,这都是芝麻大小的事,就算没这张纸,只管是孙村长开口,哪有不讲道理的?您放心,下周二我一定准备好,感言好好琢磨,养鸡户那边的法子我也早就盘算好了,保准不让您和大伙失望。” 孙为民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戴上金边眼镜,拿起桌上的钢笔:“行,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你先坐著歇会儿,喝口热水,我把手里这点事儿忙完,咱再说说下周二开会的具体事宜。” “忙完了,上家吃饭?” 孙为民连忙摇头推辞:“不了不了,我自己回去凑合一口就成,不麻烦你和令堂。” 王福顺故作不满地撇了撇嘴,打趣道:“孙村长还是见外,您家里是有婆娘还是有金子?每天忙完了就往那窝里一杵,跟著抱窝的老母鸡似的。” 孙为民无奈摇头,笑著骂道:“你这小子……” 王福顺嘿嘿一笑,又劝道:“啥见外不见外的,简餐简餐,弄个麵条,让我家赵司令给你窝俩鸡蛋,那鸡蛋整的可好了,糖心的,哎哟,美滴很,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孙为民看著他一脸真诚的模样,终究是鬆了鬆口:“行吧行吧,就依你,可別太麻烦令堂了。” 王福顺立马笑开了:“放心放心,一点不麻烦!您赶紧忙,我在这儿等著,忙完咱就走!” 没多大一会儿,孙为民就忙完了手里的活儿,俩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委会,慢悠悠往山河养鸡场走。 刚推开饭堂的门,一股饭菜的热乎气就扑面而来。 赵桂荣正繫著围裙,从灶房里端著一碗热汤出来,抬头就看见王福顺领著一个戴著金边眼镜的男人进来。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孙为民,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王福顺怕说孙为民是村长,会惹著赵司令紧张,便介绍道,“妈,我朋友,来家里吃口饭。” 赵桂荣立马堆起笑,扬声喊:“快进来坐,快进来坐!老闺女,给人拿个凳儿,再倒碗热水!” 说著,又转身往灶房走,“你们先坐著,麵条马上就好!” 没过一会儿,一盆热腾腾的手擀麵就摆在桌子当间,麵条根根筋道,还冒著白气。 旁边还搁著一碗冒著油光的鸡蛋酱,猪油放得足足的,闻著就香。 王福顺拍了拍孙为民的肩膀:“今儿溏心鸡蛋可是没了,改明儿,改明儿你再来,我指定让我妈给你臥俩!” 赵桂荣刚端著碗筷过来,一听这话,眼睛一横,瞪了王福顺一眼:“朋友想吃糖心蛋咋不早说?” 说著,不等王福顺回话,就丟下一句:“等著!” 孙为民连忙起身,想说句“別麻烦了”,可话还没说出口,赵桂荣的鸡蛋已经打到了热腾腾的麵汤里。 没几分钟,赵桂荣就端著一个小碗过来,里面臥著两个圆滚滚的白云朵。 孙为民连忙道谢,“谢谢阿姨。” 这边,王福顺已经端起碗,稀里糊涂地禿嚕上麵条了。 孙为民的军大衣整整齐齐地叠在凳子上,他穿著个黑色的毛衫,端端正正地坐著,舀起一勺鸡蛋酱,搁在面上,挑起两根,慢慢地吃了起来。 赵桂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端正坐在椅子上的孙为民,越看越顺眼。 看了没一会儿,她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小伙子,结婚没有?” 第165章 厂子要改姓啦? 王福顺手里的碗一歪,差点没掉在地上。 他也顾不上別个,掉头就去捂赵桂荣的嘴。 孙为民闻言赶紧放下了筷子,腰杆也挺得笔直,“阿...阿姨,还没呢。” 赵桂荣一把扒开王福顺的手,瞪著他,嗓门也提了起来:“你捂我嘴干什么?討打是不是?” 她转头又看向孙为民,脸上始终掛著笑:“没结?没结好哇!阿姨有个闺女,模样周正,可能干活了……” “妈,行了!停!” 王福顺急得直挠头,“吃饭呢,咋还堵不住嘴!” “你这臭小子,敢凶我了是吧!” 赵桂荣气得抬手就去拧王福顺的耳朵,“我还不是为了娃儿好?你懂个屁!” 王福顺一边躲,一边故意打岔,一会儿喊“面要凉了”,一会儿又说“灶房的火还没关”,闹得饭堂里鸡飞狗跳。 赵桂荣光顾著追著他揍,刚才要给孙为民说亲的茬儿,竟真的给拋到泔水桶里去了! 孙为民坐在一旁,看著俩人闹作一团,脸颊的红晕还没褪去。 王福顺被赵桂荣逮了个正著,耷拉个脑袋,见孙为民呆呆地坐在那儿,碗里的面快凝成一坨,“孙村长,你吃,你吃!” 孙为民嘴角却悄悄勾了勾,点了点头。 他拿起筷子,快速扒拉完碗里剩下的麵条:“我...我吃完了。” 王福顺一听,跟抓著救命稻草似的,立马停下躲闪,对著孙为民连忙说道:“孙村长,我送你!” “休战,赵司令,下回再战,你是个好领导!” 生怕赵桂荣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他拉著孙为民就往饭堂外走。 走出养鸡场,王福顺才鬆了口气:“孙村长,对不住啊,我妈年龄大了,就好胡乱扯,你可別往心里去。” 孙为民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与往常一样平静:“没事,挺好的,阿姨很热情。” 王福顺却莫名从他这话里听出了几分沉重,但只当是赵桂荣的话戳伤了这个二十七岁还没结婚的单身大龄男青年。 他连忙转移话题:“那就好那就好,咱下周二村委会见,我一定把感言准备好。” “好,下周二见。”孙为民点了点头,转身慢悠悠往村委会的方向走去。 王福顺看著他的背影,鬆了口气,才转身回了养鸡场。 刚进门,赵桂荣就凑了上来,她一脸好奇地追问:“那小伙儿,真是你朋友?” “真是,骗你干啥。” “真是?” 赵桂荣还是不放心,又追著问,“那他是干啥的?看著斯斯文文的,不像是村里的。” 王福顺挑了挑眉,看来妈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谱儿:“赵同志好眼力,他李家村的村长。” 赵桂荣明显一愣:“村长?这么年轻?我瞅著也就二十出头,咋就当村长了?” “你看,说了你又不信。” 王福顺撇了撇嘴,“跟人家说话收敛点,別再瞎咧咧说亲的事了,他可是上边调任下来的,有文化、有本事,不可能一辈子在这小破地方窝著。” “小破地方?”赵桂荣一听就不乐意了,“没这小破地界儿,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飘著呢!忘本的东西!” 脑袋上挨了两电炮,这事才算作罢。 不过,这回,可是一点都不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养鸡场的院门就被“咚咚咚”地砸得震天响,李铁河急吼吼地冲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喊:“福顺!福顺!快出来!嫂子给你来信了!” 李铁河可有一阵子没来养鸡场了。 他哥李铁山跟南兰心去了南边,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他身上。 马上就要过年,啥买卖都好得出奇,他得跑遍周边的集市去卖这肉墩墩的母鸡。 临了冬天,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家里的娃娃受了寒,咳嗽发烧一直没好利索,他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段日子,也就李丽娟隔三差五来孵化场查次帐,顺便在养鸡场混几顿热乎饭。 好在养鸡场一切顺利,新一批的鵪鶉也开始下蛋,孵化箱里也搁了一批新蛋,一切都在计划里。 此时,王福顺正指挥著两个伙计给鵪鶉换笼,模模糊糊听见李铁河的喊声,他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了出去。 “哟,稀客啊!啥嫂子?我可没嫂子,是不是南婶子惦记我了?” 李铁河跑得气喘吁吁,扶著膝盖喘了两口,赶紧拍了拍脑门:“哦,对对对,你瞅我忙活的,嘴都瓢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乾净的信封,递到王福顺手里:“我嫂子昨天从邮来了两封信,这一份上边写著你的名,我就赶紧替你送过来了。” “写了我的名?” 王福顺接过信封,心里有些纳闷。 南婶子跟铁山叔去南方已经有段日子了,怎么就突然就给他寄信了? 他低头看了看信封,封口处的胶条有被撕开过的痕跡。 王福顺心中瞭然,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李婶子不放心,先拆开看了一遍,这才给他送过来的。 他快速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是南婶子娟秀的字跡,王福顺快速扫了一眼,眼里渐渐蹦出些光来。 “铁河叔,你看,铁山叔当真要把他那养鸡厂卖给我?” 李铁河缓好了气儿,凑过来如实说道:“俺嫂子在信里说,你要是钱周转不开,就还按照之前的法子,钱给俺媳妇就成,等你有钱了,再一点一点把整个厂子盘过去。” 王福顺点点头,又问道:“他俩这是在有营生了?” “嗐,我也不知道啥情况。” 李铁河摇了摇脑袋,眼里有些空洞,“我跟我哥都不识字,我媳妇儿看了信又不爱跟我多说,我知道的,怕是还没你多呢。” 王福顺抿了抿嘴:“那南婶子的娃娃呢?他俩去南方,带著娃娃也不方便吧?” “我嫂子没有娃娃,嘿嘿。” 李铁河挠了挠头,笑得有些憨厚,“俺哥在信里说,让我先好好摆摊,把手里的活干好,你这边的帐都没啥问题,不用我操心。毕竟我家两个娃娃还小,等他俩在南边稳定了,再把我和娃娃们也接过去。” “行,先不说了,我得去跑地儿去了。” “好,铁河叔,有空再带著娃来,咱俩喝两盅。” 李铁河挥了挥手,转身就要往外走,抬头看见院角拴著的老黄牛,又停下脚步,走过去伸手摸了两把黄牛的脑袋。 大黄听见脚步声,警醒地睁开了眼,抬头瞅了瞅李铁河,也不叫唤,又垂下脑袋,靠著老黄牛。 牛臥柴边犬绕身,一人閒看晨雾新。 第166章 恩人? 第166章 恩人? 王福顺算了一下手里的余钱,全款再盘下两栋鸡舍,自然是不现实,鹤鶉蛋再赚钱,手里也没有一千多块的巨款。 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南婶子说的老法子最合算,先交一半定金,剩下的钱,就从自己帮忙养鸡的抽成里出。 既然定了主意,就不能拖泥带水。 既然想养鵪鶉,那么便不能再那么糙著养。 买下鸡舍后最要紧的,就是赶紧准备装修和改装的活儿。 舍外头得加保温层,又得加通风口,里边得再用水泥抹平整,这样好消毒。 王福顺又想起孵化箱里的蛋,再有两个月,那些蛋还能孵出两到三茬雏崽。 到时候,手里现有的铁笼子,指定是不够用了,还得趁著装修鸡舍的工夫,再多打些铁笼子。 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王福顺立马站起身去寻李丽娟,一手交钱,一手拿购买证明,免得后续出岔子。 交了定金,拿了购买证明,王福顺就彻底忙开了。 白天指挥伙计们清理鸡舍、和泥抹灰,晚上蹲在煤油灯底下,盘算著装修的材料、铁笼子的数量,忙得脚不沾地。 日子就这么在忙忙碌碌中溜得飞快,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周一。 又到了给龙山村送鶉蛋的日子。 这阵子王福顺忙得脚不沾地,龙山村的蛋订单,几乎都是让陈虎去送的,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去过龙山村了。 偏巧这周赶上了龙山村交货款的日子,一头是刚买下的鸡舍要装修,另一头是现有的养鸡场要照看,伙计们个个都忙得团团转,没人能抽出身来。 王福顺咬了咬牙:“还是我自个儿跑一趟。” 再次蹬上那台姓李的传家宝,车座子挨著屁股发出一声及尖的呻吟,他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也是老伙计了,也不知道啥前才能下岗。 去龙山村的路,他闭著眼睛都能走,就是这天气太熬人,马上就要到大寒了,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蹬著自行车,迎著寒风往前赶,没走多远,耳朵就冻得通红,手脚也发麻,等这趟跑完,大腿根子指定都是麻的。 好不容易蹬到龙山村那间四合院,王福顺架好车梯,狠劲儿搓了搓手,这才提著装满鵪鶉蛋的竹筐,对著大铁门喊了一声:“送蛋!” “误~进来吧!” 院里立马传来张妈的声音,不多时,院门就被拉开了。 两人相互点头示意,张妈侧身让他进来,领著他往屋里走:“快进屋暖和暖和,这天儿可太冷了。这阵子你可够忙的,好久没见了。 ,“嗯,最近厂里在扩地方,实在是挪不开身。” “年轻人,忙点是好事,小姐在里头了。” 脚下踏著石板路,刚靠近正屋,就听见里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清亮又干练,正是程卿卿:“是王兄弟来了吗?” 王福顺跟著张妈跨进正屋门槛,一股热气瞬间扑面而来,裹著一阵说不清的花香,淡淡的、甜甜的。 他用刚刚搓热的手,捂著还在发麻的耳朵,笑著应道:“嗯,今儿该结款了,伙计们都忙得抽不开身,我就自己跑一趟。”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应当是个娇俏的小丫头:“啊,卿卿姐,是谁来了呀~你不是说今儿要陪我一整天的吗?可不许说话不算数哟!不然我就告诉程爷爷去!” 程卿卿的声音立马柔和了几分,並多了几分宠溺:“好呀你,没良心的小白眼狼!是来送蛋的伙计,今儿正好结款项,不耽误事儿,你等我几分钟,我就联繫小南,开车接咱俩进城。” “那我要吃城西那家的米糕,还有糖葫芦!然后再去逛逛百货大楼,我都没衣服穿啦!” 小丫头的声音愈发娇软,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听著人心尖痒痒的。 “好好好,去哪都成,米糕给你买两斤,百货大楼也陪你逛,给你买件新棉袄,满意了吧?” “嘻嘻,卿卿姐最好了!” 那声音像只羽毛在耳廓轻轻扫过,不痒,只有弄过采耳的人才知道有多舒適。 王福顺站在原地,心里有些感慨。 距离他在巷子里救程卿卿,也没过几天功夫,这姑娘倒是恢復得挺好,听著没啥异常。 他压根没想过要让程卿卿知道自己就是那天的救人者,老话说得好,做好事不留名。 更何况,一个姑娘家在巷子里被男人把衣服撕得一缕一缕的,这事儿咋往外说都不好听。 误,我真是个为他人著想的好男人! 他將蛋放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堂屋里走去。 堂屋里暖融融的,煤炉烧得正旺,通红的火苗舔著炉壁,偶尔发出“啪”的声响,白净的墙上贴著几张年画,胖娃娃抱著鲤鱼,看著就惹喜。 程卿卿坐在炕边,她还是那齐整的齐刘海,干练的齐耳短髮,穿著一件酒红色的毛衫,利落里带了几分温柔。 她看见王福顺的那一刻,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路冻坏了吧?快坐,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货款我已经准备好了,等会儿给你。 “” 在她旁边,坐著一个娇小的女孩,看著十八九岁的样子。 个子不高,跟程卿卿靠在一起,就矮了大半个头,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脸颊肉肉的,带著婴儿肥,捏一下仿佛能掐出水来。 一双大眼睛清澈透亮,忽地就落在刚进门的王福顺身上。 乌黑的长头髮,斜斜地扎成一股低马尾,搁在肩膀上,发尾微微捲曲,发间还繫著一根粉色的毛线绳,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身上穿的是一件粉色的绒衫,布料看起来软软的,上面印著小小的白色碎花,她的模样和程卿卿的干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浑身透著一股水乡的柔婉,不像是这边的女子。 可当那女孩抬眼,看清王福顺模样的那一刻,眼睛忽地瞪圆了,嘴唇动了许久才发出声响来:“你——你是,那晚的恩人大哥?” 第167章 綰髮的綰 第167章 綰髮的綰 程卿卿立马偏过头去看她,眉头瞬间拧起:“綰綰,你说啥?他是那晚救了我们的人? ” 苏綰綰连忙点头,小脑袋点点,袖口伸出一小段葱白的手指著王福顺:“就是他啊,卿卿姐!那天晚上我还有些意识,这位大哥说他是雷锋同志,还有他说话的声音,我也记得清清楚楚,绝对没错!” 程卿卿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里的疑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审视,一记眼刀猛地朝王福顺杀了过去,一股从未见过的凌厉气从她身上,“王福顺,你老实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那天晚上出现在那条巷子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王福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嚇了一跳,心里暗暗叫苦:得,这下完了,本想做个不留名的大英雄,到头来还是没做成,反倒被人当成可疑分子审上了。 他坦坦荡荡:“程姐,你可別多想。那天我正好搁城里,第二天要去城里谈买卖,正巧口渴了,想弄点水润润喉。 “隔著老远,就听见巷子里有动静,又是喊叫又是撕扯的。咱东北汉子,刻在骨子里的红血告诉咱,这事儿可不能等,就赶紧跑过去看看,没成想,是你俩。” 程卿卿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缓和。 这事她没敢跟家里说,怕家里人担心,更怕传出去坏了名声;同样的,苏綰綰也没敢跟家里提及半个字,只敢悄悄陪著她,帮著她留意线索。 这时代哪有监控这种东西? 这几天,程卿卿动用了手里所有的人脉,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都没查出来到底是谁干的这码事,更没查到救她们的人是谁。 如今,苏綰綰突然指著王福顺说就是他。 他一个农村的小伙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城里,又怎么会“顺手”救起她俩,还整起来做好事不留名那一套? 她不得不警惕,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少年。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自光紧紧锁在王福顺脸上,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你去的时候,巷子里是什么样子?那些人已经走了?我当时的状態怎么样?你好好想想。” 王福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现在的程卿卿跟以前大不一样,活像换了一个人。 但他却还是如实说道:“我去的时候,那些浑小子已经跑了,巷子里就你俩了。你当时晕过去了,我只能架著你走。” 听到“架著”两个字,程卿卿又是一记眼刀杀了过去。 眼神里的杀气,比刚才更甚,直看得王福顺心里发毛。 架著? 她在旅店里睡醒的时候,虽然棉衣扣的整齐,可里边的毛衣被扯得全是窟窿,这么说的话,他岂不是———— 这一眼透出的杀气,把王福顺差点惊立正了,他赶紧解释,“我啥也不知道,对了! 这丫头片子当时还醒著呢,她可以给我作证!” 苏綰綰立马嘟著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才不是丫头片子”,眼神从上到下地把王福顺打量一遍。 他个子高高的,那天晚上扶著自己的时候,她就模模糊糊地记得得,高出自己一头还多。 走进堂屋的时候,还得歪著脑袋避避房梁。 肩膀宽宽的,一看就是个结实的东北汉子,就是脸上有些发红,眉眼周正,鼻樑挺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白牙,看著格外顺眼。 先前只觉得他是救命恩人,心里只存著感激,此刻凑近了看,才发现他模样竟这么好看。 苏綰綰的脸颊悄悄泛起一层红晕,像熟透的桃子似的,眼神也变得湿答答的的,落在王福顺身上就挪不开了,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几分。 “对对对,卿卿姐,多亏这位大哥救了咱俩!那天晚上我也晕的厉害,又嚇得厉害,腿软的走不动路,要是没有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大哥,那天太谢谢你了。你叫王福顺是吧?我叫苏綰綰,綰髮的綰。” 王福顺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咧嘴一笑:“你好你好,不用这么客气,咱们都生在红旗下,这都是应该的。” 程卿卿看著苏綰綰这副模样,又看了看一脸坦荡的王福顺,心里陡然生出些彆扭感。 但很快,这感觉就消散了,她心里的疑惑非但没减,反倒多了几分。 苏綰綰被苏伯父握在手心里长大,含在嘴里怕化嘍,小姑娘眼光也高,今儿怎么对著他这般不一样? 但苏綰綰替著王福顺说话,她也不好再为难,只得又冷冰冰地再確认一次:“你说的都是真的?” 王福顺立马伸出三根手指,直指著天花板:“程姐,天地良心,我王福顺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要是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养的活物全都不下蛋!” 这可是王福顺能拿出的全部诚意了,要是程卿卿还不信,他也没招。 苏綰綰立马点头附和,拉著程卿卿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娇声道:“卿卿姐,你就別怀疑王大哥了,他真的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说完,她又偷偷地撇了王福顺一眼,大哥人又好,又勇敢,长相也是没得说,怎么会撒谎呢?” 程卿卿沉默了片刻,说道:“一会儿小南来了,你跟我去趟城里。” 王福顺一听,立马摆了摆手:“程姐,该说的我都说了,我那边是真的忙著呢,你就饶了我吧!鸡舍还等著装修,还有好多铁笼子要打,根本抽不开身啊!” 程卿卿沉吟了一下,语气依旧强硬:“这样,一会儿我让小南再带几个人,去你那边帮忙,你跟我去趟城里,带我去找那天发生事情的地方,我要亲自去看看,確认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程卿卿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还有之前接触过的程老爷子,这一家子明摆著不是普通人,他哪敢用著那些穿绿衣服的帮忙? 王福顺连忙推辞,“不麻烦不麻烦,这点活儿我自己能搞得定,哪好意思麻烦你啊!” 苏綰綰一听,眼珠子立马亮了。 去城里! 那王大哥岂不是就能陪她一起去了? 到时候既能跟著卿卿姐去確认事情,还能让王大哥陪她逛百货大楼、买米糕,简直是一举两得! 她往前探了探身,袖口伸出半个白皙的手掌,手指轻轻撑在炕上,水灵灵的眸子泛著水光,“你就去吧,王大哥,不行的话,我让爸爸也调几个人过去帮忙。 “” 第168章 哪有这么好的人? 第168章 哪有这么好的人? 王福顺一口回绝:“不用,真不用。” 他先前只顾著救人,没好意思细瞅这小姑娘。 今天这么一打量,才发现苏綰綰身上穿的那衣裳,料子滑溜溜、亮堂堂的,也不知是啥丝绸,一看就贵得离谱,跟他身上这件馈饢的旧棉袄,压根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一双柳叶眉弯弯的,眉尾坠著一颗小巧的痣。 小脸光滑白净,光是看著,就想伸手捏一捏她有多软。 脖颈下方是山岳,而非平川,衬得这张原本青春的脸多了几分勾人的媚。 哪知,程卿卿压根不给他推脱的余地:“这事你说了不算,我们现在就走。” 话音落下,她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就拿出一件油光水滑的裘皮大衣,隨手递给苏馆綰。 那皮子油亮油亮的,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皮子。 苏綰綰这么一接,隨意地身上一裹,霎时衬得小姑娘那张脸更加动人,贵气直接溢了满屋。 紧跟著,程卿卿从桌上拿起一个黑沉沉的方盒子,掀开盖子,对著里面沉声道:“小南,现在开车过来接我们,再带四个人。 那、那是————大哥大? 这玩意儿估计在整个村里都没啥人见过,听说一台就要三千多块,顶普通人好几年的工钱! 程卿卿斜著眼睛瞟了一眼王福顺,“你那村子叫什么名?” “呃————李家村。” “听见了?” 她对著大哥大吩咐,“一会儿接上我们,带那四个人先去一趟李家村。” 王福顺这才回过神:“不是,程姐,你总得问问我的意见吧?” 苏綰綰立马凑上来,手搭在他胳膊上,软声软气地拉他:“王大哥,这有什么好犹豫的,今儿日子正好,咱们就去城里逛逛嘛。” 一股花香瞬间涌了上来,闻的他有些晕晕乎乎的。 王福顺看著眼前这两位一看就来头不小的主儿,再想想自己那近乎於零的背景,实在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再推脱,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他嘆了口气,认命般点头:“那行吧————那就麻烦程姐了。” 没等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王福顺跟著程卿卿、苏綰綰走到门口,眼神瞬间闪了闪。 两辆墨绿色的大吉普,停在门外,轮胎快有半个人高,亮得能照出人影,虽然跟几十年以后的那些漂亮车子没法比,但在现在这个时段,这东西能顶上好几套大瓦房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另一辆吉普车上,很快下来四个穿绿衣服的人,身姿挺拔,衝著程卿卿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 程卿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没多余的波动。 小南麻利地跑过来,拉开了主车的后门,苏綰綰先弯腰坐了进去,还特意往里头挪了挪,腾出大半个宽的位置。 隨后伸出小手,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王大哥,进来呀。” 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王福顺顿在那儿,心里犯了难。 车二排的位置很空,苏綰馆坐进去还有大半的地方,可他要是挨著人家姑娘坐,总归是有些欠妥。 传出去不好听。 他站在原地,磨磨蹭蹭,迟迟没上车。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程卿卿却发了话,语气冷漠,却解了他的围:“你坐前边。” 王福顺立马鬆了口气,连忙点头:“好嘞程姐!”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跨了一大步才坐进去,自己坐前边,两个姑娘坐后头,既避嫌,又自在,这绝对是最好的决定。 苏綰綰看著王福顺坐去了前排,嘴角悄悄下降了两个度,却也没敢反驳程卿卿。 只能闷闷地靠在椅背上。 车子一发动,暖气就慢慢散了开来,暖烘烘的,裹著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香味。 不是村里烧柴火的烟火气,也不是鸡舍里的腥气,清清爽爽的,跟他平时待的环境,完全是两个天地。 车子稳稳噹噹往前滑,连一点顛簸都没有,比李叔那台解放稳当多了。 王福顺心里嘖嘖称奇,这玩意,怕不是现在这个时候最先进的东西了吧? 他依旧老老实实地坐著,目视前方,啥表现也没有。 程卿卿坐在后排,从上车起就没怎么说话,一双眼睛看似望著窗外,余光却没离开过王福顺。 她越看,心里那点疑虑就越压不住。 王福顺他不是第一次接触,总是穿著个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虽然乾净,但也能看出来不是殷实的人家。 不像个坏心眼的。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那么巧,他就出现在那条巷子里? 救了她俩之后,明明知道她的家境,只要开口,她肯定会拿出丰厚的报酬,可他却拍拍屁股就走,没求半点感谢费,甚至连个名字都不留,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世上,真有这么傻的好人? 她心里转了几百个弯儿,嘴上却没再追问。 苏綰綰坐在后排,挨著程卿卿,搁著前排那点距离,隱隱约约能闻著王福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 心里莫名有些发甜。 她按捺不住心里的欢喜,一会儿问一句。 “王大哥,你养了多少只鵪鶉呀?鵪鶉是不是特別可爱?” “王大哥,你平时都这么忙吗?” “王大哥,你进城一般都去哪儿呀?” 一会儿一句,问的王福顺头髮蒙。 “没多少,几百只。” “忙,鸡舍扩建,最近一段日子脚不沾地。” “进城就卖卖蛋,卖完就走。” 苏綰綰听得眼睛更亮了。 踏实、能干,长得又周正,她就盯著那个后脑勺,却越看越喜欢。 程卿卿偏了偏头,瞅著自家小姐妹这副模样,眉头轻轻一蹙。 她太了解苏綰綰了,从小被苏伯父握在手心里长大,眼光自然也是高得离谱,寻常城里干部家的小子、商人家里的少爷,她都不放在眼里。 可如今倒好,对著王福顺,不仅主动搭话,又是说叫人帮忙,那股子娇羞,傻子也能感受得到。 这事,更得查清楚。 她倒要看看,这个王福顺,到底是真老实,还是装出来的。 第169章 震慑 第169章 震慑 那台跟了养鸡场许久的老古董自行车,被安稳地放在车后斗里。 王福顺坐在副驾上指路,七拐八绕,总算把车领到了养鸡场门口。 他跳下车,对著大门喊了一声:“开门,我!” 陈虎一溜小跑过来开门,一抬头,看见王福顺身后跟著一群气势不一般的人,腰杆子“刷”绷的溜直儿。 他压低声音问:“东家,这些人是——?” “別多问,来帮忙的。” 王福顺回头衝程卿卿示意了一下,“程姐,就是这儿了。” 程卿卿淡淡扫了一眼这鸡舍大院,土坯墙、黑土地,堆著木料和弄到一半的铁架子,处处都乱糟糟的。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话。 “陈虎,把门全开了,让车开进来。” 陈虎赶紧跑上去,把两扇大铁门“吱呀”一声全推开。 一看见门口停著的那两台墨绿色吉普车,他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玩意儿,他去年在城里扛水泥的时候,就远远见个大肚子干部开过一回,气派得不行,今儿居然直接开到自己养鸡场门口来了? 程卿卿靠在车边,语气清冷地吩咐:“小南,往后倒一下,让后面那辆开进来。” 陈虎声音有些发飘,“东家,这——这是啥来头啊?” 王福顺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示意他別瞎打听。 小南麻利地倒车,那辆绿色大铁盒子稳稳噹噹开进院子里,往那儿一站,漆黑的轮胎、鋥亮的车身,气派得嚇人。 这几天正赶上大装修,李龙那几个伙计也都在院里忙活,一看见这阵势,手里的瓦刀、锤子全都停了,一个个抻长了脖子瞅。 “我的娘哎,这是啥怪物?这么大,这么亮!” 四个穿绿衣服的人齐齐下车,站得笔直。 程卿卿声音清冷,吩咐道:“你们下午在这儿帮忙,听这边管事的安排,忙完直接回去。” 她转头看向王福顺:“除了你,谁是管事的?” 王福顺一把把陈虎拽到身前,拍了拍他肩膀:“场里的事,听他的就成。” 陈虎瞪大眼,指著自己鼻子,懵了:“我——我吗?!” 王福顺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有啥不行的?平时让你盯著伙计们干活,你不是挺能耐的?就按平时安排就行!” 他心里也没底,可程卿卿都这么说了,他也没法推辞,只能给陈虎打气。 苏綰綰从车上蹦下来,裹紧了身上的裘皮大衣,几步跳到王福顺身边。 看著院里乱糟糟的鸡舍,还有堆著的木料、水泥,非但不嫌弃,反而好奇地凑到王福顺身边,瓮声瓮气地问:“王大哥,这就是你的鵪鶉厂呀?看著好热闹呀,这些都是你雇的伙计吗?” 王福顺回应道:“嗯,都是村里的伙计,大家在这地界混口饭吃。” 他说完,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身上的灰蹭到苏綰綰那件贵气的裘皮大衣上。 程卿卿站在一旁,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整个养鸡场,眼神里依旧带著浓浓的审视。 王福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对著陈虎喊:“陈虎,赶紧安排活儿,我们走了!” “哎,好嘞!” 陈虎立马应道,虽然心里发慌,却还是硬著头皮走到四个绿衣服汉子面前,结结巴巴地安排:“各、各位大哥,咱、咱先去和泥抹灰,那边有水泥和沙子,劳烦各位了。” 四个绿衣服汉子没多话,点了点头,就跟著陈虎往院子角落走去。 李龙眼神还是忍不住地往这边瞟,他前阵子去城里看望刘震山那天,看守所里的人就穿著一身板正的制服。 虽说跟眼前这几人的衣服不一样,可这几个人的气势,比看守所里的还强上几分。 王福顺难不成真跟这些穿制服的有关係? 他越想越怕,也不敢再大大咧咧坐在那处享受,监督著这一帮人干活,而是赶紧寻了个铁掀,拌水泥去了。 厂子里又恢復了刚才的忙碌,程卿卿点了点头,说,“走吧。” 等到院外的那台绿皮车跑远了,李龙这才把心放下半截,他向来不屑於跟下边这些个人聊些什么,毕竟自己可是要跟山哥飞黄腾达的人物。 可这时,他却再也忍不住,扯著旁边的人聊著话头,“你说,今儿来这些人,是啥来头?”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摇著头,心里个个都犯著嘀咕,对王福顺的敬畏,越来越高。 另一边,王福顺、程卿卿和苏綰綰重新上了车,还是原来的座位。 车子发动起来,稳稳噹噹往前开,车相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发动机的轻微声响。 气氛有些古怪,苏綰綰先坐不住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率先打破了沉默:“卿卿姐,咱们啥时候能到呀?我还想吃城西那家的米糕呢,上次吃了一次,可好吃了!” 说著,她又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王大哥,你刚才说去城里卖鹤鶉蛋?都是在哪里卖呀?” “就在城里的批发市场,现在量少,一周去跑一趟就成,赚点辛苦钱。” 苏綰綰小脸瞬间皱成一团,“那多辛苦呀!我认识城里供销社的方主任,我跟他打个招呼,让你给供销社供蛋唄!供销社客流量大,不用你风吹日晒摆摊子,多好呀!” 程卿卿听著俩人的对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没说话,只是余光依旧落在王福顺身上。 她倒要看看,苏綰綰这送上门的致富路子,王福顺会不会藉机攀附,这也是她观察王福顺的一部分。 王福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惊喜:“真的?” 供销社? 那可太好了! 自己本是想著救了人,落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好名头。 可现在,这俩姑娘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是救人的人,还把这致富的路子主动丟在自己脸上,那便没有不拿的道理。 再说了,自己养的鹤鶉,下的蛋个头又大,蛋壳又亮,品质绝对没话说。 他有自信,不敢说在国內数一数二,反正在这辽省內,指定是头一份,供供销社,绝对够格! 自己本是想著落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好名头,可现在既然俩人既然已经知道了,还把这致富的路子丟在自己脸上,那便没有不拿的道理。 自己鹤鶉蛋的品质,自己有自信,不敢说在国內数一数二,反正在这辽省內,指定是头一份。 “那当然啦!” 苏綰綰笑眯了眼。 这可是救命恩人,要不是他,自己跟卿卿姐都昏了过去,可不知要遭多少的罪。 程卿卿见王福顺这份態度,脸色当即缓了缓。 隨后,她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正巧,我们也要与供销社谈笔订单,你一会儿就跟我一道去吧。” 第170章 院子里的狗 第170章 院子里的狗 车子一路疾驰,不多时就开到了县城街口,道对面,就是供销社的办公楼。 道对面,青砖砌成的供销社办公楼赫然立著,灰扑扑的墙面上,掛著块漆皮轻微脱落的金属牌子,写著“供销社办事处”五个黑体字。 虽说不算多气派,可在这小城里,那也是实打实的“体面地界”,看著就跟普通民房不一样,处处透著股官气。 正当王福顺心里合计著一会儿怎么跟李主任介绍鹤鶉蛋的时候,程卿卿的大哥大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她赶紧接起,眉头微微皱起,听著电话那头的话,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处理。” 通话一结束,她立马转头对王福顺和苏綰綰说道:“我这边有急事,得先去趟办事处处理,綰綰,你也必须得去。 苏綰綰愣了一下,隨即连忙点了点头,她知道卿卿姐向来沉稳,既然让自己留下,肯定是有必要的理由。 便只轻声应道:“好,卿卿姐,我跟你一起去。” 她转头看向王福顺,脸上满是愧疚:“王大哥,实在对不起,我们临时有急事,你能不能等我们一会儿?等我们忙完,立马陪你去供销社找方主任。” 程卿卿想了想,开口补充道:“不太方便让你等,这样,你先去供销社办公大楼里找方主任,就说队里的人找他谈合作,他一听就知道了。你顺带著再介绍介绍你那鵪鶉蛋的生意,方主任人还算实在,只要你家鵪鶉蛋的品质过关,我想他会考虑的。” 王福顺闻言连忙摆手,:“没事没事,苏妹子,程姐,你们先去忙正事!供销社那边我自己去就行。” 这可是供销社啊,要是能跟他们谈上合作,以后鹤鶉蛋就有稳定销路了,哪还用回回往城里批发市场跑? 小城里的领导,再不济也比村里的养鸡场厂长官大,他活了五十多年,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养鸡场厂长,要说真见著供销社的领导,心里能不紧张吗? 可他也不想耽误两个姑娘的事,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哪有人能办不成的事呢? 程卿卿看了他一眼,淡淡叮嘱:“我这事儿也快,估摸著你谈好你的事,我们也就过去了,遇事別慌,实在不行就等我们。” 王福顺连忙点头:“哎,好嘞程姐,真是麻烦你费心了。” 说著,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深吸了一口冰冷的西北风,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伸手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又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挺直了腰板,朝著对面的供销社办公楼走去。 正值寒冬腊月,小城里平日里本就见不到多少人,可供销社办事处的门口,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进出的都是穿著体面的人。 要么是中山装,要么是呢子大衣,个个都收拾得乾净利落。 王福顺身上那件发饢的旧棉袄,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瞥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王福顺没心思在意这些,心里只想著供蛋的事,脚步匆匆地挤过人群,走进了供销社办公楼。 里头暖意融融,跟外头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来办事的人不少,都排著队,柜檯后的职员穿著统一的蓝色工装,脸上没什么好脸色,说话时脑袋向上抬著,眼睛也往上翻著,一股子官腔官调,架子端得十足。 王福顺悄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些职员跟人说话,第一句总是冷冰冰的:“有预约没有?” 你瞧,这人换了地界,都是上岗,却上出不一样的心气来。 就好像是条狗,换个院养,脾气也是不同的。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几步走向柜檯,对著一个留著寸头、满脸不耐烦的男职员说道:“同志,你好,我找方主任,想跟他谈供鵪鶉蛋的事。” 那男职员正低头翻著手里的本子,听见声音,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从上到下扫了王福顺一遍,连仔细看都没仔细看,嘴角就撇出一抹讥讽,语气尖酸:“哪的人?” 王福顺心里头有些纳闷,谈合作,跟我是哪的人有啥关係? 可人家是供销社的职员,说不定这就是人家的工作流程,他没有多问,连忙答道:” 我是李家村的。” “李家村?” 男职员嗤笑一声,声音故意放大了些,引得旁边办事的人都看了过来,“那是啥犄角旮旯的地方?我可没听过,乡下来的吧?” 坐在他旁边的女职员,穿著同样的蓝色工装,脸上却跟其他职员不一样,嘴角始终掛著笑,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也正因为这样,只有她面前,站满了办事的人。 饶是工作忙的飞起,她还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与王福顺说话的那个男职员,压低了声音说道:“兴许人家有预约呢?” 那男职员对著女职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满是不服。 他跟面前这位女同事,正同时竞爭组里组长的职位。 论人缘,他比不上人家,可论后台,他可比这女的硬多了” 昨儿他二叔特意找了上头的领导聊过,他的升职文书很快就下来了,那是板上钉钉的小组组长,他何必还在这看別人脸色? 碍於旁边还有不少办事的客人都看向这边,他心里纵使再不服气,也只能小声都囔一句:“要你管——” 再转念一想,单位有规定,对待客人不能態度太恶劣,尤其是有预约的,那都是有合作的生意人,得罪了不好。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正眼看了王福顺一眼,语气依旧不耐烦,却比刚才收敛了几分:” 有预约吗?” 王福顺顿了顿,摇了摇头,又赶紧补充道:“我虽然没有预约,但是是別人介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男职员打断了。 他的嘴再也剎不住闸,倒豆子似的往外蹦,“瞧见没?瞧见没?就这乡下来的土包子,还能有预约?” 第171章 吃了个闭门羹 第171章 吃了个闭门羹 王福顺顿了顿,眉眼间笼上一层沉鬱。 可他心里清楚,这是程卿卿和苏綰綰特意给自己搭的桥,更是鶉场能站稳脚跟的好机会,万万不能因为一时之气毁了。 想到这,他便强压著心头的火气,耐著性子说道:“我虽然没有预约,但是是別人介绍来的,是程卿卿程姐和苏綰綰苏妹子,她们跟方主任熟,说是谈队里的生意,你帮我通报一声就行。” 王福顺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淡去,但仍想著是程卿卿与苏綰綰介绍自己来的,又確实是不可多得的合作,他还是按耐著脾气。 男职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尖酸又刺耳,故意放大了给周围人听:“蒙人也不找个像样的由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配吗?” “什么程小姐苏小姐,怕是跟你一样的泥腿子吧!” 这回,王福顺的脸色彻底地阴了下来。 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供销社的领导架子大、难说话,可他万万没成想,下边这些当差的,比领导还横。 那眼珠子往上瞧的模样,真是应了一句话,眼睛长在脑瓜顶上光看上,不看下! 好歹是程卿卿和苏綰綰亲自介绍来的,他也不想闹得太难堪,免得给两个姑娘添麻烦,只能咬著牙,再次压下心头的怒火:“你去问一声方主任就成了,他要是说不认识程小姐,我立马就走。” “我们方主任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去理你这土泥鰍?” 男职员满脸的不耐烦,“赶紧滚,別在这儿碍眼,耽误我办事!” 旁边的女职员皱了皱眉,神色有些为难。 想了想,她又轻轻碰了碰男职员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別这么过分,万一人家真的是別人介绍来的,你这態度,以后有你麻烦的。” “麻烦?我能有啥麻烦?” 男职员撇了撇嘴,“就他这穷酸模样,穿得破破烂烂,浑身一股子土腥味,认识的人能是什么货色?还程小姐?我就看是他自己瞎编的!” 女职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后边排著的长队,咬了咬牙,“这样,同志,您稍等,我这边忙完了,帮你找方主任。” 王福顺面色这才缓和片刻,他衝著女职员点点头,“谢谢您,我等会儿。” 哪知,那男职员像是耗子被踩了尾巴似的,立马尖叫起来:“要你管这閒事?滚!给我滚远点!我说了不行就不行!再在这儿纠缠,我就叫保安把你拖出去,扔到大街上去!” 王福顺盯著他看了几秒,眼底的最后一丝隱忍也消失了,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没再多说一个字,只冷冷吐出三个字:“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程卿卿和苏綰馆不是没给自己机会,是自己没本事,没能谈成,也怪自己跟这供销社没缘分。 可他心里清楚,程卿卿把他带来城里,不光是帮他谈合作,更重要的是找那天晚上自己被下药的线索,他不能添乱,也不能走远。 出了供销社大门,他隨便找了一处街角的茶铺,掀开门帘钻了进去,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窝著,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白开水,安安静静地等著。 另一边,程卿卿和苏綰綰办完急事,不敢有半点耽搁,火急火燎地往供销社赶。 没人知道,程卿卿乃是普城附近军区的后勤部部长,整个军区的饭食供应、过年过节的礼品採购,全由她一手负责。 这次跟供销社谈合作,本就是她的本职工作,只不过她向来身份特殊,不需要亲自往供销社跑。 只要私下里跟方主任一约谈,事儿就成了。 也正因为这样,供销社里除了方主任,没人认得她,更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车子稳稳停在供销社办事处门口,程卿卿和苏馆馆推开车门,並排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依旧熙熙攘攘,苏綰綰四处张望,眼神里满是急切:“?王大哥呢?怎么没在这儿?” 程卿卿看了看腕上的手錶,又扫了一眼大厅里依旧排著队的人群:“估计是谈得顺利,咱们直接去三楼方主任的办公室吧,这会儿他们说不定正谈著。” 车子停在办事处门口,程卿卿跟苏綰馆並排走进大厅。 苏綰綰到处张望,“?王大哥人呢?怎么没在这儿?” 程卿卿看了看腕上的手錶,和依旧熙熙攘攘的大厅,“直接去三楼方主任的办公室吧,这会儿估计他们正谈著。” 说著,两人就朝著大厅角落的楼梯口走去,刚走两步,一道諂媚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正是刚才刁难王福顺的那个男职员。 他见两人衣著光鲜,气质不凡,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快步迎了上来:“您好您好,请问两位有预约吗?楼上是领导办公区,不能隨便进的。” 程卿卿头虽然冷漠,却依旧礼貌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一听这话,男职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语气也冷了下来,架子又端了起来:“哦,咱这楼上不能隨便进,都是领导的办公区,没有预约,两位还是请回吧,或者在楼下等著,等记录完了回去等著。” 苏綰綰小嘴一撅,顿时就不乐意了:“什么叫不能隨便进?这普城,还有我不能进的地方?” 男职员撇了撇嘴,心里不屑,脸上却依旧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实在不好意思,规矩就是规矩,没有预约,確实是不能进的,还请两位多多包涵。” 他心里嘀咕,这一天,又让他遇见两个装大人物的,就没有个真大人物,让自己带上这么一带。 “你!” 苏綰綰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发作,就被程卿卿拦住了。 “好了綰綰。” 程卿卿语气依旧平淡,从隨身的真皮包里掏出大哥大,指尖快速按上几个按钮,拨通了方主任的號码。 看到这一幕,男职员的眸光瞬间闪了闪。 这大哥大,可不是一般人能用上的,最起码,也是个暴发户。 可同时,他心里又嗤笑一声。 他们这种暴发户多了去了,都上杆子的往上攀,没点真格的,暴发户也没资格见他们方主任。 虽然这么想,他脸上还是掛上了几分笑。 不多时,一个穿著蓝色衬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就著急忙慌地从楼上跑了下来。 他一边跑,一边整理著衬衫领口,额头上还沾满了汗珠。 这人一看见程卿卿,脸上的皱纹立马聚在了一起,语气恭敬得不行:“程小姐,今天怎么有空亲自过来?咋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下去接您啊!” 第172章 狗仗人势 第172章 狗仗人势 程卿卿冲方主任淡淡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带个朋友过来谈些事。” 方主任立马点头哈腰,脸上的肥肉挤得皱纹堆成了褶子,笑容諂媚得能滴出蜜来。 等目光再落到苏綰綰身上,他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腰弯得更低,语气又恭敬了几分:“这位是——苏小姐?哎哟,您怎么也一起过来了?真是稀客稀客,快请快请!” 苏綰綰没心思跟他客套,伸著脖子,往方主任身后的走廊和大厅里望了一圈,连半个人影都没瞅见:“方伯伯,王大哥不在吗?” 方主任一脸茫然:“王大哥?什么王大哥?没见过啊!今儿除了几位办事的,没见著什么姓王的兄弟来找我啊!” “咦?他不在吗?” 苏綰綰小嘴一撅,鼻子皱成了小包子。 她靠近程卿卿,拉著她的胳膊晃了晃,“不可能啊,我们下车的时候,他明明跟著往这边来了,怎么会没人呢?” 程卿卿再次看向方主任,语气冷了几分:“我让他提我的名號,过来找你谈鵪鶉蛋供应的事,你没见到人?” 方主任连忙摆手,一脸慌张:“没有没有,程小姐,您没提前跟我说啊!我要是知道是您介绍来的人,就算再忙,也得亲自在楼下等著啊!” 疑虑在程卿卿心里间发酵。 难不成这个姓王的小子,真的有些猫腻? 故意借著谈合作的由头跟著来城里,又设计些事情把自己支走,就是为了趁机逃跑? 可真要是想逃,他在李家村的鵪鶉场,还有那么多伙计,当真是不要了? 苏綰綰看出程卿卿脸色不对,挽著她的胳膊紧了紧:“卿卿姐,你別多想,说不定是王大哥没找到方主任,又不好意思一直等,就先暂时离开了呢?” 程卿卿沉默了几秒,眉头微蹙,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苏綰綰说的也有道理,王福顺看著確实是个老实本分的,再者,他的鹤鶉场就在李家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没必要冒险耍花样。 正当两人满心疑惑,方主任在旁一个劲儿地把人往楼上请的时候,一道沉稳的声音適时插了进来:“程姐,苏妹子,你们忙完了?” 三人齐刷刷转头,就见王福顺站在大厅门口,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苏綰綰眼睛一亮,立马鬆开程卿卿的胳膊,快步跑了过去:“王大哥,方伯伯说没见过你,你去哪儿啦?” 王福顺顺著门口往楼梯口这边走,脚步不快不慢,走的过程中,眼睛一直死死盯著那个先前刁难他的男职员,周身隱隱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等走到近前,他才缓缓开口:“我刚才来找方主任,楼下的同志说我没预约,我就去街角茶铺坐了会儿,想著等你们忙完,肯定会回来的。” 这话一出,旁边那个刁难过王福顺的男职员,瞬间如遭雷击。 他刚才还把人当成乡巴佬,冷嘲热讽,把人赶出去,说人家蒙人,可现在看来,这王福顺,是真的认识贵人! 他偷眼瞅了瞅方主任,见方主任在两个姑娘面前点头哈腰的模样,再看看程小姐和苏小姐对王福顺那客气的態度,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刚才那么刁难这小子,他不会在程小姐面前告自己一状吧? 要是那样,他的工作没不没还两说,升职当组长的美梦,估计也得泡汤! 方主任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堆得更厚了,但上下一打量王福顺的穿著,眼里不自觉地带著轻蔑:“哎哟,原来就是您啊!长的一表人才!都怪我,都怪我没提前跟底下人打招呼,让您受委屈了!人也找到了,那咱们赶紧去楼上,泡壶好茶,好好谈谈合作的事?” 王福顺心里清楚,供销社的合作固然重要,要是能谈成,鹤鶉场就有了稳当销路,可刚才被那男职员刁难一通,这会儿再去楼上谈合作,心里总有著几分隔应。 更何况,明天还得在村里开表彰会,今儿必须得回去。 他顿了顿,还是摇了摇头,拒绝道:“程姐,时间不早了,天也快黑了,咱別在这儿耽误功夫了,赶紧去巷子里吧。” 程卿卿闻言,眼底的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 看来王福顺是真的没耍花样,心里確实惦记著查线索的事,先前是自己多心了。 她缓缓点了点头,视线冷冷地从那个男职员身上扫过,那眼神里的寒意,嚇得那男职员缩了缩脖子。 “你说得对,合作的事,以后再谈,先去查线索。” 程卿卿转头看向方主任:“方主任,鹤鶉蛋供应的事,等我后续联繫你,今天先失陪了。” 方主任嘆了口气,能跟程小姐搭上关係、谈成合作,那可是天大的好事,这会儿心里虽然满是遗憾。 可程小姐既然发了话,他也不敢反驳,只能连忙点头:“好嘞好嘞,程小姐,您忙您的,不耽误您!以后您有任何吩咐,隨时联繫!” 方主任心里虽然遗憾,可是程小姐既然发了话,他也只能点头同意:“好嘞好嘞,程小姐,您忙您的!以后您有任何吩咐,隨时联繫!” 说完了,他又衝著苏綰綰鞠了一躬,“苏小姐,您也慢走,有需要,隨时叫我。” 苏缩綰面上掛著笑,微微点了点头,可那双总是盈著水光的眸子里,却悄悄从男职员的面上瞟过,內里没半分情绪。 程卿卿也没再废话,转身就往门口走,苏綰綰连忙跟上,王福顺也紧隨其后,三人並肩走出了供销社办事处。 男职员见三人出了办事处,心里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悬著的那颗心放下了大半。 他刚想凑到方主任身边,说些好话,找个由头逃离这个是非地。 没曾想,方主任突然转过身,对著他劈头盖脸就大喝一声,声音震得整个大厅嗡嗡响:“给我查!我倒要看看是谁眼睛瞎了,敢把程小姐的人往外赶!不想干了是不是?!” 第173章 城中小巷 第173章 城中小巷 出了供销社的大门,寒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卷著地上的积雪,扑得人睁不开眼。 程卿卿裹了裹身上的大衣,脚步没停,心里头那点残存的疑虑,还在隱隱作祟。 虽说王福顺主动提去巷子查线索,看著坦荡得很,可越是这样,她越忍不住多琢磨。 刚才的情景,王福顺看那男职员的眼神,稍微一寻思就能別过味儿来,肯定是被人刁难了。 按常理说,安安静静待在茶铺等她们,便是要谈合作。 可偏偏在方主任上赶著要谈的时候,他却一口拒绝了,这份沉稳,又让她对这个农村汉子有了些新的看法。 越想越乱,程卿卿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人心隔肚皮,谁也说不准表面老实的人,背地里藏著什么心思。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王福顺,见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身上的旧棉袄沾著雪沫,却依旧挺拔。 罢了,就算他有猫腻,只要跟著他,总能找到蛛丝马跡,更何况,他的厂还在李家村,跑不了。 旁边的苏綰綰,裹紧了身上的裘皮大衣,小碎步跟在王福顺身后。 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一边是担心卿卿姐,怕她因为被下药的事忧心:一边又有点替王大哥委屈。 刚才在供销社,肯定被那个男职员刁难得够呛,换做是她,早就炸毛了,可王大哥却半点脾气都没发,还一门心思惦记著她们的事,当真是个好人。 她越想,越觉得王福顺是个靠谱的人,心头的小鹿又撞了起来。 但愿能快点找到线索,能让卿卿姐安心,也能让自己多跟王大哥接触接触。 三人快步走到车旁,拉开车门钻进车里,瞬间隔绝了外头的寒风,暖意一下子裹了上来。 程卿卿靠在座椅上,定了定神,对著王福顺吩咐道:“你指挥小南开车吧,咱们直奔那条巷子。” 王福顺点了点头:“南哥,直走,再往东边拐。” 小南连忙应了声“好嘞”,发动车子,稳稳噹噹地在城里拐来拐去。 城里的路不算宽,积雪没怎么清理,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多时,王福顺就伸手指著前面一条狭窄的巷子:“程姐,苏妹子,就是这条巷子了,那天晚上,我赶到的时候,你们都晕倒在巷子里了。” 程卿卿抬眼望去,这条巷子又窄又深,是个狭长的胡同。 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墙面上爬满了乾枯的枯草,风一吹,枯草“哗啦哗啦”响。 巷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除了他们三人刚踩上去的脚印,再没有其他任何痕跡。 程卿卿有些诧异,这条街她不是没来过,实在是这处地界太过隱蔽。 没想到这城中心,还能有这么一块破败的地方,跟周围的热闹简直是两个天地。 “咱们分开找吧,仔细点,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程卿卿踩进厚厚的积雪里,定了定神。 她率先走进巷子,弯腰仔细查看著地面的积雪,心里也清楚,日子过去了这么久,又下了几场雪,大概率找不出什么东西,但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总得仔仔细细查上一查,图个心安。 苏綰綰裹紧大衣,小心翼翼地踩著积雪往前走。 走到巷子深处,脑海里瞬间闪过当晚的画面,心头一紧。 可不就是这条巷子嘛,那天晚上,就是在这儿,她们遇到了坏人,正值要晕过去的时候,就被王大哥救了起来。 她还记得,那晚,他说自己是活雷锋。 心里难免有些害怕,可她还是她鼓起勇气,努力回忆著当晚的细节。 王福顺则沿著巷子的墙根,一步步慢悠悠往前走,全神贯注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 走到巷子中间,他停下脚步,指著地面:“那晚,你们就是在这晕倒的,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些人跑到外边去了。” 程卿卿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弯腰摸了摸身旁的围墙,围墙的墙角处,有一个淡淡的暗红色印记,被积雪盖了大半,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指尖蹭了蹭那印记,眉头又蹙了起来,转头看向王福顺:“你说,你到的时候,人已经跑光了?没看到任何身影,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王福顺点了点头,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晚的场景:“嗯,跑光了,我赶到的时候,就见你们俩躺在雪堆里,气息都弱得很。” 要不是他来的时候程卿卿已经晕倒了,估计连自己的脑壳也要遭殃。 突然,他心头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不成,你们两个那天晚上,不是喝多了?” 程卿卿看著那抹暗红色印记,又想起这些天的种种疑点,眼底闪过一丝瞭然:“回去吧,不用找了。” 其实,来了这么一遭,看到这巷子的环境,还有围墙上的印记,这事是谁干的,她心里已经有个大概了,再找下去,也只是白费功夫。 苏綰綰连忙凑了过来,眼神紧紧盯著那抹暗红色印记:“卿卿姐,发现什么了吗?” 程卿卿转头看向苏綰綰,语气柔和了几分:“嗯,心里有数了。綰綰,让你跟著我一起受罪了。”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王福顺:“也谢谢你,王福顺,谢谢你带我们来这。供销社那边,你別担心,我可以继续帮你谈合作。” 王福顺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虽然那个肥头大耳的方主任,看起来对程卿卿毕恭毕敬,可刚才方主任看他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 明摆著就是,“又是一个吃软饭的”。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骨气。 有今天的日子,纯纯是靠著自己一步一步爬起来的,他没靠过任何人,也不想靠任何人。 那供销社里头,乌烟瘴气,全是趋炎附势的人,就算谈成了合作,以后也难打交道。 不合作也罢。 想清楚这些,王福顺抬起头回应道:“谢谢程姐的好意,不用了。” 程卿卿没有再勉强:“行,以后有需要,你就告诉我,你帮了我的大忙,我也该帮你” 第174章 光宗耀祖 第174章 光宗耀祖 车子稳稳停在李家村鶉场门口,王福顺推开车门,踩著积雪“咯吱咯吱”走进场院,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日子总得一天天过下去,刚才拒绝供销社合作、在巷子里查线索的事,都没在他心里留下半点痕跡。 “感谢程姐今天派人给咱帮忙。” 王福顺衝著程卿卿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姿势算不上標准,却有著几分真诚。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能指挥这四个穿绿衣服、言行举止都透著股干练的汉子,再看不出来程卿卿背景里的红气,他就是傻子。 再者,程卿卿一直在帮自己,这份情他记著,若是有需要他的地方,他自然也义不容辞。 程卿卿淡淡地点了点头,“回队。” 四个汉子齐声应道“是”,声音洪亮整齐,训练有素地转身,快步上了院子当间的吉普车。 苏綰綰撅了撅嘴,小脸皱成了一团,鼻尖冻得通红,虽然心里还有些捨不得王福顺,可天色终究是晚了下来,寒风跟小刀子似的刮著,吹得她脸颊生疼,確实该回去了。 呜呜,可是下次是什么机会才能见到王大哥? 她只能踮著脚尖,冲王福顺用力摆了摆手,声音软软的,细琢磨,还有著几分藏不住的委屈:“再见,王大哥。” 王福顺也笑著冲她挥了挥手,“拜拜,苏妹子,有空常来玩!” 一听这话,苏綰綰脸上的愁云立马散了,嘴角瞬间扬起甜甜的笑容,蹦蹦跳跳地回了车上,还不忘回头再冲王福顺挥了挥手。 程卿卿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也弯腰上了车。 小南立马发动车子,吉普车“突突突”地驶离,很快便消失在村口的雪路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被寒风卷著的积雪慢慢覆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只等那些人的车子彻底没了影子,陈虎才搓著手,凑上前来,好奇地问道:“东家,那伙人到底啥来头啊?” 他带著这四个人干了一天活,心也提了一天,这会儿人走了,心才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王福顺横了他一眼,这附近的军区就那么一个,这人还能从哪来? “都说了,別打听別打听。” 他隨即拍了拍手,力道不小,“啪啪”两声,引得场院里所有伙计的目光,都齐刷刷向他看去。 “不过,有个事跟你们说一声,”王福顺双手插在旧棉袄兜里,“明天村里开表彰会,给我发奖状,就是表扬咱鵪鶉场是带动村里增收的先进。” “咱明天得跟我去几个人,好歹也撑撑场面。” 他是真没把这事看得重要,在他眼里,这张奖状不过是个虚名,不过是能让他以后跑城里的运输线变得更加合情合理,顺带著,能给点奖金罢了。 更何况,这年头,村里的奖金可不好领,一年一结不说,指不定还得应付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情往来。 可他这话一出,场院里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安安静静的场面,立马变得热闹起来,伙计们个个眼睛发亮,脸上满是狂喜,比自己拿奖状还激动。 “啥?!东家,你说真的?村里要给你发奖状?还是先进?!” 陈虎嗓门最大,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敢置信,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的娘嘞,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咱村多少年了,能拿到这先进奖状的,那都是有头有脸、能干实事的人,东家,你可太牛了!” “可不是嘛!” 一个年纪稍轻的伙计也凑了过来,“咱东家天天往城里跑,把咱的蛋往外出销,这奖状,咱拿得实至名归!” 大家都高兴得手舞足蹈,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的,连冻得发僵的手,也忍不住攥上一攥。 可人群里,只有李龙,阴著一张脸,在一旁远远瞅著,没半点高兴的样子。 先是有穿绿衣服的人来帮忙补建场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现在又有村里给发表彰奖状,这般排场,就是以前山哥在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过。 他越想,心里越紧张,王福顺这小子,背后一定是有高人撑腰,不然哪有这能耐? 而且这高人的能力,兴许比刘书记还大得多。 李龙心思转了几转,眼底的阴鷙渐渐褪去,终究是换上了一副笑模样,只是这笑,越瞅越怪。 他也慢慢凑了过来,拍了拍王福顺的肩膀,“明儿,我跟你去。” 王福顺还有几分诧异,不过既然李龙这个地头蛇肯跟他去,他也不会拒绝,这可是立威的好时机。 他刚点头同意,正当这时,赵桂荣的声音从饭堂方向传来:“一群臭小子,大冷天的在院里嚷嚷啥呢?” 陈虎立马转头,衝著饭堂方向扯著嗓子喊:“婶!你快来!有大好事!东家要被村里表扬了,还给发先进奖状呢!” 赵桂荣一听,立马丟下手里的锅铲,快步从饭堂跑了出来。 她一边跑一边问:“啥?啥好事?顺子要被村里表扬?真的假的?” 王福顺看著眾人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眾人安静:“行了行了,別吵了,一张破奖状而已,有啥好兴奋的。” 他刚想说大傢伙赶紧休息休息,等著吃饭,结果后脑上就挨了他妈一记。 “你说有啥好兴奋的!” 赵桂荣叉著腰,嗓门也不小,“表彰!这可是村里的表彰,是光宗耀祖的好事!你这臭小子,还不当回事,真是越大越糊涂!” 王福顺捂著头,在一旁呲牙咧嘴:“妈,你快把耀祖的头锤破了!” 赵桂荣瞪了他一眼,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脸上也满是骄傲:“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妈今儿就给你整点好吃的,好好庆祝庆祝!” 王福顺挠了挠头,“我合计没多大事呢。” “多大的事?这可是天大的事!虎儿,別愣著了,去逮两只鸡来,今儿婶子给你们燉一锅好的,好好给顺子庆祝庆祝,也给大傢伙解解馋! ,” 第175章 跟太姥说说话 第175章 跟太姥说说话 赵桂荣说到做到,还真就燉了两只肥鸡,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气顺著锅盖的缝隙往外钻,飘得整个场子都能闻到。 鸡汤里臥著成捆的地瓜粉,吸饱了汤汁,软乎乎的,还有切得滚圆的土豆块,燉得一戳就烂。 脱骨的鸡肉浸在汤里,油光鋥亮,汤汁熬得又浓又黏,掛在勺子上都不往下淌。 她手脚麻利地把燉好的鸡捞出来,用大铝盆装著,分出半只鸡盛在一个搪瓷盆里,端起来就要往孵化厂那边走。 孵化厂那边住著自己一家人,还有李明舒跟那个傻媳妇。 王福顺见状,没多言语,自然地跟了上去,不多时就到了孵化厂门口,门虚掩著,露著一条窄缝,能隱约听见屋里的说话声。 赵桂荣也不敲门,一脚就把门踹开,“哐当”一声,屋里的声音瞬间停了。 王玉华闻声立马从屋里探出个脑袋,鼻子嗅了嗅,眼睛顿时一亮:“咦,妈,咋这香?你燉鸡了?” 赵桂荣推开门,笑著把碗往桌子上一放,语气里满是骄傲:“可不是嘛!咱俩顺子出息嘍,明儿村里要给发表扬信、发奖状,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不得燉两只鸡,好好热闹热闹,大傢伙一起沾沾顺子的喜气?” 李明舒正挨著王玉华坐著,听见动静,也跟著探出头来,见是赵桂荣,唇角立马轻轻勾了勾。 赵桂荣立马笑著招呼:“来,明舒,快坐下来吃饭,今儿我燉了鸡。” 李明舒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起身就上里屋去接那个傻媳妇出来吃饭。 这傻媳妇在孵化厂待得可好,比刚来时圆润了不少,脸色也红了许多。 慢慢地也能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出来,虽不成句,却也透著几分活道。 她跟李明舒最亲,李明舒干活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跟在身边,递个东西、扫个地,也能帮著做些简单的活儿。 唯一奇怪的是,傻媳妇自从进了孵化厂,就再也没找过张诚,哪怕有人提起张诚的名字,她都会嚇得浑身发抖。 嘴里还会小声念叨“別过来、別过来”。 久而久之,李明舒就不让张诚来孵化厂了,怕嚇著她,也只偶尔趁著傻媳妇情绪好,让两人远远见个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广善一听赵桂荣说的喜事,脸上的皱纹缓缓地舒展开来,二话不说,起身走到角落里,把自己珍藏了大半年的白酒拿了出来。 那白酒,有点说法,平时捨不得喝一口,只有逢年过节,才敢抿那么一点,他还有个专用的玻璃小杯,擦得铝亮,从不给旁人用。 这会儿,他拧开酒瓶盖,一股醇香立马飘了出来,刚往杯子里倒了小半杯,就遭了赵桂荣一记白眼。 “喝喝喝,就知道喝!跟你那酒鬼爹一个熊样,记不住疼是不?” 赵桂荣叉著腰笑骂道,“你那个酒鬼爹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忘了上次喝多了,半夜起夜摔炕底下,磕得额头青一块紫一块的?” 王广善脸上的笑容一僵:“今儿不是有喜事嘛,高兴!就喝一点点。” 赵桂荣看著他那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行,就这么一回,少喝点,明天咱一起陪顺子去开表彰会呢。” 王广善一听这话,立马喜滋滋地应道:“哎哎哎,知道了知道了!” 说著,又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的玻璃小杯满上。 却没捨得立马喝,只是把酒杯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赵桂荣看了他一眼,没再念叨,从一旁掏出一个瓷碗,递到王广善跟前:“给我也来点。” 王玉华见状,立马伸手拦著:“妈,你不行喝!上回你就碰了那么一小口,立马就喘不上来气,可不能再喝了!” 赵桂荣伸手打开酒瓶,慢慢悠悠地往粗瓷碗里倒了一点点,也就没过碗底:“妈不喝。” 说完,她又拿了一个空碗,用筷子夹了一大块燉得软烂的鸡肉,挑了不少地瓜粉和土豆块,盛了小半碗,端起来就往灶房走。 出了门,又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句:“你们先吃,我一会儿来。” 王福顺心里犯嘀咕,知道妈肯定有事儿,没多问,默默跟了上去。 刚走进灶房,就看见赵桂荣蹲在灶台前,灶台上摆著那两只碗。 灶台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火光映著她的脸,忽明忽暗,眼角似乎还泛著点潮。 她抬手擦了擦,却越擦越湿,肩膀都跟著发颤。 王福顺见状,心臟猛地一揪,声音放轻了问,“妈,你这是干啥?” 赵桂荣听见声音,立马伸出一根手指,在嘴唇前比了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王福顺立马闭了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赵桂荣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跟人嘮家常:“奶啊,咱家顺子有能耐了,出息了,明儿村里要给他发表扬信、发奖状了,我高兴,实在是太高兴了,憋不住想跟你念叨念叨。” “你活著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他这小子,总说他以后能有大出息。前些日子这小子浑,好好的书不念了,我就没敢跟你讲他的事,怕你在那边惦记。” “今年也不知咋了,这小子突然就开了窍,凭著自己的本事开了厂,手下还养了一大批吃饭的伙计。” “本来想等著十五的时候,给你摆上好的,再跟你念叨念叨家里这些事,可今儿,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实在憋不住,就想先跟你说说,让你也跟著高兴高兴。” 念叨完,赵桂荣擦了擦眼角,拿起那碗鸡肉粉条,往灶台的火光里一倒,又衝著王福顺说道:“过来,磕头。” 王福顺没有反驳,立马走到灶台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他眼神虔诚,对著灶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太姥啊,你放心,咱家好著呢。” 话末,眼前的景物突然就糊了去。 赵桂荣看著王福顺磕完头,拿起那碗白酒,缓缓往灶台里一倒,“滋啦”一声,火苗瞬间窜了起来,不仅没熄,反而燃得更盛了些。 她看著跳动的火苗,用力吸了吸鼻子,拍了拍王福顺的肩膀:“起来吧,咱回去吃饭別让他们等急了。 “, 第176章 咱大家领奖去 第176章 咱大家领奖去 王福顺扶著赵桂荣走进屋时,屋里早已暖意融融。 燉鸡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李明舒正坐在饭桌边,耐心地给张诚的傻媳妇剃鸡肉。 她把骨头挑乾净,再小心翼翼地放进她嘴里,傻媳妇嚼著鸡肉,含糊地念叨著:“香————好吃————” 王玉华正拿著筷子,给李明舒的碗里夹粉条,见两人进来,立马笑著招呼:“妈,顺子,你们可回来了,快坐,开饭!” 赵桂荣脸上早已恢復了往日爽朗的模样:“来了来了,开饭!” 说著,就拉著王福顺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最肥的鸡腿,塞进他碗里,“顺子,多吃点,明儿还要去领奖状,精精神神的!” 王广善端著他的玻璃小杯,早已按捺不住,抿了一小口白酒,砸了砸嘴:“小顺子,隨我!” 赵桂荣白了他一眼,笑著骂道:“你可拉倒吧!顺子有出息,跟你有啥关係?还隨你,我看是隨我才对!要不是我天天念叨他、管著他,他能有今天?” “唉——” 王广善长嘆一口气,脸上却没半点生气,也不跟赵桂荣爭辩,只是摇了摇头,端起玻璃小杯,继续小口抿著他的白酒王福顺瞅著他爹酌舒垣的模样,也喊了一声,“二姐,给我倒点。” 赵桂荣立马板起脸骂道,“你才多大点小岁数,不行喝!” “欸!妈,今儿高兴,我就抿一口。” 赵桂荣看著她那副没出息的模样,摇了摇头,一边念叨著“真是翅膀硬了,越来越管不住你了”,一边拿起酒瓶,往旁边的空粗瓷碗里倒了些,“就喝这么多。” 王福顺乐著接过酒碗,端端正正地说著,“还是赵司令明事理!明儿大家赶早把活干了,然后咱一起去村委会。” 他这话,明著是跟所有人说,眼神却直直落在李明舒身上。 鶉场能有今天,李明舒帮了他太多,明天这样的场合,他想让她在场。 李明舒愣了一下,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隨后赶忙点了点头。 酒杯跟瓷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傻媳妇看见这一幕,嘴里含糊地冒出来几个字。 “爸——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饭堂里就热闹了起来。 赵桂荣繫著围裙,在灶台前忙得如火如茶,大铁锅“咕嘟咕嘟”煮著小米粥,锅里还臥著鸡蛋。 另一边,王广善也不含糊,翻箱倒柜从箱底掏出自己那套板板正正的中山装。 这衣服是他当年结婚时穿的,平时捨不得碰一下,叠得整整齐齐,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一点褶皱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套在身上,扣好每一颗扣子,又对著桌上的红塑料镜子照了又照。 扯了扯衣角,理了理领口,这才满意。” 王玉华也凑从抽屉里翻出大姐前些年送给她的眉笔和腮红,那是她宝贝得不行的物件,平时捨不得用,今儿特意拿出来,拉著李明舒就往她脸上招呼。 她手法生,拿著眉笔胡乱画了两下,又蘸了点腮红,往李明舒脸颊上拍著:“明舒,你今儿也得精神点!” 李明舒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坐著。 想躲又不好意思躲,只能任由王玉华摆弄,嘴角却悄悄往上生了些弧度。 陈虎更是郑重,翻出他爹当年留给他的夹克衫。 那夹克衫虽有些旧,却洗得乾乾净净。 他麻溜地套在身上,拉了拉拉链,又挺了挺胸脯,对著水缸转了两圈:“咱这打扮,出去绝对有面儿!” 这会儿正是寒冬腊月,屋外寒风刺骨,可眾人一个个都劲头十足,连个棉袄都不想套,个个都想著“要风度不要温度”。 王福顺穿著往常穿的旧褂子走了出来,刚到院子里,后脑上就挨了赵桂荣一记。 “你就穿这个?” 赵桂荣叉著腰,“给我滚回去把衣服换了!今儿是去领表彰的,又不是去干农活,你穿成这样像话吗?” 王福顺捂著头,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伙计,小声嘟囔:“妈,这么多伙计在呢,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这衣服我前天刚洗的,挺乾净的。” “你要面子就穿这个?” 赵桂荣瞪了他一眼,毫不让步,“赶紧去把衣服给我换了!不然今儿就別出门了!” 一边说,一边推著他往屋里走。 王福顺没办法,在赵桂荣的威逼利诱下,只能不情不愿地回屋,换上了他唯一一套崭新的衣服。 黑色风衣配白色围巾,谁见不得喊声发哥? 说实在的,他心里挺隔应这套衣服,毕竟是以前跟徐淑芬见面时穿的,可架不住鵪鶉场的活儿脏,平时衣服霍霍得厉害,乾净的都是旧的,新衣服也確实没空去城里买,只能凑合一天了。 等王福顺换好衣服出来,眾人都已经收拾妥当。 陈虎扶著刘二,王家一家人都整整齐齐的,李明舒站在王福顺身后,脸颊上扑了层腮红,比平时素麵朝天的模样更多了几分娇气,李龙则悄咪咪地跟在队伍最后。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往村委会去了。 往常安安静静的村委会大院,今儿格外热闹,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刚走到村委会门口,眾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往日里简陋的村委会,今儿被布置得格外隆重,门口掛著两条红彤彤的横幅,用黄油漆写著醒目的大字:“表彰先进个体户,带动乡村共富裕”“祝贺王福顺同志获村级先进个人称號”。 大院门口摆著两盆开得正艷的大红花,给这寒冬添了几分生机。 (假的,俺们这以前天太冷的时候都摆假的。) 走进大院,黄土地也被扫得乾乾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两侧整齐地摆著几十条长板凳,都是从村里各家各户借来的,擦得程亮,已经坐了不少村里的人。 村委会的正屋门口,掛著一块崭新的红绸布,正屋中央摆著一张八仙桌,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上面放著一个烫金的奖状框,还有一本红彤彤的表彰信,旁边还摆著一个印著“奖”字的搪瓷缸。 墙上贴著几张鲜艷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著表彰词,字跡工整有力。 看得出来,村里为了今儿的表彰会,花了不少心思。 陈虎瞪大了眼睛,小声嘀咕著,“我的娘嘞,咱村啥时候这么隆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