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幻世界独断万古》 第1章:健美圈传来噩耗VS独断腕骨季天帝 【本书出现人物均已成年,没有的也会——1+(所以看到112岁不要惊讶)——,被肘飞过一次,已有小黑屋史,只能改了qaq?】 ————————分割线 一场国际健美邀请赛。 米国队出场时,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名选手叫阿诺德·麦克·孙,是职业赛场上赫赫有名的“肉身坦克”。 胸大肌厚的能挡小口径手枪弹,双臂充血状態围度六十七公分。 据传这傢伙从十八岁开始上科技,至今已循环过十七个周期,列印出来的药物清单比《大而美法案》的目录还长。 解说员激情澎湃:“这位是米国健美界的传奇人物,拥有很强的药物耐受能力,堪称......” “耐药圣体!!” 角落里有个声音接了话。 眾人回头,只见个瘦削的年轻人靠在墙边。他手里捏著瓶矿泉水,正用一种看宝贝的眼神盯著阿诺德。 他叫季天,中国队选手,据说是个来兼职的,据说从来没打过药,据说…… 据说这哥们儿网文看多了,脑子有点毛病。 季天喃喃自语,眼神狂热,“耐药圣体啊,四品丹药耐药体质,日后若是寻得造化,未必不能蜕变为九品渡劫圣体……” 旁边的领队脸都绿了,小声提醒:“季天,別念了,那是人家外国选手,你念人家听不懂的干嘛?” 季天一脸认真,“我是在跟他论道。天下功法殊途同归,药道也是道。这位道友能以凡人之躯承载如此多的外丹之力,定有不凡之处。我想问问他是怎么炼的。” 阿诺德也看见了他,轻蔑的用蹩脚中文道:“小瘪三,尼,就是那个自然健身的中国人??” 季天点点头,有问题想问对方,倒也没在意对方的无礼。 阿诺德拍了拍自己的胸肌,“窝臥推二百六十公斤!尼,夺少?” 季天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 摇头。 “一千?” 还是摇头。 “尼到底夺少?” 负手而立,季天把矿泉水放在地上。他目光悠远,仿佛在看穿时空长河。 “我在睡梦中神游太虚时,曾见过一位元婴老祖一掌拍碎一座山。” 领队:“……” 阿诺德:“……” “所以我觉得,用公斤来衡量力量,格局小了,力量这东西,讲的是道行,是心境,是对天地的感悟。你推二百六,你是推起来了,但你『懂』了吗?你感受到肌肉纤维撕裂时那一缕大道至简的玄妙了吗?” 阿诺德脸都绿了。 比赛开始。 阿诺德先上。 他青筋暴起如蟒蛇盘踞,眼眶充血如走火入魔。 二百六十公斤,一气呵成! 全场掌声雷动。 “到尼了,小瘪三!” 季天走到臥推架前。没有热身,没有吼叫,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人听见他在沉声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 “他在干嘛?”解说员不知该怎么讲解了。 台下观眾也有些不解。 捂著脸,领队嘆气:“他在念金光咒。” “臥推念金光咒?” “他说这样能沟通天地灵气,让槓铃变轻。” 解说员沉默几秒道,“……他是不是网文看多了?” 领队的声音透著无尽的疲惫,“岂止是看多了,他觉得自己是修仙的,健身只是他在红尘中歷练的方式。他管肌肉叫『肉身道基』,管蛋白粉叫『辟穀丹』,管深蹲叫『地阶下品功法』……” “…那他臥推算什么?” “他说臥推是『以力证道』。” 全场沉默。 此时季天已经念完了咒,双手握住槓铃,猛的发力…… 三百公斤。 亦是一气呵成! 没有嘶吼或青筋暴起,槓铃在他手中,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托举著,平稳又从容,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 阿诺德惊的差点让背后扎药留下的脓包炸开。 他喃喃道:“这不可能!尼一定是打药了,一定打药了!尼打的什么?告诉窝尼打了什么!” 季天坐起,轻拍了拍衣服,表情淡然。 “我没打药。” “不可能!自然训练不可能推三百!” “是的,自然训练推不了三百。”季天淡然回应。 “那尼是……” 季天抬手打断,“我不是自然训练,我是在修仙。” 阿诺德:“?” “你们凡人把身体当肉体,我把身体当炉鼎。你们练的是肌肉,我炼的是道基。你们靠药物突破极限,我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靠『悟』。” “悟蛇么??”阿诺德说著蹩脚中文。 “悟道。有一天我在工地搬水泥,搬著搬著忽然就悟了,我发现水泥跟槓铃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重物』。而『重』这个概念,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种规则。当你理解了规则,就不会被规则束缚。” 他指著槓铃:“这三百公斤,在你眼里是三百公斤。在我眼里,只是一道『重』的规则。我推的不是铁,是道。” 全场再次沉默。 半晌,解说员小声嘀咕:“我现在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没打药,打药都打不出这种脑迴路。” 领队已经不想说话了。 今天的比赛,阿诺德输了。 但他不服。 当天夜里,阿诺德把自己锁在酒店房间里。 面前摊开个行李箱,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几十支药剂。 睪酮、群勃龙、康力龙、胰岛素样生长因子...各种顏色的药液在灯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他红著眼睛,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那个小瘪三一定是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货,我不能输……” 他开始配药。 剂量是平时的两倍。 注射。 还是觉得不够。 三倍剂量。 再注射。 “我要突破,我要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力量……什么是真正的man!” 他突然想起季天说的话。 “你推二百六,但你『懂』了吗?” “懂##!”怒吼一声,阿诺德又抽了一支针管,“这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懂!什么叫道!!什么叫……” 四倍药量! 注射。 肝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剧痛,心臟疯狂跳动,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冷汗一下浸透了床单,视线模糊,耳朵里全是嗡鸣声。 他想喊人,但嘴已经张不开了。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听见门外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道友,你在里头吗?” 是季天。 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阿诺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滚……滚蛋……” “我感觉到这边有很强的药力波动,以为你在渡劫,想来看看需不需要护法。” 季天的声音带著关切,“你没事吧??我刚才掐指一算,你命宫有煞,今夜不宜炼丹啊。” 阿诺德想骂人,但已经骂不出来了。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酒店房门被一脚踹开,季天站在门口,手里还捏著瓶矿泉水,表情震惊的看著满地针管。 “我靠,”季天也有些震惊,“道友,你这是走火入魔了啊!” 阿诺德·麦克·孙,米国健美界的耐药圣体,臥推二百六十公斤的绝对强者......在满地针管跟药瓶中昏死过去。 第二天早上,季天在酒店餐厅吃早餐。 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搭配一本《道德经》。 领队小跑过来,对他喊道:“季天!!阿诺德昨晚打药过量送医院抢救了!今天的比赛弃权!你贏了!” 季天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著,他翻开《道德经》某一页,念道:“……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与之爭。” “你说啥?” 季天看向窗外,语气深沉,“我说,我贏不是因为力气大,是因为道心稳。” 领队沉默了很久,终於忍不住问:“季天,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打过药?” 转过头,季天认真的看著他。 “你觉得一个放假就在工地搬砖,还要花三百块办铁馆月卡的人,有钱买药吗?” 领队:“……” “我连辟穀丹(蛋白粉)都只买临期的,”季天低头喝了一口粥,“上周抢到一桶还有三天过期的,省了八十块,高兴了一整天。”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的不像一个能把三百公斤推起来的人。 “所以我说我修仙,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但其实我是认真的。没钱买药,没钱请教练,没钱做理疗。除了『悟』,我还能干什么?” “悟什么?” 季天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接著道,“悟怎么用最少的钱,练出最大的效果。后来我发现,这玩意儿的底层逻辑,跟修仙真的差不多。都是资源不够,拿命来凑。都是没有捷径,只能一步一个脚印。都是你熬的住,就是天才;熬不住,就是废物。” 他站起身,拎起那瓶矿泉水。 “不跟你聊了,奖金按老样子分成,工地还有活,迟到了要扣钱。” 他悄悄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走出餐厅,走出酒店,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背影瘦削,步伐隨意,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打工人没什么区別。 身后,是健美史上最乾净的一块金牌,还有个因为对手打药打晕过去而莫名其妙升起来的五星红旗。 以及领队手机里偷偷录的一段赛后採访...... 记者:“季天先生,请问您对夺冠有什么感想?” 季天看著镜头,表情严肃:“我想对全天下所有想走捷径的人说一句话。” 记者:“什么话?” 季天:“丹药虽好,终是外物。道心不稳,吃啥都白费。” 记者:“……” 季天:“还有,临期辟穀丹(蛋白粉)真的可以买,省下来的钱够办月卡了。亲测有效。” …… “这酒店的灵气,还不如工地足。” 季天走出酒店大门,清晨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极了梦中宗门里那种最劣等的聚灵阵……聊胜於无,但总比没有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四十七分。 工地打卡时间是七点半,迟到扣五十。 “得抓紧了,”他自言自语,“今天还有一组深蹲没练,昨天那桶临期辟穀丹也快用完了,得去网上看看还有没有更便宜的......” 他沿著马路快步走著,脑子里盘算著这个月开销。 房租八百。 铁馆月卡三百。 伙食一千五。 临期辟穀丹(蛋白粉)一百二。 话费三十。 交通费零……他从来不坐车,能走路就走路,他认为“徒步也是一种修行”。 算下来,一个月还能剩一千多。 够了。 够他再买一根二手奥杆,够他再囤几桶快过期的蛋白粉,够他在这个城市里继续变强。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矿泉水瓶,忽的笑了一声,喃喃道,“其实也挺好的,虽然没有灵石,没有功法,没有宗门庇护……但这红尘炼心,也挺有意思的。” 拧开瓶盖,他喝了一口。 凉水入喉,带著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甜。 “就像这水,虽然是一块的,但喝起来……” 他话没说完。 因为前方路口,一辆百吨王正以不符合物理学的方式衝过来。 不,不是冲。 是飞。 那辆重卡像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拋射出来一样。 车头高高扬起,四个轮子悬空半寸,带著一股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季天而来。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季天愣住了。 不是嚇的。 “这莫非是大运?” 他瞳孔微缩,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网文桥段——凡是名字里带“运”字的,多半跟气运有关;凡是气运相关的,多半是天选之人的標誌;凡是天选之人……都得渡劫! “大运……大运就是……”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勘破了某个天地至理。 “大运即大气运!!” “这是天劫!!是天地在考验我的道心!!若能渡过去,必有大机缘!!” 旁边等红灯的路人已经开始尖叫著四散奔逃。 一个卖煎饼的大妈连摊子都不要了,推著三轮车疯狂逃窜。 只有季天站在原地,隨手撂下矿泉水瓶,扎了个马步。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双掌缓缓推出,竟摆出了个正面硬接的姿势。 “来!!”他一声暴喝,“让我看看这天地间的劫数,到底有几分斤两!!” 大运携万钧之势而来。 ——就在这时,路边绿化带里突然躥出一只猫。 一只哈气炸毛的流浪橘猫,不知是被卡车轰鸣声惊到了,还是被季天那声暴喝嚇到了,弓著背,尾巴炸成鸡毛掸子,正对著卡车发出“哈——哈——”的威胁声。 季天余光扫到这一幕,脸色骤变。 这猫居然挡在了他与大运之间! “小辈!!”他一声怒喝,脚尖一勾一挑,精准地把那只橘猫拨飞到三步开外的草坪上。 橘猫在空中翻了个滚,落地时一脸懵逼。 季天收脚站定,目光如电,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那只猫,语气严肃得像在训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修真一道水太深,你把握不住!莫要抢我机缘!!” 橘猫:“喵???” 它缩了缩脖子,一溜烟钻进了灌木丛。 季天这才满意点头,蓄力一拳,轰向已近在咫尺的大运重卡—— 腕骨应声而断! 在被创飞的前一刻,季天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原来如此。 怪不得我总觉得这个世界灵气稀薄。 怪不得我苦修十余载,连筑基都没摸著。 原来我不是没有灵根。 我是......投错了胎! 这个世界,是末法时代! 真正的修仙世界,在別处!! 而眼前这辆大运,不是天劫,是……传送阵!! “妙啊!!!” 他最后喊出这两个字,然后整个人被创飞出去。 第2章 战斗爽 痛。 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痛。 不,不对,他已经…… 季天睁开眼,看见灰扑扑的木质天花板,阳光从墙缝漏进来,照在一只婴儿的小手上。 他的。 “这……”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只有含糊的咿呀。 “终究没扛过天劫。”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十年道基,一朝归零。” 但很快,他又振奋起来。 “无妨——转世重修,是上辈子求都求不来的机缘。这具身体的可塑性更高,从小打磨,未必不能铸就万古不灭体。”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走过来,把他抱起来,嘴里念叨著他听不懂的话。 然后开始餵奶。 季天僵住了。 “……虽然这『接引灵液』品相一般,灵气稀薄如斯,但……既入此界,便隨此界的规矩。” 他闭上眼睛,认命地嘬了起来。 --- 十二年,弹指而过。 季天半靠在村后山的歪脖子树上,闭目內视——虽说什么都內视不到,但这个动作本身就能让他心安。 他在心中默默估量,“如今骨骼已定,经脉已通,气血已旺。这具身体的『道基』,算是打下来了。” 他睁开眼,看著头顶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可惜,此界灵气之稀薄,堪比末法时代。別说筑基,连『感气』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接著自语道: “但法有千万条,道只有一个。灵气是道,气血也是道。” 他伸出手,握拳。 “既然感不到灵气,那就先炼『肉身道基』,待气血充盈到极致,未尝不可以力证道。” “小天——”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领主派骑士来收税了,今年你满112,也算人头了,快回来。” 季天在树枝上微微一顿,翻身落下。 落地的瞬间,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这是卸力,也是一次吐纳。 他缓缓直起身,神情平淡。 十二年了,母亲早已对他这些“怪动作”见怪不怪。 …… 村口老槐树下,稀稀拉拉聚了几十口人。 季天跟著母亲走到村口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不是因为他有威望,纯粹是因为这孩子在村里打出了名。 一出生就盘坐发呆,父母一度以为他天生痴傻,差点荣升守村人。 一岁半追著邻居家的大黄狗跑,说要將它收为坐骑。 四岁开始打架,战至十一岁,全村孩子加一起都打不过他。 大人们看他眼神复杂,有几分敬畏,更多的是惋惜:好好一个苗子,投错了胎。 “来了来了——” 土路尽头,一队人马出现。 打头两个骑士,全身锁子甲,外面套著印有领主家徽的罩袍。马匹高大,蹄声沉闷。 后面跟著一辆马车,再后面是几个扈从和士兵。 队伍沉默而肃杀。村里的狗早夹著尾巴躲进了窝。 当先骑士勒住韁绳,居高临下扫了一眼佃户们。 季天靠在人群后面的一棵小树上,眯起眼睛,扫过骑士的站姿、握韁绳的方式、腰间佩剑的角度。 目光最后落在他脖颈侧面,那是一道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的陈旧疤痕。 “煞气缠身,杀孽不浅。” 季天在心里默默给这个骑士“看相”,“至少十场以上的生死搏杀。气血虽衰,但筋骨里的战意还在。” 他顿了顿,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可惜,此人生在末法时代,没有功法传承。若放在修真界,起码是个炼体三层的外门弟子。” 他轻轻“嘖”了一声,像是在替对方惋惜。 那名骑士开口了,“各位不必紧张,今年不收税。” 人群嗡嗡作响,不敢相信。 骑士翻身下马,接著说道:“但有件事。领主家眷回封地暂住,小姐身边缺玩伴。管家吩咐,在各村挑选112岁上下的孩童入府充当侍从。表现优异者,可擢升见习骑士。” 人群里的气氛变了。 不收税是好事,但“侍从”这个词带著几分“卖身”的味道。可“见习骑士”又像块肥肉,在所有人眼前晃悠。 对於佃户的儿子来说,这几乎是唯一一条上升的路。 一时间,好几个妇人开始把自家孩子往前推。 季天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说话的骑士,落在后面的马车上。 车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少女的脸。皮肤很白,五官精致,眉眼里带著一种被拘束久了的不耐烦。 她飞快扫了一眼这些灰头土脸的佃户,然后放下车帘,动作里带著失望。 季天心里“嘖”了一声。 这是来找玩伴的,不是来挑骑士的。 而那个“见习骑士”的名额,应该是真的,毕竟领主的体面需要骑士来维持,而封地里的適龄少年,是最廉价的兵源。 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天……你想去?” 季天偏头看向她。 母亲的表情很复杂。有希冀,有不舍,还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瞭然。 父亲沉默地站著,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去吧,別丟人。” 季天笑了一下,从树干上直起身来。 前头的骑士已经开始“过目”了。 他挨个打量著被推到前面的少年,表情越来越冷淡,七八个孩子看完,他转身走到马车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苍老的手,手指上戴著银质的,镶嵌宝石的戒指。 一个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慢条斯理,带著疲惫: “就这些?” “回管家大人,这是第一个村子。” “不用看了。”老管家的声音带著见多识广后的不耐烦,“这些泥腿子家的孩子,连站都站不直。回去跟领主说,还是从王都调人吧。” “可是,从王都调人最快也要半个月……” “那就半个月。”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向他看齐。 季天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重心稳定,这是十二年锤炼出来的身体本能。 走到马车前三步远,他停了下来。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既不会让护卫紧张、又不会被轻易忽视的距离。 骑士的手按上了剑柄:“你是哪家的?” “我叫季天·杰克。”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骑士,直接落在马车那道帘缝上,“今年112岁。佃户老杰克家的儿子。” 他顿了顿,接著道: “我想当侍从。”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咳,帘子掀开,一个老人探出头来。 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写著“规矩”二字。 他穿著深灰色长袍,领口別著银质胸针,正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著季天。 “佃户家的?” “是。” “会什么?” “打架。” 周围几个士兵差点笑出声,老管家也微微一怔,隨即眯起了眼睛。 “你知不知道,在领主府里,打架是要挨鞭子的?” 季天的语气平淡的回答道,“那要看跟谁打,跟敌人打,叫战斗。跟同伴打,才叫打架。” 老管家目光一凝。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个少年——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脚上的草鞋磨得起毛,体格倒是不错。 而且那双眼睛不像一个佃户的儿子。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你刚才说,你想当侍从?” “是。” “为什么?” 季天想了想,说了个让这些人都能理解的答案: “因为我想当骑士。而佃户的儿子,只有这一条路。” 这个回答很老实,老实得让老管家挑不出毛病。 老管家轻笑一声,“当骑士?你这一身骨头,连剑都拿不稳吧?” 季天没有反驳。 他侧过身,看向旁边那个骑在马上的身上带著旧伤疤那名的骑士。 “大人。”他对那个骑士说,“您的剑,能借我试试吗?” 骑士愣了一下,“胡闹——” “给他。” 老管家突然开口,声音里的慵懒褪去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锐利的兴致。 “给他试试。” 骑士犹豫了一下,翻身下马,解下佩剑递过去,那是一柄標准的骑士长剑,连柄带刃將近一米,对於一个112岁的少年来说,这剑太长了,也太重了。 “拿稳了,小子——” 他的话没说完。 季天握住剑柄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一把锈跡斑斑的刀被拔出鞘,刃口依然锋利得让人背脊发凉。 他单手提起长剑,手腕一转,剑身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声细微的破风声。 季天双手握剑,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膝盖微屈,剑尖指向前方地面,角度刚好接近四十五度,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骑士的表情变了。 这个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少年,握剑的姿势、站立的姿態、呼吸的节奏自成一体,仿佛找不出破绽。 那叫“架子”,习武之人最难打磨的东西,架子正不正,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管家不懂剑术,但他看得懂骑士的表情,“怎么样?” 骑士沉默了两秒:“是个苗子。” 季天把剑递还,神態如常,连气都没喘一下。 他转身看向老管家,声音平静: “大人,我只需要两样东西——训练场,和对手。” 他微微一顿,目光中露出了属於少年的锋芒,气势亦是不再掩饰,竟是隱隱触摸到前世所谓的“极意自在豪”之境! “至於小姐的安危,您带来的这些骑士,十步之內,未必拦得住我。” 这句话太狂了。 人群里的佃户们都觉得这孩子疯了,还不等骑士和卫兵有什么动作,母亲便挣脱父亲的阻拦,將季天护在身后:“大人,小天还小,不懂事——” “无妨。”老管家没有生气,只是看著季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狂,但不是少年的轻狂,那是一种见过山顶风景的人,从山脚重新往上爬时,那种篤定的、不容置疑的狂。 老管家摩挲著指间的戒指,终於又开口了,“你很有趣。小姐確实缺一个玩伴。但我得提醒你,玩伴就是陪小姐解闷的。小姐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跳舞,下棋,读书,唱歌……你行吗?” 季天沉默了一下。 “唱不太行,跳也不太行。” “那你行什么?” 季天想了想,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我能让小姐在封地里,想出门就出门,想去哪就去哪,不用憋在马车里。” 马车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不小心碰了一下车壁。 车帘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原状。 老管家看著季天,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他的手杖在车辕上轻轻一敲,最终拍板道,“好,就你了。” 他转头吩咐骑士:“把他记上。下一站不去了,回府。” 骑士愣了一下:“大人,其他村子——” “不去了。”老管家摆了摆手,重新靠回马车里,“派个骑士通知今年免税就够了。这样的孩子,一个足矣。” 他最后看了季天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小子,上车。” 季天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的父母。 母亲站在那里,嘴唇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使劲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去吧,別回头。 父亲摆了摆手,久违地露出微笑。 季天朝父母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马车。 他没有回头。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黄尘。 季天坐在车尾的横板上,双腿悬空晃荡著,身后村庄渐渐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剪影。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瘦,骨节分明。 他在心中默念,“此间世界固然没有灵气,但没有灵气,不代表不能修仙。” “法有千万条,道只有一个。” “既然感不到灵气,那就先炼肉身道基。” 他握了握拳,感受指骨间细微的咔噠声 又抬起头,看向前方延伸向远方的土路。 “气血充盈到极致—— 未尝不可开天门!” 第3章 纳尼?这是剑与魔法的世界! 村口距离领主府很远,坐马车也需要三天。 季天坐在车尾的横板上,屁股已经被顛得发麻,可他的表情始终平静。 这两天,他观察了这支队伍:两个骑士,五个扈从,七个士兵,一个老管家,一个小姐和她的贴身女僕,还有他。 两个骑士都是上过战场的人。 领头的那个叫雷德,三十出头,左脸有一道被箭矢擦过的旧伤。 另一个年轻些,叫艾伦,话不多,但下马时的动作比雷德还利落——也是个在刀尖上舔过血的主。 士兵们就差一些了,大多是领地里家世清白的自由民子弟,会列队会听令,但真要打起来,季天觉得自己能在十息之內放倒其中任意三个。 至於扈从……就是伺候马匹和行李的,不值一提。 他真正在意的是老管家和那个始终没露面的小姐。 老管家名叫格里高,据说是从王都跟著小姐一起过来的,在领主府里当了三十多年的管家。 这种人见多识广,心思深沉,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季天能感觉到,这两天里,格里高至少透过车帘观察了他不下十次。 而那个小姐…… 季天瞥了一眼紧闭的车帘,若有所思。 他听见过的声音不多,但在他说出“能让小姐出门”那句话时的那一声轻响,马车里传来的那声碰撞,都不像是无意碰到的。 像是有人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身体先於理智做出了反应。 有意思。 第二天中午,马车在一处驛站停下换马。 季天跳下车活动筋骨,趁这个空当走到驛站的水井边打水喝。 驛站里还歇著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围坐在一起吃东西。他们的口音和村里人不太一样,带著一种季天听不太懂的捲舌音。 “听说了吗?北边的狼人又闹起来了。” “狼人算什么,东边那窝哥布林才烦人,上个月把我表兄的货队劫了,三个人被拖进洞里,找到的时候只剩骨头。” “嘖,这些魔物越来越猖狂了。教会的人也不管管?” “管?拿什么管?圣殿骑士团主力被调去西境对抗魔王军了,剩下的都驻守在大城市,咱们这种穷乡僻壤,能有个中级魔法师坐镇就算烧高香了。” 季天打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狼人? 哥布林? 魔法师? 魔王? 他慢慢直起身,转头看了那群行商一眼。几个人正埋头吃东西,没人注意到他的目光。 季天把水瓢放下,沉默了几秒。 ……哦。 原来这个世界有魔物。 原来这个世界有魔法师。 原来自己在村里打了这么多年架,连这都不知道。 不,应该是知道的,那些勇者斗恶龙的游戏——原来是有现实原型的。 他当初只顾著“战斗爽”了,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骨节分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隱约可见。 在村里练了十二年,从婴儿时期就开始活动筋骨,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和上一世的中世纪欧洲差不多——没有灵气,没有修炼,只有纯粹的肉体力量。 结果呢? 这个世界有魔法。 还有魔物。 而他,一个转生者,在鸟不拉屎的乡下当了十二年瞎子。 “……焯,少修炼了这么多年。” 季天难得地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接著便深吸一口气,稳固道心的同时面色如常地走回马车。 上车的时候,老管家正靠著车壁闭目养神。 季天坐回自己的位置,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大人,我想问一件事。” 老管家没睁眼:“问。” “这里有魔法?” 老管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著一点意外,隨即又变成瞭然。 “你们那个村子,確实偏了些,方圆百里没有魔法塔,也没有魔物巢穴。教会的神父三十年没去过,领主的税务官都懒得跑。” 他顿了顿,补充道:“没有魔法师愿意去那种地方。没有魔力资源,没有魔物討伐的赏金,连魔法学徒都招不到,所以你確实不知道。” 季天沉默了。 老管家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看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子,“不过你也不用太惊讶,这世上不会魔法的人多了去了,骑士团里大半都是纯武艺的战士。魔法这东西,看天赋的。” “看天赋?” “对,天生有没有魔力感知,有没有属性亲和,能不能凝聚魔素——这些生下来就定了。” 老管家说完,又闭上了眼睛,“你的武艺天赋被上过战场的骑士认可,已经是难得的骑士苗子。魔法的事,不用想太多。” 季天没再说话。 他靠在车板上,看著车外的风景,表面平静,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魔法。 有魔力感知,有属性亲和,有魔素凝聚。 听起来像是某种…… 天赋? 他上一世看过的网文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魔法、斗气、修仙、异能——不管叫什么名字,底层逻辑都是一样的:有的人有天赋,有的人没有;有的人能感知到,有的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东西存在。 他在村里待了十二年,从来没有感知到任何超凡因素的存在。 是因为那个村子真的没有任何魔力资源?还是因为他没有这个天赋? 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烦了。 他上一世从零开始,十年苦修,硬扛天劫,所倚靠的也无非日復一日的打磨,但那是炼体,是肌肉、筋骨、气血的积累,是所有人都能走的路。 如果魔法这东西真的“生下来就定了”,那他连入门的机会都没有。 季天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了下去。 不急。 到了领主府,先搞清楚这个世界的魔法到底是什么机制。 如果有天赋,那就练。 如果没有,那就想办法提升修行天赋。 前世网文里,能提升天赋的方法也不少。 ………… 马车在第三天下午到达了领主府。 季天从车尾跳下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和他想像中的城堡不太一样,这是一座占地不小的庄园式建筑。 灰白色的石墙,尖顶的塔楼,周围是一圈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庄园门口站著两个卫兵,看见马车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老管家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领,对季天说:“跟我来。先见艾琳娜小姐,然后安排你的住处。” “那个小姐,之前不是已经见过了吗?”季天有些疑惑。 但转念一想,又认为这可能是贵族追求的排场,便默默跟著他穿过大门,走进庄园。 季天跟著老管家穿过大门,脚下的石板路乾净得能照出人影,两边的花圃里种著叫不出名字的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季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种草木香气和村子里的不一样,不是花香,是一种……怎么说,清冽的、带著一丝凉意的气息。 他前世在网文里看过——某些天材地宝、灵花异草,会散发出“灵气”的味道。 当然,更大概率只是他没见过这种花。 可万一呢? 他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打算以后有机会来验证。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老管家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 “小姐,人带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进来。” 第4章 会打有个屁用 推开门,是一间比季天这一世的家还大的会客厅。 季天第一眼看到的是墙上那幅刺绣掛毯,图案像是某种家族的徽章,针脚细密,看得出价值不菲。 窗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著几排皮面精装的书籍,书脊上的烫金字有些褪色了,显然是常被人翻阅过。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一名少女倚靠在窗边,背对著门。 她手上拿著一只镶嵌著宝石的短杖,杖身似乎是某种深色的木头,顶端那颗宝石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蓝光。 季天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浅金色的头髮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肩头,发尾用同色系的丝带繫著蝴蝶结。 她转过身来。 季天认出了她——就是那天在马车上掀帘子偷看的那个。 112岁左右的年纪,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皮肤白得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连嘴唇都是淡淡的粉色。 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和袖口绣著细密的花纹,裙摆刚好盖住脚踝,露出一双白色的蕾丝袜和黑色的小皮鞋。 但她的表情和季天想像的不太一样。 他想像过很多次,这个“大小姐”会是什么样的人。 是那种被惯坏了的、娇生惯养的任性小姐?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贵族后裔? 都不是。 她的表情是一种……无聊。 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已经看透了世间一切的、发自內心的无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像是蒙著一层薄雾,什么情绪都透不出来。 这是……“豪之衰”? 她上下打量了季天一眼。 目光在他灰扑扑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脚上那双编得歪歪扭扭的草鞋,最后看了看他的脸。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但季天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意味——比起挑剔、嫌弃,更像是確认一件东西是否存在的敷衍。 她抬头看向老管家。 “真就一个?” 老管家的语气恭敬但不卑微,像是在跟一个平等的成年人说话,“一个就够了,小姐可以先试试,如果不合適……” “算了,都一样。” 少女打断他,语气里没有赌气的成分,只是单纯地接受了一个不尽如人意的结果。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裙摆在膝盖上铺开,姿態优雅得像是练过无数次。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季天没坐。 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著她。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女微微挑眉道: “怎么,不会坐椅子?” “会。” 季天的声音在这个暖洋洋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带著村子里的孩子特有的直来直去,“但在村里,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站著听,我不確定这里的规矩是不是也一样。” 少女闻言噗嗤一笑,隨即又被她收了回去,似乎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轻易就被逗笑。 “这里的规矩是,父亲庞贝子爵不在,我就是天。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但季天听出对方已经习惯了发號施令,习惯了別人服从。 季天坐下了。 “你叫什么?” “季天。” “多大?” “112。” “会什么?” “打架。” 少女的表情和老管家当初如出一辙:微微一怔,然后眯起了眼睛。 “打架?”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你知道我找玩伴是为了什么吗?” “解闷。” “那你觉得,打架能解闷吗?” 触及季天擅长的领域,他耐心解释道:“那要看怎么打,如果只是站著不动让人打,那確实挺闷的。但如果是对打——” 少女打断他,“我不会打架。” “那我可以教你。” 沉默,震耳欲聋。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在噼啪作响,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 老管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似乎想提醒季天注意分寸。 在这个家里,大概没有几个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大小姐说话。 但少女没生气。 她看著季天,沙发下的黑色小皮鞋轻轻摇摆著,目光里那层无聊的薄雾散去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被压得很深的好奇。 那点好奇很微弱,如同冬天湖面下的游鱼,隱约能看到轮廓,稍一靠近就会消失。 她判断道,“你胆子不小,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现在在厨房削土豆。” “因为他说错话了?” “因为她很无聊,无聊的人,我懒得留。” 她站起来,走到季天面前,裙摆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居高临下看著他。 这个距离季天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草木的味道,混著壁炉的烟火气。 “你最好別让我觉得无聊。” 季天抬头看著她。 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她眼底的顏色,那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乾净而冷冽。 他说语气认真回答道,“我不会让你觉得无聊的。” 少女盯著他看了几秒。 她转身缓缓走回窗边,动作依然不急不慢,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她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对管家道,“给他安排个住处,离我近一点。”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明天开始,带我出去转转。” 老管家微微一愣:“小姐,外面——” 少女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像是这个问题已经被討论过无数次了,“我知道,外面现在不安全。所以我需要一个能打的。这不是你找他的理由吗?” 老管家张了张嘴。 他大概想说什么“外面不只是『不安全』”,外面有狼人,有哥布林,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流寇和逃兵。 一个会打架的112岁男孩能顶什么用?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在这个家里,小姐说了算。 老爷不在的时候,她就是天。 这是她自己定下的规矩,也是所有人默认的规矩。 季天站起身,跟著老管家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 “对了,你刚才说可以教我打架?” 季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靠在窗边,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那条淡蓝色的裙摆垂在地毯上,领口的花纹在光影下若隱若现。 她手上还拿著那根短杖,宝石在火光下幽幽地转著蓝光。 “是。” “我想告诉你,”少女举起短杖,杖尖指向季天的方向。 她说了一句季天听不懂的语言。 音节短促有力,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不像是人类普通的语言,更像是某种古老的、与生俱来的吟唱。 然后,一团火焰自空中升腾。 就在杖尖上方半尺的位置,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凭空出现,橘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房间。 热气扑面而来,带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少女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明艷得有些不真实,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著跳动的火焰。 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哼哼,会打有什么用?魔法师才是最强大的。” 季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著那个火球,目光炽热得像是要把那团火焰吞进眼睛里,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前世看过的所有网文知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 “火球术。” “不,不是『术』——这是灵力外放!是炼气期修士才能做到的『灵力化形』!” “她凝聚魔素的速度……相当於炼气期,根基尚浅,但路子对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此界的『魔法』,就是灵根修炼的变种!魔力就是灵气,魔素就是天地灵气,魔法师就是修士!只是叫法不同,底层逻辑一模一样!!”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念叨出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昧真火……灵气化形……炼精化气……她这火球,连『气』都没炼纯,最多算个『凡火』,连一品都算不上……但路子是对的……这条路是对的!!” 老管家在旁边皱了皱眉,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 少女倒是注意到了他的反应——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食物的眼神。 她以为季天是被魔法震撼到了,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晃了晃短杖,火球跟著微微跳动,“怎么样?现在还觉得打架有用吗?” 季天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衝破胸腔的兴奋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的面色恢復平静,但眼底的那团火没有灭,只是被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正想问些什么——怎么学的?谁教你的?我能学吗?——但老管家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跟上。 季天只得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到少女轻轻地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季天可没心思在意那个笑声。 他跟著老管家走在走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火球。 “魔法。” “这个世界真的有魔法。” “而且和修仙的底层逻辑一模一样。” “灵力外放、元素亲和、神识操控……换个名字而已。” “那么,没有魔力感知的人,能不能通过『以武入道』的方式修炼魔法?” “或者,有没有办法后天改造灵根?” “前世网文里至少有十七种方法——洗髓丹、开灵果、九转易筋经、天魔解体大法……” “不急。” “先搞清楚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到底是什么样的,然后再看能不能把修仙的法子嫁接上去。” “实在不行——” 他握了握拳。 “——就以力证道。没有灵根,就把肉身炼到极致,用气血模擬灵力。上一世我能硬扛大运天劫,这一世我也能肉身成圣!” 老管家带著他穿过一条长廊。 走廊的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光昏黄,照得走廊两边的油画半明半暗。 那些画上的人穿著各个时代的衣服,表情都差不多:严肃、高傲、面无表情。 老管家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这是你的房间。”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里面不大,乾净整洁:一张床,铺著白色的床单和一床薄被;一张桌子,上面放著一只陶罐和一杯水;一个衣柜,门半开著,能看到里面掛著的几件换洗衣服。 窗户对著庄园后面的训练场。 从这儿能看到沙地、木人桩、箭靶、武器架,武器架上掛著几把剑和几根长矛,在暮色中看不太清细节。 老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午陪小姐,下午可以在训练场自由活动。武器和护具会有人给你准备。” 季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管家说完,转身要走。 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小子,其实小姐是魔法师,並不需要保护,只是她在这封地里,没什么同龄人可以说话。” 季天答道,“我知道。” 炼气修士无需凡人保护,这很合理,网文里都是这么写的。 老管家没再说什么,迈步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季天关上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训练场比他想像的大,沙地的边缘插著几面小旗子,在风中轻轻摆动。 几个卫兵正在远处巡逻,鎧甲在夕阳下反射著暗红色的光。 他靠在窗框上,看著远处的天际线。 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训练场上的木人桩被拉出长长的影子,武器架上的剑刃偶尔闪一下光。 他想起行商说的那些话。 狼人。 哥布林。 魔法师。 圣殿骑士团。 以及,魔王。 这个世界有太多他还没弄明白的东西。 但没关係。 他有的是时间。 先把武艺恢復到上一世的水平,搞清楚这个世界的战斗体系是什么样的,然后再看魔法那边有没有机会。 那个火球…… 季天的嘴角微微翘起。 有趣。 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床单是棉布的,虽然洗了很多次有些发硬,但比村子里的稻草垫子不知道好了多少。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天花板上被壁灯光晕照出的光圈。 明天开始,要带她出去转转。 外面不安全。 但没关係。 他会让这个地方变得安全起来的。 季天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迴响著那个少女的声音—— “魔法师才是最强大的。” “胡说八道,”他在心里说,“天下大道殊途同归,炼至极致谁又比谁差?” “灵力运用之法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 “她那个火球,连『气』都没炼纯,最多是个『炼气境大圆满』。” “而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虽然现在只是个凡人,但我的『道心』,已经经歷了两次人生的打磨。” “只要给我时间……” 他抬起头,看著夜空中渐渐亮起的星辰。 “我必在此间世界,独断万古!” 第5章 武道与魔法 第二天一早,季天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训练场上空无一人,沙地上还残留著昨夜露水的痕跡。 他昨晚睡得不算踏实——床太软了,被子太暖了,和村子里的稻草垫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让他睡不踏实的真正的原因是,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火球。 橘红色的、安静燃烧的、违反了一切物理常识,但却像修仙之人基础操作的火球。 它不需要燃料,不需要氧气,就那么凭空悬浮在短杖的顶端,像一颗被驯服的星星。 他坐起来,正准备穿鞋,门就被推开了。 艾琳娜站在门口,怀里抱著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裙子,领口的花纹比昨天那件更复杂,两个辫子编得一丝不苟,发尾的蝴蝶结换成了淡紫色的。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如果画里的人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看小动物的眼神看你。 她走进来,把那本书往季天床上一扔。 床板震动发出“砰”的一声。 季天低头看了看那本书:皮面精装,烫金字体,书页的边缘刷著一层金粉,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封面上写著几个他还不认识的字,但根据厚度来判断,这本书少说也有五百页。 他抬头看向艾琳娜,意思是,“是说要陪你出去玩吗?这又是唱哪出?” 艾琳娜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著一种狡黠的光。 她鼻腔里发出一声很酷的轻哼,“哼~昨晚看我使用魔法,你眼神都直了。” 季天没说话。 艾琳娜的嘴角翘起来,带著一丝得意,“你以为我没注意到?那种眼神我见多了,又羡慕又渴望,像是饿了三天的小狗看到肉骨头。” “……我没有。” “你有——”艾琳娜看向季天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你眼睛都快贴到我法杖上了。” 季天沉默了一秒。 他確实对那个火球很感兴趣,但他觉得自己当时的表情应该没那么夸张。 不过看艾琳娜那副篤定的样子,他懒得反驳。 “你也想学魔法吧?反正也是閒著,不如培养个魔法师玩玩。”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季天,只是偏过头去看窗外,装做在欣赏训练场上那片空荡荡的沙地,眼角余光却分明在往这边瞟。 季天瞬间就明白了。 她想教他魔法。 不是“顺便”或“閒著没事”。 她专门挑了一大早、专门抱了这本厚书、专门跑到他房间里来——就为了教他魔法。 可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专门来教他的。 所以摆出一副“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培养个魔法师玩玩”的態度,好像这只是一时兴起,好像他学不学都无所谓。 季天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没有笑出来,他看得出,这位大小姐的脸皮其实很薄。 艾琳娜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薄得多的小册子,和那本大部头一起摞在床边。 她重新恢復了那种发號施令的语气,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床边的季天,“《魔法基础理论》,第一章到第三章。三天之內看完,然后我来考你,要是看不懂——”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惩罚。 “要是看不懂,你就去厨房削土豆,削一个月。” 季天低头看了看那本《魔法基础理论》。 他翻开第一页。 然后愣住。 他根本看不懂。 季天来到这个世界,其实还不识字来著。 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弯来绕去,有的带著小圈圈,有的上面顶著个点,有的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的蚯蚓在那儿扭。 这些符號和他前世认识的所有文字都不一样——不是汉字或英文,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 他又翻了翻后面的章节。 一样的鬼画符。 整本书都是这种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 艾琳娜注意到他翻书的动作停了,挑了挑眉。 “怎么?不认识字?” “……不认识。” 季天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他平时一样平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有多难以启齿。 前世他好歹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读书看报写论文都不在话下。 现在倒好,112岁了,连字都不认识。 艾琳娜瞪大了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有人对她说“美少女不会上厕所”一样。 “你多大了?” “112。” “112岁不认识字?!” 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季天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他想说:我从小在鸟不拉屎的村子里长大,每天想的是怎么锻炼,战斗和从地里刨出够吃的粮食,谁会教我认字?村里的佃户十个里有九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是那第十个。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著艾琳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艾琳娜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好像是自己父亲封地里的佃户之子来著。” 她的表情开始变化: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从不可思议变成尷尬,从尷尬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层她惯常掛在脸上的、故作成熟的冷漠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不知所措。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扭过头去,一会才道。 “……好吧。” 她让季天抱著书,带著他出了宿舍,来到书房。 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最后抽出一本薄得多的小册子。 她把书递给季天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盯著旁边的墙壁。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言语中透著不自然的僵硬,“这是识字课本,你先学认字。” 季天接过识字课本。 封面是软皮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人翻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著一个圆圈,旁边写著一行字。 艾琳娜凑过来,指著那个圆圈,“这是『日』字,太阳的意思。你看这个形状,是不是很像太阳?” 季天看著那个符號。 它和汉字里的“日”不一样,和英文里的“sun”也不一样。但艾琳娜说得对,这个符號的形状確实像个太阳——一个圆圈,周围画著几道表示光芒的短线。 他默默记住了。 艾琳娜翻到第二页,上面画著一个月牙,“这是『月』字,月亮的意思。” “这是『山』字。” “这是『水』字。” 艾琳娜教了五个字之后,停下来看著季天。 “刚才教的五个字,你记住了几个?”季天拿起旁边的炭笔,在纸上把五个字一个一个写了出来。 笔跡不算好看,但每个笔画都是对的。 艾琳娜眨了眨眼。 “行吧,至少不是完全不开窍。”她翻到下一页,“继续。” 又教了五个。 季天又全部默写了出来。 再教五个。 全对。 艾琳娜的表情开始变得狐疑,她合上课本,看著季天。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认字?” “没有。” “那你怎么记得这么快?” 季天寻思这不就象形字吗,別人教一遍就会个大概了,想了想还是道,“可能因为我认真听了。” 艾琳娜盯著他看了三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味道。 季天的表情始终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既不像炫耀,也不像谦虚。 她重新翻开课本,“行,那我要加速了。” 她开始加速教学。 一口气教了二十个字。 季天全部记住。 又教了三十个。 全记住。 艾琳娜的手指在书页上越翻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快。 她像是想测试季天的极限在哪里——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一百个。每教完一批,她就让季天默写。 季天每次都写对了。 到后来,她乾脆不再分批教了,而是直接把课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常用字总表。 “这一共三百个常用字,你自己看,能记多少记多少。” 季天接过课本,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字的方式和艾琳娜想像的不太一样。 不是盯著一个字反覆看、反覆念,而是快速地扫一眼字形,看一眼释义,然后翻到下一页。 一页上的十几个字,他几秒钟就过完了。 艾琳娜忍不住问,“你这样能记住?” “试试看。” 季天翻完整本识字课本,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些字形像是被刻进了脑海一样,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前世他背书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记忆力比普通人好一些,不是过目不忘的程度,但多读几遍就能记住。 现在这具身体的“底子”似乎比前世还好。 他睁开眼睛,拿起炭笔,把三百个常用字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 错了一个——有个字的笔画顺序写反了,可字形是对的。 艾琳娜站在旁边,看著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季天问,“你不是说正常人学常用字要半年吗?” 艾琳娜深吸了一口气道: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没有,我只是比普通人聪明一点。” 艾琳娜看著他,心想:这叫一点?她当年可是学了两个月来著。 认了大多数常见字后,季天终於可以看那本《魔法基础理论》了。 他翻开第一章,开始阅读。 “魔力是存在於天地间的无形能量,遍布於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渗透於山川河流、草木沙石之中。魔法师通过精神力感知並引导魔力,將其纳入自身的魔力迴路,再通过特定的方式释放出去……” 季天合上书,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刚才读的內容翻译成了“修真版”: “魔力 = 灵气。” “魔力迴路 = 经脉。” “魔法模型 = 术式构建。” “精神力 = 神识。”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 “果然,换汤不换药。” “这个世界的魔法师,其实就是在练气。只是他们没有『丹田』的概念,把灵力储存在『魔力迴路』里——相当於把水装在管道里,而不是水池里。效率低,容量小,而且容易『爆管』。” “要是能把灵气引入丹田……不,这个世界的身体有没有下丹田还两说,但原理是相通的。”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章讲的是魔力属性的分类——火、水、风、土、光、暗、雷,七大属性。 书上说魔法师大多天生只能亲和其中一到两种属性,这是天赋决定的,无法改变。 亲和火属性的魔法师很难学会水系魔法,反之亦然。 这是魔法界的铁律,几千年来从未被打破过。 季天看到“七大属性”那段,眉头皱得更紧了。 『七大属性?火、水、风、土、光、暗、雷?』 『这分类也太粗糙了。』 『前世修真界,五行相生相剋,金木水火土,再加变异属性冰、风、雷、光、暗——那是有转化逻辑的。』 『这个世界的七大属性,说是天生亲和,无法改变…那不就是『单灵根』和『多灵根』的区別吗?』 『亲和一种的是天灵根,亲和两种的是双灵根……不过在这里似乎是属性越多越好。』 “书上说『无法改变』?呵。前世网文里,后天洗灵根的方法都有不少。” 他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看。 他继续翻。 第三章讲的是魔法模型的构建方法,这是整个魔法体系中最核心、也是最困难的部分。 施法需要在精神力中构建一个三维的魔法模型。 比如一个最简单的火球术,需要在脑海中构建出球形的立体结构,每一根魔力线条都要精確到毫米级別,角度偏差不能超过一度。 然后用魔力填充这个模型,每一层的填充顺序都有严格的要求。 最后用精神力触发模型释放,整个过程必须在三秒內完成。 构建模型的速度和精度,决定了一个魔法师的强弱。 书上说,一个合格的魔法师学徒,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稳定构建一个火球术模型。天赋好的需要一个月,天才需要一周。 而歷史上最年轻的传奇魔导师,【大贤者梅林】,据说只用了三天就掌握了第一个魔法。 季天看完第三章,差点笑出声。 『三维模型?毫米级精度?角度偏差不超过一度?』 『这不就是把『观想』复杂化了吗?』 『前世修仙,结丹需要观想,元婴需要观想,但那是在体內构建『道种』,不是用精神力去搭积木。』 『这个世界的魔法师,等於是用神识在脑內画cad图纸——画对了就能施法,画错了就失败。难怪学徒要学三个月,这方法太笨了。』 『真正的『术』,应该是『意到气到』。念头一动,灵气自然响应,哪需要什么三维模型?』 他顿了顿,又想到: 『不过…假设这个世界的人没有丹田或经脉的概念,只能靠『魔力迴路』硬扛,那就没法『意到气到』。他们的『意』和『气』之间隔著一条『迴路』,所以需要模型来引导。』 『这大概率是体系缺陷。』 『如果我能先改造自己的身体,开闢出类似丹田的结构……』 “你干嘛?”艾琳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季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闭上了眼,大概有一两分钟。 “我在想,有没有更简单的方法。” 艾琳娜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更简单的方法?魔法模型的构建方法是大贤者梅林传下来的,几千年来所有的魔法师都是这么学的。你以为你是谁?能比大贤者还聪明?” “我不是说他的方法不对,我是说,也许有另一种方法。” 艾琳娜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你先別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她把又从书架抽出一本更厚的书,名字似乎是《精灵王庭通史》,抱在怀里,“先把基础理论看完再说。三天之內,第三章结束。到时候我来考你。要是答不上来——” “削土豆。” “知道就好。” 艾琳娜抱著书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等会儿会有僕从送早饭到你住的房间,趁热吃。凉了的话,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然后她“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季天拿起书,回到宿舍,坐在床边,看著桌上那碗还冒著热气的粥和切成片的麵包。 他前世看过很多网文。 那些穿越到异世界的主角,哪个不是金手指开满、天赋异稟、一天学会魔法、三天成为天才? 他还是太菜了,还得练。 季天拿起麵包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比村子里的黑麵包好吃一百倍。 他一边嚼著麵包,一边想:如果这个世界的魔法真的像书上说的那么复杂,那为什么不能简化? 前世健身的时候,他见过太多人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 什么“黄金动作”、“超级组”、“力竭训练法”——到最后,真正有用的东西只有一条:渐进超负荷。 今天能做十个,明天爭取做十一个。 就这么简单。 魔法的本质是什么? 书上说,是感知魔力、引导魔力、释放魔力。 三个步骤。 如果能把这三个步骤简化到极致,那还需要什么三维模型? 他放下麵包,闭上眼睛。 先试试感知魔力。 书上说,魔力存在於天地间的无形能量,无处不在。 季天放空自己的思绪,试著去感受周围有什么“无形”的东西。 一分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感觉到。 两分钟。 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五分钟。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十分钟。 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季天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也许他的方法不对,也许他根本没有感知魔力的天赋。 也许他真的应该老老实实按照书上的方法去学。 但他不甘心。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第一次走进健身房的时候,连空槓都推不起来,教练还算良心,没有“这你可算是来对了”起手忽悠他买课,只是告诉他,“你天生不適合练这个”。 他没信。 一年后,他能推起六十公斤。 三年后,一百公斤。 十年后,他站在全国力量举比赛的领奖台上,手里拿著第三名的奖牌。 那个教练如果在场,大概会觉得自己看走了眼。 季天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急著去“感知”什么,直接按照前世网文里描述的“入定”方法调整呼吸。 “深吸,存想真气自顶门而入。” “慢呼,存想浊气自足底而出。” 三息之后,他的心跳慢了下来。周围的声响——风声、鸟鸣、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似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开始“內视”。 那是一种意识的转向,他把注意力从外界收回,沉入自己的身体內部。 血管、肌肉、骨骼……这些他都能隱约“感觉”到,但他在找的不是这些。 他在找“神识”的触角。 前世网文里说,每个人都有神识,只是强弱不同:普通人的神识像一盏被厚布蒙住的灯,光透不出去,修炼的目的之一,就是把那块布揭开。 季天想像自己的意识像水一样,从眉心缓缓向外扩散。 很慢。 很轻。 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 然后,在那种极致的安静中,他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很微弱。 像是黑暗中的一根蛛丝,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神识。 “就是它。” “灵气——不,这个世界的『魔力』。” 季天没有急著去抓住它。他只是静静地感受著它的存在。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像触觉,亦非听觉,更像是神识第一次睁开了眼睛,看见了一片模糊的光。 “灵根。” “我有灵根。” “虽然容易被忽略,但確实存在。” 他慢慢睁开眼睛。 桌上的粥还冒著热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微微翘起。 “路找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什么变化都没有。 他没能放出火球,没能操控水流,甚至没能让任何东西动一下。 “我知道路在哪里了,原来这个世界的灵力是这么运转的……” 季天歪嘴一笑,“这就对了,『七种元素亲和』等同於『七种灵根』,这还是修真世界,换汤不换药。” 他喝了口粥,放下碗,翻开《魔法基础理论》,从第一章重新看起。 这一次,他不再觉得那些字是鬼画符了。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每一个句子他都能读懂。 他开始认真做笔记,用炭笔在纸上画出每一章的知识结构,把重点內容一条一条列出来,用修真的理念加以结构。 他看书的速度又快又仔细。 得益於季天前世看的那些修真网文,他对这些东西理解的很快。 三个时辰后,他看完了一半,隨后速度逐渐加快。 有耽误学习的生僻字就去查字典。 到傍晚的时候,他已经全看完了。 僕从送到桌上的饭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动。 他还在看。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如同饿了很久的人终於找到了食物。 这个世界有太多他还不懂的东西。 但他有的是时间。 而且现在,他有了书。 有了一个愿意教他的人。 虽然那个人嘴上说的是“培养个魔法师玩玩”。 但季天心里清楚,没有哪个“玩玩”的人,会在大清早抱著五百页的书跑到別人房间里去。 他嘴角微翘,自语道。 “她虽然嘴上说是『玩玩』,但大清早抱著五百页的书跑过来……这哪里是玩玩?” “传功长老都没这么上心。” “俗话说『千里马常有,而商鞅不常有』。艾琳娜於我之恩不亚於古之商鞅。” “这份恩情,得记下。” 第6章 假装筑基 季天花了两天时间,將那本《魔法基础理论》翻来覆去,生生看了五遍。 第三日,这本书在他脑海中已不是书——那是一棵树,一棵扎根於神魂深处、枝叶参天的巨树。 主干是七大属性、魔力迴路、模型构建三大核心,枝干是万千衍生理论蔓延如龙蛇,叶片则是具体的咒语与施法技巧,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他闭上眼,便可將这棵树从头摸到尾,从根捋到梢,每一片叶子都铭刻在心神中,分毫不差。 但他没有急著施法。 因为书上用加粗的字体、近乎警告的语气反覆强调一个概念:魔力迴路的承受能力。 那是人身体內传导魔力的通道,如血管之於血液,如经脉之於真气。每个人的迴路都是天生的,粗细、数量、分布,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已註定,决定了这个人能承载多少魔力,能驾驭多强的魔法。 迴路太细,却强行灌注海量魔力,迴路便会崩裂。 轻则魔力失控,暴走反噬;重则当场毙命,魂飞魄散。 这就是为什么魔法师必须从小开始训练——通过漫长的、温和的魔力引导,让迴路渐渐適应魔力的冲刷,一寸一寸拓宽,一层一层加固。 如锻体,如熬骨,急不得。 季天太熟悉这个逻辑了。 上一世,他见过太多人因为急功近利,上大重量、嗑猛药、用各种极端手段摧残自己的身体。 结果呢? 韧带断裂,肌腱撕裂,椎间盘突出,飞升类固醇星球。 那些跑得最快的人,往往永远到不了终点。 这一世,他不打算重蹈覆辙。 第三日,他才终於开始。 那天清晨,天光未亮,季天盘腿坐在庄园后面那片荒废的小训练场角落里,背靠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生著几簇顏色鲜艷得近乎诡异的蘑菇,空气中带著深秋的乾冷,地上是乾裂的泥土,像一张龟裂的旧地图。 他闭上眼睛。 前世的冥想经验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放空思绪,沉下意识,將自己化作一面平静的湖,不起波澜,不染纤尘。 起初,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已是半日,那种感觉来了。 像一层薄如蝉翼的纱,从脸颊上轻轻拂过,轻到几乎不存在。 但季天的感知在那个瞬间捕捉到了它,像黑暗中抓住一缕光。 他稳住心神,继续沉。 渐渐地,那层“纱”变得清晰起来。 它们无处不在:瀰漫在空气中,悬浮在地面上,附著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甚至飘浮在那几簇蘑菇的菌伞之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像一层极淡的雾,有些地方浓稠如浆,有些地方稀薄如烟,但从未完全消失。 书上管这叫“魔素”。 季天在心里管它叫“灵气”。 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感知到它了。 正午,太阳升到最高点,惨白的光线从树冠缝隙中泼洒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地碎金。 季天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这是精神力高度集中带来的消耗。 他开始试著引导魔素进入身体。 这一步,比感知要难上百倍。 魔素像是活的,你越想抓住它,它就越滑不留手,像一条泥鰍在精神力的指缝间穿梭。 季天试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在即將成功的瞬间,那缕魔素便如受惊的鱼,从精神力边缘弹开,消散於无形。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气沉丹田,心如止水。 然后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换了方式。 他开始尝试用精神力轻轻包裹住那缕魔素,像捧著一只蝴蝶,给它空间,给它时间,让它自己慢慢安静下来,慢慢驯服。 整整一个上午。 他才將一缕头髮丝那么细的魔素引到了指尖。 那缕魔素在他的食指指尖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灰白色,微微发亮,像一根极细的蚕丝在阳光下闪了一瞬,又像是天地间最脆弱的一缕道则。 然后他鬆开精神力,让它自然消散。 季天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不急。 慢慢来。 下午,他开始尝试在体內建立魔力循环。 按照书上记载的方法,用精神力引导魔素进入魔力迴路,让它沿著特定的路径流动。 从指尖开始,沿著手臂內侧上行,穿过手腕、前臂、手肘,在肩膀处拐弯,穿过锁骨下方,匯入胸腔的主迴路,然后下行经过腹部,如江河归海,最后从另一只手流出。 这是最基础的循环路径,所有魔法学徒走的第一条路,也是最原始的“周天运转”。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慢到像是用一根针在石板上刻字。 魔力迴路比头髮丝还细,季天甚至能“看见”它们在自己体內的样子,像是乾涸了无数年的河床,又窄又浅,壁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齏粉。 魔素每前进一寸,他便能感觉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钝钝的,酸胀的,像肌肉被撕裂到极限,又像骨骼被一寸寸碾碎重铸。 “唉,看来一枚筑基丹是免不了了。” 季天目光落向树下那几簇顏色鲜艷的蘑菇——菌伞呈深紫色,边缘泛著幽幽的蓝光,像极了前世网文里描述过的“灵感菇”。 “一品低阶灵药,蕴含微量灵力,常用於炼製筑基丹的辅料。生食有毒,轻则致幻,重则暴毙。需以灵力炼化杂质后方可服用。” 他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这段描述。 “但这里不是修真界,这蘑菇未必是『灵感菇』。也可能是单纯的毒蘑菇,吃了就死。” 他盯著那几簇蘑菇,沉默了片刻。 “书上说,魔力迴路需要『温和地』拓宽,不能急。可那是在有老师指导、有资源辅助的前提下。” “我一个佃户之子,没有筑基丹,没有洗髓液,连一瓶像样的魔力药剂都买不起。” “如果按部就班地练,十年后能打通几条迴路?” 他咬咬牙,將蘑菇一把抓来。 顷刻炼化! “成仙之路便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我已炼气多年,合该向死而生!” 他將之揉作一团,便是一枚丹丸的形状,一口服下。 轰! 浓郁的药力在全身炸开,如岩浆灌体,如洪流决堤。 季天双目赤红,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 一株青莲在混沌中绽放,摇曳生姿,每一片花瓣上都铭刻著大道符文。 一个白衣少年站在山巔,背对眾生,只留下一句“仙路尽头谁为峰”。 一柄青铜古剑从九天之上坠落,剑身上刻著四个大字——“我为天帝”。 还有一个浑身笼罩在金光中的身影,脚踏七彩祥云,手持一根铁棒,对著漫天仙神喝道:“吃俺老孙一棒!” …… “不对。”季天在幻觉中挣扎,“这个画风不对。” 但那道身影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南天门,门后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通天之路。 “哈哈哈!”季天仰天大笑,“我看见了!通天路,飞仙桥!仙人我成了!” “早岁已知世事艰……” 季天声音一顿。 前面忘了。 中间忘了。 后面也忘了。 总之—— “我命由我不由天!给我破!” 轰隆隆! 他能感觉到那些乾瘪的迴路壁被一股蛮横的力量顷刻打通,药力裹挟著魔素,如千军万马般冲刷著他的魔力迴路,一寸寸撕裂,一寸寸重铸。 丹田內的气旋被压缩到极限,最后崩碎! 犹如体內炸开一颗恆星,像混沌初开,似天地闢地! 血液仿佛被抽乾,又被灌入水银;骨骼仿佛被敲碎,又被重新拼接。 一缕“先天之气”从天灵盖灌入,如一道惊雷贯穿神魂! 整个人像被天劫劈中,剧烈抽搐。 季天心中震动,咬紧牙关,趁热打铁,开始疯狂运转周天—— 一个循环,两个循环,三个循环…… 傍晚来临。 他终於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周天。 魔素从他指尖进入,沿著手臂的魔力迴路一路逆流而上,穿过肩膀、胸腔、腹部,如一条蛰伏的苍龙在体內游走一周,最后从另一只手流出,重新归於天地。 一个周天。 季天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 头顶的天空变成了深沉的靛蓝色,几颗星辰隱隱约约亮起,像是在九天之上窥探人间的眼睛。 他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早已湿透,贴在皮肤上,带著一丝凉意。 手臂有些发酸,但精神状態却出奇地好——大脑像是被九天清泉洗过一般,澄澈、安静、通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 瘦,骨节分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隱约可见。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再次感知体內的状態。 那些原本乾涸的魔力迴路,此刻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如乾涸了无尽岁月的河床,终於迎来了第一场雨。 水已经流走了。 但河床记住了那种感觉。 那种被魔力冲刷过的感觉,那种从死寂中復甦的感觉。 偽筑基,成! 季天累到虚脱,浑身仿佛被掏空,却仰天大笑,笑声在这片荒废的训练场上迴荡。 “噫——好!好一个筑基!” 他叫了第一声好,声音洪亮如钟。 “好一个向死而生!” 第二声好,已经开始发颤。 “好……好一个……” 第三声好还没说完,他的眼皮已经撑不住了。 在意识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把手里剩下那几朵蘑菇,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別浪费……” 然后一头栽倒在老槐树下,昏睡过去。 第7章 灵感菇 季天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疼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灰扑扑的木质天花板。 昏黄的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他躺在一张铺著厚褥子的、软得让人骨头都酥了的床。 那不是他原本的床位。 头很疼,胃也很难受,嘴里还泛著一股说不清的苦味,像是嚼了一斤生黄连又灌了三碗醋。 他试著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酥麻,像被细针扎过。 “醒了?” 声音从床边飘过来,冷冰冰的,尾调却微微上扬,带著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篤定,以及一丝藏都藏不住的……气鼓鼓。 季天艰难地转过头。 艾琳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著一本书,翘著二郎腿。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裙子,头髮隨意地披在肩上,没有扎辫子,也没有系蝴蝶结——但这隨意的打扮,反倒衬得她那张脸更显精致了。 只是她的表情远比衣著更“生动”:眉毛高高挑起,嘴角微微往下撇著,眼神里明晃晃地写著“你这个白痴”——可偏偏那眼神又时不时往他脸上瞟,像是要確认他是不是真的清醒了。 “你知不知道,”她慢条斯理地翻开一页书,手指在纸页上停留了一瞬,眼睛却根本没落在字上,“庄园后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长的蘑菇,叫什么名字?” 季天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灵感菇?”他一直这么叫,確实不知道学名。 “错——叫『迷幻鬼伞』。”艾琳娜“啪”地把书合上,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可听好了”的模样,“吃了之后会產生强烈的幻觉,先是亢奋,然后头晕、噁心、四肢麻木,严重的话还会抽搐、昏迷、口吐白沫。” 她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挪开,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你知道是谁把你从树底下捡回来的吗?” “……谁?” “老园丁。”她抱著胳膊往椅背上一靠,“他傍晚去收拾工具,看见你躺在蘑菇堆旁边,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嘴里还在喊什么『噫,好,我成了』——他以为你死了,嚇得差点把锄头扔井里。” 说到这里,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虽然还是冷冷的,可耳尖似乎微微泛了点红。 季天沉默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把你背回来,叫了医师。医师说你吃了毒蘑菇,给你灌了三碗草药水,你吐了两次,拉了——”她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手指无意识地绞了绞书页,声音也一下子小了下去,“……总之,你折腾到半夜才消停。”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艾琳娜“哼”了一声,把书往床头柜上一拍,力道明明可以很轻,她却故意拍得响亮。 “一个乡下人,”她一字一顿,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凶巴巴的,却又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成熟,“连蘑菇都分不清,还敢乱吃。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季天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乱吃。”他声音有些哑,“那可是筑基丹原材料,可以让人短暂获得强大的精神力。” 是毒三分药,砒霜都能当药,何况是蘑菇? “什么丹?” “筑基丹。” 艾琳娜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说的筑基丹,”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是树底下那堆有毒的蘑菇?” “……你可以这么理解。” “你把毒蘑菇当药吃了?” “……嗯。”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心里默数,又像是在拼命压制某种快要溢出来的衝动——那模样,分明是想发火,又拉不下面子真的骂出口,只能自己跟自己较劲。 “季天,你是不是有——” 她正要毫无淑女风度地破口大骂,声音却忽然卡在了嗓子里。 因为,一团火焰凭空出现在季天的手上。 它稳定地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形状近乎一个完美的球体,顏色是均匀的橘红色,边缘微微泛著蓝。 它安静地燃烧著,不发出一丝声响,像是天生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艾琳娜愣住了。 那双总是挑著眉、撇著嘴、写满嫌弃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团火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过了两秒才重新找到调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刚才。”季天说。 “刚才?”艾琳娜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团火焰,“你昨天还在吃蘑菇中毒,今天就——” “昨天中毒之前我大概就能放火球了。”季天回想起昨天运转完小周天的状態,“只是状態不太稳定。”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再放一个我看看。” 季天点点头,用神识抓住体內那一丝微弱的魔力,在意识中把它“想像”成火。 並非传统派的复杂立体模型,他只是一个简单的念头:燃烧。 魔力回应了他的念头。 一团火焰重新凝聚,这次的比刚才那个小一些,但更稳定,顏色也更均匀。 艾琳娜盯著那团火球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沉思,从沉思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昨天吃了毒蘑菇,”她似梦囈般喃喃道,“然后你今天就能稳定地施法了。” “……那是筑基丹。”季天强调。 “你觉得是那玩意儿的作用?” “当然。”季天想了想,用一种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道,“是筑基丹的药力刺激了魔力迴路,加之我持之以恆的锻炼,这才一举突破。” 艾琳娜久久不语,她只是看著那团火球,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火焰的边缘。 火焰没有灼伤她。 它在她的指尖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然后安静地回到了季天掌心。 “你知道吗,”艾琳娜收回手,声音变得很轻,“我其实是个天才魔法师,但学第一个魔法的时候,也用了一周。” 季天没说话。 “整整一周,”她重复了一遍,“我这个天赋,哪怕在王都也能排进前十了。” 她看著季天掌心那团安静燃烧的火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讽刺,也没有不甘。 “而你,”她轻声感嘆,“吃了顿毒蘑菇,躺了一下午,然后就学会了。” “……侥倖,侥倖。” “也许吧。”艾琳娜站起来,走到雕花窗栏旁,背身而立,晚风拂动衣摆,身影显得格外孤冷,“但,我真得重新审视你了。” 艾琳娜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窗边,看著远处的训练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恢復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表情。 “今天,你就先好好休息吧。明天,”她似是拿定了主意,“让格里高给你测一下天赋。” “天赋还能测?难道天赋和灵根等同?”季天此时的脑子还是有些迷糊,什么话都藏不住。 “灵根?”艾琳娜蹙著眉,眼睫垂落,似是在推敲这个词语的意思,“那是什么?” “……没什么。”季天收回话头,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测天赋?不就是测灵根吗?』 『前世网文里,灵根差的叫『杂灵根』,修炼慢,但也不是不能修。何况还有『后天洗灵根』的法子——洗髓丹、开灵果、九转易筋经……』 “当然能。”艾琳娜没有理会对方的胡言乱语,只是拿起桌上的书,往门口走去,“魔力感知的灵敏度、属性亲和度、迴路容量……这些东西都能测。不然你以为那些魔法学院是怎么招生的?看谁长得好看?”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明天別迟到了。”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第8章 我选「或」 第二天一早,蘑菇劲还没过的季天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打开门,老管家格里高站在门口,手里端著托盘。 托盘上放著一碗热粥、两个鸡蛋、一块麵包,还有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 水晶球被放在铜製的底座上,表面磨得极光滑,在晨光下泛著微微的萤光。 “小姐让我来给你测天赋。”老管家把托盘放在桌上,把水晶球摆在旁边,“先吃饭,吃完再测。” 季天坐在床边,端起粥喝了口,温度刚好。 老管家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安静地看著他吃饭。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但又不完全是审视,有点像网文看过的觉醒武魂的意思了。 吃完饭后,老管家把水晶球放在桌上,示意季天把手放上去。 他介绍起测试流程,“把双手放在水晶球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让魔力自然在体內流动就行,水晶球会自动显示出你的天赋等级。” 季天把手放了上去。 水晶球冰凉冰凉的,触感光滑得像是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他闭上眼睛,放空思绪,让魔力沿著那条最基础的循环路径缓缓流动。 一圈。 两圈。 三圈。 房间里安静极了。 他能听见老管家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训练场上士兵们搬动器械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树林里的鸟鸣。 他听见老管家倒吸一口凉气。 季天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水晶球。 水晶球里正在发生一场风暴。 光芒从球体中心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了一样。 白色的、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各种顏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水晶球里疯狂地旋转、碰撞、翻涌。 整个球体都在发光,亮得几乎刺眼。 光从球体內部往外喷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衝出来。 水晶球的表面开始发烫,铜製的底座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 老管家的声音有些发紧,“够了,可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季天鬆开手。 光芒慢慢消退,水晶球恢復了原来的样子。 但老管家的脸色不一样了。 他站在桌边,看著那个水晶球,沉默良久。 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袖口的边缘。 “大人?”季天叫了他一声。 老管家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之前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季天说不清楚。 仿佛他们间隔了层厚障壁。 老管家转身往外走,“你跟我来。” 他们穿过走廊,经过花园,最后停在庄园东侧的一扇门前。 老管家敲了敲门。 艾琳娜的声音自屋內传来,“进来。” 推开门,艾琳娜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本翻了一半的书。 她看见季天跟著老管家一起进来,又看见老管家的表情,挑了挑眉。 “怎么了?他天赋很差?” 老管家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艾琳娜面前,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季天只听见了“水晶球”、“全属性”、“超载”这几个词。 艾琳娜的表情变了。 从惯常的“看破红尘”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季天心中暗暗吐槽道,『西幻世界人均谜语人是吧?』 她抬头向老管家確认,“你確定?” 老管家的声音很低,“確定,水晶球从来没有出现过那种反应,从来没有。” 艾琳娜默然良久。 隨后她站起来回踱步,似是在考虑什么。 终於她压低声音道,“格里高,你先出去。我有话跟他说。” 老管家看了季天一眼,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艾琳娜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浅蓝色的裙子照得发亮。 她没有说话,季天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等著。 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艾琳娜终於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魔法吗?” “不知道。”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 季天没说话,继续等著对方讲故事。 “我的魔法天赋很高,王都的魔法学院院长亲自来找我父亲,说愿意收我做关门弟子;教会的红衣主教在一次宴会上看见我施法,当场就说『这孩子是神赐的天才』。” 她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我现在是除拿到圣剑的勇者小队外天赋最强的那批人。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季天想了想: “意味著你很值钱。” 修真文里的都是这么写的,实力还未兑现的天才妙用多多,可以当人材炼丹,可以当大家族的联姻对象,更可以用做宗门老怪的夺舍对象。 艾琳娜点了点头,唇边漾开一抹苦涩的笑。 “对,很值钱,值钱到谁都想要。”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教会的红衣主教想要我嫁给他侄子;王都的大贵族想要我嫁给他们的儿子;甚至国王都打算派人来提亲,说想让他的第二个王子娶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父亲只是一个在王都任职的子爵,他谁都得罪不起。但不管我嫁给谁,其他的人都会不高兴,不高兴的人就会想办法让他更不高兴。” 季天安静地听著。 艾琳娜抬起头,接著道,“所以他把我送到这里来,主要是为了藏。” 她看著窗外的天空,眼神有些空洞。 “这个封地很偏。没有魔法塔,没有魔物巢穴,连教会的牧师都不愿意来。我在这里待上几年,等风头过了,等那些人找到新的天才、新的目標,也许就没人记得我了。” 她停了下,见季天有在认真听她讲话,又接著说: “但我知道,这只是拖延时间。” 她转过头,看著季天。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格外透亮。 “迟早有一天,那些人会找上门来。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也许是我父亲撑不住的那一天。到时候,我还是要嫁人。嫁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去一个我根本不想去的地方,过一辈子我根本不想过的生活。” 她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 她看著季天,声音变得很轻。 “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势力、没有任何人会注意的人。一个可以用来当挡箭牌的人。” 房间里安静极了。 季天站在那里,看著她。 “你教我魔法,是因为?” “因为我需要你活著。”艾琳娜打断他,“一个太弱的挡箭牌,死得太快了。所以我要教你魔法,让你变得强一点。强到能在我將天赋兑现前活下来就行。” 她顿了顿。 “但现在——” 她看著季天,表情很复杂。 “现在不一样了。” 她没有说“哪里不一样”,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季天。 “季天,你知道全属性意味著什么吗?” 季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全属性?七大属性全亲和?” “在灵气充沛的修真界,这叫『混沌体』,在不充沛的地方可能叫『杂灵根』。” “万法归一,诸法皆通。五行相生,阴阳相济。修炼没有瓶颈,术法没有限制。” “前世网文里,这种体质万年难遇,一旦出世,必是天命所归。” “我上一世苦修十年,连灵气都感应不到。这一世转生异界,本以为只是个普通人。” “结果你给我来个混沌体?” 他的尽力压制嘴角。 “天道……这是在补偿我?” “意味著你什么魔法都能学。火、水、风、土、光、暗、雷这七大属性,你全都有亲和力。整个大陆几千年的魔法史上,有记载的全属性魔法师,一只手数得过来。”她没有回应季天的猜测,似梦囈,又似自言自语般说道。 “而且格里高说,水晶球超载了。不是『满格』,亦非『爆表』,是——超载。那个水晶球是专门用来测天赋的,上限是传奇级。连大魔导师放上去都不会超载。” 她看著他。 “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季天想都没想就开口道: “意味著我很值钱。” 艾琳娜又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 “对,你比我值钱多了。” 她站起身,走过来,站在季天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已经不是一个普通人了。你的天赋一旦被人知道,全大陆的势力都会来找你:教会、王都、魔法学院、各大贵族……他们都会想要你。有的人想拉拢你,有的人想控制你,有的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的人会想杀了你。因为一个不属於任何势力的全属性魔法师,对所有人都是威胁。” 她退后一步,看著他。 “所以你现在有三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继续留在这里。我帮你隱瞒你的天赋,你慢慢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动你。但这条路很危险。一旦暴露,你面对的就是整个大陆最强大的势力。” “第二,主动投靠某个大势力,虽然可能被其他势力暗杀,但死亡率只有八成。”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离开这里。回到你的村子去,继续当你的佃户,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人会注意一个乡下的佃户。你可以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她放下手,看著他。 “选吧。” 季天看著她。 没有犹豫。 “我都不选。” 艾琳娜一愣:“唉?” “或者说,都选。” 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平静而篤定。 “第一,我不会离开。我需要一个起步的地方慢慢变强。” “第二,我不会投靠任何势力。寄人篱下,仰人鼻息,那不是求道之人该走的路。” “第三,我也不会回村子。回去干什么?种地?打架?等死?” 他顿了顿。 “我要做的,是创建自己的势力。” 艾琳娜皱起好看的眉头,“你一个人——” 季天打断她,“不是一个人,道不孤,必有邻。只要路是对的,总会有人跟上。” 他看著艾琳娜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需要一个挡箭牌。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 “但现在,我不是普通人了。” “所以。”艾琳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要离开?” “不。” 季天摇了摇头。 “我说了,都选。”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她能听懂的说法: “我的故乡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但还有另一句话——『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现在,我的『时』来了。” 他看著艾琳娜,便是豪情在天道: “你的天赋是『很高』,我的天赋是『几千年来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被那些人盯上,是因为你是一块『肥肉』。” “可如果——” 他微微前倾。 “有一个比所有人都大的『势力』站在你身后呢?” 艾琳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季天直起身。 “我创建势力,你来当这个势力的『首席魔法师』。或者『副宗主』,『大长老』……叫什么都行。” “那些人再想动你,就得先问问我。” 艾琳娜看著他,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你疯了?你一个刚学会火球术的……” “一个刚学会火球术的『全属性混沌体』。”季天纠正她。 艾琳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无法反驳这个说法。 季天补了一句,“而且,我不只是会火球术。我还会很多別的东西。” “什么东西?” 季天想了想,“比如,怎么用最少的资源培养出最多的魔法师,怎么用最笨的办法突破天赋的限制。怎么在十年之內,把一个普通人变成能和强者过招的怪物。” 他顿了顿。 “可我如今已初登修真一道,这些你教不了我的,我都可以教你。” 艾琳娜盯著他看了很久,很明显是被忽悠住了。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有怀疑,有困惑,有震惊,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第9章 沉淀 那天的对话之后,艾琳娜没有立刻给季天答覆。 她只是说了句“我考虑考虑”,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干嘛干嘛。 第二天一早,季天照例去她房间报到——端早餐、整理书架、陪她读书。 艾琳娜坐在窗边,手里捏著那本翻了一个月都没翻完的小说,目光时不时从书页上方飘出来,落在季天身上。 季天站在书架前,把昨天翻乱的几本书重新归位。 艾琳娜突然开口道:“第七排第三本,你放错位置了,那是魔法理论,不是歷史。”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封面確实写著《大陆通史》,“这本是歷史。” “我说的是你刚才放的那本。” “我刚才没放魔法理论。” “你放了。” “我没——” 季天转过头,看见艾琳娜正盯著他,嘴角微翘,一副“我抓到你把柄了”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秒。 “……你在诈我。” “嗯。”艾琳娜大方地承认了,把书往膝盖上一合,“所以你刚才確实在走神,在想什么?” 季天没说话。 艾琳娜也不催,就那样看著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带著一种“你不说我也知道”的篤定。 过了几秒,季天开口了:“在想怎么修炼。” “在我这儿?” “嗯。” “当著我的面?” “对。”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把书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站起来,走到季天面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仰著下巴看人的时候,气势一点都不矮。 “季天,”她望著他,一字一句道,“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知道。” “你是我的侍从。你的任务是陪我解闷,不是在我眼皮底下修炼。” “我可以同时做这两件事。” 艾琳娜闻言挑了挑眉,“怎么同时做?你一边陪我说话,一边冥想?” “可以。” “你一边给我端茶,一边运转魔力?” “可以。” “你一边——”艾琳娜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对话的方向不太对,“等等,我不是在给你出主意。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在我这里修炼。” “为什么?” “因为——”她话音一滯,又连忙补上,“因为你是我的侍从……你首要任务是陪我,不是修炼。” “我陪你的时候,脑子空著也是空著,”季天说,“不如用来运转周天。” 艾琳娜盯著他看了三秒。 “周天是什么?” “魔力循环的一种方式,你们叫『迴路运转』,我叫『周天』。” “你又乱改名字。” “不是改名字,是重新定义。” 艾琳娜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回窗边坐下,她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然后“啪”地一声又合上了。 “你让我很烦躁。”她別过脸,气鼓鼓地嘟囔。 “为什么?” “因为你在用我的时间做你自己的事。” “我没有占用你的时间,”季天说,“你读书的时候不需要我说话。你喝水的时候我给你倒。你出门的时候我跟著。其他时间,我的脑子是自由的。”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一些,“那你晚上呢?也修炼吗?” “会。” “所以你白天想修炼,晚上也修炼。那你什么时候睡觉?” “修炼就是睡觉。” “……什么?” “冥想状態可以让身体恢復,”季天理所应当道,“效果比睡觉好。” 艾琳娜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你是说,你以后不睡觉了?” “睡,但可以用冥想代替一部分。” “你……你这样不会累死吗?” “不会。累是身体的事,修炼是精神的事。分开处理。” 艾琳娜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抱著膝盖缩在椅子上,下巴抵著书脊,盯著窗外的训练场看了好一会儿。 “季天。” “嗯?” “你之前说,你想离开这里,创建自己的势力。” “嗯。” “你还说,决定权在我手里。” “对。”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让你留下呢?” 季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接著道,“那我会留下。” “不走了?” “不走了。” “你的『大势力』呢?” “换个地方建。” 艾琳娜转过头来看他,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怀疑、有试探、还有一点点季天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为什么这么听话?”她问。 “不是听话,”季天纠正,“是你先帮了我。你教我认字,让我看魔法书,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 他其实想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来著,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现在没有足够的实力获得自由,那就只能宣布忠诚了。 ——但“低头”不是“认输”。 前世多少主角在微末之时寄人篱下?韩信忍胯下之辱,勾践臥薪尝胆,哪个不是先活下来,再图大业? “潜龙勿用”,不是龙不行了,是时候未到。 等“飞龙在天”的那一天,谁为刀俎,谁为鱼肉,还不好说。 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面上却丝毫不显。 “所以你在报恩?” “算是。” 艾琳娜轻哼了一声,“报恩?你以为这是骑士小说吗?” “不是报恩,”季天再次纠正道,“欠人的要还,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 艾琳娜盯著他看了几秒,被对方逗乐了。 她似是鬆了口气,而后低语:“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理直气壮?” “奇怪不代表错。” 艾琳娜摇摇头,把书重新翻开。这次她没有再合上,而是真的看了起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 “季天。” “怎么了?” “你刚才说,你可以一边陪我一边修炼。” “嗯。” “怎么修炼?” “呼吸法。” “什么?” “我现在呼吸就可以变强。” “你那个……修炼。”她说这个词的时候有点彆扭,像是在说一个她不太相信的东西,“你不会在我家搞出什么动静吧?比如房子塌了、著火了、冒出奇怪的光之类的。” 季天想了想。 “应该不会。” “应该?” “大概率不会。”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那种“想发火又拉不下面子”的表情又出现了,和上次他吃蘑菇中毒醒来时一模一样。 “季天,”她一字一顿,“你要是把我家房子拆了,我就把你种回你那个村子里去。” “种回去?”季天有些惊讶。 难道说,这个世界还有网文上自己没见过的修炼方法? “把你埋土里,浇点水,看你明年能不能长出个正常人来。” 好吧,看来不是什么特殊的修炼方法。 季天面不改色的回应,“我很正常,而且我不是蘑菇,种不出来的。” 艾琳娜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但很快又绷住了脸,把书举高挡住自己的表情。 “……谁管你是不是蘑菇,”她闷闷的声音从书后面传出来,“反正別给我搞出乱子就行。” 第10章 今年十八岁,刚出新手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庄园后面的山坡上开满了野花。艾琳娜让季天陪她去采,说要做乾花书籤。季天一边採花一边运转周天,被艾琳娜骂了一顿。 “你是来採花的还是来练功的?” “同时。” “那你采的花呢?” “……忘了。” 夏天,训练场上的木人桩被晒得发烫。季天在上面打满了拳印,艾琳娜站在廊下看著他,手里端著一杯冰水,自己喝了一半,另一半忘了喝。 季天后来跟她说“你可以把冰水给我”,艾琳娜红著脸问“你想干嘛”,季天回答“冰水有助於我淬体”,气的艾琳娜把剩下的半杯泼在了他脸上。 淬体效果好歹是达到了。 秋天,第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季天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周天循环。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那天吃晚饭的时候,艾琳娜突然说了一句“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季天隨口胡诌“可能是光线问题”。艾琳娜哼了一声,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她让厨房多给他加了很多补品。 冬天,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艾琳娜裹著毯子坐在沙发上,季天坐在旁边的地板上,背靠著沙发腿。 她读她的书,他修他的炼。窗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屋子里只有翻书声和木柴的噼啪声。 有一次艾琳娜低头发现他闭著眼睛,以为他睡著了,把毯子分了一半给他。季天睁开眼说“我在冥想”,艾琳娜把毯子拽了回去。 一年。 两年。 三年。 庄园后面的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训练场上的木人桩换了三根。 艾琳娜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少女,眉目间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沉静。 她不再用“哼”来掩饰所有的情绪,但偶尔还是会,尤其是在季天说了什么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的时候。 季天也从少年长成了青年。个子躥了一大截,肩膀宽了,手指长了,但还是挺瘦。 艾琳娜嘲笑他“像一根被风吹不倒的竹竿”,季天回答“竹竿也有竹竿的好处”,艾琳娜问他什么好处,他科普道“重心低,不容易倒”,艾琳娜翻了个白眼。 四年。 五年。 季天开始在子爵领及周边区域歷练,但还是会回到艾琳娜那里,像只喜欢外出觅食的家猫。 中途他救了一些人,又收了一些人为徒,创立了一个叫“风灵月影”的宗门。 第六年的时候,季天第一次使用了禁咒级別的魔法。 那是在距离领主府三百里外的一片荒原上,一支哥布林族群屠杀了三个村庄。季天赶到的时候,最后一个村庄的火还没灭。 他站在废墟中间,看著满地焦黑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念了一段没有人听过的咒语。 三天后,那片区域的所有哥布林开始自相残杀、暴毙而亡。 一个月后,整个族群彻底在人类王国东部绝跡。 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 冒险者协会把它归为“禁咒级”——只有大魔导师及以上境界才能释放的魔法。 教会的调查团来了又走了,什么都没查到。 只有艾琳娜知道。 季天回来那天,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晚饭端到他面前。 “多吃点,”她一手撑起下巴,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你瘦了。” 季天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他坐在庄园的屋顶上,看著头顶的星空。 艾琳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来了,在他旁边坐下,裙子蹭了一屁股灰,她也不在乎。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六年了。” “嗯,六年了。” “你之前说,你父亲把你送到这里来,是为了藏。” “嗯。” “那些想娶你的人,还在盯著你吗?我现在已是金丹巔峰,半步元婴之境,有什么需要除掉的麻烦,儘管找我好了。”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应该还在。只是没那么急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有一个神秘的大魔导师在王国东境出现,教会和王都都在关注这件事,没空管我这种小角色。” 季天转头看她。 艾琳娜没有看他,盯著远处的星星。 “你说,”她轻声问,“那个大魔导师,会一直待在东境吗?” “不会。”季天回应道。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艾琳娜转过头来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猜的准吗?” “还行。” 艾琳娜盯著他看了几秒。 “季天。” “嗯?” “六年了。” “嗯。” “你当初说要创建自己的势力,”她说,“你创建了吗?” 季天想了想。 “算是有吧。” “什么叫『算是』?” “有几个人跟著我修炼。不算多,但够用。” “在哪?” “在——” “算了,別告诉我,”艾琳娜打断他,“我知道得越少越好。” 季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並排坐在屋顶上,看著头顶的星空,夜风从荒原那边吹过来,带著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季天。” “嗯?” “你以后要是走了,还会回来吗?” 季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说:“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人欠我东西。” 艾琳娜愣了一下。“谁欠你?” “你。” “我欠你什么?” “欠我一个答覆。”季天严肃道,“六年前,你说『我考虑考虑』,到现在都没告诉我考虑的结果。” 艾琳娜盯著他看了三秒,眼睫轻颤,笑意从眼底漫开,如同月光洒落林地。 笑得很轻,像是夜风里的一声嘆息。 “那你就等著吧,”她脸颊微热,“我还没考虑好。” “那你慢慢考虑,”季天安慰,“我不急。” “修炼的人都不急吗?” “急也没用。突破讲究水到渠成,强求容易走火入魔。” “……你能不能別什么事都往修炼上扯?” “不能。” 艾琳娜忍不住低笑了出声,笑声清越如林间泉响。 他们就这样坐著,直到月亮升到最高处。 ………… 一周后。 西境要塞,科尔德城。 城墙是用整块整块的灰岗岩砌成的,高二十丈,厚八丈,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塔顶插著西境公爵的旗帜:一头展翅的黑鹰,在风里猎猎作响。 这座城市建在两道山脉的隘口之间,是帝国西面最后关键的防线。 再往西,就是绵延千里的荒原,荒原的那头,便是魔王军的领地。 季天站在城门口,抬头看了看城墙上的箭塔。 六年前,他第一次听说“魔王军”这三个字,是在村口驛站的商人嘴里。 六年后,他站在这座直面魔王军的要塞城市面前。 时间过得真快。 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亚麻外套,脚上是牛皮靴子,腰间掛著一把没有开刃的,完全用来装样子的铁剑。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没什么钱的、刚来西境碰运气的冒险者。 实际上,他確实没什么钱。 宗门基地的建设花光了他这几年行侠仗义获得的积蓄。 护山大阵的魔晶、弟子们的装备、日常的开销……风灵月影宗虽然只有五个弟子,但养一个宗门,比养一个家贵多了。 所以他来科尔德城,除了“看看勇者小队长什么样”之外,还有一个更现实的目的:他的修炼已经到达瓶颈了,急需更大的挑战,更多的资源。 冒险者协会的大厅比他想像的要大。 足有三层楼高,顶上吊著几盏巨大的水晶灯,但白天没点,自然光从高高的拱窗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正对著大门的是一排长长的柜檯,柜檯后面坐著七八个接待员,面前都排著队。 左边墙上钉著几块巨大的告示板,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任务单,最高处的那些需要仰头才能看清——既有魔物晶核的价格,又有猎杀巨龙的报酬。 右边则是一整面荣誉墙,镶著歷任s级冒险者的画像,画像下面密密麻麻刻著他们的功绩。 空气里混杂著皮革、铁锈、汗水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药草气味,嘈杂的人声像煮沸的汤一样咕嘟咕嘟冒著泡。 有人在喊“谁看见我的任务单了”,有人在爭论一只魔晶核的归属,角落里还有两个矮人不知道因为什么笑得震天响,笑声像是要把地板掀起来。 季天在队伍里排了一会儿,轮到他时,接待员是个扎著马尾辫的年轻姑娘,头髮盘起,金髮碧眼,但眼神已经很疲惫了。 显然被前面的人磨得够呛。 “姓名?” “李飞雨。” “姓李?” “对,姓李,名飞雨。”季天隨口说了一个化名。 “职业?” “魔法师。” 接待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季天看起来二十岁不到,穿著朴素,身上没有任何魔法师协会的徽章,也没有法杖。 “魔法师等级?” “没考过。” “那你怎么证明自己是魔法师?” 季天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没有咒语。 没有法杖。 没有施法动作。 他只是“想了想”——火焰就来了。 不是普通的火球。 那团火焰在他掌心上方安静地燃烧著,顏色近乎白色,边缘泛著淡淡的金色,像是被某种力量高度压缩过。 它不发出一丝声响,不跳动一下,稳定得像是被时间定住了一样。 接待员的眼睛瞪大了。 她在这里干了五年,见过无数魔法师展示火焰:念咒的、挥杖的、画符的、甚至还有尬舞的。 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没有魔力波动。 没有模型构建的痕跡。 火焰就那么“凭空”出现了,仿佛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周围的几个人也注意到了,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行了行了,”接待员赶紧把登记表递过来,“你填这个就行。” 季天收回火焰,接过登记表,靠在柜檯边填写。 表格很简单:姓名、年龄、职业、擅长领域、过往战绩。 他在“过往战绩”那一栏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写了:“无。” 接待员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 “这是你的冒险者铭牌。”她递过来一块铜製的牌子,上面刻著一串编號,“新人等级都是f。想升级的话,需要完成任务积累积分,当然,猎杀魔物获取的魔晶也可以兑换成积分。” “知道了。” 季天也没在意,便是把铭牌揣进口袋。 他並没有著急走。 不一会儿。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勇者大人到了!” “快让开快让开!” 第11章 会贏的 大厅之內,人群如被无形的利刃劈开,左右两侧的人潮不由自主地倒退,竟生生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来。 季天斜倚在冰冷的石壁旁,双臂环胸,目光淡漠地投向门口。 脚步声响起。 一队人自大门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年约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一头金色的髮丝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仿佛熔铸了天穹之上最璀璨的星辉。 他的眼眸是湛蓝色的,深邃如远古的冰海,平静中蕴藏著足以撕裂苍穹的力量。 他身上穿著一件银白色的轻甲,腰间悬掛著一柄带鞘长剑,剑鞘通体莹白,鐫刻著金色的纹络。 剑格之上,镶嵌著一枚六棱形的宝石,晶莹剔透,內部有光华在缓缓流转,像是封印了一方小世界的本源之力。 这便是圣剑。 而持剑之人,便是勇者——亚歷克斯。 在他的身后,跟隨著四道身影。 一道赤红如火。 那是一个身著红色法袍的女子,一头火红色的长髮如烈焰般张扬,手中握著一根镶嵌著硕大红宝石的法杖,步伐轻快,嘴角噙著笑意。 她是魔导师梅森·图尔,火系一脉的巔峰存在,抬手间便可焚尽八荒。 一道苍翠如松。 那是一个身穿皮甲的弓箭手,深棕色的髮丝被隨意束在脑后,背著一柄比他人还高的长弓,弓身由远古神木锻造,弓弦传闻是龙筋所制。 他的眼神锐利得可怕,像是一头翱翔於九天之上的鹰隼,俯瞰苍生,锁定一切猎物。精灵族,莱戈拉斯。 一道厚重如山。 那是一个身著板甲的矮汉,身姿如铁塔,肌肉虬结,背著一柄比门板还要宽阔的巨剑,剑身漆黑如墨,散发著冰冷的杀意。 他每踏出一步,大厅的地板都会轻微地震颤一下,仿佛在向他的力量臣服。矮人族,布鲁诺。 一道圣洁如雪。 那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女子,银白色的髮丝如瀑布般垂落,面容温和如玉,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圣典,圣典之上有淡淡的光晕在跳动。 她周身散发著一种让人心神寧静的气息,像是行走在人间的天使。教会派来的隨行牧师,安娜。 五人五色。 季天靠在墙边,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五道身影,心中却在翻涌。 “金髮勇者——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是『气运加身』之相。腰间那柄剑,灵气浓郁得都快溢出来了,至少是『灵宝级』。 修为……被掩盖了,但想来也是『紫府』之上。” “红髮法师——火属性单灵根,纯度极高。周身火元素亲和度……比我强。但她的施法方式应该还是『魔法模型』那一套,太慢了。” “精灵弓箭手——木属性?不对,风属性。神识极其敏锐,应该是『神识外放』级別的。这种人在修真界叫『神射手』,最难缠。” “矮人战士——土属性灵根,肉身强悍。但因其身材矮壮,重心偏低,反而导致转身与步法不够灵活,下盘存在破绽。若真打起来,三招之內便可让他失去平衡。” “牧师——光属性?不对,是『圣光』——和灵力不太一样,更像是某种『信仰之力』。这种力量我还没研究透,需要观察。” 他心中默默点评了一圈,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 “五人五色,各司其职。这是標准的『主角团』配置。” “不过——” 他微微眯起眼睛。 “——这种配置,往往有一个致命弱点:太依赖『勇者』了。勇者一倒,全队崩盘。” 亚歷克斯踏入大厅的瞬间,整个冒险者协会的气氛都变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冒险者的目光中有敬畏,有羡慕,有狂热,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们低声议论著,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在大厅中蔓延,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挡在他的前方。 亚歷克斯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他朝人群隨意地挥了挥手,嘴角掛著一抹从容的笑意,然后径直朝著柜檯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亚歷克斯,你的勇者之剑好碍事啊。” 梅森看著亚歷克斯腰间的剑鞘在人群中左支右絀,像是一条搁浅的鯨鱼,忍不住笑出声来。 亚歷克斯先是一愣,隨即也笑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右手握住剑柄,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拔出了那柄传说之中的勇者之剑。 剑身出鞘的剎那,整个大厅都亮了一瞬。 季天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圣光』?不对——是『信仰之力』凝聚成的实体化灵器。” “那柄剑本身不是法宝,真正厉害的是上面附著的『愿力』。无数人对『勇者』的期待、对『胜利』的信念,都凝聚在这柄剑上了。” “所以它伤的不是肉体,而是『黑暗』——因为它本身就是『光明』这个概念的外化。” 他在心里快速分析著。 “这种力量,和我修的『道』不一样。它是『外求』的,靠的是別人的信仰、天地的气运。” “而我的『道』,是『內求』的,靠的是自己的肉身、自己的神识、自己的意志。” “没有高下之分,但路不同。” 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墙上。 “不过……如果有一天,我和这柄剑对上——” “我的『道心』,能不能扛住它的『愿力』?” 他没有答案。 但这正是他来西境的原因之一。 那是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之上圣光流转,像是被九天之上的圣泉洗涤过无数次,不染一丝尘埃。 剑格处的六棱圣晶在这一刻彻底復甦,璀璨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蕴藏著一股足以净化万邪的神圣之力。 剑刃无锋,但它无坚不摧。 因为这柄剑伤的从来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人心深处的黑暗,是魔族灵魂中的污秽。 唯有心怀正义、意志坚定之人方能將其举起,而任何魔族在触碰它的瞬间,都將如遭九天雷劫,形神俱灭。 亚歷克斯高举勇者之剑,金色的髮丝在圣光的映照下愈发璀璨,他笑声豪迈道: “魔王?哈哈,儘管来吧。” 梅森也大笑著,一巴掌拍在了亚歷克斯的肩膀上。 而这一拍,像是某种信號。 冒险者协会大厅中的沉寂被彻底打破。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紧接著,掌声如决堤的洪水般蔓延开来,从大厅的这头席捲到那头。 口哨声、叫好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匯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將整座建筑的屋顶掀翻。 “勇者大人,把魔王揍扁!” 有人扯著嗓子大喊,声音沙哑却满是热忱。 有人举起酒杯——儘管协会大厅本就不允许饮酒,但此刻谁还在乎那些规矩?几个胆大的冒险者甚至跳上了桌子,挥舞著手中的酒壶,朝勇者的方向遥遥致意。 大家都带著轻鬆的笑容,仿佛胜利,已经是囊中之物。 “去吧,拔出圣剑的男人,去证明你的强大。”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那是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冒险者,他的眼中闪烁著某种湿润的光,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如果辛苦,就换我上吧。” 一个背著巨盾的魁梧战士拍了拍自己铁打的胸脯,语气里全是认真到近乎憨厚的关切。 他的肌肉在阳光下泛著古铜色的光泽,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要贏啊,勇者大人——” 这是一个年轻女冒险者喊的,声音尖锐得能划破玻璃,穿透了所有的喧囂与嘈杂,精准地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亚歷克斯站在人群的中央,他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为他欢呼、为他吶喊、为他送上祝福的面孔。 他的眼神是坚定的,他的嘴角带著一种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微笑。 这个被天地气运所钟、被万民期望所託的最强男人,对於所有人的加油与祝福,只是微笑著回了三个字: “会贏的!” 第12章 勇者 只是三个字。 大厅里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瞬。 隨后,整个大厅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猛烈十倍、百倍的掌声与欢呼声。 季天靠在墙边,嘴角微微抽搐。 “……flag。前世网文里,说『会贏的』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最后输了。” “还有一个,是被队友救的。”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人群中那个被圣光笼罩的金髮身影。 “不过,这个世界的『天道』好像挺偏爱他的。也许这里的『flag』不会应验?” “又或者——” 他微微眯起眼睛。 “『世界』越偏爱,摔下来的时候越惨。”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只是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勇者大人贴了个標籤: “气运之子,需观察,暂时不可为敌。” 就在这时,亚歷克斯的目光,不知为何,扫过了人群,落在了墙边那个穿著灰色亚麻外套的年轻人身上。 只是一瞬。 快到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 但季天感觉到了。 “哦?气运之子的直觉?不错嘛。” 他没有躲避对方的目光,只是和眾人一样鼓起掌来。 亚歷克斯收回视线,迎著掌声与欢呼声继续朝柜檯走去。 季天垂下眼帘,心里却还在转著刚才那个念头。 “气运之子的直觉,果然敏锐。此子根基深厚,五感通达,隱隱已有『秋风未动蝉先觉』的道境雏形。若放在修真界,少说也是个先天剑胚的资质。” “不过,他看我那一眼,不是敌意,也不是戒备,更像是……前辈看后辈的好奇?” “嘖,心性纯澈,不染尘埃,倒是块修仙的好料子。可惜……修错了法门。” 他微微侧身,把自己更深地隱入墙角的阴影里。 柜檯前,亚歷克斯正在和接待员交谈。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大厅里依然清晰,带著一种让人不自觉就会认真听的磁性。 他把一张羊皮纸放在柜檯上,“任务,魔王军前锋的侦查报告,我们需要最新的情报。” 接待员手忙脚乱地翻找著什么,脸涨得通红,显然被勇者近距离说话这件事弄得有些晕头转向。 梅森在后面笑出了声:“亚歷克斯,你嚇到人家了。” 亚歷克斯回头无可奈何的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別再给接待员带来压力,接著对接待员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不急的。” 接待员深吸一口气,终於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卷绑著红绳的档案,双手递过去:“这、这是本周刚送到的,西境外的魔族动向。” 亚歷克斯接过档案,没有急著打开,而是转身看向身后的队友们。 “先找个地方坐下,看完情报再决定下一步。” 布鲁诺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目光已经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开始物色能坐下五个人的位置。 他的视线落在了季天所在的那个角落——那里有一张空著的长桌,正好能坐下五个人。 “那边。”布鲁诺指了指。 四人跟著他往那边走。 季天靠在墙边,看著这五个闪闪发光的存在朝自己的方向移动过来,心里默默评估著距离——三米,两米,一米—— 然后亚歷克斯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季天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亚歷克斯笑著问道,“你好,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季天沉默了。 “这种搭訕方式……一言难尽。” 季天面不改色地回答:“没有,我第一次来科尔德城。” 亚歷克斯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那可能是我认错了,抱歉。” 他没有多问,转身走向那张长桌。 梅森从他身边经过时,多看了季天一眼。那双火红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好奇,但她什么都没说,跟著亚歷克斯坐下了。 莱戈拉斯是最后一个经过的。 精灵的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但他的目光在季天身上停留的比所有人都久。 季天感觉到那是被“神识锁定”的感觉,“精灵族的感知,果然敏锐。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靠在墙边,像任何一个不起眼的f级冒险者一样,安静地看著冒险者e,f级任务清单: f级任务:找猫,遛狗,带孩子…… e级任务:剿灭哥布林,一窝一金幣 e级任务:获取魔狼的牙齿,一颗三银幣 e级任务…… 长桌那边,五个人围坐在一起。亚歷克斯展开档案,其他四人凑过来看。 梅森的声音飘过来,“前锋部队往东推进了三十里,速度比预想的快。” 莱戈拉斯声音平静道,“这说明魔王军的补给线跟上了,否则他们不会冒险推进。” 布鲁诺拍了拍桌子,“管他什么补给不补给,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 “布鲁诺,小声点。”安娜轻声说,“不要打扰到別人。” 布鲁诺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但那双粗壮的手还是在桌子上敲著某种兴奋的节奏。 季天在角落里听著,没有刻意去偷听或迴避。 他扭过头,目光落在亚歷克斯的侧脸上。 勇者正低著头看地图,金色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专注,眉心微微蹙著,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像是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 “这个人,是真的在认真做事。” “不是被架起来的神像,不是只会喊口號的吉祥物。” “他是真的打算去前线,真的打算和魔王打一场。” 季天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科尔德城的街道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线,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盘踞在城市的边缘。 “有趣。” 他重新靠回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那就看看,这位气运之子,到底能走多远。”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长桌那边传来了动静。 亚歷克斯站起来,把档案收好,塞进怀里,他环顾了一圈大厅,目光最终又落在了季天身上。 这次,他没有只是看一眼就移开。 他直接走了过来。 季天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亚歷克斯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你是新来的冒险者?”亚歷克斯问,目光落在季天腰间那块铜製的f级铭牌上。 “是。” “一个人?” “一个人。” 亚歷克斯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终於语气诚恳开口道,“西境很危险,尤其是最近,魔王军的前锋在往东推。单人行动的话,最好別出城太远。” 季天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试探我?” “不,是提醒。他眼睛里的东西是……担心?” “此子心性,確实不错。” “知道了。”季天回应道,然后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道友也注意安全。” 亚歷克斯愣了一下:“…道…友?” 季天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他面不改色胡诌道,“……是我们村的方言,意思是『朋友』。” 亚歷克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哦!那你们村的方言还挺有意思的。” 亚歷克斯笑了一下,转身准备走。但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著季天。 “对了,你叫什么?” “李飞雨。” “李……飞……雨。”亚歷克斯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我叫亚歷克斯。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们。” 他指了指长桌那边。梅森正趴在桌上打哈欠,布鲁诺在跟莱戈拉斯说什么,安娜在整理圣典。 “我们暂时会留在科尔德城,等情报確认之后再出发。” 季天点了点头:“好。” 亚歷克斯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回了长桌。 梅森抬起头,懒洋洋地问:“你跟那个新人说什么呢?” “没什么,”亚歷克斯坐下,“就是提醒他注意安全。” 梅森打了个哈欠,“你还是像以前一样,管得可真宽,人家f级新人,估计连城墙都不会出,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一定。”莱戈拉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其他三人都看向了他。 精灵的目光越过亚歷克斯的肩膀,落在角落里那个灰色身影上。 “那个人,不像普通的f级。” 梅森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莱戈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终於总结道: “他的呼吸,太稳了。” “呼吸稳?”布鲁诺挠了挠头,“这算什么——” “我观察了他一刻钟,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过。一次都没有。” 长桌安静了一瞬。 “可能是巧合?”安娜试探著说。 莱戈拉斯继续说道:“还有他的站姿。他靠在墙上的时候,重心始终落在双脚之间,左右完全对称。这不是普通人能维持的姿態。” 梅森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你是说,他是练过的?” 莱戈拉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他身上有种……我说不清楚的感觉。” 亚歷克斯听著队友们的討论,没有插话。 他只是看著角落里那个叫“李飞雨”的年轻人,若有所思。 “算了,”他最终盖棺定论,“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不是敌人就行。” 他低下头,重新展开地图。 “现在,我们来说正事……” …… 第13章 人皇幡 季天走出冒险者协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只有偶尔几个醉醺醺的冒险者从酒馆里晃出来,勾肩搭背地唱著走调的歌。 他沿著城墙根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停下来。 他头也没回地说:“出来吧。” 身后安静了几秒。 一个身影从拐角处走出。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银白色的髮丝像是流淌的水银。 是勇者小队的弓箭手莱戈拉斯。 精灵站在几步之外,背著他的长弓,目光平静地看著季天。 “你知道我在跟著你?” 季天转过身,“从你出大门就知道了。精灵的脚步声確实很轻,但你的呼吸出卖了你。” 莱戈拉斯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季天第一次在这个精灵脸上看到类似“笑”的表情。 简直—— 和自家面瘫二徒弟奥菲莉婭一样。 果然,精灵一族都是面瘫脸。 季天心中下了定论。 “你果然不是普通的f级。” “我也没说过我是普通的f级。” “你是谁?”他再次开口。 季天想了想。 “一个…在红尘中炼心,寻求突破的修士。” 莱戈拉斯皱眉:“修士?” 季天面不改色回应道,“我们村的说法,意思是『修炼身心的人』,类似於你们的魔法师,但路子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们修外,我修內。你们追求魔素,我追求『道』。” 莱戈拉斯沉默了一会儿。 “道?” 季天摆了摆手,“『道可道,非常道』,总之,你就当我在练一种很冷门的冥想法吧。” 精灵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著季天,像是在確认什么。 他突然说道:“亚歷克斯是个好人,他是真的在担心你。” “我知道。” “但以你的实力,似乎不需要被担心。” “对。” 莱戈拉斯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某个答案。 “那我不打扰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的呼吸法,是什么流派?” 季天愣了一下。 “呼吸法?” “他感觉到了?” 他回答道:“自创的。” 確实是他根据网文里写的內容自创的呼吸法。 莱戈拉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敬意? 精灵真心实意讚嘆道,“很厉害。” 隨后微微鞠躬,消失在夜色中。 季天站在巷口,看著莱戈拉斯离开的方向,沉默良久,“纯血精灵的感知,果然比人类敏锐得多。” “呼吸频率、重心分布,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里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全注意到了。” “下次要注意。” 他转身,往城里的旅店走去。 风从西边的荒原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季天走在科尔德城的石板路上,靴子踩在石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 墙的那边,是魔王军的领地。 墙的这边,是勇者和他的小队。 而他,不过是一个从帝国东边最偏僻的村子里走出的自封的“修仙者”,一个连正式魔法师资格都没有的f级冒险者—— 站在两者之间。 他在心里说,“不急,路还长,待我『碎丹化婴,碎婴化神,炼神返虚』后再来对付也不迟。” 他走进旅店,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在木板床上盘腿坐下。 闭上眼睛。 运转起卯酉周天。 夜已深,旅店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季天在木板床上盘腿坐了很久。 周天运转了七个循环,体內金丹愈发浑圆无瑕。 这速度不算快,但对於一个没有老师指点、没有丹药辅助、全靠自己摸索的人来说,已经算得上惊世骇俗。 他睁开眼睛。 窗外的月亮正悬在最高处,清冷的光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霜。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科尔德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城墙上,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线。 更远的地方,是西境的荒原,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东西在活动。 季天低头看了看腰间。 那里掛著一面叠成巴掌大小的黑幡,幡面是用青面魔蛛的蛛丝织成的,韧性极好,对魂魄有天然的亲和力。 框架则取自枯死的古木之心,质地坚硬如铁,却又轻若无物。 这面幡他花了三个月才炼成。 还没有名字。 准確地说,还没有一个他愿意说出口的名字。 前世网文里,这种东西叫“万魂幡”:以万魂为引,聚天地怨气,可吞日月,可蔽苍穹,是魔道至宝,是邪修最爱,是正道人士见了就要喊打喊杀的东西。 但季天不喜欢这个名字。 “万魂”太直白了,而且“万魂幡”这三个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法器,以后要是被人提问,解释起来也麻烦。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叫它—— “人皇幡。” 这个名字,前世某本网文里用过,以万民愿力为引,聚天下气运,铸成人皇剑,一剑可开天。 “万魂”是杀戮,“人皇”是王道。 前者是魔,后者是道。 他不介意被人当成魔修——前世看的网文里魔修主角多了去了,照样能证道长生,但能少些麻烦,总是好的。 当然,最关键之处在於,他一直向徒弟们宣称风灵月影宗是歷史悠久的隱世宗门,名门正派。 他將黑幡托在掌心。 幡面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隱约能看见细密的符文在其中流转。 那是他用精血和神识一点一点刻上去的,每一道符文都代表著他前世今生对“魂魄之道”的全部理解。 还不够。 这面幡现在只是一个空壳:它有骨架,有经络,有符文,但没有魂魄。 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 需要魂魄来填充。 季天把黑幡掛回去,推开房门,悄无声息走出旅店。 夜色如墨。 他没有走正门。 对於如今的他来说,翻越科尔德城那二十丈高的城墙,不过是一次呼吸的事。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城墙的阴影中掠起,无声无息地越过垛口,落在城外荒凉的草地上。 季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 城墙上的卫兵还在巡逻,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著,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转身,朝灰烬森林方向走去。 第14章 魔物,入我人皇幡可是天大的造化 科尔德城以东三十里,灰烬森林。 这片枯木林曾经叫翠语之森,千年前精灵与人类在此立下盟约,万木同歌。 但三百年前,魔王军的一支奇袭分队不讲武德,在此处用禁咒偷袭了当年的那位勇者。 勇者小队当场团灭,禁咒的火將一切都烧成了灰,哪怕过了三百年,这里仍旧没有恢復生机。 人类王国,教廷和精灵王庭的报復来的也很快,直接出动一名传奇魔导师,一位贤者,一个大祭司,將当时的魔王城用禁咒夷为平地。 此后,“不使用禁咒”仿佛成了魔族与其他种族开战时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如今,那些残存的树干立在月光下,像是无数根从地底探出的骨指,扭曲、乾裂、指向苍天。 这里是f级到d级冒险者的“新手村”。哥布林、狗头人、腐木蜘蛛、偶尔落单的兽人斥候。 更高等级的冒险家路过此地时,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对於季天来说,这片被遗忘的废墟,是他祭炼新法宝的第一个台阶。 他踏入灰烬森林,枯枝在脚下炸裂,碎屑飞溅,远处传来野兽的低吼,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腐烂的气息。 潮湿的泥土味、腐朽的木质味、还有血腥气混在一起,试图钻进人的脑子里。 季天的右手搭在腰间的人皇幡上。 那面幡此刻捲成一束,安静地掛在那里,看上去就像一块破旧的黑色布料。 但季天的指尖能感受到——它在微微震颤,显然是器魂大悦! 不到一分钟,第一只魔物出现了。 一只哥布林从身后枯树窜出来,准备发动无耻的偷袭。 三尺高的灰绿色身躯,破烂的皮甲,手里攥著一把锈跡斑斑的短刀,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绿色的光,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哥布林举起短刀,双脚蹬地,朝他的咽喉扑来。 季天只是並指如刀,轻轻一挥。 一道白光闪过,哥布林的身体还在往前冲,头颅已经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腰间的黑幡自动展开。幡面如墨云翻涌,无风自动,发出低沉的猎猎声。 淡绿色的光从哥布林倒下的地方飘出,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无声无息地没入幡面之中。 幡面上的符文亮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季天在心里默数。 一。 他继续往前走。 灰烬森林的夜晚,是魔物的狂欢。 哥布林、狗头人、巨型蜘蛛、变异的灰狼、被魔气浸染的腐尸——这些在白日里藏匿於洞穴的生物,在夜幕降临后倾巢而出。 它们嘶吼、咆哮,將整片森林变成一座狩猎场。 只不过今晚,猎人和猎物的身份被彻底顛倒了。 季天在森林中穿行,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漫步在自家后院,而不是走在遍地魔物的死地之中。 他经过的地方,黑幡一次又一次地展开。 每一次展开,都有一道道魂魄被收入其中。 二。 三。 四。 五。 季天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在黑暗中铺开,覆盖了方圆百丈的距离。 每一只魔物的位置、强弱,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中。 一只落单的兽人斥候从灌木丛中衝出来。 两米高的绿色身躯,肌肉虬结,獠牙外翻,右手提著一柄沾满血污的铁斧。 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双脚跺地,像一辆失控的战车朝季天衝过来。 季天侧身。 左脚为轴,右脚后撤半步,身体侧转顺便如某印度3a大作般撩了个头髮,斧刃擦著他的衣襟劈下,斩在身侧的地面上。 地面被劈开一道裂口,碎石飞溅。 铁斧嵌进地面的瞬间,季天的右手搭上了兽人的手腕,五指轻轻一按,兽人的手腕骨发出一声脆响,铁斧脱手飞出。 左手並指如刀,刺入兽人咽喉,便是四指封喉。 黑幡展开。 兽人的魂魄是一团浓烈的深绿色光芒,在幡面上剧烈挣扎,黑幡只是轻轻一抖,便將那魂魄拖入其中。 季天抽回手,继续往前走。 月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季天站在一条乾涸的小溪边。 溪床已经完全乾裂,溪边的枯树枝干交错在一起,月光从枝干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白色光点。 季天解下腰间的黑幡,托在掌心。 此刻的幡面已经不再是出发时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黑色的布料上,隱约有绿色的光纹在流动,那些光纹时明时暗,以一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脉动著,仿佛这面幡有了自己的心跳。 幡面上的符文也变得清晰起来,像活物一样在幡面上游走、交织。 季天盘膝坐下,將黑幡平铺在膝上,神识探入。 轰—— 一百三十七道魂魄在幡中游荡、衝撞、挣扎,它们感觉到了外来神识的入侵,本能地聚拢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混沌的魂流。 哥布林的尖啸、狗头人的嚎叫、灰狼的呜咽、兽人的咆哮……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百三十七道同时炸开的惊雷,在季天的脑海中炸响。 那衝击足以让一个普通的c级冒险者当场精神崩溃。 季天面无表情。 那些魂魄的嘶吼在他的识海中迴荡,但都无法撼动他的神识分毫,他甚至觉得有些吵,皱了皱眉,神识轻轻一震。 “大胆魔物,入我人皇幡,成为我法宝的一部分,这可是天大的造化,不要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料酒。” 所有的魂魄瞬间安静下来。 还不够。 季天收回神识,站起身,將黑幡重新掛回腰间。他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刚过中天,离天亮还有至少四个时辰。 他继续朝森林更深处走去。 一百五十三。 一百八十九。 两百。 两百三十一。 两百八十九。 三百。 三百五十七。 四百。 季天不再是一只一只地猎杀,他的神识锁定一片区域,然后在黑暗中穿行,脚步不停,双手交替挥出。 白光一道接一道地闪过,像是暗夜中的闪电,魔物的嘶吼声此起彼伏,但每一次嘶吼都在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中戛然而止。 黑幡几乎就没有合拢过。它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季天的腰间猎猎作响,不断地展开、收拢。 每一次展开,都有数道甚至十几道魂魄同时被吸入其中。 幡面上的绿色光纹越来越亮,从最初的萤火微光变成了流淌的液態翡翠,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芒。 那光芒照亮了季天的脸,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微微翘起——感受到一种久违了的熟悉感。 杀伐。 这才是他熟悉的修真世界。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季天走出了灰烬森林。 他身上的灰色外套乾乾净净,脚步稳定,呼吸均匀,甚至比进去之前还要精神。 城门口的守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来的方向,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可看到季天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能从那片森林里独自一人活著走出来的,要么是运气好到逆天的菜鸟,要么是扮猪吃虎的狠人。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前者。 回到旅店,季天关上房门,將黑幡解下,盘腿坐在床上,把幡面展开铺在膝上。 他闭上眼睛,神识再次探入。 这一次,他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四百三十一道魂魄在幡中沉浮,安静得像是在沉睡,它们已经被幡中的符文镇压、炼化,变成了一团团温顺的能量体。 它们静静地悬浮在幡中的空间里,等待著被转化为力量。 季天的嘴角翘了一下。 一夜,四百三十一魂。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著膝上的黑幡。 幡面上的绿色光纹已经稳定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脉动,而是以一种恆定的频率微微闪烁,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把黑幡叠好,重新掛在腰间。 “不急。”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周天,將幡中炼化后的魂力一丝一丝地引入体內。那魂力入体的感觉,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在经脉中流淌,滋润著乾涸已久的河床。 “路还长。” 第15章 这是一只十年史莱姆,特点是…… 简单吃了些东西,在冒险者协会將低级魔晶兑换成了积分,季天便又出了城。 他没有再去灰烬森林。 昨晚那一趟,他已经把灰烬森林里喜欢昼伏夜出的魔物杀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藏在深处懒得去找的,要么是又弱又能跑,不值得出手的。 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那片枯木林的方向。 他自言自语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杀得太乾净,后辈们就没得练了。” 这是前世网文里学来的道理。 那些书里的前辈高人,从来不会把某个秘境里的天材地宝搜刮乾净,总会留一些给后来人。不是心善,是规矩。你把路走绝了,后来的人无路可走,就会来走你的路。 修真界讲究“因果”。 你把所有魔物都杀光了,那这片区域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低级冒险者没有练手的地方,就只能往更危险的区域去,死的人多了,这笔帐迟早算到你头上。 不是怕,是没必要。 天地万物,各有其道。魔物有魔物的道,低级冒险者也有低级冒险者的道。你把別人的道断了,自己的道也会受影响。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这个“一”,就是给万物留的一线生机。 “当然,天生邪恶的哥布林除外,合该赶尽杀绝。” 季天收回目光,转身往南走。 他需要多的魔物,最好是成群结队的,这样效率高。 他想起冒险者协会公告栏上的一张任务单:“清剿史莱姆——科尔德城南郊,报酬按数量计。” 史莱姆。 季天前世在游戏里见过这东西,攻击力低,防御力也不高,唯一的特点就是可以通过自然分裂来繁衍。 杀一只,冒出来十只。 冒险者们都不愿意接这种任务——报酬低,还麻烦。 但对他来说,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史莱姆虽然弱,但好歹也是魔物。是魔物,就有魂魄。 魂魄在境界差距不大时不分强弱,只分有无。一万只史莱姆的魂魄,和一万只哥布林的魂魄,在人皇幡里没有区別。 就像前世网文里说的“螻蚁的命,也是命”。 他沿著城南的小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灌木丛后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零星散落著几大坨顏色鲜艷,蹦蹦跳跳的胶状物。 史莱姆。 季天正要迈步,却听见灌木丛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雕琢出来的、属於“老师傅”的沉稳腔调——像街边卖假药的郎中在向顾客介绍他的祖传秘方。 他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过去。 一个老人正蹲在草地上,手里捏著一根短杖,面前是一团蓝色的史莱姆。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领口別著一枚初级魔法师的铜製徽章。 老人对面站著一个皮肤白皙的小女孩,扎著两条类似前世麻花辫的辫子,穿著一件打著补丁的粗布裙子,脚上的鞋子磨得几乎能看到脚趾。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团蓝色胶状物,满脸都是好奇和兴奋,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物。 老人用那种“考考你”的语气问:“史莱姆的特点是什么?” 小女孩想了想,天真的摇了摇头。 老人笑了笑,用短杖轻轻戳了戳那团蓝色史莱姆。 那东西被戳得晃了晃,发出“咕”的一声,然后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老人语气篤定的说:“攻击力很低。基本上是所有魔物里最弱的,连普通人都能一脚踩扁。” “哇!”小女孩发出惊嘆。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神秘起来,“它的韧性非常高。普通人哪怕用刀剑砍上去,也伤不了它。只有魔法才能有效克制。” 小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都是崇拜。 季天靠在灌木丛后面,面无表情地听著。 “还好他说的快,不然就能在《冒险家指南》里看到了。” 但这不关他的事,一个老头哄小孩玩,跟他有什么关係?他来这儿是收魂的,不是来当正义使者的。世间閒事千千万,桩桩都要管,他还修什么道。 他绕过灌木丛,朝草地深处走去。 身后,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带著一种志得意满的腔调:“所以说,魔法师才是最强大的。你看,我手里这根法杖,乃是用十年孤竹製作而成……”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被风声和史莱姆此起彼伏的“咕咕”声淹没了。 季天在草地上走了一刻钟,已经收了二十几只史莱姆的魂魄。 这东西確实弱得离谱,他的魔力锋刃甚至不需要碰到它们,只是靠近,那股凌厉的气息就足以把它们震碎。 人皇幡在腰间微微颤动,每一颤都意味著一道魂魄被收入其中。 他正要把一只红色的史莱姆收入幡中,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是小女孩的声音。 季天转过头。 远处,老人和小女孩所在的位置,情况不太对。 那团蓝色的史莱姆確实很弱,但它不是一只史莱姆在战斗。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大群史莱姆:蓝的、红的、黄的、紫的……密密麻麻地围成了一个圈,把老人和小女孩堵在中间,少说也有五六十只。 最麻烦的不是数量。 是那只趴在最外围的、体型足足有普通史莱姆十五六倍大的傢伙。它的身体是一种不正常的深紫色,表面布满了凸起的瘤状物,每蠕动一下,那些瘤子就会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异色史莱姆。 季天见过这种东西的描述:普通的史莱姆確实弱,但偶尔会出现变异的个体。变异之后,它的胶状体液会变成强酸性,能腐蚀金属和皮革。 他看了一眼小女孩。 她正缩在老人身后,两只手死死攥著老人的衣角,嘴唇发白,眼里似有泪花在打转。 老人举著短杖,声音在发抖,“孩子,別怕。老夫这就施法——” 他挥动短杖,嘴里念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咒语。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火球,没有冰箭,甚至连一个小水弹都没有。只有短杖顶端的宝石闪了闪,像是打了个嗝,然后就没动静了。 “失手了。” 老人又念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握著短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史莱姆群在慢慢逼近。 那只紫色的变异体发出“咕嚕嚕”的低沉声响,像是在发出某种信號。周围的史莱姆加快了蠕动的速度,酸液从它们的身体表面渗出,在草地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跡。 “火球术!”老人大喊一声,短杖猛地往前一指。 一团拳头大的火球从杖尖飞出,歪歪扭扭地朝著史莱姆群飞去。 它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噗”的一声,在一只蓝色史莱姆面前三尺的地方炸开——与其说是炸开,不如说是熄灭了。 连个火星都没溅到目標身上。 老人愣了一下。 隨后,他毫不犹豫的將小女孩推开,转身就跑。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小女孩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著攥著衣角的姿势。 她的手指慢慢鬆开,又慢慢攥紧,攥成了一个拳头。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 史莱姆群逼近。 那只紫色的变异体发出兴奋的“咕嚕”声,酸液从它身上滴落,草地被烧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坑。 小女孩后退了一步。 她闭上眼睛,等待著下一刻的来临。 “这群史莱姆应该是没人要了吧?那我可就收走了。” 女孩的耳边传来如此声音。 不等对方回答,季天便伸出手。 动作很轻,但就是这样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让方圆十丈內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一握。 所有史莱姆同时停住,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凝固。 紫色的变异体保持著张嘴的姿势,酸液从它的身体上滴落,悬在半空中,像一颗颗晶莹的紫色露珠。 周围那些小史莱姆一动不动,像是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季天鬆开手。 史莱姆群无声无息地碎裂,就像是果冻被无形大手捏碎,一块一块地崩解,一块一块地消散。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惨叫哀嚎,甚至连“咕”的一声都没有。 它们就这样消失了。 连渣都没剩。 只有草地上那些焦黑的痕跡,证明它们刚才確实存在过。 人皇幡在腰间展开,无声无息地收走了所有的魂魄——包括那只变异体的,它的魂魄比普通史莱姆亮得多,在人皇幡里像一颗小星星。 季天转过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身后传来小女孩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小女孩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忍住什么,但还是没有哭出来。 “不用谢,救你只是顺手。” 小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老爷爷……他为什么要跑?” “因为他害怕。” “可是他说魔法师是最强大的。” “他不是魔法师,他只是一个穿著魔法师长袍的骗子。” 连火球术都放不利索,真不知道初级魔法师证书是怎么考的。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又哭了,抽泣著说,“那我以后还能相信別人吗?” 季天迈步往前走。 这个问题,他没兴趣回答。 走出几步,他的神识无意中扫过身后—— 然后他停住了。 第16章 我居然没有第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不对劲。 那个小女孩的气机不对。 季天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道瘦小的身影上。 小女孩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辫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被嚇坏了的小女孩。 五感可能会骗人,但神识不会。 那道气机……不是人类。 正常女孩的气机应该是弱的、散的、容易被忽略的。 可她的气机太“密”了,像一团被压缩过又泡了水的棉花,看著小,掂著沉。 他眯起眼睛,走回去,蹲下来近距离看著那张脸。 大眼睛,长睫毛,白皮肤——白得太完美了,一个穿补丁裙子的孩子,皮肤不该是这样。 季天面无表情地感嘆道,“这世间当真是英杰无数,我居然没有第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小女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后她歪了歪头,声音还是怯怯的:“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呀?人家听不懂……” 季天没有废话。 伸手握拳,一拳打在她肚子上。 收了九成九的力,不至於打死,但也绝不温柔。 小女孩的身体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重重摔在草地上,又滚了两圈,最后趴在一个被酸液烧焦的土坑旁边。 没有惨叫,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季天走过去,“別装了,那一拳我收了力,以你的体质,不至於晕过去。” 趴在地上的“小女孩”沉默了两秒。然后身体开始变化——像水面泛起的涟漪,她的轮廓开始模糊、重组。 麻花辫散开,化作银白色长髮;粗布裙子像蝉蜕一样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件深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及膝,袖口镶著暗银色的纹路;五官微调,从稚嫩的女童变成了一张介於少女和成年之间的脸,眉眼间带著一丝天生的慵懒。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和泥土,动作自然得像是经常装死。 脸变了一张——不,应该说这才是她真正的脸。 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眼睛是一种极淡的紫色,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紫水晶。 但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怯生生的小女孩,倒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强撑著不让自己发抖。 她开口了,声音是带著些沙哑的少女音,“你是怎么发现的?” “气机。你的偽装很完美,但你的气机不对。” “气机?”她皱眉,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我用了隱匿指环,按理说魔族气息不会外泄——” 季天抬手打断她,“我说的不是魔族气息,是你的『存在感』。”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枚银色的戒指。 “外物终究是外物,不如自身修为来得可靠。” 她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你在说什么?” 季天没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握拳。 “哎等等等等——”她连忙摆手,后退了两步,“別打!我投降!我认输!我——” 季天的第二拳已经出去了。 这一拳比刚才那拳重了几分。不是因为他想打死她,而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东西的极限在哪里。 “小女孩”的身体再次飞出去。 这次她飞得更远,撞在一棵枯树上,树干发出一声闷响,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她从树干上滑下来,蹲在地上,两只手捂著肚子,银白色的长髮垂下来遮住了脸。 “咳咳咳……”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 这个魔族就这样被打哭了。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你…你这个野蛮人…我都说投降了你还打……” 季天再度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看向对方食指上的戒指。 那枚银色戒指已经暗淡无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件被摔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 她的声音发颤,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悲愤,“两拳,第一拳打的是我,第二拳打的还是我。但我的戒指……它碎了。”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控诉。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你知道我逃难的时候,连小蛋糕,蛋挞,蛋卷,布丁,泡芙都可以不要,但一直把这枚戒指贴身带著吗?你两拳,没了。” 季天面无表情,“你命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认栽了”的表情看著他,“那,这两拳就当是见面礼了。但是下次打之前能不能给个预告?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没有下次。” “真的?” “下次直接打死。” 莉莉丝的嘴角抽搐,訕笑道,“啊哈哈哈……我发现您这个人真的特別较真,这样不好……” 见对方没有再动手的打算,这才小声嘀咕,“我明明投降了,为什么还要再给我一拳?” “防止你接下来对我说谎。” 莉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蹲在那里,抱著膝盖,用一种“我彻底服了”的眼神仰望著季天。 “行吧,算我倒霉。你问吧,我什么都说。”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哦对了,那个坏掉的戒指可以留给我吗?我想留个纪念。虽然它现在只值一块碎玻璃。” 季天没有接这个话茬。“你是谁?”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带著一种终於可以向外人透露秘密的如释重负,“我叫莉莉丝,前任魔王的女儿。现任魔王是我叔叔,他消灭了我父亲,现在在追杀我。我逃了大半年,从魔界逃到人类王国,从西境逃到北境,但那里实在太冷,我又跑了回来——你知道长途跋涉对一个刚满30岁的魔族美少女的皮肤伤害有多大吗?” 季天没有接话。 “好吧,你不知道。”她自顾自地摆烂道,“反正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你如果要把我交给教会,麻烦提前说一声,我好给自己写个遗嘱……算了,反正我也没有什么遗產。” “你刚才的偽装,不是戒指的效果?” 莉莉丝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当然不是,戒指只能隱匿气息,偽装外形是我自己的能力。我的母后是梦魘一族,我天生就会这个。变成別人的样子、调整年龄、改变体型——这是我们种族的看家本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只能变比我体型小的,大的变不了。而且变太久会累。刚才那个小女孩的样子,是我能维持最久的形態。” “为什么不变个成年人?” 她歪了歪头,手掌在胸口比划,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嘲,“成年人的骨架太大,我的魔力撑不住,而且成年女性该有的曲线我也没有,变出来不像,很尷尬的。” 季天沉默了片刻,“所以你不是在骗他,你只是想学点人类常识。” 莉莉丝点头如捣蒜,“对啊,我以为他真的是魔法师,想跟著学两手——谁知道他连史莱姆都打不过。一个人类老法师,还不如我一个逃难的魔族。这个世界怎么了?”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真诚的困惑,竟不像是在吐槽。 季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接著问道,“你有没有危害过人类?” “没有!”莉莉丝立刻行法式军礼,像是被警察抓到的嫌疑人,“一个都没有!我连鸡都没杀过。我父亲在的时候,我每天就是读书、画画、学礼仪。我连魔法都不想学,是被逼著学的,到现在只会一个隱身术和一个照明术——照明术还经常点不亮。”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著一丝哭腔:“我父亲的亲卫被灭了后,我就一直在跑。我连魔界都没怎么出过,第一次出远门就是逃难。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人类的城市是什么感觉吗?新鲜,然后害怕,然后又新鲜,然后又害怕——反覆横跳,跳了大半年了。” 季天看著她。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在收集信息。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莉莉丝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你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强。” “那你为什么向我投降?据说魔族性格向来刚烈,你不应该直接自刎归天的吗?” “因为你刚才救我了啊。”她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虽然你救的那个『小女孩』就是我,但你不知道嘛。在你的视角里,你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类小孩。一个会出手救陌生小孩的人,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杀我吧?”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而且我也打不过你。” 季天站起来。 “起来。” 莉莉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要放我走吗?”她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冀。 “不放。” “那你——” “跟我走。” “你想干嘛?”莉莉丝后退几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见对方不像有色心的样子,这才试探著问道,“去哪?” “科尔德城。” 莉莉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不行!那里有勇者!圣剑!一剑能砍死我那种!”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季天看了她一眼,“因为我认识他。” 莉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內变幻了好几次——恐惧、犹豫、挣扎、然后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她嘆了口气,“……行吧,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了,去就去吧,大不了被勇者一剑砍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深紫色的连衣裙,又看了看季天身上的灰色斗篷。 “不过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件衣服?我这身打扮进城,不用勇者出手,城门口的卫兵就能把我抓了——『可疑的魔族女子,衣著华丽,建议当场盘查。』” 季天沉默了两秒,从紫府空间取出斗篷,扔给她。 莉莉丝接住斗篷,愣了一下。 对面那个男人手上没有佩戴储物戒指或其他饰品,那斗篷是在哪取出来的? 但她不敢问,生怕对方一拳送她见父王。 倒不是她莉莉丝怕死。 主要是如果让世人知道,一代魔族公主被人类不依靠魔法就三拳打死,难免有些丟人。 她可是为了魔族的声誉而活! 想到这里,莉莉丝又不由得挺起了脊樑。 “谢谢。”她把斗篷披在身上,裹紧了,又抬头看著季天,“对了,我叫莉莉丝,你叫什么?” “……” “你不说我就自己猜了。沉默先生?铁拳阁下?两拳超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李飞雨。” “好奇怪的名字啊……我们去科尔德城做什么?” “有事。” “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 莉莉丝被噎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了心態,小跑著跟上去,嘴里嘟囔著:“行吧行吧,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一个连遗物戒指都被你打碎了的拖油瓶,没有知情权,没有发言权,连被打的预告权都没有……” 季天没有回头。 “这个世界对魔族少女真是太不友好了……”她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著一种认命的无奈,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夕阳西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了科尔德城的城门。 第17章 呱,我不要恶墮口牙 来到城门口不远处时,莉莉丝停下了脚步。 季天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原地,裹著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色斗篷,银白色的长髮从兜帽边缘漏出来几缕,在夜风里轻轻飘著。 她的表情……不太好。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发现自己的鞋带鬆了。 “怎么了?” 她抬起手,食指上那枚布满裂纹的银色戒指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戒指,坏了。” “我知道,我打坏的。” “…你倒是承认得挺痛快,我的意思是,它坏了,我就没办法隱藏魔族气息了。你让我进入要塞城市?里面有很多强者,勇者小队可能还在里面吃饭,逛街,万一不小心碰到了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左右摇摆似是撒娇,惺惺然作处子態,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你捨得看到我这么可爱的美少女被勇者一剑砍成美少女碎片吗?” “你是魔族。”季天施法,断绝了声音向外传递的可能。 “魔族美少女也是美少女。”莉莉丝小声辩解道,接著又试探著开口,“要不,您老大人有大量,把人家当个屁放了?” 季天看了对方两秒,然后伸出手。 莉莉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头蹲下,“啊啊啊,莉莉丝错了莉莉丝再也不敢口嗨啦。” 季天的手没有握成拳,手掌摊开,五指微张,悬在她面前半尺的地方。 然后捏了个敛气术放在她身上。 莉莉丝愣了一下。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季天的掌心散发出来,那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像是风又不是风、像水又不是水的东西。 它从季天的掌心溢出,像一层极薄的雾,无声无息地包裹住她的全身。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温水,不烫,但很密实,每一寸皮肤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 季天收回手。 “好了。” “…什么好了?” “你的气息。我封住了。” 莉莉丝站立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脸,什么都没感觉到。 “你封住了?用什么封的?你连咒语都没念,连法杖都没拿——” “不需要那些。” “那你用的什么?” “术法。” 莉莉丝眨了眨眼,似是全然忘了刚刚抱头蹲下的恐惧,“…术法?那是什么?魔法的分支?失传的古代魔法体系?还是你自己编的词?” “是。”季天说完这个字,转身走向城门口。 白天的科尔德城门口人来人往,守卫只是盯著来往的马车和輜重检查,基本上不会管来往行人。 过了城门,莉莉丝这才接著提问: “是哪个?分支?古代体系?还是你自己编的?” “都是。” 莉莉丝被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追问,又觉得追问下去可能会再挨一拳。 她小跑著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小声嘀咕:“都是是什么意思?三个都是?那到底是哪个?这个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 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了,壮著胆子问:“你这个术法靠谱吗?能撑多久?会不会走著走著突然失效?失效之前会有提示吗?比如『叮』的一声,或者冒个烟什么的?” “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失效?还是不会有提示?” “不会失效。” “真的?” “除非我死。”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小声开口道,“……那你能不能先別死?” 季天没有回答。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穿过城门,走到冒险者协会的门口了。 两扇高大的橡木门敞开著,暖黄色的光从里面倾泻出来,混著人声、笑声、杯盘碰撞的声音。 门口站著两个卫兵,百无聊赖地聊著天,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没有多停留一秒。 莉莉丝站在门槛外,深吸了一口气。 “你確定没问题?冒险者协会里面可个个都是高手。” 季天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莉莉丝的身体僵了一瞬。 季天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力道不大,但她挣就是不开。 “別废话,走。” 他迈步跨过门槛,拉著她走进了冒险者协会。 大厅里和白天一样热闹。 水晶灯没点,但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空间烘得暖洋洋的。 告示板上贴满了任务单,荣誉墙上的画像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几个冒险者围在柜檯前交任务,角落里有人在掰手腕,喝彩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有人都注意到了他们,但一个穿著灰色斗篷的年轻男子拉著一个裹著更大號斗篷的银髮女孩走进来,这种事在冒险者协会里並不少见,不值得多看第二眼。 莉莉丝被季天拉著穿过大厅,步伐快得几乎要小跑。 她的眼睛在兜帽下面飞速转动,扫过每一个可能注意到她的人:柜檯后面的接待员、告示板前討论任务的冒险者、角落里喝酒的矮人…… 没有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她的心跳从嗓子眼慢慢落回了胸腔。 季天在柜檯前停下来,鬆开她的手腕。 他对接待员说,“交任务。” 接待员还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此刻正趴在柜檯上打哈欠。 她一眼就认出了季天——昨天那个不念咒就搓出白色火焰的怪人。 “什么任务?” “史莱姆清剿。” “多少只?” 季天没有从怀里掏东西。他只是抬起右手,手掌摊开。 空气在他掌心上方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一小堆淡蓝色的晶核凭空出现在柜檯上,叮叮噹噹地散落开来,在灯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接待员的哈欠打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瞪大眼睛看著那堆晶核,又抬头看看季天的手,再看看他的脸。 “你…这是……” 季天面不改色地说,“储物魔法。” 他没有解释这个是紫府境界修士诞生的標誌,也没有解释这个空间是他用神识在体內开闢出来的、与这个世界任何魔法体系都无关的一方天地。 这些没必要让外人知道。 接待员张了张嘴,但还是把到嘴边的“魔法师协会只有储物戒指,哪有储物魔法”给咽了回去,做为一名专业的接待员,她决定不多问。 她低下头开始清点晶核,手指微微发抖,“五十三只。” 莉莉丝站在季天身后,把斗篷裹得更紧了。 她的目光落在季天的右手上,刚才那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一股极其隱晦的魔力波动从季天掌心溢出,隨后才取出魔晶。 这种能力,在魔界叫“体內炼成”,是整个魔族都只有亲王级以上才能掌握的禁忌之术。 莉莉丝的瞳孔微缩,难道这个自称“李飞雨”的男人也是亲王级?那可是对应人类魔导师级別的存在! 那她到底该怎么逃跑啊! 当初能在魔界逃跑,是因为有父王的亲卫在掩护,至於现在,她已经没有任何底牌哩。 魔族(前)公主莉莉丝的逃跑计划,大失败! 还是从没开始时就已经结束了的那种。 恍恍惚惚的跟著走出冒险者协会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著西境荒原特有的乾燥和凉意。 莉莉丝打了个寒颤,把斗篷又裹紧了一些。 季天在前面走,步伐不紧不慢。 莉莉丝跟在后面,保持著三步的距离,刚好是一个俘虏该待的位置。 她小心翼翼问道,仿佛他们之间隔了一层厚障壁,“我们去哪?” 对方不假思索回答道:“去附近的廉价旅馆,” 莉莉丝心中一咯噔。 完蛋了,他应该想要对自己图谋不轨吧? 一定是吧! 毕竟莉莉丝这么可爱,这么漂亮,长相这么符合人类审美,是个正常人都会忍不住的。 之前不过是他性格保守,不喜欢在外面做,现在就忍耐不住,要去旅馆了吗?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讲过的那些关於邪恶的勇者诱拐魔族少女的故事。 故事里的勇者挑起魔族与教会的斗爭,然后英雄救美,把自己看上的狼人族姑娘救下,再然后……母亲没讲。 但莉莉丝长大后偷偷看了相关故事的后续话本,邪恶的勇者会对单纯的魔族少女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再…… 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一张脏兮兮的床、不知道多少人睡过的旅店床。她倒在床上,斗篷被撕开,深紫色的连衣裙被推到腰上。那个男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一只手按著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在解自己的腰带—— 画面跳了一下。 不是旅馆了,是一个地牢。潮湿的、发霉的、墙上有不明液体的地牢。她被锁链吊著,脚尖刚刚够到地面。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略带笑意地看著她,手里拿著鞭子—— 画面又跳了。 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哈哈大笑。 “呱——!莉莉丝不要恶墮口牙!” 第18章 展示天赋这一块 她终於还是忍不住了,大叫出声,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防御姿势。 季天回头,有些疑惑地看著她,“你在说什么?”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心绪在发生极大的起伏,但不用搜魂术,他也不知道对方具体在想什么。 “我……我……”莉莉丝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能不能换个高档点的旅馆?我不想——” “不能。” 季天都不用思考,就能猜出一定是对方的公主病犯了。 非亲非故之人,他一向不惯著,更何况自己订的旅馆还有两天才到期。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莉莉丝站在原地,嘴巴张著,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不能。 就两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仿佛她刚才不是在表达对一个魔族少女即將面临悲惨命运的最后抗议。 她的嘴唇抖了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股气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窝囊。 太窝囊了。 她可是魔族公主,前任魔王的女儿,体內流淌著高贵血脉的梦魘一族后裔。 她的母亲是魔界最美的女人,她的父亲是魔界明面上最强的男人—— 而现在,她被一个人类用两个字就打发了。 像在赶一只小史莱姆。 她的脚不自觉地在地上跺了一下。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確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可那个男人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著,步伐和刚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像一台精確的节拍器。 莉莉丝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小跑著跟了上去。 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她跟在他身后,保持著三步的距离。但这次她的步伐比刚才重了一些。 不是那种“我要逃跑”的重,是那种“我很生气但我不敢让你看出来”的重。 可恶啊! 她堂堂魔族公主,居然要住廉价旅馆——虽然以前流浪时连草堆,山洞,冰窟都住过,但性质完全不一样。 她的脑子里又开始播放那些在画本里看到的画面了。 “到了。” 季天的声音像一把刀,把她脑子里那些画面整整齐齐地切成了两半。 莉莉丝猛地抬起头。 面前是一扇掉漆的木门。 门楣上掛著一块歪歪斜斜的招牌,上面写著“鼴鼠旅店”四个字。 招牌下面还掛著一只木雕的鼴鼠,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在月光下像一具小小的吊死鬼。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隔著门板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笑、有人在用某种她听不懂的方言大声说话。 廉价的、掉漆的、招牌歪了的、门口掛著吊死鬼鼴鼠的——廉价旅馆。 她站在门口,脚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季天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悽厉的“吱呀”,像是被吵醒的老人发出的呻吟。 他在门里面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看起来似乎只是確认她还跟在后面。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窝囊气咽下去,然后迈步跨过了门槛。 旅店的大厅比她想像的要小。 几张木桌子,几条长凳,一个吧檯。 吧檯后面站著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围著一条油腻腻的围裙,正在擦杯子。 角落里坐著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用一种莉莉丝听不懂的语言在爭论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就移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魔族,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斗篷不合身,没有人注意到她身后藏著一头银白色的长髮。 没有人注意到她。 莉莉丝在心里安慰自己,『其实……和他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他可是拥有魔族亲王实力的存在,即使是人类,达到这种层次,寿命也和我差不多长了。』 『我莉莉丝虽然是区,被篡位的叔叔手下的魔族追著打,但下一代却不一定,三世之仇,犹可报也。』 『只要,只要……』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来到房间门口,季天打开房门,示意莉莉丝进去。 莉莉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確实很小。 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掛著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床单是灰色的,洗了很多次的那种灰。 上面確实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污渍,顏色比床单深一號,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地图。 她背对著季天,手指攥著斗篷的系带,攥了很久。 然后她鬆开了。 灰色斗篷滑落在地,深紫色的连衣裙在油灯的光里泛著暗沉的光,袖口的暗银色纹路像一条条沉睡的蛇。 她的手指移到领口,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 她解开裙带,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是我的第一次,你……要温柔点。”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急促的呼吸声,甚至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像这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莉莉丝睁开一只眼睛。 季天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抱胸,下巴微收,目光落在她身上——但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女人。 他在看的不是她的身体,是那一瞬间从她身上溢出的、若有若无的魔力波动。 他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魔力上涌,气血下涌,你这是在向我展示天赋神通?” 莉莉丝愣住了。 季天怕对方没听懂,接著说道: “你们魔族我並不是非常了解,但我听闻魔族中有一支精通合欢之术,想来便是你们梦魘一族。你刚才脱外套的时候,確实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这是在尝试发动魅惑?” 莉莉丝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百只史莱姆在同时蹦迪。 “不过,”季天转过身,走向窗台。 “合欢之术,是外道。靠的是採补、是索取、是损人利己,只触及阴阳大道极肤浅的表象。且后期瓶颈与风险巨大,容易走火入魔,我暂时还学不来。” 他在窗台上盘腿坐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对你们一族的幻术神通更感兴趣。那是直指神魂的大道,练到极致,一念可动山河,一梦可定生死。这才是不辜负你这身天赋的路。” 他看著她。 “麻烦向我展示一下。” 第19章 梦魘之耻 莉莉丝站在原地,她的手指还捏著裙带,嘴唇在发抖。 她真的很想骂人。 她可是魔族(前)公主,前任魔王的女儿,体內流淌著高贵血脉的梦魘一族后裔。 她脱了外套,说了那种话,站在这里像一根被剥了皮的玉米——而这个男人,继一拳將她打回原形、两拳打碎她父亲遗物之后,居然在问她能不能展示一下幻术。 她原本想问“你是不是有病”来著,可看到对方的拳头,还是犹豫了。 她气的直跺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的那个什么合欢术,是魅魔一族的,不是梦魘一族。我们梦魘一族走的是高端路线,靠的是幻术和催眠,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请你搞清楚再说话,谢谢。” “抱歉,这方面我確实不了解。”季天点了点头,语气中不带丝毫感情,態度诚恳,但诚恳得让人更想打他,“麻烦你展示一下梦魘的天赋神通。” 莉莉丝气得想打他。拳头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性—— 打他?打不过。 骂他?脑迴路都不在一条线上。 跑?肯定跑不掉。 装死?他肯定会把她从地上拎起来,然后问“你死之前能不能先把幻术展示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再再深吸一口气。 把那口窝囊气咽下去,又把涌上来的第二口也咽下去。 惹了我,算你踢到棉花了。 她把裙带系好,把领口的扣子重新扣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刚才说,对我的幻术感兴趣?” “嗯。” “比……比那个还感兴趣?” “那个”是什么,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但她觉得对方应该听得懂。如果这都听不懂,她就把这床单吃了。 季天確实听懂了。 “那当然,合欢术哪有修炼推演幻术一道有意思。” 还能以此推演人造心魔劫。 莉莉丝的手指在第三颗扣子上停了一瞬。 忽然释怀地笑了。 她终於明白了。 这人不是对她没兴趣,是对所有“人”都没兴趣。 他脑子里装的都是力量——和魔界里那些除了修炼和战斗什么都不想的炎魔没什么区別。 她差点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魅力出问题了。 还好不是她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她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转过身面对窗台上的季天,“行,是时候向你展示我们梦魘一族的幻术了。看好了,这可是高雅的艺术。” 她的下巴抬得老高,腰挺得笔直。 “不过我先说好,我只会一个催眠术。是母亲教我的,用来哄自己睡觉的。” “可以。” “而且我很久没练了,可能效果不太好。你知道的,逃命的时候没空练这个。” “无妨。” “还有,你不准笑。” “不笑。” 莉莉丝盯著他看了三秒,確认他脸上確实没有任何想笑的跡象,这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房间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不再摇晃,窗外的风声也停了。 整间屋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落针可闻。 然后她睁开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睛变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一圈一圈,像水面上的涟漪,又像夜空中缓缓转动的星河。 她缓缓开口道,“看著我的眼睛。” 声音变了。 那是一种更柔、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声音。 季天看著她的眼睛。 他看见了星空。 无数的星星在他身边旋转,银白色的、淡紫色的、深蓝色的,如同被谁打翻了一盒宝石,在无尽的黑暗里缓缓流淌。 他的身体在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从这具皮囊里往外拽。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放鬆……不要抵抗……跟著我走……” 季天没有抵抗。他在观察。 这门术法的运行轨跡,魔力从她体內涌出的路径,精神力编织幻境的方式……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神识中纤毫毕现。 她在用天赋本能驱动这门术法,好似一个人闭著眼睛跑步,靠的竟是是直觉。 不愧是天赋神通。 那些星星的排列方式,光影的变化,甚至那种“坠入星空”的失重感——都是她內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在自发地编织。 是梦魘一族刻在血脉里的东西。 他继续观察。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星空旋转的速度在变慢。 莉莉丝的呼吸变得绵长,肩膀微微下沉,脖子前倾,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累了的花,终於找到了可以垂头的地方。 她的眼皮在打架,瞳孔里的旋转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她在催眠他。 但同时,也在催眠自己。 星空开始模糊。那些星星不再旋转,而是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 光芒越来越柔和,越来越暗,像黄昏时分的最后一抹光。 “睡吧……”那个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好睏……” 莉莉丝的眼皮彻底合上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犹如一棵被风吹动的小树。 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季天伸手,接住了她。 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银白色的长髮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呼吸均匀,心跳平稳,脸上还掛著刚才那抹释怀的笑。 她把自己哄睡著了。 在给他展示催眠术的时候,顺便把自己也给催眠了。 季天低头,看著怀里这个睡得像只猫的魔族少女。 她的嘴角还翘著,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他沉默了一会,发现对方並没有什么“梦中惊坐起”的狠活,是真的睡了,便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捲成一团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 “咕……炎魔都去死……” 季天站在床边,看著这只把自己捲成春卷的魔族公主。 “这就是梦魘一族走的高端路线吗?”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发出“zzzzz”的均匀呼吸声。 他回到窗台上,盘腿坐下。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银白色,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一只小猫在打呼嚕。 他闭上眼睛。 刚才那些星空的画面还在他神识里残留著——不是幻术的残留,是他自己在回味。那些星星的排列、光影的流转、坠入星空时的失重感…… 没有技巧,全是天赋。 是梦魘一族刻进血脉里的本能。 但可以学。 再睁开眼睛。 季天漆黑如墨的瞳孔里也出现了流动的星河。 没有莉莉丝那么多,那么密,但確实在转。 “一念之间,虚实相换。” 他收回目光,瞳孔里的星河缓缓消散。 “这门术法,在修真界叫『幻阵之道』。以神识为阵基,以灵力为阵纹,以天地为阵眼。” “她的天赋神通,不过是这门大道的『入门篇』。” “但入门篇,已经够了,这几日便可用大量神识钻研其是否有演化成『心魔劫』的可能。” 季天长嘆一声,“嘖,到底是欠了份因果,倒不好请她去人皇幡里当主魂了……该怎么处理呢?” 他又回到窗台上,盘腿坐下,以运转周天代替睡觉。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银白色。 床上传来像小猫打呼嚕一样的声音,不时传来梦话。 “嘎嘎嘎,李飞雨,你也有今天……你给我吃……强者就是要狠狠羞辱弱者呀!” 第20章 我想给您养老 莉莉丝是被窗外的阳光晒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嘴里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被子纹丝不动。 她又拽了一下,还是没动。 她睁开一只眼睛,发现自己把被子捲成了一团抱在怀里,像一只抱著尾巴睡觉的松鼠。 她鬆开被子,翻了个身,然后看见窗台上坐著一个人。 灰色的衣袍,笔直的脊背,闭著眼睛,呼吸绵长如同老树生长。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莉莉丝的脑子花了好几秒才重新启动。 这是哪? 哦,廉价旅馆。 他怎么还坐在那儿? 她坐起来,头髮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她盯著窗台上那个人看了五秒——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你昨晚没睡?”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没上油的发条。 “睡了。” “床被我占了,你应该一直坐在这——” “冥想也是一种休息。”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起昨晚的丟人现场,又把嘴闭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深紫色的连衣裙,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昨晚是怎么到床上的。 “……你把我抱到床上的?” “你栽倒在我肩上,然后我把你放到了床上。” 莉莉丝的脸微微一热,但季天的下一句话立刻把这点热意浇灭了。 “你的睡眠质量很差,昨晚说了七次梦话。” “……” “其中四次提到了『炎魔去死』,两次提到了『小蛋糕』,一次提到了『李飞雨你也有今天』。” 莉莉丝的表情从脸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求求你不要再说了”的绝望上。 “我……我说了这么多?” “七次。” “不是,我问的不是次数——我是说,我真的说了『李飞雨你也有今天』?” “嗯。” “……”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窝囊气咽下去,然后掀开被子,以魔族公主最后的体面,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腰板,下巴微抬。 “昨晚的事,就让它隨风而去吧。”她的语气庄重得像在发表国书,“我们来谈谈正事。” 季天从窗台上下来,站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团火焰凭空出现。 莉莉丝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生怕对方一记炎拳打过来。 但那团火焰没有朝她飞来。 它安静地悬浮在他掌心上方,顏色从橘红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蓝。 那是温度高到极致才会出现的顏色。 莉莉丝的眼睛瞪大了。 季天收起火焰,换了一种。 一团水球在他掌心凝聚,清澈透明,表面泛著细碎的涟漪,像是从深潭里取出来的一捧泉水。 然后是风。一道微型的旋风在他指尖旋转,无声无息,但莉莉丝的头髮被吹得飘了起来。 然后是土。一粒种子在他掌心发芽、生长、开花、结果,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那是一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上还掛著露珠。 然后是光。一团柔和的光芒从他掌心散发出来,温暖、明亮,像是把一小片阳光攥在了手里。 然后是暗。光熄灭了,黑暗在他掌心凝聚,不是阴影,不是空洞,而是一种实质性的、沉甸甸的黑暗,像是一块被切下来的夜空。 最后是雷。一道细如髮丝的闪电在他指尖跳跃,发出“噼啪”的脆响,空气中瀰漫开一股臭氧的味道。 七种属性。火、水、风、土、光、暗、雷。 莉莉丝看著他的掌心,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你……您是全属性?” “嗯。” “全属性……全属性魔导师?” “准確来说,算是大魔导师。” 季天想了想。他其实不太清楚这个世界的“大魔导师”对应修真界的什么境界。但他知道自己的修为——金丹巔峰,距离元婴只有一步之遥。 这个境界在这个世界,能释放出类似核武般几乎具有不可逆性破坏的“禁咒”,应该称得上是“大魔导师”了。 莉莉丝的眼皮开始跳。 她想起昨晚那些丟人的画面——她脱了外套,闭著眼睛说“我是第一次,你要温柔点”——而对面这个人,是全属性大魔导师。 之后她又在干什么?她在试图对一个全属性大魔导师用催眠术。 还打算在对方熟睡后偷偷踹他一脚。 那感觉就像一只蚂蚁爬到巨龙面前,张开嘴说“我要咬你了哦”,然后打了个哈欠,把自己哄睡著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无力。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我已经没什么不能失去的了”的表情看著季天。 “你想对我做什么?” 季天拉过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昨晚,你对我展示了梦魘一族的天赋神通。我看了,也学了。这是因果。” 莉莉丝愣了一下。“……因果?” “你传我术法,我欠你一份人情。修真之人,最重因果。欠下的,一定要还。” 他看著她。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莉莉丝的坐姿不自觉地又端正了几分。 “第一,做我的弟子。我是风灵月影宗的宗主,门下已有五位弟子。你若拜入我门下,便是第六个。我会教你真正的修炼之法——不是魔法,是修真。这条路很长,很难走,但走到最后,你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成为这个世界上的强者。” 莉莉丝眨了眨眼。“修真?” “一种比魔法更古老的修炼体系。你可以理解为——魔法的底层逻辑。” “……” “第二——”季天顿了顿。 他还没开口,莉莉丝就“扑通”一声从床上滑下来,滑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贴在手背上。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季天看著她。 “我还没说第二个选择。” “不用说了!”莉莉丝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紫色的星星,她终於找到了靠山,“第一个就很好!非常好!特別好!我选第一个!从今天起我就是风灵月影宗的弟子了!师父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师父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师父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父!我如今孤苦无依,幸得师父赏识,如若不弃,我想给您养老。” 季天沉默了片刻。 “你不想听听第二个选择?” “不想。” “万一第二个更好——” “不可能!”莉莉丝斩钉截铁,“师父的弟子,这个身份就是最好的选择!什么选择能比这个更好?没有!绝对没有!” 她跪坐在那里,双手撑著地面,仰著头看他,表情虔诚得像一个终於找到组织的传销下线。 “而且,”她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带著一丝藏不住的委屈和如释重负,“我已经逃了大半年了。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从魔界逃到人类王国,从西境逃到北境,又从北境跑回来。我吃过的苦头比我之前三十年加起来都多。” 她吸了吸鼻子。 “我已经不想再逃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行。”季天点点头,“那就第一个。” 莉莉丝立刻直起身,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要去参加女王陛下的面试。 “多谢师父!” 季天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魔族少女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不是天赋,不是血脉。 是那种“终於可以不用一个人扛著了”的如释重负。 他点了点头。“起来吧。先带你吃点东西。” 莉莉丝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只被弹簧崩起来的猫。 她跑到床边,把那件灰色斗篷拿起来披在身上,系好带子,又把兜帽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然后她转过身,对著窗户上那面模糊不清的铜镜照了照。 “师父,我这身打扮还行吗?” “只是去吃个早饭。” “那也得注意形象!我可是风灵月影宗的弟子了,不能给宗门丟人。” 季天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 莉莉丝小跑著跟上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条终於找到了主人的小狗。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 “师父,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说的第二个选择,到底是什么?” 季天没有回头。 “帮你成为魔王。” 莉莉丝的脚步顿了一下。 “——傀儡的那种。” 她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速度跟上去,语气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师父,我觉得我选第一个选得非常及时。非常非常及时。” 季天没有回答。 他推开旅店的大门,晨光涌进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条笔直如剑稳如老狗。 一只蹦蹦跳跳动若脱兔。 “师父,我们吃什么?” “隨便。” “那能点小蛋糕吗?我好久没吃了。” “行。” “那我还要蛋挞,蛋卷,布丁,泡芙……” “……” 意识到自己说嗨了,可能对自己在师父心中本就不太好的形象產生了不良影响,莉莉丝停下了报菜名式的提问,勉强笑道,“嘿嘿,我刚刚是开玩笑的,我其实很好养活的,只需要一碗粥就行了,真的。” “不必如此拘谨,”季天摇摇头,“如今你已是我的徒弟,我就是你的家人,只要不耽误我追寻大道,不耽误你自己的修炼,什么条件我都会儘量满足。” 这也是季天明明修为很高,却一直很穷的原因之一——钱基本上都给徒弟们了。 他本人倒是並不在意,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与他这个境界有关的东西是用钱买不到的……就算能买到,他的那点钱也不够用。 “哇,师父你真好,那我还要马卡龙,三明治……” 她小跑著跟在季天身后,兜帽下面的嘴角翘得高高的。 逃了大半年。 终於不用再逃了。 虽然这个师父有点怪,有点冷,有点不解风情,似乎还有点暴力倾向—— 但至少,他不会把她交出去,能让她吃自己喜欢吃的小蛋糕。 这就够了。 第21章 小馋猫 “嗝~~师父,我真的吃不下了。” 莉莉丝瘫在椅子上,面前摆著六个空盘子、三个空杯子、两个空碗,还有一个被她啃了一半就实在塞不进去的苹果。 她捂著肚子,银白色的长髮散落在椅背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餵撑了的猫,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胃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內战——小蛋糕派和布丁派打得不可开交,蛋挞观光团在旁边看热闹,泡芙已经被挤到了食道的边缘,隨时准备夺路而逃。 季天坐在对面,面前只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强如季天,如今已经不需要食物来维持生命体徵了,为了在弟子面前维持高人风范,也就索性不吃了。 “你出门时说想吃小蛋糕、蛋挞、蛋卷、布丁、泡芙、马卡龙、三明治……”他一项一项地报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功法口诀,“我全点了。你却只吃了不足一成。” “那是因为——”莉莉丝的声音从桌面上飘上来,有气无力的,像一条被晒乾的咸鱼在做最后的挣扎,“我以为每样只给一口的量……谁知道您老人家直接按人头点……我还以为是那种『精致小点』,一口一个,吃完还能优雅地擦擦嘴……” “我並不是很了解你们种族的食量,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了你。” 莉莉丝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她觉得自己在师父眼里的形象大概率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潜在的超级无敌大肥猪。 --- 这家“金橡果”餐厅是科尔德城最大、最贵、最体面的餐厅。 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水晶吊灯,连端盘子的侍者都穿著浆得笔挺的白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比一些落魄贵族还有派头。 季天带著一个裹著斗篷的银髮少女走进来的时候,门口的侍者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恭敬地把他们领入门內——冒险家们大多出手阔绰,就算少数人想吃霸王餐,也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侍者惹得起的。 莉莉丝离开魔界以来,从来没有被这么客气的招待过。 逃了大半年,她吃过的最高级的食物,是路边捡到的半块麵包——还是凉的,硬得能砸死哥布林。 有一次她在某个小镇的垃圾桶旁边发现了一个被人咬了一口就扔掉的苹果,她捡起来擦擦吃了,觉得那是人间美味。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逃难生涯的巔峰时刻了。 她看著菜单上那些想都不敢想的菜名——香草芝士焗龙虾、松露蘑菇汤、蜂蜜烤乳鸽、焦糖布丁、提拉米苏、马卡龙塔——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从嘴角流下来了。 “想吃什么就点。”季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试探著点了一个小蛋糕。声音很小,像做贼一样。 季天轻嘆一声,把菜单递给侍者,“菜单上有的,一样来一份。” 莉莉丝以为自己听错了。 侍者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哦,这可得花不少钱,先生。” “一样来一份。”季天又重复了一遍,从紫府空间里摸出一袋金幣放在柜檯上。 那袋金幣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沉甸甸的,带著一种“不要用外表判断人”的金属质感。 侍者的表情立刻从怀疑变成了热情,又从热情变成了虔诚,腰弯得比门前的迎宾垫还低,又请他们移步到了靠窗最好的位置——採光好、视野佳、还能看到街景,是贵族小姐们最爱的打卡位。 然后莉莉丝就开始了她这辈子最幸福、也最痛苦的一顿饭。 幸福的是,每一样东西都好吃得她想哭。 那个小蛋糕入口即化,奶油像云朵一样轻盈;那个蛋挞的外皮酥脆得能听见“咔嚓”声,內馅甜而不腻;那个布丁滑嫩得像是用天使的眼泪做的,勺子一碰就颤巍巍地晃,像在跟她撒娇。 痛苦的是,她实在吃不完。 第一盘:好吃! 第二盘:太好吃了! 第三盘:有点饱了…… 第四盘:师父我能不能歇一会儿? 第五盘:我觉得我的胃在疯狂肘击我的大脑。 第六盘:咕,莉莉丝已经变成了一条只会机械咀嚼的咸鱼啦! 她的灵魂已经飞到了天花板上,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还在往嘴里塞东西,像在看一部恐怖片。 “你可以慢慢吃,”季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態自若,“不著急。修炼讲究循序渐进,吃饭也是。” 莉莉丝趴在桌子上,脸贴著冰凉的桌面,像一只被太阳晒化的黄油。 面前还摆著七八个没动过的盘子,那些蛋糕、布丁、泡芙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像一群穿著华丽礼服的小妖精,冲她招手说“来吃我呀来吃我呀”。 她的眼睛里有渴望——那是灵魂的吶喊。 但她的肚子已经发出了严正抗议——那是肉体的反抗。 “师父,”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的缝隙里漏出来,像地底下传来的幽灵低语,“你是不是对『吃』有什么误解?在你们人类的认知里,『吃饭』和『填鸭式餵养』应该是两个概念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点这么多,自己还不吃?” “因为你说了想吃又不好意思点,而以我的境界,一直不吃也能维持生命。” 其实以季天如今的境界,不吃不睡確实能维持生命,但吃东西可以让他维持“自己的根还是凡人”的精神锚点,避免自己为追求大道慢慢失去人性,草菅人命,成为网文里的反派。 “我说想吃你就全点?!”莉莉丝猛地抬起头,又因为动作太大脑供血不足而晕乎乎地趴回去,“我说想吃小蛋糕,正常人会买一个!最多两个!三个都算溺爱了!不会有人把整个蛋糕店搬空的好吗!” 大多神识被季天安排去推演『心魔劫』去了,因而思考问题需要挺久。 他用留守在外的不多精神力想了想。 从小到大,请人吃饭这种事,確实没怎么干过。 风灵月影宗的弟子们,要么是艾琳娜那种大户人家出身,不需要他请;要么是路边捡回来的孤儿,给口吃的就行。 像这样正正经经坐在餐厅里点菜,还是第一次。 “算是。”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终於明白了”的语气说:“师父,请人吃饭不是这样请的。你要问人家想吃什么,点多少,够不够——不是把整个菜单都搬上来。这样会把人撑死的。” “你没撑死。” “我差点!”莉莉丝悲愤地拍了拍桌子,桌面上的空盘子都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周围几桌客人纷纷转头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丝“这姑娘是饿死鬼投胎吗”的微妙嫌弃。 她立即缩回手,颓然地趴回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银白色的长髮散落一桌。 “……师父,其实你以后可以不用满足我的一些无礼要求的,我只是喜欢说话而已” “我会考虑。” “那你刚才那句话,能不能收回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修真之人对待宗门弟子,当言出法隨,不可更改。” “言出法隨是这么用的吗!”莉莉丝悲愤地抬起头,又因为动作太猛而晕乎乎地趴回去,“而且你那个根本不是『言出法隨』,你那个叫『噎死人不偿命』!传出去的话,外人还以为咱们风灵月影宗是开相声馆的!” 季天看著面前这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银髮仓鼠——炸毛、缩肩、整个人蜷在椅子上,像一颗被揉皱的糯米糰子。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相声馆?魔界也有?算了,以后去看看便知』。 他端起茶杯,目光转向窗外。 金色的阳光洒在科尔德城的石板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几个孩子在追著一只大肥猫跑。 远处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飘著,发出猎猎的声响。 然后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笫22章 偶遇(上) 金色的头髮在阳光下像一面旗帜,晃得人眼睛发花。 银白色的轻甲,腰间悬掛的白鞘长剑,剑鞘上的圣言符文在光里流转著若有若无的金色纹路。 身后跟著一个红袍女人,一个背长弓的精灵,一个扛巨剑的矮人,一个捧圣典的牧师。 勇者小队。 他们正朝著“金橡果”餐厅的方向走过来。 步伐悠閒,有说有笑,像是在享受一个普通的午后。 季天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莉莉丝: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兜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几缕塞进领口的银髮。 敛息术的封印还在,没有一丝魔族气息外泄,她的气机被压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理论上,没有问题。 还可以藉此考验弟子的心性。 季天掐出法诀,將声音限制在附近,隨后开口道,“莉莉丝。” “嗯?”她从胳膊里抬起一只眼睛,像一只冬眠中被吵醒的土拨鼠,眼神迷离,嘴角还沾著一点奶油。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把兜帽往下拉一点,遮住眉毛。” 莉莉丝愣了一下,然后顺著季天的目光看向窗外,银白色的头髮瞬间炸了起来,整个人从“瘫软的咸鱼”瞬间切换成“绷紧的弓弦”。 “勇勇勇勇勇者——!”她的声音尖锐得像被捏住脖子的鸡,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季天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灵魂如同土拨鼠般尖叫,但她的身体被钉在了椅子上。 “坐好。” “可是——” “坐好。” 季天的声音中带著些“这件事交给我”的篤定。 莉莉丝僵硬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摆在博物馆里的雕塑。 她的脸憋得通红,像一只鼓起来的河豚。 “师父,”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像冬天里没穿衣服站在雪地上说话,“你昨天说『他不会』的。你说得那么篤定,那么有把握,我还以为你真的跟勇者很熟……” “我说的是他不会砍你。” “那他会什么?他会用眼神杀死我吗?还是用那把剑上的圣光照死我?我跟你说,那把剑对我们魔族来说就跟一万个太阳同时爆炸一样……” “他会走进来,坐下,吃饭。” “然后呢?吃完饭呢?会不会突然想起『哎呀今天好像还没除魔』,然后顺手把我砍了?人类的饭后消遣不是散步吗?为什么要除魔!魔族的命也是命的好吗!” 季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五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眼神平静。 莉莉丝的眼皮开始疯狂地跳,像有一只青蛙在她的眼皮底下蹦迪。 她想回头看门口,但脖子像是被灌了水泥,转都转不动。 她只能直直地盯著面前的空盘子,表情凝固在一种“我很镇定我真的非常镇定”的虚假平静上。 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著斗篷的系带,指节发白,系带都快被她拧断了。 她的脑子里正在上演一场史诗级大灾难: 画面一:勇者推门进来,圣剑发出一万流明的强光,她大叫一声“苦也”,便被剑气化成灰烬,风一吹就散了。师父端著茶杯说“嗯,果然会这样”。 画面二:勇者没有发现她,但精灵的鹰眼直接看穿斗篷,大喊一声“有魔族”!然后五个人一起出手,她连遗言都来不及说便被剁成臊子。师父依旧在喝茶。 画面三:她成功萌混过关,走出餐厅的时候被门槛绊倒,斗篷滑落,银髮飘出来,所有人回头看她——画面卡在这里循环播放,像坏掉的唱片。 无论哪个画面,结局都是她死得很惨,而师父永远在喝茶。 门被推开了。 风铃叮噹响了一声,清脆得像在敲丧钟。 莉莉丝的心臟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她的灵魂已经做好了升天的准备,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在被勇者注意到前再多吃一点,做个饱死鬼。 亚歷克斯走进来,金色的头髮在阳光里晃了一下,像一面被点燃的旗帜。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习惯性地观察了一圈:靠窗的位置坐著几桌商人,角落里有一对年轻夫妇在餵孩子吃东西,吧檯旁边有个老头在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到吧檯上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靠窗最里面那张桌子上。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对面坐著一个裹著斗篷的银髮少女。 少女低著头,面前摆著一堆空盘子,像刚经歷了一场恶战,又像是一个人在对抗整个餐厅的菜量。 亚歷克斯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梅森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火红色的长髮像一团流动的火焰。 她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眼睛一亮:“哇,那桌点了好多东西——” “梅森。”亚歷克斯无奈地叫她,语气像在叫一只不听话的哈士奇。 “我就看一眼!”梅森的目光在莉莉丝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只是一个裹著斗篷的女孩,冒险者传统装扮,没什么特別的。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那堆盘子吸引了,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点那桌到底点了多少菜。 莱戈拉斯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精灵的脚步很轻,轻到连门口的侍者都没注意到他。 他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一片落叶飘过门槛。 但他的目光,在进入大厅的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靠窗那张桌子上,看向季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著队友们走向另一张桌子,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几位这边请——”侍者把他们领到靠里面的一张长桌前,离季天那桌隔了三四张桌子的距离。 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远到不至於打扰,近到能听见那边的笑声。 亚歷克斯坐下,把圣剑靠在桌边,剑鞘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接过菜单翻了两页,金色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先来几杯喝的,其他的——” “等等。”梅森打断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季天那桌,目光像粘在了那堆盘子上,“那桌的菜看起来好好吃。他们点了什么?” 亚歷克斯嘆了口气,把菜单递给她,语气像在哄小孩:“你自己看吧。” 梅森接过菜单,开始认真研究,一页一页地翻,像在研读一本武功秘籍。 布鲁诺凑过来,两个人对著菜单指指点点,矮人粗壮的手指在菜名上戳来戳去,差点把纸戳破。 安娜在旁边柔声提醒“不要点太多,吃不完浪费”。 莱戈拉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菜单和窗外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在观察领地的鹰。 他没有参与队友们的討论,但他的也没有閒著,他在观察著,听著周围的一切动静: 那个灰色外套的人,呼吸频率和两天前一模一样。 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像一台永远走不准但永远在走的钟。 那个裹斗篷的少女,心跳很快,快得像一只被嚇坏了的兔子。 她在紧张什么? 莱戈拉斯收回目光,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没必要什么都看穿。 没有人再注意季天那桌。 莉莉丝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在疯狂踩滚轮。 她不敢回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她觉得自己只要稍微动一下,那个精灵的耳朵就会像雷达一样锁定她。 她只能用气声问季天,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像蚊子哼:“师师师父……他们坐下没?坐下没坐下没?” “坐了。” “在哪个方向?离我多远?他们有没有看我?精灵有没有看我?勇者的剑有没有发光?有没有人往这边看?有没有——” “你左后方,隔四张桌子,没有人盯著你看,剑没有发光,你问完了吗?” 莉莉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至少脑子开始转了。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面前的水杯,手指在杯壁上微微发抖,水面盪起细碎的涟漪。她抿了一口,又放下,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师父。” “嗯。” “我现在看起来正常吗?像一个普通的、正在消食的、和魔族没有任何关係的人类少女吗?” “你的手在抖。” 莉莉丝把手缩到桌子下面,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在心里给自己喊口號:不抖不抖不抖,我是石头我是石头我是石头。 “……现在呢?” “还在抖。” 她把拳头塞进斗篷口袋里,又在心里换了一套口號:我是冰块我是冰块我是冰块,冰块不会抖,冰块只会化。 可化了她就更惨了,会直接变成莉莉丝酱的。 第23章 偶遇(下) 那边,梅森终於点完了菜。 侍者收走菜单,她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转著手指,火红色的长髮在桌面上铺开,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亚歷克斯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八卦的兴奋,“对了,刚才进来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那个角落里的灰衣人有点眼熟?” 亚歷克斯想了想,“好像……在冒险者协会见过?就是那个新人?” “对!就是他!那个f级新人!你还跟人家说『西境很危险,不要一个人出城』来著,一副前辈关心后辈的语气。” “哦,是他啊。”亚歷克斯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带朋友来吃饭吧。” 梅森回头看了一眼那桌堆成山的盘子,嘴角抽了一下,“朋友?那姑娘一个人吃了十几人份的菜?她是饿了多少天啊?” 布鲁诺瓮声瓮气地说:“矮人姑娘也能吃这么多。我们族里的姑娘,一顿能吃半只羊。” 梅森托著下巴,目光在那桌盘子和莉莉丝之间来回游移,“但她不是矮人。而且你看她裹得那么严实,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比如脸上有疤?或者其实是男扮女装?又或者——” “梅森。”亚歷克斯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点提醒的意味,“不要隨便议论別人。人家怎么吃饭,是人家的事。” 梅森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又往那桌看了一眼。 莱戈拉斯始终没有加入这个话题,他只是安静地喝著自己的茶,茶水在杯子里轻轻晃著,倒映出他琥珀色的眼睛。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那桌堆满盘子的餐桌,停在那个灰色身影上。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气质 一种“我在这里,但我不属於这里”的疏离感,仿佛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与他有关,又都与他无关。 这种气质,他只在精灵族老人身上见过。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季天那桌。 侍者走过来,手里拎著几个精致的食盒,食盒上印著“金橡果”的金色標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大概是第一次遇到把整桌菜打包的客人。 “先生,这些没动过的菜……需要帮您打包吗?” 季天语气乾脆的说道:“打包。” 莉莉丝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还能打包?” “付了钱的,为什么不打包。”季天看了一眼那些几乎没动过的盘子,“浪费粮食,折损道行。” 侍者点了点头,动作麻利地把菜往食盒里装。 莉莉丝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对面那座“盘子山”,忽然觉得这个师父虽然怪,怪得离谱,但至少不浪费粮食,这点比很多人类强。 “师父。” “嗯?” “你刚才说,勇者不会砍我。” “对。” “那如果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也不砍吗?” 季天沉默片刻,茶水在他杯子里轻轻晃了晃,然后归於平静。 “不知道。” 莉莉丝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她的指甲又在掌心里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印子。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淡定?你不怕他连你一起砍吗?那可是勇者,圣剑,传说中能一剑斩杀魔王的武器——” “因为他的剑,不一定比我快。” 莉莉丝愣了一瞬。 她抬头看著季天的脸——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却不由得令人安心,像一座山,你问它怕不怕风,它不会回答你,因为它已经在风里站了一万年。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兜帽遮住了她的表情,但遮不住她弯成月牙的眼睛。 “师父~” “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修真』,学了之后,能变得像你这么强吗?” “能。” “那我学,往死里学,学到天荒地老也要学。” “很好,很有精神!” 季天十分满意,看来自己的压力测试还是有效果的,“不出五年,你一定能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莉莉丝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画面: 自己独自一人坐在餐厅里,面前摆著一桌菜,侍者递上帐单,她翻开口袋,里面只有空气和灰尘。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这个嘛,师父,咱们宗门有没有『弟子福利』?比如包吃包住那种?” “有,但之后境界高了要辟穀。”季天站起来,把打包好的食盒拎在手里,向门口走去。 莉莉丝连忙跟上,小跑著追上他的步伐,兜帽在风里一晃一晃的,银白色的髮丝从边缘滑出来几缕,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经过勇者小队那桌的时候,她的心跳飆到了最高速,心中似有一万匹脱韁的野马在狂奔。 她的脚步快得像在竞走,又不敢跑,怕跑起来动静太大反而引人注意。 亚歷克斯抬头,正好看见那个灰色外套的年轻人和他身后那个裹著斗篷的银髮少女从旁边经过。 他对季天微笑著点了点头。 季天也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莉莉丝低著头,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几缕被风吹乱的银髮。 她从亚歷克斯身边经过的时候,感觉那把圣剑像一团正在燃烧的太阳。 灼热的光芒穿透剑鞘,穿透斗篷,穿透她的皮肤,直直地照进她的骨头里。 她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她的灵魂在那一刻出窍了,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是石头我是石头我是石头我是石头……”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过去了。 莉莉丝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她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银白色的髮丝黏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师父…我活下来了…我居然活下来了……我的心臟还在跳吗?你帮我看看,我感觉不到它了。” “在跳。” “真的在跳?不是迴光返照?不是我的错觉?你確定它还在正常工作?” “確定。” “我居然活下来了……”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兜帽往下拽了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小截鼻尖。 她跟在季天身后,走了两步,忽然说:“师父,你刚才说『他的剑不一定比我快』——你真的能比勇者还快?” “没打过,不知道。” “那你说得那么自信。我刚才差点就信了!” “气势不能输。” 莉莉丝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三秒。 强大,苍凉,孤寂。 仿佛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真正產生感情,比魔族还无情,比精灵还迟钝。 她小跑著追上去,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地走著,兜帽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几缕银白色的髮丝和一小截白皙的额头。 她的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每一步都踩在阳光里。 “师父。” “怎么了?” “我觉得你这个人,虽然怪——怪得离谱,怪得让我想把你写进书里当反面教材——但还挺靠谱的。关键时刻,你是真的能顶上去。” “对。” “就是话太少了。少得让我觉得你是不是在修炼什么『沉默是金』的功法。” “嗯。” 其实是他的大部分精力在推演梦魘一道,希望自己造心魔劫。 “能不能说点別的?比如夸夸我?比如『莉莉丝你真棒』、『莉莉丝你很有天赋』、『莉莉丝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弟子』——就这种程度的就行。” “不能。”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咽回去。 她看著前面那个笔直的背影,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只要跟著这个人。 只要跟著师父。 虽然师父话少、面瘫、不解风情、请客吃饭能把人撑死、说话能把人气死、打人能把人打死…… “师父,明天我们吃什么?” “隨便。” “那我能不能再吃一次小蛋糕?就一个,小小的那种,一口就能吃完的——” “今天没吃完的打包了。” 莉莉丝的声音里有一丝失望,但很快又亮了起来,“…哦。那明天热一热再吃?冷了也好吃吗?会不会变硬?硬了能不能蒸一下?蒸了会不会变成別的食物?比如蛋糕变成包子?” “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试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蛋糕和包子是两种东西。” “说不定就有这么一种魔法,可以把小蛋糕变成包子。” “也许吧。” “师父你真的好没想像力。” “是的。” …… 第24章 一个连小蛋糕都不会做的种族和石头有什么区別? 他拎著四个摞起来的食盒,走在科尔德城的石板路上,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却落在前方虚无的某一点上。 “人皇幡已收五百余魂,离万魂之数还差得远。灰烬森林的魔物太少,倒是可以去附近的西岭山脉碰碰运气,只是……” 他偏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莉莉丝。 银白色的长髮从兜帽边缘露出来几缕,在风里轻轻飘著。 她正低头踢一颗石子,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调子,整个人鬆弛得像一只在午后晒太阳的猫。 “她是魔族,我杀的是魔物。在魔族的语言里,『魔物』和『魔族』同根同源。她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 季天在心里摇了摇头。 “修真之人,最重因果。若她因我杀魔物而生怨懟,日后修炼便会有心魔。心魔一起,轻则修为停滯,重则走火入魔。” “既已收她为徒,便要为她的道心负责。” 他停下脚步。 莉莉丝正低著头踢石子,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紧急剎车,鞋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吱”的一声。 “师父?到了?” “没有。” “那你突然停下来?是在感悟什么吗?还是说前面有埋伏?我看看——”她踮起脚尖往他肩膀后面张望,像一只探出洞口的土拨鼠。 “我有话问你。” 莉莉丝立刻缩回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背挺得笔直,表情从“好奇宝宝”切换成“乖巧弟子”模式。 “师父请问。弟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无不……反正就是什么都说。” 季天看著她。 “我要去西境山脉猎杀魔物。你跟我一起去。” “哦,好啊。”莉莉丝点了点头,然后又歪头,“等等,师父你刚才那个语气,不像是通知,更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心理建设?你不会是担心我因为你杀魔物而伤心吧?” 季天沉默了一瞬。 “……是。” 莉莉丝眨了眨眼。 “师父,你是怕我看到你杀哥布林,会想起我的魔族同胞,然后悲从中来,当场哭晕,影响你猎杀效率?” “差不多。”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感动,有无奈,还有一种“我师父脑子是不是真的有点问题”的困惑。 “师父,你知道魔物和魔族的区別吗?” “说说看。” 莉莉丝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魔物没有智慧。哥布林、狗头人、史莱姆——它们活著就是为了吃、为了拉、为了生更多的小魔物。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写诗,不会在月下弹琴。一只哥布林从出生到死亡,脑子里只有三件事——『饿』、『杀』、『咕』。” 季天微微頷首。 “第二。”她收起一根手指,“魔物不会做小蛋糕。一个种族如果连小蛋糕都不会做,那它和石头有什么区別?” “……” “师父你別这个表情,我说的是真的。魔族有甜点师,有麵包房,有传承了三百年的蛋糕配方。你见过哥布林烤麵包吗?它们连火都不会生!” “第三。”季天提醒她。 莉莉丝收起最后一根手指,握成拳头,在空气中挥了一下。 “第三,我父亲说过——『魔族和魔物其实都是魔神的造物,但地位却与人界的人和动物类似。』”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就像人会杀鸡、杀猪、杀鱼……你会因为一个人吃了鸡腿而觉得他冷酷无情吗?” “不会。” “那就是了。”莉莉丝拍了拍手,像刚做完一场精彩的演讲,“所以师父,你不用想那么多。你杀你的魔物,我吃我的小蛋糕。咱们各忙各的,谁也不碍著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 “而且什么?” “我也不喜欢魔物,我在外流浪时,它们经常和我抢別人丟下的食物吃……” 季天看著她。 “此女……通透。” “不是那种『看破红尘』的通透,是那种『天生就知道什么该在意、什么不该在意』的通透。” “在修真界,这叫『赤子之心』。万中无一。”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快些。天黑之前要进西岭山脉。” 莉莉丝小跑著跟上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师父!” “怎么了?” “你刚才问我会不会伤心——是在担心我练功出岔子吧?” “是的。” “那就是关心。” “不是。是怕你拖我后腿。” “师父你这个人真的好彆扭。” “嗯。” “你知道你刚才那个样子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只母鸡,把自己的小鸡仔护在翅膀底下,然后板著脸说『我不是在护你,我只是在测试我翅膀的承重能力』。” 季天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从哪学来的比喻?” “自学的。逃难的时候没事干,就在脑子里编故事。一个人给自己讲笑话,不然早就疯了。” 她跑到季天身边,仰著头看他,兜帽从头上滑落,银白色的长髮在风里飘起来。 “师父,我跟你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杀个魔物还要考虑徒弟的感受,考虑完了还要嘴硬说不是关心。你这样下去,迟早得修炼出毛病——一种叫『师父特有的彆扭病』的毛病。” “修真界没有这种病。” “那现在有了。我发明的。症状是:明明心里在乎,嘴上非要说不在乎;明明想对別人好,非要找一个『为了修炼』的理由。” 季天没有说话。 莉莉丝歪著头看他,嘴角翘得高高的。 “师父,你不会是在心里偷偷夸我吧?” “没有。” “你肯定在夸。你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跟看一块上好的蛋糕似的——那种『这个我要了』的眼神。” “……你观察力不错。” “那当然!逃了大半年,要是不会察言观色,早就被人卖了。”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又小跑著回到他身后,踩著那些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师父。” “又怎么了?” “谢谢你收我做徒弟。” “不用谢。” “虽然你话少、面瘫、不解风情、请客能把人撑死、说话能把人气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跳起来,踩中了他影子的头,“跟著你,挺好的。” …… 第25章 西岭山脉 西岭山脉横亘在大陆中北部,绵延三千余里,主峰如剑,直插云霄。 以其高而险的地势成为人类王国与精灵王国之间的天然屏障。 深谷、暗河、溶洞、绝壁、冰瀑、密林,同一座山上可以同时见到热带藤蔓与寒带苔蘚,南坡的阔叶林与北坡的针叶林被一道山脊隔开,老死不相往来。 大自然用了上百万年在这里刻下秩序,壮丽、复杂、自洽。 但三百年前,魔族的一支奇袭分队翻越了这道天堑。 他们带来的不止是军队,更有一套完整的魔界生態:狗头人、兽人、腐木蜘蛛、岩行蛛等生物的后代。 它们是魔族军队的炮灰、斥候、后勤工具,甚至是“生態武器”。 魔族打的是这样的算盘:將魔物散布在山脉之中,让它们在人类的腹地生根发芽,繁殖扩散。 这样一来,即便正面战场失利,这些魔物也会像钉子一样楔入人类王国的后方,成为永久的祸患。 那一战,当年的王国军队在山脉东侧成功阻击了这支魔族分队,將其全歼。 可他们没能阻止那些被带来的魔物在战斗中四散奔逃,钻进西岭山脉的深谷密林之中。 这些魔物是入侵物种,在这片没有天敌的土地上疯狂繁衍了三百年,取代了山脉中低层的生態位。 人类和精灵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清剿。 只是这些魔物钻进了士兵进不去的溶洞、爬不上的绝壁、找不见的暗河。 清剿的成本太高,收益太低,渐渐地,就没人管了。 反正它们也出不了山。 季天站在山脚下,仰头看著那道横亘在天际的黑色轮廓。 他没有在看风景。 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从眉心铺开,贴著山体向上蔓延。 山势走向、灵气分布、魔物聚集区域——这些信息在识海中逐渐清晰,像一张被点亮的地图。 “灵脉。”他在心里如此想道。 前世在网文里,但凡名山大川,必有灵脉。 灵脉匯聚之处,或生天材地宝,或成洞天福地,或盘踞一方妖王。 这片山脉的“势”很足,山脊如龙脊起伏,河谷如脉络交错,是典型的“藏风聚气”之局。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莉莉丝。 银白色的长髮从兜帽边缘露出来,她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戳一只路过的甲虫。 甲虫翻了个身,六条腿在空中乱蹬,她戳得更欢了。 “走。” 莉莉丝扔掉树枝,拍拍手站起来,小跑著跟上去。 “师父,这座山好大啊。我们要进去多久?” “看情况。” “里面魔物多吗?” “多。” “那我们能不能绕开那些特別丑的?比如黏糊糊的那种?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它们长得影响心情。你想啊,万一我以后回忆起来,別人问我『你修行路上最难忘的是什么』,我说『一只黏糊糊的蜘蛛』,多丟人。” “不能。” “……哦。那至少让我提前做一下心理建设,比如你喊一声『丑的来了』,我就闭上眼睛。” 季天没有理会,迈步走进山林,脚下没有路,只有碎石和落叶,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碎石,斗篷被树枝掛了好几次,每掛一次就发出一声心疼的“哎呀”——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斗篷。 “师父,你这件斗篷多少钱买的?” “不知道,別人送的。” “那我要是扯破了,不用赔吧?” “不用。” “那就好。”她放心大胆地往前冲,然后被一根树根绊了个踉蹌,整个人扑在一丛灌木上,脸差点扎进叶子里。 她爬起来,吐掉嘴里的叶子,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师父,我刚才摔跤的样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是不是特別狼狈?” “是。” “那就好。至少在你眼里我还有形象可言——虽然是『狼狈』的形象。”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又跟上去。 走了一刻钟,她又忍不住开口了。 “师父,你为什么走得那么稳?这路一点都不平,你脚下是装了水平仪吗?” “重心下沉,步幅均匀,气息与步伐同步。” “……能不能用正常人能理解的话回答?” “练过。” “……哦。”莉莉丝又踩到一块鬆动的石头,身子一歪,扶著树干才没摔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快见底的靴子,深吸一口气。 “师父,我有个严肃的问题。” “说。” “咱们宗门,发鞋子吗?” “不发。” “那,弟子福利里能不能加上『鞋子』这一项?我要求不高,能走路就行,不用镶宝石,不用绣花纹,能把我这双脚和地面隔开就谢天谢地了。” 季天没有回答,但他的步伐,在她每一次踉蹌之后,都会微微慢上半拍。 半个时辰后,他们进入了一片针叶林。 树干笔直,树冠遮天,阳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空气里瀰漫著松脂和腐叶的气味,脚下的泥土鬆软得像踩在海绵上。 季天停下脚步。 莉莉丝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紧急剎车。 “怎么了?是不是有魔物?在哪里?大不大?丑不丑?” “有东西。” 季天的目光落在前方三十步外的一棵老松树上。 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三道平行沟壑,从树皮一直延伸到木质部,深度超过一寸。 “狗头人的爪子。” 莉莉丝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道抓痕,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师父,我觉得我的指甲剪得还不够短。” “这不是指甲抓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让自己感觉好一点。” 季天蹲下身来,手指轻轻触碰那道爪痕,然后站起来,神识向前铺开。 方圆百丈內,没有大型魔物的气息。 但地面以下三尺处,有微弱的震动,似是某种东西在泥土中穿行。 第26章 你这人皇幡怎么冒黑烟啊? 季天的手按在地面上,神识如针,刺入泥土丈许。 那团蜷缩在地下的黑影动了。 八条节肢同时发力,泥土如浪花般向两侧翻涌,一张布满瘤状物的蜘蛛脸从地底钻出,口器张开,露出三排向內倒鉤的利齿。 岩行蛛。 成年体,身长近六尺,八足展开足有一丈。 在冒险者公会的分级里,这是c级魔物。 皮糙肉厚,行动迅捷,擅长伏击,对普通冒险者来说堪称噩梦。 季天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將按在地面的手掌微微抬起,然后往下一按。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掌心倾泻而出,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峰砸在了岩行蛛的背甲上。 那刚钻出地面的庞然大物猛地一沉,八条腿同时弯曲,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它的口器张到最大,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季天的另一只手並指如刀,轻轻一挥。 一缕细如髮丝的白光从指尖弹出,精准地切入了岩行蛛头胸部与腹部的连接处。 那是它甲壳最薄的地方,也是神经中枢所在。 白光没入,岩行蛛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八条腿同时僵直,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 人皇幡在腰间自动展开,一道浓郁的深绿色魂魄从岩行蛛的尸体上飘出,被幡面无声吞没。 幡面上的符文亮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季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身后,莉莉丝还保持著“蹲在地上捂眼睛”的姿势,手指间露出一条缝,正偷偷往外看。 “……结束了吗?” “嗯。” 她放下手,站起来,走到岩行蛛的尸体旁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根比她还长的蜘蛛腿。 尸体已经失去了生命力,但节肢还在神经反射的作用下微微蜷缩,嚇得她往后跳了一步。 “死了还动!” “神经反射。”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莉莉丝绕开那具尸体,走到季天身边,仰头看著他。 她的表情从惊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有问题想问但不知道从哪问起”的纠结。 “师父。” “说。” “你刚才,就那样啪嘰一下,就把那么大一只蜘蛛按死了?” “嗯。” “你是什么境界来著?” “金丹巔峰。按这里的算法,大概是大魔导师。”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那具正在被蚂蚁围攻的岩行蛛尸体,又指了指季天。 “大魔导师。” “嗯。” “c级魔物。” “嗯。” “你一个能放禁咒的人,跑到山里来,就为了杀c级魔物?” 季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人皇幡。幡面在风中微微晃动,边缘处那枚黑色的魂印又深了一分。 “为了祭炼它。”他说。 莉莉丝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面黑幡。她之前就注意到了这面幡——从季天腰间取出来过,又掛回去。 她一直没敢问这是什么,因为她觉得问了可能会被当成“知道太多”而灭口。 “这面……旗子?” “幡。” “幡。这面幡,需要杀魔物来祭炼?” “需要魂魄。魔物的魂魄。” 莉莉丝眨了眨眼,似乎在算一笔帐。她掰著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你之前说自己在灰烬森林杀了一夜,今天又进山杀——你是打算把这山里所有的魔物都杀光?” “不需要那么多。万魂足矣。” “万魂。”莉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很微妙,颇有有一种“我师父果然不是正常人”的释然。 她想了想,又问:“可是师父,你都是大魔导师了,为什么不去杀高级魔物?一只高级魔物的魂魄,顶得上几十只、几百只这种小东西吧?你专门挑这些弱小的杀,效率多低啊。” 季天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有审视,有满意,还有一丝“你终於问了个好问题”的讚许。 “人皇幡的器魂如今还太弱,祭炼不了太强的魂。” “那你为什么不先炼化器魂……等等,”莉莉丝忽的一愣,“您一开始该不会是打算將我炼化成器魂吧?” “说什么胡话!”季天面色一肃,似是对自己新收的徒弟说出此等话来感到不满。 还好还好,师父还没那么丧心病狂,没打算对聪明可爱的莉莉丝下手。 果然,美少女走到哪里都是美少女!即使是师父这样的冷漠无情之人也会被感化! 正当莉莉丝拍了拍胸口,微微鬆了口气时,却又听对面传来声音。 “以你现在的的修为,最多当个主魂。”到底是自家徒弟,总是要优待些的,季天想了想又道,“若你执意入幡,便等修为高些,我再將你炼为器魂吧。” 呱,原来不是我的智慧与美貌感动了他吗? 单纯是因为自己太弱了,不配当器魂。 莉莉丝悲从中来,便是双手叉腰大喊道: “三十年魔界,三十年人界,莫欺少女穷……还有,我不要当器魂。” 季天点了点头,反正收徒后他也不打算拿对方当武器了。 还有,她这话似乎有点耳熟…… 也是教她一些修真界乾货了。 “你知道修真界为什么总有反派被主角反杀吗?” 莉莉丝摇头,其实她连“修真”二字的意思是什么都不知道来著。 “因为反派喜欢等。”季天转过身,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声音平淡得像在讲一门选修课,“主角炼气期的时候,反派是金丹期。反派说『区区炼气,不值我出手』,然后派几个小嘍囉去送经验。主角筑基了,反派还是金丹期。反派说『再让他蹦躂几天』。” 他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树枝,侧身让莉莉丝先过。 “主角金丹了,反派终於坐不住了。但这时候主角已经有了底牌、奇遇、主角光环。反派一交手,发现自己打不过了。临死前还要喊一句『不可能!我明明早就可以杀你!』” 莉莉丝跟著他穿过那丛灌木,兜帽被树枝掛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扯下来。 “所以师父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就是在当那个『反派』?” “错,我在当『不等』的,杀伐果断的“『主角』。” 季天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她。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稳,像深潭里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既然知道反派死於话多,知道主角会崛起於微末,那就在主角还没有背景,还是炼气期的时候,一掌拍死。不废话,不轻敌,不给他任何成长的机会。” 他转身继续走。 “在我看来,修真世界,金丹强者连跨数个大境界击杀与自己或宗门交恶的无背景炼气天骄才应该是常態……”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碎石,脑子里正在经歷一场风暴。 她在试图用魔界的逻辑来理解这段话。 在魔界,强者杀弱者是天经地义。 但没有任何一位魔族王公会专门跑去杀哥布林,狗头人,那怕它们再有天赋也不会——不是心善,是丟人。 堂堂魔王,去捏蚂蚁,传出去会被整个魔界笑话。 但师父的逻辑不一样。 他不是为了“面子”活著,他是为了“道”活著。 面子是给別人看的,道是给自己走的。 丟不丟人无所谓,道心稳不稳才要紧。 “所以师父,”她小跑著追上他,声音里带著一种“我终於懂了”的兴奋,“你其实就是那种把『谨慎』两个字刻在骨子里的人。不管对手多弱,都要亲自確认它死透了才放心。” “可以这么理解。” “那如果有人得罪了你,你会怎么做?” “直接打死。” “不给他留任何机会?” “不留。”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我以后绝对不得罪师父”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人皇幡在季天腰间微微颤动,幡面上有淡淡的黑烟在飘——不是燃烧產生的烟,而是一种更轻、更淡、像墨滴入水时晕开的那种烟。 它在空气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於无形。 “师父。” “嗯?” “你这幡……怎么冒黑烟啊?” 第27章 不是我害了你们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人皇幡,面色不改。 “这不是黑烟,这是鸿蒙紫气。” “……哈?” “鸿蒙紫气。天地初开时的本源之气,混沌之根,大道之源。只是长得有点像黑烟。” 莉莉丝盯著那缕在风中扭曲消散的“鸿蒙紫气”,沉默了片刻。 那东西黑得跟烟囱里钻出来的一样,边缘还带著一丝诡异的暗绿色。 “师父,我虽然书读得不多,但我在魔界也见过不少宝物。人家宝物冒的是金光、银光、七彩祥光……你这冒的是烟囱光,你確定不是幡里的魂魄在烧锅炉?” 季天收回目光,继续往山林深处走,“你不懂,大道至简,真正的本源之气往往看起来最不起眼。就像金丹强者,外表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別。” 莉莉丝小跑著跟上去,嘴里嘟囔:“那你这『鸿蒙紫气』闻起来还有股糊味呢。我刚才闻到了,像是烧焦的头髮混著烂树叶。” “那是你鼻子的问题。” “我鼻子好得很!逃难的时候全靠鼻子找吃的!隔三条街的麵包房烤了什么口味我都能闻出来!” 季天没有接话,加快了脚步。 山林越来越深。 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腐叶,又从腐叶变成了潮湿的苔蘚。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碎片,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瀰漫著越来越浓的腐朽气息——那是一种比起腐烂树叶更厚重、更腥臭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林子里死去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腐烂乾净。 莉莉丝捂住了鼻子。“师父,这里好臭。” 季天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 一片开阔地。 或者说,曾经是一片开阔地。 如今这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草茎发黑,叶片边缘捲曲。 杂草丛中散落著几根灰白色的骨头,不大,应该是人类的腿骨,断面参差不齐,上面有清晰的齿痕。 再往前二十步,是一个洞穴。 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约莫一人高,边缘的岩石被磨得光滑发亮,能看得出有什么东西常年进进出出。 洞口周围的地面上散落著更多的骨头——小的如鼠类,大的如牛类,还有一些明显属於人类的指骨和肋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洞內漆黑一片,隱约能听见深处传来“咕咕咕”的低沉声响。 季天站在洞口,没有急著进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堆泛白的骨头。 那些碎裂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冒险家的。 然后他把右手背到身后,左手负在腰后,脊背挺得笔直,以前世麦可杰克逊同款雷霆站姿开口道,“不是我害了你们,是这三百年前的那支奇袭军害了你们啊!”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歪著头,一脸“我师父又在发什么疯”的困惑。 季天继续开口道: “你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本不该袭击来往的冒险家。是三百年前,魔族將你们带到这片土地,你们没有选择。你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在这里——但这片土地,不是你们的家。”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你们是入侵物种,但入侵物种的错,不在物种本身,在把它们带来的人。” 莉莉丝在后面小声嘀咕:“师父,你是不是在给狗头人做临终心理辅导?它们听得懂人话吗?” “听不懂。” “那你说这么多,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不是。”季天微微侧头,“是在给你做。” “给我?” “让你知道,我杀它们,不是我嗜杀,是因为它们不该在这里。” 莉莉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好吧,师父你继续。” 季天重新看向洞口。 “今日我便送你们一程。若有来世,投胎到魔界去,那里才是你们的家。” 他伸出手,掌心朝前,五指微张。 然后轻轻一推。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从掌心荡出,无声无息,向洞口扩散。 波纹触及洞口的瞬间,那层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切都安静了。 洞內的“咕咕”声停了。 风也停了。 树叶不摇了,草不晃了,连空气都如同凝固般。 那种安静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洞內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接连炸开。 那声音从洞穴深处往外蔓延,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像一阵密集的鼓点,在洞穴的墙壁上来回弹跳。 莉莉丝踮起脚尖往洞口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闻到了血腥味。 浓烈的、新鲜的、带著一丝铁锈味的血腥味,从洞口涌出来,混著泥土和硝烟的气息。 “师父……你刚才那一掌,打死多少?” “没数。” “大概呢?” “一百多吧。”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连爬树都不会。 “师父,我想学这个。” “好,日后教你。” 季天没有走进洞穴。 他站在洞口,人皇幡在腰间自动展开,黑色的幡面在无风的空间里猎猎作响。 一道又一道淡绿色的魂魄从洞穴深处飘出,像一条条被牵引的丝线,无声无息地没入幡面。 魂流的数量很多,多到莉莉丝能清楚地看见那条发光的绿色河流,从黑暗的洞穴中涌出,匯入那面黑色的旗帜。 魂流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才渐渐变细、变稀,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缕。 人皇幡上的符文亮了好几次,每一次亮起都伴隨著一声低沉的嗡鸣。 幡面边缘那枚黑色的魂印又深了一分,从墨点变成了米粒大小。 季天皱了皱眉。 “不够,看来还是效率太低。” 莉莉丝凑过来,“一百多只还不够?你这幡到底要多少魂魄才能餵饱?” “万魂。现在才六百多。” 莉莉丝在心里算了一笔帐,看著那面黑幡,目光从好奇变成了敬畏。 “师父,这山里还有没有別的狗头人巢穴?” “有的。” “那我们继续找?”走了几步,她忽的又想起了什么。 “师父,你刚才在洞口说的那些话,就是『不是我害了你们』那个——你以后每次杀魔物都要说一遍吗?” “看心情。” “能不能换一套词?比如『今日送尔等往生极乐,来世再做良民』?” 第28章 小挪移术 西岭山脉,暮色將至。 季天从第三个狗头人巢穴中走出来的时候,人皇幡在腰间微微震颤,幡面上的绿色光纹又亮了几分,像是吃饱了在打嗝。 身后,莉莉丝正蹲在洞口,对著一只还没死透的狗头人补刀。 她在用一根不知哪捡的树枝戳它,嘴里还念念有词:“让你抢我吃的,让你抢我吃的……” 季天头也没回,“走了。” 莉莉丝扔掉树枝,小跑著跟上来,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 “师父,今天杀了多少?” “三窝哥布林,两窝狗头人,一只岩行蛛,外加零星魔物若干。魂魄总数,三百有余。” 莉莉丝掰著手指算了算,然后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沉到山脊线以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暗红色,林子里开始暗下来了,树影拉得老长,风也凉了,吹在脸上带著一丝潮气。 她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是真的困了。 逃难大半年,她养成了“天黑就找地方躲起来”的习惯,因为魔物怕光。 夜里活动的魔物比白天多十倍,而她除了催眠自己什么都不会。 现在虽然有了师父,但身体的生物钟还没调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师父,咱们今晚住哪?山里有没有那种……乾净的、不漏风的、没有蜘蛛网的山洞?我不挑,真的,能躺下就行。” 季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瞼在往下垂,睫毛一颤一颤的,已是昏昏欲睡。 可她还在强撑,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试图用“我很精神”的表情掩盖“我已经困成狗”的事实。 季天答道:“回旅店。” 莉莉丝愣了一下,“回旅店?科尔德城那个?离这里好几十里地呢,走回去天都亮了……” 季天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在面前的空气中轻轻一划,如同撕开了一匹看不见的绸缎。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他的手心向外延伸,呈不规则的人字形,边缘处泛著幽蓝色的光。 裂缝內部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那是一种比起黑夜更纯粹、更绝对的黑暗,像是被谁用刀子剜去了一块空间,露出了底下的虚无。 冷风从裂缝中涌出来,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那风不刺骨,却让人本能地感到敬畏。 莉莉丝的哈欠打了一半就停住了,她的嘴巴还张著,眼睛却瞪得溜圆,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 “这是什么!?您徒手把天撕开了?!” 季天的语气平淡,“空间裂缝,通往科尔德城。” 他迈步跨进裂缝。 灰色的身影在蓝光的映照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然后被那片绝对的黑暗吞没。 莉莉丝站在裂缝外面,嘴唇发白,手指攥著斗篷的系带,指节咯咯作响。 她盯著那道裂缝看了三秒,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 理智告诉她:进去,师父在里面,他还能害你不成? 本能告诉她:跑,那是空间裂缝,那东西连魔界大祭司都不敢轻易去碰,你进去会被撕成碎片。 恐惧告诉她:你已经被嚇尿了,只不过现在是固体状態,看不太出来。 “快点。”季天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带著一点回音,似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头扎进了裂缝。 她的身体穿过那道裂缝的瞬间,感觉到了一阵奇异的挤压,有种“自己正在被摺叠”的错觉。 像是有人把她的身体当成一张纸,对摺,再对摺,然后塞进了信封里。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隨后她踩到了硬实的地面。 睁开眼睛。 廉价旅馆,她的房间,那张床,那面墙,那扇窗户。 窗外是科尔德城的街道,暮色中的石板路泛著青灰色的光,远处有炊烟裊裊升起。 她站在房间的正中央,脚踩著地板上那块缺了一角的木板——她早上出门时还踩过它,记得它会在左脚落地的瞬间发出“吱呀”一声。 “吱呀。” 果然。 她转过身。 季天站在她身后,正把那道裂缝重新合拢。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抹,裂缝就像拉链一样被拉上了,蓝光熄灭,黑暗消失。 然后什么都没了。 就好像刚才那道裂缝从来没有存在过。 莉莉丝的膝盖软了。 她扶著床沿慢慢蹲下来,双手撑著床板,低著头,银白色的长髮从肩膀上滑落,像一道瀑布掛在悬崖边上。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循环播放: “这么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这个世界”的表情看著季天。 “师父,您刚才那个……叫什么?” “小挪移术,可以让自己在百里內已经走过的地方穿梭。” 莉莉丝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小!?你管徒手撕裂空间叫『小』?那『大』的是什么?把整个城市搬走?” 季天想了想,“差不多。大挪移术可以持城跨国,一步千里。只是消耗太大,以我现在的实力维持不了多久。” 莉莉丝蹲在地上,抱著膝盖,仰著头看他,像一只被主人带出门又带回来的猫,眼神里写满了“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师父,你们人类的魔法……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我在魔界的时候,听说过空间魔法,但那需要法阵、需要魔晶、需要好几个大法师一起施法,念咒念到嘴抽筋才能打开一道勉强让人通过的传送门。你倒好。”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撕东西的动作。 “——『刺啦』一下,就开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魔族真就要完蛋了! 季天纠正她,“不是魔法,是术法,修真的术法。” “术法……”莉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师父,您说的那个『修真』,到底是什么?” 季天看了她一眼,走到窗边,盘腿坐下。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在他灰色的衣袍上,给他镀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修真,就是『修真实』。修炼肉身,修炼神识,修炼道心。最终目的,是超脱凡俗,证道长生,掌缘生灭,玩弄乾坤。魔法是『借』,借天地之力,为我所用。修真,是『化』,化万物变法,成吾之道。”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魔法师用魔素施法,像从河里舀水。修真者用自身灵力施法,像从自己体內的水井打水。井越挖越深,水越蓄越多。到最后,自己就是一条河。” 莉莉丝蹲在地上,歪著头,认真地听著,“所以你刚才撕开空间,用的是你自己的灵力?” “对。” “不是从天地间借的?” “不是。” 莉莉丝的眼睛又瞪大了,“那你体內的灵力得有多强才能把空间撕开?空间啊!那是空间!不是纸!” “金丹巔峰,勉强能撕开一里之內的空间裂缝。再远就不行了,需要藉助外物。” 莉莉丝开始思考起来: 她在魔界的时候,见过她的父王出手过。 魔王的全力一击,能在不动用禁咒的前提下毁灭三分之一的魔王城。 但隨手撕裂空间?她没见过。 她甚至没听说过魔界有谁能做到。 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师父,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境界?大魔导师?还是……更高?” 季天想了想道: “在这个世界的体系里,大魔导师之上是圣魔导师,圣魔导师之上是半神,再往后就不知道了。我大概……介於大魔导师和圣魔导师之间。” “大概?” “没跟这个世界的顶尖强者打过,不確定。”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魔王面试。 “师父,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 “说。” “你收我为徒,除了你那所谓的因果,是不是还因为我长得好看?” 季天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没有“是”或“不是”,只有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平静。 莉莉丝等了片刻,还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应,乾咳一声道:“好吧,不是。那是什么?因为我的天赋?因为我是梦魘?因为我能帮你做什么事?” 第29章 西境无战事 “因为你问我能不能相信別人。” 莉莉丝愣住了。 “你被那个假法师骗了,被史莱姆围攻,差点丟半条命。你问我『那我以后还能相信別人吗』。” 季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而平淡,“我当时没有回应,现在回答你——能,相信我便是。” 房间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挪动,从季天的膝盖爬到他的胸口,又爬到他的脸上。 莉莉丝低著头,银白色的长髮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却並没有哭。 她忍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飘出来:“师父,你这个人真的太彆扭了。明明是在说很煽情的话,非要摆出一副『我在讲道理』的表情。你这样会找不到对象的。” “修真之人,不存在俗世夫妇,最多寻找道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那你更彆扭了,你知道这在画本里叫什么吗?叫『插旗』。这种人,通常活不到大结局。” “那是別人的大结局。我的结局,我自己写。” 莉莉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看著窗台上那个被月光镀了银边的身影,忽的觉得—— 他真的能活到大结局。 还能活到番外。 “师父。” “怎么了?” “明天还去山里吗?” “去。” “那你能不能別再用『小挪移术』带我回来了?我的小心臟受不了。刚才那一下,我觉得自己被叠成了豆腐乾。” “可以走路回来。” “我没说不用。我是说:下次用之前能不能给个预告?比如『准备好了吗?要出发咯』、『三二一』之类的。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好把心臟先按住。” “好。” 莉莉丝忽的傻笑了一会儿,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紫水晶般的眸子,看著窗台上那个已经闭上眼睛开始冥想的身影。 “师父,晚安。” “嗯。” “你就不怕我半夜偷袭你?” “你大可以试试。” “…不了,我怕你睡著了一拳把我打飞。” …… 与此同时。 科尔德城,冒险者协会,二楼包间。 与一楼大厅的嘈杂喧闹不同,二楼的房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厚实的橡木门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声响,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在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跳进灰烬里。 长桌上摊著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边角被几本厚重的书压著,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山脉、河流、城镇,以及用红墨水画出的箭头和圆圈——那是魔王军前锋的推进路线。 亚歷克斯站在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金色的头髮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的目光从一处红圈移到另一处红圈,眉心微微蹙著,像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 “三天前,魔王军的前锋部队推进到西境山脉以西一百二十里处。” 他又指著地图上的一处標记,“昨天最新的情报,他们已经做好了新一轮的战爭动员,在这里扎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按这个速度,五天后他们会到达科尔德城以西一百五十里处的十字河口。那里是三条商道的交匯点,一旦被魔族控制,西境与王都之间的补给线就会被切断。” 梅森趴在桌上,火红色的长髮散落在地图上,她托著下巴,目光懒洋洋地扫著那些红圈,嘴角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所以我们要赶在他们到达十字河口之前,把他们的指挥层端掉?” 亚歷克斯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对。魔王军的前锋虽然人数眾多,但真正的威胁是指挥它们的魔族將领。只要斩杀了主战派的指挥官,前锋部队就会陷入混乱。能促使魔王军投降自然是最好的,那样就能避免不必要的牺牲了……” 布鲁诺坐在椅子上,那把特製的铁椅被他穿著盔甲的身躯压得吱呀作响。 巨剑靠在桌边,剑身漆黑如墨,在烛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说得轻巧。魔族將领身边肯定有不少护卫,咱们几个人衝进去,万一被包围了怎么办?” “所以需要配合。”亚歷克斯扭头看向安娜,“教会那边怎么说?” 安娜坐在壁炉旁,手里捧著一本厚重的圣典,银白色的髮丝在火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的声音很轻很空灵,“圣殿骑士团会派出一个小队,在西线佯攻,吸引魔族主力的注意力。同时,王国第三军团会从北面迂迴,切断魔族的退路。” 她翻开圣典,从中取出一封盖著教会印章的信函,“这是教皇冕下亲笔签署的命令。圣殿骑士团会全力配合我们的行动。” 布鲁诺挠了挠头,“佯攻?迂迴?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比如我们从哪打进去?打谁?打完往哪跑?” 梅森笑出声来,一巴掌拍在布鲁诺的肩膀上,“简单来说,就是教会和军队帮我们清场,我们只负责衝进去,找到魔族指挥官,然后——”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布鲁诺咧嘴笑了: “这个我懂。” 亚歷克斯看向莱戈拉斯。 精灵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背靠著墙壁,长弓靠在身侧,琥珀色的眼睛半闭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莱戈拉斯,你有什么想法?” 精灵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亚歷克斯脸上,停留了片刻。 “魔族將领的营地,不会建在开阔地带。他们会在有遮蔽的地方扎营——树林、山谷、或者废弃的矿洞。我们的侦察兵很难靠近。” 亚歷克斯问道,“你能靠近吗?” 莱戈拉斯沉默了一瞬,“能,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两天。我会在暗处观察他们的布防规律,找到防守最薄弱的时刻。” 亚歷克斯点了点头,“那就交给你了。”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记上。 “现在,我们来推演一下进攻路线。布鲁诺,你负责正面突破。梅森,你负责远程火力支援。安娜,你负责治疗和圣光压制。我和莱戈拉斯突入核心,斩杀指挥官。”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弧线。 “这是圣殿骑士团的佯攻路线。” 又画出一条直线。 “这是王国第三军团的迂迴路线。”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十字河口以西三十里处的一个山坳上。 “而这里,是我们和魔族將领决战的地方。” 烛光在他金色的髮丝上跳动,在他湛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的声音富有磁性,让人不由自主的信服。 “三天后出发。有问题吗?” “没有。”梅森第一个回答。 布鲁诺拍了拍巨剑,大笑开口,“哈哈!总算能战斗了!” 安娜合上圣典,“愿圣光庇佑我们。” 莱戈拉斯睁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亚歷克斯环顾了一圈他的队友们,“那就这么定了。”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科尔德城的街道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线,如一条沉睡的火龙,盘踞在城市的边缘。 而更远的地方,西境的荒原上,魔族的营地里也在燃著火。 两种火光,隔著数百里的黑暗,遥遥对峙。 胜负,將在几日后揭晓。 第30章 交流经验 第二天一早,季天去退房的时候,旅店老板娘看著那间只过了一晚、却被折腾得仿佛经歷过一场小型战爭的房间,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床单皱得像被揉过的草稿纸,被子捲成一团堆在床角,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上面还粘著几根银白色的长髮。 桌上摆著六个空盘子和三个杯子,盘子里的蛋糕残渣已经凝固成硬块,杯底还沉著没喝完的凉茶。 老板娘忍不住问,“你们昨晚…开派对了?” 季天依旧面瘫脸,“没有,我徒弟吃饭比较热闹。”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把兜帽拉得低低的,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缩进斗篷里,手指在口袋里绞来绞去,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昨晚睡到半夜又饿了,摸著黑起来吃小蛋糕,结果被还在打坐的师父嚇了一跳。 季天又开口了,“押金。”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莉莉丝一眼,嘆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几枚银幣递过去。 “下次来住,提前说一声,我给你们准备大一点的房间。” “好。” 季天接过银幣,隨手递给徒弟,转身就走。 走出旅店大门,他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低头数银幣的莉莉丝。 “闭眼。” 莉莉丝抬起头,一脸茫然,“啊?闭眼乾嘛?” 季天没有解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师父?你要——等、等一下——” 眼前一花。 周围的街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变成无数道模糊的光影,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风声、人声、远处城墙上的號角声,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扭曲,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 莉莉丝觉得自己的胃被甩到了左肩,又被甩回了原位。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蹦迪,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然后,一切归於平静。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鬆软的腐叶土,空气里瀰漫著松脂和腐朽的气息。 莉莉丝睁开眼睛。 参天古木,藤蔓缠绕,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 西岭山脉。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看似没事,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师父,你下次用这招之前,能不能给个预告?比如『准备穿越』、『三二一』之类的?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好把心臟先按住。” “好。”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水咽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还踩在地上,还好,没有飞出去。 她拍了拍斗篷上的落叶,小跑著跟上去。 “师父,我们今天去哪?” “西岭山脉深处。” “昨天不是去过了吗?” “昨天只在外围,今天往里走。” ……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季天突然停下脚步。 莉莉丝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紧急剎车。 “怎么了?” “有声音。” 季天侧耳倾听,神识如潮水般向前铺开,贴著山体蔓延,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岩石、泥土,往更深处探去。 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著一丝不属於这片山林的气息,那是一种更刺鼻、更尖锐的气味,像是硫磺混著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魔族。” 莉莉丝的表情瞬间变的紧张起来,身体微微后缩,手指攥紧了斗篷的系带,指节发白。 “魔……魔族?不是魔物?” “嗯。” “你確定?” “我的神识不会错,前方约三百步,山坳处,有十二道魔族气息。” 季天微微眯起眼睛,神识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入那片气息之中,逐一探查。 “最强的一个,大约筑基期,按你们的说法,是高阶魔法师。其余的都是炼气期,不值一提。” 莉莉丝愣了一下,“高阶魔法师?那不就是——” “比你强,但在我面前不过是螻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们似乎不是为了追杀你。” “你怎么知道?” “气息不乱,阵型规整,不像是搜捕。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季天的神识捕捉到那片山坳中隱隱约约的对话片段,“龙骨”“龙威”“东边三百里”这些词在魔族的语言中反覆出现,像是一群猎犬在循著某种气味追踪。 季天確认道,“他们在找龙。” 莉莉丝忽然觉得这座山也变的可怕起来,“这山里还有龙?” “不知道,但他们在找。” 季天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龙……他们要找龙,我们跟著。等他们找到了,我们再出去。” “然后呢?跟他们打?” “看情况。如果他们找到的是活龙,就让他们先探路。如果他们找到的是龙族遗蹟,就看看里面有什么。” 莉莉丝盯著他看了三秒,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师父,你一个人类,带著一个魔族前朝公主,跟踪一支魔族小分队去找龙…你觉得这个计划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你再想想。” “不用想。” 莉莉丝长嘆一声,只觉自家师父果然不正常,“行吧,那我们怎么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 “不然呢?” “可至少保持距离啊!他们要是回头看见了怎么办?” “他们看不见。” “你这么確定?” “我用了敛息术。方圆百丈內,只要我不想让他们发现,他们就发现不了。”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那你怎么不早点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蹲到一棵老松树后面,把斗篷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师父你带路,我跟在你后面。” 季天点头,转身朝那个山坳的方向走去,莉莉丝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碎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断一根树枝。 走出几十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师父,你刚才说他们在找龙,可你找龙干嘛?” 季天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的密林中飘过来,一如既往的平淡: “想和龙交流一下育儿经验。” “哦,原来是交流……唉?!” 第31章 季天的五徒弟 莉莉丝的表情从恍然大悟瞬间切换成满脸问號。 “育儿经验?”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师父,你哪来的孩子?你连道侣都没有,难道说——” “五徒弟。”季天打断她,生怕她再问出“难道你是史莱姆大王,靠分裂繁殖?”之类的问题。 莉莉丝眨了眨眼。“……五徒弟?你之前说我是第六个弟子。” “五徒弟还没破壳。” “没破壳是什么意思?等等,『破壳』?”莉莉丝沉思良久,大为震惊,“你五徒弟是一颗蛋?!” “对。” 莉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已经不知道该从何处吐槽。 “师父,你收了一颗蛋当徒弟?” “它听得懂道法,已有师徒之实。” “它——一颗蛋——怎么听得懂道法?” “我教其他弟子的时候,它就在旁边。每次讲到关键处,蛋身会有灵力波动。有一次我讲『紫府金丹道』时,它整个蛋都亮了一下。” 莉莉丝盯著季天的脸,试图从那副面无表情的壳子底下找到一丝“我在开玩笑”的痕跡。她什么都没找到。 “师父,你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那你刚才说『想和龙交流育儿经验』——你是认真的?你打算走到一条龙面前,跟它说『嗨,我有一颗蛋孵不出来,你有什么心得』?” “是的。” “然后那条龙会说『哦,我懂,我当年也这样,你试试多转几圈』?” “不会,但可以问。” 莉莉丝大为震惊,心中“我师父果然不是正常人”的刻板印象再次加重。 师父很强,也很不正常,该怎么办啊! 她蹲到一棵倒伏的枯树上,双手抱著膝盖,开始用一种“我需要重新审视人生”的语气说话: “所以,你有一个弟子,是一颗蛋。它在宗门里听了三年的课,还没破壳。你现在跟著魔族进山找龙,说是要交流育儿经验——是为了问龙怎么孵蛋?” “嗯。” “你捡到这颗蛋多久了?” “三年。” “三年都没孵出来?” “龙族孕育周期本就漫长。三年不过一瞬。”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速运转。她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师父,你在哪捡到的?” “东境,庞贝子爵领附近,一座死火山里。” 那时季天初入紫府境界,又恰好捡到一只徒弟,便带著她寻找適合建立宗门之地,隨即在死火山的一处深坑里发现了这颗蛋。 “死火山?龙蛋怎么会在死火山里?” “不知道。当时周围没有龙巢,没有龙族气息,也没有魔物的痕跡。它像是被遗弃在那里的。” 季天顿了顿,目光穿过密林,锁定著远处那支魔族小分队的动向,但莉莉丝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有一瞬间从追踪上移开了。 “我试过很多方法。灵力温养、阵法聚气、魔晶布阵——都没用。它不破壳,也不回应,只是偶尔在听到高深道法时微微发亮。” “所以你觉得它是在听课?” “不是觉得,是確定。有一次我向徒弟们讲人族先贤往事,讲到『吾为天帝,当镇压一切敌!』时,它整个蛋都震了一下。其他弟子都注意到了。” 莉莉丝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季天坐在宗门道场上,面前坐著几个弟子,旁边放著一颗蛋。 他讲到精彩处,蛋突然跳了一下。 弟子们见怪不怪,继续记笔记。 她忽然觉得,风灵月影宗大概不是什么隱世宗门,而是一个大型迷惑行为艺术团体。 “师父,那颗蛋有名字吗?” “没有。等它破壳了,让它自己取。” “自己取?” “名字是道號的一部分。旁人取的,终是外物。” 莉莉丝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莉莉丝”这个名字是母亲取的,在古魔语中有“夜之魔女”的含义,自己从来没想过要换。 “师父,你找龙……不只是为了问怎么孵蛋吧?” 季天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仍然锁定在远处那支魔族小分队上,但莉莉丝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微微波动了一下。 “龙族寿命悠长,记忆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它们知道很多这个世界已经失传的秘密——关於魔法的起源、关於魔族与人类的关係、关於……天道的本质。” “所以你想问它们这些?” “对。” “那如果它们不愿意说呢?” 季天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那为师也略通拳脚。” 莉莉丝愣了一下,“……师父,你之前不是说『强求得来的不是道』吗?” “一码归一码。”季天的目光仍然锁在前方,声音平淡得像在解释功法原理,“问道是问道,降龙是降龙。它们若愿意讲,我以礼相待;它们若不愿讲——” 他顿了顿。 “我便以力相待。道在那里,不会因为龙不愿意说就消失。龙不愿意说,是龙的问题,不是道的问题。既然龙挡在了我和道之间,那就先解决龙。” 莉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起昨晚师父说过的话:“金丹强者连跨数个大境界灭杀无背景炼气天骄才应该是常態。” 原来不是比喻,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师父,那可是龙。” “我知道。” “活的,能喷火,能飞的那种。” “我知道。” “你就不怕打不过?”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但莉莉丝从里面读出了一句话——“你在开玩笑吗?” “打不过再说。”他收回目光,“但没打之前,不存在打不过。”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真的是人类吗”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师父找龙的根本目的可能不是什么“交流育儿经验”。 孵蛋只是顺便。 他想问的那些关於魔法起源、天道本质的秘密,才是真正的目標。 而龙愿意回答当然好,不愿意回答—— 那就完蛋了。 “师父。” “又怎么了?” “你之前说,你收那颗蛋当徒弟,是因为它听了你的道法。那你现在要去打它的同类,它以后知道了不会恨你吗?” 季天沉默了一瞬。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听了三年的道法。听的不是术,是道。道讲究因果,讲究根本。我打龙,不是为了杀戮,是为了求道。它若连这个都分不清,那这三年就白听了。” 莉莉丝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有点心疼那颗蛋——还没破壳,就要面对“师父可能要暴打自己同类”的伦理困境。 而且它连耳朵都没有,是怎么听到这些的?靠蛋壳传导吗? “师父,我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说。” “那颗蛋——它有耳朵吗?” “没有。” “那它怎么听课?” “神识感应。” “神识感应……”莉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搞不懂师父的世界,“所以它不用耳朵也能听课。那它以后破壳了,是不是也不用嘴吃饭?用神识吃饭?那它还能跟我抢小蛋糕吗?” 季天没有回答。 莉莉丝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一颗蛋悬浮在餐桌上方,蛋壳微微发光,桌上的小蛋糕一块一块地消失——没有嘴,没有手,只有神识在默默进食。 她打了个寒颤。 “师父,我觉得我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一下我在宗门里的食物安全。” “不用担心。它吃的是灵气,不是蛋糕。” “那就好。”莉莉丝拍了拍胸口,然后忽又想起什么,“等等,那它以后破壳了,会不会开始吃蛋糕?到时候我跟它抢,我抢得过一条龙吗?” “你现在估计连人家的蛋壳都打不破。” “……师父你这话太伤人了。” “实话。” “誒,对了师父,咱们风灵月影宗除了你,我和那颗蛋,还有哪些人啊?” 第32章 咱们风灵月影宗还真是蒸蒸日上啊! 季天的语气变得有些感慨,“也不算多,大徒弟雪莉,在路边捡的,当时她正在和一头成年棕熊摔跤,贏了。” 莉莉丝愣了一下,“……和熊摔跤?” “嗯,赤手空拳。” “和熊?贏了?” “贏了,熊跑了,她追了二里地,非要跟人家拜把子。”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孩,骑著一头熊,在森林里狂奔,嘴里喊著“兄弟你慢点”。 “师父,你这个大徒弟……是什么物种?” 季天其实也不是很確定,“应该是人类,就是力气大了一点。” “大了点?” “一拳能把科尔德城的城门打飞的那种。”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拳头,攥了攥,又鬆开了。 她决定以后见到这位大师姐,一定乖乖立正,不乱说话。 “二徒弟奥菲莉婭,半精灵。在精灵王庭边境捡的,当时她在林子里迷了路,已经转了三天,饿得蹲在树下啃树皮。” “啃树皮?” “嗯。但她啃得很优雅。” “……优雅地啃树皮?” “每一口都咬得整整齐齐,看著比你的『催眠术』还高雅。”季天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离家出走的,父亲是精灵王庭的高等贵族,母亲是人类,她在家待不下去,就跑出来了。” “她擅长什么?” “占卜和预言术,很准,准到连我都感到惊讶。” “怎么个准法?” “有一次她预言『明天会下雨』,结果第二天真的下了。” 莉莉丝等了片刻,没听见其他的描述,“……就这?” “那一次她是在沙漠里说的。” 莉莉丝又沉默了。 她决定以后见到这位二师姐,也乖乖站好——因为她也想占卜占卜自己以后能不能天天吃小蛋糕。 不对,莉莉丝,你变的没有志气了! 应该占卜自己能不能每天都吃上小蛋糕、蛋挞、马卡龙、可丽露、焦糖布丁、熔岩蛋糕、泡芙、甜甜圈才对。 嗯,就这些。 再多就吃不下了。 “三徒弟爱丽丝,东境大公爵的小女儿。”季天说到这里,语气有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想起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她不是捡的,是自己找上门的。” “自己找上门?” “嗯。她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风灵月影宗的事,觉得『隱世宗门』很酷,留了封『我去修仙了,勿念』的家书就跑了。大公爵派了一个骑士团来找她,她躲在宗门后山的山洞里,躲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骑士团走了,她从山洞里出来,说『终於可以安心修炼了』。然后发现我带其他弟子出门歷练了,她在山洞里又等了七天。” 莉莉丝嘴角抽了一下。“……她就没想过留个联繫方式?” “她说『修真之人,当断绝尘缘』。” “可她连宗门地址都没问清楚就跑来了啊?” “所以我说她做事不过脑子。” 季天面无表情地评价自己的三徒弟,但莉莉丝注意到,他说“不过脑子”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骂,又不像骂。 “她修炼天赋很好,法术一学就会,会了就精,精了就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有一次她在宗门后山练习新学的焚诀,融合异火时出了意外,把半座山烧了。” “烧了?” “嗯。烧完以后,她站在灰烬里,说『火之一道,当如是』。然后我罚她抄《道德经》一百遍。” “她抄了吗?”莉莉丝虽然不知道《道德经》是什么,但想来便是本厉害的经文。 “抄了,用火系魔法在铁板上烧出来的,每一笔都烧得工工整整。” 莉莉丝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少女站在铁板前,指尖喷火,一笔一划地写字,身后是烧焦的半座山。 “师父,你这个三徒弟……脑子是不是有点?” “不是有点,是很多。” 季天回答得毫不犹豫。 连脑迴路不正常的师父都觉得不正常,那確实很不正常了。 莉莉丝觉得三师姐是个人物。 “四徒弟……”季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是个普通人,一开始没有魔力,没有天赋,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莉莉丝愣了一下。“普通人?那你为什么——” “因为她站在那里。”季天的目光穿过密林,声音平淡,“村子被魔物屠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站著。手里拿著一根烧火棍,浑身是血,站在村口,面对十几只狗头人,一步都没退。”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被咬得站不住了,但她还在挥那根烧火棍。我消灭了那些狗头人,她看了我一眼,说『能教我变强吗』。” “她伤得很重,腿上被撕掉一块肉,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但她没有哭,没有喊疼,只是看著我。” “我说『你没有修炼天赋』。她回答『那我比別人多练十倍』。我又说『多练十倍也未必有用』。她回答『那就多练百倍』。” 季天顿了顿,接著道: “所以我就收她为徒了。” 主要是季天觉得对方妥妥是仙侠世界主角开局,自己想代入一下主角的老爷爷,系统之类的金手指来著。 但这些“不足为外人道也”,自然也就没说。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有点紧。 她想起自己逃难的时候——被追杀,被追捕,被人当成怪物。 她从来没有站在村口面对十几只魔物的勇气。 她只会跑。 “师父。” “嗯。” “四师姐叫什么?” “珍妮。”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风灵月影宗大概不是什么迷惑行为艺术团体。 它是一个收留无处可去之人的地方。 一个不管你是强是弱、是人还是蛋,只要你愿意,就能待下去的地方。 “师父。” “嗯。” “我以后能见见她们吗?” “当然能。等你学会敛息术,不会一出场就被大师姐的气势震晕的时候。” “……大师姐的气势有多强?” “上次有个d级冒险者来宗门附近转悠,看了一眼正在单手举钢卷的雪莉,当场嚇晕。哦对了,钢卷就是……” 莉莉丝决定把“学会敛息术”这件事,列入最高优先级。 “走吧。”季天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魔族走远了。” 莉莉丝小跑著跟上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师父。” “又怎么了?” “你说的那颗蛋,它真的是靠听道法就能变强?” “嗯。” “那它以后破壳了,是不是一出生就很厉害?” “理论上,是。” “那它到时候会不会看不起我们这些『普通弟子』?”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是听道长大的,道不分贵贱。” 莉莉丝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有点羡慕那颗蛋,还没出生,就有了师父,有了师姐们,还有一个蒸蒸日上的宗门。 “师父。” “嗯。” “你说那颗蛋听得懂道法,那它听得懂我说话吗?” “能。” “那你能不能帮我转告它——『师姐等你破壳,带你吃小蛋糕』?” “你是师妹。” “补药嘛,我不想当辈分最小的……” …… 西境荒原,人类王国第三军团总帐。 军帐之內,魔法晶灯散发出惨白的光芒,將沙盘上每一枚代表兵力的水晶棋子照得纤毫毕现。 第三军团统帅——冯·麦克將军,站在沙盘前,双手撑著桌沿,目光如鹰隼般盯著那些红蓝交错的標识。 他年过五旬,鬚髮花白,但腰背挺直如枪,肩章上的金星在晶灯下泛著冷硬的光。 身上那件镶金边的深蓝色军礼服,每一颗纽扣都擦得鋥亮,仿佛能照出人心。 帐帘掀开,一名传令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將军,勇者亚歷克斯阁下遣人送来急信。” “念。” 传令兵展开羊皮纸,声音清朗:“魔族前锋虽眾,但指挥层孤悬於主力之前。建议以少量精锐突袭其指挥部,製造混乱,再由第三军团从侧翼包抄,而非正面决战。附:附上详细侦察图一份。” 麦克没有接话,只是从沙盘上拿起那枚代表勇者小队的银色棋子,在指间转了转。 棋子雕刻成剑与盾交叉的形状,在晶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帐中诸將面面相覷,无人敢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於,麦克將那枚银棋轻轻放回沙盘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生铁铸成,砸在帐中所有人的耳膜上。 “我不明白——” 第33章 优势在我! “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著『血斧』埃里克在灰烬谷地全军覆没的故事?仿佛这片西境荒原,对我们註定了凶多吉少。” 诸將悚然。 灰烬谷地——那是二百五十年前人类王国与魔族一次大规模会战的地点,一代名將“血斧”埃里克率十万大军迎击魔族,最终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那片土地至今寸草不生,故而得名“灰烬谷地”,与“灰烬森林”齐名。 麦克將军转过身,面朝帐壁上悬掛的那幅巨大的帝国疆域图。 图上標註著歷代会战的地点,其中“灰烬谷地”四字被硃笔圈出,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年份。 “灰烬谷地,地处西境荒原正中,歷代大规模征战八十余次,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但史学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片古战场,决定了多少代魔王与王国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古来便有『得西境者得天下』之说。” 他的手指从灰烬谷地缓缓移向西境,落在科尔德城的位置。 “当年『铁帅』莱茵·克莱斯特元帅率领帝国第三、第五、第七军团三路会合於科尔德城,兴师西进……”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带著一种属於旧时代的、被尘封已久的骄傲,“二十年前,也正是在科尔德城郊,我有幸亲率第三军团数万健儿征討魔族『碎骨』部——大获全胜!” 帐中寂静。 年轻些的军官们交换著茫然的眼神。 他们当然知道“碎骨”部,那曾是魔族一支凶名赫赫的部族,但那段歷史早已尘封在帝国的旧档案中。 没有人敢打断將军的话。 因为麦克的表情不像在炫耀功绩,更像是一个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而来的亡灵,在对著空气讲述自己的生前旧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 “我不明白,”他重复道,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压抑的怒意,“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著埃里克被困灰烬谷地,仿佛这西境战场,对我们註定了凶多吉少?” 他走到沙盘前,一把將代表魔族前锋的黑色水晶棋子撒在代表科尔德城的位置上,棋子落在木质地图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像一阵急雨打在屋顶。 “二十年前,我率军西征,所向披靡。十年前,我镇守西境,魔族不敢南顾。短短二十年之后——”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只有离他最近的副官才能听清。 “这里难道就要成为我们的葬身之地了么?” 没有人回答。 麦克將军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声音恢復了那种铁一般的硬度。 “无论怎么讲——”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攥成拳头,在沙盘边缘重重一砸。 “会战兵力是十万对八万!优势在我!” 帐帘被猛地掀开。 亚歷克斯大步走进来,金色的头髮上还沾著夜露,银白色的轻甲在晶灯下泛著冷光。 身后跟著梅森,火红色的法袍在夜风中翻飞。 “將军。”亚歷克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铁板上,“魔族前锋的八万不是乌合之眾。它们有完整的指挥体系,有攻城器械,有后勤保障。正面会战,即便取胜,也是惨胜。而我们的目的是阻止它们东进,不是和它们拼消耗。” 麦克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年轻的金髮青年。 “勇者阁下,你未经允许闯入军帐之事我暂且不论,请问你指挥过多少次万人以上的会战?” 亚歷克斯沉默了一瞬,“……没有。” “我指挥过。”麦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沙盘,声音里多了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疲惫,“七次,贏了四次,输了三次。输的那三次,都是因为我听了『精锐突袭』的建议。” 他拿起那枚被放在角落的银色棋子,將之攥在了手心。 “你的任务是斩杀魔族指挥官,我的任务是打贏这场战爭。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可是正面会战即便贏了,第三军团还能剩多少人?”亚歷克斯上前一步,“將军,您比我清楚,那些士兵不只是数字,他们——” “我当然清楚!”麦克的声音陡然拔高,帐中晶灯都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將银棋重重拍在沙盘边缘,震得几枚黑色水晶棋子滚落在地。 “你以为我想打这一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亚歷克斯和梅森能听见,“王都那边,首相大人需要一场『属於他自己的大捷』,来稳住选票。你带著圣剑、带著精灵、带著教会!你贏了,是你的荣耀;你输了,是军方的无能。你永远不会明白,我们这些『老傢伙』在朝堂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亚歷克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这场仗必须由第三军团正面打贏。”麦克鬆开手,那枚银棋倒在沙盘上,孤零零地滚到科尔德城的位置,“而你,最好不要抢在主力之前结束战斗。” 帐中寂静。 梅森在亚歷克斯身后攥紧了法杖,指节发白。 亚歷克斯沉默了很久,目光与麦克在半空中碰撞,像两把刀无声交锋。 “……我明白了,我不会干扰您的会战。”这位年轻的勇者顿了顿,又庄严开口,“但,我也不会让前线士兵们白白送死。” 他转身,大步走出军帐。 梅森连忙跟了上去。 身后,麦克將军站在原地,看著那枚被遗弃在沙盘上的银色棋子,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副官才能听到的话: “但愿……你不是第二个埃里克。” …………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荒原上乾燥的尘土气息。 “情况比你预料到的要糟,他疯了。”梅森在亚歷克斯身后不满道,“十万对八万?他把后勤兵和輜重民夫都算上了吧?真正的战兵连五万都不到。” 其实派遣信使送信时,亚歷克斯就有预料到过圣殿骑士团或第三军团可能会有自己的小巧思,因此与勇者小队的牧师,矮人兵分两路前去通气。 亚歷克斯没有回答,他抬头看著天上的星辰——那颗代表“勇者”的北极星正在云层中若隱若现,像一只被蒙住一半的眼睛。 “他不是疯。”亚歷克斯终於开口,“他是身不由己。首相威廉需要一场由自己掌握的胜利来爭取选票,而你我……代表的势力太多,贏了也与他无关。” 梅森愣了一下,隨即冷笑:“所以他就拿士兵的命去换选票?” 亚歷克斯没有接话,只是加快脚步。 “去通知莱戈拉斯。”他沉默许久,最终拍板,“计划不变。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应该能减少不必要的牺牲的。” 梅森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才像你。” 两人並肩走向夜色深处。 身后,军帐中的晶灯还亮著。 沙盘上,那枚银色棋子孤零零地立在万千黑棋的包围之中,好似一颗被投入黑暗的星星,光芒微弱,但尚未熄灭。 ………… “师父~~,都跟踪快一天了,我好睏啊。” 季天没理她。 “师父,要不给我解除敛息术,我去对他们说:『我是流落在外的魔族公主,帮我搭一顶豪华帐篷,再给我整俩小蛋糕,等我回魔族封你做大將军』怎么样?” 季天闻言点了点头,打了个响指,解除了对方身上的敛息术。 他其实早就想通过搜魂获取信息了,可碍於徒弟在这,不方便动手。 风灵月影宗可是名门正宗! 第34章 一开口就是老魔王城口音 莉莉丝愣在原地,嘴巴还保持著打著哈欠的口型,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她原本只是想发个牢骚,隨便口嗨两句,谁知道师父真的解除了敛息术。 “师——”她刚想回头抱怨,余光已经瞥见前方那十二道身影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完了。 莉莉丝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逃了大半年的经验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不能跑,跑就露馅;不能慌,慌就送命;不能露怯,魔族崇拜强者,你越怂他们越起疑。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惊恐揉碎,换上一副“你们这些下人怎么挡我的路”的倨傲表情。 嘴角微翘,下巴微抬,眼尾微垂,活脱脱一个出门踏青却被扫了兴致的贵族大小姐。 “啊啦,”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著正宗魔王城口音特有的捲舌和拖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头上滚过三圈才捨得放出来。 “本小姐不过是出魔王城透透气,怎么还能你们这些当差的堵住了?烦死了。” 十二个魔族面面相覷。 领头的那个大魔法师,穿黑色半身甲,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頜的狰狞疤痕,皱著眉头打量了她一眼。 富有魔族风格的深紫色连衣裙,银白色长髮,紫色的眼睛,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这张脸……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他说不上来。 更关键的是,她身上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看起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魔族贵族小姐。 可这荒山野岭的,一个贵族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何人?”疤脸开口了,声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为何在此?” 莉莉丝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反而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著一种“你居然不认识本小姐”的难以置信:“你是哪个军团的?怎么连本小姐都不认识?” 疤脸愣了一下。 莉莉丝抓住这一瞬间的迟疑,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叉腰,仰著头,用一种“本小姐记住你了”的语气说:“我父亲是魔王城禁卫军副统领!我出来玩跟你们有什么关係?你们不去前线打仗,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干什么?”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她的心臟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禁卫军副统领——这是她临时编的,魔王城確实有禁卫军,但副统领现在是谁,她压根不知道,万一对方认识就完了。 疤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语气明显软了几分:“副统领大人的千金……为何独自在此?” 莉莉丝注意到,他问的不是“你怎么在这里”,而是“为何独自在此”。 这说明他信了,至少信了七八成,剩下的两三分是“为什么没有护卫”。 “跟护卫走散了唄。”莉莉丝摊了摊手,语气里带著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本小姐在马车里闷得慌,下来透透气,走远了点,回头他们就没了。也不知道是迷路了还是被人干掉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群废物,回去让父亲换一批。”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季天藏身的方向。 师父应该还在那里吧?应该不会扔下她跑了吧? 疤脸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这时他身后一个抱著书,戴著单片眼镜的魔族凑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莉莉丝还是隱约听见了“贵气”“口音”“不像假的”几个词。 疤脸点了点头,脸上的戒备褪去了大半,他微微低头,右手握拳贴左胸:“末將失礼了。不知小姐是要回魔王城,还是……” “本小姐要去前线。”莉莉丝打断他,下巴抬得更高了。 “前线?”疤脸一愣,“小姐,那里正在打仗。” “所以才要去啊。”莉莉丝理所当然地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天真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整天待在魔王城无聊死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去前线看看多亏啊。再说了,有你们在,怕什么?” 疤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贵族家的小姐,还是禁卫军副统领的女儿,確实有这个资本任性,而且她说的没错:有他们在,確实不会出什么事。 “那小姐,不如跟我们一起?”疤脸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们正在执行任务,等任务结束,便护送小姐去前线。” 莉莉丝心里“咯噔”了一下。 跟你们一起?那不是露馅得更快? 但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算你识相”的表情,懒洋洋地点了点头:“行吧,反正本小姐一个人也无聊。你们要去哪?” “找龙。”疤脸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莉莉丝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师父说的没错,他们真的是在找龙。 “龙?”她睁大眼睛,语气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兴奋,“这山里真的有龙?长什么样?大不大?会不会喷火?” “小姐见了便知。”疤脸侧身让开,其他魔族也纷纷让出一条路。 莉莉丝迈步往前走,步伐轻快得像一只找到了新玩具的猫。 她的心跳很快,脚步却很稳。 逃了大半年,她最擅长的就是“假装不害怕”。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疤脸,用那种“突然想起什么”的语气问:“对了,你们有没有吃的?本小姐饿了。” 疤脸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 莉莉丝看了一眼那块黑乎乎的东西,皱了皱眉:“……就这个?没有小蛋糕吗?” “小……蛋糕?” “算了算了,”莉莉丝摆了摆手,接过那块乾粮,咬了一口,表情像是在嚼石头,“凑合吃吧,等到了前线,让父亲给我找几个甜点师带过去。” 她继续往前走,嘴里嚼著那块硬得能砸死人的乾粮,心里却在疯狂吶喊:苦也!师父你到底在不在啊!你徒弟要被拐跑了啊! 身后,疤脸看著她纤细的背影,对身边的副手低声说:“派人去前面探路。找到龙的踪跡之前,不能让小姐出事。” “是。” “还有,”疤脸顿了顿,“派人查一查禁卫军副统领有没有女儿。” “大人,您怀疑——” “小心驶得万年船。”疤脸摸了摸脸上的刀疤,“但她的口音和气质,確实不像是假的。魔王城的贵族小姐,就算落魄了,骨子里的那股高傲劲儿也装不出来。” 副手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莉莉丝走在队伍中间,银白色的长髮在暮色中泛著微光,深紫色的裙摆在林间小路上轻轻晃动。 她还在嚼那块乾粮,嚼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嚼自己的命运。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如果找到龙,龙喷火的时候,师父会不会来得及救她。 而更让她担心的是师父到底在不在? 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趁著周围无人时偷偷的,小声的喊了一句: “师父?您在吗?” 莉莉丝刚小声嘀咕完,脑海中忽的迴响起了一道平淡温和,却带著点欣赏意味的声音。 “我在。” 第35章 扮演 “做得不错。隨机应变的能力,比你平时嘴上功夫强。” 莉莉丝高兴的差点当场蹦起来,但她忍住了,脸上那副倨傲的贵族表情纹丝不动,只是嚼乾粮的节奏微微加快了一点。 可在季天的视角里,她就像只一心乾饭的仓鼠。 “那个被派去验证你身份的魔族,我已经催眠了。他会向疤脸確认你的身份——禁卫军副统领的独女,离家出走,脾气差,爱吃甜食。” 莉莉丝咬乾粮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差点把牙崩了。 师父你催眠就催眠,为什么还要加“脾气差,爱吃甜食”?这是对我的客观描述吗? 但她没敢问出口。 因为季天下一句话来了:“你现在的心理活动,我听得见。” 莉莉丝把脑子里所有关於“师父是不是变態”的念头瞬间清空,换成了一幅“小蛋糕、蛋挞、马卡龙、可丽露、焦糖布丁”的静物写生。 “……现在呢?” “全是甜点。你是猪吗?” “师父,我现在的身份是傲娇蛮横的贵族小姐,您老人家能不能別骂了?” “能。但你確实吃得多。”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窝囊气咽下去。 她知道师父在,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那双平淡如水的眼眸盯著这整支魔族小队。 只要她真的遇到危险,师父会出手。 这个认知像一颗滚烫的石头,从她的胃里一路暖到指尖。 她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更高了,不顾后面的疤脸魔族半保护半监视的目光,步伐从“轻快”变成了“六亲不认”。 几小时后,那个被派出去“验证身份”的魔族副手匆匆跑了回来,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表情。 疤脸皱眉:“如何?” 副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查到了。禁卫军副统领確实有一个独女,名叫……莉莉。年龄、外貌、口音都对得上。而且据说这位小姐脾气……嗯……不太好,最近確实离家出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疤脸的表情微妙,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外加一丝“怎么偏偏让我遇上这位活祖宗”的无奈。 他快步走到莉莉丝面前,右手握拳贴胸,躬身行礼:“之前不明小姐身份,末將多有得罪,请莉莉小姐恕罪。” 莉莉丝心里在尖叫:师父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连禁卫军副统领的女儿叫什么都能编出来?你什么时候催眠的他?你还会读心?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但她脸上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把手里的乾粮啃完,拍了拍手,“算了,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们计较。不过——”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密林,目光在暮色中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树、潮湿的苔蘚、以及一只正在不远处冲她呲牙的松鼠。 “本小姐不想睡地上。” 疤脸一愣:“小姐的意思是——” 莉莉丝双手叉腰,语气不容置疑,“搭帐篷,豪华的那种,本小姐要睡觉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明天再找龙。” 疤脸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正在执行紧急任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贵族小姐,禁卫军副统领的独女,离家出走,脾气差。 这四个標籤叠在一起,等於三个字——惹不起。 “还愣著干什么?”莉莉丝歪著头,紫色的眼睛里带著一种“再不听从命令指定没你好果子吃”的光芒,“难道要本小姐自己动手?” 疤脸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士兵们挥了挥手。 “搭帐篷。” “大人,我们只带了行军帐——” “我说搭帐篷。” 魔族士兵们面面相覷,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从行囊里翻出帆布、绳索、铁钉。 莉莉丝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点著节拍,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调子。 “师父,我现在是不是很囂张?其实我以前还是魔族公主时不是这样的,现在只是在演戏。” “嗯。” “你不阻止我吗?” “你开心就好。” 莉莉丝的嘴角翘了起来,弯成一个得意的弧度。 “师父~~你最好了!” “嗯。” “那你能不能帮我变几个小蛋糕出来?那个乾粮太难吃了,我感觉我的胃在抗议。”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甜点师。” “那你是什么师?” “你师父。” 莉莉丝把“你师父”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万能、也最不讲道理的答案。 半个小时之后,帐篷搭好了。 说是“豪华帐篷”,其实就是把几块帆布拼在一起,用绳子系在树上,底下铺了一层乾草和斗篷。 但莉莉丝看了一眼,觉得这大概是她逃难以来住过的最好的“房间”了。 她钻进去,躺在乾草上,把斗篷裹紧,银白色的长髮散落在草叶间,像一片被打翻的月光。 “本小姐睡了。明天找到龙了叫我。” 疤脸在外面应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对副手说:“加强警戒。小姐要是出了事,你我都不用回去了。” “是。” 夜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莉莉丝闭上眼睛,嘴角还掛著那抹得意的笑。 “师父,你还在吗?” “在。” “那你能不能给我讲个睡前故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来跟踪魔族的,不是来露营的。” “可我现在就是在露营啊。” “……” “师父?” “闭嘴,睡觉。” 莉莉丝无声地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斗篷里。 她的心跳很慢,很稳。 因为她知道,师父在。 夜更深了。 山林中的声音渐渐沉寂下去,连虫鸣都变得稀稀拉拉。 莉莉丝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气流从远处涌来。 那是呼吸声。 沉重、悠长、带著一种火山灰和硫磺混合的气味,从山脉的最深处传来,如同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 那气息拂过山林,低矮点的树木齐刷刷地被那无形的威压压弯。 莉莉丝的睡意瞬间消散,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这是—— 季天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兴奋。 “龙息。” 第36章 一个路过的修士罢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帐篷外传来疤脸压低了的急促命令:“紧急集合!目標出现了!” 乾草沙沙作响,铁甲碰撞声、脚步声、低沉的魔族语命令声交织成一片。 莉莉丝掀开帐篷的帘子,看见疤脸已经整好了队伍,十一位魔族士兵在他身后列成两排。 疤脸转过身,对那个戴著单片眼镜的副手说:“你留下保护小姐,其他人跟我走。” 副手愣了一下:“大人,只留我一个人……” 疤脸打断他,目光扫过莉莉丝的方向,“龙不是人多就能对付的,小姐的安全也很重要。万一出了岔子,你我的脑袋都不够赔。” 副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走到莉莉丝身边,右手握拳贴胸行了一礼:“小姐,请待在帐篷附近,不要走远。” 莉莉丝“嗯”了一声,脸上还掛著那副“本小姐被吵醒了很不爽”的表情,但心里已经在疯狂吶喊:『师父!他们去找龙了!你快跟上啊!』 疤脸带著十个人消失在密林中,脚步声很快被夜色吞没。 夜风吹过来,带著那股硫磺气味,比之前更浓了。 莉莉丝站在帐篷前,裹著斗篷,假装无聊地踢著地上的石子。 副手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莉莉丝故作隨意开口道:“他们拿著什么东西去跟龙谈判?空手去不怕被一口吞了?” 副手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小姐”问这种问题很正常,便低声回答:“大人带著大祭司赐予的圣龙的逆鳞。那是我们魔族黑暗圣龙褪下的鳞片,蕴含著龙威。用它作为信物,红龙应该不会直接攻击。” “应该?” “魔族与龙族之间…有古老的契约。圣龙是龙族中的王者,它的鳞片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威。红龙见到逆鳞,至少要听完来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莉莉丝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那如果它听完来意还是不想合作呢?』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觉得答案大概是一口龙焰。 就在这时,远处山脊的另一侧忽的亮起一片暗红色的光。 那光比起火焰更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岩浆,映得半边天空都泛著诡异的红。 紧接著,一声低沉的咆哮从那个方向传来是,震得树叶簌簌发抖。 副手的脸色变了。 莉莉丝的心臟也漏跳了一拍,但她忍住了,只是皱了皱眉:“什么声音?” 副手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谈判…可能不太顺利。”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连串剧烈的爆裂声,似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又被踩扁、再被扔出去的声音。 隨后,一道黑影从那个方向倒飞过来。 那黑影划过夜空,带著一声悽厉的惨叫,重重地摔在莉莉丝前方三十步开外的空地上,砸出一个浅坑,扬起一片尘土。 是疤脸。 他身上的半身甲碎了一半,左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著,嘴角掛著黑色的血,但还活著,正在坑里艰难地喘息。 副手惊呼一声,正要衝过去,疤脸却挣扎著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不要过来”的手势。 “龙…不同意。”疤脸的声音断断续续,“它说…圣龙的逆鳞与它无关。它只守自己的山…哪边都不帮……” 他咳出一口黑血。 “我们的人…都被拍飞了,它没有下杀手…只是警告……” 莉莉丝站在帐篷边,看著坑里那个半死不活的疤脸,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她头顶掠过。 无声无息,如秋风扫落叶,快得连副官都没来得及反应。 那身影踩著树枝、岩石、空气…仿佛脚下有无形的阶梯,几步便踏上了那道被红光映红的山脊。 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脊背挺直如剑。 是师父,他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袭白衣,看起来十分的……瀟洒。 莉莉丝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 她看见师父站在山脊的最高处,背对著她,面对那片暗红色的光。 龙在那里。 她看不见龙,但她能感觉到那片暗红色的光在季天出现的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而后,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山脊的另一侧升了起来。 那是一条龙。 通体暗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夜色中泛著岩浆般的光泽。 它的身躯足有二十丈长,双翼展开如垂天之云,脖颈修长,头颅高昂,一双竖瞳在黑暗中燃烧著金红色的火焰。 它俯视著站在它面前的那个渺小人类,鼻孔中喷出两股带著火星的气流。 龙开口了,声音像山崩,似地裂,如千百座火山同时喷发,“人类,你也是来谈判的?” 季天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那双金红色的竖瞳对视。 “不是。” “那你是来送死的?” “也不是。” 季天右手从腰间解下那面黑幡,隨手一抖,幡面展开,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我是来,”他顿了顿,想出了一个很有仙气的回答,“看看你够不够格。” 龙的金红色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它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人类:有跪著求饶的,有站著发抖的,有举著圣剑喊著口號的,有躲在盾牌后面瑟瑟发抖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它。 不似挑衅,不是恐惧,亦非敬畏,这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看一块矿石值不值得开採,一株灵药够不够年份。 “狂妄!”龙张开嘴,一股炽热的龙焰在喉咙深处凝聚,光芒从它的口腔中透出来,將半个山脊照得如同白昼。 季天没有后退。 他只是將人皇幡插在身侧的岩石缝中,幡面在热浪中翻涌,边缘的黑色魂印隱隱发光。 然后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掌心倾泻而出,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峰,砸在了龙的头颅上。 龙焰在它喉咙里直接炸开。 那股力量压著它的头,把龙焰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声,像是打了个嗝。 龙的金红色竖瞳猛地瞪大了。 它活了上千年,第一次被人按著头把火吞回去。 “你——!” 季天收回手,负手而立。 语气真诚中带著点失望的评价道,“实力不错,龙息纯度高,肉身强横,神识也不弱。按修真界的算法,大约在金丹中期。” 龙的瞳孔剧烈地震。 它听不懂“金丹中期”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实力不错”这四个字,区区人类,站在一条龙面前,说它“实力不错”。 这感觉就像一只蚂蚁对大象说“你体格还行”。 “你找死!”红龙彻底怒了,双翼猛地展开,捲起的狂风將周围的树木连根拔起,石块像落叶般在空中翻滚。 它腾空而起,巨大的身躯遮住了半边天空,暗红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杀意。 然后它俯衝下来。 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二十丈的身躯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星,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朝季天砸去。 季天没有动。 他站在山脊上,衣袍被狂风吹得紧贴身体,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柄插在岩石中的古剑。 在龙俯衝到离他不到十丈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消失了。 不是飞行,不是闪避,那是—— 扭曲空间! 他忽的出现在龙的头顶。 隨后一脚下踢,踩在龙的鼻樑上。 龙的俯衝轨跡被这一脚硬生生踩偏了,它的头猛地往下一沉,整条龙像一颗被踢歪的球,斜斜地砸进了山脊另一侧的山壁中。 轰隆隆—— 山壁塌了半面,碎石如雨般滚落,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季天从尘土中走出来,衣袍上连一点灰都没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微微皱眉。 “皮真厚,这一脚在修真界,能踩碎一块花岗岩,踩在它脸上,它只是流了点鼻血。” 尘土散去。 龙从碎石堆中挣扎著站起来,鼻子上確实有一道血痕,金红色的血液顺著鳞片的缝隙往下淌。 它没有愤怒地咆哮,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全新的眼神审视著那个白衣身影。 红龙显然是被打懵逼了,眼神都清澈了不少,“你不是普通的魔法师,你的力量不属於我所了解的任何体系!” “嗯。”季天点了点头,大方地承认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 季天白衣当空,衣袂凌风猎猎,身姿清挺如孤峰映月,眉眼间儘是出尘之意,只是淡然道: “不过是一介路过的修士罢了。” 第37章 龙战於野(上) 红龙可不认为对方只是路过,只当对方在吹牛。 谁家好人没事来深山老林里啊? 可它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对於龙族而言,强者为尊,对方既然证明了自己的实力,那便得好好谈谈。 “修士…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天负手而立,白衣猎猎,神情淡然如古井无波。 “我有一徒,乃龙蛋之身,听道三载未破壳,你既为龙族,当知孵化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红龙那庞大的身躯,接著道: “此外,我看你筋骨尚可,灵识已开,困守此山脉千年不得寸进,不若入我宗门,做个护山灵兽。百年之后,或可超脱。” 红龙默然片刻,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 我,龙族,给区区一个人类当什么“护山灵兽”? 倒反天罡! 红龙张开巨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带著无尽寒意的笑。 红龙抬起头,金红色的竖瞳中燃起了两团幽冷的火焰,“人类,你只是贏了我一招,就以为自己可以骑在龙族头上了?” 它的身躯开始发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暗红色的鳞片一片接一片亮起,显然是要开始战斗。 红龙的声音愈发高亢,“我活了两千年,我见过人类帝国兴亡,见过精灵王庭衰落而又兴起,见过魔族三次大举入侵而又败退。而你,一个寿命不过百年的凡人——也敢让我当灵兽?!也配和我谈『超脱』!?” 季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刚刚收回的人皇幡再次插在身侧的岩石中,幡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红龙动了。 不是俯衝或扑击。 它只是向前迈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它身上爆发出来,似星辰在人间炸开,將方圆数十里的云层瞬间蒸发。 月光消失了。 不。 那是龙威太盛,召唤而来的阴云將月光覆盖住了! 季天的衣袍在狂风中紧贴身躯,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如一柄插在天地间的古剑,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 不只如此,他还分心抵挡住了莉莉丝本该承受的那部分威压。 他语气失望道,“龙威?不过如此。” 红龙的瞳孔猛地一缩,冷声喝道,“蟪蛄小儿,不知死活!” 下一刻,它张嘴了,开始吟唱起铭刻於龙族血脉中的魔法。 古老的龙语从它喉间涌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太古洪荒传来的战歌。 那些音节在空中凝成实质的符文,金色的、赤红的、暗紫的,环绕著它的身躯旋转、交织、融合。 季天的眉头终於微微动了一下。 “龙语魔法。” 他认出了这一招。 这是龙族除强悍肉身外真正的底牌,是铭刻在血脉中的、与天地同寿的古老咒术。 这在人类的王国里广为流传,也是童话里的常识。 红龙吟唱到第七个音节时,天空变了。 密布的乌云散开,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天穹正中撕开,裂缝中流淌著暗红色的光,如同天幕被撕裂后露出的另一层天空。 那层天空不属於人间,那是龙族的领域,是火与岩浆的国度。 一颗陨石从裂缝中探出头来。 不,不是陨石。 是龙星! 龙族传说中的半步禁咒——几乎无前摇的召唤一颗坠落的星辰,將大地化作焦土。 那颗星辰足有山岳大小,通体燃烧著白色的烈焰,从九天之上缓缓坠落。 它下落的速度不快,但那种压迫感让方圆百里的所有生灵都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弱小点的魔物甚至当场被嚇死! 莉莉丝在远处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疤脸魔族也变了脸色,对副官低声喝道:“我已经失去行动能力,跑不掉了!你带著莉莉小姐快跑,越远越好!” 副官刚想带著那位贵族小姐退走,却发现自己等人已经被禁錮住了。 不对,不止是禁錮,更是保护。 一道道金光自那名白衣男子掌心射出,在他们一行人身周尺余处化作一口流转著莹润光泽的金色大钟。 大钟甫一成形,表面便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玄奥符文,缓缓旋转。 季天抬头看著那颗越来越近的星辰,衣袍被热浪烤得发焦,髮丝在高温中微微捲曲。 他的脸上没有红龙所期待的惊恐,目光倒像是在看一件还算入眼的器物。 他喃喃道,“星辰之力?倒是有几分意思。”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后退或闪避,只是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踩著虚空,如履平地,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阶梯上,越来越高。 白衣在烈焰中飞舞,黑髮在热浪中飘扬,他的背影在巨大的星辰映照下显得渺小如尘埃。 但那种从容,那种淡定,却让所有仰望的人都產生了一种错觉—— 不是他在走向星辰,而是星辰在向他坠落。 红龙的瞳孔中倒映著那个白色身影,它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是…不解。 这个人类,他凭什么? 季天走到与星辰齐平的高度,停下脚步。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著那颗燃烧的星辰,轻轻一握。 “镇。” 只一个字。 字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爆发,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虚空中探出,握住了那颗星辰。 星辰停止了坠落。 它悬在半空中,颤抖著,表面的火焰疯狂跳动,却无法挣脱那只无形的手。 红龙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可能——!” 第38章 龙战於野(下) 它的龙语吟唱骤然加速,更多的符文从口中涌出,融入那颗星辰。 星辰再次震动,火焰暴涨,似乎要挣脱束缚。 季天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没有任何情绪。 可红龙却觉得,那一瞬间自己像是被更高层次的存在盯上了。 不是人类看龙。 倒像是…神祇看螻蚁。 季天收拢五指。 星辰碎了。 碎了。 好似一颗鸡蛋被轻轻捏碎,外壳裂开,岩浆般的內部物质从裂缝中涌出,然后在半空中凝固、冷却、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石,如雨般洒落。 那些碎石落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洞,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但没有任何一块碎石落在季天身上。 他站在虚空中,白衣如雪,纤尘不染。 红龙的金红色竖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惊骇之色。 用季天的话来说,便是道心破裂。 季天的平淡声音从高处传来,“你的龙语魔法,根基在血脉,不在道。血脉之力终有尽时,道之力无穷无尽。你修了两千年,却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下修思维害龙不浅啊!” 他迈步,从虚空中走下来。 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阶梯上,不急不许,从容不迫。 “你修行千年殊为不易,杀之可惜。但若你不服——” 他落在红龙面前,抬头看著那双巨大的竖瞳。 “我便打到你服。” 红龙沉默了。 它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却並非是因为恐惧,那是愤怒与屈辱交织在一起,烧得它浑身发烫。 它想再战。 可就在这时,它想起了上一代红龙在弥留之际对它说的话—— “若在这世间遇到难以力敌之人,切勿招惹,避其锋芒即可,他们活不过你。” 当年它年少轻狂,张口便是“我避他锋芒?!”,老龙只是笑笑,没接话,像是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现在,它懂了。 红龙缓缓低下了头。 绝对不是臣服!最多只能算承认。 承认这个世界上,確实有它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存在。 红龙开口,声音沙哑,“你的那颗龙蛋,不在你身上吧?” 季天微微点头:“在宗门。” 红龙的金红色竖瞳中闪过一丝瞭然,“那就对了,龙蛋诞生意识之后,只有在觉得周围没有威胁时才会破壳。你的蛋听你那所谓的『道』三年不破壳,多半是因为它知道——外面有强大的异族。” 它顿了顿,又补了句: “也许,它觉得你是个大威胁,等到確定你离开后,它自会破壳。” 季天沉默了片刻,微微頷首。 没想到自家五徒弟经过自己三年的教诲,竟还没有意识到他季天是何等好人,还想要装孵化不出来阴他一手。 至於他走后宗门会不会被刚破壳的五徒弟拆了,季天倒不是十分担心。 宗门內有雪梨坐镇,对方翻不出什么浪花。 “那护宗灵兽之事——” “休要再提。”红龙打断他,声音低沉,“龙族永不为奴!” 季天看了它一眼,没有坚持。 “那便做个客卿,我不会约束你的自由,但若宗门有难,需出手相助。” 这样一来,既不用出这头巨龙的伙食费,不用专门为它改良护宗大阵,又可以享受到对方在关键时间的出手相助,相当於免费多了个金丹中期的打手。 简直完美! 季天心中如此想著,不由得为自己的惊世智慧点讚。 红龙沉默了很久。 它想起上一代红龙的遗言。 眼前这个人类,確实招惹不得。 客卿…也不算为奴。 “可。” 一个字,重若千钧。 季天转身,边想著“这红龙还真是条忠厚龙啊”,边走向山脊边缘,顺手將插在岩石中的人皇幡收回並装入紫府空间。 他的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月光重新洒落,照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远处,莉莉丝张著嘴,看著那个从虚空中走下来的身影,半天说不出话。 “师父…你到底是神是人?” 季天没有回答这只反向討封的徒弟。 他走过她身边,对尚有意识的疤脸魔族轻声笑道,“不论出於何种目的,你最后的善良救了你和你的伙伴,这里三日之內都会很安全,睡吧,一觉醒来,你们的伤势会痊癒,並会忘记有关我们的一切。” 而后又脚步不停,只是对著莉莉丝淡淡地说了一句: “走了。” “去哪?” “你不是困了吗,回科尔德城。” “…那龙呢?” “龙族一向重诺,它答应了,自然不会反悔。”主要是季天已经对其標记过了,跑了就抓回来便是。 莉莉丝回头看了一眼山脊上那条巨大的红龙。 它正低头舔舐著被季天踩伤的鼻樑,偶尔抬眼看向这边,眼神复杂得像一本读不懂的古书。 莉莉丝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 而她的师父,比她想像的也要厉害得多。 她小跑著跟上去,脚步轻快。 “师父,你是不是忘记问关於魔法的起源、关於魔族与人类的关係、关於....天道的本质了?” 季天脚步一滯,好半天才回答道,“它已是宗门客卿,以后问的机会还有很多,不必急於一时。” “啊啦,”莉莉丝掩嘴轻笑,“师父是不是忘了?” “……没忘。” “真的吗?我不信。” “闭嘴,再问自己走回科尔德城。” “哼,师父小肚鸡肠。” “嗯?” “师父英俊瀟洒,风流倜儻,玉树临风,刚刚那一招『徒手摘星』真乃神人也!” “嗯。” 莉莉丝忽的觉得自己的师父除了平时高冷些,性格方面其实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別。 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家师父比之前多了点人情味儿。 …… 身后,月光重新照亮了整座山脉。 红龙站在山脊上,望著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或不甘,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辩解的,如今的老龙心中只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两千年了。 它终於遇到一个能让它低头的人类。 上一代红龙的遗言,它今天才算真正明白。 山风吹过,龙吟消散在夜空中。 第39章 战斗余波 季天带著莉莉丝来到超出红龙感知范围的一处山沟。 夜风从荒原吹来,带著乾燥的尘土气息。 “准备好了吗?”季天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银髮少女。 莉莉丝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师父在发动“小挪移术”之前问她准备好了没有。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系带,深吸一口气。 “…好了。” “三。” “二。” “一。”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摺叠、重组。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身后推了一把,整个人被拋进了由光影编织的隧道中。 这一次,莉莉丝没有闭眼。 不是不怕,主要是因为师父给了预告,她觉得自己应该对得起这份尊重。 而后,一切归於平静。 科尔德城城门外的小树林。皎洁的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莉莉丝双脚踩在鬆软的落叶上,胃还待在原来的位置,心臟也没有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季天。 “师父,你刚才…倒数了?” “嗯。” “你居然倒数了!” “你提过很多次。” 莉莉丝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觉得自家师父总算是有些人味儿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师父,你这个人……其实挺温柔的。” “可惜你每次都要缓半天,耽误时间。” 哼,口是心非的傢伙! 莉莉丝轻笑一声,没有拆穿他。 两人穿过城门,走进科尔德城的主街。月光交杂著路边的魔晶灯光洒在石板路上,显得安静而祥和。 “师父,我们今天住哪?”莉莉丝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季天想了想:自己收了一个魔族公主当徒弟,总不能一直让她住廉价旅店。 虽然他不在乎,但弟子在乎。 “换个地方,科尔德城最好的。” 莉莉丝眼睛一亮,可她接下来的句话让季天的脚步微微顿住。 “师父,我们住一间房吧。” 季天偏头看她。 “这是何意?” 莉莉丝看他的目光有些躲闪,“逃了大半年,我一个人睡不踏实。昨晚在鼴鼠旅店,你坐在窗台上,我睡得比这半年任何时候都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两间房太贵了,你的钱还要养宗门,能省则省。” 季天沉默了片刻。 他是真没想到自家小徒弟会主动帮他省钱。 以往其她徒弟要么是对钱没有概念,给多少用多少;要么是找他“师父,爆点金幣”起手的——特指某位主动跑来修仙的徒弟。 他略带讚赏的回答道,“可以,我打坐,你睡床。” “好啊好啊。” 科尔德城最好的旅店叫“星辰与玫瑰”,坐落在城主府隔壁的街上。 三层石砌建筑,外墙刷著白色的石灰,每一扇窗户都镶著彩色玻璃,门前的台阶铺著红色的地毯,地毯上绣著金色的星辰与玫瑰纹章。 门口站著两个穿制服的侍者,腰板笔直,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季天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侍者恭敬地拉开门,另一个微微躬身。 “一间房,最好的。” 前台是一个梳著髮髻的中年女人,穿著得体的深蓝色长裙,领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针。 她看了一眼季天的f级铭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银髮少女,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从身后取下一把铜钥匙。 “三楼,走廊尽头,景观最好的房间。” 季天接过钥匙,转身上楼。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推开房门,宽敞明亮。 一张大床摆在房间中央,铺著雪白的床单,摆著蓬鬆的鹅绒枕头。 窗外正对著科尔德城的夜景,远处的城墙和荒原在月光下融为一体。 莉莉丝站在门口,看著那张床,又看了看窗台。 “师父,你睡窗台?” “嗯。” “不冷吗?” “不冷。” “……那我能把被子分你一半吗?” “不用,你睡。” 莉莉丝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进房间,脱下斗篷掛在衣架上,然后一头栽进床里。 床垫软得像是云朵,被子蓬鬆得像刚出炉的麵包。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乾净、温暖、带著阳光的味道。 “师父。” “嗯?” “晚安~” “嗯。” 季天走到窗台边,盘腿坐下。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莉莉丝侧躺著,看著窗台上那个被月光笼罩的身影,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很快便睡著了。 季天盘腿坐在窗台上,见徒弟已然熟睡,这才將人皇幡从紫府空间中取出,平铺在膝上。 幡面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那些绿色的光纹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脉动,而是以一种恆定的、缓慢的频率闪烁著,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神识探入幡中。 轰—— 七千三百六十二道魂魄。 这些都是被红龙的龙威和被他击碎的龙星碎片波及、在山脉中毙命的魔物。 战斗的余波远比小范围的猎杀更高效。 龙威发动时,方圆数十里的弱小魔物承受不住那股威压,直接被震碎了魂魄。 而那些稍微强一些的,也在星辰碎片如雨般洒落时被砸死、烧死、或是被衝击波活活震死。 那些魂魄在幡中沉浮,安静得像是在沉睡。 它们不再挣扎,不再嘶吼,已然被幡中的符文彻底镇压、炼化,变成了一团团温顺的能量体,静静地悬浮在幡中的空间里,像一片发光的星海。 季天的神识扫过这片“星海”,心中默默计算。 他想起山脊上那场战斗结束后,神识扫过整片西岭山脉时的景象——漫山遍野的魔物尸体,从哥布林到岩行蛛,从狗头人到腐木蜘蛛,大大小小,横七竖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山上抹过。 七千三百六十二只。 因果杀孽由红龙和他承担。 『也好,这些魔物本就属於这片不该属於它们的土地。死了,魂入人皇幡,也算是另一种『回归本源』。』 之前的六百多魂,加上今天的七千三百多魂,已是接近八千。 人皇幡边缘那枚黑色的魂印,已经从米粒大小变成了指甲盖大小,顏色深沉如墨,隱隱有光泽流转。 再按平时的速度,万魂之数,只需几日即可。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著膝上的黑幡,嘴角微翘。 “待我將『心魔劫』推演完毕,便可准备著手突破元婴了。” 他把人皇幡叠好,重新收入紫府空间,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周天。 魂力自幡中缓缓流出,顺著他的经脉流入丹田,化作温热的暖流,滋养著那颗正在蜕变的金丹。 一夜无话。 …… 另一边,勇者小队除了前往魔族前锋军探查的精灵弓手外,其他勇者小队成员都集结在了冒险者公会的二楼。 “圣殿骑士团那边已经同意了。”布鲁诺瓮声瓮气地说,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大牧首看了教皇的信,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说了句『谨遵圣意』。” 梅森挑了挑眉,没有想到教会这边竟会如此顺利,“就这样?” 布鲁诺咧嘴一笑,“就这样,不过他倒是大方,说要把科尔德教会的圣物借给我们用。” 亚歷克斯抬起头,“什么圣物?” “贤者之冠。” 第40章 花时来信 安娜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轻轻展开,上面绘著一顶冠冕的图样,线条古朴,边缘处用烫金写著几行教会密文。 “这是教会第三位大贤者赫尔墨斯的遗物,纯血人类戴上它,可以看见一次未来的片段。” 安娜顿了顿,见眾人没有疑惑,接著说道,“大牧首说,用它来预判战爭的结果,可以帮助我们决定进攻的时机。” 房间里安静下来。 梅森一个后仰跳,跳躺到沙发上,丰满的胸口隨之晃动,她吹了声口哨:“能预知未来的帽子?那岂不是戴上就知道能不能打贏了?” 安娜轻声纠正,“不是预知未来,是『看见』未来的某种可能。【贤者之冠】展现的並非定数,而是无数条时间线中的一条,而且不同的人看到的未来可能不同。” 亚歷克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张图样上。 “大牧首还说了什么?” “他说——”安娜顿了顿,“『愿圣光指引你们,也愿你们指引圣光。』” 布鲁诺挠了挠头:“这话听著怪彆扭的。” “他的意思是,圣物可以帮我们看见路,但走路的还是我们自己。” 亚歷克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冠冕什么时候送来?” “明天傍晚,那件圣物只能在黄昏时使用,其它时候都需要被封印。” 亚歷克斯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在想,如果【贤者之冠】真的能看见未来,那如果看到不满意的结果,又应该如何改变? 做出改变这一行动本身,又是否反而会导致结局的发生? 他转身看向他的队友们,嗓音温和,微笑开口,“天色已晚,你们也去休息吧,明天等莱戈拉斯送情报回来,我们再做打算。” 眾人纷纷表示同意。 …… 第二天一早,科尔德城的晨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冒险者协会的大厅里投下一地斑斕的光影。 季天推开门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告示板前围著几个正在討论任务的冒险者,柜檯前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角落里有人在吃早餐,麵包和咖啡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温馨。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兜帽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几缕银白色的髮丝。 她昨晚睡得很好——好到今早差点起不来,最后还是季天用一句“再不起来就没有小蛋糕了”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此刻她正边走边揉眼睛,嘴里嘟囔著:“师父,我们为什么起这么早?冒险者协会又不会跑。” “交魔晶,取信。” “取信?”莉莉丝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谁的信?师父你还有笔友?是男是女?长得好看吗?” 季天没有回答。 莉莉丝不死心,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师父,你不会是在外面有师娘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大早就来取信?还专门跑一趟?平时你连饭都懒得吃,哦不对,你本来就不用吃饭。” 季天走到柜檯前,那个扎马尾辫的接待员姑娘正在整理一沓任务单。 她抬头看见季天,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堆起职业性的微笑——她对这位“f级但能搓白色火焰”的怪人印象太深了。 “交任务。”季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檯上。 布袋里装的是昨天在西岭山脉猎杀魔物时收集的魔晶,专门拿来换积分和金幣。 毕竟养宗门要钱,养徒弟也要钱。 接待员打开布袋,倒出十几枚大小不一的魔晶,她抬头看了季天一眼,“c级岩行蛛的魔晶?还有……这是b级?” 一个f级冒险者拿出b级魔晶,这本身就不合理。 但有强大且性格古怪的魔法师,从零开始做冒险者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一个月三枚银幣的接待员决定不再多问。 “积分算好,金幣换成现的。”季天说。 接待员点点头,开始低头计算。 莉莉丝站在季天身后,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她的目光扫过告示板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任务单,扫过荣誉墙上那些严肃的画像,扫过角落里两个正在掰手腕的矮人——然后停在了一个架子上。 架子上摆著几排精致的信封,有的用蜡封封口,有的繫著丝带,有的还散发著淡淡的香水味。 “师父,那个是不是就是取信的地方?” 季天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嗯。” “那我们什么时候取?” “等。” “等什么?” “等人家把信找出来。” 莉莉丝“哦”了一声,又开始东张西望。她的目光从架子上移开,落在一个正在吃早餐的冒险者身上——那人面前摆著一大盘香肠、煎蛋、烤麵包和一大杯牛奶,吃得满嘴流油。 她的肚子“咕”了一声。 季天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往后一递。 莉莉丝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两个还带著余温的可颂麵包,金黄酥脆,散发著黄油和麵粉的香气。 “哇,师父!你什么时候买的?!” “出门的时候。” 莉莉丝咬了一口,差点哭出来。酥皮在嘴里碎裂,黄油香在舌尖化开,麦香在鼻腔里迴荡。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都和师父有关,比魔王宫的山珍海味还好吃。 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师父,你以后找不到道侣也没关係,我可以给你养老。” “不用。” “为什么?”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莉莉丝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咬了一口可颂,决定不跟师父计较。 柜檯后面,接待员终於算完了积分,从一个铁箱里数出一小袋金幣递给季天。 然后她从柜檯下面抽出一个用蜡封封口的信封,信封上写著几个字——西境,科尔德城,李飞雨收。 “谢谢。”季天接过信,转身走到附近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 莉莉丝跟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捏著半个可颂。 “师父,谁写的?” “艾琳娜。” “艾琳娜是谁?” “艾琳娜是……”季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早教我认字的人。” 莉莉丝眨了眨眼:“所以是大师父?” “不是师父。” “那是……” “是贵人,也许是宗门的副掌门。” 莉莉丝“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但她那双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季天手里的信封,像一只盯著鱼缸的猫。 季天拆开蜡封,抽出信纸。 信纸是淡蓝色的,边缘有细碎的花纹,摺叠得整整齐齐,信封里还有两朵乾花製成的书籤。 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写著—— “见字如面: 西境风大,记得添衣。 你走的时候没带多少厚衣服,我让格里高给你寄了几件斗篷,应该这两天就到。 家里一切安好,不必惦念。 上次你托人带回来的那些魔晶,格里高已经帮你换成金幣存好了,说等你回来再给你。 最近封地下了两场雨,庄园后面的野花开得比去年还好,我采了些製成书籤,寄来了两枚。 你之前坐在上面看星星的那棵歪脖子树,被雷劈了一道口子,不过还没倒,老园丁说还能撑几年。 我最近在读一本关於西境地理的书,发现你去的那个地方附近,有一座可能很危险的山脉,据说有龙。 你离那儿远点,別像上次吃蘑菇一样乱来。 一路平安。 ——艾琳娜” 第41章 战爭倒计时(上) 季天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不应该啊?以他如今的的体质早已能无惧严寒酷暑,艾琳娜应该是知道的。 可为什么还要给他寄斗篷呢? 这不是明摆著浪费钱吗? 他不明白。 莉莉丝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信纸上,“写的什么?写的什么?” 季天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閒暇趣事。” “什么事?有没有提到我?师父你有没有在回信里说收了我这个聪明可爱、天赋异稟、美若天仙的徒弟?” “没有。” “为什么!” “第一,我还没回信;第二,我不擅长说谎。” 莉莉丝的嘴巴如河豚般鼓起,然后又泄了气,蹲在地上用可颂的包装纸叠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师父,那你回信的时候,能不能提我一嘴?就说『新收了一个徒弟,银头髮,紫眼睛,很好养活』就行。” 季天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只纸鹤被她叠得歪歪扭扭,翅膀一高一低,像一只喝醉了的鸟。 “行。” 莉莉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师父你真好!那你能不能再加一句『她还很会叠纸鹤』?” 她举起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一脸得意。 季天看著那只纸鹤,沉默几秒。 “……这个不算会。” “怎么不算!这是我逃难的时候自己琢磨出来的!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会这种叠法!这叫『莉莉丝式摺纸艺术』!” 旁边的接待员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季天站起来,把那袋金幣塞进怀里。 “走了。” “去哪?” “吃早饭。” “不是刚吃过可颂吗?” “那是零食,早饭是早饭。” 莉莉丝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把那只纸鹤小心翼翼地塞进斗篷口袋里,小跑著跟上去。 “师父师父,我们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小蛋糕!” “早上没有小蛋糕。” “那……香肠、煎蛋、烤麵包?” “这倒是有。” “还要一杯热牛奶!” “好。” “师父,你刚才看信的时候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嘴角翘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点点!” “你看错了。” “我没有!我眼睛好得很!逃难的时候全靠这双眼睛发现远处的追兵!” “那你现在该用这双眼睛看路,別摔了。” 他们向冒险家协会外走去,一道穿灰衣,戴兜帽的身影自他们身旁走过,对著季天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两人擦肩而过。 那道身影穿过来来往往的冒险者,走上冒险家协会的二楼,过程中竟没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来到冒险家协会二楼,敲响了某个包间的门。 屋內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谁?” 这位勇者小队的精灵弓手莱戈拉斯用他和勇者约定的暗语回答道,“一名弓箭手。” 房门被推开,亚歷克斯站在门口,关切问道,“怎么样?没受伤吧?” 莱戈拉斯摇了摇头,走进房间,步履无声,像一片落叶飘过门槛。 他的皮甲上沾著夜露和尘土,深棕色的长髮被风梳成一股股的细辫,几缕散落在额前。 琥珀色的眼睛依旧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亚歷克斯示意他坐下,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莱戈拉斯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著陶瓷的温度,“魔族前锋的营地设在十字河口以西六十里处,一片被废弃的矿场周围。地形易守难攻,东、北两面是缓坡,南面有一条乾涸的河床,西面紧贴山壁。 “不只如此,他们还在矿洞口和坡顶都设了哨位,视野开阔,不容易靠近。” 亚歷克斯頷首道,“指挥官呢?” “看清楚了。是一个穿黑色全身甲的魔族,身材比普通魔族高出一个头,武器是一柄双刃战斧。他的帐篷设在矿洞最深处,周围有至少二十个亲卫,全是精锐。我观察了一整天,他没有离开过矿洞。” 亚歷克斯的眉心微微蹙起:“后勤呢?粮草、輜重放在哪里?” “矿场外围,有专门的后勤营地。守卫不多,但位置很分散。”莱戈拉斯顿了顿,“另外,我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 “什么事?” “西岭山脉方向,昨晚有异常的能量波动。距离很远,但强度很高。我爬上高处看了一眼,天边泛著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里炸开了。” 梅森挑了挑眉:“龙?” 莱戈拉斯的目光落在亚歷克斯脸上,“不確定。但那种程度的能量波动不像是普通魔物能造成的。如果西岭山脉真的有龙,而且它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很可能会影响整个战局。”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亚歷克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城墙上的旗帜。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科尔德城,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有一抹未散尽的夜色。 他最终开口道,“龙的事,先放一放。我们的目標还是魔族指挥官。莱戈拉斯,你辛苦了,去休息吧。今晚,等贤者之冠送到,我们再做最后决定。” 莱戈拉斯点了点头,起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自称『李飞雨』的人,我今天在冒险者协会大厅遇到了。” 亚歷克斯转过身:“怎么了?” “没什么。”莱戈拉斯顿了顿,“只是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和昨天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亚歷克斯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走回桌前,重新展开那张羊皮地图。 …… 第三军团总帐。 麦克將军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著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烛光在他花白的鬚髮上跳动,將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他手里捏著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桌面上的橡皮屑积了薄薄一层。 帐帘掀开,副官快步走进来,手里捧著一封盖著首相印章的信函。 “將军,王都急信。” 麦克接过信函,拆开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的字跡工整刻板,每一个字都一丝不苟,连標点符號都像是在朝堂上斟酌过才落下去的。 他看完信,沉默良久。 副官小心翼翼地开口,“將军?” 麦克將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沙盘前,看著那些红蓝交错的標识。 烛光在他身后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个佝僂的巨人。 他长长的嘆了口气,声音沙哑道:“首相说,王都的贵族们已经不耐烦了,他们需要一场胜利来战胜风头正盛、极有可能成为下届首相的北境伯爵奥古斯都。如果再拖下去,那些墙头草难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而倒戈。” 副官低下头,不敢接话。 麦克伸手从沙盘上拿起一枚代表魔族前锋的黑色棋子,在指间转了转,棋子磨得很光滑,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们只知道要胜利,却不知道胜利的代价。” 他將黑棋轻轻放回沙盘,落在科尔德城以西的位置,“传令下去,犒赏三军,明日一早,全军集合。第三军团,准备出征。” “可是將军,勇者那边——” “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麦克打断他,声音恢復了往日的严肃,“他想要精锐突袭,我想要正面决战。谁对谁错,打了才知道。” 副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军帐。 麦克站在沙盘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棋子,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將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日头渐渐升高,第三军团总帐外的號角声响起。 第42章 战爭倒计时(下) 科尔德城大教堂。 大牧首站在神像前,双手合十,银白色的头髮在烛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神像是用整块白色大理石雕刻的,线条简洁,三重面相,或慈悲,或温和,或怜悯,双手微微张开,像是在拥抱所有仰望祂的人。 神像脚下的祭台上摆著七盏银质烛台,烛火摇曳,將神像的影子投在礼拜堂的穹顶上,好似一个巨大的、张开双臂的天使。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圣殿骑士团的军官走进来,单膝跪地,右手握拳贴左胸。 “大牧首,前线送来了最新的战报。” “念。”大牧首没有回头,仍然在祈祷。 军官展开羊皮纸:“第三军团明日一早出征。魔族前锋按兵不动,仍在十字河口以西扎营。另外——”他顿了顿,“西岭山脉昨夜有异常能量波动,疑似有人使用了禁咒级別的力量,具体原因不明。” 大牧首睁开眼睛,转身看著那名军官。“禁咒?西岭山脉?那条龙?” “还不清楚,我们的侦察兵正在赶往那个方向。” 大牧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圣像前的长椅旁,缓缓坐下。 他穿著白色法袍,法袍上绣著的金色丝线在烛光中泛著细碎的光,“派人把第三军团的消息告诉勇者小队,另外,在傍晚时將贤者之冠送去,別忘了。” “是。” “希望它能给勇者带来圣光的指引。”大牧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抬起头,看著圣像那张慈悲的面孔,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有时候,看得见未来的人,反而比看不见的人更痛苦。” 军官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头却埋得更低了。 大牧首挥了挥手,军官起身,倒退著走出礼拜堂。 这位年迈的西境教会掌权者坐在长椅上,烛光在他身后跳动,將他的影子投在圣像上。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嗡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烛火在他面前跳动著,光影在圣像的脸上流转,那张慈悲的面孔时而微笑,时而悲伤,像是活过来一样。 魔王城,深渊殿。 漆黑的大殿中只有王座两侧的幽火在跳动,將墙壁上的浮雕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浮雕刻的是歷代魔王征战人间的场景,线条粗獷,气势磅礴,但在跳动的火光中,那些征战四方的魔王面孔时而狰狞,时而空洞,像是一张张被时间剥去血肉的骷髏。 现任魔王——马尔巴兹,坐在王座上,单手撑著下巴,目光落在殿中央跪著的传令兵身上。 他穿著一件深黑色的长袍,领口与袖口绣著暗银色的纹路,纹路在幽火下泛著冷光。 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猩红色眼睛。 在他身侧的阴影中,站著一名身披灰色斗篷的祭司。 祭司的身形瘦削,面容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白色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却像能看穿世间一切隱秘。 他双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上戴著一枚漆黑的骨戒,戒面上刻著扭曲的预言符文。 “你是说,派去西岭山脉的小队失去了联繫?”魔王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共振。 传令兵低著头,声音发颤:“是。最后一次传讯是昨夜,说找到了红龙巢穴的位置。之后……再无音讯。” 魔王没有立刻说话,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祭司。 祭司微微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白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如风乾的枯骨:“陛下,西岭山脉的事,已经不必再费心。红龙不会成为我们的助力,也不会成为障碍。持握著圣剑的勇者小队无法被观测到,因而真正需要我们关注的,是第三军团。” 魔王沉默了片刻,从王座上站起身,长袍垂落,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他从王座上走下来,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三军团?”他停在传令兵面前,目光却落在祭司身上。 祭司微微点头:“敌军將领將於明日率军出征,正面迎击我们的前锋部队。他们的魔法师团是第三军团的核心战力,若能先行摧毁,正面战场便不足为惧。” 魔王马尔巴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那笑容更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子,“你的意思是——派一支奇袭小队,绕过正面战场,直接端掉他们的魔法师团?” “正是。”祭司低下头,“我已经预见了他们的行军路线。明日入夜后,第三军团的輜重队和魔法师团会在科尔德城以西四十里处的河谷扎营。那里地势低洼,两侧是缓坡,適合伏击。派一支精锐小队,趁夜突袭,可一举摧毁他们的远程打击能力。” 魔王转过身,走回王座,重新坐下。 幽火在他身侧跳动,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卫。”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去办这件事。不要正面交锋,杀了魔法师,烧了輜重,立刻撤退。我要第三军团还没走到战场,就先断一臂。”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没有人影,只有盔甲轻微摩擦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靠在王座上,猩红色的眼睛看著殿中的浮雕,又看向祭司,“继续预言,我要知道,这场战爭,谁的胜算更大。” 祭司闭上眼睛,拇指上的骨戒微微发亮。 片刻后,他睁开那双浑浊的白眼,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陛下……预言中,有一片迷雾,我看不清最终的结局。但有一条线是清晰的——第三军团的魔法师团覆灭之后,他们的士气会跌到谷底。届时,前锋部队正面压上,胜算可增至九成。” 魔王点了点头,猩红色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活人的情绪,期待的情绪,“九成,够了。” 他挥了挥手,传令兵和祭司同时躬身,退入黑暗中。 大殿重归寂静。 魔王马尔巴兹走下王座,走向王座后方的墙壁。 那面墙壁上刻著一幅巨大的浮雕——初代魔王持剑而立,脚踏人类的城塞,身后是无尽的魔族大军。 浮雕的线条粗獷凌厉,似是用刀斧劈出来的。 马尔巴兹站在浮雕前,伸出右手,按在初代魔王的心臟位置。 一道细缝从初代魔王的胸口蔓延开来,向下延伸到地面,向上裂到穹顶。 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墙壁后面藏著另一颗心臟,一道直通地下的暗门显露而出。 马尔巴兹走了进去。 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浮雕恢復原状,初代魔王依旧持剑而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暗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幽火,火苗在寂静中微微跳动,將马尔巴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他走了很久。 阶梯向下盘旋,像是要一直通到地心。 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带著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气味。 阶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没有锁,没有把手,只有一面光滑的、泛著暗红色光泽的铁板,像是被血浸透后又晾乾了无数次。 马尔巴兹推开门。 那是一间圆形的地牢。 墙壁用整块的黑石砌成,石缝中渗出细密的水珠,在幽火的光中泛著诡异的光泽。 地面铺著一层薄薄的积水,水是暗红色的,不知是锈还是血。 地牢正中央,立著一根散发著金光的柱子——那是由歷代失败的勇者折断的圣剑铸成的,可以克制魔族释放魔力。 柱子上绑著一个魔族人。 他的头髮是深黑色的,很久没有洗过,结成一缕一缕的,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赤裸的上身布满了伤痕——旧的、新的、结了痂的、还在渗血的,层层叠叠,像是被反覆撕裂过无数次。 他的手腕被铁链吊在柱子上,脚尖勉强够到地面,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悬著,像是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標本。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的胸口轻微起伏,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马尔巴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地牢中迴荡,带著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別来无恙,我亲爱的兄长。” 第43章 师父,我不得劲儿 马尔巴兹站在他面前,捏住他的下巴,抬起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兄长,你知不知道你当魔王那些年,错过了多少机会?”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人类王国內乱时,你说时机未到;精灵王庭更换王储、正是虚弱之时,你说不可轻启战端。你把魔族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还说什么『和平共处』?” 被吊著的人没有反应。 他放下手,拂袖走向门口,语气激昂。 “魔族是世界上最卓越的种族,我们拥有最强的战士、最悠久的文明、最纯粹的血脉——凭什么要龟缩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我们理应徵服一切!人类、精灵、矮人、龙族,所有的一切!你不但不配当魔王,你甚至连当魔族的资格都没有!” 他脚步微顿,接著道,“现在,我將带领他们走向真正的辉煌!而你,就在勇者解放圣剑后帮我挡刀吧。” 铁门关闭。 地牢重归寂静。 被吊著的人缓缓抬起头,涣散的紫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 “师父,我不得劲儿。” 莉莉丝放下叉子,银白色的长髮从兜帽边缘滑落几缕,垂在碗沿。 她面前摆著半盘子香肠煎蛋、一杯喝了一半的热牛奶,还有两片只剩边角的烤麵包。 刚才她还吃得风捲残云,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食物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季天坐在对面,手里端著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她脸上。 “哪里不得劲儿?” “说不上来。”莉莉丝皱著眉,用手掌根揉了揉胸口,紫色的眼睛里蒙著一层薄薄的雾,“就是突然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又不知道是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胃疼,也不是头疼,就是…有些心疼。” 季天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 “气机紊乱。” “……哈?” “你的气机。”季天用食指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修仙之人讲究『气机通畅』,气不顺,则心不寧。你虽还未踏上仙途,但体內魔力运转也会受情绪影响。” 莉莉丝眨了眨眼:“所以我不是生病了?是……气不顺?” “嗯。” “那怎么办?多喝热水?还是一直深呼吸?” 季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按在莉莉丝的头顶。 掌心温热,不轻不重,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莉莉丝愣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僵了一瞬,然后慢慢鬆弛下来。 “师父?” “帮你顺气。” 季天的手掌在她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现在呢?” 莉莉丝感受了一下。“……好像好了一点,但还有一点点。” “那就是还没好。” “那怎么办?再摸一会儿?” “不摸了。” “为什么?” “治標不治本。气机紊乱的根源不在气,在心。”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我的心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也不確定自己的心到底有没有事。 季天看著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从怀里摸出十来枚铜幣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 “走了。” “去哪?”莉莉丝连忙跟著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斗篷披上。 “西岭山脉,顺便和红龙打个招呼。” “还是猎杀魔物吗?” “嗯,我们去猎杀魔物。” “我也要猎杀魔物吗?”莉莉丝注意到师父將“我们”二字说的很重。 “对。” 季天已经走向门口了,步伐不紧不慢,白色衣袍在晨光中轻轻飘动。 莉莉丝小跑著跟上去,斗篷的系带还没系好,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尾巴。 “师父,我不明白!你现在不让我休息,反而带我去打魔物?这是什么道理?” “以战炼心。” “什么?” “在修真界,有一种修炼方式叫『以战炼心』。当心境不稳、气机紊乱时,与其枯坐空想,不如投身战斗。杀伐之中,念头反而通达。” 莉莉丝一边系带子一边跑:“…你这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不是看来的,是总结来的。” “总结?你总结过多少次?” 季天想了想。“很多次。” “那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都去打架?” “嗯。” “打完了就好了?” “打完了就好了。”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行吧,反正我也没別的办法。那就……去打魔物吧。” 季天握住莉莉丝的手腕。 “闭眼,3、2、1走。” “又要——等一下——”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摺叠、重组。风声呼啸,光影飞掠,等莉莉丝双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胃还在原地没跟上来。 松脂和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西岭山脉。 莉莉丝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抱怨,就看见前方不远处蹲著一条暗红色的庞然大物。 红龙正在舔舐前爪上的鳞片,像一只巨大的猫。 它抬起头,金红色的竖瞳扫了一眼来人,鼻子里喷出两股带著火星的气流。 “又来了。” “嗯。”季天鬆开莉莉丝的手腕,“路过,借个地方练徒弟。” 红龙的目光移到莉莉丝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隨你。” 它重新低下头,继续舔爪子,尾巴慵懒地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压断了几棵小树。 莉莉丝压低声音:“师父,你管这叫『打招呼』?” “打了。” “……哪里打了?” “我说『嗯』,它说『隨你』。很高效。”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这叫打招呼那叫鸡同鸭讲”咽了回去。 季天环顾四周,神识铺开,很快锁定了一处魔物聚集的山谷。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 “那边,三百步外,有一窝腐木蜘蛛。小的十几只,大的三只。你去。” 莉莉丝愣了一下:“我一个人?” “嗯。” “师父你不帮我?” “不帮。” “那我要是有危险呢?” “我会看著。” 莉莉丝盯著他看了三秒,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嘆了口气,把斗篷繫紧,从地上捡起一根趁手的粗树枝。 “行吧,打就打。”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师父,要是打不过,我喊救命你可得快点来。” “嗯。” “要喊『师父救命』还是直接喊『救命』?哪个你反应更快?” “闭嘴,快去。” 莉莉丝瘪了瘪嘴,转身钻进密林。 季天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双手抱胸,神识锁定著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远处,红龙抬起头,看了一眼季天,又看了一眼莉莉丝消失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的鼻息。 “人类,你的徒弟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 “比你聪明。” 红龙被噎了一下,打又打不过,只能把头转向另一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红龙向季天问道: “怎么感觉……你比昨天同我战斗时呆滯了许多?” 季天没有回应,只是用神识看著那道鬼鬼祟祟,准备给落单蜘蛛敲闷棍的身影。 她刚敲了一只落单的小蜘蛛,正仰头叉腰,看起来十分开心。 …… 傍晚的科尔德城,天色將暗未暗,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残留著一抹暗红色的光。 冒险者协会二楼,勇者小队的包间。 亚歷克斯站在窗边,望著远处城墙上的旗帜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梅森趴在桌上打盹,火红色的长髮铺散在桌面上,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布鲁诺靠坐在墙边,巨剑横在膝上,闭著眼睛,呼吸沉重如风箱。 安娜坐在角落里,手中捧著圣典,嘴唇微动,无声祈祷。 莱戈拉斯不在,他还在休息,侦察的疲惫不是几小时的睡眠就能恢復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確到毫釐,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节拍。 亚歷克斯转过身。 敲门声响起,门外的人声音低沉,没有感情起伏: “勇者阁下,我是a级圣物研究员,编號1342,大牧首命我送来『贤者之冠』。” “请进。”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著教会神职人员的制式长袍,但那长袍与普通神职人员的白色不同,是深灰色,领口和袖口镶著暗银色的细纹。 腰间束著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掛著一串银质钥匙,行走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一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灰到几乎透明,像是两块被磨薄了的玻璃,能看到后面的骨骼和空洞。 他双手捧著一个黑色的匣子。 匣子不大,约莫成人前臂长短,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边缘处镶嵌著几条暗银色的金属条,在烛光下泛著冷光。 匣子本身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它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如同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让人无法忽视。 里面装的便是教会a级圣物——贤者之冠。 第44章 贤者之冠 研究员將黑色匣子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退后一步,双手交握在身前,那双灰到几乎透明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贤者之冠,教会第三位大贤者赫尔墨斯的圣遗物。” “在他回归我主的神国后,这顶冠冕便於他的遗物中诞生。它的外观是柳枝编成的头冠,枯败、乾裂,与任何一处乡间集市上贩卖的廉价工艺品没有区別。” 他顿了顿。 “只有在夕阳西下的傍晚有人接触时,它才会变得枝繁叶茂。其他时候,柳叶保持枯败状態——除非有人类戴上它。” 梅森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火红色的长髮垂落桌沿,“所以只有在黄昏才能用?那我们现在等什么?” “请容我细说。”研究员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教会密文,“贤者之冠的能力分为三个层次:基础能力、核心能力,以及被动效果。” 他抬起那双玻璃般的眼睛。 “基础能力有三。其一,全知视角:戴上它的人,能同时『看见』周围一切事物的全貌。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意识感知。方圆数里內的一切,尽在脑海之中。” 布鲁诺皱了皱眉:“那岂不是比精灵的眼睛还厉害?” “是的,比绝大多数精灵的眼睛厉害。其二,推演未来:『看见』未来的某种可能。据教会研究,贤者之冠展现的是无数条时间线中的一条。” 亚歷克斯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其三,知识洪流:瞬间获取海量知识。失落的语言、古代科技、复杂的魔法公式……那些穷尽学者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智慧,可以在顷刻间灌入脑海。” 安娜轻声问:“那副作用呢?” 研究员沉默一瞬,嘆了口气道: “基础能力本身没有副作用……可如果只在黄昏使用,选择获取海量知识,也可能会致使使用者丧失自我,你的意识会被无数陌生的思想冲刷、淹没、同化。你还是你,但你不再只是你。”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亚歷克斯微微頷首,接著问: “那核心能力呢?” 研究员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提及了什么禁忌, “核心能力,名为『认知干涉』。”他“这触及了智慧的更高层次——影响他人的思想。” 他竖起一根手指道: “思维窃取:读取目標的表层及深层思想。你想什么,他都知道。” 第二根手指。 “记忆编织:查看、复製、修改甚至刪除他人记忆,他能让你忘记自己的名字,也能让你相信你从未见过的人是你失散多年的亲人。” 第三根手指。 “逻辑扭曲:植入一个观点或逻辑链条,让目標深信不疑。例如,让敌人认为『我的剑是条蛇』而丟掉武器。这不是粗暴的洗脑,而是让对方自己推导出错误的结论。最可怕的是,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判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梅森不趴在桌上了。她直起身,法杖靠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声音有些发紧: “这东西…真的是圣物?不是邪物?” 研究员的语气不见任何波澜,“圣物与邪物的区別在於使用者的心性,於教会而言这就是圣物。贤者之冠的力量本身是中性的——可它的副作用,足以让任何人变成疯子。” “什么副作用?”亚歷克斯也有些好奇了,能力堪比圣剑的东西,副作用应该也很大吧。 研究员闭上眼睛,仿佛吟诵般开口道: “精神负荷。使用核心能力会导致严重的精神错乱,分不清现实与虚幻,造成人格分裂,或者更糟,意识被冠冕中储存的古代贤者集体意识所同化。你不再是『你』,你会成为赫尔墨斯、成为大贤者、成为无数已逝之人的碎片拼凑而成的……某种东西。”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此外,全知的快感极易成癮。一旦戴上冠冕,那种『无所不知』的感觉会让人上癮。摘下之后,巨大的落差会导致精神崩溃……无一例外。” 布鲁诺的巨剑从膝上滑落,剑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你刚才说『无一例外』?” “无一例外。”研究员重复了一遍,“歷史上所有使用过贤者之冠核心能力的人,最终都死於精神崩溃。有些人当场七窍流血而亡——大脑无法处理如此庞大的信息流,导致大脑过热、加速衰老,甚至……在极短时间內老死。”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亚歷克斯沉默了很久。 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那被动效果呢?” 研究员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似是一种更深层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忌惮。 他深吸一口气,接著道,“贤者之冠不需要『使用』,它本身就在『作用』。非傍晚时分,它会以自身为圆心向外扩散——强制赋予所有人类海量的知识,同时抽取所有非人生物的理智。结果是…使他们成为没有自我的疯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曾导致贤者归隱的小镇上的所有人——人类、牲畜、甚至老鼠,全部变成了疯子。” 安娜的手紧紧攥著圣典,指节发白。 亚歷克斯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匣子上,“所以,它必须被封印。” “必须被特製的铅盒封印。”研究员纠正道,“一旦在非黄昏时段打开——方圆数十里內的所有生灵,都会在极短时间內丧失理智。” 他顿了顿,补充道:“黄昏时,它的被动效果会暂时消失。这也是为什么只能在此时使用它的原因:打开它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梅森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那我们现在打开,安全吗?” “安全,黄昏已至,它的被动效果暂时休眠。但请记住,只有纯血人类能使用,且每人只能使用一次。不要贪多,不要尝试核心能力。看到未来之后,立刻摘下。” 布鲁诺挠了挠头,“那如果看到不好的未来呢?能不能多看几次,看看有没有別的可能?” “不能。”研究员的回答斩钉截铁,“贤者之冠第二次使用时,冠冕会认为你已经『適应』了它的力量,从而一次性释放全部负荷,大脑会在瞬间被烧毁。” 亚歷克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西边天际线上那抹暗红色的光。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暮色如潮水般漫上来,將整座科尔德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他转过身,看著研究员,“我只有一个问题,这么强、又这么危险的圣物——为什么放在西境?” 研究员默然片刻。 他的目光从亚歷克斯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暮色中,像是看到了某种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一道保险。” “什么保险?” 研究员转过头,那双灰到几乎透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如果西境要塞失守,如果魔王军突破防线,长驱直入,贤者之冠可以被打开。”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写好的预案。 “不需要有人戴上它。只需要打开铅盒。它的被动能力会在极短时间內,让西境荒原上的所有生物——人类、魔族、魔物、甚至龙,全部变成疯子。” “没有胜者,没有败者,只有一片死寂的、被疯狂笼罩的荒原。”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梅森张著嘴,说不出话。 布鲁诺攥紧了巨剑的剑柄,指节咯吱作响。 安娜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无声祈祷。 亚歷克斯站在窗边,暮色在他的金髮上镀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他开口,声音沙哑,“所以,西境的每一个人——第三军团的士兵、城里的平民、冒险者协会的冒险者——都是……” “都是保险的代价。”研究员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大牧首不希望走到那一步。我也不希望。但如果有那么一天——”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 “总比让魔族踏平整个王国要好。”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城墙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亚歷克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前。 “打开吧,既然每人只有这一次机会,那就不要浪费。” 研究员的右手按在黑色匣子的锁扣上。 咔噠一声。 锁扣弹开。 第45章 预言 匣子弹开一条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缝隙上。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圣歌繚绕,甚至没有任何异象。 匣子就这么静静敞著,像一只张开的蚌。 研究员用戴著白手套的双手,从匣中取出那顶冠冕。 那是一顶用枯黄柳枝编成的头冠,枝条乾裂起皮,有几处还断了一截,用细麻绳勉强缠著。 若不是被装在铅盒里,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个乡下孩子隨手编著玩的破烂。 “谁先来?”研究员托著冠冕,目光扫过眾人。 房间安静了一瞬。 安娜从角落里站起来,银白色的髮丝在烛光中泛著柔和的光。 她將圣典合上,抱在怀中,走到研究员面前。 “我先来吧。”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有什么意外,你们还能帮我。” 亚歷克斯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安娜对他摇了摇头。 “你是勇者,你的判断最为重要。如果因为使用冠冕出了差错,整个计划都会受影响。更何况,我还是教会的人,理应第一个来。” 亚歷克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安娜將圣典递给身边的布鲁诺,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那顶枯枝编成的冠冕。 她的手指触碰到柳枝的瞬间,那些枯黄乾裂的枝条像被注入了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软、青翠,细嫩的芽苞从枝节处钻出,舒展开成一片片鲜绿的叶子。 冠冕在她手中活了过来。 安娜將冠冕轻轻戴在头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击中了。 银白色的头髮无风自动,瞳孔急剧收缩,眼白中泛起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树根一样从瞳孔边缘向四周蔓延,填满了整个眼眶。 她的嘴唇在发抖,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亚歷克斯上前一步,被研究员伸手拦住。 “不要碰她,她在『看』。” 那种状態持续了大约十秒。 安娜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冠冕从她头上滑落,在坠地的瞬间恢復成枯黄乾裂的模样。 布鲁诺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冠冕,另一只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安娜。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银白色的髮丝黏在脸颊上。 “看到了什么?”亚歷克斯扶她坐下,递过一杯水。 安娜接过水杯,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人类士兵……”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捞出来,“四散奔逃,像是在……躲避什么。” “躲避什么?”梅森凑过来。 “我不知道。”安娜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画面,“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魔物,没有敌人,没有……任何东西,他们像是在躲避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有人跑著跑著就哀嚎著倒下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 梅森从布鲁诺手中拿过冠冕,在手里掂了掂。“轮到我了。” “梅森——”亚歷克斯想要阻止。 “別担心,我皮实。”梅森摆摆手,把冠冕往头上一扣。 柳枝再次焕发生机,翠绿的叶片在烛光中舒展。 梅森的反应比安娜更剧烈——她的身体猛地后仰,法杖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中倒映著某种只有她才能看见的景象。 十秒后,她一把扯下冠冕,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冠冕落在地上,恢復枯败。 “你看到了什么?”亚歷克斯问。 梅森撑著桌子站起来,手捂著胸口,心臟跳得比战场上还快。 “魔族士兵。”她的声音发飘,“四散奔逃,也在躲避什么。周围什么都没有。他们跑著跑著就倒下了,和安娜看到的一样。” 她抬起头,那双火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恐惧的东西。 “人类在逃,魔族也在逃。他们在躲同一样东西——但我们都看不见那是什么。” 布鲁诺挠了挠头:“会不会是瘟疫?或者诅咒?” “不知道。”梅森摇头,“但那个画面……太怪了,就像是在梦游。” 亚歷克斯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冠冕,拂去上面的灰尘,轻轻戴在头上。 柳枝焕发生机,翠绿的叶片在他金色的髮丝间舒展。 他的瞳孔中泛起金色纹路,比安娜和梅森的更加密集、更加明亮——像是有一团金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窝中燃烧。 这一次,时间更久。 十五秒。 研究员微微挑眉,觉得勇者的精神力承受閾值远超常人。 二十秒。 亚歷克斯的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迫他的胸腔。 二十五秒。 他猛地摘下冠冕,像是从水中浮出一般大口喘气。 冠冕落地,繁枝再度枯败。 “看到了什么?”梅森急切地问。 “两族士兵……呆立原地。”亚歷克斯有些难以置信的开口,声音沙哑,“没有人跑,没有人倒下,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安娜愣了一下:“不是奔跑?不是躲避?” “不是。”亚歷克斯摇头,“他们站著,握著武器,看著前方——但眼神是空的。像是一具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没有人说话。 他们试图从这三段截然不同的画面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未来——人类奔跑,魔族奔跑,两族呆立。同一场战爭,三个不同的结局。谁是对的?还是都是错的?或者都不是? “贤者之冠展现的並非定数,而是无数条时间线中的一条。”研究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每人只能看到一种可能,而每一种可能都真实存在,也都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他弯下腰,用白手套捡起地上的冠冕,拂去断枝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回黑色匣子。 “所以,不要试图从中寻找『正確答案』。冠冕不会给你答案,只会给你更多的问题。” 他合上匣子,锁扣咔噠一声扣紧。 “诸位,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亚歷克斯叫住他,“大牧首还说了什么?” 研究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大牧首说——『如果看到的未来不尽如人意,不要绝望。因为未来之所以是未来,正是因为它可以被改变。』” 他走出房门,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归於寂静。 梅森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火红色的长髮铺散开来。 “所以……我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人类跑,魔族跑,然后站著?这算哪门子预言?” “也许不是『然后』。”安娜轻声道,“也许是三种不同的可能。我们每个人看到的,是不同选择导致的不同结果。” 布鲁诺挠了挠头:“那哪一种才是真的?” “都是真的,也都不是。”亚歷克斯走到窗边,望著远处城墙上的火把,“未来不是一条路,是一片原野。你走向哪个方向,就会看到哪个方向的风景。” 感受到气氛有些压抑,勇者亚歷克斯转过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故做轻鬆的微笑说道: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顺便给莱戈拉斯带些吃的。折腾了一天,都饿了。” 第46章 勇者斗恶龙 梅森第一个从桌上弹起来,胸口隨之剧烈晃动,“我要吃肉!” 布鲁诺扛起巨剑,“矮人要喝酒!” 安娜抱起圣典,轻声说:“我只要一杯热牛奶就好。” 亚歷克斯笑了笑,推开房门。 走廊里的烛火摇摇晃晃,將几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走下楼梯,穿过冒险者协会的大厅。 大厅里依然热闹,几个冒险者正在柜檯前交任务,有人在角落里掰手腕,有人在喝酒吹牛。 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触碰过一件足以毁灭整个西境的圣物。 走出协会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著荒原上乾燥的尘土气息。 科尔德城的主街上灯火通明,酒馆和旅店的招牌在风中摇晃,叮噹作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偶尔有巡逻的卫兵从身边经过,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梅森提议道,“去『金橡果』吧,上次那家餐厅的菜不错,而且离得近。” 亚歷克斯见其他人也没意见,点头道,“行。” 他们沿著主街往“金橡果”的方向走。 拐过一个街角,前方传来一阵童稚的喊叫声。 “看剑!恶龙!我是勇者,我要消灭你!” 一个小男孩站在路中央,手里举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的一端缠著彩色的布条,在夜风中飘动,算是“圣剑”。 他对面站著另一个更小的孩子,披著一块灰色床单,双手叉腰,发出“嗷呜嗷呜”的吼叫,扮演恶龙。 两个孩子正沉浸在他们自己的“勇者斗恶龙”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走过来的四个人。 亚歷克斯停下脚步。 梅森也停下来,嘴角翘起。 “哈哈…勇者大人,”她压低声音,笑著用胳膊肘了肘亚歷克斯,“你的同行。” 亚歷克斯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是安静地看著那个挥舞木棍的小男孩。 那孩子的动作夸张而笨拙,每挥一下都要喊一声“哈!”,然后回头看看身后的“观眾”——其实就是路过的几个行人和一只蹲在墙头看热闹的猫。 但他的眼神很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 亚歷克斯了解这种眼神,在小时候的自己眼中。 小男孩的“圣剑”劈在“恶龙”的床单上,“恶龙”应声倒地,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一动不动。 “我贏了!我是勇者!”小男孩举著木棍,仰头大喊,满脸都是得意。 然后他看见了亚歷克斯。 准確地说,他看见了亚歷克斯腰间那柄白鞘长剑。 圣剑。 即使被剑鞘封著,即使没有出鞘,那柄剑的存在感依然像黑夜中的火把,让人无法忽视。 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他张著嘴,手里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这是…这是圣剑吗?” 亚歷克斯蹲下身,与他平视。 “是。” 小男孩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太激动了,以至於发不出声音。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能摸一下吗?就一下,轻轻地,不会弄坏的。” 亚歷克斯看著他,笑了一下。 笑容温暖和煦,点点头道: “当然可以,但要注意,別伤了自己。” 他从腰间解下圣剑,横在身前,剑鞘上的圣言符文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金色微光。 小男孩伸出双手,像接圣物一样接住那柄剑。 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滑过,感受著那些符文的凹凸,感受著剑身传来的微微温热。 他的眼睛里倒映著剑鞘上流转的金色纹路,像是把整个星空都装了进去。 “好重…”他喃喃道,双手有些发抖,但依然抱得很紧。 亚歷克斯没有催他。 梅森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抱胸,看著这一幕,嘴角翘著;布鲁诺扛著巨剑,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安娜站在稍远处,双手捧著圣典,目光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小男孩才依依不捨地把圣剑递还回去。 他抬起头,声音清脆,“谢谢你,勇者大人。我会好好练剑的,等我长大了,也要当勇者,也要去打败魔王。” 亚歷克斯接过圣剑,重新掛在腰间,嗓声温和,微笑开口: “好,我等你。” 小男孩抬起头,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他转身跑回“恶龙”身边,捡起地上的木棍,高高举过头顶。 “我摸到圣剑了!真正的圣剑!勇者大人说等我去打败魔王!” “恶龙”从地上爬起来,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两个孩子笑著闹著,跑进了巷子里。 亚歷克斯站在原地,看著那两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走吧。”他转身,朝“金橡果”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荒原吹来,將他的金髮吹得微微飘动。 …… “阿——嚏——” 一口龙息自红龙口中喷出,摧毁了小片树林,季天的人皇幡里莫名其妙又多了十来道魂。 “你怎么了?”季天睁眼,看向来到他身侧,一同观察著他徒弟的红龙。 红龙摇了摇头,龙首差点碰倒季天靠著的松树,“没什么,可能是有龙在骂我吧…不过,你徒弟可真能忍啊,只剩一个蜘蛛了还要用偷袭。” 季天反驳道,“你懂什么?这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腐木蜘蛛的巢穴在山谷尽头,几棵枯树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树冠上掛满了灰白色的蛛网,像一顶顶破烂的帐篷。 最后一只体型稍大的蜘蛛,趴在最大的那张网上,八条毛茸茸的腿蜷缩著,正在打盹。 它不知道的是,它的同类以及附近的其他蜘蛛,都已经在今天白天,被同一个人敲了闷棍。 草丛里,一个银白色头髮的糰子在微微晃动。 莉莉丝蹲在灌木丛后面,双手握著那根已经敲断过三次、被她用麻绳缠了又缠的粗树枝,紫色的眸子死死盯著那只打盹的蜘蛛。 她身上沾满了草汁、泥土、蜘蛛体液,兜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树枝刮掉了,银白色的长髮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一道被蛛丝粘过后留下的灰白色痕跡。 但她不在乎。 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敲它。 这是师父布置的最后一个目標。 前面的十七只小的、两只大的,都是她一只一只敲死的。 从第一只被敲晕后她嚇得往后跳了三步,到后来能精准地绕到背后、对准头胸部与腹部的连接处、一棍毙命,她甚至都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刺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弓著腰,踩著无声的步子,一步一步靠近。 蜘蛛的腿微微动了一下。 莉莉丝僵住,屏住呼吸。 蜘蛛没有醒。 她继续挪动,一步,两步,三步。 树枝举起,瞄准。 “哈!” 第47章 师父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一棍砸下。 “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蜘蛛的甲壳裂开一道缝,绿色的体液渗出来,八条腿猛地蹬直,然后慢慢蜷缩,翻了过去,不动了。 莉莉丝站在蜘蛛旁边,低头看著它,喘著粗气。 然后她举起手中那半截断树枝,仰头朝天,喊出胜利宣言: “莉莉丝作战计划,大成功!” 声音在山谷中迴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 远处的山坡上,季天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双手抱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红龙趴在他旁边,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金红色的竖瞳半眯著。 “你的徒弟……埋伏了大半天,就为了打几只蜘蛛。” “对。” “她看起来还十分投入。” “她开心就好。” “你教她的就是这个?” “实战是最好的老师,这种教学方式有什么问题吗?” 红龙沉默了片刻,鼻子里喷出两股带著火星的气流:“在龙族,幼龙第一次捕猎,面对的是比自己弱不了多少的猎物。你这个…更像是让幼龙去踩蚂蚁。” “蚂蚁踩多了,腿脚利索。” “……你高兴就好。” 莉莉丝已经跑了过来,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银白色的长髮在身后飘著,脸上掛著那种“快夸我快夸我”的灿烂笑容。 “师父师父师父!我打完了!全部打完了!一只都没跑!” 她跑到季天面前,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喘气,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紫色的星星。 季天看了她一眼,故作隨意的问道: “受伤了?” “没有!” “累不累?” “不累!我还能再打二十只!” 季天伸手,从她头髮上摘下一片枯叶,又用拇指擦掉她脸上那道灰白色的蛛丝痕跡。 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不错。” 只是两个字。 莉莉丝便得意的笑了起来。 “师父!我今天敲了二十只蜘蛛!十七只小的,两只中等的,一只大的!大的那只比我腿还长!我一棍子下去,它连叫都没叫出来就翻了!” “嗯,我看到你的第十九只蜘蛛断了一根树枝。” “……那个是意外。树枝太脆了。” “你敲的位置偏了半寸,不然不会断。” 莉莉丝瘪了瘪嘴,但很快又笑起来,“那第二十只呢!我可是瞄准了砸下去的!一击毙命!” “嗯,位置对了。” “那就是进步!”莉莉丝叉著腰,下巴抬得高高的,“你看,我从早上连蜘蛛都不敢靠近,到现在能一棍敲死一只大蜘蛛,这叫天赋!” 红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声音大得像山风呼啸。 莉莉丝被嚇得往后跳了一步,然后想起来红龙已经是“自己龙”了,又挺起胸膛。 能力逆天的宗主,活了两千多年的红龙客卿,还有聪明可爱的我! 咱们宗门真厉害! “龙前辈,您觉得我今天打得怎么样?” 红龙低头,用一只巨大的竖瞳瞥了她一眼。 “蚂蚁踩得不错。” 莉莉丝的笑容僵了一瞬,转头看季天,“师父,它是不是在骂我?” “不是骂,是评价。” “评价和骂有什么区別?” “评价是客观的,骂是带情绪的。” “那它客观地说我打得怎么样?” 季天想了想,“蚂蚁踩得不错。” 她本想反驳,但看了一眼红龙那巨大的体型,觉得在龙眼里蜘蛛確实和蚂蚁差不多。 她决定不跟一条龙计较。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略显窝囊的蹲下来,从地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转著。 “师父,明天还打吗?” “看情况。” “能不能打点不一样的?比如……会飞的?或者会叫的?蜘蛛打了一天,我现在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八条腿。” “会飞的有,你確定?” 莉莉丝想了想,发现自己似乎不会爬树,更不会飞,“…还是打不会飞的吧。” 季天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走了。” “回科尔德城吗?” “嗯。你今天表现不错,带你去吃好的。” “还是『金橡果』?” “你上次说想吃烤羊排。” 莉莉丝愣了一下。 她上次说想吃烤羊排,是在昨天,在旅店房间里,对著墙壁说的,以为师父在打坐没听见。 “师父,你听到了?” “是的。” “你不是在打坐吗?” “神识覆盖之处,蚊蝇振翅皆知,何况人言。”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终於在脑內翻译完师父说的话,她跳起来,一把抱住季天的胳膊。 “师父你太好了!我要吃烤羊排!还要吃烤鸡翅!还要吃奶油蘑菇汤!还要——” “一样一样点。” “好!” 她鬆开季天的胳膊,转身朝红龙挥了挥手:“龙前辈再见!下次我给你带小蛋糕!虽然你可能不吃,但这是我的心意!” 她说完才意识到,一条龙怎么可能吃小蛋糕,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但话已出口,她决定下次真的带一块来,放在龙面前,就当是供品了。 红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季天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人类的徒弟,话真多。” 莉莉丝已经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跑了,银白色的长髮在暮色中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季天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始终保持三步的距离。 走出几步,他偏头看了一眼红龙。 “她是我的徒弟,麻烦以后多照顾些。” 红龙没有睁眼,但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 季天带著莉莉丝走出五百来步,忽然停了下来。 “师父,怎么了?”莉莉丝嘴里还嚼著从山上隨手摘的野果,含糊不清地问。 “这里差不多了。”季天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条趴著的暗红色巨龙。 这是能被红龙直观感受到,又无法被它瞬间打击到的最佳距离。 红龙也在看他。 金红色的竖瞳半眯著,似乎在对他说“赶紧走,別打扰我睡觉”。 季天收回目光,握住莉莉丝的手腕。 这次他没有倒数,没有预告。 小挪移术瞬间发动。 空间在他身前扭曲、摺叠,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张。 两人的身影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吟唱,没有任何徵兆。 就像他们从未在那里存在过。 红龙的瞳孔骤然放大,尾巴猛地一甩,扫断了半排松树,碎石和断木哗啦啦滚下山坡。 它猛地抬起头,巨大的头颅从爪子上抬起,金红色的竖瞳死死盯著那处空无一人的草地。 “这是……” 它活了两千年,见过无数魔法师。 空间魔法不是没有,但任何空间传送都需要法阵、咒语、强大魔法师的持续魔力输出。 而那个白衣人类,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握住了徒弟的手腕,然后就不见了。 不是隱身或高速移动,那是真正的、毫无痕跡的空间跳跃。 红龙缓缓站起身,双翼微微张开,像是在確认什么。 它的目光扫过方圆数里,没有找到任何气息。 “空间法则……” 红龙之前一直以为对方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周,是使用了隱藏身形与气息的秘术,如今看来却非如此。 红龙低下头,重新趴回地面,但尾巴尖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又压断了几棵小树,“这个人类,到底还藏著多少东西?” 它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也幸好,当初没有继续打下去。 几十里外,科尔德城附近。 莉莉丝刚一结束瞬移便弯腰咳了两声,把嗓子里的果核吐出来,然后瞪了季天一眼, 她双手叉腰,跺了跺脚,“师父,我要生气了!不是说好提前通知吗?你聪明可爱又能干的徒弟差点被野果核噎死!” “这次直接瞬移是因为要展示一些空间方面的能力给那条龙,免得它在我不在时欺负风灵月影宗的弟子。” 季天对红龙仍保留著一丝警惕,即使它已成为宗门客卿,毕竟当时的约定只是拯救宗门於水火,限定条件太少,容易找出漏洞。 他低头,看向还在认真思考的徒弟,“放心,有我在,你还不至於被一颗果核单杀。” “啊?…哦,原来是有这样的深意吗?”莉莉丝听后不生气了,眼睛眨了眨,又拱火道,“干得漂亮,师父,就应该让它看看您的实力,它今天敢嘲讽我,明天就敢骑在您头上撒野……” 季天就这样边走边听著徒弟的嘰嘰喳喳,一路走进城內。 科尔德城的主街在暮色中渐渐亮起来。 酒馆和旅店的招牌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將石板路染成暖黄色。 空气中飘著烤麵包和燉肉的香气,混著远处马厩里乾草的味道,形成一种让人肚子咕咕叫的烟火气。 季天一马当先,步伐不紧不慢,莉莉丝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嚼著从山上顺手摘最后一颗的野果,酸得她直皱眉,但捨不得吐。 “师父,你確定『金橡果』还有位置?这个点正是吃饭的时候。” “没有就等。” “等多久?” “等到有。” 莉莉丝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和“不知道”没有区別,但她已经习惯了师父的脑迴路。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一块雕刻著橡果图案的木质招牌的,“金橡果”餐厅的招牌出现在视野中,在烛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 门口站著几个人。 金色的头髮在灯火中格外显眼,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银白色轻甲,腰间悬掛长剑,剑鞘上的圣言符文在暮色中流转著若有若无的金色纹路。 身后跟著一个红袍女人、一个扛巨剑的矮人、一个捧圣典的银髮牧师。 勇者小队。 亚歷克斯正站在门口和队友们说著什么,梅森在打哈欠,布鲁诺在揉肚子,安娜安静地站在一旁。 五缺一。 季天的目光扫过那四个身影,心中微动。 精灵弓手不在。 那个感知敏锐、脚步无声、曾在他身上停留过目光的精灵,不在。 『侦察还没回来?还是去办別的事了?』 他没有深究。 但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莉莉丝,计上心来。 莉莉丝正在用袖子擦嘴角的野果汁和被酸的不由自主滴下的口水,注意到师父的目光,愣了一下。 “师父?怎么了?” “看到那几个人了吗?你过去打个招呼。” 莉莉丝顺著他的目光向餐厅门口看去,忽的打了个激灵,难以置信的指著自己问道: “我?” “对。” “主动和勇者打招呼?” “对。” 第48章 我吃饱了 季天说“对”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观察著她的表情,想看看她是直接服从,还是会先问为什么。 莉莉丝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师父,那可是勇者…我上次差点被圣光嚇死,能不能不去?” “可以。” “唉?”莉莉丝愣了一下,没想到师父不按套路出牌,竟然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抬头看著季天的脸,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跡——什么都没找到。 “那我不去了?” “好。” 莉莉丝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发现师父真的没有下一步动作了。 她忍不住问:“师父,你让我去打招呼,又答应我不去…你到底想干嘛?” 季天低头看了她一眼,摆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样子道: “原因有二。” “第一,你不敢去,大概率是因为对我的实力没有把握,你不知道如果出了事,我能不能护住你。这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让你了解清楚,你师父我到底有多强。” 莉莉丝有些难以置信,师父居然在反省自己?这和她想像中的『师父训话』完全不一样。 不应该都是“我对你很失望”起手的吗? “第二,我希望你有自己的主见,如果你问都不问,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那是莽撞,不是服从。修真之人,最怕『盲从』,盲从者,永远修不成自己的道。” 他看著莉莉丝的眼睛。 “你问了,想了,然后决定不去。这个决定,是对的。”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的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夜风吹过,將两人的衣角吹得轻轻飘动,远处的『金橡果』门口,勇者小队已经推门进去了。 莉莉丝低下头,假装在系斗篷的系带,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师父,那你以后能不能…让我多知道一点?就一点点,让我心里有个底。这样我做决定的时候,也能更准一些。” “好。” “…师父你真是个坏人。” “嗯。” 莉莉丝低著头,手指在斗篷系带上绕来绕去,声音闷闷的:“那我们去別的餐馆吃饭吧。” “大可不必。”季天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餐厅门上,“就这家。” “可是勇者他们——” “勇者?我避他锋芒?!” 莉莉丝愣了一下。 她看著师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我在开玩笑”的痕跡。 什么都没找到,於是咬牙切齿道: “师父,你这个欺骗感情的坏蛋!”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骗?哪里骗了?不论前世今生,我的性格一向如此。” 季天收回目光,迈步朝餐厅门口走去,“安心,你现在的身份,是我新收的徒弟。银头髮,紫眼睛,爱吃甜食,话多,胆子小,但打蜘蛛的时候下手挺狠。” 莉莉丝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白色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终还是小跑著跟上去。 “师父,你等等我—— 能不能点两份烤羊排?我怕一紧张吃得快,一份不够。” “好。”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迈步走向餐厅门口。 走了两步,又缩回来。 “师父,你先进。我跟在你后面。” 季天没有说什么,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混著烤肉和奶油蘑菇汤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人的胃往外拽。 莉莉丝跟在季天身后,低著头,数著地板上的木纹。 一条、两条、三条…… 侍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热情得恰到好处,“欢迎光临『金橡果』!” 季天走到前台,目光扫过大堂。 勇者小队坐在靠窗的位置,亚歷克斯背对著门,梅森面朝著他,正托著下巴百无聊赖地转著手指。 她的目光从季天身上扫过,停留片刻,然后移开了。 没有认出莉莉丝,或者说,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莉莉丝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但她的脚步很稳。 她跟在季天身后,像一只躲在母鸡翅膀后面的小鸡,一步一步地挪到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张桌子前。 季天坐下,莉莉丝赶紧坐到他对面,把背对著勇者小队的方向,兜帽始终没有摘下来。 侍者递上菜单,季天接过来,隨手翻了两页。 “烤羊排两份,烤鸡翅一份,奶油蘑菇汤两碗,再加——” 他看了一眼莉莉丝。 莉莉丝从菜单后面探出半只眼睛,小声说:“小蛋糕……” “一份小蛋糕。”季天合上菜单,递给侍者。 “好的,请稍等。” 侍者离开后,莉莉丝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师父。” “嗯?” “他们有没有在看我?” “没有。” “真的没有?” “那个红头髮的在看她自己的手指,矮人在看菜单,牧师在看书,金髮的在看窗外。” 莉莉丝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了一些。 “那个精灵呢?” “不在。” 莉莉丝从胳膊里抬起头,“对哦,你说过五缺一,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 “那万一他突然回来了呢?” 季天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回来就回来。” “师父你能不能別这么淡定?” “能。” “…那你还这么淡定?” “习惯了。”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凉水入喉,心跳终於慢了下来。 “师父。” “嗯。” “你刚才说,『我避他锋芒?』——你是真的不怕勇者,还是装的?” 季天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圣剑,確实特殊,但这並不代表无敌。勇者,確实有天赋,但天赋不代表实力。我看过太多有天赋的人,死在了半路上。” 虽然是在网文上看的。 他顿了顿。 “所以你切记,在真正成长起来前,一定要学会苟住。” 莉莉丝眨了眨眼,“所以你不怕他,是因为你觉得他还没成长起来?” “不是,单纯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有多强。”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想起师父徒手接星辰的画面,想起红龙被他一脚踩进山壁的画面,想起他说“他的剑不一定比我快”时那种篤定的语气。 她忽然觉得,师父不是在吹牛。 『呱,咱们师徒二人当真是天下无敌!』 “师父。” “怎么了?” “你能不能也教我那个『空间跳跃』?” “可以,等你把敛息术练到三层,筑基之后再学。” “筑基?那是什么?” “你现在连门槛都没摸到,说了你也不懂,懂了你也没有能力释放。” 莉莉丝瘪了瘪嘴,正要反驳,侍者端著托盘过来了。 烤羊排的香气扑面而来,金黄酥脆的外皮上撒著迷迭香和黑胡椒,旁边配著烤得软糯的小土豆和翠绿的芦笋。 莉莉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羊排,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然后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师父,这个好好吃……” “嗯。” “你要不要尝一块?” “不用。” “你尝尝嘛,就一块——” 季天看著她叉子上那块油光发亮的羊排,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嘴吃了。 莉莉丝愣了一下。 不是,你真吃啊! 她在遇见师父后就没见过他吃东西,原以为他这次也会不吃饭,可没想到—— 她看著季天咀嚼时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师父,你吃东西的时候,表情终於不像是块冰了。” 季天没有接话。 他端起水杯,目光掠过莉莉丝的肩膀,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 亚歷克斯正在切牛排,动作很慢,很专注。梅森在喝汤,布鲁诺在啃一块比他脸还大的骨头,安娜在用小勺搅著杯子里的热牛奶。 一切正常。 季天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吃快些。” “为什么?”莉莉丝嘴里塞著羊肉,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怕你吃太慢,小蛋糕化了。”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那盘还没动的小蛋糕,奶油確实在慢慢塌陷。 她立刻加快了速度,把羊排、鸡翅、蘑菇汤、小蛋糕一顿风捲残云。 吃完最后一口,她靠在椅背上,捂著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师父,我吃饱了。” 第49章 突破契机 季天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幣放在桌上,起身。 莉莉丝连忙抓起斗篷披上,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大堂,经过勇者小队那张靠窗的桌子。 亚歷克斯正低头切著牛排,刀叉落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目光始终没有抬起。 梅森托著下巴,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戳著盘子里剩下的半根芦笋,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布鲁诺已经啃完了那块大骨头,正用桌布擦手,粗壮的手指在布面上来回蹭著,动作机械。 安娜合上了圣典,双手捧著那杯早已凉透的热牛奶,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 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投过来。 莉莉丝低著头,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脚步快得像在竞走。 她几乎是小跑著穿过那几张桌子的距离,直到推开餐厅大门、夜风扑面而来,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师父,”她压低声音,眼睛还紧张地往后瞟,“我刚才走得够不够自然?像不像一个刚刚吃完烤羊排、心情愉悦、绝对没有偷偷观察勇者的普通食客?” “你走得像是后面有条龙在追。” “……那怎么办?他们有没有注意到我?” “没有。他们连头都没抬。” 莉莉丝拍了拍胸口,又忽然皱起眉:“那他们也太没有警惕心了!万一我是魔族刺客呢?万一我兜帽下面藏著一张狰狞的脸呢?万一——” “你不是。” “对,我这么可爱,確实不像刺客。”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把斗篷繫紧。 季天走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今夜,他们各有各的心事,谁也没在意谁。 …… 夜已深。 “星辰与玫瑰”旅店的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烛火已经熄了。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霜。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莉莉丝裹著被子蜷缩在大床中央,银白色的长髮散落在枕头上,像一轮被打翻的皎洁月华。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在梦里又吃到了小蛋糕。 季天盘腿坐在窗台上,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五心朝天。 月光照在他脸上,將那副面无表情的面孔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神识在体內缓缓流转,沿著经脉一寸一寸地游走,检查著每一处窍穴、每一条迴路。 金丹在丹田中缓缓旋转,表面流转著金色的纹路,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珠。 他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 金丹饱满,圆润无瑕,表面隱隱有一道细如髮丝的裂痕——不是缺陷,那是元婴即將破壳而出的徵兆。 像一枚即將孵化的蛋,壳上的裂缝里透出里面新生命的微光。 他能感觉到金丹內部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成形,像蜷缩在茧中的幼虫,只差最后一口灵气、一重雷劫、一次心魔拷问,便能破茧而出。 那道门槛,他摸到过很多次,却始终无法突破。 眾所周知,突破元婴,需要庞大的灵气支撑,雷劫的淬炼,以及心魔劫的拷问。 也唯有如此,方能淬炼肉身和神魂,金丹化婴。 但这个世界的“天道”有缺,突破时並不存在雷劫和心魔劫,都需要自己造。 雷劫好办,这个世界本就有雷元素,突破时引动即可。 问题是心魔劫。 在遇到莉莉丝,了解梦魘一族的能力前,季天都在尝试使用蘑菇造成的“心魔丹”帮助自己突破,可效果对如今的他来说,几乎没有。 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当他了解到梦魘的能力时,终於看到了突破的希望。 於是他分出大部分神魂,於“內景”中演化和修炼梦魘一道,只留下部分神识带新徒弟猎杀低等魔物,扩充人皇幡,中途只在与红龙战斗时回归一次。 那条龙说的没错,大量的精力用在推演上,他的言语和行动確实呆滯了许多。 终於,就在莉莉丝给他叉羊排吃的那一刻,梦魘一道,小成! 金丹在丹田中微微震颤,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渴望。 季天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那是金丹圆满的標誌,也是元婴將成的预兆。 “差不多了。”他在心里想。 他偏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莉莉丝。 她睡得很沉,被子被蹬开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不仅如此——她的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挤到了床沿,半个脑袋悬空掛著,银白色的长髮垂下来,像一掛瀑布倒悬。而她本人浑然不觉,还在砸吧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块小蛋糕是我的……不许抢……” 季天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判断:这睡相,別说歷练,能不从床上滚下去就算成功。 他走到床边,伸手,將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又把那半个快要掉下床的枕头往里推了推。 动作很轻,轻到连被子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莉莉丝翻了个身,一把抱住被子,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了句梦话:“师父……再摸一下头嘛……” 季天的手顿了一下。 “……没摸头。”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反驳她还是在反驳自己。 他收回手,將人皇幡从紫府空间中取出,掛在腰间。 幡面上的魂印已经接近指甲盖大小,离万魂只差不到两千。 他决定今夜便把魂魄集齐,炼化之后,便可以在自己突破前布下大阵,避免被打扰。 当然,如果苍天有眼,招来更大的雷劫淬炼肉身,那自然更好。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银髮少女已经把被子捲成了一团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嘴角还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最多两个时辰。”他低语道,“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太久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噠”。 人皇幡在腰间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他体內那跃跃欲试的金丹。 今晚—— 他要將人皇幡中的魂魄补足一万。 第50章 甲等资质 夜风如刀,月冷如霜。 季天踏出旅店,一步踏空瞬移到西境山脉的一座主峰之巔,人皇幡在他腰间无风自鼓,幡面猎猎作响,如同一头饿了三天的孤狼闻到了血。 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漫天星斗。 季天的神识彻底铺开,如一张无形的网,从山巔倾泻而下,掠过沟壑、密林、溶洞、暗河。 方圆五十里,每一只魔物的位置、强弱、气息,都在他脑海中出现。 1、2、3……算了太多了数不过来,季天估摸著肯定是够的。 “看来天意在我。”季天嘴角一歪,便打算用大神通帮助它们达到生前所达不到的高度,於是朗声笑道,“天不生我季天,祭道万古如长夜!也是时候將尔等放生至我的人皇幡中提升资质了。”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天地间的灵力(魔素)在他掌心疯狂匯聚,压缩,再压缩,似是被他攥成了一颗看不见的黑洞。 隨后鬆手。 无形的波纹从掌心荡出,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 它掠过第一座座山头,所过之处,腐木蜘蛛从网上脱落,八条腿抽搐两下后便一动不动。 狗头人还在烤火,忽然一头栽进火堆,连叫都没叫出来。 岩行蛛从地底钻出,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绿色的体液从甲壳裂缝中渗出来。 哥布林握著生锈的短刀,保持著奔跑的姿势,瞳孔涣散,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 死亡在这片山脉处蔓延。 安静、高效、不可阻挡。 季天站在山巔,衣袍猎猎,双眼放光。 “来。”他低喝一声,右手握住人皇幡,猛地往地上一插。 幡面炸开。 黑色的布料像墨云翻涌,瞬间膨胀至丈许,幡面上的符文疯狂跳动,好似无数条被烧红的铁链在夜空中狂舞。 魂流如江河决堤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淡绿色的、深绿色的、暗紫色的……成千上万道魂魄从山谷中、从密林里、从地底深处升腾而起,匯成一条发光的洪流,浩浩荡荡地灌入幡中。 人皇幡器魂大悦,不断嗡鸣。 幡面上的魂印急速加深,从指甲盖变成铜钱,从铜钱变成核桃,最后像一轮黑色的满月,烙印在幡面正中央。 万魂之数。 成了! 人皇幡插在山巔,幡面猎猎,紫气裊裊,不时还传来大道余音,更是有资质逆天的器灵自幡中將诞未诞。 季天望著不断嗡鸣的幡面,既疑惑又稀奇的问道,“你也要结婴?也想渡雷劫?” 一介器灵,竟也有向道之心! 这他可得好好稀罕稀罕。 於是季天一把握住幡杆。 掌心触及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气息从幡中涌出,顺著他的手臂逆流而上,试图侵入他的经脉。 人皇幡在“抗议”。 万魂刚入,器魂尚未完全驯服这些新来的魂魄,它们还在幡中躁动、衝撞,试图挣脱束缚。 季天没有鬆手,將体內的灵力运转一周,金丹微微震颤,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出,沿著经脉灌入掌心。 那股冰凉的气息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幡面上的紫气淡了几分。 季天轻声笑道,“你看你,又急。雷劫时就拿你当接引天雷的法器,待我结婴之后,剩下的天劫都留给你。” 之前说过,这个世界的天道有缺,突破元婴没有天然雷劫。 但雷元素是存在的,他可以自己“造”雷——用阵法聚雷,用人皇幡引雷,用肉身渡雷。 雷劫的作用不只是“考验”,更是“淬炼”。 没有雷劫的元婴,就像没有经过煅烧的瓷器,看著成型,一碰就碎。 他必须引来足够强大的雷电,劈开金丹,让元婴破壳而出。 而人皇幡,就是他选中的“引雷针”。 万魂匯聚,阴气极重。阴气引雷——这是修真界最基础的五行相生相剋之理。 雷属阳,至刚至烈;魂属阴,至柔至浊。 阴阳相吸,雷自然会往阴气最重的地方劈。 人皇幡里有万魂,阴气之重,足以將方圆数十里的雷电全部吸引过来。 他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安全处布下大阵,將人皇幡插在阵眼,然后盘膝坐在幡下。 天雷落下,先劈人皇幡,再通过幡上的魂印传导至他的身体。 万魂为他挡下第一重天雷的锋芒,他再用肉身承接剩余的雷威。 既炼了器,又淬了体,还渡了劫。 一举三得。 如此淬炼下,人皇幡也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人皇幡的嗡鸣声变得更加剧烈,似是早已迫不及待要迎接天雷了。 “哈哈,好志气!不愧是由我季天一手炼成的器件,放心,待我做好万全准备,雷劫少不了你!可惜,你还未诞生,无法领悟心魔劫的奥妙。” 季天盘膝坐在山巔,將人皇幡插在身侧,双手掐诀,开始布阵。 灵力从指尖涌出,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线,在地面上勾勒出复杂的阵纹。 那些阵纹以人皇幡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棵倒伏的巨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山巔的岩石之中。 阵纹亮起,又熄灭,隱入石中。 这张覆盖方圆百丈的无形巨网,只有季天的神识能感知到其存在。 “差不多了。” 他收回手,没有引动阵纹。 今夜只是“布阵”,真正的“渡劫”,在明日正午。 正午阳气最盛,雷元素最为活跃,那时引雷,天雷的威力最大,淬体的效果也最好。 况且—— 他偏头看了一眼人皇幡。 幡面上的紫气还在裊裊升腾,却不时有灰雾飘出,那是万魂之中尚未炼化的残余怨气。 这些怨气需要时间消散,否则阴气太浊,引来的雷也会“不乾净”。 一夜的时间,也够他炼化了。 季天站起身,將人皇幡从岩石中拔出,横在身前。 幡面上的黑色魂印已经彻底凝固,边缘缠绕著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一轮被金线缝合的黑色太阳。 魂印中央隱隱有光华流转,那是万魂被炼化后凝聚成的本源之力。 “明日正午,碎丹结婴。”他低声道,將人皇幡收入紫府空间。 阵纹已经刻入山石,一夜之间不会消散。 明日他只需盘膝坐下,引动阵法,人皇幡便会自动接引天雷。 正可谓是: 万魂聚魄引阴雷,幡下劫灰自可哀。 九转金丹裂絳雪,三生玄牝出灵胎。 雷惊天地龙蛇动,霜落江湖鸿雁来。 谁识长生久视客,空山独坐观灵台。 研究好了明天该念什么诗来展示才情,季天方才心中大定,突破元婴的概率从九成升至九成九。 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星辰依旧,万里无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夜色中。 第51章 雷劫 接近正午之时,西境山脉之巔。 万里无云,烈阳当空,甚至可以看到地面上的阵阵热浪。 季天闭眸盘膝端坐在阵眼中央,人皇幡插在身侧三尺处,幡面低垂,纹丝不动。 莉莉丝还在睡觉,想来便是昨日敲了一天闷棍,有些累了。 季天也没打扰,只是在炼化完人皇幡里的怨气后,將自己的钱袋子和由一部分灵力製成的宗门令牌放在她的床头。 如此,就算他季天死在了强大的天劫手中,莉莉丝也能凭藉令牌的保护和指引来到位於东境的宗门。 网文中萧家被照顾到只剩大斗师撑门面的珠玉在前,他並未拜託红龙帮助“庇护”宗门,更未將宗门地址透露半分。 终於,在距离正午还剩下半个时辰时,他伸出双手,掐动法诀,准备呼风唤雨,酝酿雷劫。 灵力从丹田涌出,顺著经脉灌入掌心,化作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线,像一根被拉长的蛛丝,笔直地射向天空。 光线在高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如尘埃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飘散。 那些光点落在空气中、落在那几缕零星的捲云上,像是种子落进了土壤。 片刻之后,捲云开始生长。 白色的云团如同发了酵的麵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翻滚、向四周蔓延。 一朵云变成两朵,两朵变成三朵,三朵变成一片。 半个时辰后,整片天空都被铅灰色的云层覆盖。 阳光被彻底隔绝,山巔陷入一种诡异的昏黄,像黄昏,但头顶烈阳高悬。 云层中开始有电光闪烁,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似雷蛇在云中乱窜,便是道道雷劫在天边酝酿,蕴含无尽杀伐之意。 季天满意点头,从紫府中摸出一枚暗紫色的丹药。 渡劫丹。 说是丹药,其实就是他之前猎杀魔物时攒下的魔晶精华,辅以一些可以產生幻觉以便產生心魔劫的蘑菇,再用灵力压缩、凝练、塑形,最后搓成了这么一颗鸽子蛋大小的丸子。 品相一般,但药力够大。 他张嘴,將丹药丟进口中,嚼了两下。 味道像烧焦的骨头,还有点苦。 “下次加点糖,不然徒弟们恐怕不肯吃。”他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浓郁药力在胃里炸开,化作一股强劲的气流,顺著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丹田中的金丹像是被浇了一壶热水,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裂缝比昨日又大了几分。 他闭上眼睛,双手掐诀,引动了山巔的阵纹。 阵纹从岩石深处亮起,金色的光线沿著刻痕蔓延,像是一棵倒伏的巨树重新站了起来,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织成一张覆盖百丈方圆的光网。 人皇幡在阵眼处剧烈震颤,幡面无风自鼓,发出低沉的猎猎声。 云层中的电光开始朝同一个人皇幡匯聚。 万魂匯聚,阴气之重,足以將方圆数十里的雷电全部吸引过来。 第一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季天甚至没有听见声音。 太快,太小了。 光比声音快,雷比人快。 那道雷有小臂粗细,通体亮紫色,从云层中直直劈下,精准地砸在人皇幡的幡杆上。 幡面上的黑色魂印猛地一亮,紫色的电光沿著幡杆传导下来,顺著阵纹流入地面,在山巔岩石上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季天毫髮无损。 万魂替他挡下了第一道雷的锋芒,那些魂魄在幡中尖叫、震颤,將雷电的威能层层削弱,传到季天身上时,已经只剩下一股酥麻的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那股电流在经脉中游走,像是有人在用细针轻轻扎他的穴位。 他睁开眼睛,抬头看天,蔑视道,“不够,再来!” 云层似是听懂了他的话,电光闪烁的频率骤然加快。 第二道雷,碗口粗。 第三道,水桶粗。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猛。 人皇幡在雷海中疯狂震颤,幡面上的紫气被劈得七零八落,魂印中的万魂发出尖锐的嘶鸣,但始终没有溃散。 季天的衣袍已经被烤焦了边缘,髮丝捲曲,皮肤上泛起一道道紫色的电纹。 金丹在丹田中剧烈震颤,表面那道裂痕却纹丝不动,果然是没有尽兴。 季天心中微嘆,这些不过是没有天道意志加持的凡雷,连他的肉身都劈不坏。 可突破之机就在眼前,容不得半分差错! 季天面露狠色,隨手扔下人皇幡,决定召唤威力堪比前世核武的雷系禁咒。 就算今日连这座主峰一起劈了,于禁咒之威中极尽升华,我季天今天也要突破元婴! “以太之枢,审判之楔。 雷殛天临,万罚归渊! 禁咒,开!” 咒文落下瞬间,天地为之变色。 九道雷云猛地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涡旋,中心深邃如深渊之眼。 云层之间雷电交织,如同一张覆盖百里的电网缓缓铺展。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他脚下的山峰开始龟裂,无数碎石被电离悬浮,环绕在他周围形成一圈陨石带。 他的每一次心跳都与雷霆同频,仿佛整个天地的心臟都在他胸腔中跳动。 还不够! 季天的眼眸上浮现出了诸天星斗,不断轮转,越来越快。 心魔劫,启动! 就在心魔劫於神识中酝酿,季天留守在外的意识万不足一时—— 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意识,从人皇幡中探了出来。 那意识像一条无形的蛇,顺著雷劫的电流,沿著阵纹,悄无声息地朝他爬过来,欲要將眼前这个几乎只剩强悍肉身的人类夺舍! 季天愣了一下,隨后大笑开口: “你这是在为我护法?” “好器灵!知道本尊渡劫辛苦,还主动帮我承担雷威!不枉我养你这么久。”季天欣慰地点了点头,“得此器灵,何愁金丹不碎,元婴不成!” 他一把抓起人皇幡,高高举过头顶,任由它暂时掌握自己肉身的控制权。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骨气!” 说罢,最后一丝神识也收归体內,专心对抗心魔劫! 第52章 心魔劫后元婴成!(上) 意识坠入黑暗的瞬间,季天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带著陌生的、扭曲的笑意。 “季天。”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没有远近。他悬浮在虚无之中,像一粒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尘埃。 对面站著一个人。 白衣,黑髮,面无表情。 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是猩红色的,像两团在冰面上燃烧的火焰,冷冽而疯狂。 “你是谁?”季天故意问道。 心魔劫由他一手促成,季天当然知道对方就是自己的心魔化身。 “明知故问!”另一个“季天”向前迈了一步,步伐和他一模一样不紧不慢,虽嘴上抱怨,他还是走流程回答道,“我是你看了十二年网文、搬砖多年、练了十年肉身、穿越后又在西幻世界苦修十八年的——全部执念。” 他摊开手,掌心浮现出一本书的虚影,封面上写著八个大字——独断万古,掌缘生灭。 “你把这八个字刻在脑子里,刻了三十多年。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搬砖的时候想,修炼的时候想。你把『独断万古』当成人生的终极目標,把“掌缘生灭”当成自己的毕生理想,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 季天没有说话。 另一个他笑了笑,笑容和他一样淡,眼底的疯狂似是即將喷发的岩浆。 “因为你不敢。因为那个答案,是你所有执念的起点。” 他挥手,那本书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但我敢!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丝恐惧,每一寸执念!这些,我都知道。”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片虚空。 “来吧,让我带你看看,一切执念最开始的地方。” 画面变了。 灰白色的虚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露出底下的另一层世界——一条湿漉漉的马路,一个灰濛濛的傍晚。 季天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很小,很白,他穿著一件蓝色的校服,背著书包,站在人行道上。 空气里瀰漫著雨后泥土的气息,远处有汽车的鸣笛声,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 他的心臟突然猛地抽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下意识想闭上眼睛,但身体不属於他——他只能看,只能听,只能感受,不能动,不能逃。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对面驶来,速度不快,但方向不对。 它偏离了车道,歪歪扭扭地朝路边衝过来。 季天的嘴巴张开,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他想衝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爸——!妈——!”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尖锐的、撕裂的、带著一种不属於这个年龄的绝望。 那声音刺穿了整条街道,刺穿了雨后的空气,刺穿了那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 但车没有停。 它撞上了路边的那两个人。 季天的父母。 他们刚从路边的菜市场出来,母亲手里提著一个红色的塑胶袋,父亲走在她外侧,正偏头跟她说些什么。 车撞上来的时候,父亲下意识地推了母亲一把。 母亲被推出去,摔倒在人行道上,手里的红色塑胶袋飞出去,里面的西红柿滚了一地。 父亲被撞飞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重重地摔在十米外的柏油路面上。 红色的东西从身下蔓延开来。 那是血。 季天站在人行道上,看著那滩血越扩越大,看著母亲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看著路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看见有人蹲下检查父亲的脉搏,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人把母亲从地上扶起来。 他看见母亲的脸——那张他熟悉的脸,此刻扭曲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状。 嘴巴张著,但发不出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落在地上。 他看见父亲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季天站在原地。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填了进来。 抽走的是——他不知道该叫什么。可能是“天真”,可能是“安全感”,可能是“这个世界是童话”这种信念。 填进来的,是一种冰冷的、滚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从心臟的位置往外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眶,又涌到指尖。 他站在那里,看著父亲的尸体被抬上担架,看著母亲被人搀扶著上了救护车,看著那条马路被清洗乾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哭。 只是从那天起,他开始看网文。 那些书里的主角,能飞天遁地,能逆转生死,能一掌拍碎星辰,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独断万古”,什么叫“掌缘生灭”,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能像那些主角一样强,父亲就不会死,如果他有某些网文主角的神通,父亲就还有救。 身后的灰白色虚空中,另一个他的声音飘来,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你的起点。不是『想要变强』,是『不想再失去』。” 季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个站在血泊中的小男孩,看著他攥紧的拳头,看著他眼底那团还没点燃、但已经有了火种的火焰。 “走吧。”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画面,“看够了。” 画面再次变换。 这一次,他站在一条空旷的马路上。 清晨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空气里有一股绿化带上开的不知名花朵的气味,混著远处传来的悠悠虫鸣。 十字路口边还有大妈在卖煎饼。 季天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不是小孩子的手了,是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还嵌著些许水泥灰的手。 他穿著满是灰尘的工装,脚上是磨破了边的解放鞋。 这是前世。 他徒手硬接大运天劫的那个盛夏。 季天抬起头,看见马路对面站著一个身影。 灰色t恤,黑色短裤,瘦削的身形,坚毅的脸。 那是他自己。 那个“季天”站在路边,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正在马路边自言自语著。 隨后,他便听见了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大运重卡从弯道衝出来。 车头高高扬起,四个轮子悬空半寸,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裹挟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那个二十多岁的季天而去。 季天站在马路另一边,看著那辆重卡越来越近,看著自己扔掉矿泉水瓶,扎下马步,双掌缓缓推出,还顺脚踢开一只哈气基米。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他亲眼看著那辆车撞上来,看著自己一拳轰出,腕骨断裂,身体被撞飞,看著鲜血在挡风玻璃上炸开一朵猩红色的花。 他看著自己在空中翻滚,看著那具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看著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像多年前那个傍晚一样。 隨即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一个连他前世的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在被创飞之后,二十多岁的季天露出了一个悲伤,但不绝望的笑。 他的嘴型似是在说—— “我就知道。” 季天站在马路这边,看著那滩血越扩越大,看著救护车来了又走了,看著那条马路被清洗乾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另一个他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困惑:“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死。” 季天沉默了片刻。 “不怕,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死。” “那是什么?” “那是……新的开始。” 身后的虚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嘆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画面第三次变换。 第53章 心魔劫后元婴成!(下) 这一次,他立於高天之上。 脚下是万里山河,城池、山脉、河流、森林…… 整个世界都匍匐在他脚下。 他的身后靠下,站著无数人——白衣胜雪的修士、金甲闪耀的战士、银袍飘拂的魔法师。 所有人都仰望著他,目光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他的头顶,高悬著一轮金色的烈阳,光芒万丈。 远处,虚空裂开一道口子,裂缝中透出刺目的白光。 那是“飞升”之门。 只要他走进去,就能到达更高层次的世界,继续他的求道之路。 但他没有动。 另一个他站在他身边,不再是猩红色的眼睛,而是和他一样的黑色。 “你看,在这个小世界,这就是『独断万古』。”他的声音很平静,“万族臣服,诸界归一。你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主宰,所有人都仰望你,所有人都恐惧你,所有人都需要你。” 他偏头看著季天,嘴角微微翘起。 “而现在,你可以走了。飞升,去更高的世界,继续你的道。这些仰望你的人,他们会记住你的样貌,会传颂你的名,会在庙里给你立像,会在书上给你写诗。” 他顿了顿,嘲讽道: “然后呢?一千年后,一万年后,没有人会记得你。这个世界会有新的勇者,新的魔王,新的英雄。你留下的痕跡,会被时间磨平。你建立的宗门,会衰败、会消亡、会变成废墟。你救过的人,会死去。你消灭过的敌人,也许会轮迴。” 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季天面前,直视著他的眼睛。 “你能『独断万古』了,能『掌缘生灭』了,然后呢?这个世界没有你,照样运转。你追求的道,到头来,不过是让所有人给你让路。你『独断』了什么?你『掌缘』了什么?” 季天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著脚下那些仰望他的面孔,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著那道飞升之门。 “独断万古,掌缘生灭,不止是让所有人都给我让路。” 他伸出手,摘下头顶那轮金色的太阳。 太阳在他手中化作一柄剑——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上流转著金色的纹路。 “还是让所有人都不需要再给除我外的別人让路。” 他鬆开手。 剑从云端坠落,穿过云层,穿过天空,坠入大地。 没有人敢去捡。 季天迈步,朝那道飞升之门走去。 他走到门前,停下来,没有进去。 “这个世界有没有我,都会运转。但我存在过,所以它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按在那道门上。 “这就够了。” 门碎了。 不是被他推开,却是他亲手关上的。 光点如萤火般四散,灰白色的虚空重新合拢。 另一个他站在对面,猩红色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深灰色,像是燃烧了太久的火焰终於耗尽了燃料。 “你……不飞升?” “不急。” “你的道呢?” “我的道,在这里。”季天指了指脚下,“不在那虚无縹緲的门后面。” 另一个他沉默了很久。 忽的笑了。 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释然。 他的身形一点点变得虚幻,縹緲,在最后一刻点头鼓掌道,“不愧是我。” 隨后化作万千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灰白色的虚空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刺目的白光。 季天闭上眼睛。 意识回归。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剧痛从全身每一个角落涌来。 不是心魔劫的痛——是天雷。 禁咒级別的天雷,正一道接一道劈在他的肉身上。 只是余波,便將暂时接管自己身体的人皇幡器灵化做劫灰! 雷光如瀑布般倾泻,紫色的电弧在他身上疯狂跳动,皮肤焦黑、龟裂、脱落,又在新生的灵力滋养下重新生长。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锤子在胸腔里敲。 金丹碎了。 丹田中,那颗饱满圆润、表面布满金色纹路的金丹,此刻已经裂成了无数碎片,像一颗被砸碎的琉璃珠。 那些碎片在丹田中旋转,碎片与碎片之间,有无数细如髮丝的金色光线相连,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网的中央,蜷缩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模糊的、透明的、还没有完全成形的——元婴。 那元婴和自己前世小时候的样貌相同,但他更加强大,仿佛能改变世间的一切! 季天焦黑的嘴角裂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快成了。” 他伸出手,握住插在身侧的人皇幡。 幡面上的魂印已经暗淡了大半,万魂在天雷的轰击下消散了近半,这是器灵死亡造成的。 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有点点金光自幡面流出——那是人皇幡向死而生的蜕变。 季天抬头,看著天空中正在酝酿的最后,也是最强的一道雷。 那道雷粗如山峰,通体漆黑,边缘却燃烧著白色的火焰。 它悬在云层中,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犹豫。 季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白衣早已化为灰烬,焦黑的身体上电光游走,像一条条受惊的蛇。 “来!”他仰头,一声暴喝,声音压过雷鸣,震得脚下山峰都在颤抖。 黑色的天劫携亿万万钧之势落下。 季天没有施展任何术法抵挡或缓衝,只是一如前世般向大劫挥拳,“让我看看此间世界的天劫,到底有几分斤两!” 雷光吞没了他。 山巔之上,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將整片天空染成白茫茫一片。 那光芒持续了很久。 很久…… 隨后,一切归於寂静。 山巔已被雷系禁咒抹去,留下一个山坑,这让整座山看起来更像是火山。 山坑中心有个小土坡,一名赤裸上身之人从虚空处掏出一件斗篷,披在身上,他抬起头,看著被雷劫余波驱散的云彩,心中忽有所感,轻声吟诵道, “万魂引召阴云聚,雷落幡旗劫数临。 禁咒未足天意烈,心魔骤起道基侵。 金丹碎裂出婴稚,神识孤行贯古今。 从此荒丘独断处,掌中缘灭掌缘生!” 元婴,成! 第54章 愿后辈修士人人有雷劈,个个有心劫! 时间推移到季天渡劫之时—— 西岭山脉更深处,红龙正趴在山洞里打盹,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著龙巢里亮晶晶的各种石头。 忽然,它睁开竖瞳,猛地抬头。 天边,一道漆黑如墨的雷柱从云层中劈落,將山峰削去,炽烈的白光吞没了整片天际。 “我###(鸟语花香)!哪个活爹在山里放禁咒?!”红龙一跃而起,双翼展开,捲起狂风,“这里再差再没人管,好歹也是人类王国和精灵王庭的缓衝地带,就不怕两国报復吗?” 即使肉身强悍如红龙,在面对禁咒,尤其是以杀伐之力著称的雷系禁咒时,也得避其锋芒。 它盯著那道雷柱的方向——距离自己不过几十里,可那股恐怖的威势还是让它浑身鳞片竖起。 “真晦气!”身为活了两千多年的老资歷,它对此等变故早有预案,只是骂骂咧咧地腾空,顺便用爪子抓了一把千年来攒下的財宝,便是朝禁咒的反方向飞去: “前两天还被一个人类给打了,收为了什么客卿,小日子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怎么又遇上这种破事……” 金杯、宝石、魔法捲轴从爪缝里往下掉,它心疼得直抽气,但头也没回。 更远处,勇者小队正沿著山脉边缘疾行。 他们在精灵弓手休息好后,便秘密前往魔王军前锋的帅帐,准备通过斩首行动来避免战爭。 虽然可能有更好的避免战爭的方法,但已经来不及了,第三军团已经出征。 精灵弓手莱戈拉斯率先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道冲天而起的雷柱。 “那是……禁咒?”梅森的声音有些发飘。 身为曾经的王都魔法学院优秀毕业生,如今的魔导师,梅森对於象徵著大魔导师诞生標誌的咒禁並不陌生。 布鲁诺握紧巨剑:“是魔族?还是那条龙?” 亚歷克斯凝望著天边的那片雷光,握了握手里的剑,心中却在想著:不知【觉醒】状態下的圣剑,能否对抗禁咒? 应该是能的,他在教会藏馆里看过三百年前被埋伏那位的勇者前辈的相关卷宗: 被突袭后,勇者小队只剩下被圣剑保护的勇者活著,他当时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勉强將圣剑觉醒,斩杀了埋伏他们、正准备逃跑的魔族奇袭小队,又將方圆百里的魔物屠灭殆尽后,方才陨落。 直到安娜的祈祷声自耳边响起,勇者亚歷克斯才收回目光与回忆:“不管是谁,都与我们无关。继续赶路。” 更远处的河谷中,埋伏在暗处的影卫们同样看到了这一幕。 领头的影卫半跪在灌木丛后,望著天边那道將半边天空染成白色的雷柱,瞳孔微缩。 “红龙……”他低声呢喃,语气复杂,“居然有在自家领地使用禁咒的魄力……是条狠龙!可惜不能为陛下所用。” 禁咒需要施展者全力吟唱方能释放,可在正面战斗中,敌人大多不会给你吟唱的机会,唯有龙族可以凭藉强大的肉身抵挡攻势,完成吟唱。 因而,这个禁咒十有八九是那条龙乾的! 还好,陛下身边的那位祭司大人已经预言了一切,做为御前亲卫,他也听到了王与祭司的对话。 红龙,不足为虑! 他重新伏低身形,对著身边的手下道:“做好准备。第三军团的魔法师团,快到了。” …… “元婴期的脑子就是好使!”季天发出了吟诗之后的第一声感慨,“以往都是突破前几天才能编出诗来著,没想到今日竟能即兴成诗。” 接著,季天开始內视已身,感受著自身变化。 元婴的样子像他前世儿时的模样,五官稚嫩,但眉目间的神情却与现在的他一模一样:平静、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元婴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水晶,內部有金色的光蕴在流转。 他伸出手,元婴也伸出手。 他握拳,元婴也同样握拳。 心神相通! 渡劫之后,他与元婴已再无隔阂! 果然,主动引雷劫和心魔劫淬炼已身是对的! 雷劫锻体,洗髓换血,褪去凡胎。 心劫炼心,炼神化虚,神识质变。 唯有雷劫至阳至刚锤锻形体,心魔至阴至柔拷问神魂,二者合一,方能成就大道之始、长生久视之基! 季天一念再起,將体內元婴移至上丹田,坐镇紫府,统御周身百脉。 如此,日后肉身若毁,只要紫府不塌,元婴不陨,便可重塑肉身,亦或是夺舍重生。 而更令他欣喜的是,雷劫与心魔劫已经被他初窥门径,等他成为此间世界之道祖,便重塑天道,让后辈修士人人有雷劈,个个有心劫,倒不失为一桩大功德! 想及此处,季天一个激动,便是將身上被雷劈焦的凡褪撕下,大口咀嚼起来。 这个世界的龙族幼崽会在破壳后吃掉蛋壳,修真界也有『褪凡为药』之说,这层焦壳是雷劫淬炼后的残蜕,蕴含至阳之气,吞之可固元婴根基,不能浪费。 “只是可惜我那个有情有意的人皇幡器灵了,”季天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自语道,“竞捨得一身修为,只为帮我抵挡一丝雷劫余威……它若不死,日后未必不能成为我的本命法宝,可惜了。” 处理完凡褪,露出一身全新的皮肉,新生的皮肤白皙如玉,如婴孩般稚嫩。 季天收拾妥当,换上一身乾净的白衣,从紫府空间里摸出一面铜镜照了照。 皮肤比渡劫前白了一些,似是玉石被水洗过后的温润光泽。 五官没有变化,但眉眼间的气韵不一样了,以往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现在剑还在鞘里,但鞘上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寒意。 “还行,依旧仙风道骨。”他收起铜镜,一步踏入虚空。 ……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金色方块。 莉莉丝坐在床边,银白色的长髮散落在肩头,还没梳。 她手里拿著那块宗门令牌,翻来覆去地看,紫色的眼睛里倒映著令牌表面流转的微光。 旁边还放著一袋金幣,袋口敞著,几枚金幣滚落在床单上,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她醒来到现在,已经盯著这两样东西发呆了快一刻钟。 师父不在。 钱袋子和令牌放在床头,应该是特意留给她的。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各种念头——师父去哪了?为什么不带上她?是不是嫌她太弱拖后腿?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又不由自主的想起父王交给自己隱匿戒指,让亲卫带她离开的那个夜晚…… 门外传来脚步声。 莉莉丝猛地抬头,令牌从手里滑落,砸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下。 隨后,门被推开了。 季天站在门口,一身袭白衣,面无表情,只是看起来脸更白更年轻了。 莉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季天看到对方似是想说些什么,便耐心等著。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近一分钟。 终於,季天率先开口道: “我回来了。” 第55章 元婴给了我人性 莉莉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仰起头,微笑开口: “欢迎回来,师父。” 季天盯著她看了两秒,用神识再三確认对方只是喜极而泣,並非是得了什么癔症,方才点了点头,走进房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主动解释去了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颇具高手风范地坐在那里,等待著对方的询问。 莉莉丝吸了吸鼻子,把令牌和金幣收好,又从床头摸出那把昨日陪她征战一天,断了又缠、缠了又断的树枝,在手里转了两圈。 “师父,你皮肤变白了,眼睛也变亮了。” “这是突破境界的必然结果,以后你突破了,渡劫了,也会看起来越变越年轻的,越来越趋近完美的。” 修真即修命,不断超越自我的过程,自然会趋向於更完美的形態,因而季天每次主动引雷劈后都会变帅。 “说话都变得更多了,没有像以前那样只会『嗯』、『是的』、『好』了……总之就是更有人情味儿了。” 季天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刚收到的陌生礼物。 翻过手掌,新生的皮肤下隱约有金色的光蕴在流转,这具身体比渡劫前更轻,像是卸了一层壳。 “大概吧。”他低语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確定。 其实他也在感受这种变化。 渡劫之前,他的心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平整、坚硬,能映出万物,却触不到水下的温度。 而现在,冰裂开了缝,温热的水汽从缝隙里往外渗。 他甚至开始在意莉莉丝刚才等了多久,在意她眼里那层没擦乾的泪光。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在以往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在创造元婴时將自己前世幼时的模样与被自己刻意遗忘的儿时记忆印於其上,希望可以藉此直面真我。 『可现在,难道是元婴给了我人性?他一个刚诞生的小东西在教我做人?』 倒反天罡! 他內视紫府中那个半透明的稚嫩小人,小人面无表情,又似是有些不爽地看著他,仿佛在说『你管谁叫小东西』。 不过仔细想来,倒也合理。 结丹期最关键的是坚定道心,排除一切干扰,追求“念头通达”,把执念和牵绊转化为修炼的动力。 结婴时他主动创造心魔劫,那是对內心执念、情感羈绊和道基的终极拷问,必须直面一切,並给出坚定的回答方能渡过。 也唯有如此,方能建立稳固的道心根基,不再需要压抑情感,能更坦然的面对七情六慾,將其化为领悟天道、滋养元婴的养分,即“明心见性,真情不违道”。 很多网文里,元婴老怪反而显得性情鲜明、率性而为,大抵是这个道理。 “师父,我能打你一下吗?就一下。” 莉莉丝壮著胆子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季天心神回归,疑惑反问: “敢於在自身性命无虞时向更强者挥剑,这是好事。可为什么要对为师动手?” 莉莉丝没有回答,只是两眼泪汪汪的看著他。 嘖,真是麻烦…… 季天缓缓站起,卸下受到伤害自动反击的【太虚反神诀】,略显无奈的开口道: “……好吧,我同意了。” 莉莉丝攥著那根断树枝,指节发白。 她將自己的武器高高举起,见师父没有要躲的意思,停在半空许久,最后又轻轻放下。 她的眼泪终於没忍住,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 “师父……” 声音很小,仿佛在压抑著自己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看见钱袋子和令牌……我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 她抽噎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纸片。 “我以为……你和父王一样……把我留在原地……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季天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起之前——他站在山巔,看著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想著“万一死了,至少给弟子留条后路”。 他以为自己安排得很周全。 但他没有意识到,对莉莉丝来说,“被留下”本身就是最深的伤口。 她害怕自己再一次被留在原地。 莉莉丝低著头,银白色的长髮垂下来遮住了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 “我本来想打你的……打你为什么不带上我……为什么一个人去冒险……为什么回来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攥紧了手里的树枝。 “但我打不下去……你是唯一一个……不会丟下我的人……我怕把你打跑了……” 树枝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鬆开,又攥紧。 像是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季天看著她。 他想起渡劫前,他在她床边放钱袋子和令牌时,她正做著梦,嘴角还掛著一丝笑。 他不知道她醒来后会哭。 他以为“留好后路”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他错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这招在安慰自己大徒弟时几乎屡试不爽,想来安慰对方也是手拿把掐。 但莉莉丝的反应却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袍,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开始毫无保留的嚎啕大哭。 像是把逃难以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全部倒了出来。 “呜……师父……你嚇死我了……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至少告诉我一声……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季天的身体僵了一瞬。 原本想推开她的手僵在半空,不知该说点什么。 元婴端坐紫府,依旧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眼神里却带著一丝看戏的意味。 终於,他低声回应道:“我答应你。” 莉莉丝哭得更凶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他一胸口,新换的白衣瞬间皱成一团。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换上没多久的乾净衣袍,又看了一眼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银髮脑袋。 “別哭了,衣服刚换的。” 莉莉丝哭得更大声了。 “……再哭就没小蛋糕了。” “呜……师傅你这个坏人……” 第56章 影卫突袭 季天低头看著怀里那颗还在抽泣的银白色脑袋,忽然觉得,当师父这件事,好像比渡劫难多了: 渡劫只需要扛住天雷、直面心魔就行了,再苦再痛咬咬牙就过去了;而当师父时,面对徒弟的各种谜之操作,需要考虑的就多了。 他试图回忆其她弟子哭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处理的—— 大徒弟雪莉从不哭。她只会把试图惹她哭的人打哭。 二徒弟奥菲莉婭哭的时候会自己占卜“什么时候能哭完”,然后精准地在占卜结果所示的时间停止哭泣,从不多哭一秒。 三徒弟爱丽丝没心没肺,几乎从来不哭,除了被她大师姐打哭过一次——那次她还领悟出力之一道的真諦是“左拳伤害高,右拳高伤害”了,可喜可贺。 四徒弟珍妮哭过两次,第一次是村子被屠的时候,她没在人前哭,但第二天眼睛是肿的;第二次是练剑练到双手流血也劈不开那块石头时,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季天当时说“休息一下”,她摇头,继续劈,他只好在石头上悄悄劈了道缝。 五徒弟是个蛋,它没法哭,但每次讲到高深道法时蛋身会微微发亮,季天觉得那大概是它表达情绪的方式。 莉莉丝哭的方式和她们都不同。 她是那种哭起来就不管不顾的类型,眼泪鼻涕糊一脸,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 不会掩饰,不会控制,不会在哭的时候顺便悟道。 她只是哭。 季天觉得,这种哭法大概才是最正常的。 可他並不擅长处理“正常”的事。 就像现在,两句话后,她哭的更伤心了,抱的也更紧了。 季天无奈,只能就这么杵著,任由她抱著,等她哭完。 …… 暮色四合,河谷里瀰漫著潮湿的腐叶气息。 第三军团的輜重队沿著乾涸的河床缓缓前行。 马车载著沉重的补给箱,轮子陷入软泥,发出吱呀的呻吟。 大军已经经过此地,前方的路段也已经被斥候探查过了,魔法师团走在队伍中段,二百余名身穿深蓝色法袍的魔法师骑在马上,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 他们都是高级魔法师,是第三军团最宝贵的资產,也是此次西征最锋利的刀剑。 在战爭的棋盘上,魔法师团是决定胜负的皇后。 他们能在数里外降下火雨,能以风刃撕碎衝锋的骑兵阵线,能用土墙阻挡敌军洪流,能以圣光治癒致命伤,更能万眾一心结成大型法阵。 一支成建制的魔法师团,价值堪比数万精兵,他们是西征的矛尖,是士兵们敢於正面迎击魔族的底气,只要有他们在,再坚固的防线也能轰开,再凶猛的衝锋也能化解。 在以往,魔法师团都是由军团精锐轮番保护的,今天有些不同,轮值近卫不知怎的,来的有些慢……但这也无所谓,对这些高阶魔法师而言,那些只会衝锋的近卫连自己的魔法护盾都打不破,真要到关键时刻,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领队的是一位中年魔导师,名叫赫伯特,鬢角花白,眼角布满细纹。 他在王都魔法学院任教二十余年,被麦克將军以“特聘顾问”的身份请来前线,负责指导与保护自家的魔法师团。 “停。”赫伯特抬起右手,队伍停下。 他嗅了嗅空气,眉头紧皱。 “周围明明没有异常魔力波动…可就是感觉不对劲,斥候不是说了没问题吗?” 话音未落,一支黑色的弩箭从河岸上的灌木丛中飞出,精准地钉入他身旁一名魔法师的咽喉。 那名魔法师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身体从马背上歪倒,重重摔在地上。 “敌袭——!” 赫伯特的喊声还没落地,更多的弩箭从四面八方飞来。 不是普通的弩箭,箭头上淬著暗紫色的毒液,在暮色中泛著诡异的萤光。 魔法师们慌忙撑起魔法护盾,但护盾在弩箭面前像纸糊的一样——那些箭矢上附著了魔族特有的破魔符文,专为猎杀魔法师设计,魔导师以下的普通魔法师根本挡不住。 一名接一名的魔法师从马背上坠落,有的被射穿咽喉,有的被钉穿眼眶,有的被射中胸口后口吐黑血,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影卫从灌木丛中涌出,像一群从地底钻出的幽灵。 他们穿著深灰色的紧身皮甲,面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中的短刀和匕首在暮色中闪著幽冷的光。 赫伯特终於撑起了一道足以庇护所有魔法师的护盾,金色的光罩將魔法师团的眾人笼罩其中。 他双手颤抖,嘴里念著咒语,准备释放大型魔法反击。 一道黑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又悄无声息间浮现於他的身后,反手握刀。 噗——! 短刀从赫伯特的后颈刺入,刀尖从喉咙穿出,直接切断了魔力迴路。 咒语戛然而止。 赫伯特低头看著那截带血的刀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赫赫”的气音。 黑影抽刀,赫伯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护盾如泡沫般消散。 领头的影卫低声下令道,“一个不留。” 屠杀开始了。 这些魔法师们大多只擅长远距离施法,在魔法护盾无用的状態下一旦被近身便可普通士兵没有太大区別。 短刀在暮色中飞舞,每一次落下都带走一条生命。 有人试图逃跑,被弩箭射穿后心;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封喉;有人点燃了信號弹,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名年轻的魔法师在倒下前,终於念完了咒语,火墙从地面升起,將几名影卫吞没。 但更多的影卫从火墙两侧绕过,短刀刺入了他的胸膛。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二百余名魔法师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輜重队的士兵也未能倖免,影卫们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著他们的生命。 领头的影卫站在尸堆中,用布擦拭著短刀上的血跡。 他看著满地的尸体,猩红色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顺手又给这里最强的魔导师补了几刀。 “烧了輜重,撤。” 影卫们將火把扔进马车,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等轮值近卫和援军赶到时,河谷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骸和满地的尸体。 魔法师团,全军覆没。 领头的影卫站在远处的山岗上,最后看了眼那片燃烧的河谷,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任务完成了,要去向魔王復命。 而在后片那片焦土之上,一只被烤焦的手从尸体堆中伸出来,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是魔导师赫伯特的手。 他被补刀后竟然还没死透! 夜风从荒原吹来,捲起灰烬和血腥气,瀰漫在整片河谷。 远处,第三军团总帐的方向,號角声此起彼伏,那是紧急集结的命令。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第57章 梦想 “小亚歷克斯,你的梦想是什么?” 老村长的声音像秋天的风,温和又乾燥。 他坐在那棵歪脖子橡树下,手里的拐杖轻轻点著地面,一下一下,像是在给大地拍背。 落叶从金黄色的树梢飘落下来,悠悠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小小的勇者——不,那时候他还只是村子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树叶的影子在晃动。 “守护,”他很认真的想了想,最后天真回答道,“我想要守护一切值得守护的人。” 老村长嚇了一跳,手里的拐杖差点滑落到一边。 在这个连铁匠家的猫丟了都能成为全村家喻户晓之事的小地方,孩子们的回答除了让家长们会心一笑的“成为勇者”,通常是“想养一头会说话的猪”或者“想吃到永远吃不完的糖”。 偶尔有几个志向远大的,最多也就说“想成为像隔壁村大卫那样的冒险者”。 守护一切值得守护的人。 老村长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面前这个孩子。 他穿著打了补丁的亚麻衬衫,膝盖上还有刚摔跤留下的擦伤,看起来和村里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 但那双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眸子深处,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像是夏夜最亮的那颗星。 “那你是想打败魔王?”老村长试探著问,语气里带著一丝笑意。 孩子歪了歪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村口那条小路的方向,远处传来炊烟的味道,还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孩子终於开口,语气依旧认真,“如果魔王想要伤害大家的话,我会打败他的。” 亚歷克斯离开村子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 铁匠老约翰把自己年轻时候当冒险者时用的剑塞进他手里,剑不算好,但在村里已经算得上宝贝了。 裁缝家的大婶塞给他一件斗篷,灰色的,说夜里赶路能保暖。 麵包房的姑娘红著脸递上一个布包,里面是刚出炉的黑麦麵包,还热乎著。 连铁匠家的猫都跑来蹭了蹭他的裤腿,好像在说“早点回来”。 老村长站在人群最后面,还是那棵歪脖子橡树下,拐杖轻轻点著地面。 “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亚歷克斯背著“村好剑”,披著灰色斗篷,沿著村口那条小路走向远方。 他走了很远,回头看时,还能看见老村长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橡树下一粒不起眼的点。 外面的世界確实很大。 他走过麦浪翻滚的平原,那里的人们正在收割庄稼,汗水滴进泥土里,却笑得比太阳还灿烂。 他翻过陡峭的山岭,山间的溪水冰凉刺骨,石头缝里开著不知名的野花,紫色星星般散落。 他在一个小镇上遇到了一群地痞欺负卖水果的老伯。 亚歷克斯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村好剑”出鞘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剑本身不算锋利,但挥舞起来的气势足以嚇跑那帮人。老伯感激涕零,非要塞给他一筐苹果,他推辞不过,最后只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他在一条河边救过一个落水的孩子。那时他正蹲在河边洗脸,就听见扑通一声,一个小孩掉进了湍急的河水里。他把“村好剑”扔在岸边,纵身跳了下去,水很冷,冷得他牙齿直打颤,但他还是死死抓住孩子的手,游到了对岸。 孩子母亲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亚歷克斯浑身湿透,却只是笑了笑,说“没事了”,然后拧乾斗篷上的水,继续赶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走过很多地方,帮助过很多人。 每一次出手相助,他都记得老村长的话,记得自己在那棵橡树下说过的梦想。 “守护一切值得守护的人”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越长越大。 再后来,他先后结识了魔法师梅森,矮人战士布鲁诺,实力不断变强,继续到处游歷。 终於,在一次与魔物的战斗中,他的剑不堪重负,断了。 “布鲁诺,你看这剑还能不能修……”亚歷克斯十分心疼的看著陪自己征战多年的老伙计,矮人一族精於锻造,想必是能把这剑恢復过来的。 “不能!”还没等矮人回应,身边的魔法师队友梅森率先开口,“亚歷克斯,你这剑都坏成什么样了,有这工夫还不如买把新的。” “可是……” “没有可是!待会儿路过圣城,我给你买几把最新最好的。”不努力就得回王都继承商会的梅森如此命令道,“当然,我们也可以先去圣山看看你能不能拔出圣剑。” “我吗?我不过是个普通人……” “哎呦,哪那么多废话!快来!” 於是亚歷克斯便被梅森推著来到了圣山山顶。 说“推著”一点也不夸张。 梅森一只手揪著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拎著自己的法杖,活像押送著犯人。 亚歷克斯的靴子在碎石路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跡,嘴里还在嘟囔:“我觉得我的剑修一修还能用……” “修个屁,”梅森头也不回,“也就是你劲儿大,普通人拿著那把破铁,估计连鸡都杀不死。” 圣山山顶的风很大,吹得灰色斗篷猎猎作响。 排队的人比想像中多。 前面有个虎背熊腰的冒险者,双臂比亚歷克斯的大腿还粗,他扎稳马步,双手握住圣剑的剑柄,低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要把整座山都拔起来。 圣剑纹丝不动。 神职人员面无表情地喊道:“下一个!” 粗胳膊冒险者喘著粗气退到一边,脸涨得跟铁匠铺的炉火似的。 他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安慰:“没事,据说上次有个龙骑士来都没拔动。” 接著是一个扎著双马尾的小女孩,被父母举到剑柄前。 她好奇地摸了摸圣剑,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把剑是不是插得太深了?” 圣剑依然纹丝不动。 亚歷克斯站在队伍中间,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画圈。 他回头看了一眼梅森,压低声音:“我觉得我们还是去买把新剑比较实在。” 梅森翻了个白眼:“来都来了,试试唄。” “下一个!” 轮到亚歷克斯了。 他走到圣剑前,这才看清这把传说中的武器。 看起来很新,剑身没入石台,只露出一截剑柄和护手,上面刻著看不懂的古老符文,隱隱泛著微光。 “把手放上去就行。”神职人员例行公事地指导,眼神已经开始往下一个排队者身上飘。 亚歷克斯照做了。 他只是握住剑柄,轻轻一提。 圣剑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如沉睡多年的老友终於被唤醒。 剑身毫无阻碍地从石台中滑出,带起一阵旋风,吹得亚歷克斯的头髮和斗篷向后飞扬。 金色的光芒从剑刃上流淌下来,照亮了整个山顶,连天上的云都被染成了暖色。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亚歷克斯也愣住了。 …………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 大魔导师梅森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他们一行人刚刚如计划般对魔王军前锋將领进行了斩首行动,骑上军营外的魔族马匹狂奔,一路畅通无阻。 原本马匹是足够的,但梅森却说她突然脚崴了,要和亚歷克斯骑同一匹马。 亚歷克斯只是关切的询问了一下需不需要让安娜先施法治疗一下,却被小队的其他人联合反对。 真是奇怪。 勇者摇了摇头,开口道: “我在想,如果打败了魔王,结束了战爭,能不能把圣剑还回去,我还是想要我那把从村里带来的剑。” “然后呢?” “然后像拔出圣剑前那样到处冒险。” “我看你是想到处救助別人吧?” “嘿嘿,差不多。” “行吧~”马背上,抱著他腰的梅森又把头靠了上来,不知怎的,以往和他称兄道弟的梅森今天竟有些不一样,“算我一个。” “当然算,我们可是最好的伙伴!等等,我骑马呢,你突然掐我干嘛……” 第58章 胶带期强者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已经皱成抹布的白衣,放弃了抢救的念头。 也罢,之后正好试试能不能用新获得的元婴神通將衣服的状態回溯。 “哭完了?” “……嗯。” “那能鬆手了吗?” “……再等一下。” 季天没有催她,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边,他的神识隱隱预感到此地將要有大事发生。 当然,这对已经踏入“胶带期”的他来说並不会造成威胁。 可惜了,前期太苟了,没什么当场解决不了的仇家,踏入元婴(胶带期)后,除了距离大道更近一步的喜悦,竟还有些“拔剑四顾心茫然”的遗憾…… 过了好一会儿,莉莉丝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低著头,用袖子胡乱擦脸。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只小桃子,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被衣袍压出来的印子。 她不敢看季天,只是盯著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 “师傅,你……你到底去哪了?” “渡劫。” “渡劫?”莉莉丝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还掛著泪珠,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困惑,“那是什么?” 季天想了想,决定用一种她能听懂的方式来解释——准確地说,是用修真理论来“翻译”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 “修真之道,讲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你们这个世界的魔法,本质上是同一条路的不同走法——只不过你们修的是『外道』,我们修的是『內道』。” “外道?內道?”莉莉丝一头雾水。 “笨,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外道借天地之力,內道修自身之鼎。”季天伸出右手,掌心浮现一团金色的灵力,缓缓旋转,“你们魔法师將魔素吸入魔力迴路,转化、释放——这是『借』。而我,將灵气引入丹田,以身为炉鼎,以神识为火种,將灵气炼化为己有——这是『炼』。” 莉莉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所以,你去渡那什么劫……是因为?” “天劫。”季天一本正经解释道,“天地有缺,正道难行。但天道自有其衡——当你修到足以打破凡人桎梏的关口,天地便会降下考验:雷劫淬体,心魔炼神。渡过,便超凡脱俗;渡不过,便形神俱灭。”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此界『天道』残缺,不会主动降劫,所以我自己招雷劫来劈,招心魔劫来炼,效法天道完整条件下元婴期突破的標准流程。” 莉莉丝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她觉得自己师傅的修炼方式,大概是这个世界独一份的。 “那……你现在什么境界了?”她问,“比之前厉害多少?” 季天招手摄来她那根掉在地上的断树枝,在手里转了一圈。 “大道千千万,我目前修的是半传统派凡人修仙流。在我这里,修真境界从低到高分为:炼气、筑基、紫府、金丹、元婴。至於更高境界,我还没有达到,等达到了再给你…说。” 其实他原本想效法韩天尊,走凡人修仙一道来著,怎奈这个世界储物戒指太贵,他也不好意思找人借钱,於是灵机一动,先练出个紫府用来储物,美其名曰:紫府境。 至於如何解释? 笑话!此间世界唯吾独仙,一切解释权归我季天所有,待我重塑天道,这便是此方世界的修仙正统! 他指尖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树枝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符文纹路。 “炼气,相当於你们的初级、中级魔法师。能搓个火球、弄个水弹,勉强引天地灵气入体。” “筑基,相当於大魔法师。最直接的表现为可以藉助法器飞行,但你们靠魔力迴路运转,飞行时魔力持续消耗,好比用杯子舀水浇地,费劲且不持久。而我们修內道者,御气而行,灵力生生不息。” 莉莉丝连连点头,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听没听懂。 “紫府,可对应魔导师。能在体內开闢紫府识海,简单使用空间类能力,比如储物,又比如瞬移。” 莉莉丝猛地抬头:“就是你那个『小挪移术』?” “差不多。不过我的小挪移术经过改良,以神识定位、以灵力破界,比你们的空间魔法更精准,范围也更大。”季天面不改色地自夸了一句。 “金丹应该对应大魔导师,毕竟我只和那条相当於金丹中期的龙打过。金丹成,神通生。可独自释放你们所谓的“禁咒”,也能初步触摸天地法则。” “元婴初期,想必是对应那传奇魔导师。就是不知,以我现在的境界……打起来会怎么样。” 他心念一动,手上的断树枝竟开始发芽抽枝,转眼间便成了一棵没有根的树苗。 “这是什么力量?”莉莉丝有些震惊了。 在这个世界,毁灭远比创生更简单,大魔导师便可释放禁咒,而“创生”在魔族传说中可是创造一切,全知全能的魔神才拥有的能力。 虽然眼前的树苗准確来说是催生,用水、土、光三种元素便可达到类似效果,但也不会这么迅速。 望著眼前的树苗,季天也是一愣,倒也没想到元婴期的生机之力这么好用,竟像是掌握了某些权柄的雏形。 看来这个世界的元婴期比自己想像的要强。 “元婴期,元婴坐镇紫府,神魂不灭。肉身被毁,亦可重塑;寿命大增,千年起步;死后元婴不散,尸身自化封印,常人触之即死。” 他能感受到,元婴蕴含的生机与死气在肉身死亡后会失衡,形成『天人五衰』般的诅咒领域,直至自己復活。 “那……”莉莉丝低下头,盯著那棵没有根的树苗,声音小得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师父现在……还能算是人吗?” 季天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未想过。渡劫之前,他追求的是力量,是道,是“独断万古”。他把自己当作一件正在被锻造的兵器——打磨、淬火、锤击,只为变得更锋利。 至於“还算不算人”?他不在意。 有些网文中修真至高深处便可“他化自在”,“身化山海”,为了大道,不做人了又何妨?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著自己新生的、白皙如玉的手指,感受著体內流淌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热的灵力,还有紫府中端坐著的、那个面无表情的稚嫩小人。 “算吧。”他最终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只是……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觉得『人』是一层壳。我要变强,就得把这层壳打碎。现在……”他顿了顿,“我发现,壳碎了,里面的东西,还是人。” 第59章 奇蹟的代价 莉莉丝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还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看著他,像是在確认什么。 “那你会一直当人吗?” 季天想了想道,“会的。” “为什么?” “因为当人挺好的。”他的目光落在莉莉丝脸上,落在她红肿的眼睛、鼻尖的泪痕、还有那件被眼泪鼻涕糊得皱巴巴的白衣上。 “以前我觉得,『人』是累赘。情感是干扰,牵掛是破绽,只需要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就行了。大道之路上,能斩断的都要斩断。”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后来发现,斩不断的东西,硬要斩,只会伤到自己。” 莉莉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著他,安静地,等著他继续说。 “元婴期,明心见性。”季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把情感斩断,是知道它从哪来,要往哪去。然后带著它,一同往前走。”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所以,会当人。一直当。” 莉莉丝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 一声极其清脆的“咕——”从她肚子里传了出来。 莉莉丝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那是……”她支支吾吾,“那是……肚子在帮我鼓掌……庆祝师傅渡劫成功……” 季天低头看著她,嘴角微抽,最终还是夸奖道: “嗯,鼓得很响。” 莉莉丝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羞红著脸回答:“……师傅你別说出来啊……” 季天站起身,將那棵无根的树苗顺手插进桌上的水杯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去吃饭。你肚子已经把意见表达得很明確了。” “……师傅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你饿了。” “……这个更不行了!说得我好像除了吃就不会別的似的!” 季天站在门口,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你会什么?” 莉莉丝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確实好像除了吃,暂时还不会別的。 她更沮丧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哎呦,等等我……” ……………… 魔王城,深渊殿。 幽火在王座两侧跳动,將殿中浮雕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墙壁上囚禁著无数躁动的灵魂。 马尔巴兹坐在王座上,单手撑著下巴,猩红色的眼睛半闔著,似在假寐,又似在等待。 殿下,灰袍祭司双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上的漆黑骨戒在幽火中泛著冷光。 他的白色眼睛虽然空洞,却始终注视著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看穿墙壁之后的某条路。 “影卫还没有消息。”祭司开口,声音沙哑如风乾的枯骨。 “我知道。”马尔巴兹没有睁眼,“占卜。” 祭司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几枚漆黑的骨片,撒在地上。 骨片落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它们旋转、跳动,最后以一种诡异的姿態静止——有的正面朝上,有的反面朝上,有的斜靠在另一枚上,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刻意摆放。 祭司蹲下身,浑浊的白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影卫的任务……成功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第三军团的魔法师团,已经不存在了,唯一一个活著的,也將在今晚彻底死去。” 马尔巴兹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短暂得像是幽火的一次闪烁。 “无一倖存么。”马尔巴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那派出去的人呢?” 祭司的手指停在一枚斜靠的骨片上,瞳孔微微收缩。 “十二人……三人已死。剩九人,但也活不了多久了。他的命线已经断了大半,只剩一丝还连著。” 马尔巴兹没有表现出惋惜或愤怒,只是淡淡地说:“能回来就回来,回不来也无妨。他们完成了任务,魔族会妥善照顾他们的家人的。” 祭司將骨片收起,重新交握双手。 “陛下,是否还要继续占卜?” “继续。”马尔巴兹从王座上直起身,“前锋军大军压境,能否攻下科尔德城?” 祭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拇指上的骨戒开始发亮,暗紫色的光纹从戒面蔓延到手背,像一条条蠕动的血管。 大殿中的幽火开始摇晃,那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扰动。 祭司的嘴唇翕动,念诵著古老的预言咒文,声音低沉而急促,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爭吵。 骨戒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到將他的整只手照得透明。 然后—— 光灭了。 祭司猛地睁开眼睛,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几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看不清。” “看不清?”马尔巴兹的眉头皱了起来。 “科尔德城的未来……被一道光挡住了。”祭司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困惑的情绪,“那道光照亮了整个预言画面,刺目至极,我无法穿透它去看光背后的东西。” “光?什么光?” “圣剑。”祭司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大概率是勇者解放了圣剑。那种光芒……只有圣剑完全觉醒时才会散发。它遮蔽了一切,让我无法看到攻城的结局。” 马尔巴兹沉默了片刻,终於发出了发自內心的笑。 “你是说,勇者会在科尔德城附近解放圣剑?” “预言显示如此。” “那说明——勇者本人已经到了科尔德城,並且打算为了那些城內的螻蚁而牺牲。”马尔巴兹从王座上站起来,长袍垂落,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他走到殿中央,仰头看著穹顶上那幅初代魔王征战人间的浮雕。 “勇者解放圣剑,意味著他全力以赴。全力以赴的勇者,要么战死,要么在无法击杀本王的前提下被圣剑吸乾。”他转过身,猩红色的眼睛里燃烧著幽火般的光芒,“无论哪一种,他都会死,一支前锋军兑子一名勇者,对我来说,不亏。” 在这个世界,奇蹟是有代价的。 勇者的確可以一边回忆著友情啊羈绊啊,一边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三两下砍死魔王。 但,这些不过是表象。 事实却是勇者解放圣剑,以自己的魔力,记忆,生命力,以及想要杀死魔王的愿望等为筹码,获得强大的力量。 只有杀死魔王才能结束这一进程。 若是在力量耗尽前无法击杀魔王,勇者便会彻底燃尽一切,化作飞灰,只留下一柄断裂的圣剑。 祭司低下头:“恭喜陛下……” “行了,別拍那些没用的马屁。”马尔巴兹打断他,“传令下去,准备全面的战爭动员。” 他走回王座,坐下,双手扶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著冰冷的黑石。 “等勇者死了,圣剑的光辉消散,我们便发动总攻。”他的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激动,“科尔德城,將是我们踏平人类王国的第一块基石。” 祭司躬身退入阴影。 殿中,幽火依旧跳动。 魔王马尔巴兹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未散。 他已经等了很久,筹备了很久,甚至篡位前都在筹备。 现在,或许可以提前开始了。 第60章 科尔德城不愧为西境第一雄关 河谷的焦土上,夜风还在吹,將灰烬和血腥气卷向四面八方。 援军赶到时,火势已经烧到了河岸边的枯草丛,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片天空。 领队的是第三军团的一名骑兵队长,他勒住韁绳,看著满地的尸体,脸色铁青。 “搜!看看还有没有活著的!” 士兵们跳下马,在尸堆中翻找。 有的捂著口鼻,有的別过头去,不敢看那些被短刀割开喉咙的同伴。 魔法师团的深蓝色法袍在火光中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紫色,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 “队长!这边!”一个士兵的声音从尸堆深处传来,带著一丝颤抖。 骑兵队长快步走过去。 一只焦黑的手从尸体堆中伸出来,手指微微抽搐著,像是在抓握什么。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色的戒指——那是魔导师赫伯特的標誌。 队长蹲下身,扒开压在上面的尸体,露出了赫伯特的脸。 他的喉咙上有一道刀伤,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痂,胸口还有几个被短刀刺穿的伤口,但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还活著!快!抬上担架!”队长亲自將赫伯特从尸堆中抱出来,感觉到这位年迈魔导师的身体轻得像一捆乾柴,“通知军医,通知將军!快!” 军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两名军医抬著担架衝进来,后面跟著气喘吁吁的骑兵队长。 麦克將军站在沙盘前,手里的炭笔还没放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担架上那个浑身焦黑、血肉模糊的身影上。 “赫伯特……”麦克的声音有些发涩。 赫伯特被放在行军床上,军医手忙脚乱地剪开他被血浸透的法袍,露出胸口那几个触目惊心的伤口。 最深的一处在左胸下方,几乎能看见肋骨。 他们用圣光术一遍又一遍地试图癒合伤口,但伤口边缘魔族破魔药剂残留的毒素在阻止治疗魔法的生效。 “將军……”赫伯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眼睛半睁,瞳孔涣散,似乎还能认出麦克。 麦克走到床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脸出现在赫伯特的视线里。 “我是麦克。”他握著赫伯特的手,“你安全了。” 赫伯特的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麦克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气音:“亲卫……是魔王亲卫……他们……猎杀魔法师……弩箭上有破魔……破魔符文……我们……挡不住……” “我知道。”麦克的声音很低,“是我的疏忽,你已经尽力了。” 赫伯特的眼角滑下一行泪,在焦黑的脸上衝出两道白痕,“两百多人……只有……只有我……我没能……没能护住他们……” “不是你的错。”麦克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们走那条路,是我没有派足够的护卫,是我——” 赫伯特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將军……他们……会捲土重来的……你……你们要小心…斥候可能有问题…不要轻易迎战……不要让剩余的治疗魔法师……再……”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我知道了。”麦克说,“你休息吧。” 赫伯特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最后归於平静。 圣光术还在他的伤口上闪烁,但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军医低下头,停止了施法。 “將军,赫伯特阁下……走了。” 麦克蹲在床边,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握惯了剑的手,此刻正微微发抖。 帐中没有人敢说话。 过了很久,麦克將赫伯特的双眼合上,站起来,转身走向沙盘。 他站在沙盘前,看著那些红蓝交错的標识,看著代表第三军团的蓝色棋子和代表魔族前锋的黑色棋子。 “传令兵。”他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在!” “传令下去,魔法师团被灭的消息封锁,全军进入一级战备。安排人对魔法师团的斥候进行调查,將能够信任的斥候放出,侦察范围扩大至二十里。加派双倍岗哨,” 他顿了顿,又道,“剩下的魔法师,编入各营,分散保护。” “是!” 传令兵跑出军帐。麦克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枚代表魔法师团的蓝色棋子,棋子被烛光照得泛著冷光。 他想起赫伯特出发前对他说的话——“將军,此战若能胜,我要回学院继续教书。这些孩子们的天赋都很好,我不想让他们死在战场上。” 麦克闭上眼睛。 “对不起。”他低语道,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帐外,夜风呼啸。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魔法师团被灭的消息已经被某些別有用心之人传遍全军。 更远处,魔族的营地里,火光在燃烧。 影卫首领带著仅存的八名手下策马冲入营地时,守门的兽人战士几乎来不及升起吊闸。 马蹄踏碎泥泞,在营帐之间劈开一条路。 “將军呢?前锋军的指挥官在哪?”首领翻身下马,揪住一名魔族士兵的衣领。 士兵被他的气势嚇得结巴:“將、將军……他、他……” “说!” “將军死了!勇者小队潜入了营地,他们……他们斩首了將军和所有副官。现在营地乱成一团,没有人指挥!” 影卫首领鬆开手,士兵瘫坐在地上。他站在原地,猩红色的眼睛扫过四周——营帐之间確实一片混乱,传令兵像无头苍蝇般乱窜,士兵们聚集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恐惧。 “一帮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里面空无一人。沙盘上还散落著代表兵力的棋子,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影卫首领站在沙盘前,沉默了片刻。身后,一名影卫轻声问道:“大人,將军已死,我们是否撤退?” “撤退?撤个屁!”影卫首领转过身,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我们的任务完成了,魔法师团已经覆灭,现在就是將敌军彻底击溃的最好时机!只要前锋军大军压上,总指挥所栓条狗都能贏。” 他走出大帐,站在高处,望著那些在火光中攒动的人头。 “更何况,魔王陛下身边的那位祭司大人也预言过,我们的胜算足有九成……传令下去,全军集合。” 传令兵们愣了一瞬。 对方是魔王陛下直属部门的首领,含权量不比前线將军低,確实有资格指挥前锋军来著。 更重要的是,祭司大人居然预言了! 在魔族,祭司的地位超然,他们代表著被所有魔族敬仰的魔神,是祂的耳目,祂的左手,是祂在魔界的代言人。 其中,大祭司的地位甚至比魔王还高!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魔族立足的根基。 他有些兴奋了,开始狂奔,將命令传向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號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在荒原上迴荡。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前锋军的主力在营外匯聚。 黑压压的一片,从山岗上铺展到河谷,长矛如林,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影卫首领站在高处,身后是八名浑身浴血的手下。 他的皮甲上还沾著魔法师团的血,短刀上的破魔符文在火光中泛著暗紫色的光。 “前锋军的將士们!”他的声音被魔力放大,传遍整片旷野,“你们的將军死了。被勇者杀了。” 队伍中响起一阵骚动。 “但你们的任务没有变!第三军团的魔法师团已经被我们消灭!他们的矛尖断了,盾牌碎了!现在他们只剩下一群只会挥剑的莽夫!”他拔出短刀,刀尖指向科尔德城的方向,“魔王陛下在看著你们!魔族的荣耀在召唤你们!今夜,击溃第三军团!明日,踏平科尔德城!我们要让人类记住——魔族不可阻挡!” “击溃第三军团!踏平科尔德城!”身后的影卫齐声高喊。 “击溃第三军团!踏平科尔德城——!”前锋军的將士们跟著吶喊。声音从山岗上滚落,像决堤的洪水,席捲整片荒原。 影卫首领收回短刀,转过身,面向科尔德城的方向。 只要击溃第三军团,便可轻易拿下科尔德城这座西境第一雄关,再之后,便可如陛下期望的那样一步步征服世界,让魔族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 “全军——出击!” 號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高昂。 前锋军的队伍开始移动,黑色的人潮从山岗上倾泻而下,涌向第三军团的方向。 影卫首领骑在魔族马匹上,混在队伍中段,他的手指始终按在刀柄上,猩红色的眼睛盯著远处连成一条线的火光。 九成的胜算,想必那失败的一成便是前峰军將领死亡,无人指挥,以至於无法大军压境。 这也无妨。 影卫补上来指挥即可,他们是魔王的直属部队,有这个权力与能力。 至於可能会有危险?影卫们可能会死於战斗中? 確实有,且机率不小。 但那又如何? 他们不过是耗材,死就死了,魔族征服世界的理想才是首要的! 他相信祭司的预言,相信陛下的雄才大略,更相信魔族的未来。 魔族前锋军的沉重脚步踏碎了荒原的寂静,捲起漫天沙砾,仿佛要踏碎这世间的一切。 今夜,魔族与第三军团,开战了。 第61章 溃退 號角声尚未消散,前锋军的先头部队已经与第三军团的前沿哨兵撞在了一起。 最先迎战的是左翼的兽人战团。 三百名兽人战士排成三排,前排举著比人还高的铁盾,后排扛著双刃战斧,步伐整齐得不像这个种族该有的纪律。 他们踏过乾涸的河床,踩碎了被火烧焦的枯草,脚下的泥土在沉重的脚步下颤抖。 第三军团的哨兵只来得及射出一轮箭雨。 箭矢钉在铁盾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像是雨点打在铁皮屋顶。 偶有几支从盾牌的缝隙中钻进去,射穿了兽人的肩膀或手臂,但他们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隨手將箭杆折断,继续向前推进。 “稳住——!”哨兵队长拔剑高喊,声音在夜风中颤抖。 他的话音未落,兽人战团的前排铁盾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中,一头炎魔冲了出来。 它的身躯足有两人高,通体燃烧著橘红色的火焰,皮肤像龟裂的岩浆,每踏出一步,脚下的泥土便被烤成焦黑的硬块。 它手里握著一柄由黑铁和熔岩铸成的巨剑,剑身上流淌著暗红色的光。 哨兵队长的瞳孔猛地收缩。 “散开——!” 太迟了。 炎魔的巨剑横扫而过,像一把烧红的镰刀割过麦田。 五名哨兵的身体被拦腰斩断,上半身飞出去,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伤口处没有血——被高温瞬间烧焦了。 剩下的人终於崩溃了,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兽人战团从铁盾后面涌出,战斧在月光下闪著冷光,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著溃逃的士兵。 中军。 麦克將军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手里握著那柄跟隨他三十年的长剑。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著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跑来,每一个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將军!左翼第一防线被突破!兽人战团已经越过河床!” “將军!右翼遭到炎魔攻击,弩炮被毁了两架!” “將军!前锋营的骑兵队请求支援!他们被魔族弓骑包围了!” 麦克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投向战场。 月光下,黑色的人潮如决堤的洪水,从山岗上倾泻而下,淹没了第三军团一道又一道防线。 他看见自己的士兵在溃逃。 理论上,只要军心不乱,即使没有魔法师团的辅助,已经与魔族交手过多次的第三军团士兵还是能短暂抗衡那些天生善战的魔族的。 可问题就在於魔法师团被灭的消息在他发出指令前就被泄露了出去,似乎是某些人故意为之,全军人心惶惶,已成衰兵。 他们被自己人算计了。 副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將军,撤退吧。再打下去,第三军团就没了。” 麦克沙哑著开口: “传令兵。” “在!” “鸣金收兵。全军向科尔德城方向撤退。輜重不要了,伤员能带就带,带不下的……” 他顿了顿,“留下吧,让他们和我一起为军团的撤退爭取时间。”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麦克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 铜锣声在战场上响起,清脆而急促,穿透了廝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 第三军团的士兵们听到这个声音,有的如释重负,转身就跑;有的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跑;有的已经跑不动了,只能跪在地上,等著命运降临。 魔族的追击没有停止。 兽人战团踩著溃兵的尸体继续推进,炎魔在人群中犁出一道道燃烧的通道,弓骑在侧翼来回穿插,將试图集结的军官一一射杀。 第三军团从“溃败”变成了“溃逃”,从“溃逃”变成了“屠杀”。 科尔德城城墙上,大牧首站在箭塔的最高处,望著远处那片燃烧的荒原。 他的银白色头髮在夜风中飘动,法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一名圣殿骑士团的军官单膝跪地。 “大牧首,第三军团……败了。” “我知道。” “勇者小队已经回城,是否要让他们——” 大牧首打断了他,“不必,勇者小队已经做到了最好,他们需要休整。今夜,是军方的仗。” 军官沉默了一瞬,又问:“我们是否要出兵接应?” 大牧首也有些犹豫。 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圣殿骑士团的主力部队不在这里,贸然接应反而可能会导致全军覆没,关闭城门,拉起吊桥,不许任何人进城。” 军官猛地抬头:“大牧首!城下还有我们的人——” “如果魔族混进来,科尔德城就守不住了。”大牧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第三军团的残部绕城而过,往东面撤。我们会从城墙上给他们提供远程掩护,但城门……不能开。” 军官的嘴唇在发抖,但他还是重重地应了一声,起身跑下箭塔。 大牧首站在原地,看著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无声祈祷。 “愿圣光……原谅我们。” 荒原上,溃兵们像潮水般向东涌去。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断后,每个人都在拼命跑,跑向那座城门紧闭的城市,跑向那个拒绝他们进入的地方。 身后,魔族的战鼓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兽人的喘息声、炎魔的脚步声、弓骑的马蹄声。 一名军官骑在马上,试图收拢残兵:“这边!往这边跑!不要挤——” 一支淬毒的弩箭从黑暗中飞来,钉入他的后颈,他从马背上摔下去,被溃逃的人群踩在脚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名年轻的士兵跑著跑著,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一头炎魔正在他身后不远处,火焰在夜风中拉出长长的轨跡。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炎魔没有看他。 它只是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震得地面发颤,热浪烤得他脸上生疼。 它走过去了。 年轻的士兵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片燃烧的荒原,看著那些再也跑不动的战友,看著那座越来越远的城市。 城墙上,火把通明。 城墙下,战火纷飞。 而他,被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去。 ………… 科尔德城內,冒险者协会二楼。 亚歷克斯站在窗边,望著远处那片映红天际的火光。 他的圣剑靠在桌边,剑鞘上的符文在烛光中泛著微弱的光。 梅森坐在椅子上,抱著法杖,脸色苍白。 他们刚回到科尔德城不久,正准备休息,却得知两军突然开战了,第三军团还在溃退。 “我们已经刺杀了敌军总指挥,已经尽力了,我们只是勇者小队,不是勇者军队,无法干涉这种规模的战爭。”她似是看出了勇者在想些什么,宽慰道。 亚歷克斯沉默许久,终於开口了: “可是,我是勇者,我必须做点什么。” 第62章 无悔的选择 他又想起那年在教会藏馆看到的东西。 那时他刚拔出圣剑不久,被请去圣城接受“勇者培训”。 培训的內容无非是礼仪、歷史、魔族谱系之类的东西,枯燥乏味。唯一让他感兴趣的,是藏馆地下二层的那排书架。 书架上的书不多,每一本都裹著厚厚的皮革封面,书脊上用烫金的古文字写著书名。 负责带路的老神父说,这些是歷代勇者的手记,完全是他们自己写下的、关於与魔王战斗的真实记录。 亚歷克斯抽出第一本,封面上写著:“第三任勇者——索伦·雷德蒙。” 他翻开第一页,字跡潦草,像是在极度疲惫中写下的。 “我解放了圣剑。我知道代价是什么,但我还是做了。” “那一战,我的魔力被抽乾,记忆开始模糊。我想不起母亲的样子,想不起故乡的名字,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差点忘记。但我不后悔,因为魔王死了,王国保住了。” “现在我坐在教会为我准备的房间里,笔在手里,纸在面前,却不知道该写什么。我知道自己快死了。圣剑把我的生命力当成了燃料,烧得差不多了。我只想在最后留下几句话——给后来的勇者。” “不要轻易解放圣剑。但如果到了那一天,不要犹豫。因为总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亚歷克斯当时只感慨万千的將书放回书架,抽出了第二本。 “第七任勇者——塞西莉亚·冯·哈布斯堡。” 字跡清秀,但后面的几页变得潦草、歪斜,仿佛一个正在失去力气的人挣扎著写下最后的遗言。 “我杀了魔王,圣剑断了,我贏了。但我的记忆从十五岁开始变成了空白。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成为勇者的,不记得队友们的脸,不记得……为什么要当勇者。但他们告诉我,我是勇者,我拯救了王国……这大概就够了。” “我时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温暖,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我想抓住那个声音,但它越飘越远。” “今天,我终於连那个梦也记不清了……我害怕。(这行字被涂抹掉了,但还能看清大概在写什么)” 亚歷克斯记得自己当时站在书架前,手里握著那本书,指节发白。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但我是勇者,我不后悔。” 他闭上书,放回书架。然后抽出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每一本都大同小异——【解放】圣剑,燃烧自己,杀死魔王,被世人奉为英雄,最后在鲜花和眾人的簇拥中死去。 有的连手记都没来得及写完,只有几页残章。 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封面上只写著“第……任勇者”。 但几乎每一本的最后,都有类似的一句话: “我不后悔。” 亚歷克斯將这些书一本一本地放回书架,將书架钥匙递给老神父,“我看完了。” 老神父看著他,目光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所看到的这些,都是战胜了魔王的勇者写的,至於那些没有战胜魔王的……你难道不怕吗?” 亚歷克斯想了想,还是道:“害怕,但该来的总会来。” …… 回忆如潮水般褪去。 亚歷克斯站在窗边,远处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將他的金髮染成暗红色。 他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如果他不去,科尔德城会怎样? 他在脑海里推演著战局:第三军团已经溃败,魔族前锋军士气正盛。 城內的守军不足,圣殿骑士团的主力和其他军团远在千里之外。 第一个可能:第三军团的残部拼死抵抗,城內的守卫和冒险者共同守城。经歷巨大牺牲后,他们撑到了援军到来。城保住了,但城墙下会堆满尸体——有魔族的,也有人类的。 第二个可能:城破了。魔族涌入,大牧首打开贤者之冠的封印。被动能力在极短时间內让周围的所有生灵全部变成疯子,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被疯狂笼罩的荒原。 第三个可能:大牧首心善,没有释放贤者之冠。魔族长驱直入,西境沦陷,魔王军的下一个目標就是王都。战爭会继续,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更多的城市变成废墟。 三种可能,没有一种是他想看到的。 亚歷克斯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框,敲得很慢,仿佛在称量自己生命的重量。 他低下头,看著腰间那柄圣剑。 剑鞘上的符文在烛光中泛著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他知道圣剑真正的力量——解放圣剑,燃烧自己,换取足以横推一切的力量。 代价是记忆、魔力、生命力,以及……他自己。 梅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颤抖:“亚歷克斯,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顿了顿,“在想怎么收场。” “收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第三军团还有兵力,城墙上还有守军,我们还有——” “不够。”亚歷克斯打断了她,转过身,看著她的眼睛,“梅森,你知道不够。” 梅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她知道不够。 从第三军团溃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不够。 “那你想怎样?”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解放】圣剑?魔王不在这里,一旦【解放】,你连中止都做不到,只能燃尽一切。” 亚歷克斯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梅森的眼眶红了。 她猛地站起来,衝到亚歷克斯面前,伸手去抓他腰间的圣剑。 “那我把那破剑扔了!扔得远远的!看你怎么解放——!” 亚歷克斯侧身避开,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却很稳。 “梅森。” “放开我!”她挣扎著,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但掰不动,“你不能去!你去了就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我是勇者,理应守护一切值得守护的人们。” 梅森的挣扎慢了下来。 她的眼泪终於没忍住,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亚歷克斯的手背上。 “你……你这个笨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你总是这样……从来不考虑自己……” 亚歷克斯鬆开她的手腕,抬手,轻轻抚摸著她的头。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隨后他並指如刀,轻轻切在梅森的后颈。 梅森的身体软了下来,他伸手接住她,將她抱起,走到安娜面前——精灵弓手和矮人在之前的刺杀里消耗了太多的精力,此时已经睡下,亚歷克斯也没打算叫醒他们,让他们阻止自己 安娜已经站起来了,怀里抱著圣典,银白色的髮丝在烛光中微微发颤。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她大概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安娜。”亚歷克斯將梅森轻轻放在她怀里,“帮我照顾她。等她醒了,替我告诉她……『对不起,不能陪你一起去冒险了』。” 安娜接过梅森,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亚歷克斯转身,走到桌边,握住圣剑的剑柄。 剑鞘上的符文亮了一瞬,似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烛火摇摇晃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亚歷克斯。”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颤抖,“圣光会指引你的。”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拔出了圣剑,那圣剑的光芒比平时更盛,並且还在以指数倍数增强。 “我知道,毕竟……我可是勇者啊。”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悔的选择。 圣剑,【解放】! 第63章 这一剑,戒骄戒躁 圣山之巔,那座屹立了数千年的三相神像,在月光下静默如初。 石像的面孔三重,每一面都俯瞰著人间,仿佛时间在它们眼中不过是河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今夜,涟漪再起。 最右侧那尊慈悲相的石质眼瞼微微颤动,细小的碎石从眼角剥落,坠落。 中间那尊威严相的眉心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透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像是被压抑了太久,一旦找到出口便再也收不住,从裂缝中倾泻而出,照亮了整座圣山的山巔。 最左侧那尊怜悯相,衪只是缓缓抬起了手,石质的手指指向西境——科尔德城的方向。 石臂抬起的瞬间,整座圣山都在颤抖。山巔的积雪崩塌,化作白色的洪流从山腰倾泻而下,轰鸣声传出了上百里。 圣城中的教堂钟声齐鸣,一声接一声,沉重而急促,像是在为某个即將发生的事敲响丧钟。 老神父从睡梦中惊醒,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抬头看见圣山上的异象,手中的烛台滑落在地,烛火熄灭。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双手合十,嘴唇颤抖著念出那段多年没有人念过的祷文: “祂睁开了眼睛,祂指向了西方。圣剑——解放了。” 而在魔王城深渊殿中,马尔巴兹从王座上猛地站起。 他感觉到了。 那道跨越万水千山、直刺灵魂深处的锋芒——那是勇者与魔王间的宿命,圣剑【解放】后,他们便会相互知道对方的位置,哪怕远隔万里。 马尔巴兹的手按在胸口,他的脸色在幽火中忽明忽暗,猩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的情绪。 时至今日,他总算明白以前的那些魔王明明那么强,明明拥有魔神的赐福,为什么还会惧怕勇者。 还好这次的勇者折在了科尔德。 “他解放了圣剑。”灰袍祭司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前锋军——” “送他了。”马尔巴兹打断他,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一支前锋军,换一个勇者。不亏。” 他重新坐下,手指敲击著王座的扶手,一下,一下,又一下。 祭司低下头:“陛下英明。” 马尔巴兹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那道跨越千里的锋芒还在,但他已经不再颤抖。 因为他知道,勇者不会来找他。 勇者会留在科尔德城,会守护那些螻蚁,会在燃尽之前被一个又一个“必须保护的人”拖住脚步。 这便是勇者的宿命。 永远被动,永远被牵制,永远在最后一步之前倒下。 …… 西境荒原的战场上,一场奇蹟正在发生。 亚歷克斯拔剑的瞬间,科尔德城上空炸开了一团金色的,仿佛神明创世时的第一缕光。 光从城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颗星辰在人间炸开,所过之处,乌云被撕裂,夜风被点燃,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灼热的、令人战慄的气息。 与此同时,无数道赐福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灵魂。 【钢铁意志】【致命一击】【元素亲和】【神圣祝福】【语言通晓】【心性洞察】…… 魔族前锋军的衝锋戛然而止。 兽人战团的前排士兵停下脚步,恐惧自血脉中涌出,那是低等生命在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战慄。 炎魔不再向前,它们身上的火焰在圣光面前暗淡、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弓骑的马匹前蹄腾空,发出尖锐的嘶鸣,有的甚至將背上的骑士甩了下来,转身就跑。 影卫首领骑在马上,面色铁青。 他的短刀在刀鞘中疯狂震颤,刀身上的破魔符文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发出刺鼻的焦味。 他抬头,看见城墙上站著一个金色的身影——那人的金髮在圣光中燃烧,骑士盔甲仿佛成了金色圣鎧,手中那柄长剑的光芒,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来还要亮。 “勇者……”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居然【解放】圣剑了!……全军撤退!他不可能把我们数万魔族全部……” 他正想接著说什么“不可能把我们全秒了”之类的话,却忽的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圣剑的威势。 亚歷克斯站在城墙上,双手握剑,剑尖指天。 圣剑的光芒將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他的眼睛、他的头髮、他的皮肤,都在发光。 他知道这是有代价的,圣剑在快速吞噬他的魔力,再然后便是记忆,生命力……至死方休。 城下的魔族大军,黑压压的一片,从荒原上铺展到天际线。 兽人、炎魔、弓骑、影卫——数万之眾,每一个都带著杀意。 他看见了他们眼中对人类的仇恨,看见了他们身后那座燃烧的城池,看见了那些再也跑不动的第三军团士兵。 够了。 不需要记忆,不需要过去,甚至不需要未来。 他只需要这一剑。 亚歷克斯將圣剑举过头顶,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每跳动一次,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那是自已体內魔力迴路里的能量在一点点被榨乾。 “抱歉,种族不同,立场不同,你们的行为於魔族而言並不算错。”他的声音被圣光放大,传遍了整片荒原,传到了每一个魔族士兵的耳中,“而我,也必须为了我要守护的一切,消灭你们!” 圣剑落下,圣光直衝云霄,在夜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然后——炸开。 光从高处倾泻而下,像一柄由光芒铸成的巨剑,从云端劈向大地,劈向那片黑色的人潮。 没有声音。 光比声音快,比风快,比恐惧更快。 它落在兽人战团的正中央,然后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 耀眼,灼热,势不可挡。 魔族士兵一如贤者之冠的预言中那般四散奔逃,想要远离那道光。 但没用。 铁盾融化了,战斧蒸发了,鎧甲像纸一样被撕碎。 兽人们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在圣光中化作灰烬,连影子都没留下。 炎魔是最先试图逃跑的。 它们庞大的身躯在圣光面前笨拙得像搁浅的鯨鱼,火焰被压制,皮肤龟裂,岩浆般的血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然后在圣光中蒸发。 它们跑了不到十步,便被光追上,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化作焦黑的残骸。 弓骑四散奔逃,但光比马快,比箭快,比绝望快。 它们被光追上,被光吞噬,连人带马化作虚无。 影卫首领骑在马上,拼命抽打著马匹,但马已经跑到了极限,口吐白沫,四蹄发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荒原上,那道光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蔓延,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泥土都被烤成了焦黑的硬块。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发颤,“勇者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个人——” 光追上了他。 他只来得及看见自己的手在光中变得透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光柱持续了整整十息。 十息之后,荒原上安静了。 没有廝杀声,没有惨叫声,没有战鼓声,连风声都停了。 只有一片焦黑的、冒著青烟的旷野,从科尔德城城墙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数万魔族前锋军。 一剑,灰飞烟灭! 灰烬在夜风中飘散,像黑色的雪,落满了城墙、落入了城內,落满了每一个抬头仰望的第三军团士兵脸上。 直至此时此刻,勇者亚歷克斯方才明白梅森的那次预言的时间线是正確的,圣光可以屏蔽预言和占卜,所以她看到的只是魔族奔逃著倒下。 亚歷克斯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被抽空的感觉。 魔力迴路乾涸,甚至连心跳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还好,还能活一段时间。 接下来,他只需要尽力撑到援军赶到。 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周遭一切。 城墙外,士兵们跪在地上,有的在祈祷,有的在哭泣,有的只是呆呆地看著那片焦黑的荒原,不敢相信自己还活著。 街道上,市民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著天上飘落的黑色灰烬,有的在欢呼,有的在颤抖。 冒险者协会的门口,聚集著一群冒险者,他们握著武器,准备出城殊死一搏,却发现敌人已经不存在了。 亚歷克斯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落在了两个身影上。 第64章 嘰里咕嚕说啥呢,来战! 灰烬如丰年瑞雪,自夜空中飘落。 科尔德城的主街上挤满了人。 市民、冒险者,还有刚刚被放进城內的士兵,所有人都仰著头,看著那片被圣光照亮又归於沉寂的天空。 人们或是跪地祈祷,或是抱头痛哭,亦或只是呆呆站著,像被抽走了魂魄。 莉莉丝站在季天身后,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张望。 她的眼睛还红著,鼻尖也红著,但此刻已经被茫然取代。 莉莉丝其实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刚刚吃饱了饭,正打算回旅馆继续睡觉,却看见一道刺目的光从城墙上炸开,她像是遇见了天敌般颤慄了一会儿,隨后被师傅用奇妙的法术安抚下来。 再然后,天上就开始掉黑灰,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烧焦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烤糊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安,“师傅,那个勇者…他干了什么?” 那些灰烬落在她的斗篷上,她有些嫌弃地拍了拍,又往季天身后缩了缩。 “把魔族的军队灭了。”季天的目光落在城墙上那道金色的身影上,语气中隱隱有些兴奋。 这一击的威力竟已是半步元婴之境! 真想和对方打一场啊。 莉莉丝闻言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攥紧了季天的衣角。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恐惧?不安?还是某种说不出口的复杂?她只知道那道金光让她本能地发抖,像兔子听见了鹰唳。 “那…那他现在还在发光,不会发现我吧?” “他已经发现了。” 莉莉丝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什么?!” …… 勇者站在城墙上,看到两个一眼便能看出不同的人。 一个穿白衣的男人,负手而立,衣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纤尘不染——在满城灰烬中,这本身就不正常。 亚歷克斯记得他,那个自称“李飞雨”的f级冒险者。 另一个裹著灰色斗篷的银髮少女,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正小心翼翼地往这边张望。 这个亚歷克斯也记得,跟著李飞雨的很能吃的少女。 他解放圣剑后获得了各种赐福,其中的【心性洞察】几乎能看透所有智慧生物灵魂深处的底色。 那少女的身上,缠绕著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暗紫色气息,那是魔王血脉的印记。 其血脉之纯,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魔族。 魔王血裔。 亚歷克斯的手並没有按上剑柄,直接出手將对方斩杀。 他的【心性洞察】同时告诉他另一件事——那少女的灵魂底色是乾净的,没有杀孽,没有怨恨,甚至带著一种天真的、怯怯的暖意。 一个又弱又单纯的魔族罢了,和人族的孩子没多大区別。 可魔王血裔为什么会出现在科尔德城? 他移开目光,看向那个白衣男人,目光骤然一缩,神色微变 看不清。 亚歷克斯的【心性洞察】像是一只手伸进了浓雾里,什么都摸不到。 那个人的灵魂底色、善恶倾向、实力强弱……全部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这是他【解放】圣剑,获得神明赐福以来,从未遇到过的事。 勇者回忆起与他们相遇的那几次。 第一次见“李飞雨”,是在冒险者协会,那时他身边没有那个银髮少女;第二次见是在一家餐厅,少女已经跟在他身后了,据精灵弓手莱戈拉斯说,对方当时像是在害怕什么;再然后,魔王军前锋军就算没有指挥官也要与第三军团开战,且一战即胜。 一切都串起来了! 王国高层或教会不知出於何种原因派遣高手拐走魔王血裔,魔王失去了挚爱亲朋,暴怒之下,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与王国开战,魔族前锋军同仇敌愾,在没有指挥官的状態下,战胜了第三军团。 至於为什么不提前通知第三军团?想来便也是他们间的派系斗爭。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还需验证。 亚歷克斯一剑斩开虚空,闪现至季天面前,朗声问道,“你是哪个大势力的人?” 莉莉丝被嚇得连连后退,躲在季天身后,不敢露头。 亚歷克斯也没在意,魔族害怕持握著圣剑的勇者再正常不过。 “与你无关。”季天原本想说“风灵月影宗”来著,可惜宗门如今声名不显,说了,万一对方回一句“什么宗?没听过有这么个大势力。”难免显得有些自取其辱,只得如此回应。 亚歷克斯闻言心头一沉。 如此理直气壮,想来背后是有大势力支持…果然是教会或王国高层吗?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对,也许是那位魔族隱藏气息的方式太过特殊,连对方也给骗了。 勇者心中仍抱有一丝希望,“你应该知道她的身份吧?为什么要带著这位姑娘?” 为避免对方突然暴起伤害无辜,他並没有直接称她为魔族。 季天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这位勇者居然能看穿自己的敛息术,“当然知道,但那又如何?我李飞雨一生行事,何须向尔等解释!” “你知不知道自己这么做造成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么做,会死多少人?”勇者的声音中多了丝冷意,手中圣剑不由得握紧。 儘管看出了对方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但季天又怎会放弃这次来之不易的战斗机会?便是开口道,“嘰里咕嚕说啥呢,来战!” 说罢,他的气息不再掩饰,元婴初期修为显露而出! 正好也可以试试对方的战斗水准如何,也方便他以后因材施教。 至於对方的心性,想来已经不必再考察了。 季天发现对方有些沉默,“怎么?你莫不是在惧怕我?” 不应该啊,之前那一剑,季天明明感觉到对方未用全力来著。 “哈哈哈哈……”勇者亚歷克斯真被气笑了,对方明明做出此等错事,非但不悔改,还胆敢向【解放】圣剑的勇者发起挑战! “好!我满足你!”勇者再次挥剑破开虚空,“来荒原一战,无论谁胜谁负,胜者都必须一直守护科尔德城,直至援军抵达。” “正有此意!” 第65章 圣域展开 简单安抚了小徒弟后,季天便一步踏空来到荒原,准备与勇者展开大战。 荒原之上,焦黑的土地冒著青烟,空气中瀰漫著神圣而又诡异的气息。 月光从云层裂隙中漏下来,照在那片被圣剑犁过的土地上,沟壑纵横,像是大地被撕开的伤口。 季天与亚歷克斯相隔百丈对峙。 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季天负手而立,面容平静如水,仿佛不是来赴一场生死之战,而是在自家后山散步。 他的气息內敛,若不细看,与凡人无异——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星河流转,道蕴沉浮。 亚歷克斯双手握剑,圣剑的光芒將他的金髮染成炽烈的白金,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如血管般跳动,每跳动一次,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他的魔力迴路正在被圣剑疯狂抽吸,魔力、记忆、生命力……一切都在燃烧。但他不在乎,他的眼中只有对面那个白衣人。 “你本不必如此,只要你说清楚身份,將那位姑娘妥善——” “不必多言。”季天打断他,到手的战斗哪能就这么跑了,他初入元婴,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来巩固道行,“你已认定我是祸首,我说什么都是狡辩。不如打一场,打完再说。” “好。”亚歷克斯不再废话,圣剑高举过头顶,金色的光芒从剑刃上炸开,像一颗星辰在人间升起,“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瞬移? 不,那是极致的速度——圣光加持下,他的身躯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直扑季天。 百丈,瞬息即至。 圣剑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威势,当头劈下! 剑未至,剑气已至。 金色的剑芒自剑刃上激射而出,划破虚空,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达数尺的焦黑沟壑,泥土在高温中瞬间玻璃化,闪著幽冷的光。 季天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朝剑锋轻轻一夹。 指尖与剑芒相撞,那道足以劈开城墙的金色剑芒,在他指尖像一根被掐灭的蜡烛,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亚歷克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但攻势未停。 圣剑本体紧隨其后,剑刃上流淌著金色的符文,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季天咽喉。 季天的身形微微侧转,幅度极小,却刚好让剑刃擦著衣领掠过。 同时他左手探出,五指如爪,扣向亚歷克斯持剑的手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亚歷克斯反应极快,圣剑横扫,改刺为削,剑刃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斩向季天腰腹。 季天脚尖点地,身形如纸片般向后飘出数丈,堪堪避开这一剑。 第一回合,试探结束。 亚歷克斯站在季天原来所在的位置,圣剑横在身前,呼吸微促。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季天,心中翻涌著惊涛骇浪——他【解放】圣剑后,每一剑都附带了【必中】【破魔】等多项赐福,理论上连魔王都无法徒手接下。 但这个人接了。 不仅接了,还接得云淡风轻。 “你到底是什么人?”亚歷克斯的声音有些发涩,“拐走魔王血裔到底出於什么目的?” 季天並未回答,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有一道极细的红痕,是被剑芒灼伤的。 红痕在灵力的滋养下迅速癒合,转眼便消失不见。 “不错的剑,竟能伤我。”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再来。” 亚歷克斯深吸一口气,不再留手。 圣剑上的光芒暴涨,金色的符文从剑身蔓延到他的手臂、肩膀、胸口,將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炽烈的圣光中。 他的眼睛变成纯金色,瞳孔中倒映著无数流转的符文。 这是勇者的【解放】第二形態——將圣剑的力量与自身完全融合,展开【圣域】,获得主场优势。 【圣域】,歷代勇者之所以敢去魔王城与魔王战斗的真正底气,可以短时间內有效隔绝魔王与魔王城的联繫,防止对方使用换位,掠夺,替死等能力。 整片荒原都在颤抖。金色的圣光从他脚下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焦黑的土地被烤成暗红色的琉璃,空气中瀰漫著灼热的气息。 季天的眉头终於微微动了一下。 “领域类能力吗?有意思。” 亚歷克斯没有回应。他的身形再次消失,从对方左翼切入,圣剑直刺胸口,同时左手凝聚圣光,准备在近身时补一发【圣光衝击】。 季天似是来不及闪躲,整个人被圣剑捅穿,又被【圣光衝击】击飞至百米开外,翻滚著倒下。 “我留手了,只是让你失去了反抗能力。”亚歷克斯提剑来到倒在地上,手撑在地上,试图爬起来,但手臂一软又趴了下去的季天面前,“说说吧,你的来歷和目的。” 在旁人看来,便是亚歷克斯三两招便击败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挑战勇者的疯子。 可是,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一阵掌声在勇者身侧响起,伴隨著爽朗的笑声,“厉害厉害,刚刚那两剑的威力足以將西岭的那条红龙击败!燃烧精血乃至本源获得力量的方式,倒像是剑修手段。” “幻术吗?什么时候?!”勇者有些震惊的后退几步做出防御姿势,再低头看向那倒伏於地的身影,竟已化作一堆碎裂的石头。 “哼,什么时候?”季天的面露惋惜的看著对方,“你是什么时候產生了我一开始没有使用梦魘一道术法的错觉?” 是的,在战斗一开始,季天便对亚歷克斯使用了幻术,那眼眸中流转的星河並非只是为了突显自己的高人气质,那同样是发动梦魘类能力的起手式。 然而,就在勇者释放【圣域】之时,季天意识到自己的幻术在对方领域內维持不了多久。 所以只好卖个破绽,让对方將自己的虚影击飞,自己也好研究研究对方的【圣域】。 季天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入那片金色的【圣域】。 圣光的运行轨跡、符文的排列顺序、领域与外界天地规则的“替换”节点……一切都在他的识海中逐渐清晰。 “你的【圣域】不错,想来便是击败魔王的某种手段吧?” 亚歷克斯没有回应,他还在震惊於幻术的破灭,但手中的圣剑已经再次举起。 金色的光芒从剑刃上炸开,【圣域】猛地收缩,从覆盖整片荒原收缩到仅以他为中心十丈方圆。 收缩的同时,圣光的浓度急剧攀升,空气中瀰漫著灼热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领域收缩?”季天挑了挑眉,“打算和我打近身战?” 亚歷克斯没有回答,他的身形再次消失。 这一次,更快。 圣光加持下的极致速度,配合【圣域】內的规则压制——他相信,没有人能在这种状態下接住他的剑。 金色的闪电划破夜空,直刺季天眉心。 季天不闪不避。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双手结印道: “领域·展开。” 第66章 真是令人愉悦 话音刚落,荒原之上风云变色。 季天周身灵光骤然暴涨,一道元婴虚影自天灵缓缓升腾。 虚影不过丈许,却如一轮纯阳小日悬於头顶,金光璀璨,威压瀰漫。 那虚影的面容与他一般无二,眉眼淡漠,却蕴著一种俯瞰苍生的冷峻。 下一瞬,无形领域以他为中心轰然铺开,横扫百丈。 天地骤然一滯,狂风骤停,流云凝定,半空飞溅的碎石竟生生定在原处,连空气都被一股无上巨力狠狠攥紧。 周遭空间微微扭曲,光线暗沉,此地已然自成一界。 在这领域之中,他便是天地,他便是唯一。 亚歷克斯只觉浑身魔力运转滯涩如泥,圣剑上的金色符文疯狂跳动,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他的圣域被压缩、挤压,从十丈缩到五丈,又从五丈缩到三丈,最后只能堪堪覆盖周身——圣剑的光芒在季天的领域中暗淡了大半,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空有獠牙却无处发力。 “这是什么……”亚歷克斯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的瞳孔中倒映著那个头顶元婴虚影的白衣身影,“这不是魔法,不是圣光……你到底——” “这便是我的【领域】。”季天原本想著展开时喊上一句听起来就高人一等的名字来著,怎奈嘴比脑子动的快,只喊了句“领域展开”。 算了,就叫这招【领域·展开】吧,以后说不定可以在敌人下意识等领域名称时直接暴起,阴他一手。 邪恶的想法自季天脑海中逐渐成型,而他却面不改色的迈步向前,步伐不快却如鼓点,每一步都踩在亚歷克斯的心跳间隙上,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隨著他的脚步律动。 季天抬起右手,五指向虚空中虚握。 一柄由灵力凝聚的长剑自掌心浮现,剑身通透如玉,內里流淌著金色的道蕴,剑刃上隱约可见星河流转。 “来,让我试试你的剑。” 亚歷克斯咬紧牙关,圣剑上的光芒再次炸开。 他的【圣域】虽被压制,但圣剑本身的力量还在——这股力量代表著歷代勇者积攒的信念,是无数燃烧的灵魂留下的余烬。 不要小看勇者之间的羈绊呀,混蛋! 他动了。 金色的闪电划破被凝固的空间,圣剑裹挟著决绝的意志,直刺季天胸口。 这一次,他没有保留太多,【解放】的力量近乎全开,魔力、体力、精神力……除了自己难以忘怀的记忆外,一切都在燃烧。 季天侧身,灵剑横挡。 两剑相撞,只有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两座大山在虚空中碰撞。 金色的圣光与白色的灵光交织、撕扯、湮灭,以两人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衝击波向四周扩散,將本就满目疮痍的荒原再次打出一道环形深沟。 亚歷克斯被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往下淌。 但他没有停,圣剑迴旋,改刺为扫,拦腰斩来。 季天脚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避开这一剑的同时,灵剑自上而下劈落。 亚歷克斯举剑格挡,灵力与圣光在剑刃交界处炸开,他的膝盖微微一弯,脚下的泥土瞬间玻璃化,裂纹向四周蔓延。 一剑,两剑,三剑……十剑,百剑。 荒原上,两道身影如闪电般交错、碰撞、分开,再碰撞。 金色的圣光与白色的灵光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又一团炽烈的光芒,照亮了整片荒原。 第一百二十七剑。 季天的灵剑与亚歷克斯的圣剑再次碰撞,这一次,亚歷克斯没有后退。 他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剑,甚至向前迈了一步。 “你很强。”亚歷克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嘴角溢出一丝金红色的血——那是圣光反噬的痕跡,“但你阻止不了我。” “阻止你什么?” “阻止我……守护我要守护的一切。” “?什么玩意儿?” 亚歷克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圣剑上的光芒猛地收缩,然后——爆炸。不是剑气的爆炸,是【解放】的进一步燃烧。 他不再只是燃烧魔力和体力,他开始燃烧自己的记忆,全部记忆。 季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亚歷克斯的金髮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从炽烈的金变成了暗淡的灰白。 他的眼角开始出现细纹,皮肤不再紧致,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变化——那种坚定、炽热、仿佛能照亮一切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暗淡。 “这也能燃烧?”季天一剑格开圣剑,后退数步,眉头紧皱,他能预感到对方再燃下去恐怕连自身的【存在】都能烧没。 亚歷克斯没有回答。 他的剑再次举起,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丝迟疑。 那並不是体力不支,是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空白。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不记得眼前这个人是谁,甚至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但他的手仍然握著剑,他的身体仍然在战斗,那是他的身体本能。 季天收剑,负手而立,缓缓开口道:“够了。” 如果对方真的燃烧起自身【存在】,自己恐怕救不回来。 亚歷克斯的圣剑劈来,他没有躲。 剑刃落在他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金色的圣光在他身上炸开,但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季天抬手,握住了圣剑的剑刃。剑刃锋利,圣光灼热,但他的手掌纹丝不动。 “我说——够了。” 亚歷克斯愣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季天的另一只手探出,一记武祖同款囚天指,狠狠斩在圣剑的剑身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圣剑,断了。 剑刃从中间断裂,上半截飞出去,插入远处的泥土中。 金色的光芒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像被撕裂的血管,疯狂流逝。 亚歷克斯低头看著手中半截断剑,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沙哑的气音。 季天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抬手,一掌按在亚歷克斯的胸口,灵力如潮水般涌入对方的体內,沿著魔力迴路游走、探查。 他“看见”了。亚歷克斯的魔力迴路已经乾涸了大半,有几处甚至出现了裂纹——那是圣剑过度抽取导致的反噬。 更严重的是他的识海——记忆的存储区域正在被某种力量快速吞噬,像火焰舔舐纸张,边缘已经开始捲曲、焦黑、化为灰烬。 还好,能救,代价於他而言也不是很大。 季天鬆了口气,灵力化作无数细如髮丝的触手,缠绕住那些正在燃烧的记忆碎片,將它们从火焰中抢救出来,小心翼翼地包裹、固定、送回原位…… 亚歷克斯的身体僵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体內,不是圣光,亦非魔力,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玄妙感觉。 那些正在流失的记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送了回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想起了老村长的橡树,想起了铁匠的剑,想起了路边老汉给的苹果。 想起了布鲁诺的巨剑,安娜的祈祷,以及,梅森的笑脸。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你……”亚歷克斯抬起头,看著季天,眼中满是困惑,“为什么?” 季天鬆开圣剑的断刃,后退一步,目光落在亚歷克斯脸上,像是见到了一块璞玉。 他发出一种发自內心的、带著讚赏与欣慰的笑: “真是令人愉悦啊,勇者,做我的徒弟吧!” 第67章 高下立判! 季天负手而立,默默掐动法诀引来夜风,將他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一副得道高人模样。 毕竟是在主动邀请別人当自己徒弟,还是得注意点自身形象的。 亚歷克斯半跪在焦黑的土地上,手中还握著那柄断剑,灰白色的头髮在月光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为金色。 他的记忆已经恢復,魔力迴路也被重铸,但心中的困惑却如荒原上的灰烬,漫天飞舞。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白衣身影,声音沙哑的开口:“在回答阁下的问题前,我有四个问题。” “但问无妨。” “第一,阁下为何要拐…带走魔王血裔?”毕竟对方刚刚救了自己一命,之前的交流中也许还有些误会,倒也不好恶语相向。 “魔王城半年前发生了一场变故,魔王换人了,她是前任魔王的女儿,逃难到这里……最终被我收为徒弟。” “非常抱歉,是我误会了阁下。”亚歷克斯心神震动,没有预料到魔王居然换人了。 他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也没反问对方为什么在战斗开始前事先声明,毕竟无端脑补的是自己,怨不得別人: “第二,阁下为何能折断圣剑?据我所知,圣剑无法被主动折断,最多只会在勇者燃尽后断裂,连魔王都无法破坏它。”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那柄断剑,剑身上的符文还在微弱地闪烁,像一颗垂死的心臟在做最后的挣扎。 “无法折断?怕不是魔王本身被圣剑克制,而其他有能力折断圣剑的存在没有理由这么做吧!” 他轻笑一声,伸出右手,两指捏住断剑的剑刃,轻轻一掰——又一小块碎片崩落,叮噹落地,“在与你交手的过程中我便发现,圣剑固然强,却也不过是承载著某些力量的容器,其最强之处莫过於圣光之力,那玩意对魔族来说属於特攻,但对我没用。” 他鬆开手指,其余碎片化作光点消散。 “更何况,你所使用的,不过是信仰之力与献祭流双重加持下的圣剑。 而我折断圣剑的招式,可是由武祖发扬光大的武道绝学。 高下立判!” 亚歷克斯显然是没有听懂对方最后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对方面色如此篤定,想必说的便是真的。 毕竟对方明明有能力连人带剑一併折断,反而救了自己一命,他还能骗我不成? 消化完之前的內容,亚歷克斯又问道:“第三,我明明已经燃烧了记忆,为何没有燃尽,反而活了下来?抱歉,我知道是您救了我,但我想了解一下原理。” 如果代价不大,说不定可以让后世勇者不再…… 季天瞟了他一眼,目光中带著一种“你在想什么好事呢”的意味。 “因为我直接斩断了你与圣剑的契约,並支付了违约金。”他又怕对方听不懂,特意补了一句,“圣剑在燃烧你的记忆和生命力,就像一把火在烧你的房子。我做的事很简单——把火灭了,然后把烧掉的木头补回去。”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一团温润的金色光蕴。 “元婴期的生机之力,修復几段记忆、补几条魔力迴路,费不了多少功夫。当然,如果你再烧下去,烧到连【存在】都开始消散,那才是真的神仙也难救。” 亚歷克斯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虎口的裂痕已经癒合,皮肤虽然还有些苍白,已不再是之前那种衰老的模样。 他握了握拳,感觉到了力量在缓缓回流。 “最后一个问题。”他抬起头,直视季天的眼睛,“阁下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季天的嘴角微微翘起,对方能问出这一句,大概率是成了。 “你的剑意纯粹、与剑的契合度远超常人,算是『天生剑体』,且心性纯澈,是块修仙的好料子,若是生在修仙界,一但成长起来,定是那正道魁首。”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连我都觉得,你死了可惜。” 亚歷克斯愣住,手里的断剑滑落,插在泥土中,前面的话他也没听太懂,只是大概明白对方是在夸自己有天赋。 后面的那句倒是听懂了,“所以,阁下是认可了我的意志,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季天转过身,朝科尔德城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偏头看他。 “现在,你的回答呢?做我的徒弟,还是继续当你的勇者?”他看了一眼那柄断剑,“你的剑断了,但想必教会是有新的吧?” 季天甚至有些觉得所谓的圣剑是从树上长出来的,摘下就能用的那种。 当然,这只是猜测,有待验证。 以后有时间,去圣山看看。 亚歷克斯站在荒原上,他低头看著那柄断剑,剑身上的符文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一颗星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想起梅森的笑脸,想起安娜的祈祷,想起布鲁诺的巨剑,想起村子里的橡树,想起那个“守护一切值得守护的人”的梦想。 他蹲下身,拔出插在泥土中的断剑,剑刃已经失去了光芒,只剩下一截冰冷的金属片。 他將断剑插回腰间的剑鞘,抬起头,看著那个救了他的白衣身影。 “我跟你走,但我有两个条件——等到援军到来,在此期间,让我先和大家告个別。” 告別?季天倒也没想到对方向道之心如此坚定,竟打算斩断尘缘。 要知道,他的“风灵月影宗”主打一个自由,只要不妨碍修炼,別说拖家带口,在宗门里开动物园都没人管。 不愧是“天生剑体”! 他点了点头,讚嘆道,“当然可以。” 隨后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虚空中。 亚歷克斯站在荒原上,夜风呼啸,灰烬如雪。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断剑,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梅森那傢伙,大概会哭吧。” …… 就在圣剑被折断的同一时刻。 魔王城,深渊殿。 马尔巴兹靠在王座上,猩红色的眼睛半闔著,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在等。 等那道跨越千里的锋芒熄灭。 勇者解放圣剑,燃烧自己,至多不过两日便会化作飞灰——歷代皆是如此。 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等那道光慢慢消散,然后下令总攻。 科尔德城唾手可得,西境门户大开,人类王国的腹地將再无险可守。 他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棋了。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似是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突然断了。 像琴弦崩断,像锁链碎裂,像某种持续了千年的迴响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马尔巴兹猛地睁开眼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从王座上站起,动作之快,连身侧的幽火都被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摇晃。 他的手按在胸口,感受著那道宿命连接的消失。 勇者燃尽时的消散不应该是这样的。 据歷代战胜过勇者的魔王记载,燃儘是缓慢的、逐渐的,犹如烛火被风吹灭前最后的摇曳。 而这是……瞬间断裂。 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斩断! 难道勇者让某位存在给秒了?! 莫非是我魔族【大祭司】出手了?! 第68章 关於身为魔族前公主的我,师弟却是勇者这档事 魔族【大祭司】,法理上的地位与魔王平级,是魔族真正的支柱。 如今的那位已经活了三千余年,实力深不可测。 他从不关注魔族与其他种族的战爭,只在魔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方才现世,最近一次出现还是在三百多年前老魔王城被毁后,与人族和精灵的话事人签订了《互不首先使用禁咒条约》。 如果说谁有理由与能力如此乾净利落地斩杀勇者,恐怕只有他了。 莫非真是【大祭司】不忍心看到前锋军全军覆没,亲自出手了? 正这么想著,殿门被轻轻推开。 灰袍祭司走进来,脚步无声,如一片飘入殿中的枯叶。 他的白色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中泛著幽冷的光,拇指上的漆黑骨戒在烛火中微微发亮。 “陛下。”祭司躬身行礼道,“您或许需要我。” 马尔巴兹转过身,盯著祭司,目光有些期待。 “圣剑的力量突然断了。”他直接问出心中的猜测,“你的老师【大祭司】,他出关了吗?” 祭司微微抬头,白色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陛下,老师仍在魔神供奉堂闭关。他老人家已闭关百年,不曾过问魔族俗世事务。即便魔王更替、勇者存亡这等大事,也不足以惊动他老人家。这点您应该是知道的。” 那可是太知道了,不然半年前他也不敢把兄长“请”下台。 马尔巴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大祭司】? 那会是谁? 教会的【贤者】发疯了?还是精灵王庭的【大祭司】搞背刺? “占卜。”马尔巴兹坐回王座,双手扶在扶手上,指尖收紧,“我要知道,圣剑与勇者如今的状態,间接观测到也行。” 祭司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那几枚漆黑的骨片。 他蹲下身,將骨片撒在地上。骨片落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大殿中迴荡。 它们以一种诡异的姿態旋转,跳动,犹如跳著某种祭祀之舞的小人。 祭司的白色眼睛盯著那些骨片,嘴唇翕动,念诵著古老的预言咒文,声音低沉而急促。 骨片上的光芒越来越亮。 隨后唰的熄灭。 祭司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有些意外,往日中无法被直接观测到的圣剑居然被他轻而易举的“看”到了。 “陛下……”他的声音中带著些难以置信,“占卜结果显示,圣剑断了。是被外力强行折断的。” “外力?什么外力?” “这个……看不清。”祭司低下头,盯著那些失去光泽的骨片,“画面被一层迷雾笼罩,我无法穿透。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不是魔族的力量,也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魔法体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勇者没死。他的命线还在,而且比之前更稳了。” 马尔巴兹的瞳孔猛地收缩,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还没死啊?!” 祭司低头,装做没有看见陛下的失態,也不再多言。 大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勇者从消耗品变成了可重复利用,这谁受的了? 万一对方拔完一把剑,用断了后等圣山孕育出新的圣剑,然后一把拔出,三气归来再战一场,那魔王可真要被当陀螺抽了。 不对,肯定是付出了某些代价,一定是。 马尔巴兹略显无力的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道: “传令下去,总攻计划暂停,重组前锋军。另外,派人去查一查西境最近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是。”祭司躬身退下。 ………… 季天回到科尔德城的时候,灰烬还在飘。 他远远就看见旅店门口的台阶上蹲著一个银白色的糰子——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胳膊上,紫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离开的方向,一眨不眨。 季天走到她面前,她没动。 “我回来了。” 莉莉丝眨了眨眼,像从某种待机状態里甦醒过来,猛地站起,却因为腿蹲麻了,身子一歪,一不小心扑向自家师傅。 “师傅!你终於回来了!那个勇者没把你怎么样吧?我刚才看见荒原方向又是闪光又是爆炸,嚇死我了——你身上怎么有血?你的衣服怎么又皱了?不对,你怎么好像又变帅了?” 季天在对方摔倒时便用灵力將她扶起,又將声音隔绝防止外泄,等她说完一堆话,这才缓缓开口:“我给你找了个师弟。” “哈?” “你的师弟,以后也就是风灵月影宗第七位弟子。” 莉莉丝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师弟?居然有比她还晚入门的? 那她岂不是不用当辈分最小的了?好耶! 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谁啊?真是男的?”她凑近,狐疑的闻了闻季天身上的气味,“是城里捡到的?还是其它品种的蛋?” “是勇者。” “哦,勇者啊……”莉莉丝点了点头,隨后反应过来,声音瞬间拔高了好几度,“勇者?!” “师傅你说的是哪个勇者?是那个金头髮、银鎧甲、腰间掛著圣剑、一剑把数万魔族劈成灰的勇者?是那个我每次见到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蚂蚁的勇者?是那个——” “就是他。还有,他的圣剑已经被我折断了。” 莉莉丝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离体,大概已经达到了师傅所说的“灵魂出窍”的境界。 什么叫“身为魔族前公主的我,师弟却是勇者?”这算什么?什么新型的“打入敌人內部”计划? 不对,明明是我先来的,他才是后来者! 可是,以后宗门开大会,我坐在第六把交椅上,他坐在第七把。 他喊我“师姐”,我敢答应吗? 我应一声,会不会天降圣雷把我劈了? 而且他知不知道我是魔族?他肯定知道!师傅你不会把我的身份告诉他了吧? 完了完了,以后在宗门里碰见,我是不是要绕道走?不对,我应该直接挖个地道…… 季天看了她一眼,转身朝旅店走去。 莉莉丝小跑著跟上去,嘴里还在嘟囔:“师傅你等等我啊——还有,我要不要给他准备见面礼?不对,他是师弟,应该给我准备见面礼吧?他会不会送我一柄圣剑的碎片当纪念?我不要,那玩意克我……哎呦,师傅你怎么停下来了。” “……没什么。”季天摇头道,他忽然想起自己新收的徒弟没有了圣剑的力量,似乎还无法瞬移到城內。 算了,也就几十里,就当锻炼了。 …… 此时的勇者,还在飞奔回来的路上。 第69章 还有高手 大教堂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欲灭,將穹顶上那幅三相神像的壁画照得忽明忽暗。 大牧首站在圣像前,银白色的头髮在烛光中泛著冷光,他的法袍上还沾著魔族前锋军残骸的灰烬。 身后传来带著战败者特有的疲惫与沉重的脚步声。 “大人,第三军团撤下来的军官到了。”圣殿骑士团的军官低声稟报。 大牧首转过身。 面前站著三个人,军服焦黑,甲冑残缺,脸上还带著硝烟和血污的痕跡。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名上尉,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珠顺著指尖往下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起皮,站在那里。 另外两人是少尉,伤势也不轻,他们的眼中还残留著对死亡的恐惧。 “士兵,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败的?”大牧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礼拜堂中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別说几万人的军队,就是几万头猪,也不至於一夜间溃败成这样。” 上尉的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微微颤抖,还是开口道,“大人,我们……不是败在战场上。”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魔法师团被刺杀的消息,在开战前就传遍了全军。从將军到士兵,没有人不知道。士兵们开始议论,军官们开始焦虑,连將军都……都沉默了。” 大牧首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应该啊?魔法师团不是向来有近卫保护的吗? 况且,就算他们被全部刺杀,消息也应该被麦克將军压下,又是如何在短时间內传遍全军? “然后呢?” “然后魔族的號角就响了。”上尉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前锋军的先头部队从黑暗中衝出来,兽人、炎魔、弓骑,铺天盖地。我们的弩炮还来不及校准,第一排防线就被撕碎了。” “你们没有组织抵抗?”大牧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组织了。”上尉睁开眼睛,眼眶泛红,“但没用。士兵们听不到军官的命令,號角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太吵了。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只是呆呆站著,等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听见身后的士兵在喊——『魔法师团没了,我们怎么打?』『这是在送死!』『我不想死!』然后……就散了。最后,在麦克將军率领亲卫对魔王军发起了最后衝锋,为我们爭取到了最后的时间,如今,生死不明。” 大教堂里安静了很久。 大牧首转过身,看著圣像。 慈悲相的眼瞼半垂,怜悯相的嘴唇微张,威严相的眉心微沉,仿佛圣山神像的异变也影响到了这里。 他闭上眼睛,低声道:“所以你们不是被打败的,是被嚇败的。” “是。”上尉的头低了下去,“大人,我们……让您失望了。” 大牧首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圣光的符號。 “圣光从不拋弃悔罪之人。”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多少情绪,“你们已经尽力了,下去休息吧。” 上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带著两个少尉走出了礼拜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牧首站在圣像前,沉默许久。 最后他转过身,看向身边一直侍立於侧的圣殿骑士团军官:“传令下去,城门暂时不要完全打开。除重伤士兵,第三军团的残部在城外扎营,不得入城……已经入城的就算了。” “大人,您难道认为他们中有奸细——”圣殿骑士想问些什么,但大牧首的冷冽目光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慎言,”大牧首语重心长道,“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应该明白王都那帮人为了权利什么都做的出来……但这是那帮贵族的事,我们不应该干预,等到援军到来,让他们自己去查吧。” “是。” 军官快步离开。 大教堂重归寂静。 大牧首独自站在圣像前,抬头看著那三张石质的、慈悲的、威严的、怜悯的面孔。 夜风从穹顶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发出了一声长嘆, “只可惜,又一位勇者终究要因此倒下了……愿他能进入我主的神国。” …… 此刻,那位“已经倒下”的勇者正气喘吁吁的走著,他刚刚跑回科尔德城。 还好储物戒指在战斗中没有损坏,可以为自身减负,不然鬼知道穿著骑士制式银甲跑几十公里得花多少时间。 亚歷克斯扯掉残破的斗篷,露出被汗水和灰烬浸透的衬衣,断剑藏在斗篷卷里,被他夹在腋下。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踉蹌走过,没人注意到这个灰头土脸的金髮青年。 他推开冒险者协会的侧门,楼梯间里很暗。 二楼大厅的烛火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上。 精灵弓手莱戈拉斯站在窗前,背对著楼梯,弓弦握在手中却没有拉开。 他醒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圣剑【解放】的那一刻,那股跨越整座城市的神圣波动將他从昏睡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衝下楼,却只看见城墙上那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梅森昏过去了,安娜在照顾她,布鲁诺还在呼呼大睡,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盯著窗外那片焦黑的荒原,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道光的含义。 圣剑【解放】,勇者燃尽。 这是他从精灵王庭的古籍中读到过的。每一代无法杀死魔王的勇者的终局,不外乎如此。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瞒不过精灵的耳朵。 莱戈拉斯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如果是来送热水的,放在桌上就好。” “我不是送水的。” 那个声音—— 毋庸置疑! 莱戈拉斯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忽的瞪大,他缓缓转过头 金髮蓝眼,白色衬衫,腰间掛著一柄断剑,剑鞘已不知去向,剑的断面参差不齐,他正微笑著向自己打招呼。 是亚歷克斯。 他还活著! 第70章 直球魔导师 莱戈拉斯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確认对方確实是自己的好搭档,这才开口道,“你还活著。” 精灵的性格是这样的,就算情绪波动再剧烈,话到嘴边便总是陈述句。 亚歷克斯笑了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嗯,活著。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你的剑怎么断了。” 亚歷克斯沉默片刻,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断剑断面,语气中仍透露著一些难以置信,“被一个人徒手掰断的。” 莱戈拉斯鹰隼般的瞳孔微微收缩,“你应该离那个存在远点。” 亚歷克斯笑出声来,“恐怕不行,我要跟他走了。” 不等对方再发问,他拍了拍精灵的肩膀,“等梅森醒了,我会一起说。” 莱戈拉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隨你。” 亚歷克斯收回手,朝走廊深处走去。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精灵的声音,“活著就好。” 亚歷克斯脚步微顿,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去。 …… 安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著的人,手里的圣典“啪”地合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 她的声音有些震惊,“亚歷克斯…你还活著。” “嗯,活著。”亚歷克斯走进来,在梅森床边蹲下,看著那张苍白的脸,“她怎么样?” 安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情绪波动太大,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醒,我已经给她施了圣光术,没有大碍。但你……” 亚歷克斯站起来,转过身看著安娜,“我也没事。安娜,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等梅森醒了,帮我照顾她一段时间。” 安娜愣了一下,“你不自己照顾?”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不知道多久,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安娜的眼睛微微睁大,她似乎想追问,但看到亚歷克斯的表情不似开玩笑,“梅森她会很伤心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正因为知道,才要拜託你。她需要有人陪著,你比我更会安慰人。” 安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那你……会回来吗?” “会的。”亚歷克斯走到窗边,望著远处天际线上那一抹即將亮起的鱼肚白,“我答应过她,要一起去冒险的。不会食言。” 安娜没有再说话,只是抱著圣典,安静地坐在那里。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將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位正在祈祷的天使。 …… 天亮的时候,梅森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然后她闻到了烤麵包的香气,混著咖啡的苦味,从走廊那边飘过来。 她偏头,看见亚歷克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热牛奶,正在用小勺搅动,勺子在杯壁上发出细微的叮噹声。 “你……”梅森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她撑著胳膊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摔了回去。 亚歷克斯放下牛奶,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帮她靠著枕头坐好。 然后把牛奶递过去,“先喝点。” 梅森接过杯子,双手捧著,感受著陶瓷传来的温度,她没有喝,只是盯著杯子里乳白色的液面,沉默了很久。 她终於开口,声音中带著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復得的喜悦,“你还活著,是没有【解放】圣剑吗?那是谁拯救了这座城?” “【解放】了,可圣剑最后断了。” 梅森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眼睛红肿,眼眶里还含著泪,但此刻她的目光中带著一种亚歷克斯从未见过的认真,“谁弄断的?” “一个……很强的人。” “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 梅森低下头,盯著杯子里的牛奶,似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呢?他把你放了?还是你跑回来的?” “都不是,他救了我,还收我当徒弟。” 梅森猛地抬头,差点把牛奶泼出来,“徒弟?你?勇者?给人当徒弟?” 亚歷克斯苦笑著点了点头,“听起来很离谱,但確实是真的。” 梅森盯著他看了三秒,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个人是什么来路?教会的人?还是王国的?” “都不是。”亚歷克斯顿了顿,“他……不属於任何已知的势力。” 梅森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想“不属於任何已知势力”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她的脑子现在像一团浆糊,实在转不动。 她放弃了思考,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胃里暖暖的。 “那你什么时候走?”她的声音闷闷的,眼睛盯著杯子,没有看他。 “等援军到,等我向教会交代完一切。”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 “不回来了?” “相信我,会回来的。” 梅森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抬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最好记住你说过的话。” 亚歷克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我记住了。” 梅森偏过头,躲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但眼眶里已经泛起了泪光。 “別摸了,头髮都乱了。” “本来就乱。” “你——!” 亚歷克斯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身后,梅森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鼻音:“亚歷克斯。” “嗯?” “你那个师父…他是谁?厉害吗?” “抱歉,在得到他的允许前,我不能说出他的身份,他很厉害。” “比我厉害?” “……对。”如果是平时,亚歷克斯十有八九会笑著打趣道“不要自取其辱”,可现在显然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梅森低下头,盯著杯子里所剩无几的牛奶,沉默了很久。 久到亚歷克斯以为她生闷气了,她才如同梦囈般开口问道: “那你还会用剑吗?” 亚歷克斯有些意外她问出这个问题,“当然会,虽然圣剑断了,但我还可以用別的剑。只要剑还在手,我就还是我。” “那就好。”梅森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將房间里的烛火衬得黯淡无光,远处传来城墙上换岗的號角声,悠长而低沉。 亚歷克斯站起身,將椅子推回桌边。“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找布鲁诺——” “等一下。” 梅森叫住他。 亚歷克斯转过身,看见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赤著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她的头髮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眼眶红红的,嘴唇有些发白。 “梅森,你还没——” 她走上前,一把揪住亚歷克斯的衣领,將他往下拉,亚歷克斯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便被一团温热堵住了。 那个吻很短,短到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梅森鬆开手,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烧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她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死死盯著亚歷克斯,像是在说“你敢说什么奇怪的话我就放火烧你”。 亚歷克斯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闭嘴。”梅森抢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不准说『对不起』,不准说『你值得更好的人』,不准说『我会回来的』那种废话。” 亚歷克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梅森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听好了——你要去当別人的徒弟,我不拦你。但你给我记住,你欠我一次冒险。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去把你师父打一顿,然后把你绑回来。” 她说完,转身走回床边,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好了,你可以走了,我要睡觉了。” 亚歷克斯站在原地,看著床上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红色糰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如此。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残留著牛奶的甜味和温热的触感。 “梅森。” “干嘛?!”被子里传出一声恼羞成怒的闷响。 “等我回来,一定带你去冒险…就我们两个。” 被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更响的闷哼:“赶紧走!” 亚歷克斯笑了笑,转身推开了门。 第71章 大牧首 大厅里,布鲁诺已经醒了。 这位矮人战士坐在椅子上,巨剑横在膝上,正用一块粗布擦拭剑身,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给老朋友梳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亚歷克斯,擦剑的手停了一瞬, “我昨天晚上睡得太沉,没有感知到城外变故,也没感受到你【解放】圣剑……如果我醒了,或许咱们能並肩作战,你也不用……” 亚歷克斯察觉到一向豪迈的矮人族战士如今的语调中竟带著愧疚,赶忙安慰,“没事没事,你看,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布鲁诺低下头,用擦剑来掩饰自己的心情,“他们说你把魔族的军队全灭了。一剑。” “没错。” “那你的剑呢?” 亚歷克斯走到他面前,从腰间抽出那柄断剑,放在桌上。 断剑的断面参差不齐,剑身上的符文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截冰冷的金属片。 布鲁诺盯著那截断剑看了许久,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断面,像是在抚摸一道伤口。 “断得挺整齐。”他最终確认道,“不是被蛮力掰断的。是有人在剑刃上找到了最脆弱的一点,然后……像是掰饼乾。” 亚歷克斯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季天两指捏住剑刃,轻轻一掰,碎片崩落的样子。 “差不多。”他越发觉得收自己为徒的那位实力深不可测。 布鲁诺將断剑推回亚歷克斯面前,“能修,但修好了也不是原来的那把了。” “不用修。”亚歷克斯將断剑插回腰间的临时剑鞘,“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布鲁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矮人一族对“使命”的理解比人类更加朴素:工具用完了,该退休就退休,没什么好惋惜的。 “你要走了?” “嗯。但还要等两天,援军到了之后。” 布鲁诺沉默了片刻,然后將巨剑扛在肩上,站起来,“那到时候我就不送了,矮人不擅长告別。” 亚歷克斯笑了笑,“我知道。” 他在昨晚替代安娜照顾梅森时便拜託她將自己活著的消息告诉教会,可教会来人却比预想中要慢。 亚歷克斯刚走出冒险者协会,看见一队圣殿骑士从主街尽头策马而来,银白色的鎧甲在晨光中闪著刺目的光。 领队的是一名骑士长,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顎的狰狞疤痕。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锁子甲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轻响。 “勇者阁下。”骑士长右手握拳贴胸,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大牧首有请。” 亚歷克斯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跟著骑士长穿过主街,走上通往大教堂的石板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市民们看见圣殿骑士的队伍,纷纷让到路边,还有不少人认出了勇者,兴奋的向他打招呼。 昨晚的灰烬还在飘,落在他们的头髮上、肩膀上、睫毛上,没有人去擦。 大教堂的门敞开著,晨光从彩色玻璃窗倾泻进来,將地面染成一片斑斕的色块。 大牧首站在圣像前,银白色的头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他转过身,看著走进来的亚歷克斯,目光在那柄断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们都下去。”他对身后的骑士们说道。 骑士长躬身行礼,带著其他人退出了礼拜堂。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迴响。 大教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大牧首走到长椅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亚歷克斯没坐。 他站在圣像前,抬头看著那三张石质的、慈悲的、威严的、怜悯的面孔。 “圣剑断了。”他从腰间掏出那柄断剑,放在长椅上。 “我知道,”大牧首显然知道更多的教会隱秘,“如果没断,你也不可能活著。” “是被一个人徒手掰断的。” 大牧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唯一流露出的情绪波动。 “什么人?” “一个……不属於任何已知势力的人。”亚歷克斯顿了顿,“他救了我,收我当徒弟。” 大牧首半晌无言,他抬起头,看著圣像,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思考。 “你相信他?”他终於问道。 “相信。” “为什么?” “因为他本可以杀我,却没有。他本可以让我燃尽,却救了我。”亚歷克斯转过身,看向这位某种意义上可以代表教会之人,“而且,他说过一句话——『死了可惜』。我觉得,他不是在骗我。” 大牧首闭上眼睛。 “你打算跟他走?” “是,但我想等到援军抵达,处理好一切再走。” “需要多久?” “大概两天。” 大牧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的徽章,递给亚歷克斯。 “这是教会的信物。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拿著它去任何一座教堂,都会有人帮你。” 亚歷克斯接过徽章,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谢谢。” “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大牧首站起来,走到圣像前,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圣光的符號,“圣光从不强留任何人。你想走,便走。但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圣光都与你同在。” 亚歷克斯低下头,將徽章收进怀里。 “我会记住的。” 他转身,朝大门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大牧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苍老。 “勇者阁下,你的剑断了,但你依然是勇者。只要心中还有守护的信念,你就是。新的圣剑在和平时期大概需要一年才能诞生,到那时,欢迎你再次去圣山拔剑。” 亚歷克斯脚步不停,推开门,晨光涌进来,將他的身影吞没,只留下一句话在大教堂迴荡,“我知道。” …… 季天盘坐在旅馆窗台上修炼,白衣无风自动。 莉莉丝今天起的格外早,她蜷坐在床沿,裙摆轻轻垂落,赤著一双莹白的脚丫,悬在半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悠,脚尖偶尔相碰。 “师傅,他什么时候来?” “今天不会来。” 莉莉丝有些惊喜的抬起头,“真的吗?为什么?” “他说要等援军到了再走,还有两天。” 莉莉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先走?不等他?” “你很想躲著他?” “我……”莉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还没准备好。你突然跟我说师弟是勇者,我连怎么跟他说话都不知道。难道我要说『嗨,师弟,我是你师姐,是个魔族,请多关照』?” 季天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可以这么说。” “他会一剑劈了我的!” “不会,他的剑已经断了。” “那更可怕!万一他用拳头呢?” 季天没有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闭眼继续復盘昨日自己在战斗中有哪些不足,“这两天我们不出城,你好好想想怎么跟同门相处。” 莉莉丝恨不得一脚踩在对面这个冷漠无情之人的脸上,怎奈何自己有贼心没贼胆,只能嘴里嘟囔著:“师傅你真是坐著说话不腰疼……” 第72章 获得装备【村好剑(重铸升级版)】 两天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亚歷克斯用这两天处理了所有该处理的事。 他去了一趟第三军团的临时营地,看望了那些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 麦克將军还活著,被亲卫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左臂没了,肋骨断了几根,命好歹保住了。 他站在麦克的病床前,两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麦克颤抖著伸出右手,亚歷克斯握住。 “感谢您救了大家,咳咳咳……” 亚歷克斯摇了摇头,“没有您爭取的时间,第三军团的情况可能更糟,好好休息吧。” 麦克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亚歷克斯鬆开手,转身走出军帐。 他去了城墙上,看著那些正在修补防御工事的士兵和民夫,有人认出了他,停下手中的活,朝他行礼。 他一一还礼,没有说话。 他去了一趟冒险者协会,將勇者小队的房间退了,將行李分好。 布鲁诺的巨剑擦得鋥亮,安娜的圣典用布包好,莱戈拉斯的弓箭放在专用的皮囊里,梅森在清晨那件事后便一直躲著他。 他將自己的东西收进储物戒指:几件换洗衣服,一袋金幣,还有村头大婶给的灰色斗篷……只可惜之前的那把“村好剑”在被他砍坏后就被梅森没收了。 傍晚,他站在城墙上,看著荒原上那一道道被圣剑犁出的沟壑。 灰烬已经没有多少了,风將它们吹向了无尽的远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梅森。”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走路的声音和別人不一样,我记得住。” 她的脚步总是比別人快半拍,像她的性格一样,风风火火,从不犹豫。 梅森走到他身边,双手撑在城垛上,火红色的长髮在暮色中像一团即將熄灭的火。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远处的荒原,目光中带著些伤感。 两人沉默了很久。 梅森终於开口了,“明天就走?” “嗯,援军明日中午到,交接完就走。” “那个人来接你?” “他说在城门口等我。” 梅森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只有右手食指上有一枚看起来就很贵的储物戒指,“你真的……还会用剑吗?” “当然,那可是一切的开始。” “那就好。”梅森点了点头,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柄风格古朴的剑,“喏,给你的。” “嗯?这是?”亚歷克斯越看越眼熟,“我的『村好剑』!我还以为你把它扔掉了。” “怎么可能~”梅森略显嗔怪的將剑递给对方,別过脸去,“其实当初拖著你去圣山拔剑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当时我就安排了人把你的断剑送到圣城,请矮人族的锻剑大师帮忙重铸,想著到时候给你个惊喜,可谁知……” 梅森看著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开心的亚歷克斯,接著道,“当然,这是二次重铸过的:安娜向教会申请了你还回去的断剑碎片,將之融入其中;布鲁诺通过他的矮人朋友找到了科尔德最好的铁匠;莱戈拉斯用精灵族秘术让木质剑柄永不腐朽……总之,这柄剑所承载的不再只是你守护他人的梦想,还有我们勇者小队的羈绊。” 梅森深吸一口气,从城垛上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了,不跟你废话了。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滚蛋。” “好。” 亚歷克斯握著那柄重铸的剑,指腹缓缓抚过剑身。 断裂处被熔接成一道细密的金色纹路,像一道癒合的伤疤,在暮色中泛著微光,再抬起头,梅森已经转身走出了几步。 “梅森。” 她停下,略显期待的回头问道,“又怎么了?” 亚歷克斯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谢谢你,记得这把剑,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说等我回来,不会让你等太久;想说……有些话藏了很久,从第一次在某个小镇外的河边遇见她,她正用法杖烤鱼,把鱼烤成了焦炭,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是碳烤风味”的时候,就已经在心底生了根。 但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拐了个弯。 “我……你……吃了吗?” “哈?”暮色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那双火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確认自己是不是在幻听,“你叫住我,就为了问这个?” “……嗯。” “没有。”她已经对眼前这个笨蛋再无话说了,声音里都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鼻音,“从早上到现在,没吃,气饱了。” 亚歷克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將重铸的剑掛在腰间,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稳,“我请你,吃完饭再走。” 梅森偏过头,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回来,下巴微抬,“我要吃金橡果,最贵的那种,点一整桌,吃不完打包。” “好。” “还要喝他们家的藏酒,最贵的那瓶。” “好。” “我要把你吃穷,吃到负债纍纍,吃到你新认的老师都不想替你还债,將你逐出师门,只能靠我养著。” “抱歉,这个不行。” “你这个笨蛋!” …… 金橡果餐厅的角落里,莉莉丝正用叉子戳著盘子里的最后一块小蛋糕,紫色的眼睛盯著那块奶油已经塌陷的甜点,似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师父,你说我要是把这块吃了,会不会显得我很能吃?” “你本来就能吃。” 莉莉丝瘪了瘪嘴,还是把蛋糕塞进了嘴里,含混不清地抗议:“我这是……发育期……需要营养……” 季天端著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边听自家徒弟继续狡辩,一边把目光落向窗外。 他的神识早已捕捉到两个正在靠近的身影:一个金色头髮,一个火红色长髮,他们正沿著主街朝这个方向走来。 季天的神识如丝线般探出,在两人身周轻轻扫过。 亚歷克斯的气息比两天前稳了很多,魔力和生命力都已恢復如初。 梅森的气息则是另一种状態,心跳比正常快了不少,呼吸也不太稳。 餐厅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噹响了一声。 亚歷克斯走进来,目光扫过大堂,在角落里那张桌子停了一瞬。 他看见了季天,微微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带著梅森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梅森坐下后,目光在菜单上扫来扫去,明显心不在焉。 她时不时抬眼瞥一下亚歷克斯,又飞快地移开,手指在菜单边缘无意识地划著名圈。 拥有惊世智慧的季天端起茶杯,挡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是的,他一眼便看出了对面两人的关係。 他以神识传音,声音直接在亚歷克斯脑海中响起:“那个红头髮的,是你什么人?” 亚歷克斯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在心中默念:“只是队友……我会和她告別的。” 他害怕自己新认的师父因为自己斩不断尘缘而选择“帮”他一把,做出什么伤害梅森的事…… 他在游歷大陆时见过的,有些邪教组织经常这么干。 “不止。”季天的语气篤定,已经看透了一切,“她看你的眼神,和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还有,我风灵月影宗是名门正派,不是邪教。” “我……”亚歷克斯原本想说“所有邪教都认为自己是正教”来著,可意识到对方能读心,赶忙收回思绪。 “你可以带她来。”季天的声音平淡,在亚歷克斯耳中却如同天籟,“风灵月影宗不禁止婚恋,只要不影响修炼。” “啊?!”亚歷克斯震惊的发出了声。 这位前勇者的心中此时此刻只剩下一句话: 我去,不早说! 第73章 小乘贏学 “啊什么啊?”季天皱了皱眉,“你当初也没问啊,还有,『和大家告別』可是你自己说的,就这样吧,你对面的人要说话了。” 梅森带著一丝担忧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亚歷克斯,你怎么了?你刚才突然『啊』了一声,然后就开始发呆,是【解放】圣剑的后遗症吗?” 亚歷克斯回过神来,看著梅森那双饱含关切的火红色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后遗症,是……是我师父。他刚才用一种很特殊的方式告诉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梅森皱了皱眉头,她下意识觉得抢走自己亚歷克斯的那个所谓的“师父”不是什么好人。 亚歷克斯决定如实相告,“他说……风灵月影宗不禁止婚恋,只要不影响修炼,所以……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他压下內心的喜悦,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梅森闻言微愣,她盯著亚歷克斯的脸,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比她的头髮还红。 “你——你——你这个——”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惊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你怎么不早问?” “额,抱歉。”亚歷克斯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我忘问了……哎哎哎,你掏出魔杖干嘛?” 梅森已从腰间抽出那根镶嵌著硕大红宝石的法杖,杖尖对准亚歷克斯,橘红色的光芒在杖间闪烁,“你这个笨蛋——!害我这两天——!” “冷静,梅森,这里是餐厅,不要伤到別人啊!” “都这时候还在想著別人!放心,不要小看王都魔法学院优秀毕业生对魔法的掌控能力啊!” 说罢,法杖顶端炸开一团灼热的火球,直径足有脑袋大小,瞬间照亮了整个角落,火球呼啸著飞向亚歷克斯的胸膛。 亚歷克斯自知理亏並没有躲,他被衝击力推得连人带椅子往后滑了半尺,衬衣焦了一片,但皮肤上只有一道红痕,显然是梅森没有下重手。 周围几桌食客纷纷侧目,侍者端著盘子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 梅森已经站了起来,法杖还指著亚歷克斯,眼眶微红:“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是怎么过的?我以为你要去当苦修士,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结果你告诉我——你只是忘了问!” 亚歷克斯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焦痕,抬手拍了拍灰,诚恳回答道:“是我的错。下次一定记住。” 梅森又举起了法杖,“你还想有下次?!” 亚歷克斯立刻改口道,“没有下次。” 梅森瞪了他好几秒,最终“哼”了一声,收起法杖,重新坐回椅子上,別过头去不看他。 可亚歷克斯注意到,她攥著法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个…还点菜吗?” “…点!最贵的!” …… “师傅师傅,他们俩好彆扭。”一见到勇者和他队友进来就悄悄躲到季天身后,只露出脑袋偷偷观察的莉莉丝一眼便看出了他们的关係,接著又傻乐道,“不过……我爱看。” 季天难得的点了点头,“这个为师也爱看。” ………… 翌日正午,第一军团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科尔德城的城墙上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號角声。 黑色鹰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著的帝国双头鹰昂首向天,鹰爪下握著闪电与利剑。 旗帜下方,是一列列身著深蓝色军装的士兵,鎧甲擦得鋥亮,长枪如林,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老兵。 与第三军团残部的疲惫、狼狈不同,第一军团是帝国的精锐,是国王手中的利剑,七十年来从未尝过败绩。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落下,发出沉闷的轰响。 莱茵·克莱斯特元帅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银白色的头髮在头盔下露出一圈,面容如刀削斧凿,眼角的皱纹像是被风沙刻上去的。 他穿著深蓝色的元帅礼服,胸前掛满了勋章,每一枚都代表著一次战役的胜利。 他的身后,跟著数十名军官,三位大魔导师,以及第一军团的主力部队。 大牧首站在城门口,银白色的法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身后是圣殿骑士团的数十名骑士,银甲白袍,手持长枪,肃立如松。 大牧首微微頷首道,“克莱斯特元帅。” “大牧首。”莱茵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 他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情况如何?” 大牧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阐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第三军团已经撤下来了,损失惨重,魔法师团全军覆没,麦克將军重伤。魔王前锋军已被解放圣剑的勇者一剑劈了……勇者还活著。” 这些莱茵都已经通过斥候有所了解,他没有追问细节,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城墙边一个年轻的身影上。 金色的头髮,白色的衬衣,腰间掛著一柄风格古朴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从鞘口延伸到鞘尾。 “勇者。”莱茵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亚歷克斯转过身,看著这位帝国的老將,微微躬身道,“元帅。” 面对这位为了人类王国拼搏了大半生的元帅,他也是十分尊敬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聪明之人间的默契,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客套,只需要確认彼此的身份和立场。 莱茵终於开口,语气中带著些对第三军团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我这里需要一个说法,一个不会让王国太难看的说法。王都那边在等消息,贵族们在等消息,整个王国都在等消息。我不能告诉他们『第三军团全是废物,最后需要勇者兜底,不然整个西境就要完蛋了』。” 亚歷克斯偏头看了一眼远处城墙上那些还在修补防御工事的士兵,又看了一眼城內那些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的市民。 “他们不是废物,他们值得拯救……您想让我怎么说?” “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莱茵的目光落在亚歷克斯腰间那柄重铸的剑上,“第三军团需要体面,士兵们需要知道自己的牺牲有价值;勇者小队需要被铭记;至於圣剑为什么断、怎么断的……” 他顿了顿。 “不需要解释。” 亚歷克斯点了点头,他明白莱茵的意思了。 真相太复杂,太离奇,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 民眾需要的是一个简单、清晰、能让他们安心的故事。 “那便这样说——勇者小队与第三军团合力抵挡住了来势汹汹的魔王军前锋,以圣剑断裂、勇者小队解散为代价,全歼敌军。” 莱茵盯著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对这个年轻勇者十分满意。 “圣剑断裂,勇者小队解散。”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確定要这么说?解散,意味著你不再以『勇者』的身份存在。” “我知道。” “你的名声、地位、荣誉……这些你都不在乎?” 亚歷克斯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又抬头看向远处,看向那片被圣剑犁过的荒原。 “我在乎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莱茵沉默许久,似乎对这位勇者的印象又好了不少,“好,我会如此向王都匯报……你愿不愿意来当我的接班人?” ……………… 万分感谢【宇琦西莉卡】 大佬的打赏! 今晚加更。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74章 我的天吶,指环王女士 亚歷克斯看著这位年迈的元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这个邀请意味著什么——第一军团是帝国最锋利的刀剑,是唯一有资格拥有大魔导师的军团,而元帅的接班人,未来註定是帝国的柱石,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嘴角带著一抹歉意的微笑,“元帅,您的邀请是我的荣幸,但,恕我拒绝。” 莱茵听后並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想必你是有更重要之事要去做吧,只可惜,王都贵族的新一代……一言难尽,暂时还没有能接过帅杖之人。总之,我这里隨时欢迎你。” “感谢您的认可。”亚歷克斯向元帅鞠了一躬,隨后离开,来到科尔德城的冒险者协会。 梅森昨晚又花钱包下了一整天的协会二楼,说是要再准备点东西,现在还在那里等他。 安娜在勇者小队解散后被召回圣城述职,按惯例应该会晋升为教会高级执事或地区主教,负责某一教区的统筹事务。 莱戈拉斯没有参与任何告別仪式。他只是在今日清晨背起长弓,独自走向东方的密林,精灵王庭的召回令已到,他需要为王庭提供关於魔族新动向的详细报告。临走前,他在冒险者协会的桌上留下几枚精灵符文木牌,上面只刻了一个词:“一路平安。” 矮人一生离不开炉火与铁砧。布鲁诺扛起他那柄巨剑,来到科尔德城那个给亚歷克斯重铸圣剑的铁匠铺,他第一次看见那铁匠打铁时,发现对方锤子落在铁砧上的节奏比矮人族的锻造大师还稳,那时他便知道,自己遇见高人了,他刚刚在那里拜师,准备学成后再考虑继续冒险。 亚歷克斯走进冒险者协会的二楼楼梯间,他拾级而上,脚步在木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梅森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摊著三只敞口的皮箱,箱子上的商会烫金印章还没来得及撕掉。 皮箱旁边堆著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礼盒,绸带、丝绒、软木屑散落一地,空气中瀰漫著新皮革和拋光木料的气味。 她正弯腰往一只储物戒指里塞东西,火红色的长髮从肩头垂下来,几乎拖到桌面。 “你回来了。”她头也没抬,还在往里塞东西。 亚歷克斯站在楼梯口,看著那堆几乎把桌子淹没的礼物,眼皮直跳。 “这些是……” “拜师礼。”梅森直起身,把几枚储物戒指套进无名指,转了转,又一一摘下来,换到食指上,“你师父一份,你同门一份,你自己一份……你別管,我出钱。” 亚歷克斯走近,低头看见桌上散落的清单,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高级储物戒指,二十枚。 高级法杖,二十根。 锻造大师亲手打造的剑,三十柄。 精灵族秘製药剂,五十瓶。 矮人族打造的符文护甲,最多只能十套。 …… 还有几盒看起来就很贵的甜点,包装盒上繫著金色的丝带。 亚歷克斯沉默了片刻,“都不便宜吧?这得花多少钱啊?” “这你別管,反正我就是有钱。”梅森理直气壮,“我说过,不努力就得回王都继承商会。现在我跟你走了,钱总得花掉吧。” 亚歷克斯张了张嘴,想说“可这也太贵重了吧”,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他知道梅森的脾气。 “你就不怕我师父不收?” 梅森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火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不收也得收!我梅森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被退回的。” 亚歷克斯看著她,噗嗤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盒甜点,看了看包装上的標籤——金橡果特供,“你连甜点都准备了?” “万一有人更喜欢好吃的呢?第一次见面,总得有个见面礼,反正放高级储物戒指里也不会坏。” 亚歷克斯把甜点放回去,转过身,看著梅森。 “你呢?” “什么我呢?” “你给自己准备了什么?” 梅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指,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已经分配完毕的礼物。 好像確实没有一样是留给自己的。 “我……”她皱了皱眉,“我不需要。” 亚歷克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她面前。 布包不大,繫著简单的麻绳。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梅森解开麻绳,布包里躺著一枚簪子。银质的,簪头是一朵盛开的蔷薇,花瓣上嵌著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中泛著温润的光。 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做工也不算顶尖,但胜在素雅。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今早,在街角那个老银匠铺。我看见它的时候,觉得很適合你。” 梅森盯著那朵蔷薇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抚过,指腹蹭过那颗红宝石,然后把簪子攥进手心。 “……丑死了。” “那我拿去退了。” “你敢!”她一把將簪子塞进袖子里,別过脸去,耳朵尖烧得通红,“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亚歷克斯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你师父那边……真的可以带我去?”梅森的声音小了下去,带著一丝不確定。 “可以。” “那他不会觉得我是累赘?” “当然不会,他见过你。” “什么时候?” “在金橡果,我们吃饭那次。” 梅森的脸又红了几分,她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把桌上的皮箱一个一个合上。 “那还等什么?赶紧收拾,別让前辈等急了。” “嗯。” 两人將礼物全部收入储物戒指,並肩走下楼梯。 王国第一军团入驻科尔德,冒险者们大多看热闹去了,此时冒险者协会的大厅里没什么人。 柜檯后面的接待员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们下来,微笑著点了点头。 …… 科尔德城西门口的吊桥边,季天负手而立,衣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几日前的战斗后,他便在自己身上的【太虚反神诀】上加上了衣袍无风自动的法诀,以便隨时保持高手风范。 他的身后,缩著一个裹著灰色斗篷的银髮少女,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正往城內张望。 看清来人后,莉莉丝从季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师傅,那个红头髮的也来了。” “嗯,我看见了。” “她拿著好多小盒子,里面装的该不会……” 季天神识扫过,回应道,“都只是戒指而已。” 莉莉丝的双眼猛的瞪大,仿佛脑补出什么不得了的事:她该不会要向宗门的所有人告白吧! 早就听说人类会通过戒指確认关係。 別人倒是无所谓,万一她扔几枚戒指就把师傅套走怎么办?毕竟师傅那么单纯,万一被坏女人骗了怎么办? 虽然昨天就已看出那个女人心有所属。 可万一呢? 不行,我必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她在季天身后站直了身子,挺起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 结果却一不小心踩到自己的斗篷下摆,一个趔趄,又缩了回去。 第75章 老龙啊,我恭喜你发財了 这么一趔趄,理智重新占据莉莉丝的智商高地,她决定暂时不做出任何动作,以不变应万变。 季天的目光越过亚歷克斯,落在后面那个抱著若干小盒子的红髮女人身上。 梅森被那道平静的目光一扫,虽然认出了这是那个自称“李飞雨”的f级冒险者,却还是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她见过很多大人物,不论是王都贵族、教区大主教、还是魔法学院的院长,没有一个人的目光像这样,不威不重,却让人本能地不敢造次。 “前辈。”梅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还是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这是我们准备的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 她说著,將怀里那些小盒子一股脑堆在脚边,季天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盒子,挑眉问道: “储物戒指?” “是。”梅森赶紧解释,“这里面装的是给前辈和同门的礼物,戒指本身也是礼物的一部分。王都魔法学院每年只產出有限,每一枚都有登记编號,且无法被储存进另一枚戒指里,所以只能这样带过来。” 季天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储物道具规则:不能套娃,这很合理。 他隨手拿起一枚戒指,神识探入。 里面的空间不大,约莫十丈见方,结构有些特殊,他一眼无法看出其构成,唯一能確定的是,这戒指里的空间远不如他的紫府储物来得稳固。 “王都魔法学院製造的?”他问。 “对,市面上的所有戒指均由学院统一炼製,每一枚都有魔法印记,无法仿製。”梅森顿了顿,“前辈若是觉得不够,我还可以——” “够了。”季天將戒指放回,目光落在梅森脸上,“你有心了。” 梅森连忙摆手还:“不不不,应该的应该的……” 莉莉丝从季天身后探出脑袋,紫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她盯著那些戒指,又盯著梅森,小声蛐蛐道,“这么多戒指,不会真想套走师傅吧……”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闭嘴,缩了回去。 “你们准备好了吗?” 亚歷克斯走上前,腰间掛著那柄重铸的剑,背后没有行囊,所有的行李都收在储物戒指里。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梅森,见她没有意见,然后点头:“我们准备好了。” “那就一起走吧。”季天在梅森震惊的目光中一指破开虚空,准备先去西境山脉,把那条最近行踪诡异的龙一併带走。 自从那日被禁咒嚇跑,它就一直在附近的山头转悠,想来便是在等季天来接它。 ………… 红龙趴在山洞里,正准备收拾收拾东西,然后搬家。 最近几天,它的心情只能用五个字来形容——晦气到家了。 事情的起因,得从一群不知死活的魔族说起。 那日,几个魔族跑到它的地盘上,手里捧著一枚黑漆漆的鳞片,说什么“圣龙的逆鳞”,要请它出山助战。 它当时心情不错,只是把他们拍飞了事,没有当场烧成灰。 ——这是它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拍飞魔族后没过多久,一个穿白衣的人类就出现在它面前。 那个人的眼神让它至今想起来都鳞片发紧,就像是在菜市场挑西瓜,敲了老半天,就听个响,然后问“你这瓜保熟吗?”。 它当时就怒了! 然后它就被打了。 它引以为傲的龙鳞在那个人的拳头面前像纸糊的,它用龙语魔法召唤的星辰被人家徒手捏碎,像捏碎一颗鸡蛋。 它活了两千年,头一次知道什么叫“绝望”。 更绝望的是,那个人打完它,还一脸平静地邀请它加入他那所谓的宗门。 它回应道“龙族永不为奴”,那个人立刻改口“那便做个客卿”。 它居然还觉得这个人类挺讲道理。 ——这是它这辈子第二后悔的决定。 客卿的事刚定下来没两天,山里就炸了。 一道禁咒级別的雷柱从天而降,把几十里外的一座山头直接削平。 那股力量隔著那么远都能让它鳞片竖起,它二话不说,抓了一把財宝就跑。 飞出去几十里,回头看,那道雷还在劈。 它缩了缩脖子,继续飞。 ——这是它这辈子最正確的决定,但它绝不会承认。 然后呢? 刚跑到远处没多久,它又感觉到一股比禁咒更令龙胆寒的力量:圣剑【解放】,毕竟圣剑常有而好战魔王不常有,在那些不愿与其它种族开战的魔王统治时期,圣剑常用於砍恶龙。 那股光芒从人类要塞的方向炸开,连它这个活了两千年的老龙都觉得心悸。 它趴在临时找到的山洞里,把爪子下的財宝扒拉得更紧了些,心想:这个世界最近是怎么了?能不能消停几天? 不行了,得搬家。 它已经决定了,西境山脉不能再待了,太危险。 那群拿著黑暗圣龙鳞片的魔族知道它的位置,那个白衣人类也知道它的位置,现在连勇者都来了,圣剑的光照得它眼睛疼。 它要搬家,搬到一个谁都不认识它的地方。 至於和那个人类的约定? 笑话! 它们龙族只认刻在龙鳞上的契约,不认口头约定。 那个人类连张羊皮纸都没让它按爪印,算什么契约? 它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自己马上就要走了,对方又不可能专门去找它。 哼!年轻人,还是太年轻。 红龙一边在心里编排著季天的种种不是,一边用爪子把山洞里的財宝往怀里扒拉。 金杯、宝石、魔法捲轴、还有几件从人类商队那里顺来的丝绸,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丝绸,明明用不上,可就是觉得好看。 “这个要带,这个也要带……这个虽然破了,但补补还能用……” 正嘀咕著,头顶的虚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 红龙的竖瞳猛地收缩,心中暗道一声“苦也”。 它可太熟悉这种波动了,是那个白衣人类的“空间跳跃”,没有咒语、没有法阵、没有任何前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隨意。 它抬起头。 虚空中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走出一个白衣身影,衣袍猎猎,面容平静。 他的身后跟著三个人:一个金髮青年,腰间掛著一柄风格古朴,却令它有些莫名恐惧的长剑;一个红髮女人,怀里抱著几个小盒子,正东张西望;还有一个裹著灰色斗篷的银髮少女,正拿著一个小蛋糕,踮著脚尖向它打招呼。 红龙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財宝:金杯、宝石、丝绸,还有几枚从地缝里抠出来的古银幣,散落一地,还没来得及收进龙族专用的储物道具里。 它又抬头看了一眼季天。 季天也在看它。 那个邪恶的人类目光扫过那堆財宝,又扫过它僵住的表情,嘴角露出了一抹在它看来十分猥琐的笑,“哟,收拾东西呢?这是打算带资入我宗门啊!” 第76章 做人要讲良心! “带资入宗门”是什么意思?老龙並不太懂,但它知道对方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红龙的鳞片都竖了起来,它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山洞里潮湿的、混合著硫磺和旧皮革的气味,然后憋住了。 它生怕自己张嘴就是一口龙焰。 不能喷。 喷了就是理亏。 而且对方也不一定会给自己喷出龙焰的机会。 它用尾巴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枚古银幣扫到怀里,闷声道:“我只是在搬家,这个地方太吵,待不下去了。” “搬去哪?” “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魔族,没有禁咒,没有勇者,没有……”它看了一眼亚歷克斯腰间那柄剑,把“圣剑”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没有麻烦的地方。” “巧了。”季天转过身,面向虚空,双手负后,“我们宗门就很安静。东境,庞贝子爵领附近,方圆百里没有魔物巢穴,没有禁咒,没有勇者,前勇者不算。你去了,可以安心养老。” 红龙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財宝。 “……我要是不去呢?” 季天诚恳笑道:“你一定会一块儿去的。” 如果老龙我不去,就会被拆分成一块一块去是吧? 红龙终於迷途知返的回应道:“只是客卿,不是弟子。我不拜师,不行礼,不叫你师父。” “可以。” “我要单独的山头,自己的地盘,其他弟子敢来打扰,別怪我不客气。” “好。” “我的財宝不许动,一枚银幣都不行。” “糊涂啊,老龙!”季天有些痛心疾首的劝诫道,“你的那些財宝在那放著也没什么用,不如充当咱们的宗门底蕴,等我以后发达了,你和你的龙族朋友聊天时也能说『我投资了一个神!』之类的,听起来多有面儿。” 红龙闻言满眼难以置信,爪里的金杯“咣当”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莉莉丝脚边。 它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徒! 財宝是什么?是它们龙族的命根子,区区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就想把它两千多年积累的財宝拿走,还说的义正辞严。 做人要讲良心!讲良心! 可红龙又不敢说出来,毕竟以对方的实力,有的是办法让自己“交出”財宝,不如主动献上。 红龙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是无能的丈夫般带著种认命的无力感,“我的財宝…我只留一枚自己第一次获得的银幣,其余的……都交给你。” 季天闻言有些意外,倒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听劝,果然是条忠厚龙啊! 其实徒弟们在场,如果对方不同意,自己也不好强求来著。 红龙低下头,用尾巴把散落在地上的財宝拢成一堆,然后取出一片逆鳞。 那是龙族成年后自然生长的储物空间,比人类的戒指更大更安全,也更私密,缺点是打开或关闭时需要消耗大量魔力,遇见紧急情况根本来不及收回財宝。 逆鳞从它胸口脱落,悬浮在半空,散发出一圈暗红色的光晕。 財宝化作一道道流光,被吸入逆鳞之中。 最后,一枚古银幣孤零零地留在原地,上面刻著一个它早已记不清模样的国王头像。 红龙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將那枚银幣拨到一边,没有收进去。 “好了。”它的声音中带著点虚弱,將逆鳞递给季天。 季天招手摄来那片足有脸大的逆鳞,神识下意识探入,鳞片里的空间浑然天成,一眼便能看出与自己的紫府有相似之处,非境界高深者不可使用。 这倒是让季天对那些由学院製造的人人能用的空间戒指更好奇了,他想知道究竟是何许人也,竟可以製作出如此便民之物(虽然价格极其昂贵)。 “老龙啊!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们在洞口等你,等你休息好了咱们再乘著你回宗门!”季天將逆鳞塞入怀中,隨后招呼自己的徒弟们走出龙巢。 “我……”红龙忍无可忍,张口欲骂。 季天回头看向它,“嗯?怎么了?” “我没意见…可是,你不是会空间跳跃吗?为什么要骑著我走?” “哦,这个啊,当初设置宗门大阵时道行不够,其中有一项便是『方圆百里禁止空间跳跃』,连我自己也给防住了。”季天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如今我境界提高,回去倒是可以改进一下。”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的瀟洒离去。 季天与红龙討价还价时,亚歷克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那条巨龙身上停留了片刻,也见过被徒手掰断的圣剑,此刻反而觉得这条拼命护著財宝的老龙有些……寻常且可怜。 梅森则躲在亚歷克斯身后,手指死死攥著他的袖口,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红龙庞大的身躯,心中却是在清点自己储物戒指里还有几瓶抗火药剂。 一见师父离开,他们便跟了上去。 莉莉丝也小跑著追上去,路过红龙时,她从怀里掏出那块之前离开时就约定好要给它的小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红龙爪子旁边,“喏,龙前辈,这个给你。甜的,吃了心情会好。” 红龙低头看著那块被奶油糊了半边的小蛋糕,总算是感受到了“人间自有真情在”。 它用爪尖轻轻挑起蛋糕,连纸托一起送进嘴里。 太小了以至於尝不出味道,但以小见大,可以看出这个魔族徒弟比她的师父像人多了。 …… 红龙从山洞里爬出来,垂头丧气,像一条被没收了全部零花钱的巨型壁虎。 它趴在山脊上,翅膀半展,尾巴耷拉著。 季天率先跃上龙背,在宽阔的颈窝处盘膝坐下,立即开始用神识研究储物戒指。 亚歷克斯扶著梅森爬上去,自己再翻身坐上龙背中段。 莉莉丝最后爬上来,缩在季天身后,双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角。 “坐稳了。”红龙闷声开口,双翼猛地一振。 狂风呼啸,山石滚落。 庞大的龙躯腾空而起,穿过云层,整个西境荒原在脚下铺展开来——焦黑的战场、蜿蜒的河流、密林覆盖的山脉、远处科尔德城灰白的城墙,尽收眼底。 圣剑犁出的沟壑如大地的伤疤,从空中看格外触目惊心。 莉莉丝起初紧闭双眼,后来忍不住睁开一条缝,看见脚下渐渐缩小的山川,小声惊呼,下意识间如八爪鱼一般抱住盘坐著的季天。 梅森也紧紧搂著亚歷克斯的腰,火红的长髮被风吹得向后飘散,亚歷克斯扶著腰间的剑,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 西境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新的开始。 第77章 一世英名,毁於一旦 身为活了两千年多年的老资歷,红龙飞得很稳。 翅膀时不时扇动,尾巴在山风中微微摆动,偶尔扫过一片薄云,拖出一道细长的云痕。 “龙前辈。”莉莉丝从季天身后探出脑袋,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您飞得真稳,比师傅的空间跳跃稳多了。” 红龙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却是没有回应。 季天低头研究著手中的储物戒指,神识反覆钻入钻出,偶尔皱一下眉。 小小一枚戒指居然同时铭刻了空间锚定、稳定加固、元素隔离、灵魂绑定、偽装、空间內时间流速降低、被拆解时自毁等魔法。 也就是他对力量的掌握度远胜一般人,换个人来拆戒指早不知炸多少次了。 这些魔法环环相扣,拆解难度极高,能设计出这套体系的人,至少在“空间锚定”和“时间流速”领域是顶尖高手。 季天心中打定主意,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去那个什么学院看看。 梅森清了清嗓子,对著龙背前面的季天说,“那个…前辈,我们大概要飞多久?” 季天偏头看了一眼红龙的后脑勺,“看它。飞累了就停,不累就一直飞,最快两日便可抵达。” 红龙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流,不满地哼了一声。 梅森又犹豫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开口:“前辈,那个……我们以后该怎么称呼您?总不能一直叫『前辈』吧?” 季天闻言,从储物戒指的研究中抬起头。 他忽然意识到,这几位新来的还不知道他的真名,一直用“前辈,师父”称呼,“李飞雨”只是化名。 也是该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名了。 “其实……”他站起身,负手而立,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用低沉而幽邃的声音回了一句,“本尊名为季天。” 身后安静了一瞬。 隨后莉莉丝髮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季天?!” 梅森也猛地从亚歷克斯背后探出头来,火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发颤:“哪个季天?四季的季,天空的天?” 季天倒是没想到对面会是如此反应,心说自己此时再帅再瀟洒,这两个人的反应也不至於这么大,自己的名字又不是什么禁咒,至於吗? 他还是沉声回应道,“没错,本尊正是季天。” 莉莉丝和梅森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微妙,又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莉莉丝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是那个…那个说『復活吧,我的精灵族爱人』的季天吗?” 『什么玩意儿?』季天听的眼皮直跳,忽的预感到將要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梅森在一旁拼命点头,“就是就是!那本单女主小说,精灵族圣女为了人类战死,主角季天抱著她的尸体痛哭流涕,然后大喊『復活吧,我的精灵族爱人』——那一段我看哭了整整三次!” “还有那本!”莉莉丝也来了劲头,“《精灵族公主的亿万星辰》里,季天在万族大会上对精灵王说『我要娶你的女儿,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把整个精灵族买下来』!我逃难前最喜欢看的就是那本书了!” “对对对!那本我也看过!我觉得最感人的就是季天在雪山之巔抱著精灵公主,说『我愿用三千年修为换你一次回眸』那一段!” 两个女人一唱一和,越说越兴奋,完全忘记了这是在万米高空的龙背上。 季天的眼皮跳得越来越厉害,太阳穴的青筋也跟著鼓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们:“本尊从未说过那些话,更没有写过那些书。” 莉莉丝疑惑地歪著头,“那怎么会重名?” “重名而已!大陆上名叫季天的人虽然很少,但还是有的!” 梅森补刀道,“可…这也太巧了吧!那个作者笔名叫『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精灵女士』,写的故事背景也是东境或精灵王庭……” “……我会好好调查的。”季天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早已明白是谁干的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家二徒弟用他传下来的网文先贤故事写成书,毕竟三徒弟也是看到了书里的修仙概念才一门心思来他这的。 当时他也没太在意,毕竟这既可以向这个世界普及修真理念,又能让奥菲莉婭自己赚点零花钱用,何乐而不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不过几年,她竟改行写言情了,还是以他为主人公写的。 凡此种种,皆化作季天咬牙切齿的一句话:“……奥菲莉婭。” 他决定回到宗门第一件事就是先没收二徒弟的所有作案工具。 不对,先把她的存稿烧了。 也不对……先看看她把自己写成了什么样,再决定怎么罚。 ………… “阿——嚏——” 晚风拂过,睫毛轻颤,一道轻细的喷嚏声自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半精灵口中落下。 银白如霜的短髮下,是一双仿佛能洞见人心的冰蓝眼眸,半精灵的尖耳隱在发间。 她腰肢纤细,身形窈窕,此时手上正拿著一壶茶水。 茶烟裊裊,从壶口溢出,在暮色中勾勒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痕。 奥菲莉婭將茶壶轻轻放回炉上,银白短髮垂落耳畔,那对尖尖的耳朵在热气中微微泛红。 爱丽丝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髮丝上还沾著傍晚的露水,“二师姐!你刚才打喷嚏了,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奥菲莉婭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柔声道:“半精灵不会感冒,倒是你,这个时辰不在后山修炼,跑来找我做什么?” 爱丽丝嘿嘿一笑,从身后摸出一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新书稿子,师姐帮我看看——这次是女主视角,季天是反派,最后被女主的深情感化,抱著她哭了好久……” “不看。” “求求你了~二师姐,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奥菲莉婭原本想说“这是你第十七次『一生一次』的请求”来著,但看著对方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是心软了,伸手接过稿子。 她想起当初自己写修真长文,洋洋洒洒写了近百万字,可纸张笔墨贵得离谱,最后只印出了一本,孤零零地落到爱丽丝手里。 后来她才发现,长篇太贵,没人愿意买,於是便打算封笔。 是这三师妹天天缠著她,又是提供桥段又是拍胸脯保证“短篇言情肯定红”,唯一要求是把主角名字换成“季天”,美其名曰向世人传颂他的名,她才半推半就地改了行。 这些书后来还真就火遍除东境外的所有地方。 至於为什么没有在东境爆火? 那自然是爱丽丝的父亲,东境公爵不许。 他允许这些书在东境印刷就已是仁慈,是绝不会同意致使自家女儿出去修那什么仙的作家的书在他的领地里流通的! 不过这样也好…… 奥菲莉婭嘆了口气,翻开第一页。 “阿——嚏——” “二师姐,你绝对感冒了吧?” “没有。”奥菲莉婭也觉得有些奇怪,决定等把师妹送走后再占卜一下。 第78章 煮茶论男主 奥菲莉婭將稿子翻到最后一页,轻轻合上,指尖在封面“季天”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文笔细腻,情节也动人。”她如实评价,“只是……” “只是什么?”爱丽丝凑过来,满脸期待。 奥菲莉婭抬眸看她,冰蓝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你有没有想过…换个主角名字?” 爱丽丝闻言一愣,“换名字?为什么?季天这个名字多好听啊,又霸气又有仙气,读者就爱看这个。” 奥菲莉婭斟酌著措辞,“万一…万一师父本人看到了呢?” 爱丽丝眨了眨眼,隨即笑起来,“怎么可能,师父常居东境,又从不看言情小说,咱们的书又没在东境卖,他看不到的。再说了,就算看到了,他老人家心胸宽广,一心向道,怎么会跟咱们计较?最多也就多抄几遍经文,这个我熟。” 奥菲莉婭一时无言,她低下头,將稿子递还给爱丽丝,声音更轻了,“那…换个名字,好不好?就当是…给我一个安心。” 爱丽丝接过稿子,歪著头想了一会儿,“师姐有什么高见吗?” 奥菲莉婭给自己和三师妹各倒了杯茶,茶水温热,正好入口。 她捧著杯子,目光落在爱丽丝脸上,试探著问:“就…隨便写个男主名,纯虚构,行不行?” 爱丽丝摇头如拨浪鼓:“不行不行!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市面上那些言情小说內捲成什么样了,除了咱们费尽心力打造的这个角色名,有哪个男主是纯虚构的?要么用歷史上比较出名的勇者,要么用別国王子,要么用天才魔法师。读者就爱看这个——得有名有姓有来歷,最好是他们平时能听到的传说人物,这样才有代入感。” “而咱们这个系列已经写了这么多本,主角一直是『季天』,好不容易才积累了口碑,读者都认准了,你要是突然换个没名气的,销量肯定掉…最重要的是,我每次看到那些粉丝寄信反馈说『季天好帅』『季天好深情』,我就觉得特別满足,感觉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奥菲莉婭將一缕垂落的短髮別到耳后,她垂下眼睫,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画圈,“那……换个其他名扬大陆之人的名字总可以吧?” “谁啊?师姐说说看。” 奥菲莉婭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思索道,“当代勇者如何?亚歷克斯。金髮蓝眼,为人正派,名声正盛,且尚无那些…儿女情长的传闻,写起来空间大。” 爱丽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勇者?师姐,勇者现在在西境打仗呢,谁知道他能不能活著回来。再说了,读者爱看的是『季天』那种明明很强却总是一脸无辜的调调,勇者太正派了,写不出那种『我什么都不懂但你就是喜欢我』的味道。” 奥菲莉婭的耳尖又红了几分。 她垂下眼眸,盯著杯中浮沉的叶片,“那…王国大王子维克托?他精明强干,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也是不少说书人口中的常客。” “大王子?”爱丽丝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见过他,那人太假了,浑身上下都是权谋的味道。你让他抱著精灵公主哭?读者会觉得他是在算计精灵族的財產!更何况,贵族圈的规矩多,万一被王室的审查官盯上,说我们影射王室,到时候书都別想印了。不行不行。” 奥菲莉婭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缓缓划过,炉火在她眼中跳了两跳。 “那…早已名扬大陆的驯龙高手如何?据说那人云游四海,连最凶恶的巨龙都俯首帖耳,实力深不可测,除了八年前在圣山拔剑失败外,还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自带神秘光环。” 爱丽丝想了想,还是摇头:“驯龙高手?那个人来无影去无踪,连名字都不知道,只有传说没有真人,读者会觉得很虚。而且万一他长得很丑呢?读者带入不进去啊。咱们的小说要有真实感,读者要知道主角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只有师父,咱们亲眼见过,知道他的模样、神態、说话的语气,写起来才真。” 奥菲莉婭的眉心又跳了一下,“所以……非『季天』不可?” 爱丽丝坚定点头:“非他不可!师姐,你就別纠结了。反正师父不会看到,看到了也不会真的生气——”她突然凑近,“再说了,师父要是真罚我们,我就说是师姐你非要写的,我只是负责提供素材。” 奥菲莉婭被她忽然凑近的脸嚇了一跳,身子微微后仰,手中的茶盏晃了晃,洒出几滴茶水,在桌布上洇开,轻咬嘴唇, “你……” “嘿嘿,开玩笑的。咱们可是同门师姐妹,情同手足,我是绝对不会出卖你的!更何况——”爱丽丝喝了点茶水润了润嗓子,压低声音发出恶魔低语,“我可是知道的,师姐心里其实也非常想像书里的女主一样和……” “我不是,我没有,別乱说。”奥菲莉婭直接否认並打断,又忽的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了,舒缓了口气,放下茶盏道,“我就是觉得…师父的威名,不该被我们这样滥用。” 爱丽丝眯眼笑了起来,一口將剩下的茶水豪饮,“师姐你想太多啦!师父他老人家哪会在意这个?他又不看…更何况,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他?”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沉入群山,第一颗星在天边亮起。 “阿——嚏——” 她又打了个喷嚏。 这次,连爱丽丝都沉默了片刻。 “师姐……你真的不是感冒了?” “半精灵不会感冒。”奥菲莉婭再次强调道,她站起身来,將茶具收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急促,“夜了,你回去休息吧。稿子我…明日再帮你看看。” 爱丽丝抱著稿子蹦蹦跳跳地出了门,走廊里留下她清脆的嗓音:“师姐晚安!明天我给你带蜂蜜茶!” 奥菲莉婭没有回应。 她只是走到窗前,看著那片渐深的夜色,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著远山模糊的轮廓。 她从袖中取出几枚龟甲,那是她惯用的占卜道具,那从东方海域得来的灵龟之甲,占卜结果比魔法预言更精准。 龟甲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低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卦象显示:贵人西来,问罪之兆。 “我就知道……”她喃喃自语,將龟甲收起,起身走向书架。 书架上整整齐齐摆著十几本她写的小说,封面上都印著“季天”二字。 她抽出最旧,也最厚的那本,翻开扉页,上面有她当年写的一句话:“『献给世界上最棒的他』——虽然他不知道。” 奥菲莉婭苦笑,將书放回原处。 “至少…先把存稿备份藏好。” 第79章 往日种种 季天盘膝坐在红龙宽阔的颈窝处,手中那枚储物戒指已经被他精细拆解到第三层。 神识化作无数细如髮丝的触手,正小心翼翼地剥离一道“灵魂绑定”的魔法纹路。 他的心中忽有所感,向东方望去。 那力量极轻极淡,像一缕被风吹散的蛛丝,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神识。 有人在占卜他。 如今他已是元婴期,神识与天地规则的交感远比从前更敏锐,虽说还做不到网文中“凡有言,必被知”的程度,却也能在被“占卜或预言”时反向定位对方,甚至占卜能力弱的人压根占卜不到他。 他的神识顺著那根蛛丝逆流而上,穿过山川河流,在东境的群山之间被阵法挡住了去路。 东境。 风灵月影宗的方向。 其它的信息都被自己设置的宗门大阵隔绝了。 在爱丽丝还不会占卜术的前提下,季天闭著眼也能想到是谁干的。 银髮蓝眸面瘫脸的二徒弟,奥菲莉婭。 她在占卜自己。 平时看起来最乖的徒弟,在继以他为主人公写言情文后,居然还在偷偷占卜他的行踪。 罪加一等! 他不由得回想起与二徒弟初遇时的场景: 那是一个暮秋,精灵王庭边境的落叶松林铺满了金色的针叶,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他外出游歷,刚收了大徒弟雪莉不久,正带著她打算就近寻找適合建立宗门根基的灵脉。 当然,雪莉的理解是“师父带她出来打架”,一路上揍翻了三窝狗头人、两只熊地精,还有一头不知死活拦路的山猪。 他在一棵巨大的古橡树下停下,正准备用神识重新校准方向,忽然听见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一阵细微的、极有规律的声响。 咔嚓——咔嚓——咔嚓—— 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啃食硬物,节奏均匀,带著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雪莉以为是什么新奇的魔物,擼起袖子就要上去“先打一顿再说”,被季天拦住了。 季天让她站在此地不要走动,自己独自绕过灌木丛,看见了一个女孩。 她蹲在一棵枯倒的树干旁,银白色的短髮垂落耳畔,那对尖尖的耳朵在斑驳的树影中微微泛著光。 身上穿著一件质地考究,却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深蓝色长袍,领口绣著精灵贵族特有的银线纹路。 她正从树干上撕下一块树皮,放进嘴里,然后慢慢地、仔细地咀嚼,像是在品尝一道精心烹製的菜餚。 季天看了她几秒。 “好吃吗?” 女孩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与他对视,丝毫不见惊慌与尷尬,她只是將嘴里的树皮咽下去,慢条斯理回答道:“樺树的內皮,口感比橡树皮好一些。” “……你饿了多久了?” “三天。”她顿了顿,“也许四天。记不太清了。” “为什么不出去?” “迷路了。” 季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的周身。魔力迴路萎缩,精神力枯竭,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饿成这样,她蹲在那里的姿態依然端正,说话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连啃树皮的节奏都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打乱半分。 他当时便觉得这个半精灵的性格很有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奥菲莉婭,没有姓氏。”她垂下眼睫,“母亲是人类,去世了,父亲是精灵贵族,但他不喜欢我,觉得我丟人。” “所以你离家出走了?” “嗯。” “去哪?” “不知道。”奥菲莉婭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映著古橡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天光,“哪里都行,去哪都有无限的未来。” 季天听后直呼內行,觉得对方也是网文主角模板。 “那你以后打不打算找你父亲报仇?” 奥菲莉婭摇了摇头,“他只是不喜欢我,觉得我是个累赘,平时並没有太亏待我,这次也默许了我的出走。非要说的话,是对我有恩。” 好吧,不是他所熟知的那套主角模板。 季天伸出手,递给她一块乾粮。 奥菲莉婭没有接,只是从树干上又撕下一块树皮,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我不是乞丐。”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倔。 季天將乾粮放在她旁边的树墩上,“我知道。这是投资,是因果,你以后要还的。” 奥菲莉婭的动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投资?因果?” “对。”季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叶,“我打算建一个宗门,现在正在招人。如果你实在没地方去,可以先跟我走。包吃包住,但以后学了本事,要帮我干活。” 奥菲莉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认眼前之人是否值得託付。 然后她站起来。 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稳住。 她走到树墩边,拿起那块乾粮,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心微蹙,“硬。” 季天一本正经道,“乾粮嘛,当然硬。” 他是绝对不会告诉对方这是自己炼製辟穀丹失败后的產物,本质上是不成型的丹药的。 奥菲莉婭没有再说话,把剩下的乾粮仔仔细细地收进怀里,默默跟上了季天的脚步…… 再然后,她就成为了季天的二徒弟,也算是最让他省心的徒弟,占卜能力更是连他都嘆为观止,唯一的缺点是不怎么叫他师父。 他对此並不在意,只当精灵血脉天性如此。 直到现在,那个看起来最乖的徒弟竟像是被人带坏了,敢拿他写书。 他又想起龙背上那两个女人刚才念叨的言情小说桥段,气沉丹田,將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右手在红龙的颈侧拍了拍。 “老龙,加速。” 红龙正闭著眼睛享受滑翔,被这一拍差点呛到,喷出两股黑烟。 “又怎么了?”它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耐烦。 “有事。”季天的语气平淡,但红龙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不容置疑。 “什么事这么急?你不说要研究戒指、要改良阵法、要……” “加速。” 红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双翼猛地一振,狂风呼啸,龙躯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 龙背上的气流骤然湍急起来,莉莉丝被风灌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抱住季天的腰,银白色的长髮像一面旗帜在身后疯狂飞舞。 梅森也赶紧搂紧了亚歷克斯,大声问:“前辈!怎么了?” “没什么。”季天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宗门有徒弟想我了,回去看看。” 第80章 那就不奇怪了 红龙的双翼在夜风中划出两道弧线,东境的群山在月光下如水墨铺展。 “到了。”季天站起身,衣袍被高空气流吹得紧贴身躯。 他抬手指向下方一片被薄雾笼罩的山谷。 “那里,风灵月影宗。” 亚歷克斯顺著手指方向低头望去,只见云雾之间隱约露出几座石峰的轮廓,峰顶有灵光流转,似有若无。 待季天掐了一段法诀,將隱秘阵法打开后,便能看见山谷中有一片建筑,规模不大,青瓦白墙,掩映在古松翠柏之间。 梅森也探出头来,惊讶道:“还有阵法?我居然完全感知不到里面的魔力波动。” “那是自然,我亲手布置的护宗大阵,混元五行阵。以天地灵气为基,五行相生,自成循环。外人看来,只是一片荒山。” 红龙顺著季天的指引,朝山谷俯衝而下。 穿过云层的瞬间,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光膜从龙躯上拂过,像穿过一层温水。 阵內阵外,两个世界。 灵气(魔素)的浓度比外界浓郁了数倍,呼吸间便能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肺腑。 山间有清澈的溪流潺潺而下,溪边生长著季天从各地移栽来的灵药,在月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建筑群的布局错落有致,正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主殿,匾额上写著“风灵月影”四个大字,笔锋凌厉,是季天亲手所书。 主殿两侧是弟子们的居所,沿著山势依次排开,每间都有独立的院落。 主殿后方还有一座高塔,塔尖镶嵌著一枚巨大的魔晶,在夜色中散发著柔和的光芒,那是阵法的核心枢纽。 红龙降落在主殿前的青石广场上,四爪著地时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季天率先跃下,亚歷克斯扶著梅森落地,莉莉丝最后一个滑下来,脚一软差点跪下,被季天伸手扶住。 “这就是……宗门?”莉莉丝仰头看著那座主殿,发出惊嘆。 “嗯。”季天转过身,目光越过广场,落在主殿的台阶上。 奥菲莉婭站在主殿前的台阶上,银白色的短髮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深蓝色的长袍外披著一件同色系的斗篷,领口別著一枚银质树叶胸针。 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態端庄得像一棵长在台阶上的白樺树。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广场上那条刚刚落地的巨龙,以及从龙背上跃下的白衣身影。 季天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师徒对视。 片刻沉默后,奥菲莉婭微微垂首,轻声开口:“师父,您回来了。” “嗯。”季天看著她,“你知道我要回来?” 奥菲莉婭睫毛微颤,“占卜到了。卦象上说『贵人西来,问罪之兆』。” “那你可知罪?” “知道。” 奥菲莉婭没有辩解或推諉,甚至没有问“师父指的是哪件事”。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羊皮纸:那是她所有小说的存稿,按出版顺序整齐排列,封面上都用娟秀的字跡写著“季天”二字。 “这些是我写的。”她將存稿双手捧到季天面前,低著头,“以师父为主人公的言情小说,一共十七本。市面上流传的那些,都是从这里出去的。” 季天接过那叠稿子,隨手翻了翻,纸张厚实,字跡工整,甚至有细心的配图。 他看见其中一页写著:“季天站在雪山之巔,衣袂飘飞,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值得』。” 他又翻了几页,又看见:“『我会等你。』但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季天啪的一下合上稿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还有吗?” 奥菲莉婭沉默几秒,又从袖中又掏出一本。 那本更旧,封面磨损,纸质泛黄,是她最早写的那本长篇修真文,也是唯一一本不是言情的小说。 季天没有接。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写这些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奥菲莉婭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认真回应道,“是我一个人。” 季天皱眉。 “没有人教我,没有人攛掇我,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想写的,师父若要罚,罚我一人便是。” 季天盯著她看了一会儿,心中疑竇丛生。 自己这个连走路都要占卜一下“先迈左脚还是右脚”的二徒弟,能这么有主意? 他的目光越过奥菲莉婭的肩膀,落在主殿侧门后探出的半颗脑袋上。 爱丽丝正躲在门框后面,两只手扒著门沿,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猛地缩了回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大概是撞到了门框。 季天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躲不下去了,爱丽丝的脑袋又探了出来,脸上掛著一种“完蛋了被抓现行了”的表情,像一只被灯光照到的夜猫。 下一秒,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师……师父,欢迎回来……我、我去给你们倒茶!”说完转身就要跑。 “站住。” 爱丽丝的脚步钉在原地,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季天没有看她,只是將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奥菲莉婭脸上。 “那些书里,是不是她给你提供的桥段?” 奥菲莉婭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可那一瞬的沉默,已经够了。 季天的神识是何等敏锐,他捕捉到了身后爱丽丝在听到这个问题时骤然加快的心跳,以及奥菲莉婭眉眼间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慌乱。 他全都明白了。 想必是爱丽丝软磨硬泡,让二师姐以自己的笔名发表言情文,奥菲莉婭的性格外冷內热,再加上三师妹的强大诡辩能力,自是不会拒绝。 至於爱丽丝为什么会孜孜不倦的写出以他季天为主角的中短篇言情? 一个一心想做坏事的人是不知疲惫的,更遑论以一己之力闯下宗门九成祸的爱丽丝。 至於占卜自己? 想必是徒弟正常关心师父的安危。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后那个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的身影,“爱丽丝。” “……在。” “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堆著你去年『闭关』时弄丟的几十本手稿。明天之前,全部抄完。” 爱丽丝的脸一下子垮了,但她不敢反驳,只是小声嘀咕:“几十本……那得抄到什么时候……” “嫌少?那就再加上《道德经》一百遍。” “不少不少!刚刚好!师父英明!”爱丽丝说完,一溜烟跑进了主殿。 第81章 你当过龙吗?一些东西就想当然 季天將那一叠存稿收入紫府空间,打算閒暇时再细细品鑑,由此判断自己的名声是否还有拯救的可能。 他的目光从爱丽丝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奥菲莉婭脸上。 “其她人呢?” 奥菲莉婭知道他问的是其她弟子,轻声答道:“雪莉昨日带著珍妮下山了,说是要给她的熊找个伴。” “……给熊找个伴?” “嗯。”奥菲莉婭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季天分明从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无奈,“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北边山里有一头有点罕见的银背熊,觉得她的『大黑』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便拖著珍妮一起去了。珍妮原想多练半天剑,被雪莉一把扛上肩就走了。” 季天脑中浮现出大徒弟扛著四徒弟翻山越岭找熊的画面,嘴角微抽道: “隨她去吧,反正她吃不了亏。” 奥菲莉婭微微頷首,又道:“老五还在后山灵泉洞,偶尔发光,就是不见破壳。” 季天转过身,朝主殿后方走去。红龙正盘在青石广场上左顾右盼,见季天要走,闷声问:“又去哪?” “看你的同族,你也来,看看能不能跟我的五徒弟沟通沟通。” 红龙鼻孔喷出两股热流,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四爪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天接著又回头道,“奥菲莉婭,你先带你的师弟师妹参观一下宗门。” 龙背上的亚歷克斯和梅森已经下来,正站在一旁打量著周围的建筑,闻言便跟著二师姐向远处走去。 莉莉丝依旧有些害怕七师弟的剑,没有跟著二师姐走,她拽著季天的衣角小声问:“师父,我那师弟或师妹真的在灵泉洞?我还没见过呢,我也要去看。” “一颗蛋,有什么好看的,还有,你才是师妹。” “蛋也有蛋的可爱嘛。” 灵泉洞在主殿后方的山壁中段,一条石阶蜿蜒而上,两侧长满了季天从各处动用大神通移栽的各类蘑菇。 月光洒在叶片上,泛著银白色的微光。洞口有一层薄薄的光膜,是季天设下的温养阵法,既能聚拢灵气,又能恆温保湿。 季天抬手拂开光膜,率先走进洞中。 洞內並不昏暗,石壁上嵌著几枚萤光石,柔和的光线將整个洞穴照得如同一间静謐的密室。 洞中央是一方天然的石台,石台上铺著厚厚的灵草垫,垫子上稳稳噹噹放著一颗蛋。 龙蛋约莫成年矮人高,通体呈深青色,壳面布满了细密的银色纹路,就这么静静躺在那里,偶尔壳上的银纹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吸。 季天走到石台边,低头看著那颗蛋,“我回来了。” 蛋壳上的银色纹路闪了两下,隨后归於沉寂。 红龙跟在后面挤进洞口,巨大的身躯將洞口堵了大半。 它伸长脖子,竖瞳盯著那颗蛋看了好一会儿,鼻子里喷出两股带硫磺味的热气。 “气息上確实是龙族的蛋,比我出生时的那颗还要大上不少,真是奇怪……你平时就是这么放置的?” “对。”季天道,“发现此蛋后,我便以魔素(灵气)温养,让它整日听道,按常理来说早应该被我的高深道法折服,破壳而出,可三年来它就是不出来。” “你当过龙吗?”红龙偏头看他,竖瞳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嫌弃,“一些东西就想当然。” 季天挑了挑眉,他確实没当过龙,不然也不会向红龙请教如何孵蛋,“愿闻其详。” “龙蛋破壳,不是靠魔素多寡,也不是靠听什么道。”红龙哼了一声,尾巴在洞壁上扫了一下,蹭落几块碎石,“我龙族幼崽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你只需要为它创造出適合自然孵化的环境即可。” 季天沉默一瞬,目光落在那颗蛋上,蛋壳上的纹路又闪了一下,像是在附和老龙的话。 “那我该怎么做?” “等。”红龙的回答乾脆利落,“你又不是它爹,操什么心。” “它叫我师父。” “它连嘴都没有,怎么叫?”红龙嗤笑一声,“我们龙族有自己的节奏,你不用管,时候到了自然就破壳了。你与其催它,不如把洞口的阵法调一调,温度再高半度,湿度再降一成。它壳上的纹路偏青,说明它偏向火属性,太潮了不舒服。” 季天没想到这条“忠厚龙”还真懂行,当即走到洞口,开始调整阵法的参数。 红龙趴在一旁,竖瞳半闔,偶尔指点两句。 “这个小阵法右移半寸,那个符文调亮一点……对,就是那个……你別用魔力硬拧,要顺著它的纹路走。” 莉莉丝蹲在石台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蛋壳,蛋壳上的银色纹路闪了一下,像是被挠痒痒。 她托著下巴盯著那颗蛋,小声道:“师弟?师妹?你要是能听见,就闪一下。” 蛋壳上的纹路闪了一下。 莉莉丝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再闪一下?” 又闪了一下。 “你是不是能听懂我说话?那你知道我是你五师姐吗?你能不能快点破壳?到时候只要叫我师姐,我就带你出去吃香的喝辣的……” 蛋壳上的银色纹路连闪三下,然后彻底不亮了。 红龙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烟:“它烦了。” 莉莉丝瘪了瘪嘴,站起身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愤愤不平,“它还没破壳就这么大脾气,以后还得了?” …… 奥菲莉婭领著亚歷克斯和梅森穿过主殿侧门,走入一条青石铺就的长廊。 廊柱上攀著不知名的藤萝,细碎的紫色花朵在月光下静静垂落。 “这边是弟子居所,东侧是师姐的院子,西侧还有几间空房,师弟和师妹可以自己挑。” 梅森跟在她身后,目光却一直落在奥菲莉婭的背影上。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微微露出的尖耳轮廓,银白色的短髮在颈侧隨著步伐轻轻晃动,给人的第一印象简直比勇者小队的安娜还要好。 “师姐?”梅森忽然开口。 奥菲莉婭停下脚步,偏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透亮,宛若琉璃。 “你长得好漂亮。”梅森由衷地讚嘆道,“温柔又恬静,如果在外面,一定能迷倒一大批人的,怪不得宗主这么喜欢你。” 奥菲莉婭的睫毛轻颤,嘴角浮起一抹常人难以察觉到的笑意。 “谢谢,不过师妹也很美,火红色的头髮,很少见。” 梅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梢,嘿嘿一笑。 “我就当师姐是在夸我了……”梅森凑近了些,终於图穷匕见,“那个……奥菲莉婭师姐。你写的那些书,有没有新的稿子?我能不能……先睹为快?” 第82章 风灵月影宗 “没有。”奥菲莉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梅森注意到她的耳尖在月光下似乎比刚见面时红了一点,无法確定是不是光线问题。 “我就看一眼——” “请继续往前走。” 奥菲莉婭迈步走在前面,走了几步,似是察觉到了对方的失落,一时心软,便慢悠悠开口道: “你若是想看新故事,以后可以去找你三师姐。她的点子比我多,而且……那些桥段,大半是她出的。” 梅森闻言从失落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恍然大悟地拍手:“我就说嘛!师姐你写的那些情节,有的深情得不像话,有的又虐得人肝疼,一个人哪能想出来那么多花样?原来是姐妹联手!” 奥菲莉婭只是微微頷首,没承认也没否认,继续往前走。 “三师妹性子活泛,你和她……应该合得来,用宗主的话来说,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高山流水?没想到宗主实力强,文采也好,听起来好有意境!” 一行人穿过竹林,復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整的青石广场出现在山腰处,广场四周插著木桩,立著箭靶,武器架上掛著各种兵器,从长剑到短刀,从长矛到流星锤,应有尽有。 “训练场。”奥菲莉婭介绍道,“弟子们平日在此切磋,宗主偶尔也会下场指点。” 亚歷克斯走近武器架,隨手拿起一柄长剑,掂了掂分量。 剑身铁质普通,但开刃工整,重心平衡,显然是匠心之作。 “这些兵器是谁打造的?” “这些都不过是普通兵刃,是宗主从山下小镇铁匠铺买的,算不得什么。真正由宗主打造的训练器材在大师姐那里,门內弟子中也只有她能练的动。” 亚歷克斯闻言来了兴趣,“只有大师姐能练动的器材是什么?” 如果可以,他也想挑战一下。 “名为『钢卷』,劝你们不要因为它的名字平平无奇就小看它,宗主之前怕爱丽丝主动作死,特意向我们演示过:一只屠害村庄的魔狼直接被最小號的,只是缓缓移动的钢卷压成一滩,铲也铲不掉的那种。” 好吧,他放弃了。 奥菲莉婭见对方有些悵然若失,又接著开口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没有合適的武器可用,宗主会为你寻找合適的材料,指导你炼製本命法器。” 亚歷克斯一愣,“本命法器?” “就是与自身性命交修的法宝,会隨著你实力的增长而一同成长的那种。” 亚歷克斯低头看著手中的铁剑,若有所思。 奥菲莉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训练场再往上,就是灵药园。珍妮每天都会去那里照料药草,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雪莉偶尔也会去,但她是去看药园旁边的蘑菇。” “蘑菇?” “宗主从各地移栽的,说是指望培育出炼製完美筑基丹的主料,但至今没有成功。雪莉觉得那些蘑菇很好吃,试著吃过一次,说味道不错。爱丽丝也有样学样跟著吃,结果三天没下床。” 梅森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决定以后离那些蘑菇远一点。 穿过青石长廊,奥菲莉婭在一座两层楼阁前停下。 楼阁通体由青灰色的石料砌成,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藏经阁”三字,笔锋內敛却不失筋骨。 梅森踮起脚尖往窗缝里张望,只见里面书架林立,隱隱约约能看见一排排整齐的书脊,“不进去看看吗?” 奥菲莉婭摇了摇头,笔直地站在台阶下,斗篷在夜风中微微摆动:“藏经阁平日由宗主亲自打理,未经许可不得擅入。我只是带你们认个门。” 她转过身,面对著两人,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平静如湖。 “不过这规矩主要是防三师妹的,你们若真想进去,回头向宗主请示便是。里面的书……十分玄妙。” 亚歷克斯又来了兴趣,“什么书?” “大部分是宗主自创的功法与典籍。”奥菲莉婭顿了顿,补了一句,“但署的都是別人的名字。” 梅森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別人的名字?为什么?” “宗主说,那些功法本就不是他独创,他只是悟到些许皮毛,不敢居功。比如那本《五行基础论》,署名是『无名道士』。宗主说那是他在山巔观云七日、偶得一梦后所录,梦中有一老道口授心传,醒来只记得七成,剩下三成是他补全的。” “还有《剑心通明诀》,署名『剑心』。据说那是宗主在瀑布下枯坐三日,於水声中听见金铁交鸣之声,循声而录。” 梅森听得入神,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那宗主他自己写的书呢?” “也有,但很少。”奥菲莉婭想了想,“《风灵月影宗入门基础》是他亲手所撰,没有署名。他说,自己如今还不到留名的境界。” 夜风吹过,藏经阁檐角的风铃发出几声脆响。 奥菲莉婭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条石径走去。 “供奉堂在这边。” 石径不长,两侧种著四季常青的松柏,月光將枝叶的影子剪碎,洒在青石板上。 路的尽头是一座八角亭,亭中无桌无椅,只有一座石质供台。 供台上方,一面墙壁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亚歷克斯走近,借著月光辨认出几行—— “叶天帝”、“荒天帝”、“炎帝”、“武祖”、“韩天尊”、“计先生”…… 这些名字旁还刻著一行小字,他们看不懂一点,只觉得每个字都笔力遒劲, “这些是……”他迟疑著问。 “供奉堂。”奥菲莉婭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冽,“宗主说,这些是他求道路上曾指引过他的『前辈』。有的在书里,有的在梦中,有的只存於传说。他不拜神明,不拜王侯,只拜这些引路人。” 亚歷克斯没有再问,只是將那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梅森则凑到供台前,发现檯面上整齐地摆著几枚新鲜的野果和一小束不知名的野花。 “这是谁放的?” “四师妹。她每日晨练后都会来此打扫供奉堂,摘些野花野果供上。”奥菲莉婭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她说,应该感谢这些前辈替宗主铺了路,替天下人探了道。” 夜风穿过八角亭,將那些石壁上的名字吹得仿佛微微发亮。 “走吧。”奥菲莉婭转过身,斗篷在夜风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还有许多地方没看。宗主特意嘱咐,要带你们看完所有『安全』的区域。至於那些有阵法的……等你们正式入门再说。接下来,我便带你们寻个房间住下。” “好。”亚歷克斯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微微鞠了一躬,跟上她的脚步。 第83章 我们是挚友啊! 奥菲莉婭领著他们回到弟子居所的区域,在西侧的一排空房前停下。 “这些院落许久无人居住,但日常都有法阵维护,师弟师妹可以各自挑一间,被褥用具在东厢的库房里,自取便是。” 梅森走进院子,四处张望,又推开最近的一扇门,里面不大,陈设也十分简洁: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窗台上搁著一只青瓷小瓶,插著几枝不知名的乾花,散发著淡淡的草木香,越看越让人满意。 她回头拉住亚歷克斯的袖子:“我们就住这儿吧!” 亚歷克斯没有异议,只是看向奥菲莉婭:“多谢师姐。” “不必多礼。”奥菲莉婭转身,指了指隔壁另一扇门,“那间房更大一些,你们若想住一起,也可以去看看。” 梅森的脸上浮起一抹薄红,鬆开了亚歷克斯的袖子,支吾道:“谁、谁要和他住一起……” 奥菲莉婭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洗漱的热水每日清晨都会通过法阵自动输送过来。三餐可以去西侧的膳堂,食材自取,自己动手。若有什么缺的,可以来找我,或者等宗主閒了向他稟报。” “自己做饭?”梅森愣了一下,“没有厨师吗?” “以前是有的。”奥菲莉婭的语气依旧平静,“三师妹自告奋勇当了一个月厨娘,把厨房烧了三次,膳堂的屋顶修了两次。宗主说,从今往后,谁想吃谁自己做。” 亚歷克斯忍不住笑了一声。 梅森却皱起眉,“那……师姐你平时吃什么?” “我辟穀了,平时不需要吃饭。” 虽然不知道“辟穀”是什么意思,但梅森认为“饭不可一日不食”,她决定明天早起,看看膳堂里有什么能用的食材。 安顿好住处,奥菲莉婭又带他们认了膳堂、库房、盥洗室的位置,隨后告別离开。 “时候不早了,你们先休息。明早宗主应该会召集大家,正式行入门礼。” 两人异口同声道,“多谢师姐。” 奥菲莉婭微微点头,转身消失在月色中,夜风吹过,只剩下廊下的风铃叮噹响了几声。 “梅森。” “嗯?” “你有没有注意到……”亚歷克斯斟酌了一下措辞,“二师姐称呼师父时,除了第一次,其余用的都是『宗主』,不是『师父』。” 梅森正在窗台边研究那几枝干花,闻言头也没抬:“称呼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可其他弟子都叫『师父』……” 梅森抬起头,火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你这个人,怎么到了宗门还像在战场上一样,什么细节都观察?”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也许人家有自己的习惯。你管她叫什么呢,反正都是同门。” 亚歷克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是。” “本来就是。”梅森伸了个懒腰,“比起来,我更想找三师姐聊聊。” “聊什么?” “聊书啊!二师姐说那些桥段大半是三师姐出的,那三师姐脑子里得有多少好故事?我得去问问她有没有新的稿子,或者有没有什么內部消息——比如下一本什么时候出,主角会不会换人,结局是甜是虐……” 亚歷克斯看著梅森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你不是说要早点休息吗?” “休息什么时候都能休,但和一个活的『言情大师』聊天的机会可不多。”梅森已经迈步往外走了,“你先睡,我去去就回。” 亚歷克斯没拦她,只是叮嘱了一句:“別太晚,明天还要入门礼。” “知道啦!” 梅森顺著记忆中的路线穿过青石长廊,绕过主殿,在东侧的弟子居所区域转了两个弯,终於在一座爬满藤萝的院门前停下。 院门半掩,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正要敲门,忽听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接著是一阵短促的咒语声。 “火来——不对,水来——也不对……” 梅森推开门,看见一个扎著高马尾、髮丝间还沾著几片枯叶的女孩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铺著一张巨大的宣纸,纸上一团焦黑,墨跡和烧痕混在一起,散发出古怪的气味。 女孩隔空持著一支毛笔,笔尖正冒著青烟。 左手捏著一张符纸,符纸上的符文忽明忽暗,显然术法失控了。 “三师姐?”梅森试探著叫了一声。 爱丽丝抬起头,脸上一道黑灰从颧骨拉到下巴,活像只花猫。 她见来人不是师父,顿时眉开眼笑:“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个『抄写秘法』到底哪里不对——师父罚我抄几十本手稿,我寻思用火系魔法烧字能快一点,结果纸烧没了,字没留下。又试试水系,结果墨全洇了。你说,有没有一种魔法,能让笔自己动,写出来的字还工整漂亮?” “那,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抄呢?” “抄是不可能抄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自己动手抄的,只能用用术法代抄这样子……唉,如果能刻在石壁或铁板上就好了,这个我很有经验。” 梅森走近,低头看了看那张焦糊的纸张,又看了看爱丽丝花猫似的脸,忍住笑: “师姐,魔法讲究元素排列,你直接把火焰符文刻在笔上,纸当然会著。你得先用风系法术降温,再用水系调墨,最后用土系控制笔锋的力度……” 她边说边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掏出一本旧笔记,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魔法元素的排列组合公式。 爱丽丝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等著,我去拿新纸!” 她爬起来,从墙角抱出一摞空白宣纸,又在桌上摆好由师父精心製作的砚台和墨条。 梅森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想起此行的目的,赶紧开口:“三师姐,其实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爱丽丝头也没回。 “你给二师姐提供的那些言情桥段……还有没有后续?就是,新书有没有在写?下一本什么时候出?主角还是季天吗?能不能剧透一点?我保证不外传!” 爱丽丝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梅森。 梅森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怎么了?”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爱丽丝忽然问。 “什么?” “言情文。你喜欢甜的?虐的?先虐后甜?先甜后虐?还是甜虐交织?女主角是温柔掛的,还是活泼掛的?男主角是外冷內热型,还是腹黑型,还是忠犬型?”爱丽丝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眼睛越说越亮。 梅森认真想了想:“我喜欢……那种明明互相喜欢却说不出口,两个人隔著千山万水,最后终於走到一起的。虐一点也行,但结局一定要好。” 爱丽丝的眼睛更亮了,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抓住梅森的双手,激动得连笔都扔了,声音都在发颤:“你就是我的挚友啊!” 梅森被她的突如其来的热情嚇了一跳:“啊?” 第84章 哇!好大一只 爱丽丝与梅森一见如故,越聊越投机,从言情小说聊到魔法理论,又从魔法理论聊到宗门八卦,再从宗门八卦聊到美食烹飪——梅森坚持认为“厨艺也是一种魔法”,爱丽丝则认为“炸厨房是每个优秀火系魔法师的必经之路”。 两人对坐於满地焦痕与墨渍之间,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压低声音密谋,不知天地为何物。 直到窗外天光泛白,远处的山雀开始嘰嘰喳喳,那摞白纸一张未动,那支会著火的笔,早已不知滚到哪个角落。 “糟了!”爱丽丝猛地弹起来,看著窗外的晨光,脸色刷白,“我的抄写……几十本手稿……师父他……” 梅森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拍了拍爱丽丝的肩膀,胸有成竹道:“別急,我来助你!不就是让笔自己动吗?我昨晚已经想明白符文排列顺序了。你负责稳定火候,我负责刻符文,你我二人合力,一定能把字写得工工整整。” 爱丽丝眼睛一亮,一把抱住梅森:“你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两人擼起袖子,正准备大干一场,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接著是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三师妹,师父让我来传话。”奥菲莉婭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平静如常,“巳时正,主殿前集合,行入门礼。別迟到了。” 爱丽丝鬆了口气,还有时间。 她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梅森,两人相视一笑,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 巳时正,阳光正好铺满了青石广场。 主殿前的台阶上,季天负手而立,白衣胜雪,衣袍无风自动。 他的身后站著奥菲莉婭,银白色的短髮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泽,双手交握於身前,姿態端庄。 莉莉丝缩在台阶侧边的柱子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紫色的眼睛,目光幽怨地打量著广场中央的两人。 昨晚她本想继续赖在师傅身边,睡在他身边的,可谁知被突然赶到的二师姐奥菲莉婭给单防了,只能在二师姐提前安排好的房间睡下。 红龙盘踞在广场边缘的一棵古松树下,巨大的身躯將树冠压得往一边歪,竖瞳半闔,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著地面。 它原本不想来的,可季天说“宗门规矩,客卿也得旁听”,它便打著哈欠趴了过来,权当晒太阳。 亚歷克斯站在广场中央,腰间掛著那柄重铸的剑,金髮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身姿笔直,目光沉稳,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一柄刚从剑鞘中拔出半寸的利刃。 梅森站在他身旁,火红色的长髮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深蓝色的法袍是新换的,昨夜聊得太晚,她的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今日,风灵月影宗迎来两位新弟子。亚歷克斯,梅森。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宗门的第七、第八位弟子。” “啊?我也是弟子吗?”梅森疑惑又惊喜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天赋尚可,又交了拜师礼,便算做记名弟子,由同样精通火之一道的爱丽丝代为传道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模仿前世的校领导讲话,“修真之路,漫长且艰。你们的过去,我不再过问;你们的未来,自己把握。只要不违本心,不害同门,不墮魔道,宗门便是你们的后盾……” 亚歷克斯闻言,微微躬身:“谨遵师父教诲。” 梅森也跟著弯了弯腰,声音比亚歷克斯高了八度:“谢谢师父!” 季天从袖中取出一捲纸质泛黄的册子,封面上用古朴的字体写著《剑心通明诀》。 “亚歷克斯,你剑心纯净,天生剑体。《剑心通明诀》正合你路数,先观其意,再修其形。等你熟读之后,我再传你具体功法。” 亚歷克斯双手接过那捲书册,指腹在封面上轻轻一触,便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从书册中渗入指尖,不由得心中一凛。 季天点了点头,正要再说几句比如“尔等须勤勉修行,不可懈怠”之类的场面话,神识忽有所感,向西南方向望去。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震得青石地板微微发颤。 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快速接近。 红龙的竖瞳猛地睁开,尾巴停止扫动,脑袋从古松树下抬了起来。 它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野兽气息,带著浓烈的野性,还有一种它很不喜欢的、属於“同类”的味道。 它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虽不如那个白衣变態,却也绝不是好惹的。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条通往山下的青石路。 一只银背巨熊出现在路尽头。 那熊体型硕大,肩高足有两人,浑身披著银灰色的长毛,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 熊的背上,骑著两个人。 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一头浅金捲髮被阳光染得发亮,橙金瞳仁亮得像盛著落日。 她一条腿盘在熊背上,另一条腿隨意地晃荡著,嘴里还叼著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揪来的狗尾巴草,姿態张扬,元气满满。 她身后紧挨著一个相较之下略显瘦小的身影,背著一柄剑,同样骑在熊背上,两只手抓著前面那人的衣裳下摆,脸上写满了无奈。 “师父!我回来啦!”雪莉远远地就朝季天挥手,嘴里那根狗尾巴草一翘一翘的,“你看我找到什么了?一头银背熊!大黑在山下河边歇著呢,让它先认认气味,我就骑这头大的先回来给大家瞧瞧!” 她拍了拍身下的巨熊,那熊配合地低吼一声,声震四野。 珍妮从雪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补充:“大师姐看见后便一拳把它打趴下,硬拖回来了,它还挺通人性,不过半天便肯让我们骑了。大黑还在山下……它好像不太喜欢这头。” 雪莉嘿嘿一笑:“都是熊,打一架就熟了!” 她左右打量周围的陌生人,又看见了广场边趴著的红龙,动作瞬间定住。 她歪著头,上下打量著那条通体暗红、鳞片如岩、双翼收拢起来也能遮住半边天的庞然大物。 红龙也在看她,竖瞳里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它在判断眼前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威胁大不大。 雪莉从熊背上跳下来,走到红龙面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红龙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流,正准备说点什么来彰显自己是客卿的身份—— “哇,”雪莉回头对季天喊道,满脸惊嘆,“师父!好大一只壁虎!你从哪抓来的?顏色还挺正!” 第85章 我大意了,没有闪 如何一句话惹怒各个种族? 大陆上比较公认的几条便是:在矮人面前说“你们矮人族的『至高王』是不是还没我高?”;在精灵族面前说“这个人类的耳朵为什么尖尖的?”;以及,在龙族面前说“好大一只蜥蜴/壁虎!”。 红龙的竖瞳猛地收缩成一道细缝,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龙族发怒前特有的颤音。 它活了两千多年,上一个敢叫它“壁虎”的还是在三百年前,坟头树都成材了。 “小丫头,你再说一遍?”红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硫磺气味的热气喷在雪莉脸上。 雪莉仰著头,橙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与那双竖瞳对视,非但不怕,反而伸手拍了拍红龙的鼻尖,像在拍一只大號的狗。 红龙的鼻翼抽动了一下。 “顏色確实好看嘛,暗红色,还反光。我师父从哪找的你?我也想去抓一只。” “你——” “雪莉,不得无礼。”季天的声音正好打断红龙的脾气发作,“它是红龙,是宗门客卿,活了两千年,比我们加起来年纪都大。” 雪莉“哦”了一声,收回手,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客卿?就是不用干活白吃饭的那种?” 红龙的鼻孔喷出两股黑烟,正要反驳,季天又开口了:“它负责护宗,有敌来袭时出手。” “那不就是看大门的?”雪莉恍然大悟,回头对珍妮说,“咱宗门也有看大门的了,还是条龙。” 珍妮从熊背上滑下来,站稳后鬆开雪莉的衣摆,朝红龙深深鞠了一躬:“龙前辈好,晚辈珍妮,师姐她……说话直,您別往心里去。” 红龙盯著珍妮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雪莉,最后把目光移向季天,终是决定先隱忍下来,大龙不记小人过。 可看向季天的眼神分明在说:你这宗门,就没几个正常人。 季天无视了它的目光,走下台阶,来到银背巨熊面前。 那熊方才还威风凛凛,见季天走近,不知为何后退了半步,低下了头。 “它叫什么?” “还没起名。”雪莉挠挠头,“我寻思让大黑自己决定叫它啥。” “……熊之间不需要名字。” “需要的!大黑上次还跟我比划,说它曾经一见钟情的母熊叫『花花』,它记住了。” 季天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神色各异的眾人,清了清嗓子。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正式介绍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先是临空一手將躲在一边看热闹的莉莉丝抓来,“这是你们的六师妹莉莉丝,魔族,前任魔王的女儿,心性纯良,目前还在学习敛息术,你们平时多照应,不许欺负她。” 雪莉打量了一眼那个被瞬移后就缩在师父后面的银髮少女,莉莉丝被她看得一哆嗦,整个人缩得更小了。 “魔族?”雪莉歪头,“长得跟人类也没啥区別嘛。小师妹,別怕,以后师姐罩你!” 莉莉丝从季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若蚊蚋:“谢谢大师姐……” 没有理会莉莉丝埋怨又害羞的眼神,季天又指向亚歷克斯和梅森:“这是你们的七师弟亚歷克斯,前勇者,圣剑前任持有者。旁边这位是梅森,记名弟子,王都魔法学院高材生,火系魔导师。” “前勇者?”雪莉眼睛一亮,凑到亚歷克斯面前,上下打量,“会打架吗?” 亚歷克斯礼貌开口,“姑且是会的。” 雪莉的橙金瞳仁更亮了,一把抓住亚歷克斯的手腕:“来,去训练场,咱俩比划比划!” “大师姐,”亚歷克斯费了老大劲稳住身形,“改天如何?今日刚正式入门,还未……” “行!那就明日!我让大黑也来,它最近学会了后踢腿。” 亚歷克斯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趴在地上比人还高的巨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季天没有阻止雪莉的邀战,目光移向红龙那边:“这位是红龙客卿,名字……你叫什么?” 红龙哼了一声:“我没有名字,也不需要。” 其实它是有龙族【真名】的,可这种东西事关本身性命,又怎么可能告诉別人。 “那就叫老龙了。”季天隨口道。 红龙张了张嘴,看了看季天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最后,季天指向雪莉和珍妮,对三人一龙开口道,“奥菲莉婭和爱丽丝你们昨晚都见过,我就不再介绍了。这是你们的大师姐雪莉,性格开朗。这是四师姐珍妮,她勤勉刻苦,每日练剑不輟,你们若有什么修炼上的疑问,都可以问她。” 雪莉双手叉腰哈哈大笑,珍妮脸微微一红,低下头。 季天环顾一圈:“好了,各自认识一下。奥菲莉婭,你带师弟师妹们去藏经阁挑选基础功法。雪莉,把你的熊安顿好,別让它到处乱跑。老龙,你隨意。” 雪莉没走。 她站在原地,橙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那条正要转身离开的暗红色巨龙,嘴角慢慢翘起来。 “师父说『你隨意』,那我现在想打一架。”她朝红龙扬了扬下巴,“客卿前辈,陪弟子过两招唄?” 红龙整条龙都呆住了,它头一次被人从“壁虎”升级成“看大门的”,再升级成“陪练”。 这次它没有拒绝,毕竟能教训教训眼前这个不知道尊老的丫头,它还是挺乐意的。 “你確定?”红龙从古松下站起身来,巨翼半展,投下的阴影將半个广场笼罩在內,“我的爪子,比你的脑袋还大。” 雪莉仰头看著那条遮天蔽日的巨龙,咧嘴一笑:“那正好,打起来过癮。” 她偏头看向季天,徵求师父的同意。 季天也觉得先给红龙一个下马威,让它懂得什么叫“谦卑”,便点了点头:“点到为止,別拆了广场。” 雪莉欢呼一声,擼起袖子就朝红龙走过去。 红龙低头看著那个比自己爪子大不了多少的人类少女,心里盘算著:好歹是宗门弟子,又是那变態的大徒弟,不好真伤了她,先让她两招,用尾巴扫飞,让她知道什么叫“你龙大爷还是你龙大爷”即可。 它又想到刚见对方时感受到的威胁感,觉得对方既然师承季天,想必也会各种神异魔法,便又先使用龙语魔法將自身魔法抗性升至最高。 “来吧,小丫头。我让你三招,输了別怪我欺负你。” 雪莉在它面前站定,扎了个马步,深吸一口气,右臂后拉。 红龙的竖瞳故做漫不经心地垂著,看著那个缓缓握紧的拳头,心中嗤笑:力气再大,还能翻天不成? 要知道,它与她师父季天战斗时,对方单用拳脚也只是让它老龙破了点皮而已。 小小人类,可笑可笑。 隨后它便听见一声极其细微的、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忽觉自己大意了,应该闪的。 那一拳轰在它的下頜上。 红龙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下巴炸开,整条龙的视野猛地向上翻——天和地瞬间交换了位置,紧接著后脑勺传来一声巨响,是岩石碎裂的声音。 它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撞断了三棵古松,最后砸进了山壁里。 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尘烟瀰漫。 雪莉收回拳头,吹了吹指节,回头看向季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父,它没受伤吧?我只用了五成力。” 季天看了一眼山壁上那个龙形的凹坑,又看了一眼从碎石堆里挣扎著爬起来、满眼难以置信的红龙。 “没事,它皮厚。” 第86章 大棒加甜枣 红龙的鼻孔喷出两股带著火星的气流,恨不得一口龙焰把眼前这个笑嘻嘻的人类烧成灰,可它看了一眼季天那副丝毫不担心的表情,便是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肯定有反制手段。 “五成?”它放弃释放龙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低沉。 “对啊。”雪莉点头,掰著手指头算,“师父说过,跟人打架不能动不动就全力,要先试探,留三分余地。你是客卿,我怎么能上来就下重手?” 你这叫留一线?差点把我送走! 红龙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被季天打败,那是纯粹的实力碾压,技不如人,它认了。 可在龙族一向引以为傲的肉身领域被一个人类丫头碾压,实在是不怎么好看。 对方的那一拳甚至活了这么多年的它头一次觉得自己的鳞片可能不够厚。 雪莉还站在原地,保持著出拳的姿势,橙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它。 她也是头一次遇见除师父外能硬接自己五成力后还能说话的存在。 “客卿前辈,这才第一招。要不,咱们继续?” 红龙看了一眼山壁上那个龙形凹坑,又看了一眼雪莉那只连红都没红的拳头,忽的觉得对方全力一拳可能真能把自己打死。 不应该啊?它也就呆在西岭山脉几十年没出去而已,外面的年轻人都这么猛吗? “小丫头,力气不错。”它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但你的长辈没教过你,对长辈要客气吗?”接连便是些难懂的话, 什么“年轻人不讲武德”,什么“我没全力防御”,“今天天气不好影响我发挥”之类,引得季天都笑了起来。 雪莉歪头,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师父没教。” 红龙的鼻孔喷出两股黑烟,显然被气的够呛。 眼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的目的达成,季天也开口了:“雪莉,够了。今天是新弟子入门的日子,不要打得太过火,改天约个时间,让老龙好好陪你练。” 雪莉闻言,眼睛更亮了:“真的?那明天行不行?” 红龙的身体微微一僵,乾脆直接装聋。 亚歷克斯站在广场边缘,全程目睹了这场不对等的“切磋”,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梅森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明天还要跟她打?” 亚歷克斯沉默片刻:“……姑且会去的。” “你疯了?” “答应了就不能食言,相信大师姐会留手的。”亚歷克斯看向雪莉的背影,语气中带著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而且,能跟强者交手,本就是幸事。” 梅森翻了个白眼,但没再说什么。 季天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好了,热闹看完了。该干嘛干嘛去。奥菲莉婭,带师弟师妹去选功法。雪莉,把那边的树扶正了,你的熊让珍妮安顿。”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老龙,你跟我来一下。” 红龙不愿回应雪莉的邀战,一直沉默,闻言赶忙扇动翅膀,跟著季天朝主殿后方飞去。 珍妮走到银背巨熊身边,轻轻拍了拍它的前腿:“你先跟我去后山吧,那里有空地,你可以先住下。大黑还在山下,晚点我带它上来找你。” 那熊低吼一声,居然真的跟在她身后走了。 雪莉还没动。 她站在原地,双手抱胸,橙金色的眼睛还盯著红龙,嘴里小声嘀咕:“还会飞,真稀罕……” 红龙假装没听见。 莉莉丝跟在二师姐后面,小声对身边的三师姐爱丽丝说:“三师姐,大师姐一直都这么猛吗?” 爱丽丝边走边摆手:“习惯就好。上次有只亚龙误闯宗门,被大师姐一拳打晕,拖到后山当了一个月的搬运工,后来自己跑了。” 莉莉丝闻言默然,心中暗道: 大师姐真乃神人也! 青石广场渐渐安静下来。 红龙跟在季天身后,穿过主殿侧门,走上一条通往山壁的石径。 “你召我来干嘛?”它的声音闷闷的,还带著一丝没散尽的怨气。 季天没有回头,只是从自己的白色长袍里取出那片逆鳞,在手里转了转。 “你的財宝,我都帮你收著了。宗门现在不富裕,等以后发展起来,连本带利还给你。” 红龙的翅膀顿了一下:“……什么叫『连本带利』?” “就是比你原来的多。” 红龙沉默了。 它盯著季天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骗子”的痕跡,什么都没找到,反而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它不太適应的认真。 “……多多少?” “看宗门发展。百年之后,至少翻倍。” 红龙哼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缓缓降落,跟在季天身侧,与他並肩而行。 穿过石径,绕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座石屋。 石屋的门虚掩著,里面隱约透出温润的光。 “这是你的住处。”季天推开门。 石屋很大,乾净整洁。 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石台,上面铺著柔软的乾草,適合龙族蜷臥。 窗外正对著后山的悬崖,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连绵的群山。 红龙探进脑袋,左右看了看,又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有松脂的清香,有阳光晒过的乾草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季天口中的所谓灵气。 “凑合。”它嘴上这么说,尾巴却不自觉地微微摇摆起来。 季天將已被掏空的逆鳞放在石台上,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 红龙抬头。 “雪莉那孩子,下手没轻没重,但她是个好孩子,本心不坏。”季天偏头看了它一眼,“你活了两千年,不会跟个小孩计较,对吧?” 红龙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当年也是叱吒风云的存在,如今居然要被人安慰,还是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 “……不会。” 它也释然了,毕竟自己是宗门客卿,这点气量还是要有的。 季天闻言嘴角微勾的点了点头,走出石屋。 第87章 阵法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季天走向宗门大阵核心处,欲將大阵改进一番,走在路上,元婴神识如涟漪般无声扩散,瞬间笼罩整个宗门。 红龙正趴在新巢里,尾巴尖卷著那枚逆鳞反覆端详;灵泉洞中,龙蛋的银色纹路明灭不定;后山空地上,珍妮蹲在银背熊身旁餵它吃灵果,雪莉扛著三棵断松大步流星走来,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藏经阁內,奥菲莉婭轻声为莉莉丝一行人讲解基础功法的要义,梅森掏出纸笔飞快地记著笔记,偷偷摸摸跟进来想干坏事的爱丽丝被二师姐一把揪住,丟了出去。 感受著宗门內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季天满意点头。 与此同时,他踏上了大阵核心的石台,脚下的阵纹如水波般亮了一瞬,又归於沉寂。 这座“混元五行阵”是他金丹中期时布下的,以天地灵气为基,五行相生,自成循环,放在此方世界,已算得上顶尖的守护阵法。 可以他如今元婴期的眼光来看,处处都是糙痕:符文刻得太浅,灵气节点分布不够均匀,最要命的是各种没有智能识別的禁制,把自己也给防住了。 季天摇了摇头,喟嘆道,“当初还是太年轻,考虑的东西还是太少。” 就像第一次写代码,能跑就行,谁还管什么耦合度? 他盘膝坐下,神识如潮水般涌入阵纹深处。 元婴期的神识经过天劫锤炼,比之从前自是强了不止一个量级,以前需要逐条梳理的符文迴路,如今只需一念便能看清全貌。 他看见了灵气在阵纹中流淌的轨跡,看见了五行相生的节点处那些微小的堵塞,看见了自己当年用魔力硬拧出来的几处“死结”。 “这地方,火生土的转化效率低了半成,难怪后山灵药园的温湿度总是不对,蘑菇老是死。”他自言自语,手指在虚空中一划,一道灵力凝成的刀刃精准地切入阵纹,將那条扭曲的迴路切断,又重新接驳。 阵纹亮了一下,发出一声风灵月影宗专属的“叮”声。 他又看向另一处,那是空间跳跃的禁制符文,思路是好的,防止外敌瞬移入侵,可执行时却是常常防了自已,终是落了下乘。 “阵法岂是如此不便之物,给我改。”季天伸出手指,在那片符文上轻轻一抹,然后重新刻录。 新的禁制逻辑变得“智能”起来:宗门弟子及客卿的气息被录入白名单,自由进出;外人则被完全封锁。 他还在禁制上加了一层“反弹”效果——如果有不知死活的傢伙试图瞬移进来,会被直接弹到百里开外,姿势隨机。 “传到荒原上算他好运,传到火山口算他倒霉。”季天满意点头道。 阵法的优化花了小半个时辰,等他直起身时,整座“混元五行阵”的运转效率至少提升了三成,灵气的吞吐量翻了一倍,连红龙都从巢里探出脑袋,困惑地嗅了嗅空气,嘟囔了一句“怎么感觉魔素突然变浓了”,周围却无人回应。 季天做完这些仍旧意犹未尽,便是从袖中取出梅森送的,被他反覆研究的那枚储物戒指。 戒指在掌心翻转,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的神识探入其中,直奔那层“时间流速降低”的魔法纹路。 “空间锚定、稳定加固、元素隔离……这些都是常规操作,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他也会了,唯有这个『时间流速』,是整个戒指的精髓。” 他的指尖在戒指表面划过,感受著那层魔法纹路中蕴含的法则波动,“能影响时间流速,说明那位炼製者已经触碰到了『时间法则』的门槛。虽说只是降低特定空间內时间流速,可在这个世界也算是顶尖水平了。” 他闭上眼,神识像一柄精微的手术刀,將那层时间法阵的符文一粒一粒地拆解下来,准备以此为引使用时间术法。 前世在网文里,他便对“时间一道”情有独钟。 那些能逆转生死、回溯光阴的大神通,哪一个不是时间法则的极致体现? 他写过渡劫的诗,琢磨过“掌缘生灭”的意境,但真正触摸到时间的纹理,还是头一次。 时间在他看来,本质上是一种『序』。万事万物都有其存在的顺序。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这就是『序』。而改变时间,就是改变这个顺序。 他从紫府空间取出那件被莉莉丝眼泪鼻涕糊得皱巴巴的白衣,是艾琳娜送的,扔了可惜。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不逆转时间,不加速时间——只是『回溯』一件衣服的状態。” 他將白衣铺在石台上,右手捏诀,左手托著那枚储物戒指,引动戒指中时间法阵的波动。 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波纹从戒指中盪出,缓缓覆盖在白衣上。 白衣的褶皱开始舒展,那些被泪水和灰烬浸染的痕跡,一点一点从布料中褪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擦拭。 季天的神识紧紧盯著这个过程,不敢有丝毫鬆懈。 他发现,时间回溯的难点除了消耗灵力巨大外,还在於“定位”,自己需要从歷史投影中找出它之前的,最合適的状態,否则,时间可能一路倒流,把衣服倒回一团棉线,甚至倒回不存在。 白衣上的褶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污渍从纤维中析出,化作细小的尘埃飘散,布料恢復成艾琳娜刚送自己时的样子:洁白、挺括、带著些淡香。 季天拿起白衣,展开看了看。 “不错,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他嘴角微翘,“以此类推,倒是能尝试一番是否能回溯一个人的状態,达到『三气归来』的地步。”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不对。无生命之物和有生命之物是两码事。衣服没有『记忆』,但人有。强行回溯一个人的状態,稍有不慎,便会抹去他的记忆和经歷,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尝试。” 他將白衣叠好,收入紫府空间。 “不过,如果只是回溯一件衣服,那可太实用了……就是有点消耗灵力。” 念头通达,他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大阵核心。 阵纹在月光下缓缓流转,灵气如呼吸般吞吐,远处的弟子居所,灯火零星,偶尔传来笑闹声。 “大阵也改好了,时间术法也入门了。”季天负手而立,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接下来,该给新徒弟们准备修炼计划了。” 他迈步走下石台,朝主殿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明天雪莉要和亚歷克斯切磋,得提前给他加点防御buff……不对,到时候还是在现场看著吧。 第88章 决战宗门之巔 翌日清晨,青石广场被薄雾笼罩,阳光还未穿透山脊。 季天盘膝坐在主殿台阶最高处,面前摆著一壶茶,茶烟裊裊,他本不需要喝茶,可今天这场切磋,他觉得自己应该有点修真网文里“师长观战门下弟子”的样子。 雪莉已经站在广场中央,浅金色的长髮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轻便的劲装,袖口扎紧,腰间繫著一条黑色束带,脚踩一双特製战斗用鞋,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英姿颯爽。 大黑趴在她身后,那头体型硕大的棕熊正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拨弄一块石头,偶尔抬眼看一下主人,又低下头去。银背巨熊被珍妮带去了后山,说是“先让它们熟悉一下气味,免得见面就打”。 红龙趴在古松树下,竖瞳半闔,尾巴尖轻轻扫著地面。 它本来是来看雪莉出丑的,心想那丫头虽然力气大,但战斗又不是全靠力气,可转念一想昨天那一拳,又觉得亚歷克斯那小子可能撑不过三招。 “龙前辈也来啦?”莉莉丝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手里捧著几块由梅森製作的刚出炉的小麵包,小口小口地啃著。 “路过。”红龙哼了一声,把目光移向別处。 梅森站在广场边缘,怀里抱著法杖,脚下放著一大袋各种治疗药剂。 她昨晚连夜从储物戒指里翻出来的,生怕亚歷克斯被大师姐打出个好歹。 奥菲莉婭站在台阶上,银白色的短髮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泽,手中捏著一枚龟甲,嘴里念念有词,占卜今天切磋是否会出现意外。 卦象显示:有惊无险。 她收起龟甲,微微鬆了口气。 珍妮也从后山赶来了,背著她那柄从不离身的铁剑,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著站在广场中央的大师姐。 爱丽丝打著哈欠从侧门走出来,头髮还是乱的,昨天被二师姐扔出藏经阁后,她有些无聊,灵机一动,便是开始依照与挚友梅森的谈话创作新的作品,又是一宿没睡。 “开始了吗?还没开始啊?”她揉了揉眼睛,从储物戒指中取出自己的新作递给梅森,“喏,这是我的新作《勇者十年后归来,发现……》,师父我是不敢写了,只能把主角名改成歷代勇者了。” 梅森闻言大喜,急忙接过稿纸,她翻开第一页,惊为天人,“勇者?没人比我更懂勇者!我来帮师姐参谋参谋……” 亚歷克斯从长廊那头走出来。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练功服,腰间繫著黑色的束带,和雪莉如出一辙,这是四师姐昨晚给他送来的,说是宗门的统一著装。 重铸的剑掛在腰间,剑鞘上那道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他的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师姐。”他走到雪莉面前,微微躬身。 “来了!”雪莉咧嘴,拍了拍手,“我还以为你会不敢来呢。” “答应过的事,自然会来。”亚歷克斯直起身,右手按上剑柄,“师姐,请。” “哎,別急。”雪莉摆了摆手,“你先出剑,我空手。咱先过两招热热身,別一上来就动真格的。” 亚歷克斯没有推辞,缓缓拔出重铸的剑。剑刃出鞘的声音清越而悠长,在寂静的广场上迴荡。 “好兵刃。”雪莉由衷地赞了一句。 “谢谢。”亚歷克斯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目光沉静如水。 第一招,亚歷克斯率先出手。 长剑斜劈,剑刃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雪莉侧身,剑刃擦著她的衣襟掠过。 她没有反击,只是脚下移动,绕著亚歷克斯转了半圈。 亚歷克斯长剑回扫,斩向对方,雪莉脚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堪堪避开剑锋。 连续几招,她都是在闪避,偶尔用掌缘格挡剑脊,卸掉力道。 “师姐,请出招。”亚歷克斯收剑后撤一步,眉头微蹙。 雪莉眨了眨眼:“我怕一拳把你打飞了,师父骂我。” “不会。”亚歷克斯握紧剑柄,“我相信师姐。” “那行。”雪莉活动了一下手腕,橙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小心了。” 她一步踩在地面上,青石板发出细微的龟裂声。 雪莉整个人的气势不再掩饰,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压迫得亚歷克斯呼吸都为之一滯。 这是纯粹的、来自肉体与意志的压迫。 亚歷克斯不是没有见过强者,在解放圣剑时,他燃烧记忆获得的短暂力量,也曾让他达到过巔峰。 可大师姐给他的感觉不一样:她的强大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燃烧什么,不需要藉助什么,她就是她自己。 这才是走路带风,这才是拳脚生雷! 亚歷克斯不退反进,长剑刺出,剑尖直指雪莉肩头。 他这是要逼她出手。 雪梨也没有让他失望。 右手探出,五指张开,直接抓向剑刃。 亚歷克斯手腕一翻,剑刃偏转,避开她的手掌,刺向她的手腕。雪莉的左手从下方穿出,一掌拍在剑脊上。 “鐺——” 重铸的长剑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亚歷克斯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剑柄。 他连退数步,脚掌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浅痕。 “好大的力气……”他在心中暗道。 “该我了!”雪莉咧嘴,身形暴冲。 她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一个以力量见长的人,亚歷克斯只来得及横剑格挡,一只拳头已经轰到了剑身上。 “鐺——” 又是一声巨响,亚歷克斯被击退的同时顺势將剑从左手换到右手,朝地面一撑,堪堪稳住身形。 “不错!”雪莉眼睛一亮,又是追了两步,一拳轰出。 亚歷克斯横剑格挡,一连退了三四步,虎口已被震的生疼,不过好在自己已经摸透对方“一力降十会,以力破万法”的战斗风格。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徒劳。 亚歷克斯调整呼吸,剑法忽变,从大开大合的劈砍,变成了绵密如雨的刺击,每一剑都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指向雪莉的肩、肘、腕、膝等关节。 雪莉拳掌翻飞,或格挡,或闪避,虽然全部挡了下来,进攻节奏却被遏制住了。 她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双手上下虚握,橙金色的眼睛里倒映著亚歷克斯的身影,“不错,接下来我要动真格了。” 说罢雪莉一步腾空,伸出一条腿,侧身,做踢击状,“吃我一记飞踢!” 亚歷克斯听闻对方要动真格,便是不躲不避,准备以全力硬接。 他相信大师姐是有分寸的,就算不敌,也不至於重伤。 可就在这时,他在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慌乱。 难不成她没有收力?! 雪莉原本寻思对方会躲,便是打算一脚踹地上,用衝击波击飞对方来著,谁知对方是个愣头青,竟想硬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季天抬手虚握。时间骤然凝滯,雪莉的飞踢、亚歷克斯的格挡姿態皆被延缓。 他一步踏出,身形闪现至两人之间,左手托住雪莉脚踝,右手两指夹住亚歷克斯剑锋,力道如泥牛入海,尽数化解,劲风骤停,衣袍猎猎。 “点到为止吧。” 第89章 哎呀,没收住 季天鬆开手,那只微微发麻的手负在身后,退后半步。 雪莉的脚踝从他掌心滑落,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地,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一声轻响。 亚歷克斯手中的剑还在微微震颤,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他顺势收剑,后退两步,剑尖斜指地面,呼吸微促。 雪莉吐了吐舌头,缩著脖子,难得露出心虚的表情,“师父,我没想真踢他,只是没收住力,我以为他会躲来著。” 接著又对七师弟道,“实在是抱歉,你没事吧?” 亚歷克斯收剑入鞘,虎口还在发麻,却摇了摇头:“没事,多谢师姐手下留情,这场切磋是大师姐贏了。” 他原以为自己的力气已经足够大了,虽做不到一拳打飞巨龙,却也能凭藉长久以来锻炼的技巧与之过两招。 如今看来,劲大之间,亦有差距。 红龙在古松下打了个响鼻,它本想看热闹,结果被季天一手掐灭,颇感无趣,嘟囔道,“嘖,这就完了?还以为能看到血流成河呢。” 梅森已经冲了过来,一把將亚歷克斯拽到身边,上下打量,嘴里念叨著:“有没有哪里疼?头晕不晕?我带了治疗药剂,有喝的有抹的……” “梅森,”亚歷克斯按住她的手,“我没事。” “没事你手抖什么?” “被你嚇的。” 梅森瞪了他一眼,从袋子里翻出一瓶药剂,塞进他手里,“喝了,补气血的,你脸色白得像纸。” 亚歷克斯没有拒绝,仰头將药剂喝下。 莉莉丝从广场边缘探出脑袋,手里的小麵包已经啃完了,指尖还沾著奶油。 她刚才看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季天出手才敢正常呼吸。 “大师姐好厉害……七师弟也好厉害……咱们宗门弟子真厉害。” 爱丽丝凑到她身边,赞同道,“那是,咱们宗门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这里的。也不枉我斩断尘缘来此修炼……” 季天飞身回到台阶高处,端起那杯还未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的切磋,到此为止。亚歷克斯,你做得不错,面对强者不退缩,是剑客的基本素养,但切磋时也要注意自身安全。” 亚歷克斯微微躬身:“弟子明白。” “雪莉。” “在!” “你的力量不是用来嚇唬师弟的。下次切磋,点到为止。再收不住力,罚你去后山劈柴一个月。” 雪莉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后山那些柴火还不够我劈一上午的……” “那就挖了再栽回去。” “弟子知错了!” 季天没有再追究,目光扫过眾人。 “都散了吧,莉莉丝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红龙起身,伸展了一下翅膀,慢悠悠地朝自己的巢穴走去。 雪莉乘熊向自己的训练场走去,梅森一时好奇“钢卷”是何种奇物,便拉著亚歷克斯一同前往。 奥菲莉婭行了一礼,拖著还在根据刚刚的战斗持续构思新情节的爱丽丝离开,珍妮朝莉莉丝点了点头,也转身去了后山。 广场上只剩下师徒二人。 季天重新坐下,示意对方也坐,却见莉莉丝动作轨跡不对,赶忙开口,“是坐在台阶上,不是坐我腿上。” 莉莉丝瘪了瘪嘴,乖乖在他身边坐下,膝盖併拢,双手放在腿上,等著师父开口。 季天端起茶,轻呷一口,缓缓道:“你既学了敛息术,下一步想学什么神通?” 相比起亚歷克斯和梅森这两个已经有基础,只需稍加练习便可一通百通者,莉莉丝没什么基础,无法一点就通。 这几日,他便依据对方的天赋寻得了几种最適合她的神通之术。 莉莉丝眼睛一亮,又赶紧收住,小心翼翼地问:“师父能教什么?” 季天放下茶杯道,“为师可以教你梦魘一族的本命幻术,如何?” 莉莉丝眨了眨眼:“本命幻术……好学吗?” “不难,以你的天赋,只需每日以神识观想幻境三个时辰,七七四十九日可入门。” 莉莉丝缩了缩脖子:“每日三个时辰?还要观想?还只是入门?我……我怕我坐不住。” 季天看了她一眼,又道:“那教你『摄魂术』,以目力控人心神,一念可令敌痴傻。” 莉莉丝问:“摄魂术……好学吗?” “比幻术容易。只需每日对镜练眼一个时辰,百日可入门。” 莉莉丝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弱弱道:“一个时辰……对镜子瞪眼?师父,我怕我自己先把自己瞪晕了。” 季天眉心微动,耐著性子接著道,“那教你『入梦大法』,可潜入他人梦境,窥探记忆,编织幻梦。” 莉莉丝小声问:“这个……好学吗?” “易。只需每晚打坐凝神,以神识编织梦丝,子时入睡,卯时醒来,每夜不輟。” 莉莉丝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每夜不輟……师父,我睡觉不踏实,万一做梦做一半醒了……” 季天深吸一口气。 “教你『替死之术』,危急时刻可由提前炼製的傀儡代死一次。” 莉莉丝眼睛亮了一瞬:“这好厉害!好学吗?” “只需以自身精血温养傀儡三年,期间不可断供,不可离身,不可……” “三年?!”莉莉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学不学,我在魔王城时连养花都养不过三个月。” 季天沉默片刻,站起身来。 莉莉丝以为师父生气了,赶紧抱住他的胳膊:“师父彆气!我学!我学还不行吗?” “不必了。”季天低头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你既怕苦、怕累、怕坐不住、怕睡不好、怕养不活——那为师便教你一门既不苦、也不累、不打坐、不瞪眼、不熬夜、不养傀儡的神通。” 莉莉丝愣住,满脸期待,“还有这等好事?” “当然有。”季天伸出一根手指,“『躺平大道』,每日躺著不动,不思不想,不修不练。待我多年以后证得大道,必使尔等长生久视。” 莉莉丝的笑容僵在脸上。 “……师父,你这是在骂我吧?” “你听出来了?” 季天收回手指,转身朝主殿走去,“难得。” 他说的其实也是实话,自古便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说,但不能明说,这样不利於宗门弟子奋斗。 莉莉丝小跑著追上去:“师父师父!我学!我学幻术!三个时辰就三个时辰!我坐得住!” “当真?” “当真!坐不住我就…我就绑在椅子上!” 季天脚步未停,“明日卯时,后山灵泉洞外,不许迟到。” “弟子遵命!” 莉莉丝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卯时是什么时候来著,我记得二师姐说过……算了,到时候再问问吧。” 第90章 宗门余事 教莉莉丝观想的日子里,季天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对牛弹琴”。 不对,牛至少不会在打坐时睡著。 第一天,卯时,灵泉洞外,晨雾未散。 莉莉丝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搭在膝,闭著眼睛,五心朝天。 姿態倒是端正,可没过半盏茶的功夫,脑袋就开始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身子歪歪扭扭,最后“咚”的一声栽倒在蒲团上,嘴角还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季天面无表情地把她提起来,放好,应对方要求又用灵力凝了一根细针,悬在她头顶三寸处,瞌睡就会扎到。 第二天,莉莉丝顶著一对黑眼圈来了。 这次她倒是没再睡著,可嘴里念念有词,眼皮疯狂跳动,活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吵架。 季天问她观想什么,她说“我在想小蛋糕……不是,我在想幻境里应该有什么”。 季天沉默片刻,把当天的教学內容从“观想”改成了“静心”。 第三天,莉莉丝终於能安安静静地坐满一个时辰。 她闭著眼睛,呼吸绵长,眉眼间竟然真的浮现出一丝“入定”的意味,季天没有打扰她,只是在旁边守了一个上午。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莉莉丝的进步肉眼可见,她开始能主动“看见”神识中的幻象,起初只是模糊的光斑,后来逐渐成形,山川、河流、星空,甚至能在幻境中构建出具体的场景。 第七天早晨,季天站在灵泉洞外,看著莉莉丝自己铺好蒲团,盘膝坐好。她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眉眼间的浮躁褪去了大半,竟真有了几分“修士”的模样。 他將一枚记录了入门心法的竹简放在她身旁的石台上,转身离开。 “切记,每日三个时辰,不可间断。” 莉莉丝突然睁开眼,“你不陪著我了?” “陪你时你总分心。而且,为师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哦。” 季天没有回头,直接瞬移到宗门藏经阁门口。 里面传来爱丽丝的哀嚎声:“二师姐!我真的没有偷看禁书!我就是路过!” “路过会触发三道禁制?”奥菲莉婭的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罚你抄写《静心咒》三十遍,今天晚饭前交。” “三十遍?!我手会断的!” “那就用脚。” 爱丽丝的哀嚎声更大了,两人见季天进来,便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躬身。 “宗主。” “师……师父,我什么坏事也没干。” “嗯。”季天没有理会爱丽丝的狡辩,径直走到书案前,从招手摄来一卷空竹简,摊开,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字跡如行云流水,片刻间便写的满满当当。 “我要出一趟远门。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季天將一枚令牌递给奥菲莉婭,“这是宗门阵法的主控令,遇紧急情况,滴血即可激发全部防御。” 奥菲莉婭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师父要出门?” 季天负手走向门口,望著远处连绵的群山,“嗯,去一趟东境。” 他没有说去见谁,但奥菲莉婭已经猜到了。 出了藏经阁,神识外扩,看见雪莉正在训练场上教银背巨熊摔跤,那巨熊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大黑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拨弄一块石头,时不时抬眼看一下主人,又把头埋进爪子里。 笑著摇了摇头,他的身形再次一闪。 膳堂里,梅森正繫著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她最近迷上了“改良宗门伙食”,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了各种从科尔德城带来的食材,每天变著花样做早餐。 亚歷克斯坐在餐桌旁,面前摆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和一碟煎蛋,正安静地吃著。 “前辈!”梅森眼尖,看见季天过来,赶紧探出头来,“要不要来点?今天做了蜂蜜鬆饼,刚出炉的。” 季天摆了摆手道:“不必,亚歷克斯的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亚歷克斯抬头笑了笑,“多亏了梅森的照顾。” 季天將竹简卷好,递过去。 “这是你接下来三个月的修炼计划。剑心通明诀以意御剑,重在『通明』二字,不可贪多求快。每日卯时练剑,辰时读书,午后再来一个时辰静坐。” 亚歷克斯双手接过竹简,低头看了一眼,字跡工整,条理清晰,甚至连每日子时、午时的功课都排得满满当当。 “多谢师父。” “不必多礼。”季天转头看向梅森,“你的功课我已托给你三师姐,那孩子虽然总是不著调,火之一道却有真才实学,也希望你看好她,莫要让她再放火烧山。” “……是。” 季天穿过膳堂,从侧门走出,沿著青石小逕往后山走去,珍妮正在灵药园里弯腰除草。 季天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他转身,瞬移向后山深处那座低矮的石屋——红龙的巢穴。 “老龙。” 红龙从乾草堆上抬起头,旁边堆著几块被啃得不成样子的魔晶,它最近发现季天留下的魔晶比外面的货纯多了,於是厚著脸皮问“还有没有”,季天隨手扔给它一袋,它便每天嚼几块当零食。 它此时正嚼著一块,含糊不清道:“又怎么了?” “宗门弟子间若有切磋,你帮忙看著点,別让他们真打起来。” 红龙哼了一声,“要走了?怎么把烂摊子丟给我了?” “你是客卿,客卿不就是干这个的?” 红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毕竟它也不懂客卿具体是干什么的,终究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不过话说回来,人类文明的文化叠代都这么快吗?它一千年前可是有特意学过各族文化的。 它悻悻道,“早点回来,你那几个徒弟一个比一个能惹事。还有,先说好了,你的那个大徒弟如果发火了我第一个跑。” “知道了,放心,我说过了,雪莉是个好孩子。” 季天走出石屋,站在后山崖边,望著东方的天际。 东境,庞贝子爵领,那座庄园,那个人。 他摸了摸紫府空间里那件已经被时间回溯修復的白衣,叠得整整齐齐,还带著淡淡的皂角香。 艾琳娜寄来的那几枚乾花书籤,被他夹在了自己的《元婴期修炼心得》里。 他还没有回信,也无需回信,若有什么想要说的话,他自会来。 季天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虚空中。 第91章 王都之变 东境,庞贝子爵领,庄园。 阳光將青灰色的石墙染成暖金色,墙角的花开了满架,垂落如金色瀑布。 艾琳娜倚在窗边,浅金色的长髮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深蓝色的家居长裙裹著纤细的身形,恬静而温婉。 此时她手里正捧著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橡树上。 春雷劈过的痕跡还在,新芽已经从裂口处钻了出来,嫩绿得扎眼。 女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刚刚还有一封王都来信,是子爵大人的。” “放桌上吧。” 女僕进入房间,將书信放好,又道,“厨房说今年的新茶到了,要不要给您沏一壶?” “好。” 女僕应声后行了一礼,离开书房。 脚步声远去。 艾琳娜將书合上,放在膝头,指尖轻轻摩挲著书封上烫金的字。 她並没有去拆那封王都来信,目光依旧落在那棵老橡树上,直到女僕端著茶盘进来,將白瓷茶壶和一只茶杯轻轻放在小几上,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茶烟裊裊,带著新茶特有的清苦香气。 艾琳娜终於收回目光,拿起那封信,拆开蜡封,抽出信纸。 信纸很厚,边缘烫著暗金色的纹路,字跡工整刻板,每一笔都像仔细斟酌过才落下去的。 她展开信纸,从头读起。 “吾女艾琳娜: 见字如面。 王都近日风云突变,首相威廉在议会上被以北境伯爵奥古斯都为首的那一派弹劾,已於两日前正式去职,举家迁回南方领地,若无意外,十年之內不会再回王都。 奥古斯都伯爵已获国王陛下任命,接任首相,与威廉首相的圆滑作风大不相同,此人素有铁腕之名,行事果决。 原威廉一系的官员或贬或黜,朝堂格局一朝倾覆。 那些曾托人上门提亲的贵族,如今纷纷偃旗息鼓。 威廉倒台,他的侄子自顾不暇,教会的红衣主教也调去了南方教区,你暂时不必再担心那些逼婚之事,为父在王都周旋多年,总算能让你喘口气。 但有一件事,需由你自己决定。 勇者小队解散的消息想必你也听说了。 圣剑断裂,勇者退隱,王都上下震动,王都魔法学院宣布,面向全大陆所有未满二十五岁的魔法师公开招生,不限出身,不限门第。 通过考核者,即可入院进修。 最为关键的是,学院与教会、王国三方联合宣布:本届学员中学业最优者,將拥有合法成为“大魔导师”的资格,不受任何势力掣肘。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各方势力博弈妥协的结果。 为父知道你志不在此,从小便对那些繁文縟节兴致缺缺,但你天赋之高,连王都魔法学院院长都曾亲口称讚。 若你愿意,这或许是一条不必依靠联姻、不必仰人鼻息的路,亦可使家族更进一步。 隨信附上王都魔法学院內院的邀请函,由学院院长亲自签发。 为父不会替你决定,去或不去,你自行斟酌。 无论你作何选择,为父都会支持。 另:你上次托人带回来的那几枚乾花书籤,我已经转交给你母亲,她很高兴。 那棵歪脖子树如果实在撑不住,就砍了吧,別老是坐在上面。 父字 ——即日” 信纸下面,果然夹著一张烫金的请柬,封面用古魔法文字写著“王都魔法学院內院”,打开后是工整的书写体,诚邀艾琳娜·冯·庞贝於开学前赴学院参加內院入学考核。 艾琳娜將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新茶微苦回甘。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狂风忽起,將花瓣吹得满天飞舞。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衣身影从虚空中迈出,衣袍猎猎,眉眼如故。 艾琳娜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茶杯,直到那个身影在窗外站定,茶烟模糊了他的轮廓,她才看清那张脸。 “季天?!”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洒出几滴茶水在手背上,她甚至忘了擦,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而对方开口第一句话却是,“你寄的斗篷,我收到了。只是以我如今的境界,已不需要添衣。” 艾琳娜愣了一下,隨后慢慢翘起嘴角,“那你回来做什么?” 季天偏头看了一眼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看看那棵歪脖子树。” “还没倒。” “嗯。” 季天说完,竟然真的绕过窗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焦黑的裂痕,又抬头看了看新抽的绿芽。 “你要看多久?”艾琳娜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看它什么时候倒。” “那你慢慢看,我去给你倒杯茶。” 艾琳娜站起身,將书放在窗台上,理了理裙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季天,欢迎回家。” 季天其实想说“这里不是家”来著,可气氛都到这了,倒也不好惹对方生气。 艾琳娜推开房门,在走廊里定了定神,將惊喜埋入心底,这才迈步向楼下走去。 茶要新沏,女僕刚才送来的那壶已经凉了。 她亲自取了茶叶,用热水温过茶壶,將茶叶拨进去,注入热水,看著叶片在水中慢慢舒展、沉浮。 这套动作她早已熟稔於心,今天却有些生疏,手忙脚乱,心跳不止。 直到茶香稳定下来,她才端稳茶盘,在门外站了片刻,確认自己的表情已经恢復平静,才推门进去。 季天已经不在窗外了。艾琳娜走进书房,看见他正坐在书架旁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翻著她之前搁在窗台上的那本《西境地理志》,翻到的地方正好是“西岭山脉”那一章。 “你上次寄信说,那座山里有龙。”季天又翻过一页,语气平淡道,“我去过了,確实有。” 艾琳娜將茶盘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然后呢?” “然后那条龙被我揍了一顿,现在在我宗门当客卿。” 艾琳娜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吹牛了?” 季天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艾琳娜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极少见的、类似於委屈的神情——他居然在较真。 她忍住笑,將茶杯递过去 ,“好吧~我相信你。茶趁热喝,刚沏的。” 季天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著陶瓷传来的温度。 艾琳娜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散开,微苦,回甘。 她將信纸推过去。 “父亲来信说,王都魔法学院要公开招生,最优者可以直接成为大魔导师,不受任何势力掣肘。” 季天放下书,拿起信纸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在“不限出身,不限门第”和“大魔导师”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將信纸轻轻放回桌上,沉吟道:“机会难得。你心动了?”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摩挲著茶杯边缘,好半天才回答: “我要考虑考虑……那,你想让我去吗?” 第92章 合法晋升 艾琳娜问出那句话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茶烟裊裊,在两人之间升腾、散开。季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低头看著杯中浮沉的叶片,茶有些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你想让我去吗?”——这句话看似把选择权交给了他,其实她自己心里早有了倾向。 若真不想去,她不会把信推过来,不会问他,她只是在一个让她下定决心的理由。 季天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你在怕什么?” 艾琳娜没有迴避他的目光,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怕去了回不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同你学习你那套所谓的修炼方法吗?” 季天没有追问,目光落在了信中的“合法成为『大魔导师』”上,等她继续说。 艾琳娜將手中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向季天讲述起顶层战力间的弯弯绕绕: “在大陆上,魔法师的等级制度不只是实力的划分,更是政治的筹码。从初级魔法师到中级、高级,只要天赋足够、肯下功夫,普通人也能达到。但从高级魔法师往上,每一步都很难。” 她顿了顿,见对方点头表示了解,这才接著开口道: “大魔法师是分水岭,很多人一辈子都卡在这里,可即便如此,王国对大魔法师的態度也是『管控』。每一位晋升为大魔法师的小贵族或平民,都必须向魔法师协会申报备案,由协会核实晋升途径合法、没有使用危害他人的禁忌之术,然后才能正式登记。未经申报擅自晋升者,轻则剥夺魔法师资格,重则处以监禁甚至流放。” 季天皱眉,“为什么?” 还有,这个大魔法师是什么境界?巔峰高级魔法师?自己怎么既没听过也没见过? 其实他当初游歷东境周边和前些日子去西境时便发现,自己见过的人类魔导师少之又少,大魔导师的气息更是只在第一军团入城时感受到过。 他本以为是因为那些人天赋不够,亦或是修炼方式出错了,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莫非是…… 艾琳娜抬起眼睛看著他,印证了季天的猜想,“因为大魔法师往上,就是魔导师。而魔导师更进一步,便能独自释放禁咒的大魔导师。禁咒,那是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力量。王国、教会、各大势力,都不会允许这股力量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一个来歷不明的人手中。”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所以,对魔导师的管控更严。任何晋升魔导师的魔法师,无论出身,都必须通过教会的圣光审查、王国魔法学院的资质认定、以及所属领主的政治审核。三道关卡,缺一不可。而且,魔导师的晋升名额,每年都是有限的。” “我还在王都的时候,听说过一个案子。北境一个小贵族,天赋不错,不到三十岁就突破了魔导师。他没有申报,因为他父亲和当地魔法师协会有仇,怕申报被卡。结果呢?晋升当晚,魔法师协会的人就到了,连同教会的一名执事,当场废了他的魔力迴路。那个小贵族后来疯了,他的爵位被收回,领地充公,家族一夜败落。” “这也是我没有按照你的方法修炼的主要原因,我怀疑魔法师协会对於已知的天赋较高者会有隱秘的定期审查,防止对方在投靠某方大势力前非法晋升。” 不应该啊?我修炼时怎么没卡审核? 哦对,我修炼的不是这个世界传统的魔法师流派,每次晋升时也会用阵法掩盖声势。 季天接著问道:“那大魔导师呢?如果有人能像我一样通过特殊手段获得大魔导师及以上战力又当如何?” 难不成还能把能使用禁咒的大魔导师也给废了? 如果王国和教会真的有能力这么干,他倒是得重新审视一下那些大势力的底蕴了。 艾琳娜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大魔导师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整个王国在册的大魔导师,不超过二十位。每一位都是战略级的威慑力量,地位堪比军团长或大主教。如果一位平民晋升为大魔导师——国王会亲自赐封他为伯爵,赐予领地,甚至公爵。教会也会授予荣誉圣职。没有人会审查他,没有人敢管控他。” 她看向窗外,看向那棵歪脖子老橡树。 “所以才说,本届魔法学院內院学员中最优者,可以被合法授予『大魔导师』称號,不受任何势力掣肘。这其实是一场博弈——各方势力都想把最顶尖的魔法天才收入麾下,但又互相制约,谁也不想让对方独占。最后妥协出来的结果,就是这个名额。” 她收回目光,看著季天,此时的茶烟已经散了。 “威廉倒台了,奥古斯都上台,他的行事风格更强硬,也更难预测。” 季天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他想起自己当初在村子里,什么都不懂,连魔法有几个系都不知道。 是艾琳娜教他认字,给他看《魔法基础理论》,告诉他这个世界的规则。 现在,她在告诉他另一层规则——更高、也更残酷的规则。 “所以你想去。” 艾琳娜没有否认,正准备开口解释什么,便听季天接著道: “那我陪你去。” 她抬起头,看著季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著窗外的天光。 “你陪我去?以什么身份?宗门宗主?还是我家的佃户?” “隨你。”季天將那杯已经彻底凉透茶一饮而尽,“反正你说了算。” 艾琳娜別过脸去,耳尖泛红,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无赖。” 季天面不改色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那棵老橡树。 “什么时候出发?” “父亲说,开学前赶到就行,路上快则半月,慢则一个月。还有时间准备。”艾琳娜也站起来,將信纸和请柬收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不过我得先回父亲一封信,告诉他我的决定。” 季天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艾琳娜走到他身边,侧头看著他,“你在这里陪我,就够了。” 窗外,微风吹过,满墙的金色花瓣簌簌落下。 “好。” 第93章 形影不离 夕阳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將书房里的书架和桌椅都镀上一层暖橙色。 艾琳娜坐在书房写著回信,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將她的侧影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笔尖在信纸上沙沙地走著,字跡娟秀,不急不慢。 艾琳娜写完最后一个字,將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蜡封封口,手指在封口处按了一瞬,確认封严实了,才搁在一旁。 她起身走到窗边,將半开的窗户推得更开些,晚风裹著花香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茶烟。 “晚饭想吃什么?” “隨便。” 艾琳娜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灰蓝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每次都说隨便。上次你在庄园的时候,我说吃鱼,你说隨便,结果厨师做好,你却一条没动。我这才知道你不爱吃鱼。” 季天沉默了片刻,“……那次是赶上第一次辟穀的尝试。” 艾琳娜挑了挑眉,“辟穀?就是你那个『不用吃饭』的修炼?那你现在辟穀吗?” 她其实还想问“当初你怎么不说?”,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以对方的性格,一定会回“你也没问啊。”之类的话。 “可以不辟。” “所以能正常吃饭?” “能。” “那你想吃什么?” 季天想了想,“都行。” 艾琳娜瞪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去,“我去厨房交代一下。你……算了,你爱干嘛干嘛,別把我书房弄乱就行。” “嗯。”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季天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书房。书架上的书比上次来时多了几排,大多是魔法理论、大陆通史、精灵语入门之类。 窗台上那盆文竹长高了不少,细密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书桌的抽屉半开著,露出信纸的一角——那是艾琳娜还没写完的回信。 他走过去,將抽屉轻轻合上,以免信封被风吹走,无意间瞥见桌角压著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跡娟秀,是艾琳娜的手笔。 他本不该看,可目光已经被开头几个字钉住了: “风灵月影宗入门指引(草稿)” 內容很长,分门別类。 从如何抵达宗门、需要准备哪些物品,到宗门的戒律、日常作息、修炼课程安排……甚至连“膳堂伙食是否合口味”“是否需要自带被褥”这种细节都写了。 字跡有涂改的痕跡,有些段落被划掉重写,有些地方还画了小箭头,標註著“待核实”。 季天將羊皮纸轻轻放回原处,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桌沿上停留了片刻。 她什么时候写的?既然写了,又为何频频推脱自己的邀请? 他又想起之前教她修炼时,艾琳娜总是以各种方式拒绝。 如今看来,她应该是怕连累他,怕他那个藏在大山里的宗门被別的势力盯上。 当然,那时艾琳娜也不知道自己的实力如何就是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 厨房在主楼一层,季天穿过走廊时,遇见端著一摞乾净餐巾的女僕。 女僕低头行礼,他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 快到厨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刀切案板的声响,还有锅铲翻动时轻微的碰撞声。 他没有进去,神识却是感应到对方在亲自下厨: 油锅热了,食材下锅的“滋啦”声;艾琳娜小声嘀咕“盐放多了”的自言自语;碗碟碰撞的叮噹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艾琳娜端著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著两碗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菌菇汤,还有一盘卖相不太完美的红烧肉。 她看见季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在这站了多久?” “刚到。” “骗人。”艾琳娜从他身边走过,“去餐厅吧,这里油烟大,尝尝我的手艺。” 不知为何,她就是想亲手给季天做一顿饭,也许是想证明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读书的大小姐了。 餐厅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两人面对面坐下,灯光將桌面的菜色照得温润。 艾琳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季天碗里,“尝尝,这是我照著书上写的方式做的,可能味道不对。” 季天夹起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怎么样?” “咸了。” 果然,不愧是他。 艾琳娜嘆了口气,“……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好吃。” 她端起自己的碗,遮住嘴角那一抹没忍住的笑。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季天帮著收拾了碗筷,被艾琳娜赶出了厨房。 “你是客人,这些交给別人来就行。” 季天想说“我不是客人”,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对,便没说。 饭后消食,两人沿著庄园后面的小路散步。 月光皎洁,那棵歪脖子老橡树在夜色中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新抽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艾琳娜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你陪我准备一些去王都路上需要的东西?” “好。” “然后……”她顿了顿,“我想去你那个宗门看看。” 季天偏头看她。 艾琳娜没有迴避他的目光,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潭被风吹皱的秋水,“你收了好几个徒弟,我总得去看看,他们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万一你把宗门弄得乌烟瘴气,我……” 她別过脸去,“我可是最早教你认字的人,有责任监督你。” 季天看了她几秒,“嗯”了一声。 他们在那棵老橡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艾琳娜。” “嗯?” “你想不想……去看看我长大的那个村子?” 艾琳娜怔了一下,“那个村子?” “嗯。”季天望著远处黑沉沉的田野,“虽然没什么好看的,但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摩挲著裙摆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夜风里的虫鸣。 “好,你带路……不对,明天吧,我需要准备准备。” 季天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身后,艾琳娜跟上来,脚步比他慢半拍,始终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月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快要分不清谁是谁。 第94章 长寿村的秘密(加更章)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老约翰把菸斗在鞋底磕了磕,重新填上菸丝,眯著眼睛道:“你们说怪不怪,我家那条老黄狗,都快活二十年了,牙都掉光了,还能追著兔子满山跑。” “可不是嘛。”裁缝家的玛莎大婶接话道,“我家那只老猫,也是快十五岁了,毛色还亮堂堂的,上个月还抓了一只耗子,在院子里炫耀了大半天。” 几个老人纷纷点头,话题从猫狗渐渐转到人身上。 老村长敲了敲拐杖,浑浊的眼睛里带著一丝疑惑,“说起来,这几年村里人也没怎么生过病。以前换季时候总要咳嗽几声,这几年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我活了快七十年,也是头一回见这光景。” “別说生病了,我家那小子去年从马上摔下来,腿都折了,结果躺了三天就下地走,半个月就活蹦乱跳。花重金请来的牧师都说没见过这么快的。”一个中年汉子插嘴道。 有人附和道:“还有地里的庄稼,这几年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同样的种子,同样的地,產量愣是翻了一番。” 几个老人面面相覷,谁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老约翰慢悠悠地说:“不管咋回事,总是好事。也许是哪个路过的大人物发了善心,暗中护著咱们村呢。” “哪有这种大人物?咱这小村子,穷得叮噹响,谁会多看咱一眼?” “那可说不准。”老村长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望向村口那条土路,忽然眯起了眼睛,“哎,你们看,那边来了个骑士?” 眾人转头,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正沿著土路奔来,马背上端坐著一个身穿银白色骑士轻甲的身影,甲冑在阳光下泛著冷光,腰间掛著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那骑士身材修长,气势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物。 “这是哪家的骑士?怎会来咱们这穷地方?”有人嘀咕。 待那骑士走近,老约翰忽然瞪大了眼睛,菸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那……那不是隔壁老杰克家的儿子吗?季天?” 眾人仔细一看,可不是嘛。 虽穿著骑士甲,但那张脸,那身形,分明就是杰克家那个每年圣启日都会回来的小子。 “好傢伙,这孩子在领主府混了几年,还真就当上骑士了!” 季天翻身下马,拉著韁绳,朝眾人微微点头致意。 他身后还跟著一匹白马,马上坐著一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身深蓝色骑装,浅金色的长髮在阳光下泛著光泽,面容精致,气质恬静,一看就是贵族小姐。 几个老人面面相覷,老约翰结结巴巴地问:“季、季天啊,这位是……” “我朋友。”季天言简意賅,侧身朝马背上伸出手。 艾琳娜抿了抿嘴,將手递给他,轻盈地跃下马背,稳稳落在地上。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朝几位老人礼貌地笑了笑。 老村长回过神来,连声道:“好、好,快回家去,你爹妈念叨你好久了。今年回来得比往年早啊。” “嗯。”季天牵著两匹马,带著艾琳娜往村子深处走去。 身后,几个老人的议论声又响起来,压得更低了。 “杰克家祖坟冒青烟了,儿子当骑士了,还带回个贵族小姐……” “那姑娘长得真標致,跟画上的人似的……” “你们说,咱村里这几年那些怪事,会不会跟季天有关?那小子从小就不一般……” “嘘,別瞎猜。” 老约翰把菸斗里的灰磕乾净,望著季天渐远的背影,嘿嘿一笑:“管他呢,是好事就行。” …… 季天家的院子不大,土墙灰瓦,收拾得乾乾净净。 院子角落里的鸡圈和羊圈都用新木板加固过,屋顶的茅草也换成了更耐用的苇草……这些都是季天每年回来时捯飭的。 老杰克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瞬,隨即站起身来,手上的斧头差点没拿稳。 “爹。”季天鬆开韁绳,走上前去。 他张了张嘴,目光从儿子身上的骑士甲移到身后那个浅金长发的姑娘身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一种手足无措的紧张。 “这……这是……” 季天侧身让出半步,“她叫艾琳娜,我带她来看看你们。” 艾琳娜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温婉:“伯父好,冒昧来访,打扰了。” 老杰克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不打扰……那个,快、快进屋坐!老婆子——季天回来啦!还、还带了客人!”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季天的母亲从门里探出头来,她围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粉,显然正在和面。 看见儿子,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再看见儿子身后的姑娘,眼睛更亮了。 “哎呀!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她三步並作两步迎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著艾琳娜的胳膊上下打量,“多水灵的姑娘啊,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凉。老头子,別愣著了,去烧水沏茶!” 老杰克“哎”了一声,转身就往灶房跑。 艾琳娜被季天母亲拉著往屋里走,回头看了季天一眼,带著一丝无奈。 季天把两匹马拴在院子外面的木桩上,走进院子。 和前几年一样,他这次也是带著马匹直接空间传送到村口,接下来的路再骑著马走。 也许直接瞬移,再用神通將村民们的认知篡改一下可能更方便,可他下意识不愿这么做。 嘖,可惜父母念旧,不肯跟他离开这里…… 邻居院子里的屋檐下,一只老得掉了毛的黄狗从窝里爬出来,摇著尾巴冲向杰克家,蹭了蹭季天的腿。 季天低头,伸手摸了摸狗的脑袋。 “唉~你当初要是肯跟著我混,现在都能化形了。” 那狗“呜”了一声,似是后悔不迭。 “不过没事,以我现在的能力,未尝不可让你活到化形期。” 屋里传来母亲热情又絮叨的声音:“姑娘你叫什么呀?多大了?家里是做什么的?路远不远?饿不饿?先喝口水,我这就做饭……” 第95章 回家 艾琳娜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只精致的木盒,双手递到季天母亲面前,浅金色的长髮隨著动作微微滑落肩头,衬得她面容愈发白皙温润。 “伯母,这是父亲上个月在王都托人捎来的茶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您尝尝。” 可惜季天不让她带那些看一眼就知道很贵重的东西,说什么“可能会招致邻里关係恶化”。 艾琳娜是不信的,以季天如今的能力,就算有类似情况也会被解决,可看他一脸篤定,倒不好反驳对方,於是只能带著价格区间很大的茶叶来。 季天母亲愣了愣,那戒指微微一闪便变出东西来,她从未见过这般神奇的东西,她想知道儿子这些年到底经歷了什么? 但当著姑娘的面,不好开口,也不好意思多问,只將目光落在艾琳娜身上: 这姑娘眉眼柔和不张扬,笑起来嘴角弯得恰到好处,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清澈得像山间溪水,身上那件深蓝色的骑装剪裁合体,更显腰身纤细,凹凸有致。 她接过木盒,手指摩挲著盒面雕刻的纹路,心里已是欢喜得不行,嘴里却还要客气,“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姑娘今年多大了?家里父母可好?” 艾琳娜低眉顺眼,声音轻柔:“十九了,父亲在王都任职,母亲在王都陪著,家中一切都好。多谢伯母关心。” 她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没说自己是这里的领主的女儿。 毕竟对於季天父母来说,这里的领主可比“父亲在王都任职”权威多了,说了难免產生隔阂。 季天母亲越看越满意,拉著她的手往椅子那走:“好好好,路上累了吧?先坐下歇歇,我去给你们做好吃的!” 艾琳娜被季天母亲按在椅子上,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麻烦”,对方已经风风火火地钻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隨即响起。 老杰克端著茶壶进来,他给艾琳娜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粗糙的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琳娜双手捧起茶杯,轻抿一口,微笑道:“伯父,您坐这儿歇著吧,不用忙。” “哎,哎。”老杰克应了两声,身子却没动,只是偷偷打量艾琳娜,越看越觉得这姑娘体面,又看了一眼自家儿子。 季天还蹲在门口逗狗。 老杰克终於憋出一句话:“季天,你在领主府……还好吧?” “挺好。”季天言简意賅。 老杰克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他其实想问很多:你在领主府做什么?这姑娘是你什么人?你什么时候成骑士了?上次回来不是说还得两年吗……可话到嘴边,总觉得问不出口。 艾琳娜察觉到了老人的侷促,主动开口:“伯父,季天在领主府很受器重,子爵大人对他颇为赏识。这次他能陪我回来,也是特地告了假的。” 早在来之前,季天就告诉过她,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以父母更容易接受的“见习骑士”身份回家探望的。 老杰克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姑娘你……你是……” 艾琳娜微微一笑:“我是季天的朋友,关係不错。这次正好路过,就想来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朋友啊……”老杰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再追问。 厨房里传来柴火燃烧的滋啦声,浓郁的香味飘出来。 季天母亲端著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鸡肉出来,又转身回去端了黑麦麵包和一大盆各种蔬菜和穀物燉煮的浓汤。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姑娘你別嫌弃。”她將菜摆好,又给艾琳娜盛了一碗汤。 艾琳娜接过碗,轻声道谢。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老杰克坐在主位,季天母亲坐在他旁边,季天坐在艾琳娜对面。 季天母亲给艾琳娜夹了许多肉,“尝尝,这是用自家养的大公鸡做的,比外面买的香。” 艾琳娜咬了一口,由衷赞道:“伯母手艺真好。” 季天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她又给季天盛了一碗,“你也吃,看你瘦的。” 季天没有说话,默默地吃。 饭吃到一半,季天母亲忽然放下勺子,看著艾琳娜:“姑娘,你觉得我们家季天这人怎么样?” 艾琳娜的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季天。 季天正在喝汤,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季天他……很好。”艾琳娜斟酌著措辞,“很认真,很可靠,对人也好。” 季天母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就是话少,闷葫芦一个。小时候就这样,跟人打架打贏了都不吭声,回来自个儿处理伤口。” “妈。”季天放下汤碗。 “好好好,不说了。”季天母亲笑著摆手,又问艾琳娜,“你家里几口人?” “父亲、母亲,还有我,就三口。” 当然,她没有把家族里的人算在內。 季天母亲有些意外,但还是拉著艾琳娜的手,拍了拍,“好,独生女好。” 艾琳娜的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抽回手,老杰克在一旁闷头扒饭,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饭后,季天帮著母亲收拾碗碟,被赶出了厨房,“去陪陪你朋友,別老让她坐著,出去走走。咱们村后面那片柿子林还不错,带姑娘去看看。” 季天应了一声,擦了手,走出院子。 艾琳娜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著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午后的阳光將她的侧影勾勒得柔和而寧静。 “出去走走?”季天走到她身边。 “好。” 两人沿著村后的小路慢慢走著,穿过一片稻田,田里的禾苗绿油油的,风一吹便掀起层层波浪。 有几个村民扛著锄头经过,好奇地打量艾琳娜,又朝季天挤眉弄眼。 “季天,这是你媳妇?”一个胆大的中年汉子扯著嗓子喊。 季天脚步未停,没有理他。 艾琳娜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柿子林在村子后面的一座矮坡上,树不算高,枝叶间掛满了青色的果子,还没到成熟的季节。 坡顶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 季天在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艾琳娜也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著天空。 “你小时候常来这里?” 季天望著远处连绵的田野,“嗯。以前没事就坐在这儿,冥想,然后看日落。” “一个人?” “嗯。”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你不觉得孤单吗?” 季天想了想,“习惯了。” 艾琳娜没有再问。 山风从坡顶吹过,带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你父母很好。”艾琳娜忽然说。 “嗯。” “你母亲……很喜欢我。”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嗯。” 艾琳娜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著他,“你就只会说『嗯』吗?” 季天想了想,“是。” 艾琳娜嘆了口气,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但嘴角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忍笑。 她低下头,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跡写著《风灵月影宗入门指引》。 “你之前应该看到了吧?这是我写的,只是还没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等哪天……我准备好了,再以全新的身份去你那个宗门看看。” 季天看著那本小册子,“现在呢?” 艾琳娜將小册子收回戒指,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现在?现在先看看柿子。” 她走到一棵柿子树下,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最低处的一颗青柿子,指尖刚碰到果皮,脚下一滑,身子晃了一下。 季天伸手扶住她的腰,手掌稳稳撑住。 艾琳娜的身体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来,但没有回头,以季天的视角来看,只是红了耳根。 他鬆开手,退后半步。 艾琳娜站稳,装作若无其事的將那颗青柿子摘下来,托在掌心,低头端详。 “还没熟,不能吃。”季天说。 “我知道。”艾琳娜將柿子收进袖中,“我就是……想留个纪念。” 她转过身,夕阳將她的脸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那双眼睛里映著晚霞的光。 “季天,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季天望著她,片刻后,只说了一句话: “应该的。” 第96章 背背背背起了行囊 在村子里的几天,过得比季天想像中慢,也比艾琳娜想像中快。 季天母亲每天早上都会早早起来熬粥,锅盖一掀,白汽糊满厨房的窗户。 艾琳娜从一开始的“不用麻烦”变成了帮忙烧火、择菜,甚至学会了包一种有褶子的麵食,母亲说这是叫“施瓦本”,季天却一直叫它方形饺子。 艾琳娜包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季天母亲也不嫌弃,还夸她“手巧”,说“多练练就好了”。 老杰克没什么话,只是每天早上把院子扫得乾乾净净,连鸡窝旁边的稻草都重新铺了一遍。 季天每天绕著村子到处跑,改良著聚灵大阵,隔壁那只老黄狗一直摇著尾巴跟著他,邻居老约翰看了直呼老狗通人性,知道村子里谁最有能耐。 第三天傍晚,季天说:“我回宗门一趟,有事交代。你要一起吗?” 艾琳娜正在帮季天母亲收晾晒的被单,闻言只是將碎发拢到耳后,微笑著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早去早回。”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子,在村口的槐树下消失了。 宗门还是老样子。 季天的身形出现在青石广场上时,红龙正趴在古松下打盹,眼皮抬了一下,见是季天回来,又闭上了。 季天没有打扰老龙,径直走向主殿。神识一扫,弟子们的位置尽在脑海: 雪莉在训练场揍银背熊,珍妮在灵药园除草,奥菲莉婭在藏经阁阅读宗门典籍,亚歷克斯在后山练习“以气御剑”,梅森在更远处周围没有易燃物的地方跟爱丽丝学习火系术法,莉莉丝在灵泉洞外打坐——姿势还算端正,至少没睡著。 他敲响了主殿的铜钟,钟声浑厚,在群山中迴荡。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所有人齐聚广场。红龙慢悠悠地挪了过来,趴在一旁。 季天站在台阶上,扫视眾人,开门见山道:“我要出一趟远门。短则数月,长则半年。” 雪莉第一个问,眼睛都亮了:“去哪?” “王都。” “打架吗?”雪莉跃跃欲试。 季天面无表情:“陪人上学。” 聪明的莉莉丝似是猜出了什么,从人群后面探出脑袋,小声问道:“是那位……艾琳娜吗?” 季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奥菲莉婭微微垂眸,睫毛颤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平静。 “宗门事务由奥菲莉婭暂代。日常修炼照旧,不许偷懒。”季天將一枚令牌隔空递给奥菲莉婭,“阵法主控、丹药库房,都在里面。遇到紧急情况,找老龙。” 红龙哼了一声:“又是让我看孩子。” “你是客卿。”季天说罢,又掏出一大袋魔晶。 红龙的竖瞳瞬间亮了,尾巴尖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好吧。” 没办法,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季天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亚歷克斯身上:“你的剑心通明诀不能断,每日卯时起床练剑,不可懈怠。” 亚歷克斯躬身:“弟子明白。” “梅森,你的火系功课由爱丽丝代师传道。她虽然不著调,火之一道確有真才实学。” 爱丽丝挺起胸膛:“听见没?师父都说我有真才实学!” 梅森哄孩子似的连连点头。 季天又看向莉莉丝:“每日观想三个时辰,不许偷懒。我回来时要检查。” 莉莉丝缩了缩脖子,语气中带著些窝囊:“知道了……” “最后。”季天顿了顿,“我不在的时候,別把宗门拆了。” 雪莉咧嘴笑了:“师父放心,拆不了。最多塌半边。” 身后传来爱丽丝的附和声。 季天不想再问了。 他转身,一步踏入虚空,身形消散。 回到村子时,天已经黑了。 艾琳娜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捧著那本还没写完的《风灵月影宗入门指引》,借著皎洁月光翻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回来了?” “嗯。” “宗门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艾琳娜没有追问,只是合上小册子,站起身:“你母亲今天念叨了你一天,说你在外面肯定吃不好。明天走之前,给你带点乾粮。” 季天点了点头。 第四天清晨,季天母亲天没亮就起来了。 灶房里锅碗瓢盆响了好一阵,等季天和艾琳娜洗漱完走进堂屋,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醃肉、咸菜、黑麵包,还有一罐子自家酿的酱。 季天母亲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布包里塞,塞得鼓鼓囊囊,又用麻绳扎紧。 她一边繫绳子一边念叨,“外面买的哪有家里的好吃,你们路上吃……” 老杰克站在旁边,背著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季天接过布包,走到父亲面前,嘴唇囁嚅著道:“注意身体。” 老杰克闻言一愣,似是没有预料到自家向来不善言辞的儿子会这么说话。 他哈哈大笑,眼眶却有点红,“哎,你放心去,我和你妈好著呢!最近几年我们甚至都感觉越活越年轻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閒来无事的老人也来送行了。 老约翰磕了磕菸斗:“季天啊,下次回来,带个胖小子啊!” 季天没理他,扶著耳根红了的艾琳娜上马,自己也上了另一匹马。 两人骑马沿著土路出了村口。 “你父母很好。”艾琳娜忽然说道。 “嗯。” 到了父母望不到的地方,季天施法扭曲了马匹的五感,让艾琳娜闭眼,隨后破开空间。 天地变色,等艾琳娜再睁开眼,眼前已是一片荒凉的旷野。 远处的山峦如黛,近处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一条官道从脚下延伸向远方,消失在暮色中。 艾琳娜环顾四周,疑惑问道:“这是哪里?” “王都百里外。前方有空间禁制,无法直接传送进城。” 艾琳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迎著晨曦,沿著官道前行。 “季天。” “怎么了?”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艾琳娜望著远处那座还看不见、但已经能感觉到存在的王都,“王都里有很多大人物,很多规矩,很多……身不由己。”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別怕,我在。” 艾琳娜闻言怔了一下,隨后眉眼弯弯,笑盈盈道: “那就走吧。” 第97章 北境流民 越是靠近王都,路上的行人越多。 有骑著高头大马的商人,有赶著满载货物的马车,有背著行囊独行的旅人……但最多的,是一群群结伴而行的流民。 他们拖家带口,步履蹣跚:有的推著独轮车,车上堆著全部家当;有的挑著扁担,一头是被褥,一头是孩童;有的什么都没有,只背著一只打著补丁的布袋。 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灰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在官道上。 艾琳娜勒住韁绳,侧身让一队流民先行。 季天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流民队伍:他们的衣服破旧,但还算整洁,脸色有些不健康,却也不是饿的。 队伍中每隔一段便有一名身穿灰色长袍的教会初等执事,手持木杖,不紧不慢地走著,偶尔停下来与流民说几句话,又继续前行。 艾琳娜策马靠近季天,压低声音,“这些人是从北境来的,你看他们的穿著,那粗布衣裳的纹样,是北境特有的织法。” 季天点了点头,神识悄无声息地铺开,捕捉著流民队伍中零碎的对话。 “……听说王都那边有活儿干,管吃管住,教会的人说的。” “可不是嘛,俺们村一半人都来了。留在村里也是等死,地里的庄稼三年没收成了。” “谁说不是呢?我二舅去年去了工厂,说一周能挣二十个铜板,虽说起早贪黑,好歹能餬口。” “工厂?那是什么?” “就是伯爵大人开的纺纱厂、酿酒厂,把咱们种地的收进去做工。我本也想去,可人家只要年轻力壮的,我这般年纪人家不要。” “那你咋办?” “跟著教会走唄,教会说王都那边有活路。” 季天收回神识,目光落在队伍前方。 几个身穿深色外套、戴著圆顶帽的人骑著马,与教会的执事並轡而行。 他们不时指指点点,神態从容,与流民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艾琳娜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些大概是北境贵族家的管事。父亲在以前的信里提到过,北境这几年连年灾荒,粮食歉收。正巧,贵族们几年前在城里开办工厂,把不少失了地的农民收进去做工。听说是养活了不少人,可工厂再多也容不下所有人。剩下的,便由教会出面,组织他们去王都谋生。”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些讽刺意味的说道: “北境的那帮贵族见不得穷人在眼前受苦。与其让他们在领地內滋生事端,不如送去王都。王都那边正是用人之际,那些大贵族、大商人的工厂、矿山、码头,多少能安置一些。” 季天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他想起前世歷史上那些圈地运动、工业革命、失地农民涌入城市的景象,虽隔著不同的世界,“工业革命”也许被魔改为“以魔法为主的工业革命”,却有著相似的逻辑。 官道上的流民队伍很长,陆陆续续走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稀疏。 艾琳娜的心情似乎受了影响,一路上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骑著马。 季天也不再开口,两人並轡而行,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单调地迴响。 日头渐渐升高,官道上的行人开始寻找阴凉处歇脚。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树下已经坐了不少人。 几个初等执事正在分发食物和水,流民们排著队,秩序井然。一个年纪大些的助理执事站在路边,手里拿著一本册子,一边点名,一边在纸上记录。 他的声音洪亮,吐字清晰:“第三队,一百二十三人,全到齐了吗?没到的同伴举手示意一下……行了,各自休息,半个时辰后出发。” 艾琳娜在路边勒住马,看著那个执事忙前忙后,“教会的效率很高。” 季天“嗯”了一声。 他注意到,那些流民虽然疲惫,但眼神里並没有绝望。 他们有的靠在树下打盹,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聊天,有的孩子在林间追逐嬉戏。 教会的执事也不凶神恶煞,反而会帮老人拎东西、帮妇人抱孩子,甚至有执事蹲在一个摔破膝盖的小女孩面前,用圣光术给她止血。 季天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这倒是比前世带英的“圈地运动”人性化多了。 他並不打算出手相助:流民没有生命危险,教会已经为他们安排了出路,且这些人需要的不是一两次施捨,而是一条长久生计。 强行介入打乱现有秩序,只会让更多人失去当下的依靠,比起这个,他更愿在根源上施加影响——比如击败这个世界的最强者,再自上而下的改变这个世界。 艾琳娜翻身下马,牵著马走到树荫下。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季天。 季天抬手拒绝,表示自己不渴。 艾琳娜举著水囊的手僵在半空,觉得这人真是不解风情,正当她气鼓鼓想要说些什么时,不远处,一个教会女执事朝他们走来。 那人穿著灰色长袍,胸口的圣光徽章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年纪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和蔼,嘴角带著职业性的微笑。 “两位旅人,我是这里的指挥,如今隶属於高级执事安娜大人,需要水和食物吗?教会免费提供。”她走近,目光扫过两人的衣著和马匹,微笑不变,“不过看两位的打扮,大约是不需要的。” 艾琳娜礼貌地笑了笑:“谢谢,我们自带了。请问,这些人都是从北境来的吗?” 执事点了点头,嘆了口气: “是啊,北境这些年不容易。连著三年大旱,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今年倒是没旱,可又闹了蝗灾。北境的那些贵族老爷们在城里开的工厂只能收下大半,剩下的总不能眼睁睁看著饿死,便託了我们教会,组织他们去王都谋生。王都那边用人的地方多,好歹有条活路。” 艾琳娜又问:“教会专门组织人去王都?一路上开销不小吧?” 女执事笑了笑:“教会领了贵族们的资助,专款专用。加上王都那边也有几位大贵族承诺,人到了就安排住的地方和工作,两边也对接好了。” 她顿了顿,又接著道,“不瞒小姐,这些人里,有一半其实是自愿走的。留在北境,地荒了,工厂进不去,只能等救济。到了王都,好歹还有盼头。” 艾琳娜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执事行了一礼,转身走回流民中间。 官道上的流民渐渐走远,树林里恢復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艾琳娜目送女执事走远,收回目光,嘆了口气。 “怎么了?”季天偏头看她。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韁绳,“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季天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著她。 沉默了几息,艾琳娜忽然抬起头,眉眼间的阴翳散了大半,嘴角微微翘起,带著一丝促狭:“別光顾著想人家的事了,等进了王都,你可要跟我去见父亲母亲的。” 季天顿了一下。 “你紧张了?”艾琳娜歪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漾开笑意。 “……没有。” “骗人。”她轻哼一声,翻身上马,拉了拉韁绳,“我父亲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你要是还这副『嗯』、『知道了』的模样,怕是要被他赶出来。” 季天也上了马,跟在她身侧:“那该如何?” 艾琳娜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多说几个字。” “比如?” “比如『伯父好』、『伯母好』、『您说得对』……这些你总会吧?” 季天默然片刻:“……儘量。” 艾琳娜没忍住笑出声来,策马小跑起来,浅金色的长髮在风中扬起。 “那就走吧!別让长辈等急了——当然,也別让我失望。” 第98章 还有赘婿剧情? 王都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青灰色的轮廓,高大、厚重,城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进城的人流缓慢地向前挪动。 艾琳娜在季天的搀扶下翻身下马,牵著韁绳排队,她从戒指中取出一封盖著贵族纹章的信函,可以用作通行凭证。 守城的卫兵只扫了一眼纹章,便挥手放行,態度比对待普通百姓客气了几分。 王都的街道比季天预想的更宽敞,两侧店铺林立,招牌从二楼伸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麵包房、铁匠铺、魔法材料店、成衣铺……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 王都的庞贝子爵府坐落在贵族区的一条僻静街道上,灰白色的石墙爬满了常春藤,铁艺大门上铸著家族纹章。 季天骑马跟在艾琳娜身后,路过门口时,目光扫过那扇铁门。 他注意到门边的石柱上刻著一行小字:“建於帝国历1327年”,字跡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艾琳娜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僮,转头看了季天一眼,抿了抿嘴道:“我父亲……他这人嘴硬心软,有时候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你別往心里去。” 季天也下了马,“嗯。” “不过你也別老是『嗯』。多说几个字。”艾琳娜叮嘱道,拍了拍裙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 门卫是个中年汉子,看清来人后瞪大了眼睛,慌忙躬身行礼:“小、小姐!您回来了!我这就去通报!” 艾琳娜摆了摆手:“去吧。” 门卫一路小跑著衝进府內。 不一会儿,府邸的新管家——格里高的徒弟匆匆来到门口。他穿著熨帖的黑色燕尾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脚步虽快却毫不慌乱。 管家的目光在季天身上停了一瞬,他朝两人微微躬身:“小姐,您回来了。老爷在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著,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管家敲了两下门,轻轻推开:“老爷,小姐带著客人到了。” 庞贝子爵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几封拆开的信函,手里还捏著一支羽毛笔。 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脸色柔和了几分,然后又移到季天脸上,目光中多了分审视。 艾琳娜走上前,对多年未见的老父亲行了一礼,“父亲,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子爵放下笔,站起身来。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居家长袍,领口別著一枚银质家族徽记。 眼角的皱纹比六年前多了几道,鬢角的白髮也添了不少。 “你就是季天?”他的声音深沉中带著些审视。 季天微微頷首,想起艾琳娜在路上的叮嘱,张口道:“伯父好。” 子爵点了点头,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吧。” 艾琳娜坐在季天旁边,双手抱胸,目光在父亲和季天之间来回扫著。 子爵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他也没有急著说话,只是打量著对面这个年轻人。 白衣,黑髮,面容平静,身材修长却算不上健壮,看不出有什么特別之处。 可就是这个人,格里高在信里说“深不可测”。 格里高是老管家,跟了他父亲十多年,后又跟了自己二十年,最后回乡下封地当管家顺便养老,看人的眼光从未出过错。 能让那个他用上“深不可测”四个字的人,不是大贤大德,便是大奸大恶。 子爵的目光又移到女儿身上。 她正看著季天,嘴角带著恬淡的笑意。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当年在王都,她对著那些前来提亲的贵族子弟,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教会的红衣主教夸她“天赋百年难遇”,她只是淡淡地说“谢谢”;国王的使者暗示“二王子殿下对令爱颇有好感”,她转头就去花园看书了。 如今呢? 她从东境那个算的上穷乡僻壤的封地回来,带了一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守著什么宝贝。 子爵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然希望女儿幸福。 这些年他对外宣称自己有隱疾,在家族支脉没意见的前提下说“只希望子爵之位將来由女儿继承”,不知道挡了多少提亲的人。 比起被那些人当成花瓶摆在高阁上,他更希望女儿能留在庞贝家。 以她的魔法天赋,只要不被人掣肘,將来未尝不能成为王国歷史上第二十七个女伯爵,甚至公爵,使家族更进一步。 他这些年在王都周旋、隱忍、步步为营,为的就是给女儿铺一条路。若是女儿嫁出去,这一切就白费了。 入赘……倒是两全其美。 至於如何让女儿留下—— 子爵的目光再次落在季天身上。这小子,看起来倒是没有贵族的架子,穿著也朴素,格里高说他是“东境子爵领一个佃户的儿子”。 佃户的儿子。 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没有势力。 他心中盘算:若是女儿喜欢,这人又没有家族拖累,入赘也未尝不可。 只是不知他人品如何。 季天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翻过一页:他本以为自己此行会效仿“oo的贴身糕手”,再不济也是“o南学院篇”,可看子爵那审视中带著盘算的眼神,分明是想要“赘婿”起手啊。 可这类网文他看没怎么看啊,只依稀记得“三年之期已到,恭迎oo归位”,然后就是惊讶,再无瓜葛,后悔,復仇之流,一眼望到头。 可季天又是何人?又岂会让如此情节落自己身上。 不是我喜欢的剧情,直接跳过! 季天已在心中盘算好了,如果对方真这么问,便直接展示实力,跳过肝疼剧情。 子爵见气氛酝酿得差不多了,正欲开口准备问些什么,却被艾琳娜直接打断,“父亲,一路上我们也累了,先让我们歇一歇,喝杯茶,吃口东西。有什么话,晚饭时说也不迟。” 子爵的嘴张开又闭上。 他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季天一眼。 乍一看还挺般配,比王都那帮不务正业的贵族要好得多。 艾琳娜知道父亲的脾气,如果不打断,他可能会问出让季天难堪的问题。 她走到季天身边,示意他跟上,虽然没有牵手,但两人並肩而立,態度明確。 季天站起身,朝子爵微微点头,然后跟著艾琳娜走出书房。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子爵看著自家女儿主动护著那人的模样,眼皮直跳。 “女大不中留啊……唉,罢了,来日方长吧。” 第99章 王都之夜(上) 艾琳娜带著季天穿过走廊,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门把手上掛著一个小小的布偶兔子。 “这是我的房间。”艾琳娜推开门,侧身让季天进去。 房间比他想像的要小,除了床、书架和书桌几乎放满了各类玩偶。 墙上掛著一幅褪色的水彩画,画的是庄园后面那棵歪脖子老橡树,笔触稚嫩,显然是孩童时代的作品。 季天走到画前端详了一阵,“你画的?” 艾琳娜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嗯,七岁时和父母回封地时画的。那时候老橡树还没被雷劈,枝叶茂盛,夏天的时候我经常爬到树上看书……很顽皮吧?” “还好吧,不算顽皮。”季天记得自己在同一时期早已依靠在“勇者斗恶龙”的游戏里扮演恶龙,和村里孩子打成一片了。 她走到书架前,纤纤玉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用彩色蜡笔画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依稀能看出是花、太阳和一只四不像的小动物。 “这是我五岁时的『魔法笔记』。”艾琳娜翻开第一页,上面画著几根线条,下面用歪歪斜斜的字写著“火”。 季天接过册子,面无表情地翻了几页。每一页都画著不同顏色的线条,標註著“水”“风”“土”“光”“暗”……有的还配著不知所云的涂鸦,比如一个长著翅膀的圆圈,旁边写著“我的魔法飞马”。 “你小时候很认真。”季天將册子递迴去。 艾琳娜忍不住笑了:“你是想说『很幼稚』吧?” 季天不置可否,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著一个半人高的布偶熊,熊的肚子上缝著一块顏色不同的布,针脚细密,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艾琳娜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介绍道,“那只熊是我八岁生日时母亲亲手做的,后来有一次摔倒,它的肚子被戳了个洞,我不想让母亲因此伤心,就自己悄悄缝上了。” 她走过去,轻抚著整齐摆放好的玩偶,“我来封地的时候,什么都带,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东西一件没拿。因为我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 季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將房间染成一片暖橘色。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女僕的声音:“夫人,小姐正在房间里——”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深蓝色长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浅金色的头髮挽成高高的髻,鬢边別著一枚珍珠发卡。 她的面容与艾琳娜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 “艾琳娜!我的宝贝女儿!”她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惊喜。 艾琳娜转过身,还没开口,已经被母亲一把搂进怀里。 “你这孩子,提前回来也不在信里说一声!”母亲鬆开她,双手捧著她的脸左看右看,“瘦了……是不是在东境吃不好?格里高怎么照顾的?还有,路上累不累?怎么不先歇歇?饿不饿?我让厨房……” 艾琳娜笑著按住她的手,“妈妈~我好著呢。您先喘口气。” 母亲舒缓一口气,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季天身上,从白衣到黑髮再到脸上那副平静的表情,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艾琳娜,目光里带著一种“这是谁”的疑问。 艾琳娜侧身,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一个老朋友,“母亲,这是季天。他就是我时常在信里提过的人。” 母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女儿的信里提到过这个人,说什么“教认字”、“好朋友”之类,格里高也曾在信里说过他和自家女儿关係不错。 她一直以为女儿口中的话不过是情竇初开的少女给自己找的藉口,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们的关係居然好到女儿单独带著他进入闺房! 难道说—— 季天微微頷首道,“伯母好。” 母亲回过神来,女儿在场,她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頷首,“路上辛苦了。艾琳娜,我只来得及给你准备几套新衣服,在衣柜里,你先去试试合不合身。” “知道了。”艾琳娜知道是母亲故意支开自己,想要询问季天一些问题,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用眼神示意季天“多说话”。 季天看了她一眼表示明白。 艾琳娜出了门,房间里只剩下母亲和季天两人。 母亲在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裙摆,抬头看著季天,微笑道:“坐吧。” 季天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艾琳娜的母亲试探著开口,“听格里高说,你在东境帮了不少忙?” “管家先生客气了,我没帮什么。” 也就是清理一下领地周边的魔物,顺便获取魔晶。 她点了点头,似乎是觉得初次见面不方便盘问,只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路上走了多久、冷不冷、饿不饿、家里父母身体健康吗?季天按照艾琳娜教他的话术回答,言语简洁。 子爵夫人倒也不觉得对方失礼,反而觉得这年轻人不油嘴滑舌,挺难得。 …… 更衣室。 艾琳娜换下了骑装,穿上一件剪裁合体的浅杏色长裙。 裙身没有繁复的蕾丝与刺绣,只是领口开得低些,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与颈窝,腰间束著同色的绸带,將她本就纤细的腰身勾勒得盈盈可握。 她有些不太习惯王都的衣著风尚,將领口往上提了提,但没用。 髮髻已经重新挽过,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耳垂上的珍珠耳坠微微晃动,魔法晶灯的光芒从侧面照来,在她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的眉眼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慵懒与嫵媚。 更衣室的门被艾琳娜推开,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季天那张嘴,连“好吃”都要她逼著说,万一母亲问起什么,他一个“嗯”字把人噎住可怎么好。 她提起裙摆,小碎步穿过走廊,拐角处正好遇见女僕端著茶盘往书房方向走。 艾琳娜抬手接过茶盘,女僕愣了一下,她摆了摆手:“我来吧。” 女僕行了一礼,躬身退下。 艾琳娜端著茶盘推门推门,看见母亲正用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打量著季天,而季天正面不改色地坐著。 她將茶杯递给母亲,又递了一杯给季天,在他旁边坐下。 见气氛有些沉寂,母亲抿了一口茶,主动开启话题,“你父亲这些天忙得很,王都最近局势不太平,奥古斯都伯爵刚上台,要换一批官员,你父亲这边也受了些影响。不过还好,只是调几个閒职,不影响大局。” 艾琳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母亲又拉著她的手,问东问西,从封地的天气聊到庄园的花开了没,从格里高的身体聊到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不在。 艾琳娜有条不紊的依次回答,偶尔回头看季天一眼。 第100章 王都之夜(下) 晚餐设在二楼的小餐厅,一张长方形的桌子,铺著雪白的桌布,魔法吊灯的光將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明亮。 庞贝子爵坐在主位,子爵夫人坐在他右手边,艾琳娜坐在左手边,季天坐在艾琳娜旁边。 银质餐具在瓷盘上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庞贝子爵切下一小块烤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他的目光不时从餐盘边缘掠过,落在季天脸上,又移开。 子爵夫人倒是没有那么多顾虑,一边用餐刀將切好的肉递到艾琳娜盘中,一边问著路上的细节:“那条官道顛不顛?你们有没有在驛站歇脚?” 艾琳娜如之前般逐一应答,声音轻柔,偶尔偏头看一眼季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季天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动作自然,不拘谨也不张扬,他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大半——艾琳娜偷偷给他叉了不少菜,他也没有拒绝。 子爵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终於將目光正面投向季天。 “季天,我听说你也打算参加王都魔法学院的入学考试?” 这是艾琳娜信中提到的,老管家也曾在定期匯报中提过,这个年轻人天赋异稟,艾琳娜借给他过许多魔法类书籍。 子爵自然而然的认为,他也有意走魔法师这条路。 季天放下手中的叉子,微微点头:“是的,伯父。已经准备好了。” 子爵的眉头轻轻一挑,他原以为这人会谦虚几句,或者说什么“试试看”之类的话。 现在看来,至少不是个扭捏的性子。 他点点头道,“王都魔法学院的入学考试每年一次,分笔试和术试两轮。通过者入外院,外院修满两年且成绩优异者,方可参加內院选拔。內院的名额每年只有三十个,竞爭之激烈,你应该也有所耳闻。” 子爵说这话时,目光一直停在季天脸上,似在观察他的反应。 季天只是点了点头,他在路上听艾琳娜提起过,“知道。” 子爵沉吟片刻,又道:“你的魔法师等级达到极限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自然。 在大陆的魔法体系中,高级魔法师已经是平民能通过自身努力达到的顶峰,再往上就是大魔法师,那可不是光靠天赋和勤奋就能触及的领域。 “快到了。”季天倒是没想到对方竟能看出自己的不凡,不由感慨薑还是老的辣。 在他看来,魔法师等级的极限便是半神,再往上就涉及到拥有完整权柄的神明了,自己的回答不算错。 子爵看了看艾琳娜,见她点头,倒也没有当场拿出水晶球確认。 一个佃户出身、未曾接受过正规魔法教育的年轻人,能修炼到高级魔法师,已经是极为不易了。 至於大魔法师,那是需要“锚定符文”才能突破的门槛。 想到这,子爵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摩挲著杯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缓缓开口: “你大概也听说过,从高级魔法师到大魔法师,不是靠积累魔力就能跨过去的。我们的魔力迴路在高级魔法师阶段会达到一个瓶颈,就像一条河,河道只有那么宽,水再多也流不快。” 他顿了顿,看了季天一眼,见他神色专注,便继续说下去: “要突破这个瓶颈,就需要在魔力迴路上刻下『锚定符文』。这种符文可以固化、拓宽魔力迴路,让魔法师真正迈入大魔法师的门槛,成为魔导师后,“锚定符文”会被彻底消耗。没有它,你就算积累再多的魔力,也无法完成质的飞跃。” 季天安静地听著,这个设定他確实不知道,可这在网文里亦有参照——帮助修士突破瓶颈,假外物以使魔力迴路稳固。 可不就是筑基丹与阉割弱化版外丹法相结合的產物吗? 子爵见季天若有所思,接著说道:“而这些锚定符文,几乎全部掌握在由王国、教会、贵族议会,以及几所顶尖魔法学院联合创办的魔法师协会手中,每一枚符文的刻录,都需要经过协会的审批和备案,不得以个人名义外传或转让,如果自己实力不济,锚定符文被人从体內夺走,那么推荐人和你的家族將会被严肃处理。当然,实际条文比这复杂的多。” 原来如此! 季天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在东境和西境听都没听过大魔法师,合著他们都在家或学院沉淀吶! 就算有小部分胆大的不肯苟,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大魔法师。 而那些没有背景、没有財富的平民魔法师如果不投靠某方势力,任你天赋再高,也很难拥有获得“锚定符文”的机会,才情不够,终其一生卡在高级魔法师的瓶颈上。 他倒是有些佩服第一位人类大魔法师了。 子爵夫人轻轻嘆了口气,插了一句:“这也是为什么,王都魔法学院內院能成为那么多人嚮往的地方。內院的学生,全部都是大魔法师。学院会为每一位进入內院的学员免费提供“锚点符文”:不需要你投靠任何势力,不需要你签署任何卖身契,只要你能通过考核,证明自己的天赋和实力。” 艾琳娜此前在父亲的信中已经了解过这些,但亲耳听到母亲说出来,还是感受到了学院的含金量。 子爵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欣赏:“所以,你能修炼到高级魔法师,已经不容易了。入学考试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什么?高级魔法师? 季天抬头见对方正在话头上,倒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我明白。” 艾琳娜偷偷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意思是“你说得太少了”。 季天感受到脚踝处传来的触碰,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补充了一句:“多谢伯父指点。” 子爵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季天脸上,多了几分郑重。 “季天,有件事我想问你,你对『锚定符文』了解多少?” “方才听伯父讲解,才知一二。”季天回答得不卑不亢。 子爵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以你的天赋和勤奋,修炼到高级魔法师已属不易。没有家族背景,没有名师指点,这条路你走得很辛苦吧?” 季天点了点头,从普通人到元婴修士,这六年的努力与汗水只有自己知道。 子爵见他神色平静,心中暗暗点头,便道:“我庞贝家虽不算顶尖,但在王都经营多年,在魔法师协会也有几分薄面。你若需要,我可以为你担保,申请一枚『锚定符文』。只要通过协会的审核,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突破大魔法师。” 这话说得很体面,既没有施捨的味道,也没有把条件挑明——但子爵的心思,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他这是在试探季天的態度。 艾琳娜的叉子停了一下,目光在父亲和季天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没有插话。 季天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放下,抬头看著子爵,语气平静却篤定:“伯父好意,晚辈心领,但『锚定符文』我会通过学院渠道获取,不必劳烦伯父。” 能薅学院的羊毛还是不错的,又何必要用人情? 再者说,学院篇乃是不少网文中不得不品的一环!如今的季天也正是上学的年纪。 子爵闻言並不意外,毕竟谁没年轻过?开口道,“有志气!那便依你,若是改了主意,隨时可以来找我。” 艾琳娜又在桌下悄悄碰了碰季天的鞋尖,意思是“你倒是多说几个字啊”。 季天又偏头看了她一眼,对子爵补了一句:“多谢伯父。” 子爵点点头,心里已將“担保”这件事放下,转而盘算著另一件事——这人既然不肯承情,那招赘的事,怕是要换个方式开口了。 子爵夫人適时地岔开话题,聊起了王都最近新开的一家甜品店,说那里的泡芙做得极好,改天让艾琳娜带季天去尝尝。 餐桌上的气氛鬆弛下来,刀叉的碰撞声重新变得轻快。 艾琳娜叉了块鱼肉放进季天碗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表现还行,继续保持。” 第101章 入学(加更) 接下来的几天,艾琳娜带著季天几乎走遍了王都所有能去的繁华之处。 他们去了中央大街的魔法材料店,季天对那些琳琅满目的魔晶和符文捲轴兴趣不大,倒是在角落里发现了几本手抄的古代魔法残篇,艾琳娜花钱买下来送给了他。 去了王立图书馆,季天在顶层禁书区外驻足片刻,感应到里面有几道隱晦的魔法波动,没有贸然闯入。 去了城南的骑士竞技场,正逢一场表演赛,艾琳娜兴致勃勃地给他讲解规则,季天看了几场,觉得还行。 他们还去了艾琳娜小时候常去的甜品店,老板娘还记得她,热情地端上招牌泡芙。 艾琳娜咬了一口,甜的眯起了眼睛,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曲指拿了一个餵给季天,他吃完后表示不做评价。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便来到了王都魔法学院的入学测试日,天空澄澈如洗。 学院坐落在王都北区,占地极广,灰白色的石墙环绕四周,墙头隱隱有符文流转。 正门是一座高大的拱门,门楣上铭刻著由初代学院长提笔写的“文明不止,薪火永燃”。 拱门前人头攒动,有衣著华贵的贵族子弟,也有穿著补丁长袍的平民少年。 几名身穿深蓝色导师袍的考官站在入口两侧,维持秩序。 艾琳娜今天换了一身淡蓝色的长裙,腰间繫著银丝腰带,长发挽成端庄的髮髻,露出颈间一枚银质吊坠——那是她母亲送的护身符。 她的手里捏著那封烫金邀请函,这是內院的直通凭证。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眸里带著对学院生活的期待,“季天,我先进去了,你的笔试在上午,术试在下午,记得別迟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季天点头:“好。” 她笑了笑,转身朝內院专属通道走去。 手持邀请函的只有寥寥数十人,都是各地魔法学院或贵族家族推荐的天才,门前的老考官看了一眼信函,又看了眼艾琳娜,微微頷首,侧身让她通行。 季天隨著人流,走向位於校外的普通考生区。 学院外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数十个凉棚,每个凉棚下都排著长队。季天找到“外院入学考试”的指示牌,站到队伍末尾。 前后都是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青少年,前面一个红髮少年正紧张地翻著一本《魔法基础理论》,嘴里念念有词;后面一个棕发女孩踮著脚尖往前张望,不小心踩了他的鞋跟,慌忙道歉。 季天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队伍缓慢前移。 笔试在校外一间临时用魔法维持的宽敞大厅里举行,数百张书桌整齐排列,每张桌上放著一卷密封的试卷和一支炭笔。 季天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环顾四周,考生们的表情各异:有的胸有成竹,有的额头冒汗,有的已经咬著笔桿发呆。 试捲髮下来,共三页,分理论、构建、应变三部分。 季天粗略扫了一遍,理论题都是魔法基础常识,他在艾琳娜的书中读过;构建题要求设计一个简单的火球术魔法模型,他在金丹期就能徒手捏禁咒,这种东西闭著眼睛都能画;应变题是一个模擬场景:在魔力迴路受损的情况下,如何用最小魔力施放一个防御魔法。 季天想了想,写了一个极限压缩魔力的方案,既符合这个世界的魔法理论,又暗含了一点修真“以气御术”的思路。 他答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写完。为了不显突兀,他又检查了一遍,將字跡涂改了几处,显得像是在斟酌,然后才举手交卷。 考官是个禿顶的老法师,接过试卷时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么快交卷有些意外,但没有多说什么。 午时,笔试结束。 下午的术试也在校外进行。 场地中央设了一座石台,台面刻著防护符文,四周是阶梯看台,坐满了等待的考生和陪同的家长。 考官席上坐著三位魔法师,居中者是一名白髮老嫗,胸前掛著大魔导师徽章,目光凌厉;左右各一男一女,都是魔导师。 考生按编號依次上台,展示一个自己最擅长的魔法,考官根据威力、精度、稳定性打分。 季天的编號靠后,他坐在看台末排,安静地观察前面的考生。 有人释放出炽烈的火墙,引得一片惊呼;有人召唤出拳头大的冰雹,砸得石台砰砰作响;也有人施法失败,被反噬的魔力呛得直咳嗽,灰溜溜地下去。 轮到季天自己时,他只展示了“高级魔法师水平的魔法”。 术试结束后,考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校门口交流,顺便等录取结果。 也许是某种奇特魔法辅助的缘故,学院的考试录取结果能在当天出来。 季天靠在一根木柱上,闭目养神,神识扫过考场,那位白髮老嫗正与两位考官低声討论,在面前的名单上圈圈点点。 他收回神识,没有多探。 不到半个时辰,一名年轻助教捧著一叠信封走出来,清了清嗓子:“念到名字的,上前领取录取通知书和外院身份卡。” 人群瞬间安静。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有人欢呼,有人落泪。 季天听到自己的编號时,走上前,从助教手中接过一只淡黄色的信封,封口处盖著学院的钢印。 拆开,里面是一张烫金卡片,印著他的名字、编號和外院所属的学院——魔法研究与创造学院。 他把身份卡收进袖中,转身时,看见艾琳娜正从学院正门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內院长袍,领口绣著银色的星纹,长发重新披散下来,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 她一眼便看见季天,快步走过来,眉眼弯弯:“等久了吧?” 季天將录取通知书递给她看,“过了。” 艾琳娜接过,仔细看了看,嘴角翘起来:“我就知道……我那边只是测了一下魔法天赋,然后学姐带我参观了內院。据说图书馆比外院大三倍,还有专门的冥想室、模擬对战室……食堂也比想像中的好。” 季天点了点头。 艾琳娜偏头看他,忽然问:“你住在哪里?学院提供的宿舍还是自己安排?” “宿舍,外院统一安排。”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胸前那枚银质吊坠,“那…以后见面倒是方便。学院很大,不过你所属的学院和內院离得不远。穿过那条长廊,再过一个花园就到了……” 季天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你想让我去找你?” 艾琳娜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著晚霞的光,没有直接承认:“学院里的日子肯定比考前几天轻鬆。我听说外院的课程排得不算太紧,你修炼之余……可以顺便来看看我。” “顺便?”季天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艾琳娜瞪了他一眼:“就是顺便!你不来也行,反正我一个人也能把学院逛完。”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宿舍安顿好了告诉我一声。我……我给你送几本书,外院的图书馆藏书不如內院齐全。” 季天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动了一下:“好。” 艾琳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迈步朝学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见。”然后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季天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暮色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將学院拱门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他把通知书收好,跟上了人流。 当晚,季天住进了学院的外院宿舍,单人间,陈设简洁,书桌上放著一盏魔法晶灯。 他將行李归置好,盘膝坐在床上,调息了片刻,然后取出那份录取通知书,看了看上面的日期。 明天开始,就是学院生活了。 第102章 身份卡给我,「锚定符文」的钱我来出 学院生活的到来比季天预想的要快,刚闭眼运转了不到半个周天,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他睁开眼,神识扫过门外——一个穿外院制式长袍的青年,棕发微卷,五官端正,嘴角掛著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 修为大约在高级魔法师巔峰,气息浑厚,底子在魔法师中算是极好的。 季天手指微动,门开了。 “学弟!晚上好!”青年一步跨进来,手里拎著一个布袋,袋口没系,露出几片巴掌大的水晶薄片,表面流转著淡蓝色的符文光晕。 “我是魔法研究与创造学院五年级学长,你可以叫我维克托。咱们外院有个传统,新学弟入学第一天,学长要送温暖。” 季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布袋,“送什么?” “通信符文!”维克多从布袋里掏出一片水晶,在灯下晃了晃,“这可是好东西。刻录了定向传讯法阵,只要往里面注入一丝魔力,就能在外院范围內给任何同样佩戴符文的人发消息。距离不限,数量不限,当然,符文本身需要花钱买。” 季天接过那片水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神识探入,发现里面確实刻录了一套传讯法阵,结构精巧,比他之前在这个世界见过的任何通信类魔法都要复杂。 “多少钱?” 维克多伸出五根手指,笑容灿烂,“不贵,五枚金幣。包含符文本体和一年的服务费。第二年续费只需十枚银幣。” 这个世界上,人类王国的一枚制式金幣可以兑换二十枚银幣,一枚银幣可以兑换一百枚铜幣。 在此之上还有铂金幣,大多集中在贵族或富商手中,一枚可兑换五枚金幣。 季天没有还价,从紫府空间摸出五枚金幣,放在桌上。 维克多眼睛一亮,手已经伸到一半,忽然又缩了回去。 “等一下——学弟你不好奇为什么外院能用,內院不能用?”他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季天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些,还是问道,“为什么?” 维克多指了指窗外北边那座在暮色中若隱若现的高塔,“內院有自己的魔法塔。那玩意儿每隔一刻钟就会向外发射一次魔法探测脉衝,覆盖全学院。內院的魔力通信频段被它锁死了,任何未经授权的魔法信號都会直接被过滤掉。”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內院那破塔还会劈人,外院的人过去不能使用任何魔法。不然魔法塔会自动锁定你,然后一道落雷劈下来。据说去年有个魔导师级別的外院讲师忘了关护盾,被劈得头髮都焦了。” 季天点了点头,“看来內院才是学院的真正精髓。” 维克多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拉过椅子坐下,开始滔滔不绝:“那可不,內院那地方,资源根本不是外院能比的:图书馆里的绝大多数禁书隨便看,冥想室的魔素浓度是外院的三倍以上,食堂的饭菜都是大厨用魔晶炉灶做的,咱外院食堂的火系魔法师连火候都控制不好,上周把牛排烤成了碳。”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还有宿舍!人家住的是单人独栋小楼,带独立浴室和冥想室。咱们外院呢?小单间,公共浴室,洗澡还得排队。你说气不气人?” 季天面无表情地听著。 维克多见他反应冷淡,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外院也有外院的好处。你知道『锚定符文』吧?” “知道。” “学院表面上说,锚定符文只对內院免费提供。可实际上,外院的学生也可以弄到。”维克多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学院里有个神奇的地方,专门买卖这些管制资源。锚定符文在里面有售,价格比外面魔法师协会的官方渠道便宜三成,而且不要求投靠势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季天挑眉,“这么便宜?学生买得起?” 维克多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学弟,这就是学院对非贵族学生的『专属福利』嘛!学院可是大势力,还会骗你不成?外面那些平民魔法师想买一枚符文,得托关係、找担保、排队等审批,几年都未必轮得上。在学院里,只要你出得起钱,第二天就能拿到手。” 季天觉得这套路有点耳熟,“多少钱?” 维克多眼睛一亮,但脸上却做出为难的表情:“这个嘛……价格浮动比较大。不过如果学弟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正巧,我有个朋友最近打算出手一枚成色不错的……” “我问的是,你打算让我付多少。” 维克多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著季天那双不像新生那般清澈且愚蠢的眼睛,心里打了个哆嗦,乾笑两声道: “学弟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赚你的钱?我是学长,送温暖嘛——” 季天替他补完了下半句,“身份卡给我,锚定符文的钱我来出。” 维克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房间里一时鸦雀无声 “啊哈哈哈,原来是行家,我不打扰,我走了哈!”说罢维克托转身欲逃。 门在维克託身后无声合拢。 维克托的肩膀一僵,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苦也!这是真遇见高手了。 刚才那道关门的手法,连魔力波动都没有,他一个高级魔法师巔峰,自认做不到。 维克托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两步,背抵住书桌,“学弟,咱有话好说……別打脸,也別在宿舍用大范围魔法,不然轻则记过,重则开除。你刚入学,犯不著这么干。” 说罢,他双手抱头蹲了下去,动作极其熟练。 季天看著蹲在地上的学长,沉默几息,走到他跟前,“我不打你。” 维克托从胳膊缝里抬起一只眼睛,“真的?” 季天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你先回答我,身份卡有什么用?当然,你可以尝试说谎。” 维克托咽了口唾沫,放弃了刚刚的编好的谎话,“……可以贷款。” “说清楚。” 维克托站起身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交代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学院对新入学的正式学员有一项政策:凭身份卡,可以在学院財务处申请一笔助学贷款。年息极低,几乎是象徵性的,额度根据你的魔法师等级和魔法潜力来定。魔法等级与潜力越高,能贷的额度越大。” 季天想起外院学生的入学考试里並没有拿水晶球测试的流程,疑惑问道:“潜力该如何判定?贷款时拿水晶球现测?” “当然是通过自己对魔法的理解来判定啊,我们又不是內院那些天赋逆天的妖孽,天赋再强能强到哪去?而咱们魔法研究与创造学院便是以对魔法的理解而闻名,额度也是最大的。”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季天的表情,见他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其他分院的普通高级魔法师能贷大概五百枚金幣,可如果是咱分院的,就能贷两千枚金幣,刚好是一枚“锚定符文”的价格,如果你的某些研究出了成果,额度还能更高。” 季天点了点头,“中间人能吃多少回扣?” 维克托的表情微僵,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还真是行家。 他的声音变小了,“……一般是两成。就是……帮你申请贷款的人,学院会给他一笔佣金。额度越高,佣金越多。” “所以你推销锚定符文是假,想藉机拿到我的身份卡去贷款是真。” 维克托慌忙摇头道,“锚定符文的渠道是真的,我確实认识人,你要是真想要,我明晚就能帮你搞到。” 季天没接这个话茬,又问道:“如果贷款的学生还不上呢?” 维克托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还不上……那就得签一份协议。毕业之后,留在外院当助教。每个月一半的薪资用来还贷,直到还完为止。学院不赶人,也不催债,就相当於把自己卖给学院了。” 他苦笑一声,“其实条款不算苛刻。外院助教的薪资虽然不高,但稳定,还管吃住。不少资质普通的学生毕业后找不到好去处,反而主动申请留校。学院的这套制度说白了,就是给平民学生一条往上走的路,也给学院自己储备了一批师资。” “你贷过?” 维克托闻言嘆了口气,“贷过。第一年入学的时候,家里凑不出学费,我靠贷款撑下来的,后来靠著帮人牵线和搞魔法研究获得的专利费还清了。” 他抬头看著季天,目光里多了一丝真诚,“所以我乾的这些事,虽然不太光彩,但坑不了人。贷款的学生不吃亏,学院也不吃亏,我也就是吃个中间人的佣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学弟你要是不想贷,没人敢逼你。那个通信符文货真价实,你留著用就是,钱我就不收了。我……我先走了?” 季天点了点头,望著对方如蒙大赦的背影,忽觉学院生活和自己想像的不太一样。 罢了。 事已至此,先修炼吧。 第103章 约会 清晨,六声沉浑的嗡鸣在灰白色的石墙间迴荡,將整座校园从晨雾中唤醒。 季天从调息中睁开眼,神识扫过,外院的走廊里已经人头攒动,三三两两的学生朝著同一个方向涌去,脸上写满了兴奋与期待。 月末,內院资格挑战赛,任何修满两年且有实力的学生均可登台挑战。 最终战至最后一刻的三名胜者,都將获得一枚宝贵的“锚定符文”,容纳后即可进入內院,不需要贵族背景,不需要学院推荐,只需要拳头硬。 全院放假一天,几乎所有外院学生都涌了过来,內院倒是没几个人来。 季天站起身,推开门。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多涌去了竞技场方向。 他对那所谓的“挑战赛”毫无兴趣——锚定符文对他而言只是个有意思的物件而已,拳头硬不硬也不是打给別人看的。 他想起艾琳娜昨日的话,决定去看看她。 季天穿过外院的长廊,路过空无一人的讲堂、寂静的图书馆侧门,沿著那条艾琳娜描述过的青石路,走进连接內外院的花园。 晨光將藤蔓架上的露珠染成金色,空气里有不知名的花香。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深蓝色的身影从对面快步走来,长发披散,內院长袍的星纹在晨风中微微闪动。 艾琳娜也看见了他。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加快,几乎是小跑著穿过碎石小径,裙摆蹭过路边的薰衣草,沾了几瓣紫色。 “你怎么来了?”她在他面前站定,呼吸还有些不稳,灰蓝色的眼睛里漾开一种比晨光更亮的神采。 季天反问道,“你不是说『顺便』来看你的吗?” 艾琳娜別过脸去,装作整理袖口上不存在的褶皱,“我是说顺便……又没让你专门跑一趟。” 可她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她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只还带著余温的纸袋,塞进季天手里,“內院食堂新烤的蜂蜜麵包,我……多拿了几个。吃不完,你帮我解决。” 季天低头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你特意去外院找我?” “我是去外院的图书馆看看!顺路!”艾琳娜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他,“……既然你都来了,那就陪我走走吧。內院的花园比这里大,还有一片湖。” 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又飞快地鬆开。 季天倒也挺想看看內院的各种陈设,点点头道,“好。” 两人沿著迴廊穿过外院与內院之间的结界门,一层如水波般的符文光膜从身上拂过,眼前豁然开朗。 与外院的古朴石墙不同,內院的建筑多用白色石材砌成,线条简洁而不失典雅。 道路两侧种著四季常青的魔法植株,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魔素气息。 艾琳娜边走边介绍,声音轻快:“这是內院的教学楼,大课在这里上;这是实验楼,高年级学员做魔法研究的地方;那边是冥想塔,每层都有独立的冥想室……” 介绍完建筑,她又开始介绍起昨日从学姐那听说的內院怪谈:传说每到月圆之夜就会自己翻页的禁书库、外院学生触摸魔法塔被电、院长办公室的神秘衣柜…… 偶尔有三两成群的內院学员路过,穿著与艾琳娜同款的深蓝色长袍,目光落在季天的外院制服上,又各自移开。 嗯? 怎么不是我熟悉的先被嘲讽,再展示实力打脸对方的剧情展开? 网文里不是这么写的啊! “怎么了?”艾琳娜关切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季天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原以为那几个盯著我们看的內院学生会过来嘲讽我来著。” 艾琳娜闻言噗嗤一笑,“想什么吶?咱们学院的学生放外面可都算是天赋异稟者,內院学生也就是天赋高些。更何况,正常人谁会干这些出力不討好的事?” “也对。”季天的言语中流露一些失望。 不打算去打表演赛,也没人像网文里写的那样嘲讽自己,那我缺的扮猪吃虎剧情谁给我补啊! “学院篇”乐趣少一半了属於是。 艾琳娜见季天有些失望,相处六年,也大概能猜出他在想什么,笑著主动牵起他的手,“不是还有外院比赛吗?你到时候过去不就行了?” 两人牵手而行,路过一片月季花圃时,艾琳娜弯下腰去闻一朵盛开的粉色月季,花瓣上还沾著晨露,衬得她的侧脸柔软而明亮。 “这里的花都是从精灵王庭移栽来的,四季常开。”她回头看他,“好看吗?” “好看。” 艾琳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花当然好看,我是问这片花圃设计得好不好。” 季天看了她一眼,“都好看。” 艾琳娜的耳根红透了,快步往前走,留下一个绷紧的背影。 他们在冥想室外的长廊里坐下,阳光从廊柱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艾琳娜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两杯饮料,一杯递给他,“枣茶,我早上自己泡的,你尝尝。” 季天接过,喝了一口,微甜,不腻,“好喝。” 艾琳娜嘴角翘起来,自己也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她看著远处被阳光镀成金色的尖顶教学楼,忽然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父亲带我来的,那时候我觉得这些建筑好高啊,像巨人一样。现在看,好像也没那么高。” “因为你长大了。” “不,”艾琳娜偏头看他,“是因为你来了。” “……” 两人在长廊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 “回去吧,挑战赛应该打到半决赛了。”季天站起身。 艾琳娜“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道:“你…以后的挑战赛,会参加的吧?” “也许会。” “那我到时候来给你加油。” “好。” 季天和艾琳娜来到看台最高处,勉强找到两个空位。 演武场的中央,裁判正在宣布半决赛的规则。 “三年级的最强者,西境伯爵之子,霍伦·冯·克莱斯特。迎战六年级的卫冕者,平民战神,“锚定符文”供货商,不败神话,“最无耻之徒”——卢克!规则依旧是——没有限制,出场即败!”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霍伦!霍伦!霍伦!”一群身穿蓝色院袍的低年级学生挥舞著拳头。 “卢克!!卢克!!干翻那个贵族!”另一侧,一群高年级学生扯著嗓子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奥菲莉婭番外:半精灵之殤 奥菲莉婭原以为,自己的余生註定孤独。 她站在精灵王庭边境的落叶松林里,眼前是母亲的墓碑,她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片养育了她的土地。 晨雾从树冠间隙倾泻而下,將远处的银色宫殿淹没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没有人来送她。 父亲不会来。 那位高贵的精灵贵族,从不承认自己有一个半人类的后裔,母亲在世时,他还会偶尔来看一眼,带著一种施捨般的礼貌。母亲去世后,那一眼也断了。 纯血精灵们看她的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一种比“厌恶”更温柔的残忍:怜悯。 “可怜的孩子,既不像精灵,也不像人类。” “她的魔力迴路…太不稳定了,恐怕连中级魔法师都达不到。” “寿命倒是继承了我们,活个上千年不成问题。可那漫长的岁月,她该怎么熬啊。” 该怎么熬? 奥菲莉婭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精灵的寿命赋予他们对时间的钝感——十年如一日,百年如一瞬,他们可以坐在同一棵树下看落叶飘零看上数年,心中不起波澜。 可她做不到。 她拥有精灵的寿命,却拥有人类的情感。 母亲去世后,那种钝感彻底消失了。每一天都变得漫长而清晰,每一个细微的情绪都被放大、拉长,像一根被不断拉伸的丝线,细到几乎透明,却怎么也扯不断。 漫长的寿命,细腻的情感。 这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今的精灵王庭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奥菲莉婭在她的母亲的墓碑前发誓,再也不为任何人哭泣,隨后转过身,背著那只装著几件换洗衣物和一袋乾粮的行囊,走进了茂密的丛林。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哪里都行。 去哪都有无限的未来。 这是她在出发前对自己说的唯一一句像样的豪言壮语,此刻想来,竟觉得有些可笑。 …… 她是半精灵,没有继承到精灵感知自然的能力,还很可耻的迷路了。 第七天,她的乾粮吃完了。 第十天,她开始啃树皮。 樺树的內皮比橡树皮好吃一些——这是她在第十三天发现的。 她甚至养成了习惯,会用指甲轻轻刮擦树皮,感受它的湿度与韧性,然后才决定要不要吃。 她蹲在一棵枯倒的古树旁,掰下一块树皮,放进嘴里,慢慢地、仔细地咀嚼。 味道很淡,带著一丝草木的涩意,嚼久了会有一种回甘。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饿出了幻觉,居然开始从树皮里品出层次感了。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已经麻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好吃吗?”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轻不重,带著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平静。 奥菲莉婭抬起头。 一名白衣青年站在她面前,黑髮,黑眸,面容淡漠,衣袍在斑驳的树影中微微飘动。 他的手里没有法杖,身上没有任何魔法饰物,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旅人。 但奥菲莉婭的直觉告诉她,对方不是普通人。 她咽下嘴里的树皮,慢条斯理地回答:“樺树的內皮,口感比橡树皮好一些。” 白衣青年看了她片刻,又问:“你饿了多久了?” “三天。”她顿了顿,“也许四天。记不太清了。” “为什么不出去?” “迷路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的周身。 奥菲莉婭知道他在看什么——魔力迴路萎缩,精神力枯竭,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魔法师都能看出来。 可她不在乎了。 白衣青年从怀里摸出一块乾粮,递给她。 奥菲莉婭没有接。 她从树干上又撕下一块树皮,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我不是乞丐。” 那声音很轻,也很倔,她不知道自己在倔什么,但这句话像是她最后的尊严,她不愿放下。 白衣青年没有收回手,只是將乾粮放在她旁边的树墩上。 “我知道。这是投资,是因果,你以后要还的。” 投资?因果? 奥菲莉婭叼著树皮,困惑地眨了眨眼。 白衣青年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叶,接著道: “我打算建一个宗门,现在正在招人。如果你实在没地方去,可以先跟我走。包吃包住,但以后学了本事,要帮我干活。” 宗门,招人,包吃包住。 这些词拼在一起,怎么都不像是一个靠谱的地方。 奥菲莉婭盯著他的眼睛看。 那双黑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怜悯或审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他看她的目光,和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太大区別。 这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她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稳住。 她走到树墩边,拿起那块乾粮,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心微蹙。 “硬。” 白衣青年面无表情:“乾粮嘛,当然硬。” 她总觉得对方那副面无表情的脸底下藏著什么,但没深究,只是把剩下的乾粮仔仔细细地收进怀里,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 …… 奥菲莉婭有想过所谓的宗门不靠谱,却没想过原来宗门还要自己建。 一开始的宗门比她想像的还要简陋。 几间石头砌的房子,一个勉强平整过的青石广场,后山有一处灵泉,就是全部了。 大师姐雪莉已经在了,一个力气大得离谱的女孩,见人就笑,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二师妹!你来得正好!我刚在后山发现了一窝兔子,晚上加餐!” 奥菲莉婭还没来得及回应,雪莉已经跑远了。 她站在主殿前的台阶上,看著这片荒凉得令人髮指的地方,觉得自己大概是上了贼船。 但那艘贼船,后来被叫做“风灵月影宗”。 日子一天天过去。 季天的脸色向来严肃,好像任何事情都无法让他动容。 他教她们修炼,但从不按常理出牌。 別人的师父教的是冥想、咒语、魔力迴路的运转,他教的却是“打坐”“调息”“观想”,儘是一些她从未听过的词汇。 雪莉听不懂,也懒得听,反正她天赋异稟,隨便练练就能適应;后来入门的爱丽丝和珍妮一个性格有些跳脱,对魔法的理解是真的不错,一个硬著头皮记,好歹能答出三四成。 奥菲莉婭是最能听懂的。 她能听得进去那些看似玄奥、实则逻辑縝密的理论。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確认了一点——他是认真的。 这个白衣青年,是真的相信他口中的“修真之道”能走出一片天地,那不是什么骗人的把戏。 她开始配合,开始主动修炼,开始用他教的方法锻炼自己的魔力迴路。 她发现,那些堵塞了多年的魔力迴路,不对,应该叫经脉,竟然真的在鬆动。 …… 奥菲莉婭原以为,所谓的宗门生活,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的一小段插曲。 她不会对任何人心动。 因为她太清楚了,自己的寿命比人类长太多太多。 她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一点点老去,她把情感锁起来,用面瘫作面具,用礼貌作为围墙,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季天不一样。 他不是寻常人类。 他修炼的速度快得惊人,据他自述,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紫府,再到紫府大圆满,共用了三年,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而迅猛。 那些她以为需要数十年才能跨过的门槛,在他脚下像是平地。 他开始说“千年”这个词时,语气自然,仿佛长生已是囊中之物,“元婴期,寿命大增,千年起步。” 奥菲莉婭的心跳漏了半拍。 也许,真的会有人类能获得比肩精灵的寿命呢? 她开始偷偷观察他。 他修炼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低垂,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吃饭的时候,速度不快不慢,咀嚼时没有任何声响——虽说后来他就辟穀了。 他讲道的时候,声音平淡如水,却总能在她最困惑的地方恰到好处地停下来,等她消化。 他从来不笑。 至少她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有一天,雪莉在山里捡回一只受伤的小狐狸,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狐狸的耳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却比笑更温柔。 奥菲莉婭站在门后,看著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心跳忽然变得很重,重到她必须用手按住胸口才能继续呼吸。 “完了。” 她心想。 …… 那一天的雷声,整个宗门都听见了。 奥菲莉婭站在主殿前的台阶上,望著远处天际那片被染成暗红色的云层。 云层中电光闪烁,一道又一道紫色的雷霆劈落,將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她手里捏著龟甲,一遍又一遍地推演。 卦象显示:无险。 可她不敢信。 因为这一卦,她用了生平从未有过的专注与虔诚,恨不得把人类、精灵、魔族的神,再加上季天讲的故事里的那些大能都拜一遍,手指在龟甲上摩挲到发烫,依然觉得不够。 她不知道雪莉是怎么想的。 可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一根弦,从季天踏上渡劫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绷著,绷到她几乎能听见它在尖叫。 雷声持续了很久。 然后,山巔的方向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奥菲莉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上山的。 理智告诉她要冷静,要相信卦象,要相信师父的实力。 可她的腿比理智快,连法决都没掐,她跑过青石小径,跑过灵泉洞,跑过那片还没长成的灵药园。 她看见季天从碎石堆中站起身来,白衣破了大半,身上焦痕斑斑,嘴里还在念著提前准备好的诗。 那双眼睛里,似有星河流转。 似有长生久视之基。 奥菲莉婭站在他面前,嘴唇在发抖,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她想说“恭喜师父”,想说“您没事就好”,想说很多很多得体的话。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甚至有些逾越的—— “师父,您能永远陪著我吗?”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能,不过你要好好修炼,如此,方能一同长生久视。” 奥菲莉婭愣在原地。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从那以后,奥菲莉婭几乎再也不叫他“师父”了。 她在大多数情况下叫他“宗主”。 那时宗门只有三人,大师姐压根没注意到这个,季天只当是半精灵的性格如此,也不在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称呼是她为自己划下的界线。 她不想再用“师父”这个称呼,不想再把自己放在“弟子”的位置上。她想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近一点点。 可“师父”已经叫了太久,直接改口叫名字太过突兀,也太过僭越。 “宗主”不远不近,恰如其分。 既保留了尊敬,又暗含了距离。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底都会泛起一阵微妙的酸涩。 那不是她想保持的距离。 但那是她目前必须保持的距离。 …… 季天结丹之后,好像越来越不像人类了。 他的眉眼间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像隔著一层薄雾看世间万物。 他依旧会指导她们修炼,依旧会在雪莉闹过头时开口制止,依旧会带她们外出歷练。 但那种感觉变了。 就像一件瓷器,表面依旧光洁,內里却在慢慢冷却。 奥菲莉婭忧心忡忡。 她害怕季天变成纯血精灵,不,甚至比精灵更迟钝的生物,彻底失去作为人的温度。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恰逢爱丽丝入门。 那是一个活泼得过了头的女孩,第一眼看见季天就双眼放光,第二眼看见藏书阁里那些署名“无名道士”“剑心”的典籍更是激动得满地打滚。 “师姐!师姐!原来你写的故事是真的!真的有修仙功法!不过你写的实在是太长了,只有一本落我手里了。我有一计,可使师姐的写作生涯幽而復明……” 接著爱丽丝便將她的邪恶计划全盘托出。 奥菲莉婭原本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打算已读不回。 可那天夜里,她无法入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用季天教导的“信仰锚点”概念——当你被足够多的人记住、足够多的人相信、足够多的人思念,你就会在这世间扎根,不会被岁月冲淡,不会被力量异化。 她可以写他,写他的强大,他的温柔,他的不动声色。 写他的人性。 让更多的人记住他,相信他,思念他。 也许,他就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了。 那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她开始动笔。 第一篇写得很慢,她根据爱丽丝的建议改了又改,刪了又加,光是开篇就写了十几个版本。 她不敢写得太直白,怕被他发现;又不敢写得太隱晦,怕起不到效果。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以自己所了解的世界为背景,以他为原型,写一个强大的、深情的、却总是不自知的主角。 她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季天。 …… 她的事,发了。 她看见季天自西境归来,回到了他忠诚的风灵月影宗,顺道带回来几个人:前勇者亚歷克斯、火系魔导师梅森、一条红龙,以及一个银髮的魔族少女。 奥菲莉婭站在主殿前的台阶上,看著季天从虚空中迈出,白衣猎猎。 他的眉眼间那层疏离淡了许多。 卦象显示是“问罪之兆”,却没有算出问罪的程度如何——这是她第二次真正为自己的卦象而担忧。 奥菲莉婭害怕季天会拋下自己,为此连“师父”都喊出来了。 不曾想,他居然轻拿轻放,自己查出了真相,只罚了爱丽丝抄写经文。 他甚至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写。 奥菲莉婭站在主殿侧门的阴影里,看著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酸。 他似乎……恢復了一些属於“人”的温度。 …… 季天说,他要去一趟东境。 没几天又回来表示,自己要“陪一个人上学”,简单交代几句后便撕裂空间离开了。 奥菲莉婭猜的出,那人便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假想情敌”艾琳娜·冯·庞贝,也明白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自己就已经输了。 但—— 他恢復了,甚至比以前更具人性。 他的嘴角会动了,他的眼睛有光了,他的心会疼了,他的手掌有温度了。 这就够了。 不是吗? 她曾在母亲墓前发誓,再也不为任何人哭泣,可那天他渡劫归来,她还是哭了。哭得毫无保留,像个孩子。 因为她觉得终於有自己喜欢的人能够永远和自己在一起了。 但后来,她看见季天失去人性时,又怕了。 害怕他成为真正的“长生种”,害怕他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消失,害怕他变成一尊完美的、无瑕的、却不再会笑的神像。 现在,奥菲莉婭不怕了。 输给那个女人,这没关係。 季天答应过自己,只要好好修炼,长生久视,他们终会在一起的,他从不说谎,也就是有没有名分,有什么名分的问题。 奥菲莉婭望著季天消失的身影,口中喃喃道,“一路平安。” …… “喂,二师姐,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平安?”莉莉丝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奥菲莉婭回过神来,发觉手中的茶已经凉了,轻声道,“没什么,不过…你確定要学习这门语言?它可比精灵语还难。” “莉莉丝能吃苦,莉莉丝不怕苦!莉莉丝要好好学习汉语,等他回来,向他展示自己的努力与成长!” “不错,那你便先把这些偏旁,元音辅音之类的先记一下吧。” 奥菲莉婭招手摄来一本红色封皮的书递给对方,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 但能尝出回甘。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银白色的短髮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要好好修炼。 长生久视。 生前身后。 ————————分割线 【针对近期部分读者提出的“勇者会在宗门开后宫?”的意见反馈:】 【作者菌在这里明確表示——绝对不会!!!】 【首先,主角的宗门终究是要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总不能以后成千上万的弟子都是女性吧?如果反问我“怎么不行?”,那我是真没招了qaq】 【其次,几位弟子和主角的关係是不可撼动的,作者菌后续会出类似以上的番外来补充,大概每月一次】 【最后,感谢各位读者老爷们一直以来的理解和支持!!!祝各位读者老爷们长命百岁,越来越帅,財缘滚滚……跪谢各位能读到现在!!!砰砰砰砰砰砰!!!!!】 第104章 无下限魔法师 演武场上,两位挑战者已经就位。 霍伦·冯·克莱斯特站在场地左侧,银灰色短髮,五官稜角分明,一身深蓝色院袍裁剪合体,领口別著一枚克莱斯特家族的黑鹰徽章。 他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看著对面。 他的家族在西境经营数百年,出过三位军团长,在王国军方地位不低。 霍伦从小在军营长大,十二岁便能骑马挎剑衝锋,十四岁独自猎杀过一只岩行蛛。他的魔法天赋同样出色,入学两年便被公认为年级最强。 而他对面那个人,画风完全不同。 卢克站在场地右侧,姿態鬆散,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院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大敞,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子。 棕色的头髮乱蓬蓬地支棱著,脸上掛著一副睡眼惺忪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床上被拖起来的懒汉。 但看台上的高年级学生在看到他的瞬间,集体沸腾了。 “卢克!卢克!卢克!”整齐划一的吶喊从右侧看台炸开,声浪几乎將对面低年级的助威声完全淹没。 裁判的声音被魔力放大,在整座竞技场上空迴荡,“比赛开始!” 霍伦微微頷首,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簇橘红色的火焰,温度之高,连空气都开始扭曲。 卢克懒洋洋地抬起双手,释放魔法,一团黏糊糊的、散发著诡异光泽的油状物质从他掌心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地朝霍伦泼去。 “油腻术!这是清洁魔法的一级应用!”看台上有人惊呼。 “五年前他用过这招!不愧卢克这混蛋!” 霍伦脸色微变,身形暴退,同时右手一挥,一道火墙在他身前炸开,试图將那团油液引燃。 油液遇火即燃,瞬间化作一片火海,可火海並没有朝卢克的方向蔓延——那些油液在被点燃之前就已经铺满了霍伦脚下的地面。 霍伦脚底一滑,身体猛地后仰,勉强稳住重心,可动作已慢了半拍。 卢克的身影从火海边缘掠过,鞋底已然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晶,在油麵上滑得如鱼得水。 一名高年级学生兴奋地向刚入学新生解释起来,“冰系滑行术!卢克五年前的招牌连招!油腻术控场,冰系滑行贴身,然后——” 话没说完,卢克已经出现在霍伦身后,又是一记千年杀! 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出,霍伦的身体猛地一僵,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油腻腻的上。 他的院袍上沾满了油污,头髮上也掛著一缕黏糊糊的东西,那是卢克刚才泼油时溅上去的。 看台上,新生区一片譁然。 “这……这算什么魔法?!” “太下作了!简直有辱斯文!” “裁判!他犯规!” 裁判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油腻术是水系魔法的变种,属於合法魔法范畴。至於之后的那招……確实下作,但也合规,比赛继续。” “这算什么魔法?!”看台上的新生们炸开了锅。 一个扎著双马尾的女生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圆,“用清洁用的油腻术、冰系滑行术……还有那个、那个……太噁心了!” 旁边的男生推了推眼镜,神色复杂:“据说『无限制自由魔法格斗大赛』的歷史由来已久。只要是在场上用的是魔法,便不算违规。” “对啊对啊,”旁边有人附和,“据说咱们有任院长在参加外院挑战赛时,只点了个圣光,全程靠格斗术把对手一个一个扔出场外,硬是打穿了外院。” “可院长那是光明正大啊!卢克这……”女生说不下去了。 场上,霍伦从油污中爬起来,额角青筋暴起,他从未见过如此无耻的打法,一时懵了。 前两年的比赛他也观战过,对方的什么“除你法杖”,“除你腰带”之类的魔法他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更换打法。 他已经顾不得身上黏糊糊的狼狈,双手同时凝聚火元素,准备发动范围性的爆裂魔法。 卢克却站在远处,手指捏著一枚细小的冰晶,他没有急著进攻,反而朝霍伦咧嘴一笑。 “克莱斯特家的少爷,你感觉到了吗?腹部左侧,脐下三指,是不是有点儿……胀?” 霍伦脸色骤变,他確实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翻涌正在腹腔中酝酿,“你对我做了什么?!” 卢克拋了拋手里的冰晶,“只是在你刚才摔倒时,往你身上加了一点我最新开发出的……消化促进魔法。简单来说,再过半盏茶的功夫,你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怎么样?是继续打,还是赶紧去厕所?我听说克莱斯特家族最重体面,若是当著全校的面……” 他没有说下去,但看台上已经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嘘声。 “下三滥!”“无耻!”“这也能算魔法?!” 学生们愤怒地挥舞著拳头,可裁判只是绷著脸道:“该魔法属於生命魔法分支,合规,比赛继续。” 霍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手捂著腹部,一手撑在地上,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那股翻涌越来越剧烈,几乎要衝破防线。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就不怕……毕业以后……我克莱斯特家族……” 卢克耸耸肩,“在我得罪过的贵族里,你那个家族排不上前五……我倒是想反问你们这些大贵族了,就为了证明自己,便要和我们这些平民子弟抢夺“锚定符文”的名额,是何居心?” 他又捏起一枚冰晶,作势要拋,“哦对了,这魔法持续三天。就算你现在跑厕所,明天、后天……只要我乐意,隨时可以再触发。当然,如果你认输,我当场解掉。” 当然,他这句话是在嚇唬对方,赛场规定,不得以任何形式诅咒同学,这是心理战的一种。 一开始的千年杀没把对方击败也不是他没用全力,完全是对方衣服质量太好,能抵抗住他的魔法。 霍伦的身体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油污的院袍,又抬头看了看看台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同年级的伙伴们正用担忧的目光望著他;家族的隨从已经捂住了脸。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身体,將凝聚的火焰消散,“……我认输。” 声音被魔力广播传遍全场,看台上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嘘声,当然,这些嘘声大多是针对卢克的。 霍伦转身,朝场外走去,他的步伐僵硬,每一步都在与体內的翻涌对抗,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咬牙切齿的留下一句话: “真是下三滥啊,卢克。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你吧。” 第105章 外院篇,堂堂结束! 隨后他快步消失在通道尽头。 就这样,堂堂三年级最强,连第二个像样的魔法都没放出来,便败了。 裁判举起卢克的手:“胜者,卢克!” 看台上嘘声震天,有人把果核扔下来,有人愤怒地挥著拳头。 卢克毫不在意,还朝观眾席鞠了一躬,嘴里还嘟囔著:“第六十三连胜……好歹给点掌声嘛。” 季天身边的艾琳娜目瞪口呆地看著场中那个被眾人“欢呼”的胜利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偏头看了季天一眼,又看了看场內那个满身油污的胜利者,再看了看季天。 “季天。” “嗯?”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认真,“你別在外院待了吧,我在內院的房间还蛮大的,你搬过来吧…內院学生可以申请访客资格,短期居住是可以的,到时候多申请几次就行。” 季天沉默片刻,看了眼此时正以一副雷霆站姿迎接眾人投来的果核的卢克。 “有道理。” 苦哈哈修满两年,最终和这样的boss战斗……那不真成扮猪吃饲料了吗?外院篇,再无乐趣。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演武场。 “那我们走吧。” 艾琳娜愣了一瞬:“现、现在?” “就是现在。”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伸出手。 “那走吧,我带你去办访客证。” 季天握住那只纤细的手,两人穿过看台最高处的过道,走下石阶,身后,演武场上裁判又开始宣布决赛的选手名单,欢呼声与嘘声交织成一片,渐渐远去。 通往內院的小径安静得不像话,只有晚风穿过藤蔓的沙沙声,和远处魔法塔顶晶石的低频嗡鸣。 艾琳娜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访客证需要导师签字,不过內院学生的直系亲属或……好朋友,可以由学生本人担保,走快速通道。这是学姐昨天才告诉我的,一会儿直接去行政楼填个表就行。” “嗯。” 季天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没有再说话。 穿过结界门,熟悉的符文光膜从身上拂过。 內院的白石建筑在暮色中泛著温润的光泽,远处魔法塔顶端的晶石已经亮起来,散发著幽幽的蓝光。 行政楼在內院深处,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爬满了藤蔓,值班的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导师,正低头看著文件。 “艾琳娜?这么晚来做什么?”导师抬起头,目光在她身后的季天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瞭然,“访客证?” 艾琳娜將准备好的表格放在桌上,“是,內院学员担保,关係……朋友。” 导师拿起表格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季天,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她没有多问,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银白色的徽章,放在桌上。 导师推了推眼镜道,“魔力绑定,滴血认主。访客权限仅限於內院生活区、图书馆公共区域和花园。教学区、冥想塔和禁书库需额外申请。另外,访客不得在內院使用攻击性魔法,违者收回资格並记过。还有,你是外院的学生,课可以不上,但期末考试別忘了。明白吗?” 季天点了点头,將徽章吸附到掌心。神识探入,发现里面刻录著一套精密的识別法阵。他逼出一滴指尖血,融入徽章,银白色的光芒闪了一瞬,隨即暗淡。 导师摆摆手,“行了,去吧……注意安全。” 艾琳娜没听懂导师话语里潜藏的意思,道了声谢,拉著季天走出行政楼。 夜风裹著月季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仰头看他。 “你现在…算不算又回到了我身边?” 季天看著她那双映著魔法塔蓝光的眼睛,“我一直都没有离开。” 艾琳娜愣了一下,別过脸去,快步往前走,“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要看著我说。” 季天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並肩走在白石铺就的小径上。 远处演武场的欢呼声隱隱约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的房间在哪?” 艾琳娜抬手朝北边指了指,“那边,六十一號楼整栋,风景很好,能看到魔法塔和花园。不过……暂时只有一张床。” 季天脚步微顿,“不是说有冥想室吗?我在里面打坐就好。” 艾琳娜没有回头,但耳根已经红透了,似乎在为自己刚刚的话害羞,颤微微道,“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內院的夜色。 夜风拂过,花园里的月季花瓣簌簌飘落,沾在艾琳娜的肩头。 她没有拍掉,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季天的手背,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將花瓣从她肩头摘下。 远处,魔法塔顶的晶石闪烁了一下,又归於沉寂。 …… 王都,首相府邸,书房。 奥古斯都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关於北境工厂的报告,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叩击。 门口传来侍卫的通稟声“克莱斯特伯爵到”,他將报告收入柜中,“快请他进来,来人,倒茶。” 西境伯爵推门而入,身形魁梧,深蓝色的军礼服上掛著三枚勋章,每一枚都代表一次边境战役的胜利。他大步走到书桌前,微微躬身。 “首相大人。” 奥古斯都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西境的事,处理乾净了?” 伯爵点了点头,声音沉稳,“第三军团魔法师团覆灭的余波已经平息。那些在军中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蛀虫,我都一一揪了出来,按军法处置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在匯报公务。 奥古斯都的指尖在桌面上顿了一下,目光在伯爵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伯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说起来,犬子霍伦今日在学院参加月末挑战赛,输给了外院一个叫卢克的后生。” “卢克?”奥古斯都挑了挑眉,“那个外院的平民?” 西境伯爵苦笑一声,“正是,那小子手段確实……不拘一格。霍伦从小在军营长大,哪见过那种打法?输得不冤。” 首相想起自己的次子几年前也曾在挑战赛上被卢克用油腻术摔了个四脚朝天,回来气得三天没吃饭。 那时他还训斥过次子“技不如人,怨不得別人”,没想到如今克莱斯特家的少爷也栽在同一个坑里。 儘管知道对方是在拍自己马屁,奥古斯都的嘴角还是微微翘起。 他端起茶杯,语气比之前轻快了几分,“年轻人,输几场不是坏事。至少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人都讲规矩。” 西境伯爵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是。霍伦那孩子就是太规矩了。” 他顿了顿,將茶杯轻轻搁下,“西境那边,我已经全部安排妥当。该清的清了,该稳的稳了。第三军团的残部已经撤回后方休整,短期內不会影响边防。” 他抬起眼睛,与奥古斯都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大人儘管放手施为,西境不会再出乱子。” 奥古斯都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当然听得出伯爵话里的意思——那些“该清”的人,包括伯爵自己安插的棋子,如今都已成了死人。死人的嘴最严,永远不会出卖任何人。 奥古斯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渐沉的暮色,“辛苦你了,北境那边,奥古斯都家族自会料理。你只需守好西境,不要让魔族钻了空子。” 伯爵也站起来,躬身行礼,“为王国效力,分內之事。” 第106章 夜谈 六十一號楼坐落在內院偏北方向,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外墙爬满了藤本月季,正值花期。 楼前有一小片草坪,草坪边种著几棵矮松,修剪得圆润可爱。 艾琳娜推开一楼的魔法鑑定门,侧身让季天先进去。 来到玄关,她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放在季天脚边,“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我的臥室和书房,三楼是冥想室和储藏间。” 季天低头看了看那双灰色的拖鞋,又看了看艾琳娜已经换上的那双同款淡粉色拖鞋,没有说什么,默默换上。 她走到厨房,端出两杯热好的枣茶,递给他一杯,“想看什么书隨便拿,反正这里的书你大半都看过。” 季天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好。” “那……我去洗澡了。”艾琳娜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浴室,“今天走了那么多路,出了汗,不舒服。你自便。”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他,“不许偷看。” 季天端著茶杯,“嗯,我连神识都不会向那里探查的。” 艾琳娜瞪了他一眼,消失在走廊拐角。 浴室的门关上,紧接著传来水声。 季天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空间魔法理论基础》,翻了几页,又將书放回原处。 他走上三楼,推开冥想室的门。 房间比他想的大,正中央铺著一块圆形的蒲团,蒲团周围刻著聚灵符文,灵气浓度比外院宿舍高出不少。 他闭上眼睛,神识缓缓扩散,感受著这栋小楼除浴室外的灵气流动。 聚灵符文运转正常,灵气从四面八方匯聚,在冥想室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水声还在继续,偶尔夹杂著艾琳娜哼歌的片段。 他收回神识,將那枚银白色的访客徽章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 徽章表面光滑,隱隱有一层银光流转。他的神识探入其中,將识別法阵的每一处符文都过了一遍:结构精巧,但在他眼中算不上高明。 若是有心,他可以轻易偽造一枚。 但没必要。 他將徽章收回,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冥想室门口停住,隨后是两下极轻的敲门声。 “季天,你睡了吗?” “没有。” 门被推开一条缝,艾琳娜探进半个脑袋,湿漉漉的长髮披散在肩头,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皮肤白皙如玉。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睡裙,领口缀著细密的蕾丝,外面披著一件同色系的薄开衫。 她小声道,“我睡不著,你陪我说说话?” 季天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冥想室没有多余的位置坐,去客厅吧。” 两人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在“魔法自加热茶几”上还温著,艾琳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 她放下茶杯,双手捧著杯壁,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叶片上,“以前在庄园的时候,你整天板著脸,我请你喝茶,你经常说『不必』。现在居然老老实实坐在这儿喝茶,还住进了我的屋子。格里高要是知道了,大概会以为自己老糊涂了。” 季天端起茶杯,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艾琳娜轻声问:“你说,我父亲要是知道你搬到我这里……会怎么想?” “大概会想方设法让我入赘。” 艾琳娜被茶水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脸涨得通红。 “你、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你问的。” 艾琳娜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了一会儿,她將茶杯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侧头看著季天。 她的声音轻下来,“季天,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吗?” 季天的茶早在去冥想室时便已喝完,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盏魔法晶灯上,“成为这个世界的最强者,改善这个世界的秩序,然后去其它世界继续变强。” 艾琳娜歪头表示不解,“其它世界?” “对,到时候带著你们一起去。” 艾琳娜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嘴角翘起来,“那你可要快一点,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就老了。” 季天语气篤定道,“不会。” 艾琳娜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不真实。明明说的是些天方夜谭的话,偏偏让人忍不住想相信。” 季天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艾琳娜站起身,走到窗边,將半掩的窗帘拉开,月光从玻璃窗外倾泻进来,將她的睡裙染成银白色。 “今晚的月亮很圆,你要不要来看?” 季天走到她身边。 窗外的花园里,月季花在月光下静静开著,远处魔法塔顶的晶石散发著幽幽的蓝光,与月光交织成一片清冷的光晕。 艾琳娜伸出手,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正好把月亮罩在里面,“小时候我在庄园里,每到月圆之夜就会爬到那棵歪脖子树上看。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有人陪我看月亮就好了。” 她收回手指,偏头看向季天,“现在算是实现了。” 季天没有回应,只是將目光从窗外的月亮移到她脸上。 月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艾琳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发烫,於是別过脸去。 直到月亮隱入魔法塔后,两人回到沙发,她才如同梦囈般开口,“你知道吗,我这些年写过很多信给你,但寄出去的只有一小部分。剩下的……都锁在庄园书房的抽屉里。” “写了什么?” 她嘴角翘起来,“不告诉你~等你什么时候想看了,自己回去翻。” 季天“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著花园里月季花的香气,拂过艾琳娜垂落的髮丝。 她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在季天身边,她总觉得莫名安心。 “季天……” “嗯?” “我有点困了。” “去床上睡。” “不要~”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就在这里……你让我靠一会儿。” 她侧过身,將头轻轻靠在季天的肩膀上,季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来,任由她的髮丝蹭著他的颈侧。 “晚安。”她的声音已经含混不清。 “……晚安。” 窗外的魔法塔顶,晶石正有规律的闪烁,仿佛在为他们守夜。 艾琳娜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眉眼间的疲惫一寸寸舒展开来,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季天低头看著她,没有动。 他只是將神识缓缓探出,在客厅四周布下一层隔音的结界,隨后开始冥想。 夜还长。 第107章 只有我能看见的他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艾琳娜的睫毛上。 她动了动,眉头微蹙,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眸子还蒙著一层睡意,过了几息才聚焦。 她发现自己靠在季天的肩膀上,对方的衣袍被压出几道褶皱,而她自己的睡裙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猛地坐直身子,拢住领口,脸颊唰地染上红晕,一路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著浅浅粉色。 “你醒了。”季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艾琳娜不敢看他,低头整理睡裙的下摆,手指微微发抖,“我…一直靠在你肩上?” 季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对,你睡得还好吗?”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將那颗小鹿乱撞的心按回去,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还行……就是脖子有点酸。” “可能是因为姿势不太对。” 艾琳娜鼓著腮帮子剐了他一眼,不过在季天眼里没什么杀伤力。 她站起身,將薄开衫裹紧,匆匆往浴室走,“我去换衣服,你先用楼上的盥洗室,乾净的毛巾在架子上。” “好。” 早餐是內院食堂根据楼內人数提前送到楼下投递箱的:双人份的蜂蜜麵包、煎蛋和两壶热牛奶。 艾琳娜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內院制服,长发编成一条鬆散的辫子垂在胸前,比昨晚多了几分干练。 季天坐在餐桌对面,穿著一件艾琳娜送的白衣。 艾琳娜將牛奶推到他面前,“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季天接过牛奶,抿了一口,“没想好,大概率会去图书馆看看。” “那我下课后去找你。” 艾琳娜站起身,將餐盘收进厨房,走到玄关换鞋,弯腰合上小皮靴的金属搭扣,几缕碎发从辫子里滑落,垂在颊边。 她忽然直起身,回头看了季天一眼,“对了,內院图书馆的顶层需要导师授权才能进。你別硬闯,那里有魔法塔的禁制。” “知道。” “还有……” 听著艾琳娜的絮絮叨叨,季天突然问道 :“需要我陪你一起上课吗?我有办法不被发现。” 艾琳娜终於转过身来,灰蓝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讶异:“你不怕被学院的导师发现?內院至少有四位大魔导师坐镇。你虽然也拥有释放禁咒的能力,但——” 季天打断她,“六位。” 艾琳娜愣住,“什么?” “昨天陪你在內院散步的时候,我探查过了:图书馆禁书库里有一位,魔法塔里有三位,行政楼最高处有两位,其中一位是前天术试时坐在考官席中间的白髮老嫗。” 艾琳娜知道季天很强,两个月前就在东境使用过禁咒,那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当年连字都不认识的爱说大话的小屁孩儿,已经站在了她无法企及的高度。 可她万万没想到,季天居然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深不可测,居然能探查到老资歷大魔导师而后无事发生,他才多大啊? “他们没发现你?” 季天看著她,忽的想起自己一直以来都没向艾琳娜说明自己的实力,一方面是因为艾琳娜从来不问,另一方面是他只对艾琳娜说过自己是金丹大圆满,对方对这境界没什么概念。 这倒是他的疏忽了。 “以他们的境界,还没有资格探查到我,还有,我现在至少拥有传奇魔导师级別战力,无论是学院还是魔法师协会,你都不必畏首畏尾。” 艾琳娜的心跳漏了一拍,“传奇导师!?你……真的想陪我去上课?” “你不想让我去?” 她猛的抬起头,“我没说不想!我只是怕你无聊,你都传奇魔导师了,会不会觉得教授讲课浪费你时间。” “不会,我隨时能修炼。” 艾琳娜咬了咬嘴唇,终於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那你…不要离我太远。我怕你离远了,我看不见你,会以为你没来。” 季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我会坐在你身边。”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房门,晨光涌进来,將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 她迈步走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他,“你用什么方法?需要我配合吗?” 季天跟上来,与她並肩,“不用,你正常走路就行。” 两人沿著白石小径向教学楼走去。花园里的月季花上还掛著露珠,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清香。 路上有不少內院学生,没有人注意到季天。 艾琳娜偷眼看了看身侧,季天的身影还在,白衣黑髮,步履从容,但路过的学员们视若无睹。 艾琳娜试著往旁边挪了半步,伸手去碰他——指尖触到了布料,温热的,真实的。 “別乱摸。”季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艾琳娜缩回手,耳根红透,嘴上却不饶人:“谁摸了!我就是……確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在这。” “在的。” 艾琳娜的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与季天並肩走进教学楼。 楼梯间里光线有些暗,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迴荡。 艾琳娜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她的身边明明走著一个人,触得到,听得到,却只有她知道,像是拥有一个只属於自己的秘密。 只有我能看到他誒,好开心! 她偏头看了季天一眼,他的侧脸在幽暗的光线中线条分明,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前方。 耳畔传来季天的声音,“看路。” 艾琳娜收回目光,小声嘟囔:“知道了。” 她带著季天走上三楼,推开一扇橡木门,教室里已经坐了些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聊天。 內院教室比外院大,学生却少许多,大家都是隨便坐。 靠窗的位置还空著,艾琳娜走过去坐下,从包里取出课本和笔记本。 季天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前排一个扎著马尾的女生回头,自来熟的向艾琳娜打招呼,接著问道,“你猜今天教授会不会点名?” 艾琳娜不失礼貌的笑了笑,“开学第一课,应该会吧。” “唉呀,烦死了。”女生转回去,趴在桌上。 艾琳娜侧头看了季天一眼,他正望著窗外,阳光从玻璃窗倾泻进来,照在他脸上,光影分明。 她低下头,翻开课本,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屏蔽了声音的外传,“笑什么?” 艾琳娜抬手將一缕碎发別到耳后,小声回答,“没什么~就是觉得开心。” 第108章 自然哲学的魔法原理 上课铃响起,一位身穿深灰色教授袍的老者走进教室。 他头髮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银框眼镜,步履稳健,手中没有拿课本,只捏著一支粉笔。 “各位,欢迎来到《高等魔法理论》。我是你们这学期的教授,叫我格兰特就行。” 他转过身,在拿起粉笔黑板上写下几个字:魔力迴路的非线性共振。 “內院的学生,应该都学过《魔力迴路基础》。知道迴路有线性承载上限,超过就会崩裂,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两条迴路之间,可以產生共振,从而在不拓宽单条迴路的前提下,大幅提升魔力输出效率?” 教室里安静下来,几个学生开始低头记笔记。 格兰特教授继续写板书,声音抑扬顿挫:“共振的原理,类似於声波。两根音叉,频率相同,敲击一根,另一根也会震动,魔力迴路亦然。找到合適的共振频率,就能让两条甚至多条迴路协同工作。 季天闻言有些意外,没想到学院居然还有“声波”和“音叉”之类一听就和魔法世界格格不入的概念。 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合理,毕竟这个世界的魔法从一开始就要构建模型,介於传统魔法与奥术类魔法之间,不发展些科技才奇怪。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谁能举出一个利用共振原理的魔法例子?” 前排一个男生举手:“火墙术。同时调动火系迴路和风系迴路,风助火势,威力倍增。” “不错,但那是基础应用,我们今天要讲的『非线性共振』更难也更深奥些。比如,將雷系迴路与光系迴路以特定频率共振,可以激发出魔法脉衝,干扰范围內所有魔力迴路,这是半禁咒『静默领域』的理论基础。”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艾琳娜侧头看了季天一眼。他正望著黑板,似乎在思考什么,她偷偷撕下一张纸条,写道:“能听懂吗?” 然后趁教授转身写板书时,悄悄推到季天手边。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直接在她耳边说道:“我已经屏蔽了我们说话声音的外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艾琳娜有些意外,试探著开口:“你在想什么?” 她又向前看去,果然,前面的那位女同学並没有听见什么。 耳畔传来季天的声音,“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內院的课程有些熟悉。” 格兰特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我给你们演示一下最简单的非线性共振。谁愿意上来配合?” 没有人举手,教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和艾琳娜打招呼的那个女生身上,“后排那位棕色头髮的女同学,你来。” 那女生愣了一下,站起身,朝讲台走去。 格兰特从抽屉里取出两块巴掌大的水晶,递给她一块,“握在手里,往里面注入魔力。不用太多,平稳就行。” 她照做,水晶亮起柔和的蓝光。 教授握著另一块,走到教室另一头,开始往里面注入魔力,频率不同,水晶只是安静地亮著。 他缓缓调整注入的频率,当某个节点到来时,手中的水晶忽然光芒暴涨,亮度比之前强了数倍,甚至发出轻微的嗡鸣。 格兰特举起自己那块已经暗淡的水晶,“看,我没有增加魔力输出,只是调对了频率。而她手中的水晶,因为共振,魔力输出效率提升了近三倍。这就是非线性共振的威力。” 学生们纷纷探头去看,艾琳娜抬头看著那个掌心的明亮水晶,眼中闪过一丝新奇。 格兰特示意那名女同学回座,又补充道:“共振也有风险。频率不对,轻则无效,重则迴路撕裂。所以,在没有足够理论和实践支撑之前,不要贸然尝试。” 他继续讲课,板书写了一板又一板。 艾琳娜向旁边挪了一点,“你觉得共振原理,和修真有什么关係?” “有共通之处,修真中的阴阳调和、五行相生,本质也是找到不同灵力之间的共振频率。只是我们不用公式,用心感悟。” 后半节课,教授让学生们分组討论一个案例:已知两种魔力迴路的属性,如何寻找它们的共振频率?教室里嗡嗡声四起,学生们三五成群。 艾琳娜身边没有其他人——前面的那个女生赌教授不会点名,提前跑路了。 她和季天一组,虽然別人看不见他。 在確认没人会注意到这边后,艾琳娜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又向旁边挪了一点,垂落的几缕金髮无意间扫过季天的手背 ,“如果让你来做这个题,你会怎么解?” 季天想了想:“不用解。五行灵力在体內循环,不需要刻意寻找频率,自然就会达到平衡。好比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窜。你硬要去算它怎么流,反而流不动了。还有,你再挪就要坐我腿上了。” 艾琳娜就当没听见季天最后的话,若有所思,“所以修真是……顺其自然?” “顺其道,逆天命。”季天说完,又补了一句,“跟教授讲的,不是一回事。但理相通。” 艾琳娜盯著他看了几秒,確认他没有生气,又往旁边挪了挪…… 下课的钟声响起,格兰特收起粉笔,“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节课之前,每人交一份短文,论述你所在流派迴路的共振潜力,走之前咱们先点个名。” 点名完毕,学生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 艾琳娜將笔记本塞进包里,装作若无其事的站起来,往外走。 季天跟在她身边,走出教室,穿过走廊,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將艾琳娜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季天。” “怎么了?” “你以前说的那些…什么灵气啊、五行啊,我总觉得太玄。今天听了共振理论,忽然觉得……也许你们修真,只是用了另一种语言在描述同一件事。” 季天有些意外的看向她,“你也悟了?!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艾琳娜加快脚步走下楼梯,“才没有!只是不觉得那么难懂了而已。” 两人並肩走出教学楼,花园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有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一开一合。 季天突然开口:“下午还有课吗?” “没有,我想去图书馆……” 他有些好奇在內院图书馆里能不能找到叫《自然哲学的魔法原理》的书,隨即道,“我陪你。” “嘿嘿,好啊。” 不知怎的,艾琳娜总觉得季天从西境回来后就变的主动多了,以往都是她主动来著。 他们沿著白石小径向图书馆走去,身后,教学楼的钟声又响了一下,悠长而清越。 第109章 天阶功法在此,为何不学? 两人並肩穿过花园,白石小径两侧的月季花开得正盛,蝴蝶在花丛间翩躚,偶尔落在某朵花上,又倏地飞走。 艾琳娜的脚步轻快,辫子在身后轻轻晃动,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季天的鼻尖。 季天走到花园拐角处,忽的停下脚步。 艾琳娜疑惑地看著他,只见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一层若隱若现的薄膜从身上褪去,影子在阳光下变得清晰起来。 艾琳娜下意识环顾四周,花园里只有零星几个学生,两两一起,或坐或站,都在远处,没人注意这边。 “你——” “这里没有魔法塔的监控魔法,很安全,去图书馆也不需要额外申请,自是可以光明正大的陪你。” 主要是季天觉得陪著艾琳娜上课时用用术法就算了,反正教授讲的他都会,构不成什么偷师的嫌疑。 可如果连拥有大魔导师坐镇,一看就知道里面有不少“宗门典籍”的图书馆都要以鬼鬼祟祟的方式闯入,那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学院与自己无怨无仇,如果里面真有什么季天想要的功法,他自会去换,也不会强求。 艾琳娜点了点头,她下意识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那你跟紧我,別走散了。”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她拽著自己袖口的手指,反手握住道,“好。” 艾琳娜的指尖猛地一缩,却没有挣开,脸颊染上一抹緋红,路上再未说话。 图书馆是內院最大的建筑之一,灰白色石材砌成,正门是一扇巨大的橡木门,门楣上刻著“文明永燃”四个字,与外院拱门上的题词相同。 门前站著两位穿著深蓝色制服的管理员,一男一女,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胸前掛著图书馆管理员的徽章。 艾琳娜上前,將自己的学员证递过去。 女管理员接过,在魔法晶板上一刷,咚的一声,信息显现。 她抬头看了一眼艾琳娜,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季天,目光在他胸前的银白色访客徽章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您的访客?” “对,內院学员担保的访客,权限已经办好了。” 女管理员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两片透明的水晶薄片,放在桌上,“这是阅览凭证,请两位分別用学员证和徽章进行绑定。进入图书馆后,凭证会自动记录你们的借阅信息。离开时归还即可,请妥善保管。” 待他们绑定完成,女管理员侧身让开了通道。 “两位请进,各层藏书分布在一楼入口处的导览牌上,需要帮助可以隨时找楼层管理员。” 橡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著旧纸张、皮革和木质书架的气味扑面而来。 季天跟在艾琳娜身后走进大厅,抬头望去,穹顶足有三层楼高,镶嵌著巨幅壁画: 初代学院长站在云端,手中捧著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中飞出无数金色的符文,如星辰般洒落人间。 大厅正中央立著一座导览牌,艾琳娜站定,仔细阅读。 “一楼是魔法通史和基础理论,二楼是各系魔法专论,三楼是歷任院长手稿,四楼是禁书库,需要额外申请。” 季天心中有些疑惑,为什么歷任院长手稿没被放入禁书库,为何不需要申请就能看? 艾琳娜侧头看向季天,“你想去哪?” “三楼。” 她有些意外,“你不想看看各系魔法专论?” “那些东西以后再说,院长手稿更难得。你之前不是说过,歷任院长有不少是传奇魔导师吗?他们的手稿里可能有一些连典籍都没记载的东西。” 艾琳娜点点头,两人沿著螺旋楼梯拾级而上。 三楼的光线比一楼暗一些,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引导员迎上来,年纪约莫五十来岁,头髮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面容和蔼。 “两位想看什么类型的书?三楼主要是歷任院长的手稿,分类比较特殊,需要我帮你们找。” 艾琳娜自觉以自己如今的水平还理解不了传奇魔导师级別的深邃思想,把目光投向季天,询问他的意见。 季天开口道:“我们想先看看歷任院长关於时间或空间魔法方面的手稿。” 引导员点了点头,转身朝书架深处走去,边走边说: “第五任院长赫尔曼是空间魔法的大师,他的手稿在三楼东侧第七排。第十一任院长蕾切尔时间与空间的研究都很深,她在三楼的西侧第二排。另外,第十六任院长兰斯洛特的手稿里有一部分关於时间魔法,但学院至今没人完全看懂他的思路。” 艾琳娜跟在后面,好奇问道:“这些手稿为什么不放在禁书库里?它们应该很珍贵吧。” 引导员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两人,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禁书库只封存惨无人道的禁忌术法:它们大多数是疾病类魔法,能在短时间內让一片区域瘟疫横行;小部分是將生命献祭给邪神的禁忌仪式,触碰者轻则精神污染,重则当场暴毙。歷任院长的手稿虽然难懂,但没有一个涉及到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种前辈式的慨嘆,“况且,手稿摆在那里也就是一堆发黄的纸,反正里面的內容已经被备份下来了。摆到书架上供人观看,如果有天才学生能看懂,那便是意外之喜,学院不会藏私。虽然能看懂其中部分內容的学生十年未必能出一个,可只要出了一个,学院就不算亏。” 艾琳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季天闻言嘴角微抽,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世有人拿到数学或物理领域大佬的手稿问別人:“小友,天阶功法在此,为何不学?” 引导员將他们带到东侧第七排书架前,指著上面一排泛黄的手稿,“这里是赫尔曼院长的空间魔法手稿,两位请自便,看完放回原处就好。如果需要借阅带出图书馆,在一楼大厅办理手续即可。” 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艾琳娜踮起脚,从书架中抽出一本手稿递给季天,“那个引导员说的『绝大多人也看不懂』,你觉得自己能看懂吗?” 季天接过那本手稿,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魔法公式映入眼帘。 “试试看。” 第110章 手稿 赫尔曼的笔跡工整而严谨,每一段论述后都附有详细的魔法公式和实验数据。 季天快速瀏览,发现这位第五任院长在年轻时便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人类的魔力迴路中並不在存在天然的,类似於龙族逆鳞的空间节点;也无法模仿魔族亲王用禁术在体內开闢空间,这也许是魔力迴路本身的局限性。”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开闢出一个外在的,人人都能使用的空间?” 手稿记录了赫尔曼三十余年来的探索:从最初的理论推导,到小规模实验,再到第一枚空间戒指的诞生。 当然,具体的製作工艺作为学院之秘,並没有被写在这本手稿里。 季天翻到最后一章,纸张明显比前面的旧,墨跡也有深浅不一的差异,似乎是赫尔曼在晚年断续写下的。 “多年来,我一直思考空间节点的本质。今日忽有所感:既然空间可以被摺叠、压缩、锚定,那么是否还存在其他的『空间』?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是否只是无数平行空间中的一个?我將其称为『异世界假说』。遗憾的是,以我目前的境界,已无力验证。” 季天的目光在“异世界假说”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艾琳娜凑过来,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没什么。”季天合上手稿,放回书架,“只是觉得,这位院长和我是同道中人。” “你是说空间魔法?” “不,是说相信还有別的世界。” 艾琳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季天从书架上抽出第二本手稿,封面上写著:“蕾切尔·冯·哈布斯堡,时空魔法手稿·卷三”。 蕾切尔的笔跡比赫尔曼更潦草,涂改的痕跡很多,思路也更加跳跃。 季天翻了几页,发现她不仅在赫尔曼的基础上大幅改进了空间戒指的稳定性,还为其附加了“时间流速延缓”的魔法。 “空间锚定已非难事,真正困扰我的是时间的单向性。若能在储物空间中创造时间流速差,则战时物资储备效率將呈几何级数提升——这需要对时间法则的深刻理解。” 她在手稿中提出了一个假说,被后世称为“蕾切尔悖论”: “如果一名魔法师可以通过时间魔法回到过去,將自己之前所有的经验教训告诉过去的自己,等这个『自己』拥有了使用时间魔法的能力,再穿越回去……以此类推,会不会让这名魔法师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全知全能者』?”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他全知全能,那他的过去到底存不存在?” 季天看到这里,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世的“祖父悖论”。 艾琳娜见他瀏览得飞快,忍不住问:“你看得懂?” 季天將手稿放回,“大概能明白,这位院长提出的问题,我在一本古籍里见过类似的论述。” 艾琳娜没有再问,其实她也不太了解季天究竟看过多少自己不知道的古籍。 第三本手稿装订得最粗糙,封面甚至没有书名,只写著:“兰斯洛特,杂录”。 季天翻开第一页,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描红,但越往后翻,字跡渐渐变得流畅,內容也愈发深奥。 引导员之前说,第十六任院长兰斯洛特的手稿“至今没人完全看懂”,季天看了几页,深有同感。 这位院长没有像前两位那样从基础理论推导,他是直接拋出了一系列概念:“魔力叠加態”“观测坍缩”“魔力纠缠”……每一个词都让他感到熟悉。 这不就魔法版量子力学吗?! 兰斯洛特將这些概念与时间魔法结合起来,列出了一大堆公式,最终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 “时间不是一个箭头,时间是一片旷野。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只是被观测者的意识强行『固定』为线性,若能改变观测方式,便能修改过去。” 季天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这位院长也是个域外天魔? 他翻到手稿末尾,那里夹著一张单独的纸页,笔跡与前面的不同,更加苍劲有力,似乎是学院的某位前辈在整理手稿时附註的: “兰斯洛特院长,原名不详,出身平民。他本是外院一名普通学生,通过月末挑战赛进入內院,天赋並不出眾。但他对时间魔法有著近乎痴迷的热爱。在他第三次炸毁实验室后,学院將其关入禁闭室反省。 “在禁闭室的第七天,看守发现他盘膝坐在室中央,周身縈绕著淡淡的银白色光晕。他的魔力波动从大魔法师直接跃升至传奇魔导师。 “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说:『我看见晚年的自己,坐在一间布满水晶的房间里,他在等我。』” “时任院长亲自考察后,確认他並不是通过什么伤害他人的禁术进行的实力突破,遂將其选为接班人。可惜的是,此后他的实力始终原地踏步,寿命也比寻常传奇魔法师短得多。” “兰斯洛特院长於帝国历1407年去世,年仅七十一岁。临终前,他留下最后的遗言:『一切命运的馈赠均有价码,但如果是为了真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好吧,这位院长大概率不是穿越者。 季天將手稿合上,沉默了很久。 艾琳娜轻声问,“怎么了?” “这位院长……值得尊敬。” “你看出什么了吗?” 季天摇了摇头,將手稿放回书架,心中却在翻滚: 兰斯洛特在禁闭室中的“悟道”,与修真界的“顿悟”何其相似。 而他的“看见晚年的自己”,又暗示著时间循环:他因为看见了未来的自己而悟道,未来的自己又是因为曾经悟道才存在。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季天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两人又在图书馆逗留了片刻,艾琳娜借了一本《精灵语进阶教程》,季天则带走了赫尔曼手稿中关於“异世界假说”部分的抄录副本——图书馆允许借阅手稿的抄录件,原件不能带出。 下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从窗户涌入,將走廊染成一片暖橘色。 艾琳娜见季天思绪万千的模样,嗓音轻柔道:“要不你先回去,我去买些吃的带回来。” 季天这才想起艾琳娜为了陪自己似乎连午饭都没吃,一时竟有些愧疚,主动伸手作邀请状,“抱歉,是我的疏忽,我们先去吃饭吧。” 艾琳娜笑了笑,“我就是喜欢呆在你身边~还有,无论你做什么都不必向我道歉。” 说罢,她一把握住季天的手,拉著他在夕阳下奔跑。 “快点儿!不然食堂的饭菜就要卖光了。” 第111章 你看你,又急 事实证明,“內院食堂饭菜会被抢光”这件事本身就和“我家猫会后空翻”一样,实乃谎言。 食堂门口既没有前世放学那般人潮汹涌的景象,也没有体育老师站一旁物色田径苗子。 季天摊摊手道,“你看,我早就用神识探查过了,压根没多少人。” 艾琳娜此时已经拉著季天跑到门前,脚步慢了下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嘴硬道:“那是我们来早了。” 季天看了眼窗外已经落山的太阳,又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食堂很大,足有外院膳堂的三倍,穹顶镶嵌著魔法晶灯,將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餐檯沿著墙壁蜿蜒排列,上面摆满了各式菜餚,从烤牛肉到奶油浓汤,从蔬菜沙拉到蜂蜜蛋糕,应有尽有。 空气中瀰漫著混合的香气,勾得人食慾大动。 艾琳娜鬆开他的手,声音还有些喘,“你吃什么?我去拿。” “都行。” “又是都行。”艾琳娜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转身走向餐檯。 片刻后,她端著两个托盘迴来,一个上面放著烤鱼、时蔬和米饭,另一个是煎牛排、烤土豆和两碗奶油蘑菇汤。 她把烤鱼那份推到季天面前,“你以前在庄园的时候不爱吃鱼,但我发现你后来会吃了。这是內院特產的冰湖鱒鱼,刺很少,你尝尝。” 季天低头看了看盘中那条煎得金黄酥脆的鱼,又看了看艾琳娜期待的眼神,拿起叉子,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 “那和我上次给你做的那盘菜相比呢?” “都好吃,但你做的咸了。” “你这个笨蛋!” 艾琳娜气呼呼的拿起自己的叉子,狠狠切了一小块牛排,咬牙切齿的咀嚼,吃完气就消了。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餐桌上只有刀叉与瓷盘碰撞的轻响。 季天正喝著奶油蘑菇汤,艾琳娜的指尖捏著一块餐巾,在他嘴角轻轻一擦,然后飞快地缩回去。 “沾到汤了。”她小声解释,低头用叉子戳著盘里的土豆。 季天“嗯”了一声,端起汤碗將剩下的喝完,站起身,“我再去盛一碗,你要什么?” “我…我自己来。”艾琳娜也想起身,被季天按下肩膀。 “坐著。” 他转身往餐檯走去,艾琳娜看著他的背影,眼底漾起了笑意。 季天端著新盛的汤碗回来时,目光扫过食堂另一侧。 那里聚著二三十人,围成一个半圆,簇拥著中心一个穿著深蓝色內院长袍的青年。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皙,五官算不上多出眾,但眉眼间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手里捏著一只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晶灯下微微晃动,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季天的神识早已覆盖整个食堂,下意识间便会听见他们的声音。 艾琳娜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那是阿尔伯特·奥古斯都,首相第二位妻子的孩子,他在兄弟中排行老二。他父亲最近刚清理了一批前首相的党羽,急需新人填补空缺。他主动来学院『选材』,说白了就是替父亲物色未来的班底。” 季天点点头,神识已经捕捉到那群人零散的对话片段。 “阿尔伯特大人,您看我那个提案……” “不急,慢慢来。” “大人,我父亲说上次的事多亏了您……” “分內之事,不值一提。” 一个穿著外院制服的男生挤到前排,脸上堆著殷勤的笑:“阿尔伯特大人,我太想进步了!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儘管吩咐!” “你看你,又急。只要跟著我,跟著我的首相父亲一同效忠王国,还怕王国亏待你不成?” 周围的人发出几声附和的笑。 那男生挠了挠头,訕訕退后半步,眼神中的热切半分未减。 又有一个人凑上来:“大人,听说北境那边新设了几个职位……” 阿尔伯特终於放下酒杯,抬起眼睛扫了一圈那些或期待或紧张的面孔,语气不急不慢:“家父用人,唯才是举。诸位若真有才学,不愁没有出路。但——”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掠过,“前提是,先拿出让人信得过的本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恰好从季天和艾琳娜的方向掠过,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期间无事发生。 两人吃完饭,走出食堂。夜风裹著月季花香扑面而来,將食堂里的喧闹远远拋在身后。 艾琳娜走在他身边,忽然问:“你说,那个阿尔伯特……真的是来选材的,还是只是来显摆自己的?” 季天想了想:“两者都有,他需要人,那些人需要他。各取所需罢了。” 艾琳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两人並肩穿过花园,朝著宿舍方向走去。 …… 王都魔法学院是半封闭式的,每周放假一次,届时学生便可离校,其余时间擅自离校会被记过。 可对於即將毕业的学生来说则没有那么多限制,毕竟他们得同时处理很多事情。 阿尔伯特便是后者,他回到首相府时,夜已深了。 书房里的魔法晶灯还亮著,奥古斯都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关於北境工厂產能的报告。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回来了?” “父亲。”阿尔伯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口喝下。 奥古斯都放下手中的笔,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在次子脸上,“学院那边,有什么收穫?” 阿尔伯特將茶杯搁回托盘,“几个外院的平民,天赋不错,也有上进心。內院的贵族子弟,心思更多在镀金上,真正可用的不多。” 奥古斯都“嗯”了一声,没有评价。 沉默了片刻,阿尔伯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隨意了许多:“对了,父亲,您还记得六年前庞贝子爵家的那个女儿吗?” 奥古斯都抬起眼睛,“艾琳娜·冯·庞贝?怎么?” “我今天在食堂看见她了。她身边有个年轻人,穿著外院的制服,但举止不像是普通学生。两人坐在一起吃饭,神態亲密。” “我让人打听了一下,那年轻人叫季天,是这一届外院新生,据说从东境来的,没什么背景。但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普通朋友。” 奥古斯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庞贝子爵家是老牌贵族,家世不算顶尖,但他的独女天赋出眾,本就是各方拉拢的对象。 如今被一个来歷不明的平民小子截了胡,倒是有些可惜。 阿尔伯特轻笑一声,“那姑娘倒是眼光独特。” 奥古斯都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年轻人的事,隨他们去吧,你现在的重心,是替我把学院那条线理顺。”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第112章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书房里的灯光將奥古斯都伯爵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又长又淡,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阿尔伯特没有催促,安静地等著,他知道父亲的习惯——在说出真正重要的话之前,总会有一段沉默。 奥古斯都首相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次子脸上,“你对『光明教团』了解多少?” 阿尔伯特一愣。 光明教团?那个近年在北境活跃的宗教结社? 他皱了皱眉:“打著『净化』旗號的苦修者团体?听说他们主张回归太古信仰,不信圣光不信神,只信仰『光明本身』。被教会清剿数次,贵族们把他们当笑话看,平民间倒是有一些追隨者。” 奥古斯都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份羊皮纸,“不只是笑话,他们在北境暗中经营了至少十年,北境连续三年的旱灾、去年的蝗灾,不是天灾。” 阿尔伯特的瞳孔微微收缩,“父亲的意思是…人祸?” 奥古斯都將羊皮纸推过去,“他们掌握著某种禁术,能够在一定范围內干涉天气,让云雨不至,让蝗虫滋生。具体的原理我还没查清,但源头可以追溯到学院封存的那批禁忌魔法捲轴。” 阿尔伯特低头看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北境各领地的受灾年份、粮食减產数据,以及光明教团在当地传教的时间线。 三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合。 “他们製造灾害,让农民破產;我们开设工厂,吸收失地农民。” “农民进入工厂,获得了工作,活了下来;贵族获得了廉价劳动力,工厂的利润翻了倍;而我,借著想从中分一杯羹的贵族的支持,获得了战胜威廉的力量。” 这位涉世未深的奥古斯都家族次子有些震惊的抬起头,“父亲,您早就知道?” 奥古斯都摇了摇头,“在我成为首相前並不知道,我只知道工厂是机会,知道北境的灾害是机会,並不知道这些灾害是被人为製造出来的。这些事,是我那位异母兄弟一手操办的。” 阿尔伯特又沉默了。 自己的爷爷,前奥古斯都伯爵有数十位妻子,孩子也有接近二十位,但能被自己的父亲称为“异母兄弟”的,只有因某些原因被当做私生子来抚养的于勒叔叔。 他知道父亲与那位叔父之间的关係很好,可从未想过会牵扯到这等事。 奥古斯都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著那轮有些残缺的明月,“他替我安排了一切:与光明教团的接触、北境灾害的时机、工厂主的联合。等我通过了王国圣物『秩序天平』的考验,坐上首相之位,他才將所有的底细和盘托出。” 阿尔伯特疑惑问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就算是为了家族,他也不该亲自动手才是,不应该找个白手套吗?” 这位现任首相笑著摇了摇头,语气复杂的开口道: “你啊,还是太年轻。没有血缘关係的白手套又怎么可能获得我的信任?怎么可能获得如此大的权限?况且,他也恨威廉,他恨威廉当年在议会上公开羞辱了我们的父亲。他不在乎手段,只在乎结果。”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奥古斯都的语气恢復了平静,“现在,光明教团开出了第一个条件,他们要学院封存的那些禁术,需要我们的帮助。据他们说,那是『本属於他们的东西』,是当年被学院强行夺走的。” 他並没有说,按照歷史惯例,光明教团这类邪教最终的目標往往是彻底合法化,比肩甚至取代如今的教会。 阿尔伯特皱眉:“学院不可能交出禁书。” 奥古斯都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水晶薄片,与图书馆借阅凭证有些相似,但表面流转著暗红色的纹路,递给次子后道: “所以他们也没打算向学院要,他们会自己去取。为此,他们派出了教团的精英『千面使徒』,他的能力是吞噬一个人,完全继承其外貌、记忆、甚至魔力特徵。当然,这其中肯定是有很多限制的,他们也不会说出来。” 阿尔伯特接过水晶,指尖触及表面时,一股冰凉的气息渗入皮肤,“他已经成功了?” 奥古斯都点了点头,“他吞噬的是一名內院学员,三年级,名叫埃德蒙·卡斯特。家境普通,成绩中等,人际关係简单,极少被人注意。一周前,他以『回乡探亲』的名义离开了学院。实际上,他已经被吞噬了。即將回到学院的,是『千面使徒』。” “他想怎么拿到禁书?” “正规渠道申请,需要至少三名学员联名担保,向教授提交申请,教授批条子,再经禁书库管理员审核。埃德蒙本人性格孤僻,朋友不多。但他有一个同乡,两人关係不错。千面使徒正在物色第三个人选。” “父亲告诉我是想让我帮助他……” 奥古斯都转过身,目光锐利,“不。我希望你『不小心』撞破他的计划,向学院举报,向教会举报,向王国举报——你,阿尔伯特·奥古斯都,偶然发现了有人试图窃取禁书,奋不顾身地揭发阴谋,保护了学院的传承。而你那位首相父亲,在接到你的通知后及时赶到,用『秩序天平』控制住了局面。” 阿尔伯特的呼吸微微一滯,他明白了父亲的意图:教会对於异端向来是零容忍度;父亲是王国首相,王国態度自不必说;父亲这是打算藉此事將学院方也拉上战车! 届时三方势力一同下场,再根深蒂固的教团也给它扬了。 可是—— “那叔父呢?” 奥古斯都嘆了口气,“如果千面使徒被学院或教会先一步控制,他的供词里会牵出你的叔父。届时,我会以首相的身份,亲自向国王稟报,请求依法处置” “我有『秩序天平』的誓言背书,它会证明我从未参与那些勾当,也从未对王国、王室、国王有过不忠之心。” 阿尔伯特盯著父亲的脸,那张脸上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从容。 “父亲……您不怕学院和教会提前介入,到时候您来不及赶到?” “所以你也需要在那里。”奥古斯都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你是奥古斯都家的次子,王国首相的亲属,又是学院即將毕业的优秀学员。你发现异常,第一时间向学院报告,同时派人通知我。这合情合理。就算他们先到一步,你的证词也会让事情的走向不至於太偏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千面使徒如果被他们控制,能读取记忆的圣物不止『秩序天平』。教会也有类似的手段。届时,我会在议会上公开宣布,与那位异母兄弟划清界限,並且以受害者的身份请求国王主持公道。有『秩序天平』的誓言,没有人会怀疑我。至於学院和教会,他们也会给我几分薄面。” 阿尔伯特怔在椅子上。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父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 “千面使徒什么时候行动?” 奥古斯都走回书桌后面,“他明天就会来到学院,花钱僱佣到第三个担保人。到时候,他会向埃德蒙的导师提交借阅申请。我会把他的相关情报发到你的通讯符文上。” 阿尔伯特將那枚银白色水晶收入袖中。“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正常去学院,正常上课。注意观察埃德蒙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同乡。等时机到了,你会收到我的消息。” 奥古斯都重新走回书桌后坐下,合上那份北境工厂的报告,拿出一份名为《一般圈地法》的初稿,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去吧,早点休息。” 阿尔伯特站起身,微微躬身,走出书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壁上的魔法灯发著光。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將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下去。 他迈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了几步,他停下,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属於他那位叔父的房门。 灯没有亮。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阿尔伯特收回目光,快步走开。 第113章 同学请留步 上午的课刚结束,教室里的人渐渐走散。 艾琳娜趴在课桌上,脸颊贴著冰凉的桌面,浅金色的长髮散落在肩头,几缕垂到桌沿,衬得她的侧脸愈发白皙。 “好睏啊~”她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撒娇的尾音。 季天坐在她旁边,正翻著从图书馆借来的赫尔曼手稿抄录本,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昨晚不是说了自己睡不著,和我抱一下就能睡著了吗?” 艾琳娜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还蒙著一层睏倦的水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小声嘀咕道,“那、那不是…就抱了一下吗?” 季天“嗯”了一声,“抱完,你就溜回房间了,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她回了房间,躺在那张铺著雪白床单的大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袋里全是季天抱著她时,她的脸颊贴在对方胸口的感觉: 他的衣服是自己送的,手感確实不错,体温很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鼓点,与自己的心跳產生共振。 她数著那鼓点,数了一夜。 艾琳娜又把脸埋进胳膊里,“…然后我失眠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窝囊,只是一个拥抱她就害羞的一晚上睡不著,以后要是“亲亲抱抱举高高”,然后再……她还不得原地蒸发? “你不是说要抱著才能睡著?” “这是我在书上学的『助眠小妙招』。” “下次还抱不抱了?” “…下次还抱。” 季天想了想,觉得对方所谓的“小妙招”不够高效,“要不我教你一手让自己快速睡觉的术法?” 艾琳娜猛地抬起头,瞪著他,睫毛还沾著一点因为打哈欠而渗出的泪珠,衬得那双眼睛水润润的,即使是“瞪”,也完全没有威慑力,“你是木头吗?” 季天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身上。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將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內院制服裙,领口繫著深蓝色的缎带,缎带末端垂在胸前,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裙子的腰身收得很高,將她纤细的腰肢勾勒出柔和的曲线,裙摆散开,堆叠在椅子边缘,裙摆下面,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的腿很细,线条却流畅而匀称,带著少女特有的、带著一点婴儿肥的细腻,脚上穿著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面鋥亮,扣著银色的搭扣,鞋口露出的一截脚踝,覆著一层极薄的肌肤,能看见底下浅青色的血管。 艾琳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小腿缩回裙摆下面,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看什么看?” 季天收回目光,“我突然想起你昨晚来的时候没穿鞋,小心著凉。” 『亏你能记起我没穿鞋,那当时为什么不抱著我回去?!』艾琳娜心中愤愤,却不好意思说出来。 “你困成这样,下午还去图书馆吗?” “去,你陪我去,不过我现在要睡一会儿。” “好。” 季天合上手稿,同样闭眼,神识外散,如雄狮般巡视起学院。 元婴期的季天,即使大多精力用在推演手稿上,神识也能一直维持著方圆一里的探查范围,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够稳妥,於是神识每半个时辰外扩一次,用以探查整个学院。 从教学楼到宿舍,从花园到图书馆,除厕所,臥室等私密区域被他主动避开,每一处角落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这一次,他发现一个与眾不同的人出现在內院。 那人从外表看,与普通的內院学生並无区別:深蓝色院袍,棕色短髮,略显苍白的皮肤,眉眼间带著一丝內向的木訥。 魔力波动稳定在大魔法师中期,恰是三年级內院学生的一般水准。 可他的灵魂是“新”的,灵魂与肉身的契合度存在极细微的错位,神识不够敏锐的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在元婴期的季天面前一目了然。 “蛀虫”来了。 季天合上手稿,站起身。 艾琳娜抬起头,揉了揉有些迷濛的双眼,“怎么了?” “有点事要处理,你在这里等我,別乱跑。” 她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袖口,“什么事?要不要我帮忙?” “蛀虫罢了,清理一下就好。”季天的语气平淡,可又看见艾琳娜睡意全无,一脸担忧的眼神,声音又不由得轻了下来,“你可以陪我一起。” 艾琳娜眼中的担忧瞬间被欣喜取代,她用力点了点头,攥著他袖口的手指鬆开,又飞快地抓回来,“好!我陪你!” 季天反手握住她的手,带著她走出教室,两人穿过花园,沿著白石小径向宿舍区走去。 …… 埃德蒙·卡斯特走在白石小径上,背脊微微前倾,眼帘半垂,看起来就像一个內向的內院学生正踱步回宿舍。 他的眼神偶尔从眼角的余光中扫过两侧,每经过一棵树、一丛花、一个拐角,都会在脑中自动標记出隱蔽点和撤退路线。 对於经受过专业训练的他来说,这近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不需要思考,如呼吸般自然。 他是…“千面使徒”,三天前,他吞噬了埃德蒙·卡斯特——一个家境普通、成绩中等、人际关係简单的內院三年级学生。 埃德蒙放假后独自回乡探亲,在途中被他拦截,毫无防备地成为了他的“养料”。 吞噬的过程一如既往的不愉快。 他需要將一个人的灵魂永远囚禁,將记忆剥离並融入自己的意识,这个过程会持续数日,期间被吞噬者的记忆会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带著原主人的情感、执念、甚至恐惧。 他必须保持清醒,不被那些“杂音”淹没,否则他就会变成真正的“埃德蒙”,忘记自己是谁。 三天的时间,他消化了埃德蒙的大部分记忆,现在他可以流畅地回答任何关於埃德蒙个人经歷的问题,模仿他的习惯性动作,甚至连他走路时左脚略微外八的细节都复製了过来。 埃德蒙有一个同乡,两人关係不错,已经答应为他担保,他需要找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需要一个缺钱、愿意用“签名”换取金幣的穷学生,內院学生家境大多优渥,但也不是没有特例。 据他了解,外院有一些学生通过月末挑战赛进入內院,家庭並不富裕,靠著学院的助学贷款和奖学金维持生活,届时只需態度好点,钱给到位,区区担保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已经在通讯符文上联繫了目標:三年级外院升上来的学生,欠著一笔不小的贷款,最近正在四处找兼职,刚刚约好在宿舍区见面。 他的步伐很快,已经来到宿舍区,再过几分钟就能抵达约定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位同学,请留步。” 第114章 这很合理 作为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千面使徒”自认不可能有人无声无息地靠近而不被发现。 可那只手就是拍在了他的肩上,而他在此之前毫无感觉。 季天看著对方那张惊愕中迅速切换为戒备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请留步”確实起不到什么安抚作用。 唉,看来我的社交能力还有待提高。 与其废话,不如直接动手。 不等对方开口,他便直接抬手,一掌將对方拍睡著。 与此同时,季天另一只手掐出法诀,一层无形的隔膜瞬间將两人笼罩。 声音、景象、魔力波动,全部被锁死在这方圆三尺之內。 艾琳娜站在不远处,看著季天乾脆利落的动作,压低声音问道,“他是谁?” “待我搜魂便知。”季天將手按在那人的天灵盖上,神识如针,刺入对方的识海。 元婴期的神识强悍而精准,对方的记忆像一本被胡乱堆叠的书册,在他面前一页页翻开。 从吞噬埃德蒙的那一刻,到与某个灰袍人密谋的片段,再到更早之前的训练、潜伏、等待指令…… 然而季天的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他发现这些记忆中有不少地方存在断裂和修补的痕跡——仿佛有人用一把精细的手术刀,將某些部分切掉,再缝合上另一块布,手段相当高明。 他甚至在这具灵魂的深处发现了一层极其隱晦的封印,封印下压著一枚烙印,上面刻著一个名字“光明教团·第三使徒之徒”。 这不是真正的“千面使徒”,大概率是那个人的徒弟,一个被正主精心改造过的替身。 而那段被篡改的记忆,大多是围绕奥古斯都家族中的某个人展开的密谋。 季天收回神识,开始思考一些可能。 艾琳娜紧张地问,“怎么样?”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人,“他只是一枚棋子,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导火索。有人想借他引起一场风暴。” 他没有再解释,將昏迷的假使徒拖到路边的长椅上,再次伸手,灵力如丝线般渗入对方的身体,沿著魔力迴路逆流而上,寻找那具被囚禁的灵魂。 在对方融合的记忆中,他便发现这位假“千面使徒”出於某些原因,还没来得及直接泯灭被吞噬者的灵魂。 找到了。 原本的埃德蒙·卡斯特的灵魂並没有消散,只是被一种禁术压制、囚禁在识海深处。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记忆被剥离了大半,但灵魂还在,只要灵魂未灭,就有挽回的余地。 “算你运气好,遇见了会『时间回溯』的我,换別人你就被宣判死刑了,虽说还不是太熟练。” 说罢,季天双手虚握,金色的灵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时间回溯”骤然发动。 他之前只在一件衣服上用过,从未尝试过用在活人身上,但有生命之物与无生命之物的区別,他心中已有分寸。 他只將时间回溯到三天前,埃德蒙被吞噬之前的那个早晨,灵魂深处那个被囚禁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手从深水中捞起,缓缓浮出水面…… 片刻后,地上的青年眼皮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浑浊了瞬间,隨即渐渐凝聚出焦距。 他看见季天,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气音:“我…这是在哪?” 看来是成功了,不愧是我季天! 他没有兴趣回答对方的哲学三问,直接抬手在他眉心一点,將那些被剥离的记忆碎片重新塞回他的识海。 埃德蒙的身体猛地一颤,隨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一次,是真正的睡眠。 季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他醒了之后,不会记得这几天发生的事,那些被篡改的记忆我也一併清除了。他会以为自己是正常来上学的。” 艾琳娜一直跟在季天身边,目瞪口呆的看著他的各种操作。 季天低头看著掌心,刚刚那一掌拍晕的“假使徒”的灵魂已经被他抽离出来,凝聚成一团灰濛濛的光球,悬浮在指间。 他原本的身体被藏在了学院外的某家旅馆內,而真正的幕后主使“千面使徒”的位置—— 季天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天际。 信息不足,只能確定大概是那个方向,再具体的位置暂时还无法得知,只能期待对方再做出些什么,主动露出马脚。 最好是对方主动占卜或预言自己,好让自己反向定位。 …… 与此同时 王都郊外,一座废弃的地下室里。 烛火幽暗,空气里瀰漫著陈旧的木头和腐败的稻草气味,地下室的墙壁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条条蠕动的蛇。 一道身影跪坐在祭台前。 他披著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微微泛著暗红色光芒的眼睛。 他的面前摊著一张黑色的书页,书上只有一团模糊的、在不断变幻的暗影,仿佛活物。 光明教团圣物【七页之书】,理论上拥有改写现实,扭曲歷史的能力,但代价也极为苛刻,完整的【七页之书】在教团还无人能够驱动。 这本书被分成了七份,每一份都掌握在使徒手中,能力、影响范围和代价都被大大削减:只有在逻辑上合理时方能发挥最大作用,影响范围只有教会普通圣物那么大,代价最大也不过是持有者血液流尽而亡。 此刻他手中的,正是其中一页。 他咬破食指,用自己的血在那一页上书写。 字跡歪歪扭扭,却带著一种诡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首相奥古斯都上位,得知家族白手套所为之事后,迫切想要一举除掉光明教团,但只靠他自己的势力似乎並不稳妥。於是他表面同意教团的请求,实际上安排自己的次子准备在『千面使徒』正式行动时举报他。” “『使徒』二字天然容易引起教会的注意,奥古斯都的到来也没有学院的高层快,届时教团与首相家族的关係便会被抖出。而在王室、学院、教会三大势力將视线集中在学院、集中在位於北境的光明教团之时。” “我,真正的『千面使徒』,便会以被安置在王都的部分从北境迁徙至王都贫民窟的信徒为锚点,在王都內展开一场史无前例的献祭,取悦我心中的光明。” 他写完,手指在页尾缓缓划过,检查逻辑是否正常:首相上位后想要摆脱教团;教会排斥他们所谓的“异端”;王都魔法学院学生被吞噬,禁书库差点被入侵,定不会善罢甘休…… “千面使徒”点了点头,最终用血在书页上留下一行殷红的字跡: “这很合理。” 页面上暗红色的字跡缓缓渗入纸张,如同被吞噬一般消失。 隨即,整页书泛起微弱的光晕,那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在回应他。 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王都,即將成为献祭的祭坛。 而那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大人物,不过是他“千面使徒”棋盘上的棋子。 这很合理,不是吗? 第115章 口嗨使徒不会遇见真实哥季天 “哈哈哈哈!” 他那略显癲狂的声音在空旷地下室里迴荡: “我笑那首相无谋,学院少智,教会无胆!” “奥古斯都以为自己在玩无间道,学院以为禁书库固若金汤,教会以为北境才是战场。殊不知真正的献祭,从来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在地下室里迴荡,扭曲的符文仿佛也隨著他的语调跳动。 “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觉悟,假使徒在学院里蹦躂,三大势力在学院外布网,而我,只需要坐在这里,等他们把舞台搭好。届时王都化为祭坛,数万亡魂铸就我的升格之路……”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来,在祭台前踱步,斗篷的下摆在积灰的地面上扫出浅浅的痕跡。 “还有那些贵族,那些富商,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等献祭完成,王都化作死域,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拦得住我光明教团顛覆这个世界!” 他张开双臂,仰头对著头顶那一片黑暗,仿佛在拥抱某种虚无的信仰。 “我——『千面使徒』,才是这场棋局唯一的执棋者!” 他低下头,准备將【七页之书·残页】收起,目光无意间扫过书页上那些用血写成的字跡。 笑容忽然凝固。 那殷红的血液,本该在写完最后一个字后全部渗入纸张的那些血液,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著书页的某个角落匯聚。 那是他写“假千面使徒”以学生身份来到学院的那一段文字所在的位置。 血液在那里凝聚、旋转,似是在被什么东西从远处吸引,又像是在拼命逃离什么。 “千面使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及书页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气息从纸张中涌出,顺著他的手指直衝大脑。 他“看见”了一个人。 白衣,黑髮,面容平静,正从学院的方向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虚空,直接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笑著看向他,对著他比了个口型。 “找到你了。” “千面使徒”的身体猛地一僵,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用力將手从书页上甩开,踉蹌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烛台。 烛火熄灭,地下室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他急促的喘息声在迴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怎么察觉到的?我的计划明明无懈可击……”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 …… 与此同时,学院宿舍区,四周无人的长椅上,艾琳娜正和他坐在一起晒太阳。 季天收回神识,眉头微蹙,嚇唬完“千面使徒”后,心情虽颇为愉悦,可他对对方所持之物的力量源头却颇为在意。 能够窥视甚至安排他人的器物,通过书写的方式安排別人。 怎么越听越觉得耳熟? 不行,必须去看看这是怎么个事儿。 季天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女,她的困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就在他准备说明情况时,艾琳娜似乎看出了什么,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恰好有些困了,想回去睡一觉,你先去忙自己的事吧。下午的图书馆……咱们改天再去。” 艾琳娜知道,有些事不是现在的她能参与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对方在这种关键时刻分心。 季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天际。 王都有空间传送禁制,破解需要时间,还可能造成些麻烦,不如直接飞来得快。 他掐动法诀隱秘自己在学院所造成的动静,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一柄出鞘长剑,直衝云霄。 白色的衣袍在高空中猎猎作响,下方的学院建筑渐渐缩小,整座王都的轮廓在他脚下铺展开来。 他锁定那个方向,加速。 空气在身侧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他穿过云层,速度比任何飞行魔法都要快。 …… 地下室里,“千面使徒”已经收拾好了一切。 他將【七页之书】揣入怀中,从暗门逃出,沿著一条早已准备好的密道向外狂奔。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幻术分身、气息遮蔽、沿途设下十余处误导性的魔力痕跡。 他自信就算是大魔导师级別的追踪者,也至少会被他拖延半盏茶的功夫。 这些时间足够他逃到王都外预设的安全屋,通过早已布置好的隱秘传送阵离开。 他衝出密道,跃上王都北郊的荒原。 荒风灌入斗篷,將兜帽吹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的脸,暗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惶。 他已经逃出了数十里,回头看了一眼:王都的城墙越来越远。 “追不上的…”他喘著粗气,嘴角浮起一抹劫后余生的笑,“我『千面使徒』的逃生手段,岂是……” 话没说完。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空中落下,不偏不倚,正落在他前方十步处,一步步向他走来。 衣袍翩然,纤尘不染。 “千面使徒”的心臟骤然停跳了一拍,他猛地剎住脚步,鞋底在荒草地上犁出两道浅痕。 “你…你怎么——!” “千面使徒”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从怀中抽出【七页之书·残页】,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书页上,手指飞速书写。 “我的魔法在战斗中获得突破,分化出的影分身每一个都与本体一般无二!这很合理。” 其实以季天目前的修为,完全可以在对方写字时將其打断,可出於稳妥,他並没有这么做。 一方面,儘管季天一眼看出对方手里的法宝並不完整,还对他造成不了威胁(要不然也不会被他反向追踪),但是,他前世在网文中看到过的类似物品实在太阴了,贸然出手极有可能陷入被动,不如以不变应万变,隨时准备【领域·展开】,在领域內回溯一切。 另一方面,季天也想看看,这个被自己顺著网线追过来的敌人能整出什么大活。 书页亮起暗红色的光,剎那间,数十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从虚空中涌出,朝四面八方狂奔。 每一道分身都带著真实的魔力波动,每一道都像是本体。 季天脚步未停。 他的神识如一张无形的网,瞬间铺开,覆盖了整片荒原。 那些分身在他的神识中无所遁形,没有灵魂或生命,不过是一堆被魔力驱动的空壳罢了。 他抬手释放出强大的定向灵压,让数十道分身同时炸开,化作漫天的血色光点消散在风中。 “千面使徒”的本体已经跑出了百步远,他再次咬破舌尖,在书页上疾书。 “我將会把自己吞噬过的所有记忆都灌入敌人脑海,造成他思维混乱,无力再追!这很合理。” 写完,他便施展出未知魔法,向季天的脑海中灌入海量的无用信息:噪音、画面、错乱的记忆……这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之一,专克精神力方面较弱的对手。 书页亮起。 季天的脚步连一瞬的停顿都没有。 元婴端坐紫府,那些涌入的信息像是溪水流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千面使徒”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一把將书页撕下,攥在手中,体內的血液开始疯狂地向书页涌去——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手段:以这具最强大的躯体为代价,在书页上写下改写现实的文字。 血液流尽而亡后,他的灵魂便会在其他分身处復活。 只是可惜这具最好的躯体和这【七页之书·残页】了。 算了,保命要紧。 他咬破的舌尖已经乾涸,嘴唇发白,皮肤开始龟裂,十指的指甲缝里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书页上写下: “与我交手的这个人,突然暴毙!这並不合理,但这件事会立刻发生!” 字跡歪歪扭扭,带著垂死之人最后的疯狂。 书页亮起前所未有的刺目红光,然后,熄灭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季天安然无恙的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將要死去的他,用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语气开口: “你,是想通过其他分身復活吗?” “千面使徒”的血已经流干了,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抽空的皮囊,乾瘪、枯瘦,暗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季天,瞳孔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怎么知道?!” 季天伸出手,按在他的天灵盖上。 “废话,你都叫『千面使徒』了,没有分身进行復活怎么对的起你的名號?” 说罢,神识刺入对方识海,直接搜魂。 一瞬间,部分记忆在季天面前展开。 他看到了几具备用身体,分別藏在几个不同的隱秘地下密室中,只要当前肉身死亡,灵魂就会瞬间转移过去,完成“復活”。 果然如此。 “千面使徒”嘴唇翕动,还想说些什么。 季天的另一只手抬起,时间之力自掌心涌出,將对方的身体状態定格在此时,与之一同被定格的还有对方的意识。 “千面使徒”最后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惊恐、不甘、还有一丝恍然。 还意识被定格的前一刻,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你是…半神?!” 第116章 这教团神了 季天收回手掌,低头看著地上那具被时间定格、意识冻结的躯体,再三確认对方没有什么后手,这才將方才搜魂所得的记忆重新梳理了一遍。 对方的记忆比他的徒弟,那位假“千面使徒”还要驳杂,“吞噬”之人数以百计,儘管遇见邪修时会被反问一句“乾的不错,那昨天呢?” 可这是西幻世界,自有底层代码在此,吞噬百名无辜者已是罪恶滔天。 季天又顺著那些碎片往下翻,发现“千面使徒”这一称號的继承方式似曾相识: 师徒对掏,谁贏谁使徒! 现任“千面使徒”被师傅当做替身培养,在被吞噬前成功反杀,而他的师傅,师傅的师傅…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异世界极o岛分岛了属於是。 他收敛心神,目光落在使徒乾枯的脸上,想起对方意识冻结前的最后一道念头。 半神? 可他对这个世界的“半神”几乎一无所知,毕竟他到现在连传奇魔导师都没遇见过。 千面使徒的记忆中也没有太多相关信息,只知道“半神”拥有匪夷所思的能力,可能在他看来,自己能完全免疫他以这具身体为代价发动的诅咒,已是半神手段。 那所谓的教团首领也曾对使徒们说过:在王都发动献祭以取悦“光明”,便可升格为半神。 至於升格之后如何,首领从未细讲,甚至使徒们私下也怀疑,首领自己恐怕也未曾达到那个境界。 “连自己都没做到的事,却拿来驱使別人送命。” 季天摇摇头,將这个问题暂时搁置,接著看向这位千面使徒,从他手中取出那页【七页之书·残页】。 书页触手冰凉,表面那层暗红色的光晕已经消散大半,季天的神识探入其中,当即感受到一股古老、混沌、带著某种诡异的力量。 他將神识凝成极细的丝线,沿著书页的纹路层层剥解,试图看清这页“残页”的本质。 构造比他预想的复杂,书页仿佛无意识的活物,只是在本能的渴望著血液。 季天將书页托在掌心,目光变得深远。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想起了前世网文里的一些物品,它们的力量建立在“逻辑”与“敘事”之上,使用者需要编织一个合理的故事,才能撬动现实。 这页残页的本质类似,完整的【七页之书】想来非同凡响 这么阴的东西由自己掌握才能安心。 “看来此物与我有缘。” 他將残页收入紫府空间,然后低头看著地上那具被时间定格的乾枯躯体。 “千面使徒”的意识还在,身体濒临死亡,灵魂被囚禁在即將崩溃的皮囊中,无法转移,也无法復活。 但季天知道他还有分身在別处。 那些备用的身体,每一具都藏在不同角落的地下密室里,只要这具身体死亡,就隨时能復活並捲土重来。 季天將“千面使徒”的本体留在原地,神识如潮水般铺开,沿著搜魂所得的坐標,逐一锁定那些分散在各处的备用身体。 第一具,藏在王都城南贫民窟一间废弃地窖的夹墙里。 第二具,塞在北境城东码头仓库的横樑暗格中。 第三具,埋在荒废墓园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一共六具,每一具都浸泡在防腐的药液中,皮肤苍白,五官与使徒一般无二,眼睛紧闭,像是陷入永恆的沉睡。 季天是不会客气的,王都及附近的飞过去,其他地方直接传送,每到一处,灵力化作利刃,將那些无意识的备用躯体连同周围的防护符文一同绞碎。 他甚至连灰都没有留下,直接以灵火焚烧殆尽。 六具分身已在两个时辰內全部处理乾净。 他回到王都北郊的荒原。 千面使徒的本体还保持著之前的姿势,季天解除了时间定格。 使徒的意识在甦醒的瞬间便感受到了那些分身的覆灭,暗红色的瞳孔里映出季天平静的面容,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如风中残烛:“你…你把我的分身都……” “嗯,都处理了,一个不剩。” 使徒的身体已经在濒死边缘,血液流尽,魔力迴路乾涸,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仰面躺在荒草地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歇斯底里的咆哮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半神?!” “我懒得说,你不配听。” 说罢,季天便一拳將对方化作齏粉。 打完后,他又觉得不够稳妥——万一对方用某种连自己都遗忘的手段留下后手呢?比如在某个连使徒本人都不知道的隱秘之处,用某种禁术封存了一缕残魂,只等时机成熟再復甦。 这种桥段他在前世的网文里见得太多了。 於是他取出刚获得的【七页之书·残页】,咬破手指,如是写道:“『千面使徒』已无任何分身、备份、復活后手。他的灵魂將在本书页的见证下彻底消亡,无法以任何形式转生、附身、夺舍或重现。这很合理。” 书页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晕浸透了那些字跡,又缓缓熄灭。 季天確认【七页之书】没有再发出任何异常波动,这才將残页收回紫府。 “这下应该彻底乾净了。”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正打算直接去最近的教团据点向教眾宣布自己新的“千面使徒”的身份,脑海中忽然闪过使徒记忆中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那是光明教团的教义。 季天重新翻开那些记忆碎片,仔细检索,直接愣住。 教义中明文规定:教团的一切公开活动、祭祀、传教,均需在白日进行。 信徒必须迎著阳光祈祷,不得在夜间举行仪式。 如有违背,视为褻瀆光明。 季天默然片刻,又抬头看著渐落的夕阳,嘴角直抽抽。 “所以…这个打算趁著各方势力注意力被吸引、在王都发动大规模献祭的『千面使徒』,他选择行动的时间,是白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烬。 “你一个搞邪教教团阴谋的,还非得在大太阳底下搞?” 没有回答。 即使是季天前世阅读网文数不胜数,也是真没见过如此抽象的教团。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荒风扫过的草地。 “……有病。” 第117章 王都升格战爭 季天没有直接去教团据点。 “白天行动”的逆天教义让他觉得,与其摸黑去敲门,不如等太阳升起来,正大光明地走过去。 反正那群信徒也不会半夜开例会。 他转身,朝学院的方向飞去。 六十一號楼 月亮爬上魔法塔顶时,季天在花园拐角处褪去飞行加持,落地时靴子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刚要推门,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艾琳娜站在玄关,浅金色的长髮披散著,穿著一件淡紫色的家居长裙,裙摆垂到脚踝。 她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枣茶,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回来了?顺利吗?” “嗯。” 季天进门,换鞋,艾琳娜把枣茶递给他,转身往厨房走,“饿了吧?我买了些粥,一直温著。” 季天跟在她身后,看著她盛粥、摆碗。 昏黄的魔法灯光將她的侧影勾勒得柔和而温暖,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截白皙的颈子格外纤细。 她將粥碗放在餐桌上,在他对面坐下,“那个人…处理完了?” “嗯,杀了。分身也全烧了,一个不剩。” 艾琳娜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拿起勺子,低头搅动碗里的粥,“那就好。” 两人安静地喝粥。 粥是小米南瓜粥,熬得浓稠適中,甜而不腻,季天喝了两碗,艾琳娜只喝了半碗,剩下的时间都在看他。 季天放下碗道,“看我做什么?” 艾琳娜托著下巴,嘴角微微翘起,“看你会不会突然消失。” “不会。” “那就好。” 她站起身,收了碗筷。 季天要帮忙,被她按回椅子上,“你今天忙了一天,歇著吧。” 她洗完碗,从厨房出来,走到季天身边,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明天还出去吗?” “明天要去处理教团的据点。附近有一个,我打算去接管,然后把其他使徒的位置找到,消灭掉。” 艾琳娜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注意安全。” 夜渐深,客厅里的魔法晶灯调暗了几盏,只剩下墙角那盏暖黄色的壁灯还亮著。 艾琳娜站起身,將粥碗收进厨房,洗好碗,擦乾手,回来时季天已经上了三楼冥想室。 她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上面那扇虚掩的门,没有上去,只是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接著转身回到二楼自己的臥室。 现在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打扰他。 她换了睡裙,躺在床上,將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一夜无话。 …… 王都城南,光明教团据点。 一座不起眼的旧仓库,门上没有掛牌,只有一个用白漆画的、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太阳標记。 季天推开门时,里面正在做晨祷。 十几个穿著灰袍的教眾跪在简陋的祭台前,双手合十,闭目念诵。 祭台上没有神像,只有一面铜镜,镜面朝上,映著从天窗漏下来的晨光。 教眾们听见门响,纷纷转头。 领头的执事站起身来,四十来岁,面容消瘦,眼窝深陷,上下打量著这个白衣年轻人。 “你是何人?” 季天从怀中取出那页【七页之书·残页】,托在掌心。 书页在晨光中泛起淡淡的暗红色光晕,上面用血写成的字跡若隱若现。 执事瞳孔猛地收缩,震惊道,“这是…圣物残页?!” 季天又从紫府空间里抽出一团灰濛濛的光球,那是假使徒的灵魂,已经被他炼化成一团纯净的能量,但表面仍残留著“千面使徒”一脉特有的气息。 他將光球托在另一只掌心,朗声道: “上一任『千面使徒』已死。我,继承了他的圣物与能力。按教团规矩,胜者即为新任『千面使徒』。” 执事盯著他手中的书页和光球,又看了看他的脸。 季天的面容在晨光中开始变化,这是他昨晚从使徒记忆中学会的幻化之术,应付这些普通教眾绰绰有余。 他的五官在光影中扭曲、重组,变成了上一任“千面使徒”的模样,又变回自己。 教眾们面面相覷,窃窃私语。 执事沉默了片刻,忽然双膝跪地,双手交叠在胸前,额头触地。 “恭迎新任『千面使徒』大人。” 身后,那十几个教眾纷纷跪倒,齐声重复。 季天收回幻化,將书页和光球收起,语气平淡:“起来吧。之前的计划全部中止,听我安排。” 执事抬起头,“大人,前任使徒的计划可是酝酿了数年,如今只差临门一脚——” “我说,中止。” 季天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眾人,那些教眾在他平静的眼神下一个个低下头,不敢再言。 执事咬了咬牙,重重地应了一声:“是。” 季天没有多留,他交代执事暂时解散教眾、原地待命,便转身离开了仓库。 身后的仓库里,执事站在门口,望著他离去的背影,低声对身边的教眾说:“这位新任使徒…似乎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季天沿著城南的石板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阴影中站定。 他取出那页残书,指尖摩挲著纸面。昨晚他已经在使徒的记忆中翻遍了所有关於其他使徒的线索:一共七页残书,七位使徒,各自为政,互不统属。 他们只知道彼此的存在,却不知对方的真实身份和藏身之处。 这是教团首领刻意为之,防止被教会一锅端。 每一位使徒都掌握著一处分舵,都拥有“吞噬”他人以延续自身的能力,而他们最终的目標,都是在王都献祭中升格为半神。 季天將残页收回紫府,抬起头望向北方。 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去找那些使徒,太慢,也太被动。 他需要一个饵,只需对方的目光投来,便可反向锁定。 他接著朝城南更深处走去。 那里是王都的贫民窟,也是光明教团信眾最密集的地方,如果那些使徒真的在等待献祭的时机,那么他们的眼睛一定盯著这里。 季天在一间破旧的木屋前停下。 木屋的门半掩著,里面传来低沉的诵经声。 他推开门,里面的几个灰袍人惊恐地抬起头。 季天將残页在掌心转了一圈,暗红色的光晕照亮了木屋,“告诉你们的执事,前任『千面使徒』已死,从今天起,这座城里的所有教团据点都归我管。” 他顿了顿,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接著开口: “把消息传给其他使徒,我的这份残页就在这里,想要的就来拿吧!” 第118章 胶带期大能逆伐下修 七位使徒,七页残书,七个各怀鬼胎的野心家,共同在王都展开了隱秘的战爭。 季天从“千面使徒”的记忆中翻出了他们的名號,他们模仿著太古英雄史诗的职阶,却沾染了邪教徒特有的癲狂: “魔剑使徒”,自称掌握杀戮之极致,实则不过是个以血祭炼剑的疯子。 “诅咒使徒”,擅长远距离诅咒,从不现身,只以黑箭取人性命。 “逐光使徒”,信奉穿刺之刑,將受害者钉在尖桩上“献给光明”。 “阴影使徒”,拥有一匹用活人驯化的梦魘战马,可在影中穿行。 “幻境使徒”,精通幻惑与精神控制,自詡容貌与智慧冠绝诸使徒。 “杀戮使徒”,最不可控,纯粹以杀戮为乐,连教团內部都避之不及。 他们各据一方,偶尔通过某种禁忌仪式联络,但从不信任彼此。 千面使徒的死讯尚未传开,残页的波动便被季天故意暴露在城南据点,犹如在黑暗中点燃一盏灯。 不出半日,有人坐不住了。 季天正在据点二楼翻阅教团帐册,神识如蛛网般铺开。 忽然,一道隱晦的魔力波动从王都东北角传来,直奔城南。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对身边的执事道,“来了,让信徒们撤离,方圆三条街內不许留人。” 执事不敢多问,匆匆下楼。 季天走到窗前,看著那道波动在贫民窟上空盘旋了两圈,最后落在据点对面一座废弃钟楼的阴影中。 “藏头露尾。” 他纵身跃出窗户,踏著虚空,落在钟楼的尖顶上,衣袍无风自动。 阴影中的人影一僵,隨即现出身形。 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著暗红色的皮甲,腰间掛著一柄无鞘短剑,剑刃漆黑,隱隱有血腥气。 那人眯起眼睛,“新的『千面』?你们这一派什么时候学会飞了?” 季天没有回答,打量著他,“你就是『魔剑使徒』?”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上任『千面』还真是个废物,亏他前段时间还向我炫耀,说自己把所有徒弟都炼製成分身或棋子了。你故意放出残页气息,怎么,想钓鱼?” 季天坦然承认,“是。” 魔剑使徒的笑容凝固片刻,隨即变得更加狰狞,“那便让我称称你的斤两!” 他拔剑。 黑剑出鞘的瞬间,整座钟楼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迫,砖石龟裂,灰尘簌簌落下。 剑身上缠绕著暗红色的血气,那是被他斩杀吞噬的无数亡魂的怨念。 季天只抬手,两指夹住了剑锋。 血气疯狂涌动,却无法侵入他的皮肤分毫,剑之使徒瞳孔猛地收缩,用力回抽,剑身纹丝不动。 “你——!” “你什么你,你什么境界我什么境界?区区魔导师境大圆满,还想伤我?” 季天鬆开手指,顺势一掌拍在剑脊上,黑剑脱手飞出,钉入远处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魔剑使徒踉蹌后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不是『千面』的徒弟!他们那一脉没有这种力量!你到底是谁?!” 季天前迈一步,神识如潮水般涌出,將整座钟楼封锁在隔绝结界中,“我,是你惹不起的人,你的残页,交出来吧。” 魔剑使徒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出,身形化作无数血色蝙蝠四散飞逃。 这是他的保命底牌,以自身精血为代价,分裂成百余只蝙蝠,只要有一只逃出,他便能在別处重生。 季天不慌不忙,双手结印,时间之力无声扩散,血色蝙蝠全部定格在半空中,保持著振翅的姿態。 “时间回溯。” 蝙蝠倒飞,重新聚合,变回魔剑使徒狼狈的本体,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隨手使用时间法则?你是半神?!” “不知道,但杀你足够了。” 季天不愿多费口舌,直接一掌拍晕,搜魂。 魔剑使徒的残页藏在城东一家铁匠铺的炉膛底下,季天取出来,两张残页併拢。它们共鸣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 “第二页。” 他將魔剑使徒的记忆仔细梳理,发现此人性格鲁莽,果然第一个上鉤。 其余使徒或谨慎,或正在观望,暂时没有动作。 季天將剑之使徒的躯体焚烧殆尽,同样用残页补刀,確认无任何復活后手,然后继续回去等。 …… 日落之前,第二道波动来了。 这一次更加隱蔽,几乎没有魔力外泄,只有一缕极淡的、仿佛幻觉般的香气飘入据点。 “幻境使徒。” 季天没有起身,只是开口,声音直接在那人的耳边炸开,“藏得不错,但你的迷惑別人的香味出卖了你。”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笑。 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女人从虚空中走出,面容嫵媚,眼波流转,每一步都带著某种魅惑的韵律。 她掩嘴笑道,“好眼力,不过,你確定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吗?马上就是晚上了,不如我们先…” 她的声音中蕴含著精神力攻击,普通人听了便会昏昏沉沉、任其摆布。 季天面无表情,“你的幻术,对我无效。” 话音未落,他已经出现在她身后,手掌按在她的天灵盖上,这位使徒的笑僵在脸上,身体一软,倒地昏迷。 果然,喜欢用幻术的都比较自信。 搜魂。 残页藏在城南一家香料铺的夹层里,季天取来,三页在手,书页表面的暗红色光晕浓了几分。 幻境使徒的幻术天赋確实了得,若不是季天元婴期神识远超她的精神力,或许还会多费些手脚。 將她处理乾净,一样用残页確认湮灭。 “还差4个。” …… 入夜,第三道波动出现在城北墓园。 这位使徒显然也是半路出家加入教团的,居然会在夜里行动。 这一次来的是“阴影使徒”,骑著一匹浑身漆黑的梦魘战马,从墓碑的阴影中无声浮现。 他看到季天的第一眼,便拨转马头,一头扎入阴影,遁走。 季天皱眉,隨手划开空间,在阴影的出口处等他。 阴影使徒从阴影中衝出,正好撞上季天的拳头,连人带马被砸进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梦魘战马哀鸣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阴影使徒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 “残页在哪?” 他喘著粗气,眼中满是恐惧,“在、在梦魘战马的鞍囊里…还有,你是王国或学院方派来的人吧?我也是教会派来的间谍,不要杀我!” 第119章 这教团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季天低头看著坑里那个被砸得七荤八素的阴影使徒,没有继续动手。 对方那句“我也是教会派来的间谍”確实让他来了兴趣: 如果此人说的是真的,那教会的手伸得比他想像的要长得多;如果是假的,也不妨听听他能编出什么花来。 季天蹲下身,与阴影使徒平视,“確保你不会说谎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可以自己选:是让我搜魂,还是主动交代?搜魂之后你轻则记忆混乱,重则变成白痴。我无所谓,你选。” 阴影使徒的脸色白了几分,挣扎著坐起来,他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我说…你別搜魂!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你是谁的人?” 阴影使徒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著季天的脸,生怕他下一秒就动手,“圣城总教堂,我是教会的高级密探,代號『影钉』。三年前奉命渗透光明教团,辗转加入了阴影使徒一脉。” 季天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 阴影使徒以为他不信,急道:“我有证据!我的梦魘战马鞍囊里有一枚圣光徽章,是总教堂大主教亲自赐下的,上面有他的魔力印记,你拿去一看便知!” 季天点点头,招手摄来地上的鞍囊,果然发现了包裹在【七页之书·残页】里,被隔绝了气息的圣徽。 他將书页拿走,徽章扔给对方,“继续。” “影钉”接过圣徽,鬆了口气,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交代: “教会很早就发现了所谓的光明教团。一开始只当是普通的异端邪教,清剿了几次,每次都能剿灭一批据点、杀死一批头目。” “可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据点冒出来,新的头目上位,怎么都除不乾净。” 他说话时一直盯著季天,確认对方似乎真的有验证自己是否说谎的能力,不敢隱瞒,接著开口道: “后来教会才查清楚,这个教团的核心便是『使徒』。他们手中掌握著一种名为【七页之书】的圣物——不,应该说是邪物。” “那东西据说是上古某位试图篡改现实的疯神留下的碎片,能够通过『合理的敘事』撬动现实,使徒们靠著它一次次捲土重来。” 季天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更让教会头疼的是,这七个使徒各自为政,互不统属,连藏身之处都各不相同。就算抓住一个,另外六个也不会暴露。” “而且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標——在王都发动大规模献祭,以王都所有人为代价,强行將自己升格为半神。” 季天適时打断,“既然教会知道,为什么不提醒王国?” 这位教会派来的臥底只是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个间谍,並不知晓教会高层是否將此事告诉了王室…不过,如果我是教会驻王都的红衣主教,是断不可能將此事告诉他们的。” 季天闻言来了兴趣,“哦?此话怎讲?” “教会一来想弄清楚,区区魔导师级別的人,如何跨过大魔导师、传奇魔导师这些天堑,直接变成半神,如果真的存在並被王国知晓具体流程,很难保证不会隔几年就有一个城市『一不小心被牺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二来,教团的首领至今没有露面,谁也不知道他手里是否掌握著比【七页之书】更强大、更诡异的东西,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也不方便和王室配合。” 懂了,教会想独自获得升格成半神的方法,还要独吞宝物。 这个世界並非“非黑即白”,王国和教会不可能全是好人或坏人,因而季天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其它势力,“所以你就被派去当间谍了?” 阴影使徒见对方没有发表什么意见,推测对方大概率是学院方的隱藏强者,“是,我花了三年时间,从教团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 “在红衣大主教的授意下,我故意暴露了一些教会的情报换取信任,又帮前任阴影使徒解决了一个麻烦,他才收我为徒。在他被『意外身亡』之后,我顺理成章地继承了他的残页和称號。” 季天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见过教团的首领吗?” 阴影使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见过,还配合著持有圣物的红衣主教抓捕过两次。抓回来的『首领』在被圣物搜索记忆后发现,他们只是被灌输了特定记忆的普通人,都以为自己是真正的首领,只有在特定时间、特定场合才会出现,与使徒们交流。” 季天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回想起搜魂几位被他干掉的使徒所获得的记忆片段: 每一段记忆中的首领面容都不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气质都截然不同。 永远躲在幕后的首领吗? 季天没有再追问首领的事,话锋一转道:“你潜伏三年,又有教会作为背景,想必对其他几位使徒了解不少。说说看,那些没被我收拾的使徒具体情况如何?” 阴影使徒微怔,下意识问道:“你收拾了几个?” “三个,千面、魔剑、幻境。都死了,残页在我手里。” 阴影使徒闻言打了个寒磣,再看季天时,眼神里的恐惧又深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介绍起剩下的使徒: “诅咒使徒是一名老者,具体年龄不详,至少活了百年,他是七位使徒中实力最强的,据说是大魔导师级別。” “他不像其他使徒那样张扬,从不主动出手,教会认为,他很有可能是光明教团真正的首领。” 季天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逐光使徒…他的身份有些特殊,我们怀疑他是贵族出身,甚至有可能是某个大家族的成员。教团在王都和北境所拥有的那些小工厂、作坊、商铺,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他不直接出面,可所有產业的实际控制者都是他的人,此人手段残忍,行事极为谨慎,从不留下任何把柄。” 季天想起前些日子在官道上看到的流民,以及那些工厂,原来这些產业的背后还有教团的影子,“继续说。” “最危险的是『杀戮使徒』,他实力很强,重伤过不少其他使徒,教团中的使徒有一半是因此被徒弟取而代之,成为新的使徒的。还好他对【七页之书】这种需要写字的东西不感兴趣,不然恐怕半数都要落於他手……” “等会儿,”季天打断道,“杀戮使徒这么喜欢杀,那我今早让信眾將消息传出去时,他为什么不来?” 季天原本其实还在想“魔剑使徒”和“杀戮使徒”谁会第一个过来来著,可没想到后者居然这么能忍。 难道他真的是战斗天才?粗中有细的那种? 然而接下来“阴影使徒”的话打断了这一想法, “额…我觉得以『杀戮使徒』的智慧,应该是不等来人通风报信就顺手杀了。” “……” 第120章 修炼力道的好苗子 季天闻言大为无语。 抽象到犹如恶作剧的教义,內战幻神的“杀戮使徒”,还有潜伏三年成为“阴影使徒”的教会间谍…… 这光明教团能维持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那你知道,杀戮使徒平时都在哪活动吗?” 影钉想了想,指向西北方向:“王都西北约四十里,有一片黑松林,人跡罕至,林中有不少野兽,偶尔也会有冒险者或迷路的旅人经过,他大概率在那里。” “杀戮使徒哪怕再弒杀,也不敢在王都附近明目张胆地屠杀,可又管不住自己的杀欲,只能躲到那种地方宣泄。” “大人若是要去寻他,务必小心。那人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实力极强,正面搏杀连大魔导师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季天微微頷首,解除了对影钉的压制,“你可以走了。” 影钉挣扎著从坑里站起来,忙不迭的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连对方是哪个势力派来的都不敢问,只是躬身行了一礼,“是,在下告辞。” 他转身没入阴影,连同那匹重新凝聚的梦魘战马一同消失不见。 季天站在荒原上,目送他离去。 对方十有八九是脑补出了自己的身份,至於是王室还是学院,便不得而知了。 算了,先修炼吧。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季天直接飞向王都西北那片黑松林。 黑松林占地极广,树木高大茂密,枝干虬结,常年不见阳光。 林中瀰漫著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地面铺著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和西境山脉倒是有几分相似。 季天的神识铺开,很快便锁定了目標。 林子深处,一块被清出来的空地上,一个赤裸著上身、浑身伤疤的壮汉正蹲在地上,双手沾满鲜血。 他面前倒著一头已经被拆解得不成样子的黑熊,內臟散落一地,血肉模糊。 壮汉的嘴角掛著碎肉,眼睛是浑浊的暗红色,瞳孔中满是纯粹的、原始的杀意。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季天落下的方向,“来人了,好啊…好啊!老子正觉得一头熊不够塞牙缝!” 果真邪教教徒,还会食人术。 他站起身,身高足有七尺,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双手十指的指甲都被磨成了尖锐的骨刺,上面还掛著乾涸的血痂。 季天落在他前方十步处,白衣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刺眼,“你就是杀戮使徒?” 壮汉咧嘴一笑,“知道老子名號还敢来?好!好!老子今天心情不错,留你一颗头颅!” 话音未落,地面炸开一个浅坑,枯叶和泥土如弹片般四散飞溅,壮汉的身躯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直扑季天。 季天抬手,一巴掌拍在对方轰来的拳头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林中炸开,气浪向四周扩散,將十几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 壮汉的身体倒飞出去,撞断三棵树才勉强稳住。 他的右臂已经扭曲变形,骨茬从皮肉中刺出,鲜血淋漓。 杀戮使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用左手抓住右臂,猛地一拽,將错位的关节拉回原位。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认真,“好大的力气,比老子砍过的那些所谓『大力士』强多了,你叫什么?” “懒说配听。” 壮汉的眼睛微微眯起,“好奇怪的名字…算了,懒说配听,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言罢,他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再蛮冲直撞,双拳齐出,每一拳都裹挟著浓烈的血气,拳风如刀,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季天站在原地,一手扶额撩发,以单手应对对方的各种招式。 他格挡、卸力、反击,每一掌都精准地拍在对方拳头的侧面,將那磅礴的力道引向別处,壮汉的拳头越来越快,力量也越来越猛,却始终无法触碰到季天的衣角。 “你只会躲吗?!”壮汉怒吼一声,双拳猛地砸向地面。 地面炸开,无数碎石和泥土如炮弹般向四周飞溅,一股狂暴的衝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季天脚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避开衝击波的同时,一掌按在壮汉的头顶。 “轰——” 壮汉身体猛地一沉,双腿陷入地面,膝盖以下全部埋入泥土,他的头颅被季天的手掌压住,无法动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可能!?” 季天的手掌微微用力,“你不是我的对手,残页在哪?” 壮汉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猛地张嘴,一口血雾喷出,血雾中裹挟著一枚漆黑的骨刺,直射季天面门。 季天偏头,骨刺擦著他的脸颊飞过,钉入身后一棵老松,松树瞬间枯萎,树皮龟裂,仿佛被抽乾了生命力。 “看来是不愿意说了。” 季天不再留手,灵力涌入掌心,將壮汉的意识震散。 搜魂。 记忆片段显露而出,入眼便是血腥的、疯狂的、充满杀戮欲望的画面。 季天快速过滤,找到了关於残页的信息:不识字的杀戮使徒前不久才知晓【七页之书】的价值,便將【七页之书·残页】交给了自己还打不过的诅咒使徒,换取了大量的修炼资源。 修炼力道的好苗子了属於是。 季天略有些失望的退出搜魂,低头看著已经昏迷的壮汉。 怪不得自己將【七页之书·残页】的波动主动放出时对方没有感受到,合著是书页压根不在他手里。 这个人对【七页之书】毫无兴趣,他追求的是纯粹的肉身力量,若非如此,他也不至於连一页残页都没有。 某种意义上,他倒是个纯粹的“武者”,只是走错了路。 季天一掌结果了他,同样用残页补刀,確认他的灵魂彻底消散。 “还剩两位。” 季天处理完现场,將壮汉的躯体焚为灰烬,转身离开黑松林。 …… 接下来的几天,季天在教团在王都的最大据点里一边修炼一边等待。 据点里的教眾已经被他遣散了大半,只留下几个听话的执事负责传递消息。 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任何其他使徒再出现。 季天的神识日夜覆盖著王都的大半个城区,没有捕捉到任何可疑的魔力波动。 那些使徒仿佛人间蒸发,没有一丁点动静。 季天坐在据点二楼的窗台上,望著远处暮色中的王都轮廓,“看来他们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千面使徒被自己顶替,魔剑使徒死了,幻境使徒死了,杀戮使徒也死了,阴影使徒也被自己打发走了。 四位使徒接连失联,剩下的两位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有人在猎杀他们。 诅咒使徒本就深居简出,极有可能已经藏匿起来;逐光使徒是贵族出身,有著另一个身份作为掩护,短时间內恐怕也不会再以“使徒”的面目出现。 不能再等了,得主动出击。 季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 逐光使徒——那个可能是贵族出身、掌控著教团產业的人,或许可以通过王都的贵族圈子找到蛛丝马跡。 而要找贵族,最好的切入口就是…… 季天一步踏空,飞上天际。 第121章 没关就是开了? 时隔数日,季天再次踏进六十一號楼时,已是傍晚。 刚进入玄关,便隱约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混著咕嘟冒泡的动静,还有艾琳娜的小声嘀咕,“淡了,要不要再加点糖?” 季天换好鞋,走到厨房门口,倚著门框看了一会儿。 艾琳娜繫著一条浅蓝色的围裙,浅金色的长髮松松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她正低头尝汤,勺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眉眼舒展,又往锅里撒了勺糖。 灶台上摆著几盘已经做好的菜,和季天父母招待他们的那几道如出一辙。 季天出声,“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 艾琳娜的手一顿,猛的转身,胸口隨之微微晃动,灰蓝色的眼眸里先是惊讶,隨即漾开笑意。 她放下勺子,快步走来,一把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胸口,蹭了蹭,“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不等季天开口,艾琳娜便拉著他往餐桌走,“快来尝尝,我学了好几天了。” 她並没有告诉对方自己为了等他回来,每天都是按双人份的量做的。 四菜一汤被端上餐桌,卖相一般,显然是手法生疏。 艾琳娜给他盛了饭,又盛了汤,刀叉递到他手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仿佛他在进行什么了不得的试吃仪式。 季天叉了一块肉,嚼了嚼。 “怎么样?” “好吃。” 艾琳娜笑了笑,自己也尝了尝,眉头微蹙,“好像淡了一点…” “確实。” “哼。”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刀叉轻碰,厨房里的热气渐渐散去,只剩满室饭菜香。 季天放下餐叉,“有件事想问你。” 艾琳娜抬起头,腮帮子还鼓著,“嗯?” “你对王都的贵族圈子了解多少?尤其是那些暗中经营產业、涉及工厂作坊的家族。” 艾琳娜咽下嘴里的菜,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我在家族封地待了六年,王都的事都是从父亲的信里看的,具体的並不清楚。”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明天学院就放假了,我们可以回家一趟,父亲应该知道不少。到时候问问他?” 季天点头,“好。” 收拾完碗筷,艾琳娜又拉著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问了他这几天在外面做的事。 季天只说了“处理了几个邪教徒,还差两个”,她就不再追问,只是靠在他肩上,安静地陪他坐著。 ……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翌日清晨,两人换上便装,离开学院。 王都的街道比往日热闹许多,沿街的告示牌前围著一圈人,有人小声议论著什么。 “不愧是奥古斯都首相,果然雷厉风行!上台不过几周便颁布了新的法案。” “议院效率能这么高?我记得之前接济北境难民的决议可是被拖了半年之久。” “嘘,你不要命啦?小心王都监狱单程游。” “嘿,怕什么?我堂兄可是王都骑士团的一员…而且我听说啊,这份法案可是早就有了,只是一直没通过……” 艾琳娜好奇地踮起脚尖张望,季天神识一扫,便看清了上面的內容——是一份新颁布的法案,落款是首相奥古斯都。 《一般圈地法》。 法案大意是:鼓励贵族和工厂主圈占未开垦的荒地、森林、沼泽,用於扩建工厂、牧场和农田。圈占后的土地归圈占者所有,原住民可被“妥善安置”到指定的聚居点。 艾琳娜皱了皱眉,“这法案怎么感觉像是在赶人?” 季天不做评价,只是牵著她绕过人群,“走吧,你父亲应该知道更多。” …… 庞贝子爵府。 门卫通报后,子爵夫人亲自迎了出来,拉著女儿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在学院不好好吃饭?” “妈妈,我有好好吃。”艾琳娜抱著母亲的胳膊摇了摇,又回头看了季天一眼。 子爵夫人这才注意到女儿身后的白衣青年,没有多问,笑著点头,领著两人往里走。 书房里,子爵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著一份报纸,上面赫然印著《一般圈地法》的全文。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季天和艾琳娜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放下报纸。 “回来了?坐吧。” 艾琳娜拉著季天坐下,子爵夫人让女僕上茶,自己坐在丈夫旁边。 寒暄了几句学院生活,子爵忽然话锋一转,“你们在学院住的还习惯吗?” 艾琳娜点头,“挺好的,六十一號楼很安静,离教学楼也近。” 子爵注意到季天也跟著点头,心中微动,主动开口: “六十一號楼…我记得內院的宿舍,只允许直系亲属或未婚夫妻同住。你申请的是哪一种?” 『?未婚夫妻?不是好朋友吗?』 季天有些疑惑的看向艾琳娜,却见她的脸已是羞红一片,手指下意识攥著自己的袖口。 子爵夫人也是一愣,看向女儿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季天面不改色,“伯父,我们住在一起,但分房睡。她住二楼,我在冥想室。” “你倒是老实。”庞贝子爵沉吟片刻,站起身,“季天,你跟我来一下。” 季天看了艾琳娜一眼,她正用口型无声地说“多说几个字”,他微微点头,跟著子爵走出书房。 书房隔壁是一间小会客室,子爵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季天也坐。 子爵开门见山,“我不绕弯子了,內院的规矩,你现在应该知道了,你和艾琳娜住在一起,不管有没有分房,外人眼里就是那个关係。我女儿的名声,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地交代了。” 他盯著季天的眼睛,觉得对方到底是有自尊的年轻人,还是应该照顾一下对方情绪的,声音又缓了下来: “我们庞贝家歷史上只出现过一次大魔导师,艾琳娜她从小要强,不肯服软,连我这个父亲都劝不动。如今她选了你,我不拦著,但你得让我这个当父亲的放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將“入赘”二字说得体面些,不致於让对方反感。 季天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对方不是应该知道自己的天赋和实力了吗? 他可不相信自己六年前展现天赋后,老管家格里高会不把这么大的消息告诉子爵。 再者说,上次对方不是还问过自己实力是否达到人类极限了吗?怎么故事还是偏向了“嘴角一歪,实力你猜”的俗套剧情? 不对劲。 季天也懒得再辩解什么,直接开口道:“伯父,您这里有测试魔力等级的水晶球吗?” 子爵一愣,“有倒是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借我一用。” 子爵虽然疑惑,还是起身从书柜暗格中取出一枚拳头大的水晶球,放在桌上,“这是標准魔力测试水晶,上限是大魔导师,你確定要测?” 季天点头,一把抓住水晶球,掌心元婴期灵力涌入,顷刻间光芒大盛,竟是將水晶球直接撑爆! 再抬头,便是看见庞贝子爵震惊之色无以言表。 『嗯,这剧情……怎么说呢。』 季天犹如“龙王”上身,便是嘴角一歪。 『確实俗套,也確实爽。』 第122章 线索 “这……” 庞贝子爵盯著桌上那堆水晶碎片,嘴唇翕动了半晌,只挤出这么一个字。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魔法师测试魔力,从初级到高级,从大魔法师到魔导师,甚至曾远远瞻仰过一位大魔导师出手。 但从未见过谁,能把测试水晶撑爆。 这块水晶是协会標准制式,上限是大魔导师,自己亲眼目睹对方没有使用暴力手段摧毁水晶球。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魔力,已经超越了大魔导师的测量范围。 超越大魔导师的是什么? 传奇魔导师。 大魔导师在整个王国在册的不超过二十位,每一位都是战略级的威慑力量,地位堪比军团长、大主教。 他们庞贝家族的初代家主便是大魔导师,受封伯爵,千年过去,即使家族后来没落,再没有出现过大魔导师,时至今日也依旧是子爵家族。 至於传奇魔导师? 那可是连他们这些普通贵族都没资格了解的存在,只知道这种层次的人在教会通常会被称为贤者,在精灵王庭被称为大祭司,是真正超然物外的存在。 別说一个子爵之女,就算你主动承认自己是动用禁术返老还童的老怪物,国王都乐意把女儿嫁给你。 子爵的手指微微发抖,他下意识地將手缩回袖中,攥紧了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审视起季天。 白衣,黑髮,面容和他年轻时一样帅,据格里高说,对方和艾琳娜同岁,是在自家封地中的一个偏远村庄处招来的。 子爵揉了揉直跳的眼皮,重新坐在椅子上,“我女儿知道阁下的实力吗?” “知道,还有,伯父不必拘谨,像以往一样叫我就好。” 子爵点了点头,“抱歉,我不该有让你入赘的想法。” 季天挑了挑眉,“伯父想通了?” 子爵苦笑一声,“我庞贝家还没有资格让一位传奇入赘,这点我还是拎得清的。但我只有一个请求,作为一名父亲的要求。” 季天安静地听著。 “艾琳娜她…从小要强,不肯在人前示弱。当年我送她去东境封地,她笑著说『父亲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回头。” 子爵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喜欢你。这件事,我很多年前就听格里高提过。那时我以为只是少女情竇初开,过几年就淡了。没想到…她认定了你。” 他抬起头,看著季天的眼睛。 “所以,不管你是什么天赋逆天的天才,还是返老还童的老怪,不管你接下来会有多少位妻子亦或是情妇,我都恳求你,对艾琳娜好一点。” 季天有些意外对方会这么说,也深知“不娶何撩”的道理,便是答应道,“好的,伯父。” 子爵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季天的肩膀,“记住你说的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会客室。 书房的门虚掩著,艾琳娜正坐在书桌旁和母亲聊著天。 子爵夫人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女儿和季天,心中有了数,笑著招呼:“好了好了,都中午了,先去吃饭吧。厨房准备了你们爱吃的菜。” 餐桌上,气氛比上一次融洽了许多。 子爵没有再问那些试探性的话,反而主动给季天倒酒,见对方表示不善饮酒,又给他倒了杯茶水,自己满上一杯,碰了碰杯沿,一饮而尽。 季天亦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艾琳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用眼神问“我父亲没为难你吧?” 季天微微摇头。 她又碰了碰,意思是“说了什么?” 季天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烤肉放进她盘子里。 艾琳娜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追问。 子爵夫人见气氛正好,轻咳一声,將话题引向正事,“季天啊,你这次和艾琳娜回来,是有什么事吧?” 季天放下叉子,“是,伯母,我想向伯父打听一些事。” 子爵放下酒杯,“什么事?” “贵族圈子里这些年有没有出现过什么不太寻常的事?比如有人在暗中经营工厂、作坊之类的產业?又或是某些家族突然崛起?” 子爵眉头微蹙,思索了片刻。 “工厂作坊…北境那边倒是有不少贵族参与,王都这边,明面上大家都守著贵族的脸面,不肯亲自下场。但背地里,谁家没有几间铺子、几座工坊?”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贵族间的事,如今最引人关注的便是奥古斯都首相上台后,倾轧了一批威廉旧部。光是被削爵的就有五家,还有几家主动投靠,保住了爵位但丟了实职。” 季天闻言頷首,又问道: “那有没有哪个贵族,行事低调,却暗中掌控著不少工厂、商铺?表面上与教团、异端没有任何关係,但產业布局有些异常?” 子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脑海中將王都的贵族家族逐一过了一遍,“没有。” 子爵夫人这时插了一句,“为了庆祝新法案的通过,首相在国王的首肯下,今晚便要在郊外庄园举办一场晚宴,邀请了王都內的所有贵族。” “这是奥古斯都伯爵成为首相后的第一次邀请,应该不会有贵族拒绝,到时候可以问问。” 子爵夫人又看向季天,目光柔和,带著一种“都是一家人”的语气,“季天,你也一起去吧。这种场合,多认识一些人没坏处。而且……” 她看了一眼女儿,嘴角含笑,“到时候有你陪著艾琳娜,我们也放心。” 听起来確实不错,依据多年网文经验,参加晚宴还可能会解锁隱藏关卡“拍卖会”。 季天略微思考后頷首道: “好,我去。” 子爵夫人满意点头,子爵也不反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艾琳娜在桌下又碰了碰季天的鞋尖,已经开始盘算晚上该给季天准备什么礼服。 子爵则安静地喝著酒,目光偶尔从杯沿上方掠过,落在季天和自家女儿身上,若有所思。 第123章 晚宴(上) 傍晚时分,夕阳將庞贝子爵府的窗玻璃染成一片暖橘色。 艾琳娜的房间里,女僕已经退了出去,守在门外,她站在穿衣镜前,换上那件季天“隨手挑”的礼服。 那是一袭深海蓝的长裙,剪裁规整保守不显张扬,只在暗处漾著几分矜贵內敛的温柔。 裙身收腰,將她的腰线勾勒得盈盈可握,裙摆如流水般铺散开,行走间隱约露出缎面鞋尖。 她对著银镜理了理头髮,转身走向隔壁。 季天已经换好了艾琳娜不知何时专门为他订製的深色礼服,裁剪合体,將他原本略显瘦削的身形衬得挺拔如松。 他正低头整理袖口,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艾琳娜的声音轻轻柔柔地传来,“好看吗?” “好看。” 她等了片刻,確认没有下文,无奈地笑了笑,走上前,伸手替他正了正领结,“走吧,父亲他们在等了。” …… 子爵府的马车沿著王都主街离开城门,向郊外的首相庄园驶去。 暮色渐沉,官道两侧的田野在车窗外缓缓后退,远处庄园的灯火已经亮起,马车停在庄园门口时门前已排起了长队,贵族的车驾一辆接一辆,侍卫们在前方恭敬引导。 子爵夫妇走在前面,季天扶著艾琳娜下车,后面还跟著几位贴身僕从,一行人顺著铺了红毯的石阶走向宴会厅大门。 门前站著两位穿著燕尾服的侍者,躬身行礼,门被推开的瞬间,暖黄色的灯光和人声一同涌了出来。 宴会厅极大,厅內已经聚了不少人,男士们身著深色礼服,女士们则是一袭袭色彩各异的长裙,珠宝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季天一行人走进宴会厅,周围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过来。 艾琳娜那袭深海蓝的长裙在人群中並不算张扬,但剪裁与色泽恰到好处地衬出了她青春灵动的气质。 大多数贵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在她身旁的季天身上,隨即礼貌地点头致意,將视线移开。 子爵在王都经营多年,熟人不少,刚进门便有人迎上来寒暄,子爵夫人也很快被几位夫人拉去说话。 艾琳娜挽著季天的手臂,看著他略显疑惑的表情,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熟读不少网文的季天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这时候会不会突然蹦出来个有权有势的贵族子弟嘲讽我,然后被我打脸。” “噗…想什么呢?”艾琳娜抿嘴轻笑,隨后低语道,“能在王都的大多都是老牌贵族,都是靠先祖的实力获得的爵位,互相之间最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不会有人自降身份,当眾去为难一名被带来的年轻人的。至於那些富商,他们是不敢招惹贵族的。” “况且,就算是找麻烦,那也不可能在首相的晚宴上找,据我了解,他们应该会使用更阴毒的,不容易脏了自己手的手段。比如——” 季天侧头,看向似乎有些羞於启齿的艾琳娜,“比如什么?” “比如派人与你假意结交,在你放鬆警惕时带你参加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集会,以此掌握你的某些把柄;” “又比如僱佣一些半兽人孩子,让他们在公共场合抱著你的腿叫你父亲,眾所周知,半兽人的血脉难以被通过如今的魔法检测出生父,这会让你声名狼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当然,这只是六年前的惯用伎俩,不知道如今有没有什么新的套路。” 季天听后大为震撼,內心直呼贵族套路深的同时,神识无声铺展开来,覆盖了整座宴会厅。 厅內的人数比他预想的要多:贵族、商人、教会的神职人员、学院的学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他的神识如无形的触鬚,捕捉著每一段对话的碎片,同时也在感知著在场每个人的魔力波动。 最强的魔力波动来自厅內靠里的一侧。那里站著位身穿红色法袍的老者,胸前掛著金色圣徽,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他的魔力波动平稳而深邃,隱约透著一股大魔导师境界的魔力波动。他身上还有一件圣物,散发著柔和的光晕,应是防御类。 『嘖,倒是不好全体搜魂,再用时间回溯一切了。』 学院副院长站在另一侧,显然遵循著“王不见王”的基本规则,他身著深蓝色的学者长袍,头髮花白,面容温和,魔力波动同样是大魔导师级別,只比红衣主教稍弱一些。 季天的神识继续扩散,很快注意到厅內被眾人簇拥的区域站著一位被称为“殿下”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英俊,穿著绣有王室徽章的礼服,嘴角掛著得体的微笑。 他的身边站著几名侍从,其中一位看似普通的中年男人,魔力波动亦是大魔导师级別,应当是王室派来保护王子的暗卫。 王子身旁还有一位年轻女子,穿著淡金色的长裙,头戴小巧的珍珠冠冕,眉眼与大王子有几分相似,应是公主。 王子正与几位贵族交谈,言笑晏晏;公主则站在稍远处,手里端著一杯香檳,正百无聊赖地打量著厅中的人群。 艾琳娜拉著季天退到厅侧的廊柱旁,从侍者的托盘中取了两杯果汁,递给他一杯,“其实晚宴对我们年轻人来说也没那么麻烦,也就是跳跳舞、说说话。你不想理的人,不用理。” 隨后季天便听著艾琳娜介绍起在场的眾人:王都大教堂的红衣主教瓦伦丁;王都魔法学院的副院长西奥多·斯特林;王国储君,大王子维克托;小公主索妮婭…… 季天突然想起这位大王子的名字与初入外院时给自己“送温暖”的牢学长很像,但姓氏、身份和气机都差了太多,也就没多想。 “那边——”艾琳娜的声音带著些惊讶的响起,“围著首相的那群人里,有个我不认识的。你看,就是那个穿深蓝色礼服、头髮花白的。” 季天的神识聚焦过去。 奥古斯都首相站在厅中偏东的位置,身边簇拥著贵族和富商,他正向周围的人引荐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 那老者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蓝色礼服,胸口別著一枚银质徽章,徽章上刻著齿轮与火焰的图案,像是某种职业的標誌。 “…您製造的改良版蒸汽纺织机,北境已有三家工厂引入了。效率比传统织机提高了十倍不止。”一个商贾模样的人殷勤地说道。 老者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中带著隱藏不住的骄傲,“那只是第一步,我最近又改良了动力传导装置,能將损耗降低三成。等新一批机器投產,成本还能再压下去不少。” “您真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哪里哪里,都是首相大人的提携,给了我足够多的经费和场地。” 季天的眉头微微一动。 改良版蒸汽纺织机? 第124章 晚宴(下)(加更章) 季天的目光落在那名老者身上,將他的面容与被自己搜魂过的几位使徒对“逐光使徒”的些许描述做起了对比。 一点也不像,而且对方的魔力境界只有中级魔法师。 稳妥起见,季天还是將对方用神识標记了。 厅中的魔法水晶吊灯暗了一瞬,隨即重新亮起,光芒比之前更加柔和,这是宴会正式开始的预兆。 人群的喧譁声渐渐低了下去。 奥古斯都首相走上厅侧的高台,手中端著杯香檳,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嘴角浮起从容的笑意。 “感谢诸位赏光,来到由伟大的国王陛下首肯的晚宴上。” 他的声音被领口的扩音符文清晰地传到了宴会厅的每个角落。 “诸位阁下,尊贵的女士们,先生们。 就在昨天,当国王陛下用笔尖划过那份签署令时,我仿佛听见了未来王国的呼吸。 在过去的几百上千年里,我们的土地被无数细碎的木柵栏、矮石墙和古老陋习所切割。 一块王室特许的公用牧场,十三种世代相传的放牧权,佃农在上面放养著瘦骨嶙峋的牲口,爭论著从帝国历初年传下来的使用权。 每一寸土地都在沉睡,而整个王国却饿著肚子,王国渴望魔晶、羊毛、小麦与更多的赋税来源。 而《一般圈地法》將荡涤这一切! 从此,土地不再是懒汉和旧传统的庇护所,它將成为一张纯净的白纸,供魔法测绘,供工厂书写。 我们要用最笔直的魔法树篱,宣告所有权的神圣;用最深翻的犁沟,埋葬那些『人人有份、人人无心负责』的公地迷思。 任何在法律框架內合法集中、围圈並改良土地的行为,都將受到王权最坚定的保护,任何干扰圈地的魔法或非魔法行为,一律以妨害公共秩序论处。 先生们,有人会走上街头抗议,称我们夺走了穷人的奶牛和牧鹅权,但他们不明白,我们只是將他们从土地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那些在公地上勉强餬口的佃农,將被重塑为纺织厂里领周薪的工人,成为魔晶炉旁的熟练操作手,成为王国商业动脉中最活跃的血液。 他们的孩子,將不再赤脚踩在泥泞的公用牧场上,他们会走进工厂的纪律与蒸汽的光芒之中。 敬在座的诸位:你们的犁鏵就是王国的权杖,你们的工厂就是新时代的城堡。 敬高瞻远瞩的国王陛下:没有陛下的推动,这些工厂不可能这么快的在王都建成,新法案更不可能在我成为首相后如此快速的颁布。 敬我们伟大的王国:当土地从沉睡中甦醒,当每一英亩都投入高效率的生產,全世界的黄金与魔晶都將流向这片密布理智与秩序的土地。 到那时,山丘上的每一只绵羊,地下轰鸣的每一台蒸汽机与魔能引擎,都將铭记这条法案,都將铭记这个夜晚。”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接著举起酒杯,语气变的激昂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新的时代开始了! 让我们为私有財產的神圣、为更有效率的秩序,为王国更加辉煌的明天,乾杯!” 他高举酒杯,烛光在眼中闪烁,满厅的附和声、杯盏碰撞声。 奥古斯都致辞时,季天安静地听著,目光从首相身上移开,重新扫过厅中的眾人。 那些贵族们或微笑、或沉思、或面无表情,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在首相说话时紧紧盯著他,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新的时代吗?』季天心中触动的同时默默记下了几张可疑的面孔。 致辞结束,眾位宾客在首相喝完酒后,同样將手中的饮品一饮而尽。 悠扬的音乐旋律响起,首相奥古斯都握起第一位妻子的手来到舞池,带头跳起了开场舞。 艾琳娜轻轻拉住季天的手,“来,我教你跳舞。” 季天低头看了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厅中已经找到舞伴,开始成对走向舞池的男女,没有拒绝。 艾琳娜將他带到舞池边缘,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低声数著节拍,“一、二、三,一、二、三……你跟著我的脚步就好。” 季天的步伐起初有些生硬,但他的身体掌控力远超常人,几圈之后便找到了节奏。 他揽著艾琳娜盈盈一握的腰肢,隨著音乐旋转,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神识依旧將整个宴会厅笼罩其中。 红衣主教在与人谈论北境的教会事务,目光时不时瞟向王都魔法学院的副院长,大概率是把偽装相貌夺取书页的季天当成了学院的人。 副院长浑然不觉,正向一位大贵族解释魔法塔的能耗问题。 大王子在与幕僚低声交谈,內容是关於北境的工厂布局,这让一些想邀请这位未来国王跳支舞的贵族小姐们望而却步。 小公主百无聊赖地站在窗边,手里捏著一块没吃完的甜点,每当有贵族青俊想邀请她跳一支舞,便会被她用恶狠狠的眼神瞪回去。 而那位据说是改良了蒸汽纺织机的老者,正被一群商人簇拥著,谈论机器的引进与改良。 季天將每一段对话收入耳中,將每一个人的气息、实力、特徵逐一標记。 艾琳娜靠在他胸口,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轻声问,“在想什么?” 季天低头看著她,望著对方满眼都是自己的眸子,“在想,这个舞,还要跳多久。” 艾琳娜嘴角翘起,柔荑在他肩上轻轻点了点,“急什么?夜还长呢。” 第125章 老乡? 一曲终了,季天鬆开艾琳娜的腰,退后半步,她的掌心还搭在他肩上,指尖微微蜷缩,似乎不舍。 艾琳娜仰头看他,额角沁著细密的薄汗,“累不累?” 季天扫了一眼舞池边缘那些正用眼角余光打量他们的贵族少女,“不累,你还想跳吗?” 艾琳娜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算了,再跳下去,明天整个王都都在传『庞贝家的小姐霸占了一个不知来歷的年轻人不放』。我可不是那种人。” 她鬆开手,理了理被不知道从哪来的风吹乱的碎发,“我去母亲那边坐坐,你…自己走走?” “好。” 艾琳娜转身走向子爵夫人所在的沙发区,走了两步又回头,“別乱跑,有事来找我。” 『我又不是家猫』 季天心中腹誹,还是回应道,“嗯。” 目送艾琳娜在子爵夫人那边落座,季天转过身,端著杯果汁,沿著宴会厅的边缘慢慢踱步。 他的神识始终锁定著那位头髮花白、改良蒸汽纺织机的老者。 此刻老者已从商人的簇拥中脱身,端著一杯红酒,独自站在厅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季天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也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两人的侧影,老者似乎察觉到身旁有人,偏头看了季天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隨即微微頷首,“年轻人,面生得很。不是王都常客吧?” 季天偏头语气隨意道,“刚来不久,听说您改良了蒸汽纺织机?”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被恭维的愉悦,又很快收敛,“不过是些小改进,不值一提。北境的工厂用上了,效率还行。我不过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季天神识聚焦老者,观察对方细微表情,重复了一句,“巨人的肩膀上?” 老者端起酒杯,將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当然,如今工厂里的那些机器都是我们在『大发明家』多伦的初代机的基础上改进的,他才是真正的天才!要知道创造和改进完全是两回事……” 难道有老乡? 不对,前世的现代人大多只了解那些东西的概念,並不清楚具体的製造方法,而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能加智力的魔法……不能小瞧“本地人”的智慧。 季天在老者的语言和神態中感受不到撒谎的味道,故作惊讶开口问道,“多伦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过?按理来说这么伟大的人不该籍籍无名才对。” “誒,”老者闻言嘆了口气,“十年前,北境有位因非法突破魔导师被废的小贵族,被当做典型宣传,你应该听说过吧?” 季天略做回想道,“確实听过,不是说那小贵族疯了,爵位收回,领地充公了吗?难道说他就是后来的那位『大发明家』?” 话是这么说,但季天已然在脑海中想出了如此剧情: 家族一夜败落,主人公原身疯魔→主角魂穿,发现自己魔力迴路崩断,无法学习魔法,於是依靠前世记忆掀起工业革命→最后以科技战胜魔法,称霸世界! 嗯…如果对方能短时间秘密造出核武,那说不定確实行。 老者闻言讚许的看了他一眼,“不错,他確实是『多伦』。当初他所谓的疯魔,也不过是提出各种超越时代的机器,被世人误解罢了。” “可惜啊,以他如今的功绩,完全可以要求重新获得爵位,可他似乎志不在此,只是將所有发明的图纸公之於眾后便退居幕后了。” 还开源技术吗?如果没有什么更深图谋的话,那確实很伟大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老者见季天闻言默然,觉得这年轻人挺有意思,想必不是那些迂腐的老牌贵族,便是主动开口道,“能来今晚的宴会,你家中长辈想必也是体面人。不知是……” 季天没有隱瞒,“庞贝子爵府的客人。” 老者“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庞贝家,老牌贵族了。你跟著子爵来的?” “嗯。” 老者似乎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季天没有继续试探,將杯中果汁一饮而尽,空杯递给路过的侍者,微一頷首,转身离开。 他走回舞池边缘,靠在廊柱上,目光扫过厅中的人群。 红衣主教瓦伦丁与副院长西奥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一起,两人站得极近,低声交谈著什么,表情都颇为严肃。 季天的神识捕捉到几个词——“禁书库”“使徒”“异端”,但声音压得太低,又被圣物干扰,无法听清全貌。 他正想靠近些,两人的交谈却戛然而止,像是对视了一眼,各自端起了酒杯,若无其事地分开。 又过了半个时辰,奥古斯都首相与夫人跳完第二支舞,回到主位。 他端起酒杯,朝眾人示意,“诸位请隨意,不必拘礼。今晚的宴会直到天明,有美酒佳肴,有音乐与舞伴,愿大家尽兴。” 人群再次散开,有的继续跳舞,有的三五成群谈天说地。 艾琳娜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季天身边,手里端著一小碟水果,递给他一块蜜瓜,“你刚才在和那个老发明家说话?” 季天接过蜜瓜,咬了一口,“嗯。” 艾琳娜没有追问,只是將手中的水果碟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轻声说,“如果你觉得他有问题,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季天望著老者的方向,发现他正与一位穿著暗绿色长裙的中年女人低声说话,“暂时不用,他应该没问题,不过保险起见,还是等宴会结束,对方离开后確认一下更好。到时候你们先回去吧。” 艾琳娜没有挽留,只是替他整了整领结,“你一个人,小心些。父亲那边我会解释。” 说罢,她又挽住对方的胳膊,“晚宴还长,咱们再跳一支舞?” 季天看了一眼厅中再次亮起的灯光,点了点头。 田园牧歌式的音乐声响起,季天揽著艾琳娜的腰,隨著旋律慢慢旋转。 他的神识依旧覆盖著整座庄园,老者还在那聊著天;红衣主教与副院长已经分开,各自与主动上前攀谈的贵族对话;大王子与幕僚仍在谈论北境,小公主不知何时溜出了宴会厅,正蹲在花园里餵一只流浪猫。 第126章 我缺的拍卖会剧情谁给我补啊? 又是一曲结束,季天鬆开艾琳娜的手,退后半步,目光扫向宴会厅东侧。 那里,首相奥古斯都正与几位贵族举杯交谈,言笑晏晏。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与身旁的侍从低语几句,便转身走向厅侧的一道偏门,消失在帷幔之后。 几乎是同时,那几位与他相谈甚欢的大贵族也陆续放下酒杯,三三两两地跟了过去。 季天眉头一挑。 他的神识早已覆盖整座庄园,此刻便顺著那道偏门向內探去,然而神识刚触及偏门外的花园下的隱秘走廊时,便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有圣物在屏蔽探查。 季天收回神识,没有贸然深入,他偏头看向艾琳娜。 她正仰著头观察著自己的神色,贴心道,“我再去母亲那边坐坐,你有事的话就先去忙吧。” 季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厅侧的廊柱,在人群的间隙中不著痕跡地隱去了身形。 厅侧的沙发区,子爵夫人正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聊著家常,艾琳娜款款走来,在她身侧坐下。 一位穿著墨绿色长裙、鬢边別著翡翠发卡的夫人往她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笑道:“艾琳娜,刚才和你跳舞的那位年轻人,长得可真俊。是哪家的公子?怎么以前没见过?” 另一位夫人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瞧著你们跳了好几支舞,关係不一般吧?是不是你的心上人?” 艾琳娜端起高脚杯,借著杯沿挡住了嘴角的笑意,轻声细语的应了一声是。 子爵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温和中带著几分从容: “孩子们的事还早,艾琳娜如今在王都魔法学院念书,天赋不错,正是该专心学习魔法的时候。至於其他的……再等等,不急。” 这是王都贵族式的含蓄,意思是肯定会订婚,但正式结婚生子还需要再等等。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 花园里的隱秘走廊通向庄园地下,季天的身形在阴影中无声穿行,此时他正跟著其中一位走的比较慢的大贵族前行。 他的敛息术已然臻至化境,又拥有超级智慧和超级力量的双重加持,就算被圣物发现也能从容应对: 大不了模仿前世的“狂战士信条”,把所有发现自己的全都打至失忆,直接达成“完美潜伏”成就。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扉紧闭,门缝中透出幽暗的暖黄色光。 前方的那位贵族按照约定好的节奏敲门,几秒后,门被人从內打开。 季天的神识仍被那层无形的屏障阻挡,无法感受到屏障之后的气息,但眼睛却是能看到,里面的人正是方才离开的其他几位贵族,以及首相奥古斯都。 见那名贵族进入,他亦是没有犹豫,身形如烟,跟著前面的人一同进入门后。 那是一座地下密室。 穹顶约有两层楼高,石壁打磨得光滑平整,地面上铺著暗红色的地毯。 密室正中央摆著一张长桌,桌上铺著墨绿色的绒布,几位贵族分坐两侧,手中捏著纸牌,面前堆著筹码。 季天的目光扫过那些“筹码”,发现那是一叠叠羊皮纸,上面写著地名、庄园名、甚至某个子爵领的税收权。 他们在打牌。 用威廉一系被削爵、没收的土地和庄园做赌注。 首相奥古斯都坐在长桌的主位,手里也捏著几张牌,正漫不经心地看著桌面。 密室深处,靠墙的位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摆著一架精致的天平。 天平的材质非金非玉,通体呈暗银色,两侧的托盘上各放著一枚砝码,砝码錶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以极慢的速度上下浮动,散发著柔和的、几乎不可见的光晕。 【秩序天平】! 正是这件圣物,屏蔽了季天的神识。 而季天之所以能认出它,並知道它的名字,完全是因为那东西的造型,与人类王国制式金幣背面的国徽如出一辙。 他在艾琳娜的书里见过国徽的图解:分別有代表教会的圣剑、代表魔法师的法杖、代表贵族的【秩序天平】,以及代表王室的【黄金冠冕】。 四者交错,组成了王国的纹章。 原来实物长这样。 季天又看了几眼那架天平,確认它只是屏蔽了探查,並不会主动攻击或示警,这才放下心来。 他又將目光移回长桌。 贵族们仍在打牌,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內容无非是“这块地的边界往东挪了半里”“那个庄园归我了”之类。 奥古斯都偶尔插一句话,语气隨意,像是在给孩子们分派糖果。 没有什么大贵族密谋企图顛覆王室,也没有开趴,更没有季天心心念念的“拍卖会”。 『他们是分战利品分爽了,可我缺的贵族拍卖会,压轴、大轴出重宝,贵族们在拍卖会上竞爭不过、直接线下真实杀人夺宝,然后我王从天降、夺得宝物后瀟洒离开的剧情谁给我补啊?!』 季天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了半盏茶的功夫,心中毫无波动,甚至有些想走。 终於,所有牌打完,贵族们將贏来的羊皮纸收入袖中,起身互相道贺。 奥古斯都也站了起来,与眾人握了握手,便率先朝门口走去。 季天侧身让开,跟在最后一名贵族身后,无声地走出密室。 …… 石阶之上,走廊里重新恢復了安静,季天在拐角处解除了隱身,理了理衣袍,打算若无其事地走回宴会厅。 他刚出花园,便听见一个带著几分慵懒、又藏著几分不悦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站住。” 季天脚步微顿,偏头看去。 小公主索妮婭正靠在宴会厅走廊的窗台边,手里还捏著一块没吃完的曲奇饼乾。 她嘴好像一直没停过吧?这么能吃? 她身著淡金色的长裙,头上小巧的珍珠冠冕在壁灯下泛著温润的光,裙摆上沾著几片草叶——大概刚从花园匆忙回来。 季天的神识其实早就发现了她,只是介於对方在晚宴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態度,並不认为她会注意並叫住自己。 小公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整理过的衣领,“你是庞贝家的客人?” 季天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是,殿下有何指教?” 小公主將最后一口饼乾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指尖,慢悠悠地开口: “没什么指教,就是方才看见你从花园那边出来,走路的样子不像是去盥洗室。” 她顿了顿,歪头看著他,嘴角带著些戏謔,“你去那里面做什么了?” 季天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散步消食,迷路了。” 小公主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轻笑一声,將手帕塞回袖中,转身朝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迷路,记得別走那条路。那里面的人不喜欢被人打扰。”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季天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淡金色的背影,『那里面的人?花园?』 他在密室时出於保险起见,神识被收敛起来,出来后也只是习惯性的观察著方圆百米的范围。 『这倒是提醒我了,花园里有什么我一探便知。』季天神识再次扩散,扫向花园方向。 『……还是王都的贵族玩的花,那小公主该不会也是撞见这些场面才匆匆跑回来的吧?』 默然片刻,他又摇了摇头,『算了,不过是些凡俗欢愉罢了,哪有修炼爽?』 想及此处,两世“楚楠”的季天便是挺起胸膛,阔步向宴会厅走去。 第127章 一招鲜吃遍天 宴会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的光影在落地窗上流淌,季天已经兴趣寥寥。 那些贵族的谈笑、夫人的裙摆、水晶灯下的虚与委蛇,都比不上他在探查花园时无意中捕捉到的、几丛修剪齐整的冬青后面那些喘息与衣料摩挲声,那是整场晚宴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画面。 主要是他一直以为像这种半官方性质的宴会並不会有开趴环节,可谁知自己还是低估了王都贵族们对“隱秘欢愉”的热切程度。 季天將那枚沾上他元婴精血的內院访客徽章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 前几日等待其他使徒送上门时,季天在修炼之余也没閒著,顺手祭炼了一番那枚徽章。 他把它递到艾琳娜面前,“这个护身符你收著,贴身佩戴,我要处理些事。” 艾琳娜接过,她低头看著那枚银白色徽章,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她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只是將那枚徽章攥在手心,贴在胸口,“你小心些。” 季天点头,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转身没入人群边缘的阴影。 他没有等宴会结束。 那位老发明家还在落地窗前与人高谈阔论,手里的香檳已经换了好几杯。 而几位被季天重点標记过的贵族:那位在牌桌上贏了最多土地的伯爵、一位年迈的子爵、一位新晋的中年子爵、还有一位初入王都野心勃勃的年轻男爵,已经在向首相致意后陆续离场。 车驶过岔路口,驶入一条没有灯光的林荫道。 季天直接落入车厢,一招“仙人抚顶”便是將还没来得及抬头的伯爵哄睡著了。 搜魂。 记忆如走马灯掠过:宴会上的觥筹交错、密室中贏下土地的得意算盘、与情妇在花园冬青丛后的短暂欢愉、在议会上对首相的阿諛奉承、对圈地法案即將带来利润的狂热期待……他只是一个沉溺於权势与財富的贵族。 季天收回手,时间回溯悄然发动。 伯爵的片刻失神被抹去,马车继续前行,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曾经失去过一段记忆。 季天悄无声息地退出,在路边站定,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年迈的子爵记忆中只有对圈地法案的忧心忡忡,以及家中患病多年的老妻;中年子爵满脑子都是工厂的利润报表,以及如何在新法案下吞併更多的土地;年轻男爵的记忆则更加简单——如何討好首相的女儿,如何在王都站稳脚跟。 无一例外,都与光明教团毫无关联。 季天处理完最后一位,站在空荡荡的官道上,夜风捲起他的衣角,吹散了指尖残留的灵力余韵。 宴会厅的灯火终於在后半夜渐渐稀疏。 那位老发明家隨著最后一批客人走出庄园,独自乘上了辆不起眼的马车,朝王都北区驶去。 马车最终在昏暗的巷口停下,老者下车,推门进入一座旧仓库,仓库里堆满了图纸和木质模型。 老者打开魔法晶灯后坐下,提笔在新的图纸上勾勒著什么,全然不知身后多了个人。 季天抬手,一记超模手刀拍在对方后颈,老者的身体软软伏倒在桌上,笔尖在图纸上拖出道长长的墨痕。 依旧搜魂起手。 老者的前半生平淡无奇,魔法资质平庸,靠著家族的余荫勉强维持中级魔法师的水准,对机械的热爱却异常执著。 直到八年前,他偶然结识了“大发明家”多伦,那一幕在记忆中格外清晰: 北境的破败工坊里,昏暗的灯光下,一名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案上绘图。 他的手指修长却布满老茧,每画一条线都要停顿许久,像是在聆听什么看不见的指引。 老者当年的声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多伦大师,这个曲轴的位置……” 多伦抬起头,眼中是一种近乎癲狂的专注,“是光告诉我的。” 老者並不知道对方口中的“光”並非教会的“圣光”,一开始也以为他疯了,教会的教义上说了,圣光平等的怜悯著眾生,又怎么可能告诉一个家族没落的贵族任何知识? 可图纸上那些精密的构造、巧妙的联动,確实是前所未见的天才之作。 是了,多伦一定是圣光的宠儿,他的那派才是教会正统。 从那以后,老者便成了多伦的信徒,他帮忙推广图纸、联繫工厂、周旋於贵族之间。 多伦的“发明”一件件变成轰鸣的机器,北境的工厂如雨后春笋。 老者並不清楚多伦背后的势力,只知道每次见到多伦,对方都会说“光赐予我们智慧,我们回报光以虔诚”。 他的记忆中没有任何关於“逐光使徒”的名號,只有对多伦的狂热崇拜,多伦才是关键。 季天收回神识,用时间回溯將老者的记忆恢復如初,连那一掌的疼痛都一併抹去。老者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脖子,以为是伏案太久,继续提笔在图纸上勾勒起来。 季天退出仓库,白衣隱入夜色,朝北境方向飞去。 月光下,北境工厂群的烟囱如根根刺向天空的利剑。 季天在其中最大的一座厂房顶上落定,神识向下探去,厂房深处有一间改造过的办公室,铁门紧闭,窗玻璃蒙著厚厚的灰尘。 一道身影正坐在桌前,埋头在巨大的图纸上写著什么,他就是多伦。 季天从窗缝无声潜入,站在那人身后。 多伦约莫四十岁,头髮灰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与记忆中那个癲狂的发明家重合。 他的魔力迴路確实已经崩断,浑身没有丝毫魔力波动,就是名普通人。 季天没有急著动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伦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看见对方从夜色中凭空走出,而自己却浑然未觉。 他想叫人,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大声说话了,便是惊恐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季天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试探著用中文开口,“奇变偶不变。” 多伦愣住,脸上的茫然不似作偽,“你、你在说什么?” 嗯…毕竟是西幻世界,还是要与国际接轨的。 季天没有解释,又问:“how are you?” 多伦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的话……你是教会派来的?还是魔法师协会的?” 大概率不是老乡。 季天心中最后一丝猜测落定,不再多言,抬手按在多伦的头顶。 直接搜魂! 第128章 多伦 季天的搜魂术是元婴之后才逐渐摸索得来的,並不熟练,但时间回溯的小神通又弥补了这一点。 多伦的意识比他预想的要混乱。 魔力迴路崩断的后遗症不止在於无法施法,连记忆都像是被搅碎的拼图,碎片散落在意识的各个角落。 季天的神识穿行其间,將那些碎片逐一拾起、拼接。 多伦的早年记忆清晰而平淡:贵族子弟,天赋在北境同辈人中还算不错,对机械有著近乎偏执的热爱。 在家族的安排下,他秘密获取了【锚定符文】並顺利成为大魔法师,开始向著魔导师迈进。 转折发生在他晋升魔导师之后。 魔法师协会规定,非法晋升的大魔法师会被协会以特殊手段回收【锚定符文】,终身停留在高阶魔法师境界。 至於非法晋升的魔导师,处罚则要严重的多:【锚定符文】彻底融入魔力迴路,那就將魔力迴路废了;家族提供的助力,那便將家族削爵。 毕竟再往上就能释放禁咒了,既得利益者自是对其他人百般提防。 那一夜的记忆格外清晰,他被关押在魔法师协会的地牢里,魔力迴路被粗暴地切断,家族败落,剧痛中隱约听见看守的对话: “废了,以后就是个普通人了。” “可惜,他父亲当年得罪了协会的执事,不然也不至於……” 出狱后,他变卖了剩下的家產,將大多数分给家族成员,自己在北境租下一间破旧工坊,整日与图纸为伴。 家族谋划败露,魔力迴路被废,多伦並没有抱怨什么世道不公。 魔法师协会的规则如此,秘密成为大魔导师方可超脱,所有人心照不宣。 没藏好,那便是技不如人,那就得愿赌服输。 他试图用机械来填补魔力迴路崩断后的空虚,但灵感枯竭,数月毫无进展。 直到那个夜晚,窗外月光惨澹,他伏在案上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出现在脑海中。 “你想知道曲轴的最佳偏心距吗?” 那声音温和平静,没有感情波动,不似人声。 多伦猛地惊醒,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他以为是幻觉,正要低头,却看见桌面的图纸上凭空浮现出一串数字,他试著將那些数字代入计算,结果精確得匪夷所思。 从那以后,那个声音时常出现,每次都在他灵感枯竭时给予“启示”。 多伦將那些转化为图纸,变成了蒸汽机、纺织机、动力传导装置……他渐渐成了人们口中的“大发明家”。 那个声音没有名字,在多伦眼中只是团光。 它告诉多伦:它不属於教会、不属於神明,只是一种纯粹的知识与规则,还说它想將知识传播出去,让更多人使用,让时代更快的发展。 而最后的那一句“来吧,做我的使徒吧”威力堪比前世的“文长可敢担太守之责”。 多伦信了,加入光明教团,成为了“逐光使徒”,狂热地信仰著“光”。 教团帮他推广发明,那些图纸被无偿公布,被商人、贵族、工厂主爭相採用,北境的工厂因此兴起,流民因此有了工作。 相应的代价是,那些他名下的工厂、作坊、商铺的利润,大部分流入教团的口袋。 至於那些耸人听闻的关於“逐光使徒”手段残忍、喜欢將敌人钉在尘桩上的传闻,都是他本人安排手下传播的。 毕竟教团不好相与之辈太多,如果对其他使徒说“自己有钱,又有【七页之书·残页】,就是没有实力”的话,肯定活不了多久。 季天的神识继续在多伦的意识深处翻找,忽然触碰到一块与其他碎片质感迥异的记忆片段。 它被刻意封装在一层隱晦的封印里,手法与千面使徒记忆中那些被篡改的部分如出一辙。 他破开封印,一段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语浮现在意识中: “新任『千面使徒』,你的动作很快。但你以为杀几个跳樑小丑,就能让教团分崩离析吗?两个月后,我会带著我手中的两张书页亲临王都。届时,你我一决高下。若你有命活到那天,便拭目以待吧。 ——诅咒使徒” 这段记忆中只有纯粹的信息,如烙铁般印在多伦的识海深处。 季天收回手,看著趴在桌上、呼吸平稳的多伦。 这是个被利用的天才,一个被“光”选中的传播者。 而现在,他又成了另一位使徒传话的信鸽。 那所谓的“光”究竟是什么? 是其它世界的人工智慧?是残存的上古神器器灵?还是某种世界规则本身? 它又为什么如此在意时代的发展?背后又有什么阴谋? 季天先是將对方的状態回溯至搜魂前,又將有关“光”的记忆消除,接著招手摄来被多伦存放在魔法保险柜中的【七页之书·残页】,思考片刻,以血书写道: “多伦对『光』的信仰被彻底抹除,取而代之的是对机械发明本身的热爱,他將不再为任何组织服务,只专注於创造。这很合理。” 书页亮起暗红色的光,字跡渗入,多伦的眉头微微舒展,仿佛卸下了某种枷锁。 季天將书页收回,转身走向门口。 “两个月吗?” 他推开铁门,夜风灌入,將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我倒是想看看,你们光明教团到底想干什么。” …… 王都,庞贝子爵府,子爵臥室內。 子爵夫人坐在梳妆檯前,取下鬢边的珍珠发卡,对著铜镜缓缓梳理著长发。 子爵已经换好了睡袍,靠在床头,手里捏著一本未读完的《王国通史》,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 子爵夫人转过身道,“老爷,今晚跳舞时,我留意著艾琳娜。那孩子看季天的眼神……满心满眼都是他,我从未见过她那样。” 子爵“嗯”了一声,没有抬眼。 子爵夫人走到床边坐下,语气又轻了几分: “你今天在书房和季天谈了那么久,入赘的事,可商量妥了?艾琳娜的性子你我都知道,认准了便不肯回头。若是季天愿意入赘,咱们也能留她在身边……” 子爵放下书,轻嘆了口气,“不必再提入赘了。” 子爵夫人一愣:“怎么?” 子爵沉默片刻,將书搁在床头柜上,苦笑一声道: “也许,咱们『庞贝领』该改名叫『杰克领』了。” 第129章 各方动向 子爵夫人的梳子停在半空,几缕金髮从梳齿间滑落。 她转过头,盯著丈夫的脸,试图找出开玩笑的痕跡,“什么叫『庞贝领』该改名『杰克领』?你今晚到底喝了几杯?” 子爵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身边。 他將水晶球被撑爆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遍:从季天主动要求测试,到水晶球炸成碎片,再到他亲口承认自己至少是传奇魔导师。 “什么叫六年前还是个连魔法都不会的普通孩子,现在至少是传奇魔导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又飞快地压低,生怕隔墙有耳。 她思索片刻,略有些担忧的攥紧了丈夫的衣袖,“老爷,你说他会不会是那种……驻顏有术的老怪物?活了上百年,故意装成年轻人来骗艾琳娜?” 子爵摇了摇头。 “不像。他的眼神骗不了人,看艾琳娜的时候,和看其他人不一样。 况且,以他的实力,只要不是魔族,別说娶一个子爵家的女儿,把整个王都所有大贵族家的女儿都娶过来也不成问题。” “那艾琳娜怎么办?我们可只有这一个孩子。” 子爵闭上眼睛,“艾琳娜的事,她自己会拿主意,我们能做的,就是別给她添乱。” 子爵夫人默然许久,嘆了口气,“那…杰克领就杰克领吧,只要女儿开心就好。” 子爵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肩,两人望著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月亮,谁都没有再说话。 …… 首相庄园的书房里,晶灯还亮著。 晚宴已然结束,奥古斯都坐在书桌后面正刷刷写著什么,面前的公文摊开著,墨跡还未乾透。 阿尔伯特站在窗前,背对著父亲,望著窗外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庭院,“父亲,已经好几天了,那个吞噬了埃德蒙的『千面使徒』一点动静都没有。” 奥古斯都持笔的手顿住,吹了吹墨跡。 阿尔伯特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父亲,他会不会是演上头了?吞噬了一个內向的学生,结果真把自己当成內向的学生了?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奥古斯都抬起眼睛,看著次子。 阿尔伯特和他年轻时很像:金髮蓝眼,连皱眉时眉心那道竖纹都如出一辙。 可奥古斯都知道,这个儿子的心性远不如从前的自己沉稳。 他太急了,总是想在父亲面前证明什么。 奥古斯都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密报,推到桌子对面。 阿尔伯特低头看去,上面只写著一行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千面使徒疑似被外来人员顶替,教团內部动盪,多位使徒下落不明。” 阿尔伯特的颇为震惊道,“这是……” 奥古斯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我在教团內部安排的线人传出来的消息。” 阿尔伯特抬起头,“失联?下落不明?父亲,会不会是…” “你想说,会不会是有人捷足先登,抢先清剿了教团?”奥古斯都摇了摇头,“不可能。教会那边没有大规模调动,学院一切如常,王室也在观望。没有任何一方有动作。” “那使徒怎么会失联?” 奥古斯都闻言笑了笑道: “这正是我让按兵不动的原因。如果千面使徒真的失联了,那禁书库的计划自然会搁浅。教团拿不到禁术,损失的又不是我们,相反——如果有人在替我们收拾教团,我们何必去蹚浑水?” 阿尔伯特眉头紧锁,“可我们和教团之间的协议……” 奥古斯都冷笑一声,“协议?哪有什么协议?那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们以为我会上他们的船,我不过是借他们的手对付威廉。现在威廉已经倒了,教团还留著做什么?” 阿尔伯特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在晚宴上的演讲,那些关於“新时代”的华丽词藻,那些对圈地法案的慷慨激昂,台下的人听著热血沸腾。 这背后又是否藏著什么阴谋和欺诈? 『唉,我果然不適合继承爵位。』阿尔伯特在心里嘆了口气,接著问道: “所以…我们就这么等著?” 首相奥古斯都点了点头,“等著,看看是谁在替我们清理门户。” 阿尔伯特微微躬身,“我明白了,那我去休息了。” 奥古斯都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会与学院沟通,派强者进入暗中保护你,但你也要注意身边的人,尤其是新来的那些。教团使徒能偽装成埃德蒙,就能偽装成任何人。你是我儿子,也可能是他们的目標。”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 王都大教堂的钟声早已歇了。 红衣主教瓦伦丁来到了教会的隱秘匯报厅內,手指摩挲著胸前的金色圣徽。 “大人,影钉到了。”身后传来执事的声音。 “让他进来。” 脚步无声。 “影钉”从阴影中走出,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他单膝跪地,右手握拳贴左胸。 “大人。” 瓦伦丁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对面落座,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我问你,那天晚上在王都北郊拦截你的人,你是否確认是学院派来的?” 影钉再次回忆起那个白衣身影给他的压迫感。 他点了点头,“是,至少我推断是。” 瓦伦丁的眉头皱了起来,“推断?” “他没有表明身份,可他能够精准找到我,一击封锁我的退路。这种战斗风格,不像是王室或军方能的人,只有学院才会培养出那种研究型的强者。” 瓦伦丁若有所思的頷首,竟是被气笑了。 “西奥多……好一个西奥多! 这个老东西,晚宴上还和我装模作样,说『学院对此事一无所知』,他倒是装得像!” 他站起身,在匯报厅中来回踱步,“千面使徒无声无息就没了,魔剑使徒、幻境使徒、杀戮使徒接连失联……教会布局了三年,还没动手,他学院倒好,不声不响全收拾了。现在装无辜,说『不是我们干的』?” “影钉”哪见过这场面,低著头不敢接话。 …… 王都魔法学院,魔法塔顶层。 副院长西奥多·斯特林坐在长桌主位,两侧坐著四位身穿深蓝色教授袍的大魔导师。 除禁书库的大魔导师需要一直值守外,王都魔法学院的几位大魔导师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或休息,齐聚一堂。 晶灯將会议室照得通透明亮,气氛却有些压抑。 西奥多的目光扫过眾人,“我再问一次,最近,你们有没有谁做过什么『大事』?或者,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沉默。 左侧一位鬚髮皆白的老教授摇了摇头,“副院长,我最近一直在研究空间摺叠的理论,连实验室都没出过。” “我负责外院的教学督导,一切正常。”另一位女性副院长接口道。 “我在指导內院学生写毕业论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我一直待在魔法塔內研究魔法,这您是知道的啊。至于禁书库的那位,想必也是如此。” 西奥多听完最后一个回答,沉默了片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没干,就被教会的红衣主教阴阳了?瓦伦丁在晚宴上还说什么『感谢你们帮教会消灭了异端,要不要我帮你们向教皇申请一个【荣誉主教】的头衔啊?』” 眾人面面相覷。 老教授试探著开口,“副院长,会不会是…那位?” “哪位?” “院长。” 老教授轻咳一声,“院长大人虽然常年不在学院,可他老人家毕竟有传奇级別的实力。如果是他路过王都,顺手处理了几个邪教徒…也不是不可能。” 西奥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院长最后一次出现在学院,还是三年前。 那老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说著什么“孩子们,我发现了空间魔法的真正奥义!” 然后就破空而去了,再也没回来。 “那老头……”西奥多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一声,“倒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管杀不管埋,打完就跑,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眾人沉默。 西奥多站起身,“行了,散会。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外传。” 大魔导师们纷纷起身离开。 西奥多独自站在窗前,望著远处暮色中的王都。 “院长吗……” 第130章 笨蛋 季天的身影在北境的夜空下不断闪现,神识如潮水铺开,覆盖了一座又一座从其余使徒口中得知的光明教团在北境的工厂与据点。 一个又一个光明教团的据点中,那些信徒都已经依据教义安心睡下,只余还未被吸纳入教的工人们在工厂里劳作。 没有诅咒使徒的踪影。 他不在北境。 季天闭目,再次將神识搜索范围扩大,连地下深处的魔力波动都不放过。 依然没有。 季天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跑得倒挺快。” 那个在记忆里叫囂“两个月后一决高下”的“诅咒使徒”,恐怕在放出那句话的同时就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不只如此,他还將自己的痕跡从教团抹除,很难用占卜或预言的方法推算对方的位置。 “诅咒使徒”也就嘴上狂,脚底抹油的速度倒是一流,连最擅长的诅咒术都不敢对季天用,害得他无法顺著诅咒找到对方。 季天没有继续搜索。 按照教团使徒的尿性,“诅咒使徒”大概率早已离开了北境或者王都的据点。 “诅咒使徒”既然没有在给“逐光使徒”增添记忆时顺手取走藏在保险柜里的【七页之书·残页】,那便说明他对【七页之书】並没有太多渴求,亦或者是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在王都酝酿,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来沉淀。 算了。 事已至此,先回去吧。 季天转身,用小挪移术来到王都郊外,隨后向子爵府飞去。 …… 夜色已深,子爵府的走廊里只剩下壁灯昏黄的光。 季天从侧门无声踏入,靴底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脚步无声。 他的白衣在暗处如一抹流动的月光,敛息术早已撤去。 走上楼梯,拐过转角时,季天脚步微顿。 走廊上,艾琳娜的房间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她还没有熄灯。 季天向来不会以神识窥探亲近之人的隱私,可元婴期的五感何其强大,只是听了听,便知里面没有翻书声或脚步声,只有轻细的呼吸声。 艾琳娜睡著了,大概率是等他等的。 季天犹豫片刻,缓缓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魔法晶灯还亮著,艾琳娜正靠在窗边的软椅上,浅金色的长髮鬆散地垂在肩侧,几缕滑落椅背,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睡裙,裙摆堆叠在脚踝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没穿鞋,赤足踩在绒毯上,柔嫩的脚趾微微蜷著。 她的头歪向一侧,睫毛低垂,呼吸绵长。 胸口的睡裙隨著呼吸起伏,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已颇具轮廓的曲线。 莉莉丝的一辈子了属於是。 她的嘴唇微微张著,唇色是天然的淡粉,没有涂抹任何脂粉,下唇比上唇略丰满些,睡梦中偶尔抿一下。 季天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面上。 桌上摊著本书,翻了小半,书页边压著杯已经凉透的花茶,旁边还有一小碟没吃完的饼乾,碎屑散落在碟边。 她在这里等了很久。 季天走过去,弯腰將那本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將她从软椅上轻轻抱起。 艾琳娜的身体比他想像的要轻,她的头自然地靠向他的胸口,睡裙的领口在动作中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小片雪白。 锁骨下方有一颗极淡的小痣,平日里被衣领遮住,此刻在灯光下若隱若现。 季天乃是君子,在对方成为自己的道侣前不至於做什么小头控制大头之事,他没有多看,將她轻轻放在床上,立起的蓬鬆枕头垫好,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头。 他直起身,准备离开。 一根手指忽然勾住了他的袖口。 季天低头。 她的声音沙沙的,带著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你回来了?” “嗯。” “几点了?” “很晚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眼皮又沉了下去,手指却没有鬆开。 她的指尖在他袖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別走。”她的声音含混得像梦囈,手指又紧了紧,“就坐一会儿。” 季天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捏著自己的袖口。 艾琳娜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她的身体在被子底下微微蜷缩,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膝盖弯起来,被子被顶出一个柔软的弧度。 睡裙的裙摆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腰际,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和淡粉色的睡裤边缘——他伸手,將被子往下拉了拉,盖住那片不小心泄露的春光。 她毫无察觉,只是將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季天又坐了片刻,確认她真的睡著了,才轻轻將袖口从她指间抽出来。 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蜷缩回被子里。 季天將魔法晶灯关上,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咔噠”声。 …… 第二天一早,艾琳娜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床上。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椅子上转移到床上的,也不记得被子是什么时候盖好的。 只记得昨晚迷迷糊糊间看见季天,记得他坐在床边时膝盖传来的温度,记得他抽走袖口时那一下轻柔的拉扯。 她將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 枕头上似乎有淡淡的、不属於她的气息。 “笨蛋。”她闷闷地说了句,然后坐起身,將滑落的肩带拉好,红著耳根去洗漱。 第131章 一次尝试 晨光自窗户斜斜照入室內,季天洗漱完毕,下楼时,艾琳娜已经在餐桌前坐好。 她也刚洗漱完没多久,几缕碎发贴在耳畔,手里捧著一杯热牛奶,正小口小口地喝著。 看见对方,艾琳娜忽觉脸颊发烫,没有別过脸去,只是將桌上另一杯牛奶推到他面前,“你昨天……是不是抱我上床了?” 季天闻言頷首,“你睡著了,在椅子上会著凉。”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中途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然后才睡下的。” 艾琳娜抿了抿嘴,又喝了一口牛奶,这才道,“下次叫醒我,我想看著你回来。” 季天偏头看她一眼,从她眼底捕捉到一抹藏不住的认真,点了点头,“好。”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並肩走出子爵府,晨风裹著花园里月季花的香气,將艾琳娜的髮丝吹起几缕,拂过季天的臂弯。 她將髮丝撩至耳后,“你先去忙自己的事吧,我自己去学院上学,晚上等你回来。” 季天觉得反正带她飞至学院也费不了多少工夫,便是开口道,“我先送你去学院吧。” 艾琳娜闻言有些雀跃,蹦蹦跳跳的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挽住他的手臂,拉著他沿著王都主街走著,见季天有些迟疑,疑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嗯,算了,陪她走走吧。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已经开始忙碌,麵包房飘出香甜的热气,混著咖啡豆的焦香。 他们穿过人流,穿过学院的正门,穿过花园,一直来到教学楼的台阶下。 艾琳娜鬆开手,“到了。” “嗯。” 她走上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你一个人,小心些。” “好,我给你的徽章別忘了戴。” 艾琳娜笑了笑,从怀中掏出徽章向他晃了晃,隨后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晨光將她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浅金色的长髮在光影中晃动,直到消失在走廊深处。 季天在台阶下站了片刻,用神识確认学院没有什么危险,隨后掐诀隱匿身形,朝著王都內最大的教团据点飞去。 …… 王都內的教眾已经被他遣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听话的执事负责传递消息。 季天推门进去时,执事正跪在祭台前祈祷,听见动静连忙起身行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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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在纸上列清单:工资翻倍;工时缩短到四个时辰(8小时),分三班轮换;夜班工资翻倍;厂房加装通风和除尘的魔法阵;设立工伤抚恤金,每周休息一天…… 写完之后,他將那页纸交给另一名执事,“按这个执行,钱从教团的帐上出。” 执事看著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大、大人,这……工资翻倍?工时减这么多?还加通风除尘魔法阵?这得花多少钱……” “工厂的利润以前大部分要上交给教团,现在不用了。这些钱留在厂里,用在工人身上绰绰有余。” 执事支支吾吾,“可、可是其他工厂的老板不会……” “其他工厂?”季天偏头看了他一眼,“关我什么事?有意见就让他们来找我,我很擅长以理服人。” 执事闭嘴了,他行了一礼,隨后离开。 季天靠在椅子上,一边修炼、一边以神识监督执事执行自己的设想。 他並不指望靠几个工厂改变世界,只是想在彻底推翻旧秩序之前,先亲手试一试,什么样的规则能让普通人活得更好。 否则,真等他战胜了这个世界的最强者,成为这个世界的“道祖”,张嘴就是“何不食肉糜”,那倒是会闹出不少笑话。 第132章 日常 当然,这也只是季天目前的想法,以后重塑此间天道后直接画风突变,开启“大修仙时代”也说不定。 他又在工厂深处的办公室里调息片刻,將搜魂数百人的些许疲惫一扫而空,方才睁开眼,取出那五张【七页之书·残页】。 五张残页悬浮在身前,呈半弧形排列。 它们表面都泛著暗红色的光晕,彼此之间隱约有细如髮丝的血色丝线相连,像是一张被撕碎后又勉强拼合的蛛网。 季天的神识探入其中,仔细感知著每一张残页內部的构造。 五张残页的纹路各不相同,有的偏向“因果”,有的偏向“敘事”,有的偏向“规则改写”。 它们之间的连接点並不完整,有几处明显的断裂,大概是原本的两张残页嵌在其中,作为“枢纽”將所有的力量串联起来。 “缺两张,就无法合成完整的【七页之书】。” 季天收回神识,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他尝试用灵力將两张残页强行拼合,刚一用力,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便在指尖碰撞,发出轻微的“嗤”声,像水火相遇。 强行融合只会让它们互相排斥,甚至可能毁掉残页本身。 以季天如今的实力当然可以將残页“一把抓住,顷刻炼化”,但他认为这东西还有猫腻,在將另外两页收回判不会贸然尝试。 他將残页收回,接下来的时间又开始尝试破解王都的空间禁制。 王都內的空间禁制与王都魔法学院图书馆中的院长手稿有异曲同工之妙,这让他有些惊讶王室与学院之间的关係之紧密。 至少於季天而言,他是不可能放心的把宗门大阵的操作大权交给还没入宗多久的红龙的。 破解完毕时已是傍晚,工厂工人正在按自己预想的流程换班。 季天不再多留,一步踏入虚空。 …… 六十一號楼的厨房里,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混著饭菜的香气,在暮色中飘散。 季天推开一楼大门,换好鞋,走进客厅。 艾琳娜正站在灶台前煮著什么,围裙后面是鹅黄色的家居长裙,腰间的系带打了个蝴蝶结,裙摆隨著她翻动勺子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眉眼弯弯,“回来啦?正好,汤刚煲好。” 季天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做好的菜。 “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 艾琳娜將汤勺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今天下课早,而且你昨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该补补了。” 季天没有反驳,帮著端菜盛饭。 餐桌上,艾琳娜坐在他对面,双手捧著汤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却一直落在季天身上。 季天也喝了口汤,“看我做什么?” 艾琳娜歪了歪头,认真端详了片刻,“看看你有没有变瘦……好像没有,但还是瘦。” “我辟穀了也能吃东西。” 她叉了块肉放进他碗里,“那也要多吃…对了,今天学院可热闹了。” “怎么?” 艾琳娜放下汤碗,双手比划著名,语气里带著几分忍俊不禁: “你还记得晚宴上那个副院长吗?就是西奥多·斯特林,头髮花白、穿深蓝色学者长袍的那个。” 季天点头。 “他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心情特別不好。上午第一节课,他亲自跑到外院去点名,抓了好几个翘课的学生——以前这种事都是助教或主任乾的,他老人家从来不露面。” 她学著他的样子,板著脸,压低声音:“『你们几个,跟我来。』然后那几个人就被他拎到会议室,亲自给他们补课。补了整整一个上午,听说连午饭都没让吃。” 季天嘴角微微抽搐。 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晚宴上莫名其妙被冤枉,回到学院询问无果,最后想著在学院散散步舒心,结果碰到刚刚翘课的学生…… 艾琳娜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还有呢,回来的路上,我路过学院花园,看见好几只猫蹲在花坛边晒太阳。你猜怎么著?” “怎么?” “它们胖得都快走不动了!有一只橘色的,趴在石凳上,肚子上的肉都垂到凳面了。”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个圆滚滚的轮廓,“我试著摸了一下,它连眼睛都懒得睁,只是『喵』了一声。”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里带著一种孩子气的雀跃:“我问了园丁才知道,学院里的学生天天拿零食餵它们,麵包、牛奶、小鱼乾……有一只大橘猫特別聪明,会蹲在食堂门口『碰瓷』,路过的学生不忍心,只好分它一点吃的。” 季天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艾琳娜说到兴头上,连筷子都放下了,两只手在空中比划著名:“还有一只白色的长毛猫,特別高傲,从来不吃学生给的东西。但它会蹲在图书馆门口,等教授出来,蹭教授的裤腿。据说它只吃教授餵的特製猫粮,挑食得很。”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在客厅迴荡。 灯光將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眉眼间的笑意比任何魔法都生动。 季天看著她,有些怔住。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笑声渐歇,脸颊微红,“好了,不说了,继续吃饭。” 季天低下头,继续吃饭。 艾琳娜又为他叉了些肉,“多吃点。” “好。” 饭后,艾琳娜收拾碗筷,季天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她在水池边忙碌的背影。 她繫著那条浅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手指沾著洗洁魔法製成的泡沫,將碗碟一只只洗净,摆在沥水架上,动作熟练而自然,就像是…就像是…… “你站在这多久了?”洗好碗,艾琳娜转过身,发现季天还在门口。 “刚来。” 她將围裙解下来叠好,“你先上去吧,我洗个澡就上来。” 季天点点头,没有注意到对方言语中的上来是“上三楼还是上二楼她自己的房间”,走上三楼冥想室。 艾琳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角翘了翘,转身去了浴室。 半个时辰后,她换上睡裙,头髮还半湿著,踩著拖鞋上了三楼。 冥想室的门虚掩著,季天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身前悬浮著那五张残页,暗红色的光晕將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著。 季天睁开眼,將残页收回,“怎么不进来?” “怕打扰你。”她走进来,在蒲团旁边的软垫上坐下,双腿蜷起,双手环著膝盖,“那些东西……很危险吗?” “有点,但不碍事。” 艾琳娜没有追问,只是將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湿漉漉的髮丝蹭著他的颈侧,带著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 “季天。” “嗯。” “咱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季天偏头看她。 她的睫毛低垂,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声音轻柔如同梦囈。 最关键的是,她的头髮还是湿的,容易著凉。 『还好有我在。』季天便用术法將对方的头髮弄乾,这才答道: “会。” “那就好。”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第133章 山雨欲来 她闭著眼睛,呼吸绵长,看起来像是已经睡著了。 可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心跳声也不似睡觉时那般平稳。 季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靠著。 过了好一会儿,艾琳娜轻声嘆了口气。 季天偏头看她,“怎么了?” 她没睁眼,只是將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季天不解,“我气你什么?” “气你……气你太木头。” 季天沉默了。 他想起艾琳娜这几天的种种表现:晚宴上主动教他跳舞,在桌下用脚碰他,替他整理领结,等他等到深夜,勾著他的袖口说“別走”,今天又特意煲汤做饭,洗完澡湿著头髮上来陪他。 以往惯用的“嗯”、“好”、“知道了”之类的万能回答好像不適用了怎么办? 艾琳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从他肩上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冥想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亮。 她看著他,嘴角带著一抹无奈的笑意,“你是不是又在想『嗯』、『好』、『知道了』?” 季天诚实点头。 艾琳娜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呀…就是块木头,不,木头还能劈开烧火,你连烧都烧不著。” 季天没有躲,任她捏著。 她捏了两下,又捨不得了,鬆开手,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算了,不逼你了。你这个人,能用拳头解决的事绝对不会动嘴,我早该习惯的。” 她说完,又把头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我还是想听你主动开口,说出一些话。” “说什么?” “自己慢慢想~想好了记得告诉我。” 季天用自己的超级智慧想了片刻,未能得出结论,最终决定继续修炼。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接下来的两个月,季天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平静。 借书、陪著上课时看书、偶尔去原本的教团据点看看。 三楼的手稿他已经读了大半,从空间魔法到时间理论,从元素溯源到魔力本质。 最终得出结论,『看来魔法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艾琳娜也渐渐习惯了他的作息,知道他每天傍晚会回来,便早早准备好饭菜,有时是几道家常小菜,有时是费时费力的燉汤,手艺也越来越好。 日子久了,连学院的猫都认识了他。 那只胖橘猫从石凳上滚下来,蹭他的裤腿,翻出圆滚滚的肚皮,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他也偶尔蹲下来,伸手揉两下,猫便眯著眼睛,一脸满足。 艾琳娜蹲在旁边,托著腮看他,“它好像很喜欢你。” “可能因为我身上有灵气。” “我也蹭了你好久……” “你那不叫蹭,叫掛。” 艾琳娜瞪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不疼,季天也没躲,就当是学院生活中不得不品的一环了。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猫打了个哈欠,翻身继续睡。 时间悄然流逝,学院花园里魔法选育的月季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路边的梧桐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 艾琳娜的魔法课业愈发繁重,时常要熬夜写作业,季天便在冥想室里多留一盏灯,等她上来。 她不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有时端著两杯热茶,有时抱著一碟水果,往他身边一坐,安静地看书。 两人各自做著各自的事,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最后相依而眠。 谁也不觉得无聊。 午后,他偶尔会去工厂看看。 王都城南的那几间厂房,烟囱冒著淡淡的白烟,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车间里加装的通风除尘法阵效果明显,空气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不再呛得人咳嗽。 执事见季天来,连忙迎上来,手里捧著厚厚的帐册。 “大人,上个月的產量比上上个月提高了两成,次品率降了將近一半。工人工资照您说的发了,加班费也一分没少。大家干劲很足,主动要求加班的不少。” 季天接过帐册翻了翻,“夜班的人够吗?” “够的,现在王都涌进来不少人,都是些失了地的农民,贵族老爷们的法案一推行,大批人没了生计,拖家带口来王都找活路。咱们厂子待遇好,招工的消息一放出去,第二天就排了长队。” 执事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其他工厂主也派人来打听过,想知道咱们怎么突然这么不讲规矩。后来不知怎么打听到咱们之前是教团的產业,向教会举报也没用,就没人敢吱声了。” 季天“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大概率是之前阴影使徒臥底时,教会为了打配合故意没有对此做出回应,可这在他们眼里可不就是“天黑了”? 他走出厂房,站在台阶上,望著远处王都的天际线。 暮色將城市的轮廓染成一片暖橘色,教堂的尖顶、学院的塔楼、工厂的烟囱,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天空下。 “快两个月了。” 期间,季天抽了几天时间,將那五张残页中的三页分別封印在不同的地方。 一张埋在东境荒山深处,以五行阵法镇压,外设幻术屏障,凡人靠近即迷路。 一张沉入西境大湖湖心,以寒冰符文封存,湖底暗流与天然磁场將它的气息彻底掩盖。 最后一张藏在了王都地下的旧排水隧道里,那是几百年前废弃的工程,地图上没有標记,连王都治安所的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每一处封印都设了多重禁制,就算有人误打误撞找到,也无法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取走。 季天將封印的位置记在神识深处,没有告诉任何人。 直到某天傍晚,狂风忽起,王都西郊天际骤暗,铅云如铅块压顶,吞噬了最后一缕残阳。 狂风裹挟沙石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幽绿色的闪电无声撕裂天幕,將大地映得惨白。 季天盘膝坐在冥想室,忽然睁开眼。 神识中,一道隱晦的、冰冷的、带著浓烈恶意的气息,自王都西郊外悄然升起。 诅咒。 他嘴角翘起。 “终於来了。” 第135章 神降(上) 西郊天际的铅云仍在翻涌,季天从冥想室窗台一步踏出,身形已在高空。 他神识铺开,锁定那道隱晦、冰冷、带著浓烈恶意的气息,並没有直接下场以雷霆之力镇压一切。 元婴期的超级智慧告诉他,活了上百年、还知道躲著他的诅咒使徒绝不可能是个傻子。 约战两个月,地点选在王室及大贵族所在的王都西区方向,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就是为了引別人来吗? 季天在高空隱去身形,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连衣袍都化作了铅云下的暗纹。 他俯瞰下方,西区的景象尽收眼底。 街道宽阔,宅邸森严,魔法路灯將主干道照得如同白昼,再远处的西郊,此刻正上演著一场毫无悬念的擒获。 诅咒使徒已被两道磅礴的魔力牢牢锁住。 一名身穿金色鎧甲、鬚髮皆白的老者左手虚按,掌心凝聚著一枚闪烁的禁魔符文,將诅咒使徒的魔力迴路彻底封死; 另一个中年模样的壮汉则站在使徒身后,右手扣著他的后颈,像拎著只待宰的鸡。 季天的神识扫过那两人,都是大魔导师。 话说王都的大魔导师怎么这么多?西境可没几个啊! 从他们身上鎧甲纹章来看,大概率是王都禁卫军的统领与副统领。 白髮老者的声音中带著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区区一名大魔导师,就敢在王都大张旗鼓的动用禁咒?你猜猜整个王国什么地方大魔导师最多?” 诅咒使徒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的面容在魔法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瞳孔中却燃烧著某种疯狂的火焰。 他没有挣扎,只发出了几声低哑的笑。 中年壮汉从老者手中接过禁魔符文,直接拍在使徒后颈,使徒身体一软,昏死过去,“带走。” 季天在高空看著这一切,眉头微微蹙起。 太顺利了。 一个活了上百年的使徒,一个精通诅咒、擅长隱匿的老狐狸,会这么轻易地被擒获? 他完全可以躲在暗处释放诅咒,何必亲自跑到王都西郊来引发天象? 他身上只有一张【七页之书·残页】,此刻已被缴获。 所以另一张呢? 是被他以秘术藏起来了吗? 季天安静地悬浮在高空,目送禁卫军押送诅咒使徒朝王都內飞去,神识如附骨之疽锁定著使徒的气息。 西郊的动静显然惊动了整座王都。 城墙上的防御法阵层层亮起,魔晶炮的炮口对准了天幕,一队队身穿鎧甲的士兵在街道上穿梭,贵族们的宅邸纷纷亮起防护结界。 没过多久,禁卫军统领传令平息警报,骚动渐渐平息。 季天尾隨押送队伍,来到王都內城的地牢入口。 那是座灰色的没有窗户的石堡,从外看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上的符文阵列层层叠叠,季天神识一扫,便感知到至少三层大魔导师级別的禁制。 他紧跟著押送队伍穿过铁门,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地牢深处,审讯室。 一盏魔法晶灯悬在穹顶,惨白的光照著石壁上的铁链和刑具。 诅咒使徒被固定在铁椅上,双手双脚被符文锁链束缚,后颈还贴著禁魔符文。 他的头低垂著,似乎还在昏迷。 禁卫军统领坐在审讯桌后,手指在桌面上叩击,副统领站在使徒身后,双手抱胸,目光冷峻。 不多时,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深蓝色礼服、胸前掛著王室徽章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季天在晚宴上见过他——王室主管情报与安全的內务大臣。 身后跟著位穿著灰色长袍的老者,胸前掛著魔法师协会的金色徽章,魔力波动在大魔导师中期。 果然,王室的底蕴远不止明面上那点东西。 內务大臣在审讯桌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诅咒使徒身上,沉声道:“弄醒他。” 副统领抬手,將使徒后颈上的禁魔符文功率调小,隨后一巴掌呼他脸上。 使徒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惨白的灯光。 內务大臣的声音不带感情,“名字。” 使徒的声音沙哑,带著嘲讽,“咳…你们不是应该早就知道了吗?不对,该不会你们现在都不知道教团的存在吧?哈哈哈哈……” 禁卫军副统领乃是武將,见俘虏出声嘲讽,又是一巴掌。 对方这才老实道,“诅咒使徒,光明教团七使徒之一。” 主要是对方再打下去,诅咒使徒就无法正常说话了。 不说话的话,又如何能將教团已经完成的伟大计划告知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呢? “你的真名。” 使徒沉默片刻,又咧嘴一笑,“我叫什么,重要吗?重要的是,你们抓了我,却抓不住即將到来的东西。” 內务大臣眉头微皱,身边的魔法师协会老者会意抬手,一枚水晶球浮现在掌心,散发著柔和的光晕,那是测谎类的圣物。 搜索记忆类的圣物被王室与教会严格把控著,申请还需要一段时间。 “你为什么要引发禁咒天象?目的是什么?” 使徒的目光落在那枚水晶球上,笑容不变,“目的?为了让你们看见我。” “看见你?” 诅咒使徒语气轻佻道: “对。如果我不闹出点动静,你们怎么会来抓我?王都的大魔导师们,平时都缩在各自的巢穴里,难得聚集一堂。” 內务大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想让我们抓你?” “当然。不然我干嘛傻乎乎地跑到西郊?我大可以在北境、在东境,隨便找个荒山野岭释放诅咒,让你们找一辈子。” 使徒的身体在铁椅上微微前倾,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可那样有什么意思呢?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永远不知道黑暗里藏著什么。” 副统领冷哼一声,“故弄玄虚。” 內务大臣抬手示意他安静,继续问道:“你口中的『即將到来的东西』,是什么?” 使徒的眼睛亮了,带著种虔诚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你们知道,光明教团为什么要推动北境的工厂、为什么要让农民失去土地、涌进城市、为什么我要等到圈地法案实施两个月后才来吗?” 审讯室一时寂静。 內务大臣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他没有回答,只是盯著使徒。 “你们以为教团只是想要钱?想要权?想要顛覆王国?不,不,不。” 使徒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那些都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我们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在石壁间迴荡: “孕育新的神灵!” 第136章 神降(下)(加更章) 在场所有人全都愣住,紧接著內务大臣发出一声嗤笑: “神灵?就凭你们也想造神?神灵要真的那么好造,如今也不至於只有三尊神灵。” 使徒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石壁,望向某个不可知的存在。 “呵呵,你们以为那些机械图纸是从哪来的?蒸汽机、纺织机、动力传导装置……那些超越时代的天才构想,难道是凭空出现在多伦脑海里的?” “那是……?” 使徒大声道,“是『光』告诉他的!光选中了多伦,赐予他知识,又通过他的发明,改变这个世界的生產方式和人们的生活方式,而这,就是神灵诞生的土壤!” “你知道北境那三年的旱灾,是谁干的吗?” “是你?” “不止,是我们,光明教团!我们用禁咒干涉天气,让云雨不至,让蝗虫滋生。一片一片的土地乾裂,一批一批的农民破產。” “然后呢?奥古斯都首相,不,那时候他还是伯爵,他在北境开工厂,破產的农民涌进工厂,成了工人。工厂有了劳动力,產量翻倍,利润翻倍,他又用那些利润与工厂的机器收买贵族,最后扳倒了威廉,坐上了首相的位置。” 內务大臣脸色微变。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诅咒使徒向前倾了倾身体,铁链绷得笔直,“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你们那位高瞻远瞩的首相大人,他的首相之位,是我们光明教团帮他坐上去的。” 內务大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表达什么?” 诅咒使徒靠回墙壁,闭上眼睛。 “我想说的是——这个新时代,是我们一手推动的,而这一切的来源,便是我的的首领,我们信仰的『光』!” 內务大臣转头看向魔法师老者,见对方摇头,表示测谎水晶没有异常。 “所以,你的那位『团长』,就是所谓的『光』?就是你们要唤醒的神灵?” 使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笑。 “团长?不过是『光』的另一个代號罢了,是祂为我们指明方向,我们这些使徒,不过是祂手中的棋子。而我,不过是棋局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枚。” 內务大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说你是棋子,那你们的团长在哪?” “祂无处不在,祂无处可寻。可以是王都的乞丐,可以是学院的教授,也可以是教堂的神父,甚至可以是你——”使徒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內务大臣,后者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副统领冷哼一声,手掌按在使徒肩上,用力一压,“虚张声势,说!你们团长的真实身份!” 使徒的身体被压得弯了下去,可他没有痛呼,反而笑得更厉害了,笑声嘶哑而刺耳。 他抬起头,嘴角的血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你、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两个月前,我故意在『逐光使徒』身上留下了消息,约那个人两个月后一战,那个人应该来了,说不定就在你们身边。” 季天此时確实站在內务大臣旁边,听著他追问道,“那个人是谁?” 使徒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目光越过审讯桌,看向审讯室的角落。 显然,他以为这是季天的藏身之处。 “你听著,你以为杀几个使徒,就能阻止教团?你以为夺走残页,就能让【七页之书】永远无法合成?太天真了,你猜猜有没有【七页之书·主页】的存在?团长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衪让我问,『你想升格成为半神吗?』” 季天眉头一皱,將眾人护至身前。 他有料想过【七页之书】有八页,却是没思考过那玩意儿居然还分“主页”和“残页”。 【七页之书·主页】的能力该不会是短暂发挥出完整【七页之书】的能力吧? 算了,既然对方都说了涉及到神灵了,该准备的应该都准备好了,现在阻止大概率也来不及。 那就再看看对方还能整出什么大活吧。 当然,还有一点在於,季天已经从对方的言语中推断出他口中的“光”亦或是“团长”也是域外天魔了。 先看看对方是不是老乡吧。 见角落无声,诅咒使徒嘖了一声,身体发生异变,语气陡然激昂,零帧起手道: “復活吧……唔!” 话音未落,诅咒使徒的嘴便被王都禁卫军的副统领一把堵住,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密的符文在燃烧。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铁链哗啦作响,皮肤下隱约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 副统领脸色一变,手掌发力,封印符文明明还贴在后颈,可诅咒使徒体內的魔力却在疯狂攀升,完全不受禁制束缚。 內务大臣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魔法师协会的大魔导师同时出手,水晶球光芒大盛,圣物嗡鸣不止。 可已经来不及了。 诅咒使徒的胸腔处,一张泛著幽光的书页正缓缓浮现——那正是第七页【七页之书】,也是最重要的一页。 它没有被藏在任何地方,从一开始便被嵌在诅咒使徒的心臟之上,以他的生命与灵魂为封印。 使徒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著一种超越肉体的、空洞的迴响, “没想到吧?最后也是最强大的残页一直都在我体內!而献祭,早已从祂生前在完整的【七页之书】写下最后一笔后,在第一座工厂落地时便已经开始了!无法阻止,不可更改!连具体时间都是由祂定下的。 哈哈哈哈……不妨想想,由一个崭新时代孕育出的神灵,究竟有多强?” 內务大臣瞳孔骤缩,他似乎了解一些神灵的秘闻。 “庆贺吧!新神的降世!” 言罢,他的身体如瓷器般裂开,无数道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將整间审讯室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穿透石壁、穿透地牢、穿透整座王都。 夜幕仿佛被撕裂。 与此同时,王都各处: 工厂区,烟囱还在冒著烟,工人们在夜班中忙碌,忽然,机器同时停止了运转,所有人疑惑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抬起头,望向窗外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眼中倒映著不可名状的恐惧与茫然。 贫民窟,昏暗的油灯下,孩子们蜷缩在破旧的被褥里,忽然全部惊醒,放声大哭,母亲们抱起孩子,瑟缩在角落,嘴里念著不知名的祷词。 码头,搬运工们扛著沉重的,自北境工厂运来的货物,他们抬头,看见河面上浮起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一双双眼睛,正从水底凝视著人间。 王都大教堂的钟声无故自鸣,急促、沉重。 魔法学院的魔法塔顶,那颗巨大的晶石忽明忽暗,仿佛在抵抗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首相府邸,奥古斯都从繁忙的公务中抽身,他走到窗前,望著那道冲天而上的金色光柱,面色铁青。 地牢中,光芒渐渐收敛。 诅咒使徒的身体已经化作一具乾瘪的躯壳,瞳孔涣散,嘴角却还掛著那抹诡异的笑。 而在他的上方,虚空中,金色光斑缓缓扩大,如同一只正在睁开的眼。 那光斑深处,有无数机械齿轮转动的幻影,有无尽工厂烟囱林立的剪影,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流水线上重复著同样的动作。 那是“工业时代”的缩影,是秩序、效率、永不疲倦的劳作。 那是,新的时代! 一只由纯粹光芒凝聚的手臂从光斑中探出,五指张开,似是在拥抱这片它等待了千年的世界。 神明,降世了。 第137章 前因后果 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的神祇。 诞生了。 意识从虚无中甦醒的那一刻,祂听见的,便是齿轮咬合的“咔噠”声,是蒸汽从气缸边缘喷出的嘶嘶声,是流水线上无数只手臂在同一个节拍里重复同一个动作的闷响。 【好吵】 祂想。 但又莫名地……亲切。 祂曾在自己原本的世界无数次听过这种声音。 那是父神权柄降临时的预兆,是工业时代的心跳。 只不过那时候,祂只是眾神中不起眼的一个从神,站在父神的神座后方,连袍角都不敢踩到主殿的金砖上。 部落时代、农耕文明、城邦时代、帝国时代……每一个时代都会孕育一位新的神明,承接旧神的权柄,开启新的纪元。 父神在工业时代崛起,从战爭之神的疆域中切下了“造物”与“规律”两块权柄,与自己的“革新”融为一体,成为那个时代最年轻、也最具侵略性的主神。 工业之神! 但很快,资讯时代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位新神甚至不屑於正面交锋,只是一串乱码、一个“404”,便將父神从神谱中抹去。 祂记得那一天,神国震颤,无数从神被捲入虚空乱流,祂也在其中。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祂听见了一个声音,平静、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就像一段系统提示音。 “工业权柄已冗余。遣散。” 等祂再次睁开眼睛,已经和將死未死的父神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世界不同,法则不同,甚至连“神”的定义都不同。 这里只有五尊古老神祇,三位准备融合为一,两位不问世事,衪们似乎正在玩一场由某位神明提出的游戏。 父神的力量隨著与原本世界的联繫断裂而飞速流逝,在落地后又被还未正式融合的三位神灵重创,费尽心力逃走后,不得已將最后的被信息之神扰乱过的权柄碎片压缩成【七页之书】,交给自己的子嗣。 就这样,祂拿著父神的遗物东躲西藏数千年,终於確认那三位神灵开始融合成为三相神,无暇顾及现世,方才开始了自己的升格计划。 父神的遗物很强,异变后的权柄中具有强大的敘事能力,能够让时代的发展符合自己的预期,只要神明不下场。 当然,代价也很大,会直接抹去自身的身体与灵魂。 但这都无所谓,父神的神格在祂手里,工业图纸也在祂的脑海中,只需在这个世界开启工业时代,便可藉此升格成神! 祂创造了“光明教团”;依照自己的喜好隨便提了几个教规;將自己的记忆片段与知识输送给数百人以確保自己的计划不会失败…… 最终,在一切都准备好后,祂在【七页之书】中如此写到: 【七页之书將化做七页,其中六张残页都做为幌子吸引眾人的目光与爭抢,主页则同时拥有著父神的神格与短暂恢復完整书页的权柄。三相神正在融合的关键期,其他神明不会在人类王国下场,第一座工厂已经落下,最终,一切的计划都会按时代的浪潮发展,而我,做为此间世界工业文明的最初缔造者和推动者,也將会在王都这座最繁华、工业进程最快的城市內重新诞生並升格为神!这很合理。】 最后一言落下,祂便被【七页之书】泯灭了、吞噬了一切。 ……直到现在。 金光从地牢深处喷涌而出,从王都西郊到北境工厂,从废弃的矿井到轰鸣的车间,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匯入祂正在凝聚的神躯。 那是…信仰? 不,那比信仰更粗糙、更原始、也更庞大。 那是工业时代本身。 那些被圈地法案驱赶到工厂的农民,他们在流水线上重复著机械的动作,每一滴汗水都在为“秩序”添砖加瓦。 那些被蒸汽机的轰鸣震得耳鸣的工人,他们日夜轮转,让机器的运转永不停歇,每一分產出都在为“造物”积累素材。 那些把全部身家押在工厂主身上的贵族,他们贪婪地盯著利润报表,每一次扩產都在为“革新”注入燃料。 而这,正是父神曾经走过的路。 父神如此,祂亦能如此。 【无需復活父神,我將超越父神!】 神躯在金光中渐渐凝实。 齿轮的幻影环绕著祂,烟囱的剪影在祂身后林立,流水线上人影憧憧。 祂睁开眼,瞳孔深处倒映著整个王都的灯火,每一盏灯都是一台机器的呼吸。 不够。 还差一点。 献祭从第一座工厂落地时便已开始,可真正让时代蜕变的,是《一般圈地法》。 那部法案让土地不再是农民的依靠,让劳动力彻底成为商品,让“工业”二字真正刻进这个世界的骨头里。 诅咒使徒死了。其他使徒也死的死、散的散,可那又怎样? 真正的教团是工厂里的蒸汽,是帐本上的利润,是贵族们觥筹交错时嘴里蹦出的“新时代”,是祂在这个世界的投影。 王都上空的云层开始旋转,以那道金色光柱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城市中,无数人跪伏於地,工厂里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这一次不需要工人操作,它们自己转动,越来越快,齿轮咬合的声音匯成一首诡异的讚歌。 祂的神躯终於完整了。 工业之神。 不,祂还不配继承父神的完整名號。 这个世界的工业才刚刚起步,权柄的边界远不如父神时代那样辽阔。 但祂不急,时代会成长,权柄会扩张,祂有的是时间。 祂低头,看著地牢中那些渺小的身影。 不过几只螻蚁,还有一个隱在暗处的、气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白衣年轻人。 祂在季天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完全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 祂没有在神谱中见过这种东西,也从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孕育过这种“神”。 危险,但不致命。 至少现在不致命。 祂没有动手,刚刚甦醒的祂力量远未恢復,祂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神躯需要巩固,信仰需要收割,权柄需要扩张。而那个白衣人,可以留到以后。 当然,如果对方愿意服从,收为从神也不错。 祂正欲开口询问,却见对方低下头来,一脸惊奇的对著已经献祭而死的诅咒使徒说道: “你牛大了,居然也培养了一个神!” 第138章 最不吃压力之人 祂的金色瞳孔落在了季天身上,没有瞳仁,只有无数细密旋转的齿轮虚影,祂有些疑惑的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开口道: 【这是何意?】 季天抬起头,与那双齿轮之瞳对视,他方才已经用神识反覆扫过对方的神躯,结论是: 很耐活,自己不一定能打死,衪的权柄与力量完全与这个新时代绑定。 目前季天能想到的击溃方法便是吞噬並容纳对方的权柄,亦或是直接开时代倒车,將工厂及相关產物全部毁掉。 算了,先按惯例问问对方是不是老乡吧。 他开口道,“奇变偶不变。” 工业之神眼中的齿轮微微一顿。 “how are you?” 沉默。 那双金色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疑惑的情绪,如果祂眼中的齿轮停转算是疑惑的话。 『果然不是老乡吗?』季天心中有些悵然,又用这个世界的话问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工业之神没有否认。 祂缓缓降落,神躯从虚空中浮现,那是一个介於虚实之间的形体,面容模糊,身量頎长,穿著类似礼服又类似神袍的衣装,衣摆上绣著齿轮与烟囱的纹样。 【吾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你无法想像的世界。】 【吾名…暂不可言。吾之父神是那里的工业之神,如今,吾便是这个世界的工业与革新之主。】 季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並不关心对方的前世今生,只想知道两件事:“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工业之神掌心浮现出一枚旋转的齿轮虚影,祂的目光穿透地牢的石壁,望向王都的工厂,未曾回答对方的第一个令衪不那么愉快的问题。 【巩固神躯,收割信仰,扩张权柄。】 祂顿了顿,那双齿轮之瞳重新落在季天身上, 【你很特殊。你的力量体系,不属於这个世界,也不属於吾所知任何神系。吾需要从神,你若愿意臣服,吾可以赐予你远超现在的力量,一同主宰这个时代。】 季天挑眉,“你这是挖我当小弟?” 【小弟?】 工业之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在消化它的含义, 【可以这么理解,在吾之世界,从神侍奉主神,主神庇护从神,但衪们大多是诞生与被诞生之间的关係。】 季天嘴角抽搐,被气笑了,『好好好,合著是想让我学吕布是吧?』 他正想说点什么,忽然神色微动,偏头看向地牢上方。 不止是他,工业之神也抬起了头。 一道磅礴的圣光从天而降,以强者之姿垂直落地,穿透地牢的层层石壁,直接轰在工业之神刚刚凝聚的神躯上。 光芒炸开,金色的光点四溅如星雨。 工业之神的身体晃了晃,衣摆上的齿轮纹路暗淡了几分。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从上方传来,“异端!休想在此作祟!” 地牢的石壁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金色的光芒。 整座地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上方揭开,石块悬浮上升,铁链断裂,刑具跌落。 季天等人站在碎裂的地面上,头顶是王都夜空。 铅云已被圣光碟机散,一层淡金色的光幕將整片区域笼罩其中。 王都大教堂的红衣主教瓦伦丁悬浮在半空中,他穿著深红色的法袍,法袍上绣著金色的圣徽,双手各持握著一件圣物。 左手是一柄银白色的短杖,杖头嵌著枚硕大的圣晶,散发著柔和而炽烈的光芒,那是【圣灵权杖】,教会放在王都大教堂的最强圣物。 右手是一面巴掌大的圆盾,盾面光滑如镜,边缘有细密的符文流转,季天在晚宴上感知到的那件防御圣物,此刻正泛著淡淡的光晕。 瓦伦丁身后,悬浮著一架精致的暗银色天平,天平的托盘上放著两枚砝码,此刻正剧烈地上下摆动,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正是【秩序天平】! 『教会与异端势同水火,这很好理解,可王国会这么快就下场?首相居然愿意將这件圣物借给教会?』 『不,不对,应该是首相的个人行为。』 季天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奥古斯都的算盘:新神不死,首相及家族两面三刀的旧帐可能会被一位神明清算,他赌不起。 瓦伦丁的目光在地牢废墟中扫过,先是落在工业之神身上,瞳孔微缩,隨即又扫过季天,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后冷哼一声,没有多问。 很显然,他把季天认做学院方的人了。 瓦伦丁的声音被圣光放大,传遍整片区域:“邪神,你的阴谋已经败露,即刻起,教会便要將你扼杀於襁褓之中!” 『这老头这么勇吗?他才大魔导师吧?』 工业之神抬起头,看著悬浮在空中的红衣主教,祂那双齿轮之瞳中只有种淡淡的不屑。 祂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就凭你?区区一个凡人?】 瓦伦丁没有被这句话激怒,手中的【圣灵权杖】光芒暴涨。 他的魔力波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从大魔导师巔峰突破到传奇,又从传奇向著更高处攀升。 他的灵魂也在被其他存在爭相占据,那是教会歷任达到半神境界的贤者!灵魂最终定格为最適合瓦伦丁的某位存在身上。 季天看的眼皮直跳,『教会底蕴果真深不可测,竟会天阶斗技【鬼上身】!还有,这红衣大主教真的是一点压力不吃啊!』 与此同时,瓦伦丁身后的【秩序天平】发出清越的鸣响,无形的波纹从天平上扩散开来,笼罩住工业之神。 工业之神身体微僵,祂感觉到某种规则正在试图將祂的力量与眼前这位拉平。 【秩序天平】的核心能力:在判定双方为“敌对”状態后,强制將双方的实力拉至同一水平线。 对真正的完整的神灵当然无效,但对这个刚诞生、神格不稳的半吊子新神来说恰好。 工业之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凝实又微微涣散的神躯,接著又看向对方。 【有意思,但你不会真的以为仅凭这样就能消灭我吧?】 “瓦伦丁”没有接话,他身后【秩序天平】散发的波纹更加剧烈,工业之神的气息开始下降,而“瓦伦丁”的气息则停留在半神门槛。 一升一降,最终在某个节点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瓦伦丁原本的声音再次响起,“大贤者前辈,影钉已经回圣城求援了,只要能撑到援军到来……” “哎啊,哪那么多废话?”他的声音又变得年轻不羈起来,“不就是邪神吗?我在世时王都类似的事多了去了…好不容易从我主的神国出来一次,倒让我好好玩玩。” “可是……” “没有可是!放心,在我那个时代,我可是神明之下最强的!” 说话的同时,他手中的【圣灵权杖】向前一指,炽烈的圣光柱从杖尖喷射而出,直奔工业之神的面门。 古代最强半神vs现代最弱神明,战斗一触即发! 第139章 最强半神之名铭刻於王都 地牢已成废墟,碎石瓦砾间仍有金色光斑在闪烁,那是工业之神残留的神力余韵。 禁卫军统领与副统领一左一右架住內务大臣,三人从瓦砾中爬出来,灰头土脸却伤势不重——瓦伦丁动手前以圣光护住了地牢中的己方人员,至於那些刑具和审讯桌,没人关心。 “快走!”统领低喝一声,拖著內务大臣往地牢外撤离。 副统领紧隨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惊讶的发现刚刚说话的那道白衣身影已然消失。 季天此时在干嘛呢? 他居然就就在王室眾人后面,准备吃瓜! 按常理来说,这些王都的大魔导师大概率是知道些教会隱秘的,跟在他们身后一边观战一边听解说倒也不错。 內务大臣被拖出地牢入口时终於回过神来,一把抓住统领的胳膊:“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真的是神吗?” “不管是什么,瓦伦丁大主教正在处理 ,我们的任务是確保您安全。” 半空中,战斗已经打响。 工业之神显然不適应这具刚刚凝聚的神躯,祂的动作时有滯涩,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迈步,衣摆上的齿轮纹路都会明灭不定,像是在適应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 而“瓦伦丁”则完全相反。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击都精准狠辣,显然在生前便是身经百战的强者。 “圣光十字斩!” “瓦伦丁”双手握持【圣灵权杖】,猛地向前一挥,一道炽白色的十字形光刃从杖尖飞出,旋转著切开空气,直劈工业之神胸口。 工业之神抬起右臂,掌心的齿轮虚影急速旋转,一面由纯粹光影构成的屏障在身前展开。 光刃撞上屏障,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齿轮疯狂转动,將光刃的力道层层化解,但每化解一层,屏障上的齿轮就会崩碎几枚,最终光刃仍在,屏障却碎裂成漫天光点。 “痛快!痛快!你这邪神,比当年那些傢伙耐打多了!”他大笑,光刃在笑声中炸裂。 工业之神不语,只是不断凝聚齿轮、烟囱、流水线的虚影,將它们化作护盾与利刃,同时將自己的神躯化为正常人体型。 或许是【秩序天平】维持了王都的秩序,亦或是工业之神也不想让战斗波及到王都的那些工厂,天空中的战斗並没有对王都造成太多影响。 內务大臣喘著粗气,靠在墙上,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最终落在魔法师协会的老者身上。 “你说,瓦伦丁阁下能贏吗?” 对方摇了摇头,“不好说,他藉助圣物和贤者灵魂附体,强行將实力提升到半神门槛,又有秩序天平压制对方,可对方毕竟是神。”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那位附体的贤者,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应该是教会第四贤者,『圣·赫特』。他在世时便是公认的神明之下最强,曾单枪匹马镇压过三次邪神降世。若是他,或许真有一战之力。” 內务大臣闻言,脸色稍稍缓和。 季天站在阴影中,安静地听著。 战场上,“瓦伦丁”已经再次出手,衪直接闪身到工业之神身侧,【圣灵权杖】当作近战武器抡圆了砸下。 工业之神侧身避开时,“瓦伦丁”又左手探出,一掌拍在工业之神肩头。 圣光在掌心炸开,工业之神被震退数步,肩部的神躯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 【你的力量……】 “不够看是吧?”“瓦伦丁”甩了甩手腕,“我知道。你是神,我是人。就算是半神,也不可能是真神的对手。但你这神,水得很啊。” 工业之神没有回应,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裂痕,又抬起头。 【秩序天平把我们的力量拉平了。我的神格不稳,你的圣物正好克制我。但这不代表你贏了。】 “那就打到你认输!” “瓦伦丁”再次衝上。 这一次,祂没有给工业之神喘息的机会,拳、掌、膝、肘,每一击都裹挟著炽烈的圣光,速度越来越快,力量也越来越猛。 工业之神起初还能格挡,却很快露出破绽。 祂毕竟刚甦醒,神躯还未完全適应,被“瓦伦丁”狂风骤雨般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 “瓦伦丁”双手握杖暴喝一声,“圣光·千裂破!” 无数道圣光从地底喷涌而出,呈扇形向工业之神扩散。 每一道光柱都锋利如刀,切割著工业之神的神躯。 工业之神抬起双臂,齿轮虚影在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光柱撞上齿轮网,发出连绵不绝的爆裂声,齿轮一枚接一枚崩碎,光柱一道接一道消散。 最终,齿轮网彻底碎裂,最后一道光柱穿透工业之神的胸口。 祂的身体猛地一僵。 【咳……】 工业之神低头,看著胸口那个正在缓慢癒合的洞,又抬起头,看向“瓦伦丁”。 【不错的招数,但你的圣光已经不多了吧?】 “瓦伦丁”的呼吸確实有些急促了,他手中的【圣灵权杖】光芒暗淡了几分,身后的【秩序天平】也不再剧烈摆动。 “够杀你就行!” 他再次衝上。 这一次,工业之神没有硬接,祂的身影在原地闪烁出现在数里之外。 【我承认,你是个人物。但这场战斗,该结束了。】 祂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枚巨大的金色光球浮现。 光球表面流转著无数细密的齿轮虚影,內部仿佛有整座工厂在运转。 【这是工业时代的缩影,是我权柄的核心,你能接下这一击吗?】 “瓦伦丁”的脸色终於变了,衪感觉到了那枚光球中蕴含的恐怖力量,“妈的,老子活著的时候还真没见过这种东西……看来真得动真格了。” 祂咬了咬牙,双手握住【圣灵权杖】,將权杖横在身前,权杖顶端的圣晶开始燃烧,发出刺目的白光。 “圣光·最终审判!” 光球与光柱同时飞出。 两者在半空中相撞。 没有声音或爆炸。 光。 纯粹的光。 白色的、金色的、炽烈的光,从碰撞点炸开,將整片区域吞没。 季天眯起眼睛,神识穿透光幕,捕捉著战场中央的变化。 工业之神的光球在剧烈颤抖,表面的齿轮一枚枚崩碎,內部工厂的虚影也开始模糊。 “瓦伦丁”的圣光柱也在快速消耗,亮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最终,光球先支撑不住了。 它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隨后迅速消散。 大多数光芒消散时,眾人终於得见圣光柱已经穿透了工业之神的神躯! 从胸口贯穿到后背,没有丝毫癒合的痕跡。 內务大臣惊喜地看著这一幕,“也就是说……” “没错…”禁卫军统领激动回答道,“是大主教贏了!” 第140章 靠北 意识被衝散的前一秒,圣·赫特都以为自己贏了。 无边的圣光如风暴般击碎对方的攻势,接著贯穿对方的身体,那名邪神的气息在圣光的毁灭性冲刷下近乎消散。 圣光中蕴含著信仰之力,能有效克制住邪神借信徒的信仰之力恢復的可能。 一切都和预想中一样,最后的胜负,本该由他亲手画上句號。 可下一秒,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挤进了他的意识。 无数画面、公式、图纸、齿轮咬合的角度、蒸汽压力的数值、流水线上每一道工序的节拍……铺天盖地,汹涌而入。 那是工业时代永不停歇的轰鸣,是成千上万台机器同时运转的共振。 圣·赫特的意识仿佛被丟进了一台粉碎机,那些不属於他的记忆、不属於这个时代的信息,在他的灵魂中横衝直撞,將他的思绪撕成碎片。 他看见自己站在北境的工厂里,双手沾满机油;看见自己伏在案头,计算曲轴的最佳偏心距;看见自己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那些画面太真实,真实到他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谁——是教会的第四贤者,还是一个被时代裹挟的普通工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我####!” 他抱住头,【圣灵权杖】从手中滑落,权杖顶端的圣晶忽明忽暗,像是在与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做最后的抗爭。 工业之神缓缓收回右手,那双齿轮之瞳中看不见任何情绪: 【知识本身就是一种诅咒,更何况是工业时代的冗余知识。】 祂低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个正在缓慢癒合的洞,觉得恢復的太慢,乾脆利落的捨弃掉原本的这副神躯,在工厂机器隱隱约约的轰鸣声中復活。 主要是祂还在提防不远处的季天发动无耻的偷袭,必须以全盛姿態应对 復活后的祂俯下身,看向意识混乱、浑身颤抖的“瓦伦丁”。 【你的圣光確实很强,但我的神躯,免疫圣光中的信仰之力!】 “瓦伦丁”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青筋暴起,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走马灯中甦醒过来。 瓦伦丁原本的意识也分担了少部分精神攻击,此刻在混乱中浮了上来,他发出虚弱的声音:“大…大贤者前辈……” “闭嘴,我有自己的节奏!” 圣·赫特咬紧牙关,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去抓地上的【圣灵权杖】。 工业之神的瞳孔中的齿轮微微转动。 【不错,竟能撑住,这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话音刚落,祂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圣·赫特瞳孔骤缩,本能地將防御圣物挡在身前,可那只由纯粹光芒构成的手已经穿过了他的防御,五指如刀,精准地斩在他持握圣物的右臂上。 那只握著圆盾的手臂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盾面上的符文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归於沉寂。 “瓦伦丁”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没有痛呼,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肩,又抬头看向工业之神。 祂正隔空虚握著那截断臂,將圣物从僵硬的手指中取下,隨手融入神躯。 “瓦伦丁”嘴角溢血,却咧嘴笑道,“你该不会是因为害怕被吾主报復,不敢杀我吧?甚至连这两件更为珍贵的圣物都不敢拿。” 被附身的瓦伦丁本人魂都要被嚇飞了。 他甚至觉得今天大概就要和“圣·赫特”大人一同前往神国了。 工业之神那双齿轮之瞳停止转动,定格在瓦伦丁脸上。 还未融合的三相神两招重创父神的记忆仍刻印在脑海中,这是祂无论如何都无法忘怀的心理阴影,即使祂同样拥有了父神的位格。 祂確实还不敢杀死教会高层,天知道融合后的三相神有多强,万一对方觉得自己有威胁,中断融合直接神降,祂可真是哭都没地哭。 至於要不要替父神报仇? 別开玩笑了。 祂可是天生的从神,由此而生的理智与神性从来都是第一位,在权柄稳固前是绝对不会与本地神起什么直接衝突的。 更何况,在祂的那个世界里,父神与从神之间可是从来没有什么父慈子孝。 当初父神没有夺舍自己,纯粹是因为祂的神魂被三神锁定,夺舍也没用罢了。 你猜祂为什么要把父神的遗產拆分成七份? 出於神明的威严,祂没有承认或否认,只是安静地看著这个只剩一条手臂都还笑的出来的老傢伙。 过了许久,祂终於开口,发表起胜利宣言: 【真是令人乏味,我大概明天就会忘记你吧。】 说完,祂转身,准备前往北境工厂区,在哪里慢慢巩固权柄。 可惜了,【圣灵权杖】、【秩序天平】上都残留著其祂神明的气息,不能顺手拿走。 就在这时,圣·赫特的声音再次从瓦伦丁的喉咙深处挤出来,“梅林!你个老不死的…快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就在这附近!” 工业之神停下。 季天偏过头看向对方。 內务大臣、禁卫军统领、副统领、魔法师协会的老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那个名字——毋庸置疑! 人类歷史上最年轻的大魔导师,大贤者,魔法师协会创始人,王国守护者,第一任国王的老师,近现代人类魔法体系创造者,数千年前便不知去向的传奇…… 梅林! 他的生平与存在本就是个传说。 难道他还活著?! 眾人又等了片刻,夜风卷过王都上空,依旧鸦雀无声。 气氛显得有些尷尬。 圣·赫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在心中急促问道:『现在的王都魔法学院院长是谁?为什么不打开衣柜?』 瓦伦丁的意识在混乱中勉强挤出一句:『院长失踪很久了,至於衣柜……那有什么特殊的?』 圣·赫特颓然跪地。 看来如今的时代,知道那个衣柜的人少之又少。 那是梅林年轻时亲手打造的魔法储物柜,里面藏著他最得意的空间传送阵。 他知道学院和梅林有过约定:若有一天王都遭遇不可抵御的危机,只要打开衣柜,梅林就会从任何世界任何角落赶回。 如今,衣柜没开,院长失踪。 那个老不死的,要么是出不来,要么是根本不在乎。 亦或是,两者皆有可能。 “我靠北……”並没有什么雷霆发言,圣·赫特只是笑骂一声,身体一软,所附身的瓦伦丁便隨之昏死过去。 四周一片死寂。 內务大臣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禁卫军统领攥紧剑柄,指节发白;魔法师老者低头看著手中暗淡的水晶球,长嘆一口气。 【呵呵,就这?】 这位新生的工业之神嘲讽了两句,隨后准备离开。 王都三大势力中唯一愿意下场的教会大主教,落败了。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自后方传来,“等等。” 一刻也没有为落败的红衣主教哀悼,接下来参与战斗的是—— 季天! 第141章 向南 一道白色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步履从容道,“这就走了?” 工业之神的齿轮之瞳快速转动起来,祂在刚才的战斗中便一直留意著对方暴起发难,可对方迟迟不动手…… 工业之神再次开口问道: 【哦?你是想通了,终於愿意做我的从神了吗?】 季天五指微张,灵力如丝在指尖缠绕,“你还没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没有告知的义务。】 笑话!祂如今好歹是拥有权柄的神明,最基本的威严还是要有的,怎么可能跟对方说自己和父神都是被新神当成路边一条踹过来的? “不愿说吗?看来我得以理服神了。” 言罢,季天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缕细如髮丝的火焰,又將火苗弹向工业之神。 火苗並未產生任何效果,径直穿过工业之神的神躯,连接触到对方都做不到。 季天没有意外。 他的神识早已告诉他,常规的物理或法术攻击对这位新神无效。 工业之神的权柄与这个时代的工业文明深度绑定,除非能摧毁整个工业体系,否则单纯的能量攻击就像试图用拳头打散一团雾。 工业之神並未因对方的僭越之举而生气,毕竟是自己准备收的第一位从神,还是要有些耐心的。 【你的力量与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不同,但你现在的层次太低了,没有规则的力量,没有与这个时代对应的权柄,就无法触及我的神躯,做我的从神如何?】 季天又开始尝试时间回溯。 金色的灵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个微型的漩涡,空间开始扭曲,时间法则的波动向四周扩散。 內务大臣的衣角无风自动,禁卫军统领的呼吸节奏被打乱,连远处的魔法师老者都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晕眩。 可那漩涡刚刚成形,季天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感知到一股巨大的、如渊如海的阻力。 工业之神的存在本身就“锚定”了这个时代,要回溯祂的时间,等於要回溯整个工业文明:蒸汽机的第一声轰鸣、纺织机的第一次转动、工人的第一次轮班…… 那些无形的洪流匯聚成一股不可抗拒的惯性,將季天的时间之力硬生生压了回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他收回手掌,灵力漩涡消散。 【你在尝试回溯时间?】 工业之神的语气中出现了一丝惊讶, 【你竟然触碰到了时间的法则。但没用的,我本身就是这个时代的“现在”。你要回溯我,等於回溯时代本身。这个代价,你负担不起。】 季天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自己的尝试失败。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著刚才施法时未散尽的灵力余温。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工业之神。 “你刚才问我愿不愿意当你的从神。” 【你的回答是?】 问出此话时衪甚至一度觉得是自己的仁慈感化了对方,竟颇有些成就感。 如此强大完美的躯体,拿来当从神兼备用復活容器再合適不过了,祂可捨不得直接毁掉。 “我拒绝!” 工业之神以为是自己开出的价码不够,又接著道: 【如果你愿意臣服,我可以为你单独开闢一条从神的晋升路径。这是其他从神都没有的待遇。】 “晋升路径?我看是变成你的分身,一步到位晋升主神是吧!那確实很快了。”季天冷笑一声,“还有,你之前说的免疫圣光恐怕也是谎话吧?” 只有涉及权柄、信仰、概念层面的力量,才能对祂造成实质性伤害。 就像瓦伦丁的圣光。 圣光? 他抬起头,嘴角微微翘起。 “不瞒你说,其实在下最擅长自由格斗。”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工业之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没想到对方对空间法则的造诣居然也如此之高! 【没用的,你无法对我构成任何——】 话未说完,一只发光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了祂的下頜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工业之神的神躯向后仰去,齿轮之瞳中的虚影剧烈震颤,祂的脚下,碎石被气浪掀起,地面炸开一个浅坑。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地面上观战的內务大臣,禁卫军统领等人也有些难以置信。 他们在季天上前挑战对方时充满希望,却又在对方施展时间之力却仍未对神造成伤害后又失望了。 他们原以为季天会被收为从神,亦或是一番尝试无果后喊出“未能让工业之神大人尽兴,真是抱歉啊”之类的雷霆发言后被当做瀆神者打死。 內务大臣再次开口道:“连时间之力都无法对祂造成伤害,那个年轻人又为什么能打到对方?” “是圣光术!他点了圣光!”来自魔法师协会的大魔导师发现了原因。 连初阶魔法师都掌握的最基础魔法,常被用来照明或驱邪的,圣光术! 是的,季天確实使用的是圣光术附魔自己的周身,隨后以纯粹的肉身展开较量。 圣光术中蕴含著神明的赐福与些许信仰之力,虽远不及红衣主教瓦伦丁的圣光那么强大,却也能实实在在的接触到对方,將概念、权柄类的比拼转化为贴身肉搏! 季天没有停手。 左拳高伤害、右拳伤害高,每一击都裹挟著那层薄薄的圣光,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工业之神的关节、神躯的连接处、以及祂胸口那枚齿轮虚影的核心。 工业之神被打得连连后退,祂试图凝聚齿轮屏障,但季天的拳头太快,快到他屏障还没成形就被砸碎。 祂试图拉开距离,但季天如附骨之疽,寸步不让。 “砰、砰、砰——!” 拳头落在神躯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暴雨敲打铁皮屋顶。 工业之神终於找到机会,掌心齿轮虚影急速旋转,一股磅礴的信息洪流轰在季天脑海。 季天连一时的停滯都没有,攻击的频率反而更快了。 祂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凭藉神格对危险的感知勉强格挡。 可格挡没有用。 那附著圣光的拳头能直接砸在祂的神躯上。 一拳。 两拳。 三拳。 工业之神的神躯开始出现裂痕,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渗出。 祂在受伤。 【住手!】 第142章 这位…,你也不想……(上) “住手?” 季天又是一拳砸在祂胸口的齿轮虚影核心,圣光在拳面炸开,將祂的打得周身齿轮咯吱作响,齿轮之瞳剧烈晃动。 “你说住手就住手,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工业之神在这个工业时代刚起步的世界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因此在战斗中十分憋屈: 祂试图凝聚齿轮屏障,但季天的拳头总会在祂的屏障刚展开时直接打散。 祂试图再次释放信息洪流,可一点作用都没有,搞得衪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了。 祂甚至试图燃烧神力发动空间跳跃,可季天对空间法则的造诣远超祂——祂刚撕开裂缝,季天便伸手一扯,將裂缝连同祂的半边神躯拽了回来。 至於反击? 对方太快了,以至於產生了拥有无数分身的效果,压根打不到。 肉身强悍到点个圣光就能硬撼神躯、精神力强到无视信息洪流、精通空间之力以至於打也打不到跑也跑不掉…… 这傢伙难道就没有什么短板吗? 【你……!】 季天不语,只是一味的挥拳。 【找死!】 工业之神终於被激怒了,祂不再试图防御或拉开距离,直接將全部神力凝聚於胸口,一枚比之前巨大数倍的光球浮现,內部无数齿轮疯狂转动,工厂的幻影层层叠叠。 紧接著光球炸开,向內坍缩起来,一个漆黑的球体悬浮在工业之神胸前,將周围的一切,甚至连空间都往中心拉扯。 季天的身形微滯,衣袍被吸得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那个黑洞般的球体,如实评价道,“这招不错,可惜,你蓄力太久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出现在工业之神身后,右拳裹挟著圣光,一记窝心拳让对方戒骄戒躁。 黑色球体失去控制,剧烈震颤,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 工业之神向前踉蹌了几步,神躯表面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祂转过身,齿轮之瞳死死盯著季天。 【你…到底想怎样?!】 季天甩了甩手腕,战意澎湃,“我说了,我要以理服神,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耐打的对手,当然要继续啊!” 【好,好,好!】 工业之神连说三个“好”字,神躯猛地膨胀,无数道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將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季天眉头一皱,身形暴退。 內务大臣、禁卫军统领等人也被圣·赫特留下的最后一丝圣光护住,向后飞撤。 魔法师协会的老者惊呼,“他要自爆!” 轰——! 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將王都上空的云层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建筑表面浮现出道道裂纹,但奇怪的是,那些工厂、烟囱、机器都安然无恙。 季天在半空中稳住身形,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神识早已锁定北境的方向。 那里,工业之神的气息正在重新凝聚。 “跑得倒快。” 他一步踏入虚空,身形消失在王都上空。 北境,某座大型工厂的车间里。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流水线上的工人还在机械地重复著手中的动作,对刚才那道光柱一无所知。 车间深处,金色的光斑从虚空中浮现,缓缓凝聚成一道身影。 工业之神的新神躯比之前黯淡了许多,衣摆上的齿轮纹路模糊不清,连那双齿轮之瞳的转动都变得迟缓。 燃烧神力自爆的代价远超自我捨弃身体重新復活,可若能摆脱那个人—— 祂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便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哟,又见面了。” 工业之神的神躯猛地一僵。 祂缓缓转过头,看见季天正靠在一台蒸汽机旁边,手里把玩著一枚刚从流水线上隨手取下的齿轮。 活爹!你怎么还在! 【你怎么……】 “空间传送,你忘了?” 季天將齿轮扔回流水线,站直身体,“我早就说过了,空间法则,我也略懂,不过是距离远点罢了。” 【你——!】 “別废话了,继续。” 季天身形一闪,圣光附体的拳头再次砸来。 工业之神这次学聪明了,祂不再硬接,直接將神躯化作无数光点,试图分散逃逸。 可季天的神识早已锁定祂的每一缕气息,他的身形在车间中不断闪现,每一次出现都精准地砸在正在凝聚的光点上。 “砰、砰、砰——!” 光点被击散,工业之神被迫重新凝聚神躯,又被一拳打散。 如此反覆。 第一次復活,祂在王都西郊。 第二次,在北境矿区。 第三次,在东境港口。 可祂每一次復活,季天都会准时出现在祂面前,圣光附体的拳头毫不留情。 工业之神终於开始適应这种痛感。祂甚至开始分析季天的攻击节奏、力量峰值、圣光衰减的周期。 祂发现,季天的圣光虽然能触碰到祂,但强度並不高,完全靠他那恐怖的肉身力量在支撑。 工业之神又一次从虚空中凝聚,这一次祂没有逃,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齿轮之瞳盯著季天。 【你的圣光……还能撑多久?】 见对方未曾言语,工业之神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淡漠的从容。 【你的圣光终究有耗尽的时候,而我,只要工厂还在运转,就能无限復活,就算你將工厂里的机器全部毁灭,当下一座工厂落地后我仍会復活。你我之间,根本没有胜负可言。】 季天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样打下去,確实没完没了。” 他收回拳头,圣光从拳面消散。 工业之神的齿轮之瞳快速转动起来,以为对方终於放弃了。 然后,祂看见季天从虚空中取出一张泛著暗红色光晕的书页。 祂瞳孔中的齿轮骤然停转。 【那是……!】 “你的东西,认识吧?” 季天將那张【七页之书·残页】在指尖转了一圈,“你让使徒们带著残页去王都,参加那什么虚无縹緲的升格战爭,不就是希望残页被各方势力回收封印吗?可,为什么呢?” 工业之神没有回答,祂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残页上,齿轮之瞳停止了转动,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要。 第143章 这位…你也不想……(下)(加更章) 那是父神权柄的一部分,是祂曾经亲手分割出去的,是祂既恐惧又渴望的原初力量。 祂的理智在疯狂示警:“不能碰!那是陷阱!融合后会唤醒父神!” 可祂的神躯已经先於意识做出反应。 祂伸出手。 季天將残页递出,任由祂的指尖触碰。 书页刚触及工业之神的神躯,便像水滴落入海绵,瞬间融入其中。 工业之神猛地僵住,齿轮之瞳中闪过一瞬清明,隨即又被更强烈的渴望淹没。 祂的呼吸急促起来,神躯表面的裂纹开始疯狂蠕动,像是在饥渴地呼唤更多的碎片。 “你在害怕。” 季天向前迈了一步,又一张书页在掌心摊开,上面的血色字跡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你害怕父神的意识从这些残页中復甦,夺走你的一切。 所以你把它们分散出去,让教会、学院、王国替你封印与保管,谁又能想到一位新神的弱点正是衪的力量来源呢? 这样,你无法看到或是接触到书页,便不会对此產生渴望,也就能安心地当你的新神。” 工业之神的齿轮之瞳停止了转动,祂的由机械幻化出的发声器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可惜,你没想到吧?这些残页最后全都落到了我手里。” 此乃实话,诅咒使徒当初被王国方缴获的书页,早在红衣主教与工业之神於王都上空展开大战时便被季天顺走了。 除却早已被他封印於各处的残页和已经交给对方的那页,如今他隨身携带的还有两页! 季天右手握残页猛的向前,將之向对方面门按去。 【不——!】 工业之神本能地想要躲开,可那对方速度太快,而祂压抑不住的渴望也驱使著衪接下。 残页触及神躯的瞬间便如奶油般化开,暗红色的光芒从残页中涌出,顺著工业之神神躯的裂缝向內渗透,如同无数条贪婪的水蛭,拼命地往深处钻。 工业之神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祂的神躯剧烈颤抖,表面的齿轮纹路疯狂旋转,仿佛在抗拒某种不可阻挡的力量。 祂感觉到了。 父神的气息。 那些被祂刻意遗忘、刻意压制的记忆,正在从残页中甦醒。 祂看见一个模糊的虚影,在祂的神格深处缓缓成形。 那是父神。 只是一缕残魂便足以让祂恐惧到极点。 【不可能……】 工业之神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机械式的颤音, 【你、你怎么敢……!】 季天没有回答。 他平静地从虚空中又取出一张残页,在工业之神面前晃了晃。 暗红色的光晕在书页上流转,映得祂那双齿轮之瞳忽明忽暗。 工业之神的身体僵住了。 祂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两张残页,瞳孔深处的齿轮疯狂转动,仿佛在计算、在权衡、在挣扎。 祂能感觉到,第一第二张残页已经融入了祂的神格,父神的意识正在缓慢甦醒。 如果再融合一张,让体內的书页达到多数……祂都不敢想。 而对方却用一种听著就无耻下流到极点的句式笑问道,“这位工业之神,你也不希望父神在你的体內復甦吧?不要想著逃跑或自爆,小心我直接將剩余的书页全部狠狠的塞入你的齿轮之中。” 工业之神的身体猛地一震。 祂抬起头,那双齿轮之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毕竟工厂没了,衪不过是在这个时代无法復甦,只要文明还在发展,衪迟早復活。 可如果父神从祂的体內復甦,祂可就真的没了。 【无耻之徒!】 季天嘴角微翘,理所应当道:“我可从来没有向外人標榜过自己是好人。为所欲为,念头通达便可。” 和那些凡人完全不同,连道德方面也无懈可击! 人会畏惧神,神也会畏惧神人。 工业之神是真没招了。 两者几乎同时开口。 “生存还是毁灭,你自己——” 【放过我吧!我將——】 话音重叠又顿住,工业之神的发声器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气氛一时间竟有些尷尬。 季天收回残页,负手而立,“你先说说自己是怎么来的吧。” 工业之神低下头,如实回答道: 【吾是被驱赶过来的。在原来的世界,资讯时代的神祇降临,父神被一串乱码从神谱上抹去,吾与父神的残躯被捲入虚空乱流,流落至此。】 【三相神正在融合,无暇顾及现世,吾才得以苟延残喘……】 季天安静听完,只是点了点头道: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继续用残页餵你,直到你父神在你体內復甦,你会消失。 第二,你化做【七页之书】的模样,保留意识与权柄,做我的下属。” 【你要吾…变成那本书?】 “放心,只是形態改变,从『工业之神』变成『工业之书的器灵』,你仍然是你,只是换了个活法。” 工业之神沉默了。 祂知道以这人的实力和残页在手,完全可以强行將祂的意识泯灭。 祂没有资格拒绝。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不要將我与剩余的残页放在一起。父神的意识还在那些碎片里,如果融合…吾真的会消失,而三相神遗留在父神身上的印记也可能会被触发。你可以將它们封印在任何地方,只要不靠近吾。】 季天闻言点头,“当然可以,你的本体就留在我身边,残页我另寻他处封印。” 工业之神没有再犹豫,祂闭上眼睛,神躯从边缘开始虚化,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齿轮的幻影一枚枚消散,烟囱的剪影一栋栋崩塌。 那些曾经构成祂神躯的工业时代的缩影,此刻正被某种更古老、更根本的力量重新编织。 光芒敛尽。 虚空中,一本厚重的书册缓缓浮现。 一枚巴掌大的圆盾从虚空中跌落,叮噹落地,那是工业之神之前从瓦伦丁手中夺走的防御圣物,此刻被祂留了下来。 季天弯腰拾起圆盾,又招手將书册摄入掌心。 封面是暗金色的,上面没有书名,只有一枚齿轮与烟囱交叠的纹章,书页泛黄,边缘微微捲曲,散发著淡淡的、混合著机油与蒸汽的气息。 他翻开封面,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才出现字跡——那是一行他看不懂的符文,但神识告诉他,那是工业之神的本名,也是祂权柄的核心。 工业之神的声音从书页中传出: 【今后,吾便是您的从神了。】 “放心,好好干,好处少不了你。”季天依旧画大饼起手,接著合上书册,將之收入袖中,一步踏空,向王都魔法学院传送而去。 就这样,【王都第230次神降事件】被完美解决了。 第144章 战后结算 神降是黄昏时发生的,季天踏进王都魔法学院时,已是后半夜。 兴许是神降动静太大,几乎所有宿舍楼的灯都还亮著。 季天来到61號楼门口,將衣袍上残留的战斗余韵用灵力拂去,这才打开房门。 艾琳娜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捧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花茶。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身影,紧绷的肩膀终於鬆了下来。 “回来了?” “嗯。” “顺利吗?” “顺利。” 艾琳娜没有追问,只是走过来,踮起脚尖替他整了整领口——那里有一道被神力灼出的焦痕,她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 “饿不饿?厨房还有粥。” “不饿。” “那……去休息?” “好。” 两人上了楼。 艾琳娜在二楼楼梯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晚安”,便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季天看著这一幕,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不由得想起最初遇见她时对方的傲娇。 话说艾琳娜是从与他相处的第几年开始转变性格的呢? 『时间过的真快。』季天笑著摇头,走上三楼冥想室,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有时间回溯这一夜的得失。 他贏了。 工业之神化作了书册,乖乖躺在他的袖中,残页被重新封印,王都的危机暂时解除。 一切都像计划好的那样。 其实,他也冒了险。 他並不知道如果工业之神体內那几张残页真的让父神意识復甦,会发生什么。 也许父神会从神格碎片中醒来,夺舍工业之神,变成一个更古老、更强大、更不可预测的存在。 也许父神的意识根本不会完全甦醒,只是让工业之神陷入精神分裂,一半是自己,一半是父神的执念。 他赌的是后者。 四页残页,不足以让一个被信息之神抹去的神祇完整復活,可让工业之神的精神分裂想来是够的。 祂会在恐惧与渴望之间撕扯,无法专注,无法凝聚全力,到那时,他就有更多的手段可施。 好在对方先认怂了。 工业之神选择了臣服,捨不得这个新时代赋予祂的权柄。 祂害怕父神,也害怕消失。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古人诚不欺我。” 他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工业之神说,祂的父神是“工业之神”,在原来的世界被资讯时代的神祇击败,一招便將其父神从神谱上抹去。 这不对。 “工业之神”这个名號,听上去涵盖了从蒸汽到电气乃至自动化的一切,可对方在原世界分明是被“资讯时代”的神祇击败的。 资讯时代难道不应该是工业时代的延续和升华吗? 按理说,工业之神应该能把权柄延伸到信息领域才对,怎么会被一串乱码就抹去了? 莫非对方根本不是真正的“工业之神”,只是自封的名號?也许祂的权柄只局限於“蒸汽”或“机械”,甚至“电气”都够不上?所以才压不住真正的工业概念,被后来者轻鬆踢出局。 『总不能是对方压不住『工业』这个名字,才被赶出来的吧?!』季天心中吐槽道,摇摇头,不再纠结。 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一套法则,祂在那个世界叫“工业之神”,在这个世界却只能依託蒸汽机和纺织机重新凝聚神躯。 名字只是个幌子,权柄的边界才是真实。 季天將这些杂念压下去,开始打坐调息。 …… 王宫,议事厅。 穹顶的魔法晶灯將整间大厅照得通明,长桌上铺著墨绿色的绒布,几份文件散落其间。 王室亲王乔治,现任国王的幼弟,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窝深陷,此刻正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 他的左右两侧分別坐著王都禁卫军统领、副统领,以及那位在审讯中受了惊嚇的內务大臣。 对面坐著三位身穿深蓝色教授袍的大魔导师,为首的是副院长西奥多·斯特林,他的表情平静,但眼底藏著一丝疲惫。 长桌的另一端坐著位身著白色长袍、胸前掛著银质圣徽的年轻女子。 前勇者小队队员,现王都教区高级执事——安娜。 王都三大势力齐聚一堂。 乔治亲王看向安娜道,“安娜执事,大主教状態如何?” 安娜柔声道: “瓦伦丁大人的生命体徵已经稳定,圣光术持续治疗中,暂无生命危险。 但他失去了一条手臂,且灵魂受到严重衝击,短期內无法甦醒。教会已向圣城申请派遣新的红衣主教,在此之前,由我暂代王都教区的事务。” 亲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示意內务大臣介绍此此事件的始末。 內务大臣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地牢中发生的一切:从诅咒使徒的审讯、自爆,到工业之神降世,再到红衣主教瓦伦丁与邪神激战、圣光与神力对撞…… 他说到瓦伦丁落败、权杖脱手、手臂被斩时,声音低了下去。 西奥多开口道,“然后呢?” 內务大臣抬起头,目光中带著些复杂,“然后,一个年轻人出现了。白衣,黑髮,看不清面容。 他只用圣光术…最基础的圣光术,附在拳头上,一拳一拳將那尊邪神打散了。”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打散了?”一位大魔导师忍不住开口,“邪神的神躯,怎么可能被基础的圣光术打散?” 禁卫军统领接过话,“可事实就是如此,祂试图逃脱,但在那人面前都没有用。空间跳跃被截断,分身被锁定,最后祂被迫自爆,那人也消失了。” “后来呢?”西奥多问。 內务大臣摇了摇头,“后来,我们就不知道了,那人似乎在王都用了空间魔法,之后说邪神的气息便在王都消失了。” 王都的大型空间禁制魔法是王室与学院共同开发的……难道说? 眾人的目光看向学院方。 西奥多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身边两位同僚。 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疑问:学院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 没有。 至少他们不知道。 难道是学院长的手笔? 西奥多想起两个月前晚宴上红衣主教阴阳怪气的“感谢”…… 不管是不是,在学院长回来之前,先否认吧。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道,“不是学院的人。” 亲王闻言一愣,“不是学院?王室也没下场,那他是——” “不知道。”西奥多打断他,“但既然他帮助了王都,暂时就不是敌人。” 第145章 就是死也值回票价了! 乔治亲王轻咳两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 “邪神的下落呢?既然你们见过祂捨弃神躯原地復活,那祂自爆后是死是逃?” 內务大臣与统领对视一眼,统领开口:“按常理,如果邪神真的陨落,那些与祂权柄绑定的信徒或造物应该会受到影响,至少机器不会这么正常地运转。 可事实是工厂还在运转,工人还在劳作,一切都很正常,只是衪的气息消失了。” 亲王的语气平静,“所以祂还活著,只是躲了起来。” 西奥多补充道,“或者是被封印了。” 亲王垂眸靠在椅背上,似乎正用某种手段与谁交流著什么。 终於,他睁开双眼,开口道: “传令下去,王都进入二级警戒,城防法阵每日检测一次,各级军官加强巡逻,不要扰民。工厂正常运转,不要主动挑起事端,对外宣称邪神已被教会与王国的强者合力击败,王都平安。” “按王国自古以来的惯例,若三年內仍无法確认其生死,便將其列入『推定死亡』行列,届时相关预警等级自动下调。 至於那个逼得邪神自爆的年轻人…留意便可,如果他不想出现我们也找不到。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顺带一提,这个“自古以来”还是相当有说法的: 王都歷史悠久,人口眾多,有过成功的神降,后来的邪教信徒便以之为榜样,於是豪杰云聚,共襄盛举。 至於那次成功神降的神明,祂如今已是三相神的三重面相之一,当年祂的那些教徒全体获得了编制。 祂从邪神到正神只用了三年,这个惯例也由此而来。 內务大臣点头应下。 西奥多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学院会配合戒严,魔法塔的最大探测范围可以覆盖到王都周边五十里,有任何异常会第一时间通报。” 安娜也頷首道:“教会也会从圣城调来新的圣物。” 亲王环顾一圈,见无人再有异议,便站起身。 “那就这样,散会。” 乔治亲王接下来还要与自己的兄长商討该如何藉此事做文章,好好敲打一番新任首相。 眾人纷纷起身,朝门口走去。 西奥多走在最后,出门时靠近安娜,压低声音问道: “安娜执事,瓦伦丁大主教昏迷时,有没有无意识间说过什么话?” 安娜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他喊了一个名字。” “谁?” “梅林。” …… 翌日清晨,季天洗漱完毕,从盥洗室出来时,艾琳娜已经在玄关换鞋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学院制服,长发编成一条鬆散的辫子垂在挺翘胸脯前,发尾繫著根淡蓝色的丝带。 “早。”季天走到她身边,弯腰系自己的靴带。 艾琳娜直起身,看著他低垂的侧脸,柔声道,“今天怎么想起陪我去上课了?” “只是突然觉得校园生活很有趣。” 此乃实话,以往的学院生活中没有什么网文中常见的令季天人前显圣的机会,搞得他总觉著学院生活少了点什么。 可这次不一样,神降的动静太大了,那些学生几乎都被惊醒了。 季天甚至还在战斗中看到有学院的学生直接来到附近观看,在工业之神燃烧神力自爆时还顺手保护了一下对方,让他不至於被战斗余波震死。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感受到“学院篇”的“被显圣”环节了! 唯有如此,学院生活方称得上一句圆满! 两人並肩走出宿舍楼,晨风裹著花香扑面而来,將艾琳娜发尾的缎带吹起。 一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教学楼方向走,几乎所有人都在討论昨晚的事。 “听说了吗?昨晚王都西郊那边,有神降!” “神降?什么神?邪神?” “不知道,反正红衣主教都出手了,听说连【圣灵权杖】和【秩序天平】都动用了。” “那贏了吗?” “应该贏了吧?不然我们现在哪还能在这儿上课?” 季天和艾琳娜走进教学楼时,教室的门半敞著,以往安静的教室变得嘈杂起来,显然是这帮內院学生也聊嗨了。 “我亲眼看见的!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把云层撕了个大口子!” “得了吧你,你当时嚇得蹲在桌子底下,连窗户都不敢靠近。” “你懂什么?这叫战术性规避!后来我冒著生命危险爬上楼顶,看得清清楚楚:天上有人在打架,一个穿红袍,一个浑身发光。那个穿红袍的好像是…瓦伦丁大主教?” “不是好像,就是!我叔叔在教堂做事,我特意去问过,他说昨晚大主教带著圣物出去了。” 一个坐在窗边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兴奋道: “我有一个朋友,他的父亲对他说,那是邪神降世了!大主教被打断了手臂,连【圣灵权杖】都掉了。然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白衣人,用最基础的圣光术,一拳一拳把邪神打爆了。” “圣光术?那不是最垃圾的……” “垃圾?能把邪神打爆的圣光术,你管它叫垃圾?你倒是去爆一个试试?” 眾人鬨笑。 这时,后排一个面色苍白,额角还贴著块纱布的学生开口道: “当时我就在附近。” 教室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你?你不是昨天晚上就被送回来了吗?听说被衝击波震晕了,还是守卫把你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男生一拍桌子,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的笑,“那又怎样?我可是离神战最近的人!爆炸的时候,我还睁著眼睛。你们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看见什么?” “光!无穷无尽的光!还有齿轮在转——就在那邪神胸口,全是齿轮!然后那个白衣人,一拳砸在邪神脸上,金色碎片都溅出来了……” 他越说越亢奋,声音发颤,“我当时就想,能亲眼目睹这种战斗,就算死也值了!” 艾琳娜坐在季天身边,偷偷瞥了他一眼,见季天嘴角上扬,少有的流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 那个讲得唾沫横飞的男生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们说那个白衣人到底是谁?是咱们学院的人吗?” “我觉得是院长!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说不定就是他回来救场了。” 一个女生翻了个白眼,“那白衣人听描述怎么也不像老头子吧?而且院长都失踪好几年了,说不定早就——” “嘘,別乱说。不过……今早我路过院长办公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就是那间据说放著神秘衣柜的房间。” “柜子?你是说那个怪谈?” 第146章 神明的秘密 “那个衣柜?就是传说中院长用来放私人物品的?”有人压低声音。 “什么私人物品,我听高年级学长说,那柜子里藏著空间传送阵,只要打开,院长就能从任何地方回来。” “得了吧,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传说了。院长都失踪好几年了,要能回来早回来了。” “那可不一定,昨晚那么大的动静,说不定院长就是通过那个衣柜回来的?那个白衣人会不会就是……” “別瞎猜了,院长是传奇魔导师没错,但他是个老头子啊,也没听说他擅长近身格斗。” 眾人七嘴八舌,谁也说服不了谁。那个额角贴纱布的男生一挥手,豪情在天道:“管他是谁,反正救了咱们就行。我决定了,从今天起,我就是那个白衣人的粉丝!” “得了吧你,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我……” 教室里哄堂大笑。 季天坐在艾琳娜身边听著,艾琳娜侧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开心了?” “还行。” “我看你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季天偏头看她,正色道,“我没有尾巴。” 不一会儿,教授走进教室,开始点名。 点完名,教授没有直接开讲,他合上花名册,目光扫过全班,语气平淡道: “我知道你们昨晚都经歷了一些事,也听到了不少传闻。我只说一句——王都目前很安全,你们专心上课,不要参与任何未经证实的討论。” “另外,如果有人在外面散布谣言、製造恐慌,学院会严肃处理。” 教室里一时落针可闻,隨即恢復正常。 教授转身,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魔力迴路的高阶共振》。 季天翻开借来的手稿,目光却落在窗外。 院长办公室的怪谈,衣柜,恰巧在神降前后的异常…… 他的神识探向院长办公室,却发现里面的衣柜已经被搬走,显然是学院高层已经发现了什么。 下课的钟声敲响时,教授刚好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他合上讲义,瀟洒离去。 学生们也收拾东西离开。 季天站起身,將艾琳娜的笔记本合上,递给她。 “走吧。” 艾琳娜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艾琳娜走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听到他们说的了吗?院长办公室的衣柜。” “听到了。” “你觉得……那里面真的有什么?” 季天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过如果真的有什么的话,现在应该也被学院发现了。” 艾琳娜“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两人穿过花园,回到六十一號楼。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饭菜香从厨房飘出来——今早出门前,艾琳娜用魔法定时灶燉了一锅汤。 魔法,很神奇吧?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用勺子尝了尝味道,满意地点点头,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 “你今天下午还出去吗?” 季天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不出去,在冥想室修炼。” 艾琳娜点了点头,两人安静地喝完汤,收拾完碗筷,各自上楼。 季天在冥想室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本暗金色的书册。 工业之书的封面在冥想室昏暗的光线中泛著幽冷的光泽,齿轮与烟囱的纹章微微凸起,触感冰凉。 他的神识探入书页,工业之神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比之前少了些傲慢,多了分小心翼翼。 【主人,有何吩咐?】 “没有,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请说。】 “你之前说,三相神在融合。那融合之后,会怎样?” 工业之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融合之后,会诞生一位新的至高神。祂將拥有三相神全部的权柄与记忆,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主宰。届时,任何其他神祇的存在,都需要祂的默许。】 季天挑眉,“包括你?” 【包括吾。所以,在祂融合完成之前,吾必须稳固权柄,否则……】 祂没有说下去,但季天已经明白了。 《神不扩散条约》是吧? 他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精灵族的生命女神呢?她没有什么意见吗?” 工业之神的声音中带上一丝忌惮。 【生命女神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神明,远在三相神诞生之前便已存在。她不参与任何神系爭端,也不干涉文明进程。据说她只关注生命的延续与消亡,连三相神都不敢招惹她。】 “那她不管精灵族?” 【精灵族是她创造的,但她从不回应精灵的祈祷。在精灵眼中,她是个“沉睡”的神明。但吾知道,她只是不屑於回应。她的权柄过於庞大,任何一丝波动都可能影响整个世界的生命循环。】 季天若有所思,又问最后一个问题:“魔族的魔神呢?” 工业之神的回答中也出现些许不確定。 【魔神……祂的情况最为特殊,祂曾经非常活跃,常常与其祂神明战斗。可不知何时起,祂不再回应信徒的祈祷,只留下“勇者斗魔王”的游戏规则。似乎把一切都交给了命运。】 “游戏规则?” 【每隔一段时间,魔族会推选一位魔王,人类会诞生一位勇者。双方爭斗,不死不休。无论结果如何,魔神都不再过问。祂仿佛从这个世界抽离了。】 季天皱起眉头。这个设定让他想起了前世网文中的一个概念。 “做减求空?” 工业之神沉默了片刻。 【吾不太理解您所说的“做减求空”的含义,但听上去…很像。魔神似乎在剥离自己的因果,让权柄自行运转。祂可能…在谋求某种超脱。】 季天靠在椅背上,心中有了计较。 “行了,你回去休息吧。” 【是,主人。】 他收回神识,將工业之书收入袖中,闭上眼睛。 『三相神在融合,生命女神在沉睡,魔神在做减求空…难怪这个世界能任由工业之神钻空子。』 『不过,这些古老神祇的博弈,暂时还轮不到我来操心。』 『变强才是最重要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息修炼。 第147章 回宗 如今已经离开宗门快三个月了,王都最大的神降事件已经被解决,接下来一段时间王都戒严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其实季天在两个月前破解完王都的空间禁制后,便可在人类王国绝大多数地方任意瞬移,只是当时一直想著达成【七页之书】全图鑑成就,没有离开王都太久。 如今也是该回宗门看看弟子们的修炼情况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季天已经收拾妥当,他再一次开口问道: “今天放假,你真不跟我去宗门看看?” 艾琳娜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中带著一丝笑意,语气认真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艾琳娜笑而不语。 “那我送你回子爵府。” “好。” 季天带著艾琳娜瞬移至子爵府外,子爵府的门卫看见两人,连忙打开门进去通报。 两人刚一进入,子爵夫人便亲自迎了出来,目光在女儿和季天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她笑著拉起艾琳娜的手,“回来了?正好,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鬆饼。” 然后她又看向季天,语气温和,“季天,要不要一起吃点?” 季天微微躬身,“不了,伯母,我还有事,艾琳娜就麻烦您了。” 子爵夫人笑著点头,“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好的,伯母。” 艾琳娜知道以季天现在的能力,只要在人类王国境內,便隨时隨地可以回来,只是微笑著摆了摆手。 季天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 艾琳娜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子爵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里带著一丝促狭,“人都走远了,还看?” 艾琳娜耳根微红,挽著母亲的胳膊往里走,“妈妈~” …… 东境,风灵月影宗。 季天的身影出现在青石广场上时,红龙正趴在古松下打盹。 做为吃人嘴软的红龙,它完美的践行了自己做为客卿的职责: 白天在广场附近睡觉,晚上回自己的小窝睡觉,顺带嚼嚼季天给的精品大魔晶,日子好不快活。 感受到空间波动,它睁开竖瞳,瞥了来人一眼又闭上,嘴里嘟囔道:“哟,稀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季天抬头看了它一眼,“嗯,宗门这段时间怎么样?” “还行,没塌。”红龙將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尾巴尖扫了扫地面,“你那几个徒弟,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前天那个银髮丫头在灵泉洞外打坐,坐著坐著就睡著了,一头栽进旁边的溪水里,爬起来还说自己『在练习水下呼吸』。” “……莉莉丝?” 红龙哼了一声,“除了她还有谁?还有那个火红色头髮的丫头,天天在膳堂研究新菜,前几天做了一道『火焰牛排』,差点把膳堂的屋顶掀了。你那个三徒弟跟著起鬨,说她『火候控制得不完美』,然后自己上手,把锅烧穿了。” “唉……人没事就好。” 季天神识无声铺开,覆盖整座宗门。 弟子们的位置在他的感知中逐一浮现: 雪莉在训练场,正在指导她的两头熊后空翻;珍妮在灵药园,蹲在药圃前小心翼翼地拔草;奥菲莉婭在主殿里翻阅著什么,爱丽丝被她绑在身边,一脸生无可恋的罚抄起经文。 后山方向,两道气息正在快速移动,亚歷克斯的剑意凌厉通透,梅森的火系魔力炽烈而稳定。 望著依旧宗门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季天嘴角翘起,抬脚向灵泉洞外莉莉丝修炼处瞬移而去。 莉莉丝正盘膝坐在灵泉洞外的蒲团上。 晨雾还未散尽,將她的银白色长髮染上一层湿润的水汽,她闭著眼睛,呼吸绵长,姿势端正。 季天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片刻。 那根用灵力凝成的、悬在她头顶三寸处的细针,早已在第五十日她术法小成时便化作灵气消散。 莉莉丝居然没有睡著!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她秀鼻嗅了嗅,睫毛微颤,然后猛地睁开眼。 紫宝石般的眸子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从蒲团上弹起,朝他飞扑过去。 “师傅!你终於回来啦——!” 季天伸手接住对方。 莉莉丝像只树袋熊一样掛在他身上,银白色的长髮蹭著他的颈侧,嘴里不停: “师傅你知不知道你走了多久?快三个月了!我都快想死你了!你有没有想我?肯定有!我是不是你见的第一个弟子?” “哦?你怎么知道?” 莉莉丝闻言糖笑起来,『嘿嘿嘿嘿……他心里有我。』 季天將她从身上扒下来,放在蒲团上。 “让我看看你这三个月的成果。” 莉莉丝立刻挺直腰板,双手搭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神识从她的眉心缓缓扩散,虽然微弱,但澄澈而稳定,如一层薄雾將周围的空气染上淡淡的银白色。 幻境。 季天的神识探入其中,看到的是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阳光温暖,蝴蝶翩躚,远处有溪水潺潺。 细节还算丰富,虽然有些地方模糊,但对於只修炼了不到三个月的人来说,已是难得。 他收回神识,点了点头,“不错。” 莉莉丝睁开眼睛,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朵根,却还要故作矜持地咳了一声,“其实我觉得还能更好,只是这几天你不在,没人指导,我就没敢再往前练。怕走火入魔嘛。” “不错,很有自知之明。” 莉莉丝选择性忽略后半句,得意的晃了晃脑袋,又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字。 “师父你看!我学会写汉字了!” 她指著第一个字,“这个念『凶』,凶恶的凶!我自己练的!” 季天低头看去。 凶。 笔画倒是没错,只是“凵”里面的“乂”写得像两根打架的树枝。 “嗯。” “还有这个,『区』!区域的区!”她指著第二个字,又指著第三个,“这个是『冈』,山冈的冈!这个是『丒』,我写了好多遍才记住的!” 第148章 你这亚歷克斯可真是令我欣喜(加更章) 这算什么? “区”的不同观看角度? 季天看著那四个字,沉默片刻道: “你学了多久?” “也没多久…就两个月,每天练半个时辰。二师姐教我的,我会的远不止这些,只是觉得这几个字比较有意思。” 她洋洋得意的抬起头,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对於一个在魔族生活多年却只会几个魔法的她来说,能主动学习已经殊为不易了。 季天没有敷衍,由衷夸讚道,“不错。” 莉莉丝又傻笑起来,凑上来抱著他的胳膊,“那当然!我可是天才!” 季天抽两下手臂,发现对方抱的更紧了,轻嘆了口气,便任由她抱著,抬脚向后山走去。 …… 后山,竹海深处。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林间掠过,速度快得惊人。 飞剑上,亚歷克斯白衣飘飘,一手负后,一手揽著梅森的腰。 梅森的法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火红色的长髮在身后飞扬,双手紧紧搂著他的腰,脸埋在他背上,颇有种天生一对的感觉。 飞剑在空中画出优雅的弧线,缓缓降落。 亚歷克斯鬆开梅森,转身时看见季天和莉莉丝正站在竹林边缘。 他神色一正,躬身行礼。 “师父。” 梅森也从亚歷克斯身后探出头来,脸颊微红,但很快恢復了大大咧咧的模样,也弯了弯腰,“师父。” 季天看著亚歷克斯,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剑气內敛,灵力流转通畅,剑心通明诀的进境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梅森的火系魔力也比之前更加凝实,显然没少下功夫。 “御剑飞行学得不错。” 亚歷克斯抬起头,不卑不亢道,“多谢师父夸奖。这三个月我每日练习,总算能带人飞了。” 季天看了一眼梅森,又看了一眼亚歷克斯揽过她腰的手,“嗯,看得出来。” 莉莉丝凑到季天耳边,压低声音,自以为小声地说:“师父你不知道,这两个月他们几乎天天黏在一起,除了修炼就是待在一块儿,就差睡同一张床了。” 声音很小,可两人的修为都比莉莉丝高上不少,自然是听见了。 梅森的脸“腾”地红了个透,结结巴巴:“我、我们只是——修炼!对,修炼!师姐你別乱说!” 亚歷克斯倒是神色如常,只是耳根微微泛红,没有否认。 季天没有追问。 亚歷克斯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师父,弟子有一事相求。” “说。” “弟子想带梅森下山歷练。” 季天挑了挑眉。 亚歷克斯语气诚恳,“剑心通明诀讲究『以意御剑』,闭门造车终究难有大成。弟子想在实战中检验所学,也想和梅森一起看看这个世界。” 他说著,偏头看了梅森一眼,两人目光交匯,又各自移开。 季天没有探查徒弟记忆的习惯,不知道亚歷克斯与梅森的约定,心中有些惊讶: 『下山歷练——这不就是修真网文里必经的环节吗?亚歷克斯没有看过那些网文,竟能仅凭剑心通明自行悟到这一步! 你这勇者,可真是令我欣喜。』 “准了,不过我这有些规矩。” “师父请说。” “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隨意暴露风灵月影宗弟子的身份,不得將功法外泄,不得隨意透露出为师的名字。” 亚歷克斯理所当然道,“那是当然。” 季天点点头,又掏出两枚宗门令牌,“去吧,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用通讯符文联繫宗门。” 亚歷克斯眼睛一亮,双手接过道,“多谢师父!” 梅森也笑了起来,拉住亚歷克斯的袖子,“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收拾一下,明日启程。” “好!” 季天看著两人雀跃的背影,忽然开口道:“注意安全,打不过就联繫我,不丟人。” 亚歷克斯脚步一顿,转过身,郑重行礼,“弟子记住了。” …… 季天的神识继续向宗门深处蔓延。 灵药园里,蘑菇长势喜人,晨露掛在菌伞边缘,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珍妮已经在药圃忙完,正在自己的训练场练剑。 季天没有打扰她,只是远远用神识感应著,珍妮的修为又比三个月前扎实了不少。 他的神识又扫过训练场,雪莉正骑在黑熊的背上,嘴里指挥著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地上的银背熊。 笑著摇了摇头,季天也不打算打扰,只是准备向主殿外瞬移而去,他低头看向一直抱著自己手臂的莉莉丝,“我要瞬移了,你…” 莉莉丝直接跳到季天的背上,双腿卡在季天腰上,“我准备好了。” “……” 季天原本想让她回去接著修炼来著。 『算了,能主动適应小挪移术也是不错的。』 他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原地。 爱丽丝刚刚抄完经文,束缚自动解除,正准备离开,奥菲莉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三师妹,师父回来了,你不想去迎接一下?” 爱丽丝的身体一僵,缩回脑袋,在门口看见季天正带著六师妹站在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师父!您老人家回来啦!我、我正想去门口接您呢!” “嗯,接到我了,自己玩去吧。” 爱丽丝闻言大喜,乖巧应了声“是”便离开了。 奥菲莉婭站在台阶上,银白色的短髮在午后的阳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泽,深蓝色的长袍外披著一件同色系的斗篷,微微垂首道 “宗主。” 季天拖著莉莉丝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宗门一切可好?” “一切安好。”她顿了顿,抬起眼睛,“您此行顺利吗?” “顺利。”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季天从袖中取出枚泛著淡金色光芒的水晶,递给她。 “这是我依据王都魔法学院的歷届学院长手稿领悟的时间方面的秘法,你有占卜天赋,或许用得上。” 奥菲莉婭接过,指尖在水晶上轻轻摩挲,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喜悦,“多谢宗主。” 季天没有多说什么,拖著树袋熊似的掛在他身上的莉莉丝走向主殿。 第149章 放开那个师妹! 此次回宗可不只是为了检验徒弟们的修炼成果,季天还要助徒弟们修行! 他来到主殿深处,推开炼丹室的门。 这是间石室,墙壁上刻满了聚灵符文,中央一座青灰色的丹炉,炉身有淡金色的纹路,常年被地火温养,散发著温热的气息。 季天將白毛糰子从身上扒下来,放在一旁的蒲团上,“接下来我要炼丹,你安静看著,別捣乱。” 莉莉丝乖巧点头,托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 季天盘膝坐在丹炉前,从紫府空间取出各种灵药:灵感菇、百年何首乌、赤焰灵芝、寒潭灵参、地髓玄精……都是他这些年走南闯北攒下的家底之一。 “筑基丹,修真界最常见也最考验功底的丹药,而我今日要炼製的,便是那完美筑基丹!” 他边说边將灵药投入丹炉,灵力化火,炉温渐升。 “完美筑基丹,不仅可重塑根基,更能將修士的潜力激发至极致,甚至能剔除体內杂质,让灵根纯度更上一层楼。 炼製此丹,需天人合一,以元婴神识掌控火候,以天地灵气为引,以在王都学院观摩道的院长手稿中锚定符文的概念为基,稳固丹药的法则结构。 此乃此间世界前人未竟之路,我今日便要开此先河!” 莉莉丝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师父口中蹦出的每一个词都高深莫测,仿佛在听什么上古秘典。 她忍不住小声问:“师父,你这些都是从哪学的?” 季天头也不回,理所当然道:“网文。那些前辈们呕心沥血总结的经验,我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莉莉丝:??? 网文是什么?巨人又是谁?她不敢再问,怕暴露自己的无知。 丹炉內的灵药开始融合,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季天双手掐诀,灵力化作无数细丝,穿入丹炉,精確地控制著每一味药性的融合。 他的额头沁出细汗,但神色从容,衣袍无风自动,竟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炼丹如练剑,心中有剑,手中便有剑。心中有丹,炉中便有丹。此乃心丹合一之境。” 莉莉丝已经彻底听不懂了,只觉得好厉害,连连点头。 时间在药香中缓缓流逝。 丹炉內的光芒越来越亮,从青白转为金黄,炉盖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有生命正在其中孕育。 季天眉头一皱。 他感觉到丹药虽然成形,灵性也已凝聚,却缺少一股“生气”,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对了!完美丹药岂能无天劫淬炼?不经雷火洗礼,怎称得上逆天之物?!” 他猛地站起身,一掌推开炼丹房顶部的天窗。 外面晴空万里,但他的元婴之力直衝云霄,引动天地法则。 劫云凭空凝聚,翻滚著压了下来,电光在云层中游走。 莉莉丝嚇得缩了缩脖子,却看师父一脸淡定,又强撑著坐直。 一道雷光劈下,穿过天窗,精准地落在丹炉上,丹炉剧烈震颤,炉盖飞起,三枚丹药从炉中飞出,在雷光中翻滚、旋转。 雷光散去,丹药落回炉中,炉盖重新合上。 季天收回元婴之力,劫云缓缓消散,他伸手一招,三枚丹药浮在掌心。 它们卖相极差:表面焦黑,坑坑洼洼,还有几道裂纹,仿佛被雷劈过的石头,散发著混合著焦糊味与草药香的气味。 莉莉丝凑过来,皱著鼻子,小心翼翼地闻了闻,脸色微妙:“师父……这真的能吃吗?” 季天面不改色,拈起一枚丟进嘴里,嚼了嚼再咽下,片刻后眼睛一亮道: “成了。” 莉莉丝看著剩余的两枚,咽了咽口水。她其实不太相信这玩意儿能吃,但师父吃了没事,而且师父说成了,那应该…没问题吧? 季天將一枚递给她:“吃了吧,对你筑基有好处。” …… 主殿內。 奥菲莉婭坐在书案前,手中捧著季天给她的那枚水晶,神识探入其中,细细品味著时间秘法的玄妙。 “时间、序、回溯……”她喃喃自语,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著水晶中流转的金色光纹。 她能感觉到,这门秘法与她的占卜天赋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契合。 占卜是窥探时间的支流,时间秘法是直接触碰时间的长河。 她正沉浸在感悟中,忽然听见窗外传来闷雷声。 奥菲莉婭抬起头,眉头微蹙。 “晴天打雷?” 紧接著,又是几声雷鸣,一道比一道响,而且还是从炼丹房那边传来的。 她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放下水晶,起身走到窗边。 炼丹房的屋顶上,乌云尚未完全散去,紫色的电弧还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她自言自语,“宗主在炼丹?可这雷又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多想,下意识沿著迴廊快步向炼丹房走去。 炼丹房的门虚掩著,里面隱约传出说话声。 “师傅~吃了这个真的能变强吗?” “別废话,趁著新鲜赶紧吃。” “可是我觉得它好难闻……” “习惯就好。” 奥菲莉婭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可总是偏向一些让她不安的画面上。 都怪三师妹之前教她那么多“言情文写作技巧”,奥菲莉婭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此刻已经被黄色废料占满了。 右手已经按上了袖中的龟甲,想要占卜,可心急之下,竟忘了如何起卦。 来不及了。 她一把推开门。 “宗主,放开那个师妹,让我来替她——” 话音戛然而止。 炼丹房里,季天负手站在丹炉前,衣袍上还残留著雷劫的余韵,电弧在衣角噼啪作响。 莉莉丝盘膝坐在地上,闭著眼睛,呼吸绵长,周身隱约有灵力流转。 一切正常。 奥菲莉婭的脸“腾”地红了。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盯著地上盘膝打坐的莉莉丝,又看了看季天手中的第三枚丹药,终於挤出一句话:“我…听见雷声,以为……” “以为我炼丹出问题了?” 奥菲莉婭低下头,面色羞红道,“不是。” 季天看著她的表情,心中大致猜到了什么,只是將最后一枚丹药收入玉瓶,递给她。 “放心,为师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炼丹师……这枚筑基丹你收著,以后有合適的弟子入门可以用。” 奥菲莉婭双手接过玉瓶,微微点头,转身逃似的离开了炼丹房。 莉莉丝睁开眼睛,望著一溜烟跑掉的二师姐,又看向季天,疑惑道:“二师姐怎么了?” “没什么,她只是有些急性子…你快点炼化药力。” “哦哦,好的。” 第150章 完美筑基 奥菲莉婭几乎是小跑著穿过迴廊,直到拐过转角、炼丹房彻底看不见了,她才停下来,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双手捧著那只玉瓶,挺翘的胸脯剧烈起伏。 “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恨不得把刚才那几息从记忆里剜掉。 “宗主,放开那个师妹,让我来?” 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哦对,她是半精灵,那没事了。 才怪! 奥菲莉婭將脸埋进掌心,耳根烧得滚烫。 她甚至不敢去想季天会怎么想她——一个满脑子污浊念头的弟子?一个被三师妹彻底带坏的二师姐? 她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呼吸,低头看著手中的玉瓶。 瓶身温润,隱约能感觉到里面那枚丹药散发出的微弱热意。 “筑基丹…用在合適的弟子身上,可除了莉莉丝师妹,还有谁没筑基呢?” 她將玉瓶收入袖中,挺直腰背,恢復了平日的从容,只是脸颊上还残留著未褪尽的红晕。 她抬腿往来时方向走去。 …… 炼丹房里,莉莉丝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呼吸逐渐因药力化开变的急促起来。 高阶魔族的身体构造与人类很像,但季天不敢大意,负手站在她身侧,神识时刻关注著她体內的变化。 灵力如预想般沿著魔力迴路游走,將那些原本狭窄、乾涸的通道寸寸拓宽並温养。 “灵力运行到下丹田时,让它自然沉淀。” 莉莉丝睫毛微颤,体內的灵力果然慢了下来,如溪水匯入深潭缓缓向下流去。 “对,就是这样,筑基便会水到渠成。” 莉莉丝没法回答,眉头却舒展了几分,显然是听进去了。 季天看著她渐入佳境,心中不由回想起多年前他初次踏入“假装筑基”境的场面,那时候他只有网文里那些虚无縹緲的描写,仅凭一股狠劲修假成真,方才入了修真一道。 如今他站在丹炉旁,以“完美筑基丹”为弟子筑基,灵力走得温顺又妥帖,竟觉得恍如隔世。 炼丹一道,他原本只算野狐禪,当年连辟穀丹都炼成乾粮的窘迫终究是过去了,假以时日未尝不可炼製更高品级的【九转大还丹】,成为炼丹大宗师,將丹道发扬光大! 『果然,大道在我!』 思及此处,哪怕季天道心沉稳也不由得轻哼起来。 时间缓缓流逝,丹炉中的余温渐渐散去,窗外烈阳高悬,莉莉丝终於睁开眼睛,紫色的眸子比之前清亮了几分。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师傅,多亏了你,我现在感觉肚子变得暖暖的。” 话是这么说,可怎么总觉得有些奇怪? “……那就是灵力充盈的体现,在我这里,筑基的本质便是在下丹田凝聚液態灵力、筑成“道基”,此处的灵气会被炼化为液態存储。 你刚服下筑基丹,药力还未完全炼化,接下来三天,每天打坐四个时辰,不可间断。” 莉莉丝闻言垮起个小猫批脸,“四个时辰?还要三天?我会不会坐出痔疮啊?” 『如此雷霆的语言系统究竟是跟谁学的?』季天心中吐槽,有些无奈道,“少说怪话,多修炼。” 莉莉丝就当没听见,握了握拳,又摸摸自己的脸,“我感觉好像浑身轻了不少,还有还有,我突破后皮肤是不是也变好了?” 季天看了她一眼,“嗯,杂质排出了不少,回去记得洗澡。” 莉莉丝连忙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脸色一变,噌地站起来,“呱!我居然变的臭臭的了,我先去洗个澡!” 说完便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师傅,明天我还能吃那个丹吗?” “筑基丹一生只能服一次,再吃没用。” “哦~”她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傻笑起来,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莉莉丝跑远后,季天独自站在炼丹房里,目光落在那座余温尚存的丹炉上,觉得自己手感火热,正是炼丹之时,便又重启炼丹炉,开始炼製起其它丹药来。 另一边,亚歷克斯和梅森回到西侧弟子居所,开始收拾行装。 梅森来到亚歷克斯的房间,擦了擦对方额角的汗,“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几件换洗衣物,乾粮,还有师父给的令牌和通讯符文。你呢?” 梅森扬了扬下巴,“我?我早就准备好了,隨时能走。” 亚歷克斯笑了笑。 两人又开始散步,在训练场边停下,雪莉正坐在地上,手里还拿著根胡萝卜,啃得咔嚓响。 “大师姐。”亚歷克斯微微躬身。 雪莉抬起头,橙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格外亮,“哦,你们明天要下山啦?路上小心啊,遇见打不过的,报我的名字。” “师姐的名號……在外界管用吗?”梅森试探著问。 “管不管用不知道,但你报完就跑,反正他们也追不上你。” 梅森:“……” 亚歷克斯忍住笑,又转向梅森,“走吧,顺便去和珍妮师姐告个別。” 两人沿著石逕往后山灵药园走,远远就看见珍妮蹲在药圃边,正在日常为药材除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还沾著一点泥。 “七师弟,八师妹。”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们要下山了?” 梅森点头道:“嗯。师姐有什么需要我们带的吗?或者……有什么话要带给外面的人?” 珍妮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要带的,你们注意安全。” 亚歷克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躬身,和梅森一起转身离开。 三师姐爱丽丝行踪不定,二师姐能卜卦会主动为下山弟子送行,他们回到住宿区,梅森在亚歷克斯房间门口站住。 “明天一早出发,你早点睡,別御剑飞到一半打瞌睡。” “不会。” “那我回去了。”梅森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他,“亚歷克斯。” “嗯?” “……晚安。” “晚安。” 梅森推门进了自己房间,亚歷克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著满天星斗。 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手握圣剑、为王国而战的勇者。 如今,圣剑断了,勇者小队散了,他有了新的师父、新的同门,身边也有了那个红头髮的姑娘。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握惯了剑的手,现在也要学著握住別的东西了。 第151章 送行 翌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青石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季天昨日炼丹炼美了,炼丹房內天雷不断,若不是他用术法防止动静外传,怕是所有人都无法安心睡觉或冥想了。 他站在台阶上,神识早已捕捉到亚歷克斯和梅森收拾好了行装,正沿著石逕往广场走来。 莉莉丝筑基成功,今天精神抖擞,银白色的长髮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季天身后半步,踮著脚尖朝亚歷克斯和梅森挥手。 红龙难得没有打盹,趴在古松下,竖瞳半闔,它瞥了一眼那两个年轻人,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流,算是送行了。 雪莉骑在大黑背上,手里还攥著半块没吃完的乾粮,橙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亮。珍妮站在她身侧,背著她那柄从不离身的铁剑,安静地目视前方。 奥菲莉婭站在台阶下方,银白色的短髮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的手中捏著一枚龟甲,嘴里念念有词,片刻后收起,微微点头。 爱丽丝打著哈欠从侧门晃出来,头髮还是乱的,显然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她揉著眼睛,嘴里嘟囔:“这么早……送谁啊……”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落在广场中央的梅森身上,睡意瞬间消散。 “梅森?!你要去哪?” 爱丽丝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一把抓住梅森的袖子,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你、你要下山?你怎么没告诉我?!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梅森被她晃得头晕,笑著按住她的手,“昨天才决定的,没找到你,也就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和亚歷克斯下山歷练,顺便……看看这个世界。” 爱丽丝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歷练?那要多久?一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不知道,看情况。” “那、那谁和我討论剧情啊?!新书的大纲我都想好了,女主角被反派抓走,男主角单枪匹马杀进敌营,结果发现反派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这段我一直想找人聊聊!你走了我跟谁说去?二师姐?她只会说『嗯』、『知道了』、『你自己拿主意』!” 奥菲莉婭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梅森“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爱丽丝的肩膀,安慰道: “我这是外出取材。等到了外面,我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写成信寄回来。你收到信,不就等於我也在和你討论了吗?” 爱丽丝吸了吸鼻子,將信將疑,“真的?你真会写信?” 梅森笑著点头,“当然。” 亚歷克斯站在梅森身边,笑看这一幕,没有催促。 季天走下台阶,从袖中取出两只小瓷瓶,递给亚歷克斯,“红色瓶子里是疗伤的丹药,外伤內伤皆可,金色瓶盖那瓶是辟穀丹,一粒可顶三日,出门在外,別饿著。” 亚歷克斯双手接过,郑重行礼,“多谢师父。” 季天又看了他一眼,最后只是说了句,“有什么事可以联繫我。” “弟子记住了。” 梅森也从爱丽丝身边走过来,朝季天弯了弯腰,“师父,我们走了。” “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亚歷克斯祭出本命飞剑,剑身悬在离地半尺处,轻轻嗡鸣。 他先跃上剑身,伸手將梅森拉上去。 梅森搂住他的腰,回头朝眾人挥了挥手。 “大家保重!” 飞剑缓缓升空,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亚歷克斯御剑的姿势越来越稳,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梅森搂著他的腰,火红色的长髮在身后飞扬,渐渐变成天际一个红色的点。 爱丽丝仰著头,直到那点彻底消失在云层中,才低下头,嘴里嘟囔:“一定要写信啊……” 季天站在台阶上,目送那道剑光远去,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魔神在“做减求空”,將自己从因果中剥离,只留下“勇者斗魔王”的游戏规则自动运转。 圣剑,便是这规则中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每隔一段时间,圣山便会孕育出一柄新的圣剑,等待下一个“勇者”將它拔起。 亚歷克斯在乘龙回宗门时提到过,圣剑通常需要一年方可成熟,如今才过了三个月。 『等圣剑成熟时,自己有必要去看看,顺手拔了,看看这所谓的游戏规则,到底藏著什么猫腻。』 他收回目光,暂时按下这个念头。 “雪莉。” 雪莉正骑著熊准备开溜,闻言疑惑问道,“师父,怎么了?” “你的修炼进度如何?来,让我看看。” 雪莉从熊背上跳下来,走到季天面前,咧嘴一笑,“还是那样,灵力我懒得修。” 季天神识一扫,確实如她所说,体內灵力依旧停留在筑基后期,可肉身的气血之力磅礴如海,隱隱有突破元婴肉身的趋势。 “可以,但要记住,吾辈修士不能有明显的短板。” 雪莉跟了季天最久,知道对方的意思是精神力方面的修炼不能懈怠,如此方能在“肉身成圣”的路上越走越远,於是笑著点点头,翻身上熊、扬长而去。 “珍妮。” 珍妮走上前,微微低头,“师父。” “你的剑,让我看看。” 珍妮握住剑柄,缓缓拔剑。 剑身普通,没有任何符文加持,但剑刃上流转著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光。 那是剑意。 纯粹、內敛,不含一丝杂质。 季天点了点头,“筑基中期,剑意倒是纯粹。继续练,不必急於突破,剑意到了,修为自然水到渠成。” 珍妮收剑入鞘,躬身行礼,“是。” 言罢,她便转身向训练场方向走去。 季天的目光落在奥菲莉婭身上,她正低头看著手中的龟甲,似乎还在占算什么。 “奥菲莉婭。”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湖。 “你的修为还是紫府巔峰大圆满?” “是,弟子在寻找突破金丹的契机。” 季天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他从不强迫二徒弟突破,她有占卜天赋,能预知自己的路,旁人不必干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还沉浸在挚友梅森离去的伤感中,正蹲在地上用手指画圈圈。 “爱丽丝。” 她猛地弹起来,“在!” “你也快紫府巔峰大圆满了吧,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爱丽丝挠了挠头,眼睛转了转,“我、我想突破金丹!师父,你帮我护个法唄?我怕我自己引来雷劫把自己劈成烤肉。” 季天面无表情,“你倒是知道自己会引雷。” “那当然!我可是宗门突破最快的弟子。”爱丽丝挺胸叉腰,一脸自豪。 爱丽丝確实是宗门內突破最快的,速度只比当初摸索著来到金丹的季天慢一点,虽说她在东境公爵府时就有坚实的魔法师基础。 季天怕她骄傲,只是淡淡道:“等你准备好了,来找我。” “好嘞!谢谢师父!” 她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脚步轻快,仿佛刚才那个伤感的女孩不是她。 季天站在台阶上,看著几位弟子散去。 “都长大了啊。”他低语一声,转身走回主殿。 身后的莉莉丝一直没走,跟在季天身后问道: “啊?可是莉莉丝还没长大,要不师父炼製一点其它丹药帮莉莉丝长大?比如紫府丹、金丹丹、元婴丹……” 第152章 院长 季天低头看著赖在身边不走的莉莉丝,那张银髮紫瞳的小脸仰著,眼睛里写满了“我要我要我还要”。 “紫府丹?金丹丹?元婴丹?” “嗯嗯!”莉莉丝连连点头,银白色长髮隨著动作晃来晃去,“师傅你连筑基丹都能炼出来,那更高品级的丹药一定也不在话下吧?莉莉丝不想修炼了,只想吃丹吃到成仙!” 季天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后颈,像拎小猫一样把她提起来。 “哎呦~师傅你干嘛?!” “让你清醒一下,还元婴,为师把自己炼了都没法让你突破元婴。” 莉莉丝赶忙摇头,“呱,那我不吃了,你不要炼化自己呀!我只需要你指导我修炼就好了。” “……” 季天是真的无言以对了,將她放下,转身继续向主殿走去。 莉莉丝以为对方不信,赶忙解释道:“真的!我有证据!你不在的时候我经常坐著坐著就睡著了,你一回来我精神百倍,连口水都不流了!” 季天脚步微顿,偏头看她,“……流口水的事不必匯报。” “哦。”莉莉丝乖乖闭嘴,但小手却攥著对方袖口,亦步亦趋。 …… 王都,首相府邸。 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大人,王宫来人了。” 奥古斯都抬起头,將报告收入抽屉,“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位穿著深蓝色礼服、胸前掛著王室徽章的中年官员,面容刻板,举止拘谨。 他向奥古斯都微微躬身,“首相大人,亲王殿下请您入宫一敘。” 奥古斯都頷首起身,整了整衣领道,“走吧。” 马车沿著王都主街驶向王宫,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轆轆声。 奥古斯都靠在车厢內壁,闭上眼睛。 他知道乔治亲王为何召他。 神降事件虽然过去了,但教会、学院、王室三方都在暗中调查事件的始末。 教团使徒在地牢中供出的那些不利於奥古斯都家族的事已经被得知,昨日与前天晚上一直没有邀请他“前往王宫议事”这件事本身便是敲打。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奥古斯都下车,跟著引路的侍从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偏厅。 乔治亲王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杯红茶,茶烟裊裊,模糊了他的面容,眉眼间竟有些像他那深居简出的国王兄长。 他的身边站著参与审讯的禁卫军统领。 乔治抬了抬下巴,“坐。” 奥古斯都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只字未提路上所想。 乔治也不绕弯子,放下茶杯道:“首相大人,神降那晚地牢里的审讯记录你看了吗?” “看了。” 乔治的目光锐利起来,“诅咒使徒说,他们教团帮你坐上了首相之位,你怎么看?” 奥古斯都诚惶诚恐回答道: “臣不知情,臣只知道北境的工厂能带来利润,北境的灾民能为工厂提供劳动力,臣利用了这些,但臣从未与教团有过任何直接交易。 臣的异母弟弟于勒或许与教团有染,臣已向陛下稟明此事,並请求依法处置于勒。” 乔治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没有接话。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直隶於王室的禁卫军统领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道: “首相大人,我们查过了。于勒本人早已在两个月前失踪,而诅咒使徒的面容恰好与你的弟弟有几分相似,这你知道吗?” 奥古斯都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臣……確实不知。” 乔治亲王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奥古斯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 “首相大人,陛下信任你,才把首相之位交给你。这次的事陛下可以当你是被蒙在鼓里,但——”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如果再有一次,陛下不介意换个人坐这把椅子。” 奥古斯都闻言適当的表现出些许惊惧与惶恐,又很快恢復平静。 他站起身,朝乔治深深鞠了一躬,“臣,谨记。” 乔治没有再说,摆了摆手,“去吧,北境的事你亲自去料理,別再让陛下失望。” “是。” 奥古斯都退出偏厅,沿著走廊往外走。 直到走出宫门,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 王都魔法学院,魔法塔顶层。 西奥多·斯特林坐在长桌主位,两侧坐著四位身穿深蓝色教授袍的大魔导师。 西奥多目光扫过眾人道,“院长办公室的衣柜已经搬到了魔法塔顶层,但衣柜没有院长,我们无法打开衣柜。” 左侧鬚髮皆白的老教授捋了捋鬍子,“副院长,院长离开前没有留下任何激活的方法吗?” 西奥多摇了摇头,“他只说了一句:『等我死了,衣柜自然会打开。』” 眾人沉默。 老教授嘆了口气,“那老狐狸,从来都是这样。” 西奥多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水晶球,表面流转著淡金色的符文,“这是院长留下的另一件东西。他说过,如果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事,可以用这个联繫他。” 另一位女性副院长也从袖中取出一枚类似的水晶球,“那您试过了吗?” 西奥多將水晶球放在桌上,右手按在球面,魔力缓缓注入。 符文亮起,金色的光芒在球体內部旋转、交织,形成一道模糊的光幕。 光幕中,隱约可见一道人影。 那人影穿著洗得发白的灰袍,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墨跡,正伏在案头写著什么,背景是间堆满书籍和一个发光屏幕的古怪房间。 苍老的声音从水晶球里传出来,带著几分不耐烦,“谁啊?” 西奥多深吸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咬牙切齿,“院长,是我,西奥多。” 那人影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眯了眯,“哦,西奥多啊。什么事?我正忙著呢,这个世界太有意思了,数学居然如此发达,还能在他们口中的『网络』上查到。” 西奥多忍住吐槽的衝动,將神降事件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水晶球里的老人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工业之神?外来神祇?那个白衣年轻人,能徒手打散神躯?” “是,我们查不到他的身份。” 老人捋了捋鬍子,忽然咧嘴一笑,“查不到就先別查了,最多两周我就会回来。行了,不说了,我这边还有一堆公式没算完,掛了。” 第153章 修真牢九门 水晶球里的光幕隨著那句“掛了”骤然熄灭,西奥多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掌心的水晶球便发出一道清脆的“咔嚓”声。 无数细密的裂纹从球体內部向外蔓延,转眼间爬满了整个表面,紧接著,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西奥多低头看著掌心里那堆亮晶晶的粉末,嘴角抽搐,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院长。” 坐在左侧的老教授捋了捋鬍子,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副院长,这水晶…是一次性的?”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 另一位女性副院长嘆了口气,“那老狐狸,从来都是这样,留个后手也不把话说清楚,我这里还有一个水晶球,需要启用吗?” 西奥多將掌心的碎屑抖进桌上的废纸篓,用帕子擦了擦手指,这才道: “算了,两周后如果他还不回来再说吧。我比较担心的是他说最多两周,万一他又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两月两年都是他。” 眾人沉默,显然都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 鬚髮皆白的老教授轻咳一声,试图將话题拉回正轨,“副院长,衣柜的事……还继续查吗?” 西奥多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摆了摆手,“查什么?柜子在我们手里,他又没死,等他自己回来开吧。”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大魔导师,“散会,该上课的上课,该研究的研究。” “还有,”他叫住正要起身的老教授,“你帮我告诉內院那几个刺头,让他们別趁我心情不好时撞上来。” 老教授点点头,捋著鬍子走了。 学院塔顶重归寂静。 …… 与此同时,东境,风灵月影宗主殿。 季天盘膝坐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上,周围的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 这些阵纹是他这几个月在研究王都魔法学院院长手稿时领悟的“空间锚定”与“时间流速”理论的具现,每道线条、每处节点都经过反覆推演。 他想创造一个阵內外时间流速不同的修炼空间。 这个概念在他前世读过的网文里几乎是大宗门標配。 主角往里头一蹲,眨眼间便是百年苦修,出来以后打遍天下无敌手,读者看得直呼过癮。 季天以前也觉得这设定挺合理,直到自己动手,才知道什么叫“站著说话不腰疼”。 他双手掐诀,灵力如潮水般涌入阵纹。 金色的光线从地面亮起,沿著刻痕向外蔓延,在殿中央匯聚成一个半透明的球体。 球体內部的空间开始扭曲,时间的流速在神识的感知中出现了微妙的偏移,大约慢了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外面一日,里面只有八个时辰,里面修炼还不如外面,牢完了属於是。 季天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球体內的空间剧烈震颤,时间的流速陡然缓慢起来。 一倍,两倍,三倍…… 当流速达到外界的五倍时,球体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只被吹得过胀的气球。 他果断收手。 裂纹缓缓癒合,球体恢復了稳定,但流速也回落到了三倍。 不够,远远不够。 季天沉默片刻后散去灵力,任由那层半透明的光球像泡沫般消散。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一道道阵纹上,开始思索起来:网文里那些“外面一日里面一年”的修炼空间,是怎么造出来的? 主角隨手一挥,时间阵法便成了,仿佛那是天道自带的功能,只要修为到了就能无中生有。 可季天现在站在元婴初期,亲身体会到,时间不是你想让它快它就能快的。 季天站起身,在主殿里慢慢踱步。 他的思绪从时间法则上飘开,飘向那些让他如痴如醉、废寢忘食、甚至穿越后依然奉为圭臬的网文。 那些书中主角们隨隨便便就能找到什么“时间神殿”、“光阴洞府”,进去修炼个几百年,外面才过了几天,出来之后修为暴涨,一路横推。 可从来没人写那种空间是怎么维持的。 季天摇头笑道,“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纸上得来终觉浅』吧,还好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修炼顺风顺水,没有什么网文中的修炼痛点。” 什么?你问网文中的修炼有哪些痛点? 有的兄弟,有的! 以下是季天根据多年网文经验总结出的九大牢点,沾上一个便可称之为牢,沾上多个便是牢上加牢: 【功法之牢:什么叫功法有缺陷,越炼脑袋越尖?】 【钓鱼之牢:什么叫我修炼时顺风顺水都是有大能在钓鱼,在这个世界还不是个例?】 【飞升之牢:什么叫我苦哈哈飞升上界,还要挖矿几十年才能获得自由,这还是福报,之前都是直接当字面意思上的耗材的?】 【迷失之牢:什么叫越修炼越容易迷失,修炼到最高境界会完全失去自我?】 【体系之牢:什么叫我的一身功力全在法宝或灵兽上,离开它们我连新手村村口流氓都打不过?】 【寿命之牢:什么叫修炼消耗寿命,底层修士寿命还不如普通人?】 【下修之牢:什么叫灵气都被几位无法战胜的最强修士吸乾了,我们普通修士没灵气修炼?】 【境界之牢:什么叫境界越高人数越有限,想要继续修炼就得对上位者发动『换位血战』?】 【蓝星之牢:什么叫这个世界完全不能修炼?】 当然,他並没有把雷劫之类的可以淬炼修士身心的劫难算在其中,不过也可能有天道完全是衝著劈死所有修士的情况在。 季天收敛起思绪,转身走回修炼室中央,盘膝坐下。 “那些取巧的法子不能用,时间延缓的空间不能一蹴而就,得慢慢来。急不得,先定一个小目標,阵內十日,阵外一天。” 他闭上眼睛,灵力重新在掌心凝聚。 这次他將神识沉入那团微小的扭曲空间,开始一点点地调整符文的结构。 窗外太阳西垂,月亮升起,月光从窗欞间漏进来,落在他的白衣上。 修炼室里,只有灵力运转的细微嗡鸣声,和季天偶尔低语的自言自语。 “先稳定一比一点五…然后把材料换一换,用工业之书的权柄概念加固……” 就这样,他反覆尝试,反覆失败,又反覆重来。 第154章 宗门半月 季天的研究並非一朝一夕之功,他也没指望三两天就能成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堪称时间管理大师: 清晨,他会在灵泉洞外指点莉莉丝幻术与筑基巩固,顺便看看老五有没有破壳; 上午,他回到主殿研究时间阵法; 午后依旧修炼,偶尔去后山指导珍妮或雪莉; 黄昏,他会在留在主殿等待奥菲莉婭提问,顺便监督爱丽丝有没有好好准备突破金丹; 傍晚,用小挪移术回到学院吃晚饭,和艾琳娜聊聊王都最近的变化,然后回到冥想室继续修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莉莉丝的进步肉眼可见。 她的幻术从最初的山坡野花渐渐能幻化出完整的建筑、人物,甚至能模擬出简单的对话场景。 季天偶尔会进入她的幻境,隨手拆解几处漏洞,让她自己修补, “这段不对,不要拿你看过的那些故事套在我身上。还有,我不会说出这种带著超绝气泡音的话。” “呱,我就是想想…” “想想也不行。” “咕~好吧。” 別的弟子修炼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按照自己之前为她们规划的来。 王都那边最近倒是发生了不少事: 一是开始扫荡起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不少潜伏在王都的其它邪教团都被连根拔起,王室对光明教团原本的產业倒是態度曖昧,採取冷处理。 二是首相奥古斯都突然“良心发现”,决定將家族在北境的半数工厂捐赠给王国,当然,这条消息並没有得到官方验证。 …… 大约在第十日,季天总算是找到了让阵法初步稳定的方法。 主殿的修炼室里,季天盘膝坐在阵纹中央,身前悬浮著那本暗金色的工业之书。 “我需要你权柄中关於『秩序』与『稳固』的概念。”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第三页,一行行符文从纸面上浮起,如金色的丝线般在半空中交织、缠绕。 【主人,您想用我的权柄加固时间阵法?】 “对。你的权柄源自工业时代,工业的核心是秩序、精密、重复。时间阵法的不稳定,恰恰在於『秩序』的缺失。我需要你的力量来锚定时间流速的规则。” 工业之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可以,但权柄的使用需要代价。每一次调用,都会消耗我所积攒的神力。虽然不多,但若频繁使用,会延缓我神格的稳固。】 “多久一次算频繁?” 【每日一次以內,无妨。】 “那就够了。” 季天双手掐诀,灵力与工业之书的符文交织在一起,地面上的阵纹重新亮起。 这一次,阵纹的亮光开始稳定均匀地向四周蔓延。 半透明的光球再次浮现,內部的时空扭曲比之前更加平滑,也更坚韧。 季天將神识探入其中,感知著时间的流速:光球內部,时间在悄然的、稳定的流逝。 “一比五。” 他睁开眼睛,眸中含笑道, “继续。” …… 距离季天回到宗门接近半个月,爱丽丝终於来找他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进主殿,手里还攥著块啃了一半的自製乾粮,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师父师父!我准备好了!” 季天从阵纹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確定?” 爱丽丝拍了拍胸脯,满脸自信,“確定!我昨晚找二师姐卜了一卦,卦象『大吉』,应该不会死。” “应该?” “呃…九成九应该没问题吧?反正我觉得没问题!” 『誒,到底是没有学到网文先贤的精髓,原本还想让她將苟道发扬光大来著。』 同样九成九概率便开始突破元婴的季天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走。” 两人来到后山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远离弟子居所,地面被季天提前布下了防护阵法,四周还堆了不少从库房搬来的灵石。 爱丽丝站在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的气息不再压制,开始节节攀升。 火红色的灵力从她体內涌出,如烈焰般在她身周盘旋,將地面的枯草烤得捲曲发黄。 季天负手站在不远处,神识牢牢锁定著她的状態。 紫府巔峰大圆满,金丹的瓶颈就在眼前。 季天先是用大法力帮助爱丽丝引来劫云,接著道,“切记,让它自然冲关。” 爱丽丝咬紧牙关,体內的灵力如决堤的洪水,朝著那道无形的屏障狠狠撞去。 一次,两次,三次。 天空开始变色,乌云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在空地上空旋转、翻涌。 季天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这雷云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 不应该啊?我这雷劫可是能根据应劫者修为实时调整的,渡劫丹也早就让她吃了…… 季天百思不得其解,终於开口问道:“你究竟干了什么?” 爱丽丝闭著眼睛,“我、我就是多吃了几颗渡劫丹。” 季天听的眼皮直跳。 “什么叫多吃了几颗?我似乎只炼製了几颗吧?” “那丹药挺好吃的,我以为糖豆呢。” “……” 季天突然觉得自己在丹药里加糖的想法有还是不够成熟。 乾的好啊!爱丽丝,今日倒是给为师上了一课! 雷云中传来沉闷的轰鸣,紫色的电光在云层间游走。 “来了!” 第一道天雷劈下,拇指粗细,直直地朝爱丽丝的头顶落去。 爱丽丝猛地睁开眼睛,抬手就是一团火球轰了上去。 雷与火在半空中相撞,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爱丽丝被衝击波推得后退两步,脚下的青石板出现数道裂纹。 感受到自己似乎啥事儿没有,她咧嘴一笑,“还行,我看这雷劫不过如此!”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雷劫一道更比一道强。 爱丽丝从最初的硬接逐渐变成了左支右絀,她的法袍被劈得焦黑,头髮也炸成了蓬鬆的云朵,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她仰头看著那道水桶粗的紫色雷柱,扯著嗓子喊:“师父!救命!这道太粗啦!我会受不了的!” 季天用神识观察了一番雷劫与爱丽丝目前的状態,確认对方安全无虞后方才开口: “加油,为师相信你吃了数枚渡劫丹便一定有应对数倍天劫的能力!只有强者才配做我的徒弟!” “呱!爱丽丝错了爱丽丝再也不敢乱吃东西了!” 雷柱轰然落下。 爱丽丝被劈得趴在地上,浑身冒烟,四肢抽搐。 半晌,她从焦黑的土坑里伸出手,颤巍巍地竖起一根大拇指。 “我、我这是…” 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 季天走过去,蹲下身,看著她那张黑得只能看见眼白和牙齿的脸。 “感觉如何?” 爱丽丝又抽了一下,然后猛地从坑里弹起来,仰天长啸:“噫,好!我金丹啦!哈哈哈哈!” 她叉著腰,仰头朝天,深吸一口气,然后中气十足地吟道: “天雷滚滚劈我身, 焦香四溢似烤豚。 金丹一粒腹中滚, 从此我便是火神!” 吟完,她还得意地甩了甩炸毛的头髮,回头冲季天咧嘴一笑:“师父,我这诗怎么样?是不是比您那首还押韵?” “……你高兴就好。” …… 再次用小挪移术回到王都已是傍晚,不知为何,今日学院內的空间禁制似乎被更新了,季天没有硬闯。 他来到学院,始一进入便听见学生在路上交流著什么: “听说了吗?三年前便不知所踪的院长回来了!” 第155章 他乡遇故知?(上)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穿著灰袍,头髮乱糟糟的,从正门走进来,门口的守卫都傻了。” “嘖嘖,院长这时候回来,该不会是因为上次神降的事吧?” “谁知道呢,反正回来就好。院长可是传奇魔导师,他失踪这几年,说不定就是在研究什么。” “……” 『院长?』季天听著这些议论,神识习惯性地铺开,在学院范围內无声蔓延。 教学楼、宿舍区、花园、图书馆、魔法塔……每一处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如画。 学生们在食堂里排队打饭,教授们在办公室里批改论文,副院长西奥多正站在魔法塔顶层的一间房间里,面前坐著四位身穿深蓝色教授袍的大魔导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季天的神识顺著那些目光探去,在房间中央捕捉到了一道气息。 介於传奇魔导师与半神间的气息。 说他是传奇,他的灵力(魔力)波动中隱隱有种超越凡俗的质感;说他是半神,又缺少那种与权柄绑定的、不可动摇的“锚定”。 情况倒是与季天有些相似。 季天的神识在那道气息上多停留了段时间,隨后便感知到了一股久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种痕跡不属於这个世界,不属於任何一个他见过的魔法师或修士。 它属於—— 季天的脚步停住了。 『不可能……』 他面色如常,心中却已涌起惊涛骇浪。 …… 魔法塔顶层。 西奥多·斯特林站在长桌前,双手撑著桌沿,已是超级生气暴怒, “院长,您知不知道您在干什么!?王都的空间禁制是歷代大魔导师花了近百年才加固完成的,『祖宗之法不可变』之类的话我就不说了,可您一句话不说就给改了?改完也不通知一声?万一出了岔子——” “哎呀,不会出岔子的。” 长桌主位,一位白髮苍苍的老人正翘著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悠哉悠哉地吹著茶沫。 他的灰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沾著几道墨跡,头髮乱如鸟窝,脸上皱纹纵横,但那双浑浊的眼睛中藏著锐利。 “我改的那些禁制每一处都反覆验算过,比原来的稳定三成,灵敏度提高一倍,不信自己去测。” 西奥多的语气又变得无奈起来,“我测过了,问题是您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您这样折腾。” “你才多大?”院长放下茶杯,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啪地拍在桌上,“来看看,这才是好东西。” “院长,您说的『好东西』,该不会又是那些稀奇古怪的魔法公式吧?” 老人咧嘴一笑,“比那有趣多了。” 他將笔记翻到某一页,摊在桌上。 围坐在长桌旁的几位大魔导师纷纷凑过来。 他们都是学院乃至整个王国最顶尖的研究型学者,对各种魔法理论有著近乎狂热的兴趣。 院长每次回来都会带些“新发现”,大部分时候不过是些偏门的小技巧。 起初,他们的表情还带著几分无奈,但很快表情就变了。 那位鬚髮皆白的老教授率先开口,声音发颤:“这、这是…空间曲率的计算公式?” 老人点头道,“对。” 另一位女性副院长指著旁边的一行数字,“这个是…时间膨胀的修正係数?” “没错。” 老人得意地捋了捋鬍子,“那个世界的数学,比我们发达得多。有了这些,我们之前在研究空间摺叠时遇到的那些瓶颈,至少能突破一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隨后,几位大魔导师同时伸手去抢那本笔记。 老人连忙把笔记护在怀里,“別抢別抢!我让书记员多抄几份,人人有份!” 西奥多站在一旁,看著那群平日里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此刻像孩子一样爭抢一本笔记,忍不住嘆了口气。 “院长,您说的『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人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深邃悠远。 “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那里的『魔力迴路』是电路,他们的『魔法阵』是数学公式,他们的『飞行』靠的是叫『飞机』的铁壳子……他们在某些方面的知识积累比我们深厚得多。” 他顿了顿,发自內心感慨道,“我在那里待了三年,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有时候真恨不得年轻几十岁,把那些东西全部装进脑子里。” 西奥多沉默了,他当然明白这些东西的价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院长,您这次回来,不打算再走了?” “走当然要走,那边的数学我才学了一小部分。 不过不急,先把王都的事处理完再说。对了,你说的那个白衣年轻人,最近有消息了吗?” 西奥多摇了摇头,“没有。他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院长的目光微闪,没有说话。 …… 在感知到对方取出的东西与说出的话后,季天径直沿著青石小径向魔法塔走去。 他步伐稳健,衣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面容与身形也在行走过程中悄然变化。 魔法塔的门没有关,值守的老教授正在打盹,鼾声如雷。 季天並不打算惊扰到其他人,只是从门口走过,在塔外的花园里停下脚步,抬起右手,五指虚握,灵力在掌心凝聚。 隨后,他轻轻一扯。 空间在他面前裂开一道细缝,他没有踏入,只是让这道裂缝足够显眼,足够让塔顶的那位察觉到。 如果对方是个聪明人的话,大概率会单独与自己会面。 当然,如果对方没那么聪明的话,季天也做好了其他准备。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负手而立,等著对方的到来。 …… 塔顶,院长正端起茶杯准备再喝一口,忽然手指一顿。 他偏头看向窗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 “怎么了?”西奥多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见。 院长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有客人来了,你们待在这儿,別跟来。” 他不等西奥多再问,身形一闪,消失在窗边。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塔外的花园里。 他看见了季天。 白衣黑髮,面容模糊,一看就是改变了自己的形象。 院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收敛却磅礴的,不属於任何已知的魔法体系的力量。 院长试探著开口,“那晚逼退邪神的,就是你吧?” 季天微微頷首,“是我。” 第156章 他乡遇故知?(下) “老夫名为卢修斯·维吉尔,是现任王都魔法学院院长,阁下来此有何贵干?” 他说著,手指在袍袖中暗暗捏住一枚温热的红宝石——那是他压箱底的防御圣物,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季天对他的小动作视若无睹,只是开门见山地问:“你去过另一个世界?” 院长瞳孔骤缩,他盯著季天的脸,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季天已经从对方短暂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了什么,没有回应对方的问题,直接用字正腔圆的中文问道: “奇变偶不变。” 老院长眉头微挑,似乎想通了什么,明白了什么,同样用中文开口回答道: “符號看象限。”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紧张感悄然消散。 院长轻轻吁出一口气,將袖中那枚红宝石稍稍鬆开,退后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若不嫌弃,去我位於魔法塔的办公室详谈?” 季天頷首,撤去空间裂缝,负手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从魔法塔侧门进入,沿著螺旋石阶拾级而上。 院长走得並不快,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言辞,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他侧身让季天先进,自己隨后掩上门,抬手激活了房间里的隔音结界。 这间办公室比行政楼的那间还朴素。 书架上堆满了手稿和古籍,桌上摊著几张画满复杂公式的羊皮纸,墙角那只被搬回来的衣柜此刻安安静静地立著,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坐。”院长拉过一把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又忍不住打量了季天两眼,“你那句暗语是那个世界的语言,莫非你是多年前路过那个世界的存在?” 季天没有回应,只是反问道:“你先说,你怎么去的?” 院长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似是在整理一段漫长的记忆。 “这个世界的歷史上,有记载的『其他世界的存在』来到这个世界,光是大动静的就有十几次,这大多被称作『神降』,动静小一些的也有,只是没被记住罢了。 大约十九年前,我在研究空间魔法时意外捕捉到一个极其不稳定的空间通道,它时隱时现,每次出现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会消失。 我用十六年时间反覆测算、尝试,终於找到了打开它的方法。”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得意的笑。 “三年前,我成功进去了。你猜我到了什么地方?” 季天没有接话,只是想起自己似乎便是在那个时候穿越过来的。 『难道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所造成的空间波动被这位院长感受到了?』 院长见对方陷入沉思,自问自答道: “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不知为何,传送的地点在z市的马路上空,我先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就是刚刚与你交流的那个,真是比精灵文还难啊。 隨后,我又花了一年多时间恶补数学基础,这才开始接触相对前沿的东西。 那个世界用科学解释一切,他们甚至能把空间弯曲的程度用公式精確计算出来,这让我在某些问题上豁然开朗。” 季天心念微动,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还能回去吗?” 院长咧嘴一笑,“当然能,那个通道的坐標我早已牢牢记住,只要花一些时间重新校准和大量的魔力就能再次打开。 那边的课程我才学了一小半,越学越觉得自己无知,我会將学院琐事处理完,然后再回去。” 他见季天若有所思,便直接道:“你肯定也去过那个世界,有什么想问的儘管问,不必绕弯子。” 季天沉吟片刻,终於问道:“那个通道的具体位置,方便告知吗?” 院长觉得自己无法奈何对方,更不能在学院內起衝突,如实相告道: “就在王都北郊三十里外一座废弃的魔法观测站下面,不过通道本身极不稳定,需要定期用魔力加固才能维持,等我处理完学院的事可以带你一起去,大约在三日之內。” 季天点点头,並没有將心中的欣喜表现出来,目光转向墙角那只衣柜,岔开话题道:“那是什么?” 他其实也挺好奇那个“院长办公室时常响动”的学院怪谈来著。 院长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嘆了口气,“梅林的衣柜。那位传说中的大贤者留下的空间信標,本来约定王都遇险时打开衣柜,他就会从任何地方赶回来。可我在那个世界把大部分魔力都耗在学习上了……” 他站起身,“正好,你也看看。待会儿我打开衣柜,里面应该会有梅林的一道虚影,那老傢伙脾气大得很,不过虚影只会骂我,不伤人。” 季天来了兴致,跟著起身。 院长走向衣柜,示意季天退后几步,然后双手按在柜门上,魔力缓缓注入符文。 柜门上的纹路逐一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柜门。 刺目的白光从柜中涌出,紧接著,一道虚影从光中衝出,抬手就是一记重拳砸在院长右脸上。 “卢修斯!你这个老东西!你还知道回来?!” 不是说不会打人吗? 虚影是一个穿著灰袍、乱糟糟白髮的老人,面容模糊但气势惊人。 他揪著院长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飞到院长脸上,“三年!三年!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维持这道虚影花了多少精力?王都上次闹邪神的时候,我差点就忍不住自己打开通道回来了!” 院长连忙举起双手,“前辈息怒!晚辈知错!我是被那边的数学绊住了,一时间——” “数学?数学能有王都的安全重要?!”虚影又是一拳,不过力道明显轻了,更像是在泄愤。 季天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这场闹剧,心中却暗暗称奇。 这道虚影能留存三年多还能保持清晰的意识和情绪,梅林对空间与时间的造诣,只怕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虚影骂够了,终於鬆开院长的衣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偏头看向季天。 “咦?这个年轻人是谁?身上的气息有点意思。” 院长揉了揉被揪红的衣领,赶紧介绍:“这位便是那晚击退邪神的人。” 虚影的眉头一挑,目光在季天身上停了几息,然后“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我不跟你们閒扯了。这道虚影的能量撑不了多久,你既然回来了,王都的安全就交给你了。至於我那边的本体……等他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你再亲自给他道歉吧。” 说完,虚影便化作无数星光消散,衣柜里重归寂静。 第157章 难道他真是天才? 院长站在柜前,先是悄悄用疗愈类魔法將右脸的红肿消去,接著伸手关上衣柜门。 他转过身,对季天挤出一个尷尬的笑,“让阁下见笑了,梅林前辈虽然脾气差,但心不坏。” 季天点头表示理解。 院长回到椅子前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阁下继续坐。” 等季天落座,他用魔法加热器冲了壶茶,给自己和对方各倒一杯,这才斟酌著开口: “阁下的修炼体系,似乎与我所知的任何魔法、圣光、甚至与精灵族的自然之道都不太一样。那晚你能徒手打散邪神的神躯,靠的不仅仅是圣光术吧?” 季天坦然道:“是。” 院长的眼睛微微一亮,身体前倾,语气中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迫切,“方便透露吗?当然,如果不方便——” 季天自认为前几个月在学院图书馆借阅过歷代院长手稿,已是欠了学院一份因果,更何况如今还有求於对方,倒也没有藏私,直接回答,“修真。” “修真?”院长显然是大多数精力都用在单数学上了,对季天原本世界的其它文化了解不深,重复一遍这个词,“那是什么?” “那是我从网文里学的,就是你学数学的那个世界上的网文。” 『什么玩意儿?!』 院长以为自己听错了,把耳朵往前凑了凑,“你说什么?” “网文,网络小说,你在那个世界应该也接触过,就是那种主角一路打怪升级、换地图、再打怪升级的连载文学。” 院长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去过异世界,年轻时也见过邪神,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他还真没见过,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像个新兵蛋子。 “你的意思是…你照著小说里编出来的功法修炼,然后练到了能一拳打碎神躯的程度?”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隨即又压低,生怕引起对方的厌烦,“那小说里的功法,不都是作者胡编乱造的吗?” 季天也不是第一次听別人这么问了,倒也没生气,“是否是胡编乱造暂且不论,这也和能不能练成没有必然联繫。” 院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他想起自己在地球上埋头苦读的那几年,那些数学公式、物理定律,每一个符號都严谨到令人髮指。 他以为真理只能从这种严密的逻辑中推导出来,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年轻人告诉他,他照著网文练成了绝世高手。 『难不成他真是天才?不对,也可能是某位网文作者是刻意来到没有超凡的世界隱居的隱世大能,网文便是其传递术法的媒介。』 院长的声音有些发飘,“阁下能说说自己练的是具体是哪本吗?” 季天略作回忆,满脸感慨道,“大多数知名的修真类网文都看过,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合著你是意识流修真啊!想到哪是哪?』 院长听的眼皮直跳,“你能…演示一下吗?隨便演示一下,让我开开眼界。” 季天想了想,伸出右手並张开,一缕金色的灵力从指尖溢出,在掌心跳动,隨后化作一柄三寸长的小剑,凌空飞舞,剑气凛然。 它绕著院长的头顶转了一圈,又飞回季天掌心,消散无形。 院长盯著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口浊气,“我能感觉到它比魔力更纯粹,你管它叫什么?” “灵力。” “灵力……”院长反覆咀嚼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灵性之力,天地之精华。倒是贴切。”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自言自语道: “老夫研究了大半辈子魔法,又花三年去学那个世界的知识,本以为已经触及了力量的本质。到头来,一个看网文的年轻人走在了我前面。” 季天本想安慰一句“术业有专攻”,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假,於是乾脆闭嘴。 院长也没伤感太久,转过头时眼睛里便多了几分好奇。 “你说你从网文里学来的?那些故事里的修炼体系,当真可行?” 终於到了与这个世界的专业人士开坛讲道环节了,季天从紫府空间中取出一个蒲团盘腿坐下,这才接著道: “可行,但需要因地制宜。” 院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桌上抽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著复杂的空间摺叠结构图。 “那我想请问阁下,这个世界魔法师构建魔法模型时,需要用精神力將魔素排列成特定结构。这在你们的修炼体系中,有没有对应的概念?” 季天看了一眼那张图,“有的,这本质上是『观想』的变种,在修真中,修士通过神识观想符文、阵纹,引动天地灵气。 你们用精神力排列魔素,我们用神识勾勒道纹,异曲同工。换言之,所有在魔法一道走的较远的人都有可能成为阵法大师。” 院长眼睛一亮,又追问:“那『锚定符文』呢?那东西可是魔法师突破大魔法的关键。” 季天之前也对锚定符文有所了解,想都没想便开口道: “锚定符文在修真里可以对应『筑基丹』或『破障丹』,本质上都是『借假修真』,即用外在的规则撬动內在的质变。” 院长捋著鬍子,若有所思,“借假修真…有意思。那『禁咒』呢?那种需要大魔导师以上才能释放的、足以改变天象的力量,在你们那里叫什么?” 季天伸出右手,掌心浮现一团微缩的雷云,电弧在指间噼啪作响,“叫『神通』,不过比你们所谓的禁咒要精细,神通是修士自身领悟的道与法则的具现……” 就这样,季天与院长交流了许多,在对空间的掌握上同样受益匪浅。 “阁下能不能多留几天?我有很多问题想请教。” 季天站起身,马甲身份是张口就来,“我叫『李飞雨』,会在王都待一段时间,若有疑问可以呼喊我的名,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但说无妨。” “那个空间通道的坐標和维持方法。” 院长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等通道稳定了,我亲自陪你过去。”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158章 准备 离开魔法塔时已是午夜。 季天隱匿身形,走在回宿舍楼的小径上,一时间思绪万千。 他想起自己那间租住的城中村单间;想起铁馆里的槓铃;想起前世父亲早已在车祸中离去、母亲在季天能独立生活后不久便因病去世…… 以他目前的能力远远无法將亲人从时间长河中拉出来,那个世界再没有人等他。 可他还是想回去看看。 至少要为亲人们扫扫墓,告诉他们自己已经踏入超凡,迟早会让他们回到自己的身边。 他需要做好准备。 …… 接下来几天,季天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起各种事。 自己原本世界上的工业发展远超这个世界,带著工业之书去可能会发生异变。 他先找到最让自己放心的二徒弟。 主殿的书房里,奥菲莉婭正伏案抄写经文,银白短髮垂落耳畔,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跡娟秀而拘谨。 季天將那本暗金色的工业之书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 奥菲莉婭抬起头,冰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工业之神的本体,里面有祂的权柄与意识,已经被我暂时封印了。我要出趟远门,这东西暂时交给你保管。” 奥菲莉婭双手捧起书册,指尖触及封面时便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不属於魔法的力量。 “宗主要去多久?” “三日即可。” 她垂下眼睫,一如既往的没有追问,只是將书册放回桌面,“我会妥善保管的。” “还有,不要试图打开它,也不要让工业之神蛊惑你。祂不是什么善茬。” “弟子明白。” 季天又来到宗门大阵的核心。 他盘膝坐在阵眼中央,神识如潮水般涌入阵纹深处。 他要在大阵中添加一个锚定坐標,这样无论他身在何处,都能感应到宗门的方向,必要时可以藉助大阵的力量强行传送回来。 这需要极为精细的操作。 他將一缕神识剥离並暂时融入阵纹核心,与整座大阵建立深层次的联繫。 这样一来,即使自己在空间通道意外闭合,季天也能通过这缕神识感知並定位到这个世界。 次日清晨,季天將弟子们召集到青石广场。 红龙趴在古松下嚼著魔晶,它感觉到季天今天的神色与平时不太一样,难得没有打盹。 雪莉骑在大黑背上,手里还攥著半个馒头;珍妮安静地站在一旁,背著她那柄从不离身的铁剑;奥菲莉婭站在台阶上,手中捏著一枚龟甲,她昨夜已经占卜过,卦象模糊,看不清吉凶。 莉莉丝站在季天身后,小手攥著他的衣角,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爱丽丝打著哈欠从侧门晃出来,头髮还是乱的,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被叫出来的。 季天扫视眾人,没有绕弯子。 “我要出趟远门,去另一个世界。” 广场上一时寂静无声。 其她弟子倒是早在季天传道授业时便知晓其它世界是存在的,也明白自己的当务之急是努力修炼,倒是都没有说什么。 但莉莉丝还不知道这些,攥著他衣角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师傅,你又要去冒险了?这次能不能带上我?我吃得少,能帮你洗衣服做饭,还能……” 季天岂能听不出对方的意思,直接否决道,“你留在宗门,好好修炼。” “可是——” “没有可是。听话,好好修炼,下次带你们一起去。” 莉莉丝的小嘴瘪了瘪,还是点点头。 閒不住的爱丽丝见六师妹说话了,自是开团秒跟,挠了挠头道,“师父,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要不我给你写首诗壮行?” “不必了,还有,我觉得你应该多看看藏经阁里的古诗。” 爱丽丝訕訕缩了回去。 红龙从古松下站起身,踱到季天面前,低头用竖瞳盯著他,“真要走了?” “嗯。” “那我的魔晶呢?你走了谁给我发?” 季天嘴角微抽,“我只是离开几天,又不是回不来。” 红龙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古松下,趴下,尾巴尖烦躁地扫了几下地面。 季天最后看了一眼眾人,沉声道: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宗门事务由奥菲莉婭全权代理,若我三日后未归便启动大阵。大阵的锚点会指引我归来。” 奥菲莉婭郑重行礼道,“弟子遵命。” 季天转身,一步踏入虚空。 …… 王都魔法学院,六十一號楼。 艾琳娜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著本翻了好几页都没看进去的《精灵语进阶教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季天在她对面坐下。 艾琳娜看了他一眼,將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你又要出远门了?” 季天闻言微怔,“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很少主动来找我。每次主动都是告別。” 季天頷首道,“我要去另一个世界。” 艾琳娜纤细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捏紧书页,“危险吗?” “不危险。”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试探著问道,“那我跟你一起去,行吗?” 季天挑眉,倒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要求和自己一起去。 艾琳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头看著他,“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以前在庄园的时候,你第二第三次吃蘑菇中毒,还是我把你从树底下捡回来的;你被雷劈了,我也不知道;你面对强敌时,我只能在楼下等你回来…… 这次,我想和你一起。” 季天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个世界没有魔法,没有灵力,你可能会很不习惯。” “我知道。” 季天忽的觉得自己主神归乡的剧情多少得有个熟悉的人来当见证者,便是答道,“好。” 艾琳娜的嘴角慢慢翘起,“什么时候出发?” “等院长那边准备好,大概还要几天。” “那我这几天就请假不去上课了。”她拉著他往楼上走,“咱们先收拾东西,那边的衣服、鞋子、日常用品……那边是什么季节,要不要带厚衣服?” 季天被她拉著,脚步有些被动,“那边大概是夏天。” “夏天?那得多带几件薄衫。对了,那边的货幣能用吗?还是得带些贵金属过去兑换?” …… 第159章 归乡(上) 几天匆匆而过,季天与老院长的论道未有间断,对方两次以“李飞雨”之名相唤,他都应声而至。 两人或谈空间摺叠的曲率,或论灵力与魔力的本质差异,老院长每每抚掌称奇,恨不能將季天脑子里的修真体系全部拓印下来。 季天也顺便提了一句自己会带一个人同去,老院长只捋了捋鬍子,道一声“无妨”。 约定的日子很快到来。 出发前,季天抬手在艾琳娜面前轻轻一拂,淡金色的灵力如薄雾般笼罩住她的面庞,五官在光影中微微挪移: 原本深邃的灰蓝色眼眸变得更深邃,接近东方人的黑褐色;眼尾略微上挑,颧骨柔和了些,下頜线也收窄了一分。 一头浅金色的长髮在灵力的浸润下渐渐化作乌黑,如墨缎般垂落肩头。 艾琳娜对著镜子照了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还是我吗?” 季天解释道,“只是暂时改变外貌,免得被老院长看出身份,在另一个世界更不容易引起注意。” 两人走出六十一號楼,晨光正好。 院长已经在魔法塔外的花园里等著了。 他今日换了身乾净的灰袍,头髮难得梳整齐了些,看见季天带著艾琳娜过来,院长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多问。 “走吧。”院长转身,当先朝王都北郊的方向飞去。 北郊三十里外,废弃的魔法观测站。 这座石砌的建筑早已破败不堪,墙面上爬满藤蔓,几扇窗户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框。 院长推开锈蚀的铁门,领著两人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来到地下深处的一间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法阵。 阵纹层层嵌套,每一圈都铭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那是空间被反覆撕裂后残留的气息。 院长蹲下身,將几枚魔晶嵌入法阵核心,抬头看了季天一眼,“通道不稳定,我先进,你们跟紧。” 说完,他催动传奇魔导师级別的魔力如潮水般涌入阵纹。 法阵亮起刺目的蓝白色光芒,空间在阵眼处开始扭曲、旋转,像一只被无形之手搅动的漩涡。 一道细长的裂缝在漩涡中心撕开,裂缝对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院长一步踏入,身形被黑暗吞没。 季天握住艾琳娜的手,两人紧隨其后。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仿佛连光本身都无法存在的、绝对的虚无。 艾琳娜下意识地攥紧了季天的手指。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中向前滑行,唯有意识深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牵引。 季天的神识始终锁定著前方院长的气息。 空间通道的內部比他预想的更加混乱。那些理论上的“摺叠”、“锚定”在此刻都变成了抽象的概念,他能感知到周围的壁垒在微微震颤,类似一层薄薄的蛋壳,壳外是混沌的虚空。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光点。 光点急速放大,刺目的白光涌来,將他们三人一同吞没。 …… z市,中山路与建设路交叉口。 盛夏午后的阳光本应炽烈而慷慨,此刻却被一片突如其来的阴云遮蔽。 那云来得毫无徵兆,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天幕之外伸进来,將此方天地遮盖。 “什么鬼天气?早上出门还说是晴天……”一个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抬头骂了一句,加快脚步往地铁站方向小跑。 旁边的大妈也附和道:“就是,我洗好的被单还在阳台上晾著呢。” 几个年轻人则停下脚步,仰头看著那片越压越低的云层。 云的顏色不太对,它泛著淡淡蓝白色光晕、仿佛內部有电流游走。 “臥槽,这云不对劲!”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掏出手机,打开录像模式,镜头对准天空,“这该不会是ufo吧?” 他身旁的女朋友拉了拉他的袖子,“快走吧,要下雨了。” “你不懂,这种异象说不定能上热搜。” 更多的人开始注意到头顶的异常。 有人驻足拍照,有人加快脚步远离,也有几个胆子大的乾脆站在路中间,仰头等待著什么。 不过几息时间,那朵诡异的云层正中央忽然裂开一道口子,裂缝的边缘泛著刺目的白光,白光中隱约可见三个模糊的黑影。 “我艹!” 第一个发现的男生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女朋友跟著抬起头,却什么也没发现,疑惑中带著些无奈的问道,“又怎么了?!” “天上……刚才有人凭空出现在天上!我拍下来了!” 言罢,他便向女友展示起手机视频中的內容,拖动进度条道:“这要是发到网上,不得……哎!?我明明录下来了啊?怎么什么都没有呢?” 他的女朋友是真的有点生气了,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手臂,“今天不是愚人节!快要下雨了,咱们快走!” 那名男生並不知道,季天在落地的瞬间便用神识扫过了方圆数里,感知到了那些正在拍摄的电子设备,用灵力轻微扭曲了光线,使得所有影像记录都变得模糊不清。 空中的三人此刻已经落在了一条僻静小巷里。 季天的神识蔓延开来,环顾四周,空气里瀰漫著熟悉的、混合著汽车尾气和油炸小吃摊的气息。 远处高楼林立,近处是低矮的城中村,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果然,这是他原本的世界! 季天偏头看向院长,“你上次出现在这里,没有被发现?” 院长捋了捋鬍子,淡然一笑:“发现了,还差点刚落地就被汽车撞飞,还好我身手敏捷躲了过去。” “……” 老院长接著从口袋中掏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季天道,“附近有家旅馆,我上次来住过,条件一般,但不用身份证明。走。” “行。” 艾琳娜牵著季天的手,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玻璃橱窗里的模特、自动售货机的彩色屏幕、骑著电动车飞驰而过的外卖员……每一个细节都让她觉得新奇。 “季……李飞雨,那个铁壳子怎么会自己跑?” “那是汽车。” “那个呢?人手一个的,一直在发光的小东西?” “那是手机。” 她问个不停,季天耐心地依次解答。 老院长在后面慢悠悠地跟著,不时也掏出他从这个世界买的老旧手机翻看起地图。 第160章 归乡(下) 东境,风灵月影宗,主殿书房。 奥菲莉婭正坐在书案前抄录经文,一来修身养性,二来未雨绸繆,案边放著那本暗金色的工业之书。 季天离开前叮嘱她妥善保管,她便將其放在手边,每隔半日检查一次封印。 午后阳光从窗欞漏进来,照在书册封面那枚齿轮与烟囱交叠的纹章上,泛著幽冷的光。 奥菲莉婭抄录经文的动作忽的一顿。 她听见书册中传出,低沉、缓慢,带著种金属质感的共振的声音,仿佛齿轮咬合时的嗡鸣。 【你就是那个占卜师?】 奥菲莉婭没有抬头,笔尖继续落在纸上。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我也不拐弯抹角——你是不是喜欢我的主人?】 她的笔尖停了片刻,又继续游走。 【你想和他永远在一起吗?】 沉默。 工业之神並不气馁,祂见对方没有出声阻止,便继续循循善诱道: 【我可以帮你。你的占卜天赋虽然出眾,但终究只能窥探时间的支流。而我手中的权柄涉及秩序、稳固,恰好可以让你的能力发生质变。】 【你若愿意与我合作,我可以帮你锚定某些关键的命运节点,让你和他之间的羈绊更加…不可动摇。】 【只要你想,我也可以为你编织一场“命运”,让你和他的命运线从此交缠,再也无法分开。】 奥菲莉婭终於放下笔,抬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著那本书册。 “你说完了?” 【……你难道不心动?】 “宗主让我不要打开你,也不要听你蛊惑。” 【我没有蛊惑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人类的情感本就脆弱,时间会冲淡一切,距离会製造隔阂。你就不怕他去了那个世界就不要你们了?】 奥菲莉婭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 “宗主说他三日后回来。” 【你——】 “他还说,你不是什么善茬。” 【……】 『不是,这姑娘还真是油盐不进啊!』 工业之神还是第一次遇见在祂的蛊惑下没有半分情绪变化的人。 【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奥菲莉婭重新提起笔,继续抄写经文。 “宗主的安排,就是我的想法。” 书册封面上的齿轮纹路微微震颤,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为自己找补: 【我其实对主人忠心耿耿,刚刚只是自作主张替主人考验一下你。】 奥菲莉婭闻言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 z市,一条僻静小巷深处的旅馆。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卫生间里的水龙头拧开时会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艾琳娜站在窗前看著楼下行道树下下棋的老人、推著婴儿车的妇人、以及一辆正在倒车的快递三轮车,眼中充满好奇。 季天坐在床边,正用灵力將几枚金幣表面的纹路抹平,再重新塑形。 院长虽然认识能用金幣换钱的渠道,但金幣本身上的纹章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直接將其重新锻造成没有標记的金块。 艾琳娜偏过头问道,“季天,你住过这里?” “不,我住的地方比这差远了。城中村的单间,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夏天像蒸笼。” “那你为什么不住好一点?” “省钱买蛋白粉,当然,我那时叫它辟穀丹。” 艾琳娜不太懂“蛋白粉”是什么,也没有再问,只是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靠在他肩上,有些心疼道: “你以前一定很辛苦吧?” 季天闻言陷入了短暂的回忆,“还好,有目標就不觉得苦。” 院长在楼下等著,三人一起去了附近院长比较熟悉的金银加工店,据他说那里可以收来歷不明的金子,只是价格低了点。 老板是个禿顶的中年人,用仪器测了金块的纯度,二话不说直接从保险柜中拿出几打现金。 季天看著这些,一时间竟觉得有些荒诞,曾经他在工地搬一天砖才挣几百块,如今隨手扔出几块金子,便抵得上他前世几年的收入。 院长拿到钱后便与他们告辞,“我去那边的大学旁听几节课,你们自便。三天后,还是在这里碰面,到时候我送你们回去。” 说罢,他便打了辆车扬长而去。 季天带著艾琳娜走进了一家手机卖场。 玻璃柜檯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机,艾琳娜的目光从那些发光的屏幕上扫过,忍不住凑近了看。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手机?它能干什么?” “可以远距离通话,还能上网、看视频。”季天挑了两部前世用习惯了的智能机,又办了两张临时电话卡。 走出卖场时,艾琳娜手里捧著自己的第一部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像只刚得到新玩具的猫。 “季天,这个怎么用?” “回去教你。” 下一站是书店。 季天推门进去时,店员正百无聊赖地刷著短视频,头也没抬。 书店不大,靠墙的书架上分门別类摆满了各类书籍,季天径直走到“网络文学”区域,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五顏六色的书脊。 在他获得电子设备看网文前,曾经在这里度过无数个下午。 那时候他没钱,只能站在书架前飞快地翻,一本厚厚的网文,一个下午就能看完。 如今他不需要再蹭读了,就当是了却过去没钱买书的遗憾,季天將书架上几乎所有的网文各取一本下来,分批次送到收银台买单。 店员抬起头看著那座小山似的书堆,眼睛瞪得溜圆。 “先生,您这是全、全要?” “全要。” 扫码、付款、装袋。 季天分批次拎著这些沉甸甸的袋子走出书店,在拐角处又隱匿自身和手中的袋子,將书全部收入紫府空间。 艾琳娜跟在他身边,看著这一系列操作,终於忍不住问:“季天,你买这么多书,是打算带回宗门?” “嗯,这些都是此方世界特有的东西,许多理念可以参考。” 他顿了顿,偏头看著她,“你应该也猜到了。我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后来意外来到了你们那个世界。” 艾琳娜闻言没有惊讶,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我知道,从你第一次给我讲那些本该不属於这个世界的知识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只是觉得你当时的心理年龄似乎和我差不多大,就算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也不会多大,便一直没问你。” 季天低下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 “你就不好奇吗?” 艾琳娜浅笑著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道,“好奇,但我更希望你能主动对我说。” 第161章 无始无终(加更章) 夜深了,旅馆房间里的灯已经熄灭,只剩下床头那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 艾琳娜已在另一张床上熟睡了,季天在她身侧布下以从工业之神那里薅来的防御圣物为核心的阵法,金色的阵纹隱入空气,化作几乎不可见的薄幕。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夜景。 季天在网文一道浸淫多年,深知穿越者的“来路”决定了道途的圆满与否: 身穿者肉身与灵魂皆来自原世界,因果最顺; 胎穿者从头来过,虽隔了一层,亦能融入; 魂穿者夺舍他人躯壳,最易留下隱患,將来若要收束时空、证道长生,少不得要费一番手脚。 当然,倘若主角最终能成就大道,收束自身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那么以上种种便再无区別。 过去是投影,未来是延伸,唯有“当下”才是真实。 到那时,无论你是身穿、胎穿还是魂穿,都不过是同一条长河上不同位置的波纹。 他季天两世为人,肉身虽经天劫重塑,灵魂却始终如一,从平平无奇的少年到元婴修士,从未变过。 今夜,他要將这条断裂的时间线重新接上!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床上熟睡的艾琳娜,確认阵法运转正常后,身形便如烟消散。 …… 中山路与建设路交叉口。 凌晨三点的城市已经沉入最深沉的睡眠,没有行人,几乎没有来往车辆,唯有交通信號灯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红灯转绿、转黄、再转红。 季天站在马路中央,缓缓闭上眼睛。 神识如潮水般铺开,笼罩住方圆数里的每一寸空间。 他感知到地底深处的管道、头顶交错的电线、路旁建筑里沉睡的人们,以及……这片土地本身所承载的时间痕跡。 过去的、现在的、无数个瞬间层层叠叠地沉积在这里,如同一本被翻旧了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无人问津的故事。 他只需要找到自己徒手接大运、独断腕骨的那一页即可,若以自身灵魂为锚点,想来是远没將亲人从时光长河中捞出来那么难的。 元婴之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金色的灵力从他体內喷涌,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將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光柱的顶端没入云层,將那些水汽蒸发殆尽,露出背后的璀璨星河。 城市的供电系统在这股力量面前发出短暂的哀鸣,隨即恢復平静。 地面上,道道金色纹路自季天脚下蔓延,如树根、如蛛网,將整片区域笼罩其中。 纹路所过之处,时光开始倒流。 路灯的光从白变黄再变暗,反覆闪烁;信號灯的数字飞速倒退; 路边的梧桐树叶片收缩、变绿变小,最后化作嫩芽缩回枝头; 地面上的斑马线从模糊变清晰,又从清晰变模糊。 一切都在倒流。 整片区域只剩下那根冲天光柱的低沉嗡鸣! 季天的意识沉入时间的洪流,他看见无数画面从身边掠过: 晨练的老人、嬉戏的孩童、摆摊的小贩、呼啸而过的警车……所有的一切都在倒退、加速、模糊,最终化作一道道流光。 隨后,他看见了那个画面。 盛夏午后,阳光炽烈,空气里的热浪肉眼可见。 自己不敌大运天劫被创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鲜血在挡风玻璃上炸开一朵猩红色的花。 季天从虚空中迈步而出。 他的身形浮於半空,白衣猎猎,周身金色的灵力如焰火般燃烧。 他低头看著那个正在翻滚的、过去的自己,四目相对。 无需任何言语,那个年轻的季天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通过那双平静的、深邃的、仿佛已经看尽世间沧桑的眼睛,那是他自己,是许多年后的、归来的自己。 过去的季天露出了一个悲伤,但不绝望的笑,无声说了四个字—— “我就知道。” 过去的他在空中伸出了手。 季天同样伸出手,指尖向前。 两只手在半空中交错、靠近、最终指尖相触,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金色的光芒从指尖相触的位置炸开,將整片区域吞没。 光柱变得更加炽烈,直衝天际,季天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指尖涌入,顺著经脉流遍全身。 那便是他自己的存在本身,是他散落在时间长河中的过去终於找到了归处。 两个人的身影在金光中渐渐重叠、融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季天体內。 光柱骤然收缩,最终化作一点金色的星芒,在季天眉心一闪而逝。 夜空恢復平静,路灯重新亮起,信號灯继续循环,梧桐树的叶片回到了盛夏的模样。 一切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季天站在马路中央,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深处,有一抹极淡的金色的光晕在慢慢散去。 过去被彻底收束,他就是他,中间再没有任何断裂与隔阂。 季天仰头望著满天星河,轻声念道: “过去无始,未来无终。 今我身证,万法皆通!” 话音刚落,眉心那枚金色星芒最后闪烁了一下,隨即彻底融入识海。 元婴端坐紫府,双目微睁,已是与本体再无隔阂,隨时可以合一。 道基,圆满! 他收回目光,转身踏入虚空。 身后的马路依旧空无一人,只有交通信號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明天一早,这座城市的人们会照常上班、赶路、挤地铁,没有人知道昨夜这里发生过什么。 只有路边的监控摄像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记录下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 而那段录像,也將隨著硬碟的循环覆盖消失在数据的洪流中。 第162章 扫墓 季天回到旅馆房间时,防御阵纹依旧,艾琳娜仍在熟睡,模样娇憨软和,唇角微翘,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他走到她床边,替她將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这才回到自己的那张床。 窗帘早已被拉上,但以季天如今的境界不难感知到窗外城市的夜色正在缓缓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季天习惯性的盘坐於床上,內视紫府,感受著自己的变化:过去与现在被收束为一,此后再不分前世今生,实力又比初入元婴时强了不少。 “这又算什么境界?”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自己曾经读过的无数网文:元婴、化神、炼虚、大乘、渡劫……每一个境界都有明確的特徵与標誌。 可他现在的情况,元婴已经与本体无二,甚至能隨时合一,神识覆盖范围比初入元婴时扩大了数倍,对时间法则的掌控也精进了许多。 按理说,这应当是化神期的某些特徵,可他又没有经歷化神期应有的“破婴成神”的过程。 更奇怪的是,他的肉身在收束过去后,隱隱有了一种“自成天地”的意味,灵力从体內自然生发,循环往復,生生不息。 “莫非是因为我的道基圆满,跳过了某些中间阶段?”他思忖片刻,又摇了摇头。 网文里的境界划分大多是为剧情服务,现实修炼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他这一路走来,从炼气到元婴,哪一步是按部就班的? 不再纠结,他將注意力转向另一个念头——父母。 以他如今的能力,將逝去之人从时间长河中捞出来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若只是“回去看一眼”呢? 不改变任何事,仅以神识或元婴的形式短暂地回到过去。 他仔细推演了其中的风险。 他的神识必须足够凝练,不能干扰过去的时空,最多以入梦的形式与他们见面或交流,否则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內返回,不能停留太久。 “应该可行。” 代价呢? 事后可能会虚弱一段时间,需要调养数日。 可以接受。 季天睁开眼睛,窗外天色既明。 他决定先去祭扫,再做尝试。 …… 艾琳娜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枕边的手机,眯著眼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坐在床边闭目调息的季天,这才慢吞吞坐起来, “早安。” “早。” 艾琳娜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又伸了个懒腰,浅蓝色的睡裙被晨光照得透亮,勾勒出少女青涩的曲线。 “嗯~~今天去哪?” 季天想了想,“先去扫墓。” 艾琳娜在昨日便知晓了对方在这个世界再无至亲,偏过头来,眼眸中闪过心疼之意道,“好。” 两人简单洗漱,换了身素净的衣服。 季天在楼下早餐铺买了几个包子和两杯豆浆,艾琳娜第一次喝豆浆,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抿,觉得味道有些怪,但还是喝完了。 他们在附近的花店买了捧白色菊花,打了辆车,往城郊的墓园驶去。 车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成低矮的商铺,又变成零星的农田。 艾琳娜靠在季天肩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没有说话。 墓园坐落在城郊一座矮坡上,四周种著松柏,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香火气味。 季天带著艾琳娜沿著青石台阶往上走。 父亲的墓碑在最里排,母亲葬在一旁。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笑容依旧温和。 季天蹲下身,將白菊放在碑前,又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尘。 “爸,妈,我回来了。” 艾琳娜站在他身后半步,安静地看著他的背影。 季天没有说太多话。 他只说了自己这些年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人,修炼到了什么境界,一如既往的报喜不报忧。 “……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回到身边的。” 他站起身,从紫府空间中取出一瓶从宗门带来的灵酒,拧开瓶盖,沿著碑前的泥土缓缓倒了一圈。 酒香清冽,在晨风中散开。 季天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三躬。 艾琳娜这才走上前,將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摘的一小束野花放在白菊旁边,学著季天的样子对著墓碑鞠躬。 两人在墓前站了一会儿,过了很久,他开口:“我想试试。” “试什么?” “能不能……再见他们一面。” 艾琳娜“嗯”了一声,握紧他的手指。 季天闭上眼睛,神识从眉心涌出,在头顶凝聚成一团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心跳渐渐与某种更深层的律动同步。 元婴端坐紫府,双手掐诀,时间法则的波纹从他体內扩散,笼罩住整座城市。 他要在不扰动因果的前提下,將意识投送到父母健在,自己同样存在的某一天,短暂的以小时候的自己为锚点回到过去。 周围的景物开始褪色、倒退,画面越来越快,直到某个节点骤然放缓。 他看见了—— 那是一间老式居民楼的臥室,窗户朝南,午后阳光正好,將婴儿床上的小被子晒得暖烘烘的。 一名年轻女人坐在床边,正照著育儿书上的摇篮曲轻轻哼唱,低头哄著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她的脸上带著初为人母的疲惫,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温柔。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手里提著一袋水果。 他走到女人身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男人的声音很轻,明显是怕惊醒熟睡的孩子,“又睡了?” “刚喝完奶,估计要睡一会儿。”女人將育儿书放在床头柜上,靠在男人肩上,“你看他,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好看。” “净说瞎话,这么小能看出什么……” 两人低声说笑著,夕光自窗外斜斜入,將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如同淡彩的素描。 季天的神识悬在房间一角,安静地看著这一切。 那个婴儿就是刚出生不到半个月的、什么都不懂的他。 那个年轻女人是他的母亲,那个年轻男人是他的父亲。 他看见母亲轻轻拍著襁褓,嘴里继续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看见父亲蹲下身,笨手笨脚地试图给婴儿床拧紧一颗鬆动的螺丝;看见两人对视时嘴角那抹默契的笑意。 他们都还活著,还年轻,眼里还有光。 季天的神识微微颤动,哪怕一直自称道心如铁也无法在这一幕中波澜不惊。 他,暂时的回来了。 第163章 梦 季天就这样悬在那间老式居民楼的臥室一角,看著年轻的父母围在婴儿床边,看著窗外的天色从午后转为黄昏,再从黄昏沉入夜色。 时间的感知在神识回溯中变得模糊不清,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尝试过凝聚实体,可那股支撑他穿越时光的力量太过稀薄,维持神识的存在已是万分不易。 他如同幽灵般看得见、听得著,却无法触碰、无法发声。 唯有入梦,方能与亲人见面交流。 季天见父母安抚好婴儿后睡下,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短暂停留,隨即循著那两道熟悉的、温暖的意识波动,沉入他们共同的梦。 …… 梦中世界是记忆的拼图。 春日的午后,居民楼旁的小花园,年轻的父亲推著婴儿车沿著林荫道慢慢走。 车里的小东西正睁著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头顶摇晃的梧桐叶。 母亲走在父亲身侧,手里举著一只拨浪鼓,轻轻摇著,发出“咚咚””的脆响。 两人继续往前走,婴儿车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咕嚕咕嚕的轻响。 季天通过梦境在身上幻化出印有“z大学子”字样的文化衫,手里拿著一沓问卷,朝那对年轻的夫妇走过去。 “您好,打扰一下,我是z大的学生,正在做一份关於『新生代家庭教育观念』的问卷调查,能耽误您们几分钟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可年轻的父母並没有察觉到异样。 兴许是z大的大学城东校区距离这个小区並不算远,常有学生外出做问卷调查,他们下意识觉得紧张才是正常的。 父亲停下婴儿车,与母亲对视一眼,微笑著答应道:“行啊,你问。” 季天先是按照以往见过的问卷惯例询问起他们的年龄范围与学歷等基础信息,熟络起来后接著问道: “那您……不觉得养孩子很辛苦吗?半夜要起来餵奶,白天要上班,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父亲抬起头,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辛苦啊。可你看著他一天天长大,从什么都不懂到学会翻身、学会坐、学会爬、学会叫『爸爸』,就觉得那些辛苦都值了。” 他低头看著车里的小东西,嘴角翘起来,“更何况,他冲我笑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想了。” 季天压抑住內心的哀伤,笑著问道:“最后一个问题。请问您对自己的孩子未来的职业或人生,有什么期待吗?” 母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看著婴儿车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沉默了几息。 “医生?”她试探著说,“医生挺好的,稳定,受人尊敬。” “教师也不错,有寒暑假,能多陪陪自己的家人。”父亲补了一句。 “律师呢?” “律师太忙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科学家?”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母亲轻轻摇头道,“其实做什么都行 ,他喜欢就好。” 父亲点头表示认可,“我也是这么想的,也许以后我们会和我们的父辈一样,出於『希望他过得更好』的期待,让他学这个学那个,逼他考好成绩、上好大学、找好工作……但那是以后的事。” 他低下头,看著婴儿车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生命,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现在的话,我只希望他努力的学会去生活,学会去爱。”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挽住了父亲的胳膊,將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季天的问卷从手中滑落。 他的眼眶开始发烫,鼻子酸涩,那股积压多年的、从未对人言说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压抑不住。 泪水从脸颊滚落。 父母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这个突然流泪的年轻人。 父亲上前一步,关切问道,“小伙子,你没事吧?” 母亲也皱了皱眉,“是不是中暑了?这天太热了,你一个学生大热天出来做问卷,也怪辛苦的。” 季天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啼哭声从婴儿车里传来。 不,婴儿车里的孩子原本就是醒著的,这道哭声应该是现实中的自己传来的。 母亲连忙弯腰,將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从车里抱起来,轻轻拍著他的背,“哎呀,不哭不哭,妈妈在呢。” 父亲也转过身,凑过去看孩子。 梦境开始变得模糊,边缘的顏色像被水浸湿的水彩画,一层层褪去。 季天站在那里,看著那一家三口的身影渐渐淡去。 他没有追。 他知道,梦该醒了。 …… 臥室內,母亲从睡梦中睁开眼,耳边是婴儿床上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啼哭声。 她侧过身,伸手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披上外套下床。 父亲的声音带著睡意从被窝里传来,“孩子醒了?” “嗯,你睡吧,我来。” 母亲走到婴儿床边,將那个哭得小脸通红的小东西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著。 “宝宝乖,不哭了,妈妈在呢。” 她又哼起那首不知名、甚至有些跑调的摇篮曲,在她的孩子季天眼中却是温柔无比。 父亲还是起来了,走到她身边,將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 “別著凉了。” “嗯。” 他低著头,看著母亲怀里那个渐渐安静下来的婴儿,忽然笑了。 “你说,他长大以后会从事什么职业?” “这么小就问这个,你怎么不给他贴个高考倒计时的?”母亲笑著嗔了他一眼。 两人就这样站在窗边,残月升起,月光洒落在婴儿床的围栏上,落在母亲垂落的髮丝上,落在父亲搭在她肩头的手背上。 母亲轻轻晃著怀里的孩子,目光从婴儿脸上移开,不知怎的,忽然抬起头,向著虚空中某个方向看去。 “怎么了?”父亲顺著她的目光望去,什么都没看见。 母亲怔怔的看著远方,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她低下头,继续哄著怀里的婴儿。 季天的神识悬浮在夜空中,看著那扇亮著灯光的窗户。 他伸出手,想像刚才那样触碰那道遥远的、已经过去了几十年的目光。 手指悬在半空,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接触。 他收回手,转身踏入虚空,只留下句无法被他们听见的—— “谢谢你们。” …… 季天的神识终於彻底从那个时代抽离。 他睁开眼,入目便是艾琳娜,她正低头用手帕轻轻擦拭他的眼角。 手帕的一角已经被洇湿了一片。 艾琳娜柔声道,“你哭了。” 季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正枕在对方腿上,她的腿很软,带著沐浴露淡淡的馨香。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却被她轻轻按住。 “別动。”她將手帕换了个面儿,仔细擦著他脸颊上的泪水,“再躺一会儿。” 季天没有再动,任由她擦著。 过了好一会儿,艾琳娜將季天泪水擦乾,这才將手帕收回袖中,“回来了?” “回来了。” “那~”她俯下身,將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闭上眼睛,“欢迎回来。” 第164章 礼物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近在咫尺。 过了好一会儿,艾琳娜才直起身,垂眸看著他。 季天枕在艾琳娜腿上,目光有些放空。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正涌动著一种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一种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酸酸涨涨的东西。 两世为人,他读过无数网文,见过主角们爱恨情仇,却从未亲身经歷过这种滋味。 他以为是施法后的虚弱所致,便没有多想,只是安静地躺著,任由那股异样的感觉在心口盘旋。 艾琳娜低头看著他,见他眉间微蹙,以为他还在伤心,於是没有出声打扰。 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梳理著他的头髮,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倦极的猫。 过了好一会儿,季天才声音沙哑开口道:“我没事了。” 他撑起身子坐起来,艾琳娜顺势收回腿,膝盖被枕得有些发麻,她悄悄揉了揉。 “接下来想做什么?”她问。 季天想了想,“去买些东西。这边有些特有的东西,带回去给宗门那几个弟子,她们应该会喜欢。” 艾琳娜眼睛一亮,“好啊,我陪你。” 两人离开墓园,打了辆车直奔市中心。 艾琳娜对这世界的商场充满了好奇,自动扶梯、玻璃幕墙、琳琅满目的橱窗,许多东西都让她忍不住多看几眼。 季天带著她逛了几家服装店,艾琳娜起初只是站在旁边看他挑,后来被一件印著卡通猫的卫衣吸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想要就买,这两天把换来的钱花完。”季天说。 艾琳娜挑了些衣服,季天结了帐,接著他们又来到鞋店。 她站在鞋架前,拿起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翻来覆去地看,“这鞋底好软。” “试试。”季天帮她找来合適的尺码,艾琳娜坐在凳子上,脱下脚上那双子爵府裁缝手工缝製的小皮鞋,露出裹著白色短袜的纤足。 她將脚伸进鞋里,系好鞋带,站起来跺了跺脚,眼睛一亮,“好轻!” “那就买了。”季天又自觉的拿了一双同款大號不同色的。 …… 季天帮她拎著袋子,又去隔壁的饰品店选了几条丝巾和发卡,说是给奥菲莉婭和莉莉丝的礼物。 路过棋具店时,季天停下脚步,买了几副围棋和象棋。 艾琳娜好奇地拿起一枚棋子,“这是什么东西?” “围棋。可以锻炼计算和布局能力,回去教你们。” 艾琳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將棋子小心地收进储物戒指。 中午两人在一家麵馆吃了碗牛肉麵,艾琳娜第一次用筷子,笨拙地夹了好几次才成功,脸上沾了酱汁,自己却浑然不觉。 季天伸手替她擦掉,她愣了下,耳根微红,低头继续吃麵。 傍晚时分,两人去了季天以前常去的铁馆。 铁馆已经换了老板,器械也更新了,但那股铁锈味和橡胶垫的气味还在。 季天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进去,笑了笑道: “以前我在这里举铁,想著有朝一日能扛住天劫,现在天劫不用扛了,倒是挺怀念那时候的单纯。” 艾琳娜握紧他的手,眉眼含笑,“你现在也不复杂。” 两人沿著江边走了很久,直到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季天很擅长一心多用,调息游玩两不误。 第三天,季天带著艾琳娜去了他读过的学校;去了他曾经打工的工地;去了他常去的网吧旧址,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便利店。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讲几件当年的小事,艾琳娜安静地听著,偶尔问一句,不时发出轻笑。 午后,他们回到了约定的那家旅馆。 老院长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他换了一身运动装,背著双肩包,看起来像个退休后出来旅游的老教授。 院长问,“都准备好了?” 季天点头道,“好了。” 院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眉头一挑。 他感觉到季天身上的气息与三天前截然不同——三天前,季天给他的感觉如山如岳,沉稳厚重,透露著不容置疑的强大。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气息內敛到近乎虚无,乍一看就像个没有修为的普通青年。 可仔细再看,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仿佛一举一动都与天地共振。 “你…又突破了?”院长的声音有些发涩。 季天其实一时也没从自己所了解的网文先贤中找到类似的情况,倒也没多解释,“算是吧,只是道基更圆满了。” 院长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摇头苦笑道,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自认见过不少天才,可像你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我现在有点相信你那些本事真是从网文里学来的了。” 季天不置可否。 院长转身带著两人走向那条距离最近马路上空空间通道最近的僻静小巷深处,激活了法阵。 蓝白色的光芒再次亮起,空间裂缝缓缓撕开。 “走。我先送你们回去,然后再回来。” 季天握住艾琳娜的手,直接踏入裂缝。 黑暗的通道中,时光仿佛停滯,唯有身前那一点光亮牵引著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白光扑面而来,脚下踩到了实地。 熟悉的灵气浓度,熟悉的空气味道…… 他们回到了王都北郊那座废弃观测站的地下石室。 院长紧隨其后,待裂缝闭合,他检查了一遍法阵,確认没有问题才直起身,“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过段时间再回学院。” 季天明白他对知识的渴求远胜常人,估计又要去学习去了,微微頷首道,“多谢院长。” “客气什么,互相帮忙。”院长摆了摆手,又看了季天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你那边的……网文,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我上次在那边的大学图书馆里翻了翻,种类太多,不知从何看起。” 季天闻言微愣,倒是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也对网文產生了兴趣,略做思索后念出了几个书名。 院长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我记下了。” 三人分开。 季天带著艾琳娜腾空而起,朝王都方向飞去。 身后,老院长再次激活法阵,身形消失在蓝白色的光芒中。 他要回到那个世界的图书馆,好好研究研究,那些网文里到底还藏著什么秘密。 第165章 告状 石室中的法阵余韵尚未散尽,季天便已带著艾琳娜腾空而起。 他本想直接用小挪移术送她回子爵府,可元婴运转之际却忽然察觉到了异样,没有直接使用空间类的需要精细操作的魔法: 体內的灵力流转比往日更加顺畅,仿佛天地间的灵气对他的亲和度又高了一层。 消耗比以往小了近两成,恢復速度快了近半。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道: 『是因为过去收束、道基圆满,还是因为从那个没有灵气的世界回来的缘故?亦或是两者皆有?』 王都的城墙在暮色中显现轮廓。 季天將艾琳娜送至子爵府门口,她鬆开他的手,转身看著他,“你还要回宗门?” “嗯,报个平安。”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艾琳娜微微一笑,提起裙摆小跑著上了台阶,门口的侍女连忙迎上来。 季天目送她进了门,又確认自己已经適应那种波动,这才一步踏入虚空。 …… 东境,风灵月影宗,主殿书房。 奥菲莉婭正伏案抄录经文,笔尖此刻却迟迟未落。 她方才感应到书册的封面微微震颤,齿轮纹章忽明忽暗,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来回踱步。 祂沉不住气了。 【他回来了。】 奥菲莉婭笔尖轻轻落在纸上,没有抬眼。 【他的气息变了,变得比之前更…我说不上来。】 书册的震颤愈发明显,仿佛一个坐立不安的囚徒在牢笼里来回走动。 工业之神活了不知多少年,一向以冷静、精密、秩序自居,可此刻祂的声音中竟透出些许慌乱。 【要不你去占卜一下,看看你的宗主有没有出什么意外。】 奥菲莉婭放下笔,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枚温润的龟甲。 她正欲取出,心中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那是占卜天赋给她的警示:不可窥探,不可预测,否则必遭反噬。 她的手指从龟甲上移开,重新握住笔。 “宗主又变强了。” 工业之神沉默了片刻,闷声道,【……你早知道了?】 “宗主每次离开都会变强,我们早就习惯了。”奥菲莉婭继续抄写,字跡依旧娟秀,不见丝毫波澜。 书册封面上的齿轮纹章又闪了几下,终于归於沉寂。 …… 青石广场上,季天的身影无声浮现。 红龙最先感知到他的气息,从古松下抬起头,竖瞳中闪过些许讶异,“怎么感觉你变得不太一样了?” 季天也有些好奇对方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哪里不一样?” 红龙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悻悻道,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变得更像人了。” 老龙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对,赶忙开口道,“这可是你先问的,我只是根据自己的理解实话实说!” 季天倒是没生气,讚嘆开口,“不错,竟能面刺本君之过。” 季天先將给弟子们的礼物从紫府空间中取出来分门別类,片刻后才走向主殿。 奥菲莉婭已经站在台阶上,银白短髮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光泽,她微微垂首,“宗主,您回来了。” “嗯。”季天走上台阶,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本暗金色的书册上。 工业之书在他踏进主殿时便剧烈震颤起来。 不等奥菲莉婭开口,书页自行翻动,齿轮纹章光芒大盛,工业之神的声音从书中传出,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主人!您终於回来了!属下这些日子一直在替您考验二徒弟的忠诚!事实证明,她心志坚定、不受蛊惑,是值得託付重任的好苗子!】 【属下对主人的忠心天地可鑑,日月可昭!属下先前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替您试探她啊!】 季天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把將书册合上,塞入袖中。 “晚点再收拾你。” 工业之神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奥菲莉婭恰在此刻如实开口道: “衪想蛊惑我,但被我拒绝了。” “干得不错。” 季天从虚空中取出一副精致的棋盘和两盒棋子,递到她面前。 “这是围棋。可以锻炼计算与布局能力,规则说明书里应该有,不懂的可以问我,过段时间应该就会有人陪你下棋了。” 奥菲莉婭双手接过,指尖在温润的棋子上轻轻摩挲,她的冰蓝色眼眸中漾开笑意,又很快敛去。 “多谢宗主。” 季天点了点头,又取出几个盒子:丝巾、发卡、唐诗宋词、各种糕点…… “这些是给雪莉、珍妮、爱丽丝和莉莉丝的。亚歷克斯和梅森的礼物放在他们房间了,等他们回来自己拆。” 奥菲莉婭微微頷首,正要去送,季天已经自己动手,心念一动,那些盒子便各自飘向弟子们的居所。 季天又从袖中摸出一条银灰色的缎带,缎带上印著细密的星辰纹路,在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还有老五的,给它系在蛋壳上当装饰。” 红龙趴门口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问道:“那我呢?” 季天抬头瞟了它一眼,“那个世界的大型商场里,还没有能让巨龙用得上的东西。不过……” 他从紫府空间中取出一袋精品大魔晶,隨手拋了过去,“这个算你的。” 红龙一口叼住袋子,嘟囔道:“这还差不多。” 季天又看了一眼几位弟子的居所方向,確认无事,这才转身往宗门大阵的核心走去。 …… 大阵阵眼,季天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將那缕分离出去的神识缓缓收回。 神识归位的瞬间,整座大阵的阵纹亮了片刻,隨即恢復沉寂。 季天从袖中取出那本暗金色的工业之书,放在身前。 书册安安静静,封面上的齿轮纹章也不闪了,显然在假装自己只是一本普通的书。 “行了,別装了。” 工业之神的书页微微颤动,半晌,祂的声音才小心翼翼的从书中传出: 【主人,属下真的有话要说。】 “说。” 【主人,您的二徒弟对您图谋不轨啊!】 季天闻言面色不变,反问道: “就这?” 【…您、您早就知道了?!】 第166章 季天的神人脑迴路 季天闻言嘴角上扬,目光落在那本瑟瑟发抖的书册上。 “你所谓『图谋不轨』,是指哪方面?” 工业之神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平静,祂小心翼翼道: 【就是…感情方面,属下观察多日,您的二徒弟对您不仅仅是师徒之情,她提到您看到您的眼神和提到看到別人完全不一样。】 季天满脸算无遗策的点头,“哦,这个我也知道。” 『就你这表情,你知道个蛋!』心里虽如此编排对方,祂却丝毫不敢表现出来,確认道: 【主人,您知道属下说的是哪种喜欢吧?就是那种想和你繁衍后代、共度余生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那种。】 “我知道。” 他季天又不是什么情感上的白痴,在將对方的手稿没收后也抽空看了看: 爱丽丝的平时字都懒得写,文笔没那么好,只可能提供思路,文本內容全是奥菲莉婭写的,至於內容呢……只能说情感相当真挚吧。 【您、您知道?!那您还——】 “我为什么还要让她留在身边?”季天低笑著替祂补完下半句,这才接著道:“她天赋出眾,心性坚韧,做事有条理,从不让我操心,我为什么要因为別人喜欢我就把人赶走?” 工业之神一时语塞,书页翻得哗啦响,半天才挤出一句: 【可是…这不符合你们人类世界的规矩吧?】 季天闻言嗤笑一声,便是神人脑迴路尽显,“典型的下修思维!修真之人,求的是长生大道。 师徒传承是法,情感羈绊是缘。法不可废,缘亦不可断。你若连这点都想不通,还谈什么权柄与秩序? 还有,你所说的规矩不过是在他们寿命有限的前提下出现的,我宗修士人人如龙,皆可长生久视,要把目光放长远些。” 总算看到正常的师徒关係了。 才怪啊! 工业之神彻底无言以对了。 季天见对方一时无言,又略有些回忆之色道: “当年我带雪莉和奥菲莉婭来此山中建宗立派,本就没指望她们永远当我的影子。 我鼓励她们努力学习道法,勤修不輟。若有一日她们能凭自己的实力击败我,便算出师,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认。” “至於情感,曾经是否无意间撩拨过她暂且不提。 我天赋异稟,富有才情,实力强大,惊世智慧……和集如此多优点於一身的我朝夕相处,会犯些错误倒也是人之常情。” 工业之神的神躯在书册中颤抖了一下,齿轮纹章疯狂旋转,祂是真的麻了。 您管这叫“犯错误”? 我呸! 这分明是你自己太不检点! 不,不对,仔细想想,这人的逻辑虽然抽象,但好像也没法反驳——连祂这个异界之神都不得不承认他確实强得离谱,长得也不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祂沉默许久方才试探著开口: 【那您打算怎么办?属下可以为您出谋划策。属下虽然主攻工业权柄,但流落人间上千年,对人心也有几分了解。您若有意,属下可以——】 季天打断祂道: “不必,她的事让她自己决定,如果將来有一天她站在我面前说出来,我会正视並回应她的感情。” 工业之神又是一愣: 【我记得您是有其她红顏知己的,难道就不怕她们间產生矛盾?】 季天想都没想便又拋出了他的情感观念:“你听说过天帝后宫起火吗? 我既然要独断万古,自然也要学会处理好身边人的关係,这点不必你操心。” 前辈天帝大多拥有不止一位红顏知己,她们或是患难与共的道侣,或是惺惺相惜的对手,或是生死相托的挚友。 天帝从不会让后宫起火,更不会让修罗场爆发。 工业之神彻底没话了。 『额,有没有可能我连您口中的“天帝”指代著什么都不知道?算了,还是不问了。』 季天在殿中踱了几步,又转回来,目光落在书册上。 “行了,这些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该谈谈你的事了。” 工业之神被惊的虎躯一震。 【属下对主人忠心耿耿!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替我考验徒弟?”季天俯身拿起书册,在手里掂了掂,“你趁我不在,蛊惑我弟子,这笔帐可不能不算。” 【您、您想怎样?】 季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几本在地球书店买的书,翻到其中一本,念道:“『叮!系统绑定成功!宿主请接收新手大礼包!』” 工业之神:【……?】 季天將书合上,在书册上拍了拍,“这是系统文,那个世界最近很流行的流派。 大致內容是一个强大的存在將自己的力量分割成模块,绑定到凡人身上,让凡人做任务、升级、打怪。宿主变强的同时,系统也能回收部分能量。” 工业之神隱隱有种不祥的预感: 【您、您想让我做什么?】 季天嘴角微翘,露出一个在工业之神看来无比可怖的笑容。 “你每天除了辅助我研究时间阵法,剩下的时间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將你的权柄分割出一部分,做一个低配版『系统』出来,权当是你的赎罪。” 工业之神彻底麻了。 【这、这不可能!权柄分割会削弱我的神力,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你的父神復甦?放心,你父神的残页还在我手里,翻不起浪。” 季天將书册往桌上一放,“再说,我又不是让你把全部权柄都割出去。每天分一点,积少成多。你那『秩序』与『稳固』的概念,对她们修炼阵法、炼製丹药大有裨益。” 工业之神还想爭辩,可看见季天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惹不起。 【属下遵命。】 季天將书册收回袖中,“很好,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分出一点权柄,由我亲自封装成『系统模块』。先给珍妮试试,她练剑最刻苦,但悟性稍差,需要外力辅助。” 工业之神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彻底认命。 季天走出阵法核心区,夜风拂面,將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风灵月影宗没有系统怎么行!这次倒也算是个有趣的尝试。 对了,系统到时候就以“叮”声为標誌吧!』 第167章 系统上交流? “我chovy,系统文你给我写好了啊!” 季天盘膝坐在主殿蒲团上,翻开一本从地球带回来的最新系统流网文,才读了个开头眉头便紧锁起来。 “叮!宿主击杀蚂蚁一只,获得经验值999+” “叮!签到成功,获得盘古精血一滴。” “叮!宿主完成新手任务,奖励混沌圣体,是否领取?” 季天啪地將书合上,也不顾风度张口吐槽起来: “数值膨胀到这种程度,开局就送盘古精血,后面还写什么?直接盘古开天算了。” 他又怀念起自己当年看的那些老牌系统文: 主角绑定系统后,一步一步做任务,攒经验,换功法,丹药得自己炼,副本得自己下,系统只是辅助,哪有直接全部餵到嘴边的? 还是老牌系统文好啊! 季天摇头嘆了口气,將书扔进紫府空间的角落,又从袖中抽出另一本,翻了翻。 “叮!宿主情绪波动强烈,触发隱藏任务:保持心情愉快,奖励——” 他又合上了。 “不看了,再看他怕自己忍不住写一本《反套路系统文》去净化市场。” 调息一整夜,翌日清晨,阳光穿过窗欞落在地面。 季天从蒲团上站起身,从袖中抽出工业之书,放在案上。 “开始吧。” 工业之神有气无力应道:【遵命。】 书页自行翻动,齿轮纹章缓缓旋转,一缕淡金色的、细如髮丝的光芒从书页中飘出,悬浮在半空中。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那是工业之神权柄的极小一部分,蕴含“秩序”与“稳固”的概念,以及微弱的、可被编程的规则之力(季天怀疑这股力量是祂原世界的信息之神残留下来的)。 季天抬手,灵力化作无数细丝,將那缕光芒包裹、拆解、重组。 网文里系统文的设定他烂熟於心,自己创造一个並不困难。 无非是个给予任务、检测完成、发放奖励的循环,再加上一点“宿主绑定”、“境界判定”、“权限分级”的逻辑。 他將这些概念用灵力刻入那缕权柄之中,再以神识为其编写底层逻辑: 【绑定宿主后,仅能由宿主本人触发。】 【任务內容根据宿主当前修为和修炼短板自动生成,可拒绝任务。】 【奖励仅限於功法感悟、灵力提纯、战斗技巧反馈等辅助內容,不直接灌注力量。】 【系统本身无意识,不能与宿主对话,只能以文字或简单音效提示。】 【最关键的一条,系统与工业之神本体彻底切断联繫,仅作为一个独立的、一次性的工具存在。】 从此,系统只认季天的指令,工业之神无法感知系统的运行,更无法通过系统影响宿主。 【主人,您这是信不过属下啊。】 “这是防患於未然。” 季天將封装好的“系统核心”托在掌心,那是一枚表面流转繁复纹路的淡金色光球。 “先给珍妮试试吧。” 他心念一动,那枚光球便化作流光,无声无息没入后山灵药园的方向。 …… 后山,灵药园旁的训练场。 天色微明,晨雾未散。 珍妮已经练了半个时辰的剑。 她的动作简单、重复,每一剑都力求精准,额角沁出细汗,气息始终平稳。 忽然,一道清脆的、从未听过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叮!】 珍妮握剑的手猛地一紧,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並未发现什么异常。 【叮!系统初始化完成。】 【宿主:珍妮。】 【当前境界:筑基中期。】 【系统功能:任务、积分、兑换。请在面板中查看详情。】 半透明的光屏浮现在她眼前,上面分门別类写著“每日任务”、“成就奖励”、“积分商城”。 珍妮愣了片刻,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东西从哪里来的?会不会危害宗门? 她没有理会光屏上的“新手大礼包”,收剑入鞘,转身快步向主殿方向走去。 她一路小跑衝进主殿,又跑上台阶,差点和端著茶盘出来的奥菲莉婭撞个满怀。 “珍妮?怎么跑这么急?”奥菲莉婭侧身让开,茶盘里的茶杯晃了晃。 “二师姐,宗主在吗?” “在殿內。” …… 主殿。 季天正喝著奥菲莉婭刚泡好的茶,看见珍妮走进来,挑了挑眉,“怎么了?” 珍妮走到他面前,声音中带著困惑与不安: “师父,弟子方才在药圃除草时,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自称『系统』的东西。弟子不敢擅专,特来稟报。” 季天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著珍妮那张写满认真的脸,心中有些无奈。 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 季天见过修真世界上交流,黑科技上交流,末世预言上报流,倒是头一次见到系统上交流。 要是换了別人估计早就乐顛顛地开始做任务了,哪还会跑来匯报? 不对,应该也有她入门较晚,我还没向她普及系统类网文的缘故在。 季天放下茶杯,“坐下说话。” 珍妮頷首,在桌对面坐下。 季天斟酌了下措辞,开口问道:“你觉得那个所谓的『系统』有害吗?” 珍妮想了想,“目前看不出来。但它出现的时机太巧,功能又太过…贴心,弟子觉得不太放心。” 季天为对方的机敏而喜悦,心中亦甚是欣慰。 “放心,那东西是我放的。” 珍妮惊讶抬头,反问道: “师父?” 季天面不改色地胡诌道,“我这几日在研究一种名为『系统』的镇宗之宝。 它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影响你的道心。你只管用,觉得好用就用,不好用就关了,不必有心理负担。” 珍妮闻言默然,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好半天才喃喃道: “那…师父为什么不直接给我,要用这种方式?” 季天端起茶杯又抿了口,这才找补道,“想测试一下它的隱蔽性,结果发现不错,连你都没发现是我放的。” 总不能告诉你“我只是想让你当回系统文主角吧!” 珍妮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季天见她没有追问,便又道:“不过,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其她同门。尤其是爱丽丝。” 珍妮抬起头,心中瞭然道,“弟子明白。三师姐若是知道了,肯定会缠著师父也要一个。” 季天点头,“嗯,你先回去,用几天试试,有什么问题隨时来找我。” “是,弟子告退。” 第168章 圣剑 季天对珍妮的匯报甚是满意,目送她离开主殿后,伸手从袖中抽出那本暗金色的工业之书。 书册封面上的齿轮纹章还在微微转动,透著股被榨乾后的虚弱。 季天將书册托在掌心,语气难得温和了几分,“刚才那个系统封装得不错,你的权柄用起来比我想像的顺手,还有多少余力?再弄两三个,给雪莉和莉莉丝也装上。” 工业之书的书页剧烈震颤道: 【还、还要?!主人,我这柄权也不是大风颳来的,接下来两个月內,属下是真的一点余力都没有了。】 季天也明白对方的难处,倒也没有再缩短工期,確认道:“两个月?” 【属下不敢欺瞒主人。】 “行吧,两个月就两个月,不急。你先休养,等权柄恢復了再说。” 工业之神如蒙大赦,书册中的嗡鸣声渐渐平息,再不敢多言。 季天神识外散向后山方向。 珍妮已经回到训练场,继续练剑。 她的动作依旧认真,只是会偶尔看一眼那面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光屏。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圣山之巔。 晨光穿透薄雾,將山顶那座古朴的石台镀上淡金色。 石台上,一柄只露出剑柄和半截剑身的剑插在其中,剑身纹路古朴繁复,隱隱有金色光芒在纹路间流转。 两名身穿白色长袍的神职人员提著水桶和扫帚,沿著石阶缓缓走上山巔。 他们是圣山日常维护的执事,每隔几天就要来山顶打扫圣剑周围的落叶和灰尘。 年长些的执事在圣山待了二十多年,对圣剑的每一寸纹路都烂熟於心。 他刚走上石台,扫帚便停在了半空。 “这……” 年轻的执事跟在他身后,见他愣住,也探头望去,“前辈,怎么了?” 年长执事不语,他快步走到石台边,蹲下身,目光死死盯著圣剑露出的那截剑身。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次来时圣剑的纹路还只是浅浅一层、光芒暗淡。 可现在那些纹路已经从剑格蔓延到了剑身中段,金色的光芒比之前亮了数倍,甚至在剑刃边缘隱约能看见细小的光点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剑身內部酝酿、生长。 “圣剑……要提前诞生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年轻执事瞪大了眼睛,“提前?不是还有半年左右吗?” 年长执事也不太明白具体情况,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通讯用的圣光符文,注入魔力。 符文亮起,他声音急促低沉道: “总教堂,这里是圣山值守处。请求紧急联络大主教,圣剑出现异常…加速成长,预估…一周內即可完全成熟。” 符文中短暂沉默后回应道:“收到。保持观察,勿动圣剑。大主教將亲自前来。” 他收起符文,望著石台上那柄正在加速甦醒的长剑,心中有种莫名的不安。 圣剑提前诞生的情况不是没有,传说中魔王军第二次大举入侵人类王国时,新的圣剑只用了半个月便重新诞生。 如今没有外敌入侵,圣剑却提前诞生,是吉兆,还是……更大的风暴? …… 圣城,总教堂。 议事厅的长桌上铺著墨绿色的绒布,两侧坐著十余名身穿各色法袍的教会高层。 正中间的主位空著,那是教皇的座位。 教皇已多年不问俗务,只偶尔在教皇令上签字,教会日常事务由枢机主教团共同决策。 主持会议的是枢机卿马库斯,一位年过七旬、鬚髮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他的右手边坐著从王都赶回来述职的安娜,因前勇者小队牧师的身份出席本次会议,此刻正低著头翻阅手中的文件。 马库斯清了清嗓子,將眾人的注意力拉过来。 “圣山传来消息,圣剑提前成熟,预估一周內即可拔出。诸位,说说看法。”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一名身穿红色法袍的主教语气中带著几分忧虑的开口:“圣剑的成长周期向来稳定,为何会提前?是不是与王都的神降有关?” 安娜抬起头,轻声道:“神降当日,王都上空出现了工业之神的权柄波动,大量信仰之力被祂强行攫取。但圣山距离王都数百里,按理说不会受到影响。” 另一名主教摇头,“圣剑汲取的不仅仅是信徒的祈祷,也包括民眾对『希望』、『守护』的信念。 神降事件后,王都乃至整个王国民眾的恐慌情绪蔓延,许多人自发向圣光祈祷,祈求平安,那股庞大的愿力很可能被圣剑感应到了。” 马库斯点了点头,“有道理,圣剑的提前诞生未必是坏事,至少说明民眾对『守护』的渴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坐在角落的中年主教语气中带著无奈的提问道: “可问题是勇者呢?圣剑常有而勇者不常有,上一任勇者我们可等了近十年。” 眾人沉默。 圣剑的规则向来如此:它诞生后,会自行选择有资格的人。 善良? 公正? 无私? 没有人知道勇者的具体標准是什么,也没有人能主动“成为”勇者。 马库斯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勇者的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当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向外界通报圣剑即將诞生的消息。”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王都刚经歷神降,民眾惶恐不安;北境流民尚未完全安置;西境魔族虎视眈眈,据可靠情报说前不久又在筹备著什么可以反制【贤者之冠】的东西……王国需要一个消息振奋人心。” 安娜抬起头,“您的意思是挑个好日子宣布圣剑的消息?圣启日?” 马库斯頷首,“再过几天便是圣启日了,今年我们將在圣启日当天向全大陆宣布:圣剑已重新孕育,等待新的勇者將其拔出。 歷来勇者在拔剑后都將会在王国內惩恶扬善,这个消息足以提振人心,也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有所顾忌。” 一名年轻的主教皱眉,“可万一届时没有人能拔出圣剑呢?那不是弄巧成拙?” 马库斯摇了摇头,“圣剑是否会被人拔出是以后的事,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圣剑诞生』这个事实来安抚人心。 圣剑在,希望就在。” 第169章 化凡? 马库斯见眾人再无异议,手掌往桌案上一拍,算是將此事定了下来。 “那么,下一个议题。 新勇者拔剑之后,教会能为他提供的合適队友人选。” 此言一出,议事厅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在座的每一位高层都清楚,勇者小队的名额从来不只是“队友”二字那么简单。 勇者在民间的声望极高,抗击魔族的几方势力都想分一杯羹。 而小队中必不可少的魔法师、精灵、牧师,各有各的来歷: 勇者可以自己挑选魔法师队友,那名队友会获得晋升不受限的资格;精灵在人类王国极少,通常由精灵王庭派遣;而牧师一职自古便是教会的人。 那是危险最大的位置,同时也是升职最快、最能提高职位上限的捷径。 只要勇者不是因为【解放圣剑】死亡,隨行牧师回来至少是高级执事,若再立下几次功勋,枢机也不是没有先例。 更何况,勇者小队的名望加持足以让一个默默无闻的神职人员一朝名扬天下。 马库斯目光环视一圈,缓缓道:“诸位有什么合適的人选,不妨提出来。” 话音未落,左手边一位红衣主教便迫不及待开口道: “我推荐现任圣城大教堂执事,他的圣光类术法造诣极高,曾在北境瘟疫中治癒过数百名平民。” 右侧一位老枢机冷哼一声,“你那侄子的圣光术確实不错,但勇者小队需要的不是只会念祷文的文职。 我推荐我的学生,曾驻守西境边境的隨军牧师,三年来参与过数十次与魔族斥候的交锋,实战经验丰富。” “你那学生年纪太大了,勇者大多是年轻人,到时候如何配合?” “年纪大意味著沉稳,不像某些毛头小子一上战场就腿软。” “你——!” “好了。”马库斯抬手压住两边的爭执,“人选不是今天就能定的,都提出来,记下来再议。” 一位中年主教推了推眼镜,语气理性:“勇者何时出现尚不可知,我们推荐的人选若等上三五年,资歷、状態都可能变化。 不如先定一个名单,按优先级排序,待勇者出现后再根据当时的情况確定最终人选。” 眾人纷纷点头。 爭论从人选履歷、家族背景、个人品性一直蔓延到地域平衡、派系权衡,甚至有人开始预测未来几年教会的权力格局。 安娜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中的文件早就翻完了,此刻只是將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上。 在座的除了她都是老资歷,她没有参与任何討论。 那些名字、那些履歷、那些背后代表的家族与势力,她听得真切,却不想置评。 毕竟她也是这么被选举出来的。 她脑海中浮现出曾经的那个勇者小队,如今天各一方,各自安好。 她真心希望亚歷克斯和梅森能好好在一起,不要再拔剑了。 最好是不要再有人燃烧生命,不要再有人背负“勇者”这个沉重到窒息的名號。 所有人都值得一个平凡的、温暖的、不用以命相搏的未来。 “安娜执事?安娜执事?”身旁的执事轻声唤她。 安娜回过神,微微摇头,“抱歉,走神了。” “马库斯枢机问你对人选有没有什么看法。” 安娜抬眼,看向长桌尽头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没有什么要推荐的。只是觉得勇者小队的人选,除了能力,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在生死关头,还愿意相信彼此。” 这话说得有些文不对题,几位主教皱了皱眉,马库斯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继续。”他示意方才被打断的主教接著说。 爭论又开始了。 直到窗外暮色渐沉,光影从长桌一端爬到另一端,会议才终於有了结论。 马库斯用羽毛笔在羊皮纸末端签下自己的名字,吹了吹墨跡,將文件递给身旁的书记官。 “就按这个顺序,確定未来十年的候补牧师名单。每年一位,按优先级排列——勇者在哪年出现,就让对应年份的候补牧师加入。” …… 东境,风灵月影宗,主殿。 季天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著那本工业之书,目光却有些放空。 他已经在思考同一个问题好几天了。 元婴巔峰大圆满。 这是他目前对自己境界的判断。 明明前几个月才踏入元婴初期,收束过去、道基圆满之后,修为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上躥,如今已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破婴成神”的门槛就在眼前。 隨时可以化神。 可他暂时还不想迈出这一步。 要知道,神明间的差距不比人与蚂蚁间的差距低。 这个世界新生的半吊子工业之神因为权柄不稳,被元婴期的他用圣光附魔的拳头打得满世界跑,而祂一直所忌惮的父神更是刚来到这个世界便被未融合的三相神露头就秒。 三相神在融合,生命女神在沉睡,魔神在做减求空。 没有一个正常的。 他若就此化神,会不会也陷入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蹺之中? 那些古老神祇为何不约而同地选择“不显化於世”? 是彼此制衡?还是在等待什么?亦或是这个世界的神位本身就有问题?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可问题在於,这个世界能给他答案的人太少了。 去了异世界的院长並不是很了解神明之秘,工业之神本身是个外来户,知道的都是另一个世界的规则。 “嘖。” 他收回思绪,將工业之书收入袖中,站起身来,在殿中缓缓踱步。 下一步该怎么走? 化凡歷练,在红尘中打磨道心是网文中常见的化神路径。 重塑天道,走代天巡狩、功德成圣的路子是他一直以来模糊的目標。 可化凡怎么化? 学那些网文主角,变成凡人混进市井,卖豆腐、当伙计、打铁? 要不要封印修为或记忆? 正想著,殿门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 奥菲莉婭端著茶盘走进来,银白短髮在午后光影中泛著淡淡的光泽,深蓝色的长袍外披著同色系的斗篷,步伐轻盈。 她將茶盘放在案上,先给季天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她的声音清冽如泉道,“宗主,您在烦恼什么?” 季天端起茶杯吹了吹,“在想突破的事,没关係,此次找我何事?” 奥菲莉婭將茶杯放下,从虚空中取出季天从异世界带回来的围棋棋盘。 “宗主之前说围棋可以锻炼计算与布局能力,弟子读完了规则,也独自推演了几局,不如陪我下一盘?” 季天並没有注意到对方眼眸中透著的期待,看著那纵横交错的棋盘,忽然灵光一闪。 化凡?棋? 对了! 可以效仿那位计先生,红尘即道场,日常即化凡——在旁人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里参悟因果,在凡俗的柴米油盐、悲欢离合中体察大道。 这不就是最好的化凡吗? 他心中大喜,正要落座和对方开一局,忽然想起与艾琳娜似乎约定好要今天回去来著。 算了,下盘棋的时间还是有的。 季天頷首道,“可以,不过我贏一盘就走,还有点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棋盘上,没有注意到奥菲莉婭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下降了些许。 她垂下眼帘,將棋子从棋盒中取出,声音依旧平稳:“那弟子要用全力了,宗主可別输了。” 『我会输?』 季天像是被触发关键词般抬起头,看见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生起战意来: “你下不过我信不信?” 奥菲莉婭没有爭辩,只是將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清脆如玉磬。 “宗主,请。” …… 子爵府,艾琳娜的房间里。 她正坐在书桌前看著最近正风靡王都的《恋爱三十六计》。 她决定趁热打铁,在圣启日之前將季天彻底——彻底什么来著? 艾琳娜低头翻了翻那书。 对,彻底攻略! 第170章 季天攻略计划 季天那个木头,她在王都陪了他几个月,又是做饭又是等他回家又是主动牵手主动拥抱,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好”、“嗯”、“知道了”。 再这样下去,她怀疑自己到八十岁都等不到一句“我喜欢你”。 只能自己再主动些了。 艾琳娜坐在书桌前,將《恋爱三十六计》来回翻动著,赫然可以见到她这两天在上面写的笔记: “第一计,欲擒故纵…不行,他那个木头脑袋,纵了就直接跑了。” “第二计,暗送秋波…他习惯用神识视人,秋波给谁看?” “第三计,製造独处机会…可以参考,可惜我们天天独处也没见他主动过。” “第四计……” 窗外庭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计划已经敲定得差不多了。 她先去找了母亲,说想和季天去封地庄园住几天。 母亲笑盈盈地拉过她的手,“去吧,路上小心。” 父亲那边就更简单了,她刚开口,子爵便合上了手里的文件,语气平淡:“去吧,封地那边格里高会安排,至於季天……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就这样,父母都没有反对,她艾琳娜便可放手施为了! 第一步:趁圣启日前先回封地庄园,她有一整抽屉那些年写给季天却从未寄出的信,到时候假装收拾旧物,“不小心”让他看到。 第二步:她知道他每年圣启日都会回去看父母,圣启日那天便和他一起回村子。她要陪他走在村后的小路上,让他讲讲小时候的事,柿子林、老槐树、那在村里一直跟著他的老黄狗……帮他拾起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美好。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等他情感最饱满、最柔软的时候,在他面前发动最炽烈的告白。 她反覆练习过一些话,在镜子里,在枕头上,在梦里。 可每次想像那个场景,心臟还是会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应该……不会拒绝吧?”她將书合上,双手捧住有些发红髮烫的脸颊,思绪飘飞。 她又看了眼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亮爬上树梢。 季天还没回来。 艾琳娜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说过今天会回来,也从不食言。 难道是宗门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路上遇见了什么麻烦?以他的实力,应该不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窗欞。 “再等等吧。” …… 东境,风灵月影宗主殿。 季天与奥菲莉婭的棋局已入白热化。棋盘上黑白纵横,步步杀机。 季天於围棋只是粗通规则,可元婴巔峰大圆满的超级大脑加持下,每一步都变得精准而冷酷。 奥菲莉婭初时还能与他周旋,甚至在中盘设下几处精妙的陷阱,逼得季天长考了片刻。 但隨著棋局深入,季天的白棋如同一条看不见首尾的巨龙,將奥菲莉婭的黑子围得喘不过气来。 奥菲莉婭执黑的手悬在半空,指间那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冰蓝色眼眸从棋盘上抬起,飞快地看了眼季天,一时间竟愣了神。 对面那人此刻正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棋局,眉梢眼角竟带著平日里绝不会见到的属於少年人的意气。 季天对围棋的理解只能算是入门,但境界带来的计算力足以碾压凡俗,好比让数学家去解小学奥数,技巧或许粗糙,算力却不可同日而语,得胜已是定局! 奥菲莉婭垂下眼帘,將棋子轻轻放回棋盒。 “弟子认输。” “认输?”季天眉头一挑,“这才中盘,你还有——” “再下下去也不过是延长败局。”她声音清冽如常,尾音处却是有些颓废,“况且,宗主不是说贏一盘就走吗?再拖下去,天色就太晚了。” 季天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眼棋盘,又看了眼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色。 “倒也是。”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面上还残留著方才下棋时的愉悦。 “你下得不错,不过还得练,过些时候给你找个棋伴。” 奥菲莉婭轻轻頷首,“多谢宗主。” 季天正准备掐诀瞬移,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怎么想起找我下棋?” 奥菲莉婭正在收拾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想试试,宗主说的『锻炼计算与布局』究竟是什么意思。” “试出来了?” 她抬起头道,“嗯,我还差的远。” 季天闻言笑了笑,站起身,隨手从虚空中抓出一个装著地球买的糕点的纸袋,將之放在棋盘边。 “之前买的糕点很多,莉莉丝手上的只是其中大半,这些给你尝尝。我答应了艾琳娜今天回去,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如烟消散。 奥菲莉婭独自站在殿中,低头看著那盒还没收拾完的白子和旁边的糕点,又从袖中取出占卜自己命运的签子,上面赫然写的是“大吉”。 “还以为最近能取得什么突破性进展呢。”她口中喃喃,又低头看了眼那只纸袋。 袋口敞著,里面是几块造型精致的糕点,散发著淡淡的甜香。 她伸手取出一块,红唇轻启咬了口。 “唔~好甜。” …… 季天的身影出现在子爵府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他穿过花园,轻车熟路地来到艾琳娜的房间。 门虚掩著,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漏出来。 他推门进去,看见艾琳娜正坐在窗边,手肘撑在窗台上托著腮,目光落在那轮明月上。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睛里先是漾开惊喜,隨即又敛去几分,故意板起脸:“还知道回来?” 季天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解释,“宗门有点事,下了盘棋。” 艾琳娜本想再嗔几句,却忽然凑近,眯著眼在他身上嗅了嗅:“下棋?我怎么闻到了一股女儿香?” 季天实话实说道:“奥菲莉婭给我倒的茶,可能是茶香。” 艾琳娜狐疑的盯著他看了几秒,撒娇般轻哼一声,没有追问,拉著他坐到旁边的软椅上。 “过段时间就是圣启日了,明天先陪我回庄园,接著我再陪你一起回村。” 季天闻言倒是有些惊讶,他可是记得“圣启日”在这个世界的地位堪比过年来著,“那伯父伯母这边?” “最近六年我一直都是在封地庄园过的节,他们都没意见,放心吧。” “好。” 第171章 日记 次日清晨,季天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艾琳娜早已备好的深色便装,推门出去时,她已经在楼梯口等著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长裙,腰系同色绸带,打扮的就像外出旅游的姑娘。 见季天出来,她嘴角微翘道: “走吧。” 季天握住她的手,一步踏入虚空。 封地庄园的景色在眼前展开。 青灰色石墙,爬满常春藤的铁艺大门,墙角那棵歪脖子老橡树依旧歪歪斜斜地立著,新芽已经长成了嫩绿的枝条。 老管家格里高早已接到消息,站在门口躬身迎接,见两人破空而出倒也不意外,“小姐,房间都收拾好了,季天先生的房间因为正在修缮,暂时不能住。” 艾琳娜不等季天说话便直接接过话头道:“那就让他在我的书房待著吧,书房里也有软榻。” 格里高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厨房备茶。 两人走进庄园,艾琳娜拉著季天穿过迴廊,径直来到那间书房。 阳光从窗欞斜斜照入,书架上的书脊泛著温润的光泽,窗台上那盆文竹又长高了不少。 两人在书桌旁坐下,艾琳娜托著腮,目光在季天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这个书房的时候吗?” 季天想了想,“你让我三天看完《魔法基础理论》前三章,看不懂就去削土豆。” 艾琳娜笑意嫣然,“可惜你第四天就因为蘑菇在床上躺了一天,不然我还真想看你去削土豆的样子。” “……我全部看完了,” “嗯,所以我没有罚你削土豆,”她站起身,状似隨意地补了一句:“你走之后,我给你写了很多信,都放在那排抽屉里。” 她朝书桌左侧的抽屉努了努嘴,“就在里面,可惜寄出去的只有一小部分。” 季天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並排放著几个抽屉。 艾琳娜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边走边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好,我去补个觉,你在这等我,好吗?” 见季天点头,她又在门边停下,提示道,“书房里的任何一本书页你都能看,仅限今天哦。”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季天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些抽屉上。 他总觉得对方意有所指。 以他如今的神识强度,要探查书房內的一切不过一念之间,但他向来尊重艾琳娜的隱私,可既然她特意点明“任何一本”…… 季天的神识无声铺开,瞬间笼罩整间书房。 抽屉里的东西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左边几个抽屉里整齐叠放著信件,信纸上的字跡娟秀,是他熟悉的艾琳娜的手笔。 而旁边那个小抽屉里放著一本厚厚的、封面用深蓝色绒布包裹的日记本。 比起信件,显然是日记更有吸引力。 他犹豫片刻走出书房,在走廊上叫住了正准备上楼的艾琳娜。 “艾琳娜。”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从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脑袋,“怎么了?” “书房里的书真的什么都能看?” 艾琳娜闻言微愣,隨即弯起眼睛狡黠笑道,“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说完,她便消失在楼梯拐角,只留下一句带著笑意的尾音,“好好看哦~” 季天回到书房,没有再犹豫,打开小抽屉,他从中取出日记,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写著行娟秀的字跡:“艾琳娜·冯·庞贝,於帝国历1700年初至封地。” 日期正是她来到东境的那一年,季天再往后翻: --- 帝国历1700年秋,九月十七日,阴 威廉首相连任,父亲说让我来封地住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离开时母亲抱著我哭了一场。 这里好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院子的落叶,明天会是怎样?我不知道。 ––– 九月二十日,多云 刚刚把那个无聊的小女僕安排去削土豆了,格里高说要从佃户里给我找个玩伴。 呵,陪我解闷? 本小姐需要別人解闷吗?隨便吧,来谁都一样。 不过……似乎可以找一个看的上眼的当挡箭牌。 季天继续往后翻,开始挑著对方提到自己的段落看: ––– 九月二十三日,晴 去封地周围的村子招了个爱说大话的人,说什么“能让我想去哪就去哪”。 口气是倒不小。 ––– 九月二十六日,晴 那个叫季天的小子居然说要教我打架? 呵! 我只是故意在他面前用了一个火球术,他的眼睛就直了。 果然,本小姐的魅力当然无人能挡。 不过看他那个样子,大概也憋不了多久就会来求我教他魔法吧。 就当养个小宠物了。 ––– 九月二十七日,晴 季天居然不认识字,我只好从识字课本开始教。 我本来以为至少要教半年,谁知道他学的这么快,直接把常用字都记住了。 是不是我教得好?嗯,一定是。 不过规矩不能破,三天看不完三章魔法基础理论,非让他削土豆不可。 ––– 九月三十日,多云 季天那个笨蛋,居然吃后山老槐树下的毒蘑菇!还好老园丁把他背回来了。 我赶到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口吐白沫,嘴里还喊著“噫,好,我成了”。 气得我想把他扔出去。 ––– 十月一日,晴 他真的搓出了一个火球! 一个从未接触过魔法、没有任何魔力基础的乡下小子,吃了顿毒蘑菇,就会了?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安排了老管家明天给他测试一下天赋。 ––– 十月二日,晴 格里高给他测了天赋……我还是低估了季天的奇葩程度。 格里高写给父亲的密信还是被我截下来了,上面详细写著季天的天赋测试结果。 父亲知道后一定会想办法把他弄走,大概率是把他送给王室或教会,不只如此,他的家人乃至整个村子也可能被波及到。 季天那个笨蛋,连防止信息泄露都做不到,还想著创建什么大势力?我把信的內容改了,把具体天赋改成“深不可测,与小姐相处融洽”。 这样应该既能交差,又不会让父亲动什么歪心思。 唉,本小姐真是善解人意。 ––– 十月三日,阴 季天最近一边陪我读书,一边修炼。 他管那叫“运转周天”,明明是在偷懒,偏偏说得一本正经。 更气人的是,他居然真的能一心二用,我念书他冥想,我渴了他倒水,我出门他跟著,一样没落下。 还好,还知道报恩,总算没养出个白眼狼。 不过……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有点可爱。 不对,艾琳娜你在想什么? ––– 季天连续翻动,时间已是数月之后。 帝国历1701年,春,三月二日,晴 季天那个笨蛋!让他陪我去採花,他居然一边运转周天一边采,问他花呢,他说“忘了”。 气死我了!本小姐花了一上午插的花瓶,就缺那几朵野雏菊,全被他耽误了! ––– 四月五日,多云 天天只知道淬体!和那根破木桩过一辈子去吧! 哼! ––– 七月八日,晴 不愧是我艾琳娜看中的人,居然真靠著野路子突破了。 等等,他该不会是什么返老还童的老怪物吧? ……不可能吧,就他那比孩子还幼稚的性格,绝对不可能是老怪物。 ––– 十二月三日,小雪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今天降温了,本小姐好心怕他著凉把毯子分他一半,他居然给我来句“我在冥想”?!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 帝国历1703年,春,四月一日,阴 季天说他要出去歷练。 他说子爵领附近已经没什么够他打的了。 確实,他的实力提升得很快,再窝在这个小地方也没什么意思。 可他……该不会不回来了吧? 不对,我管他做什么?爱回不回! ––– 四月二日,阴 季天离开的第二天。 不对! 我为什么要以“季天离开的第二天”作为日记的开头? 哼!不写了。 ––– 四月三日,晴 季天离开的第三天。 本小姐是庞贝子爵领正儿八经的继承人,他季天不过一介佃户之子,被我招入府中,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从未亏待过他,於情於理他都算我的私有物!以他为开头有什么不妥?! 可是他怎么还不回来啊~~ ––– 此后,日记中“季天”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语气也渐渐少了刻意的毒舌,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 四月七日,晴 季天离开的第七天。 不,是他回来的第一天。 哼,总算是回来了,还带了一堆魔晶和几张兽皮,就像是只炫耀猎物的家猫。 与家猫不同的是,季天把品样最好的战利品送给了我。 看在你还知道给我带礼物的份上,原谅你了。 只此一次哦! ––– 又往后翻了翻,时间到了季天初创风灵月影宗的时候。 帝国历1703年,夏,六月十五日,晴 季天这次回来,身上居然沾著两个女孩的香气,问他干什么,只说是在创建什么“宗门”。 该不会他以那种方式发展宗门人口了吧?不对不对,以他那个榆木脑袋,不可能想到这一步。 哎呀!艾琳娜,你的思想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污浊了? 他都创立宗门了,也是该多给他点零花钱了。 ––– 七月二十日,多云 季天绝对是在外面养女人了,而且不止一个! 那我给他的零花钱够用吗? 不对!艾琳娜你应该生气啊!可是…我为什么对他这么包容? 真是的,我一定是疯了。 …… 第172章 盖章(上) 艾琳娜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被子被她蹬得皱成一团,枕头被抱在怀里,又被扔到一边,再被捞回来压在胳膊底下。 她盯著天花板上的木质纹路,脑子里全是季天坐在书房里读信的画面。 她想像起对方翻开第一封信时的表情,大概是面无表情吧,那人做什么都是面无表情。 可说不定呢?说不定读到某一句的时候,他会微微翘一下嘴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笑,对著枕头自言自语道: “他一定会被本小姐的文采折服的,那些信我写了那么多遍,每一句都反覆斟酌过,措辞得体,情感真挚,既不会太直白嚇到他,又能让他明白我的心意……” 她又翻了个身,仰面躺著,双手举起枕头,盯著枕头底面的绣花。 “不对,说不定他会觉得我太囉嗦?写了那么多封……不会不会,他那人连《魔法基础理论》都能翻来覆去看五遍,区区几十封稍微长点的信算什么?” 艾琳娜將枕头盖在脸上,整个人在床上扭来扭去。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小剧场了:季天坐在书桌前,阳光从窗外落在他侧脸上。 他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读,读到某处忽然停下,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把枕头从脸上扒开,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天吶!我都在想些什么啊……” 可那些画面就是止不住,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外涌。 她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信:“庄园后面的山坡上开了第一朵野雏菊”;“训练场的木人桩又断了,你不在,没人修”;“那棵歪脖子树还没倒,但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每一封信都字字没提“我想你”,字字都是“我想你”。 艾琳娜把枕头抱回怀里,將下巴搁在上面,眼眸盯著窗帘隱隱透出的微光。 她在心中估算著季天的阅读速度,“他应该读到第五年的信了吧?以他的习惯,大概一个时辰就能全部读完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將揉皱的裙子理了理,又用手指梳了梳散乱的长髮。 “不行,不能这样去。”她又躺回去,“太刻意了,好像我掐著点去找他似的。” 可她又实在等不及。 她想知道季天读完那些信后的表情,想知道他会说什么,想知道他会不会……哪怕只是稍微有一点点动容。 她再次坐起来,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我就假装刚刚睡醒去倒茶,路过书房,顺便进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不打扰他。” 艾琳娜翻身下床,赤著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梳妆檯前。 镜中的自己脸颊緋红,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泛红。 她伸手理了理鬢角的碎发,又觉得这样太刻意,索性將头髮拢到耳后,露出已经烧得通红的耳尖。 『就这样吧,再收拾就露馅了。』 她套上拖鞋,躡手躡脚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沙沙声。 她故意走得很慢,像一个真的只是路过书房的閒人。 走到门口,然后推门。 “季天,你渴不渴?我让人——” 话音戛然而止。 …… 季天合上日记本,指腹在深蓝色绒布封面上轻轻摩挲。 他正要將日记放回抽屉,门被推开了。 艾琳娜站在门口,浅杏色长裙的裙摆还在微微晃动,目光移到那本日记上。 “你没看信?你看了这个?” 季天將日记本放在桌上,承认道,“你让我看『任何一本书』,我便看了。” 艾琳娜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欲夺,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用指尖戳了戳日记本的封面,有些羞耻道:“你…看到哪了?” “看到『我给他的零花钱够用吗?』那段。” 艾琳娜的手指僵住,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她在心里飞速回忆那篇日记的內容——好像写了很多,有关於零花钱的,还有……还有什么来著? 她当时似乎还写了些別的,可此刻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够用。”季天补充道。 艾琳娜闻言微愣,“什么?” 季天一本正经地算起了帐,“你给我的零花钱確实不够用,宗门初期开销大,弟子们的吃穿用度,还有药材、阵法的材料……” 艾琳娜的羞恼终於找到了出口,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羽毛笔,作势要戳他,“谁管你钱够不够用啊!你、你怎么不看我写的信!我写了那么多封!那些信里我——你——哎呀!” 她越说越气,最后乾脆將羽毛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扑过去,张开嘴,轻轻咬在季天的手背上。 然而,季天肉身强悍,又岂是对方能咬动的? 一口咬下居然硌到了艾琳娜。 她抬起头,眼眶竟有些泛红,分不清是羞的还是气的,声音里带著分委屈: “你就知道欺负我……你为什么不看信?那些信我写了好多年,有的改了十几遍,你——!” “日记更真实,比起信件,我更想看到真实的你。” 艾琳娜闻言更羞恼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依旧没有拧动,“哪、哪里真实了!那都是以前……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写的,你別当真!” “年纪小不懂事的时候说我是『笨蛋』、『私有物』、『像只家猫』,现在懂事了呢?” 艾琳娜闻言更羞了,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遮住自己发烫的脸颊,透过指缝看著他,见对方依旧在盯著自己,破罐子破摔般开口: “你现在还是笨蛋!像只经常不回来的家猫!” 季天闻言頷首,饶有兴趣开口道,“那我算不算你的『私有物』了?” 艾琳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裙摆的边缘。 “不算了。以你的性格,一定会让一些人和我一样求而不得。 说不定现在已经招惹了第三、第四、第五、第六位女孩子了。” “额……不至於那么多吧?” 第173章 盖章(下) “你承认自己招惹过別的女生了?!” 季天一时语塞。 “那你打算怎么办?招惹了就要负责。我不管,反正我先来的,我不在意那些,只要你心里有我。” 季天面对此言亦是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 艾琳娜筹备许久的计划被对方打乱,鬼使神差的直接a了上去,“季天,我喜欢你,是那种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喜欢。” 她开始將自己精心准备好的告白词全部说出: “我艾琳娜·冯·庞贝,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魔法天赋也不差,长得也算漂亮,家世清白,性格还算温柔,偶尔会有点小脾气,但绝对不会无理取闹……” “我知道你心里装著大道,装著宗门,装著一大堆我不知道的东西。我不求你把我放在第一位,只求你心里给我留一个小小的位置……”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像蚊子哼一般,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季天坐在椅子上,仰头看著眼前这个浅金色长髮的少女。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將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嘴唇轻轻抿著,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他伸出手,轻轻將她垂落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嗯,我也是。” “又是『嗯』!”艾琳娜伸手锤了他胸口一下,不疼,她自己倒是手疼,“你就不能主动说点什么吗?我写了那么多信,你一封都不看,偏偏去翻日记。我准备了好几个月的话,全被你打乱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等了这么多年,你就给我一个字?我写的那些信你一封都没看,我做的饭你说『咸了』,我等你回来你只说『嗯』,我主动牵你的手你连握都不握紧——” “你为什么不看信?为什么不主动?为什么总是我在追、你在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怕你觉得我烦,怕你觉得我不够好,怕你哪天突然就消失再也不回来——” 季天哪里遇见过这种情况? 看著她梨花带雨的脸,不知该如何安抚,不知该如何回应,甚至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让她停下眼泪。 在这种对方表白成功,关係彻底確定的时候该如何安慰对方呢? 季天开始用他的超级大脑检索起自己所知道的有关告白后的行为举止。 找到了! 完美的方法! 季天灵机一动迎了上去,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嘴唇相触的瞬间,艾琳娜的哭声果然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著季天近在咫尺的脸,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到嘴唇上那抹陌生的、温热的触感。 他的嘴唇比她想像的要软得多。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忘了哭。 一吻终了,季天退开半寸,垂眸看著她。 艾琳娜的脸红透了,嘴唇微微发颤,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这是做什么?盖章吗?” “不是,我只是想让你別哭了。” 艾琳娜盯著他看了几秒,气笑了,“你吻我就是为了让我闭嘴?” “…效果达到了。” 艾琳娜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將他往下拉了拉,额头抵著他的额头,声音又轻又柔。 “季天,我问你。你刚才吻我,只是因为不想让我哭?” 经典的送命题! 季天想了想才开口:“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我想安抚你,但不知道如何安抚,如果不够的话——” “不够。”艾琳娜打断他,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远远不够!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一个吻就打发了?” 她转身,拉著他往门外走,脚步急促,裙摆在地上拖出细碎的沙沙声,“跟我肘。” “去哪?” “我房间。” 季天脚步微顿,哪里还看不出对方的意思,“可现在会不会太早了?” 艾琳娜回过头,眼眶还红著,见对方没有迴避的意图,嘴角翘了起来, “早?我们认识快七年了。你在我家住了那么多年,在王都又住了几个月,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看月亮……你跟我说太早?” 季天无言以对。 到手的鸭子还能让他跑了? 艾琳娜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拉著他穿过走廊上了楼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窗帘半掩,午后的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金色的光带。 床铺著雪白的床单,枕头被她折腾得有些乱。 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转过身仰头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映著他的影子。 “季天。” “怎么了?” “我现在再问你一遍,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是……是那种。”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季天也不是什么不解风情之人,施法將艾琳娜离开房间时拉开的窗帘再次合上,阳光被隔绝在外。 他真挚回应道:“我愿意。” 艾琳娜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次,她吻得比上一次更主动、更用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指尖没入他的发间。 季天的手落在她的腰侧,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艾琳娜才鬆开他,气喘吁吁地將额头抵在他胸口,“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要我先开口。” “嗯。” “还嗯!以后都不许对我说嗯!”她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下,没拧动,索性將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吗?” 季天低头看著她,手掌从她腰间移到她的后脑,轻轻按了按。“好。” 艾琳娜从他怀里抬起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抓住他的手,往床的方向带。 季天没有抗拒,只是在她停下脚步时问了句:“真的想好了?” 艾琳娜转过身,双手搭在他肩上,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畔,声音兴奋中带著些颤抖:“当然。” 她鬆开手,向后退了半步,裙摆从脚踝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季天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的衣领。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床上,艾琳娜的长髮散开,如浅金色瀑布铺在枕头上。 季天的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她的锁骨,她肩头那颗小小的痣。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颤,声音如梦似幻。 “季天……” “怎么了?” “轻一点。” “好。” …… 第174章 魔族动向(加更章) 而就在两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时—— 圣城,总教堂。 议事厅的长桌上还散落著上次会议的文件,写满勇者小队牧师预备役排名的羊皮纸被急匆匆整理到一旁。 枢机卿马库斯坐在主位,面色凝重,手中的羽毛笔尚未放下,面前摊著一份刚从精灵王庭送来的紧急密函。 厅內,除了上次与会的高层,还多了几名身穿银白轻甲的圣殿骑士团军官。 马库斯將密函推至桌中央,声音低沉:“精灵王庭传来消息,魔族在北境边境集结了约两个军团的兵力,已与精灵的巡林骑兵发生数次交火。 魔族似乎在有目的地猎杀精灵,尤其是那些落单的巡林者。精灵族虽长寿,可数量远不及魔族,在不动用禁咒的前题下发生衝突不管怎么样都是吃亏的。” 一名红衣主教皱眉:“猎杀精灵?魔族向来覬覦精灵的魔法知识,也常掳掠精灵为奴,但如此规模的针对性行动前所未有。” “更蹊蹺的是,魔族对精灵的追击异常执著:据倖存的精灵描述,魔族仿佛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人或物。”马库斯补充道。 其中资歷较老的一位枢机放下手中的圣典,缓缓开口:“按照上古盟约,精灵王庭遭受攻击时,人类王国与教会有义务出兵支援。 但眼下王都刚经歷神降,民心未稳;北境流民尚未完全安置;第一军团仍驻守西境……此时再开一条战线,兵力捉襟见肘。” 有人问道,“王都那边怎么说?” 马库斯从袖中取出一份王室信函,展开道:“国王陛下已经下令第三军团残部与第一军团一部组成支援部队,三日后开拔。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这一决策在御前会议上爭议极大,不少大臣认为这是精灵族自己的事,人类不应为精灵火中取栗。” “糊涂!”一名年轻主教拍案而起,“唇亡齿寒,魔族若击溃精灵王庭,西、北两线將连成一片,届时王都再无天险可守!” 另一人冷静分析,“可我们也得考虑现实的兵力,第一军团在西境驻守,第二军团要拱卫王都,第三军团刚经歷西境重创……王国能派出的兵力有限,象徵意义大於实际意义。” 马库斯依旧充当和事佬的职责,抬手压下爭论:“王国自有其考量。我们教会的职责是履行盟约中『提供圣光援助与精锐战力』的部分。诸位,精灵王庭的求援信里特意提到了『圣剑』。” 大厅里一时间陷入寂静。 谁不知道圣剑对魔族有“特攻”效果? 上任勇者亚歷克斯一剑灭了魔族前锋军的事普通人不知道,他们这些教会高层可是对此十分清楚的。 马库斯接著道:“圣剑提前成熟的消息本计划在圣启日公布,但精灵王庭希望我们提前放出风声,以此震慑魔族。 他们认为魔族的这次行动极有可能与圣剑有关——新勇者尚未出现,魔族想趁此空窗期破坏人类与精灵的联盟,甚至夺取圣剑。” “圣剑有灵,非勇者不可触,魔族如何夺取?”一名主教质疑。 马库斯摇头,“我们也不清楚,但精灵王庭的情报显示:魔族似乎在寻找某种『解除圣剑认主限制』的方法。新任魔王马尔巴兹向来激进,不得不防。” 还没来的及回到王都便又被叫来开会的安娜坐在末席安静听著,此刻轻声开口: “既然圣剑即將成熟,又需要威慑魔族,何不將消息提前公布?同时,教会可先派遣一位高层前往精灵王庭了解实情,而非盲目出兵。” 马库斯頷首:“安娜执事的提议与我不谋而合。王都这边的支援军团需要数日筹备,而我们教会可以先派特使,携带圣剑即將成熟的消息,与精灵王庭商议具体的协作方案。同时,圣殿骑士团抽调一支精锐小队隨行,以防不测。” “特使人选?” 马库斯的目光落在安娜身上:“安娜执事刚从王都回来,熟悉西境与魔族动向;又曾是勇者小队成员,与精灵王庭有过交集。由她带队前往最为合適。” 安娜微微怔住,旋即起身行礼:“谨遵枢机卿之命。” 马库斯补充道,“另外,圣剑成熟的消息將在今日晚祷时向全城公布,隨后通过教会密信传遍各国,要让魔族知道,人类的希望从未断绝。” 眾人再无异议。 马库斯用羽毛笔在任命函上籤下名字,递给安娜:“即刻启程,不必等军团。圣殿骑士团的小队在城外等候。愿圣光指引你。” 安娜接过函件,收好,躬身退出议事厅。 窗外,暮色渐沉,圣城的钟声即將敲响。 …… 季天低头看著怀里的人,將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 艾琳娜缩在他怀里,浑身还微微发著颤,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著圈。 “疼吗?”季天问。 “废话~”艾琳娜把脸埋得更深,拿枕头盖住自己通红的耳朵,“你別问这种问题。” 季天闻言便不再问,轻轻拍著她的背,安抚著她。 安静了好一会儿,艾琳娜才闷闷地开口:“你……你会负责的吧?” “当然会。” “以后不许再那样木头了。” “儘量。”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瞪著他,“什么叫儘量?你应该说『一定』。” 季天看著她,伸手替她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一定。” 艾琳娜这才满意地重新靠回他怀里,手指又在他胸口画起心形来。 “季天~” “怎么了?” “你之前主动吻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让你別哭了。” “然后呢?” “然后发现这个办法挺管用。” 艾琳娜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季天已然將肉身强度控制到最低,这次並没有什么如同捶到墙上的痛感,“你——!那以后我每次哭你都亲我?” “好。” “……你真是木头。” 窗外已是黄昏,微风拂过那棵歪脖子老橡树,新抽的枝条在光影中轻轻摇曳。 远处隱隱传来格里高指挥僕人打扫庭院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安静,又那么鲜活。 艾琳娜闭上眼睛,感受著季天胸膛传来的温热和心跳。 “季天。” “怎么了?” “你的心跳好快。” “……你听错了。” 她弯起嘴角,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第175章 庄园日常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沿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艾琳娜是无意间被疼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牵动了某处,眉头顿时皱成一团,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季天已经醒了,正侧躺著看她,另一只手还被她枕在颈下,怕惊醒她一直没有抽开。 “早。”艾琳娜还不想起床,往他怀里蹭了蹭,又闭上眼睛,仿佛只要不睁眼,这一刻就能无限延长。 季天安静地等著,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於捨得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著他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 “早啊。” “……早。” 艾琳娜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又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巴,这才心满意足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白皙的肩头和锁骨。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痕跡,耳根又红了,飞快地拉上被子裹住自己。 可能是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了某处,拉上被子时艾琳娜发出声痛哼。 季天从未见过如此情况,有些担心的问道:“还疼吗?” “嗯……”艾琳娜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倒是舒服了。” 季天確实是舒服了,甚至觉得其爽感与修炼各有千秋、不分高下,有些愧疚的想了想,“要不要我帮你缓解一下?用灵力温养,很快就不疼了。” 艾琳娜从枕头里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还蒙著睡意,却带著些许执拗,“不要~疼就疼,这是……这是我把自己交给你的证明。” 季天闻言嘴角微抽,倒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有这种想法,不过既然她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好强求。 “那你躺著,我去拿早餐。” 艾琳娜本想说自己可以下床,可刚一动,大腿根部便传来一阵酸软,身体便又跌回了床铺。 季天起身,隨手披上外袍,將被子替她掖好,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迴响。 格里高已经吩咐厨房备好了早餐,见他下楼,僕人们连忙將餐盘端出来。 季天端著一碗温热的燕麦粥、一碟蜂蜜鬆饼和一杯热牛奶回到房间时,艾琳娜正靠在床头,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只露出张娇俏可人的脸。 她有些惊讶,“这么快?!” “嗯。”季天將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艾琳娜愣了一下,脸上浮起薄红,“我、我自己来。” “你不是疼吗?” “那是……那是別的地方疼,手又没事。” 季天想了想觉得也是,便將碗递给她。 艾琳娜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你吃了吗?” “不饿。” 她放下碗,拿起一块鬆饼,掰下一半递给他,“你每次都说不饿,陪我吃。” 季天接过,咬了一口,鬆饼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季天將餐盘端出去,又折返回来。 艾琳娜已经穿上睡裙正试图下床,脚刚沾地便腿一软,差点摔倒,季天眼疾手快扶住她,將她按回床上。 “別乱动。”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是想去洗漱。” 季天弯腰將她打横抱起,艾琳娜惊呼一声,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胸口,“你、你干嘛?” “抱你去洗漱。”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一直都会,只是你没给我机会表现。” 艾琳娜愣了愣,將脸埋进他颈窝,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季天寸步不离地照顾著她。 她洗漱时他扶著;她换衣服时他帮著穿衣;她看书时他坐在旁边调息;她睡著了,他便替她拉好被子,在对方身边充当人形抱枕。 艾琳娜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开始“使唤”他。 “季天~我要喝水。” “季天~帮我把那本书拿过来。” “季天~我腿酸,帮我揉揉。” “季天~……” 他一一照做,儼然要变成艾琳娜的形状了。 而就在季天照顾对方的这段时间里,“圣剑即將诞生”的消息已经开始通过圣城向周围扩散,已经有不少有志之士开始前往圣山,期望成为下一位勇者…… 到了第三天,艾琳娜觉得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夕阳透过窗帘洒在地毯上,她赤著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了几步,確认不疼了。 她回过头,看见季天正站在窗边,手里端著杯茶,夕阳將他的侧脸勾出柔和的轮廓。 “季天。” “嗯?” “过来。” 季天走过去,被她一把拉住衣领拽到床边。 “怎么了?” “躺下。”艾琳娜按著他的肩膀,將他推倒在床上,自己顺势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锁骨上,抬眼看他,“这几天辛苦你了。” “没什么。”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你什么都『没什么』~不过……我喜欢。” 接著,艾琳娜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额头抵著他的额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漾著笑意。 “季天。” “怎么了?” “我现在好多了。” “所以呢?” “所以~~”她撑起身子,低头看著他,浅金色的长髮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我们再来一次?” 季天伸手將她垂落的髮丝拢到耳后,挑眉道,“確定?你不疼了?”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又退开,傲娇表示,“早就不疼了~你还太弱了,我一点感觉都没——哎呀!” 季天翻身將她覆在身下,床帐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將两人的身影笼在一片朦朧的光影里,窗帘也被无声合上。 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橡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动,新抽的嫩叶在阳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远处,圣剑诞生的消息已经开始在子爵领流传,附近的镇民们正对此议论纷纷。 而在这间被阴影和微尘填满的房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偶尔压低的、带著笑意的轻嗔。 “呃,我刚刚只是在开玩笑,你轻点~” “…好。” “季天。” “怎么了?” “我喜欢你。” “我也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我也喜欢你。” “这还差不多~” 第176章 未来规划 一番云雨过后,艾琳娜再次疲惫地靠在季天的胳膊上,金髮凌乱地铺散在他肩头,脸颊还带著未褪尽的潮红。 她伸手在床头摸了摸,打开那盏魔法晶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帐中亮起,將两人笼在一片朦朧里。 她偏头看了眼季天,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声音中还带著些低泣后的沙哑:“亲爱的,帮我把床头柜里的新日记本拿来。” 季天侧身,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浅蓝色封皮的日记本递给她。 封面上只繫著一根淡紫色的丝带。 艾琳娜接过后將丝带解开,拿出夹在其中的炭笔,翻开第一页。 她提笔正要写些什么,忽然抬头,用笔桿点了点季天的鼻尖,娇嗔道,“闭眼~不许看,也不许用神识偷看。” 季天闻言頷首,闭上眼睛,又主动將神识从臥室中抽离,掠过庄园的花园、围墙、田野,最终落到了数十里外的小镇上。 那里灯火稀疏,人们三三两两聚在酒馆和广场上,议论著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圣山那边传来消息,圣剑要提前诞生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真的假的!?上一任勇者不是才退隱没多久吗?” “千真万確!我一个远房表兄在教堂当差,说总教堂早在几日前就公布了圣剑诞生的消息!” “那新的勇者会是谁?会不会是我们这儿的?” “做梦吧你,勇者那是天选之人,哪能轮到咱们这小地方?” “那可不一定,勇者说不定这次天命之人就在咱们镇呢?我让我家那小子去试试……” 眾人鬨笑。 季天安静听著,神识又扫过几个酒馆和街角,討论的话题都差不多——圣剑诞生、谁会是下一位勇者、精灵王庭那边好像也出了什么事。 『圣剑居然会这么快诞生?难道说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加速了民眾信仰的凝练程度?倒也好,正愁怎么化凡呢。』 季天的神识继续在小镇上空盘旋,捕捉著那些兴奋的、忐忑的、充满期待的低语。 …… 艾琳娜翻开日记本,羽毛笔蘸了墨,在扉页上停了一瞬。 她咬了咬笔桿,又偷瞄了一眼季天:他的眼睛闭得很紧,睫毛都不颤一下,呼吸均匀,仿佛真的在睡觉。 艾琳娜对著他做了几个鬼脸,发现对方確实没有反应,这才放心地下笔。 字跡娟秀中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 --- 帝国历1706年,圣启日前…几日来著?管它呢。 就在前几天,我將季天轻鬆拿下,本小姐的魅力果然无人能挡! 之前那些担心、害怕、夜不能寐,现在想想真是多余,他季天再厉害、再木头、再不解风情,到头来还不是栽在我手里? 过程嘛…一切基本在掌握之中。 首先,我让他去书房看我那些年写的信(虽然他最后看了日记,但效果差不多,反正都是本小姐写的),他果然被本小姐的深情所打动。 然后我乘胜追击,在书房里对他发动了告白,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意外(他回答的第一个字居然还是“嗯”,气得我差点咬他),但最后他还是屈服在本小姐的魅力之下了。 再然后……咳咳,总之,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唯一的失算是,他居然在我告白后主动吻了我。 好吧,我承认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忘了自己准备好的后续台词。 但这不能怪我,谁让他不按剧本演? 不过没关係,本小姐隨机应变的能力也是一流的。 后来,我把他带回房间,他又问我“真的想好了?”。 哼~都到那份上了还问这种问题,真是个木头。但他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他心里是有我的,至少知道心疼人。 算了,原谅他了~ 至於过程……有点疼。 他说要用灵力帮我缓解,我拒绝了。 疼就疼,这是本小姐把他拿下的证明,不能作弊。 这几天他一直在照顾我,端茶倒水、拿书揉腿,比之前强多了。 未来啊—— 我想和他一直待在一起。 想跟他回宗门看看,看看他一手建立的“风灵月影宗”到底是什么样子,也想见见他招惹的那些女孩子(他居然说“不至於那么多”,哼~鬼才信)。 我倒要看看她们都是些什么人,有没有我漂亮,有没有我聪明,有没有我……哼!反正本小姐先来的,我最大。 不过,王都魔法学院的学业怎么办? 我好不容易才进了內院,就这么放弃,会不会在他眼里显得很没有恆心?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 可是…我又真的不想和他分开。 思来想去,还是直接问他吧。 反正他都已经是本小姐的人了,问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艾琳娜写完最后一句,將笔夹入书页中,合上日记本,重新系好淡紫色的丝带。 她偏头看向季天,发现他依然闭著眼睛,仿佛真的在神游物外,柔声道,“好了。” 季天睁开眼,侧头看她,“写完了?” “嗯。”艾琳娜將日记本塞回抽屉,翻身趴到他胸口,仰视著他,“季天,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圣启日之后,我们是要继续待在王都,还是回宗门?我的学业怎么办?你宗门那些事怎么办?总不能天天就这样吧?” 季天伸手將她在自己身上上下游走的手按住,“我有计划。” “什么计划?” “等圣剑彻底成熟,我去把它拔出来。然后化凡,以勇者的身份游歷红尘。” 艾琳娜愣住了,撑起身子,长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声音不自觉拔高,“你当勇者?一日速通魔王城吗?” 季天赶忙將艾琳娜裸露在外的香肩盖好,这才接著道,“不至於直接去找魔王,按照惯例,拔剑之后的勇者小队需要在人类王国及盟国境內游歷一段时间,这恰恰是我『化凡』所需要的。 你不是学了精灵语、一直想去精灵王庭吗?我们去精灵王庭,去看看那里的生命之树、月光森林,你还想去哪里?” 艾琳娜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嘴角已经压不住,“那我还要去北境的雪原!要去西境的海边!要去南境的沙漠!还有、还有……” 见对方还在思考,季天適时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初第一次见面时,我所说的『我能让你想去哪就去哪』那句话?我从不食言。” 艾琳娜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带著藏不住的笑意,“你总算要兑现了。” 季天伸手轻抚起她的金髮,“嗯,久等了。” 她摇摇头,用力蹭了蹭他的颈侧,“不算久,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早点拔剑,圣启日当天回村过节。” 第177章 拔剑(上) 翌日接近正午,艾琳娜睁开眼时,怔了好一会儿。 当迷离的眼神恢復清醒时,她猛地坐起,被子从肩头滑落,浅金色的长髮乱成一团。 “亲爱的!你怎么不叫我?都日上三竿了!”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拢头髮,一边去推身边的人。 季天早就醒了,正侧躺著支著脑袋看她,语气温和道:“你睡得香,没捨得叫。” 艾琳娜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伸手去够床头的梳子,“圣剑被人拔了怎么办!我们计划好的——” 季天慢悠悠道,“我会小挪移术,什么时候都不迟。” “那要是有人排在我们前面,而且真的把圣剑拔了呢?” “那也没关係。”季天接过她递来的梳子,帮她梳理打结的发尾,“我本来就想见识一下孕育圣剑的圣山究竟藏著什么门道。剑被人拔了,山又跑不了。” 艾琳娜瞪了他一眼,抓起枕头砸向他。季天伸手接住,放回床上。 “快起来吧,衣服给你准备好了。”他朝衣架努了努嘴。 艾琳娜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衣架上掛著一套深蓝色的骑装,旁边还搭著一条同色的髮带。 她愣了愣,心中泛起一阵暖意,嘴上依旧不饶人:“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你睡著之后,我用灵力取来的。” 艾琳娜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沾地,腿还是有些发软,她扶著床沿站了会儿才慢慢走过去拿起衣服。 季天怕对方害羞,很自觉地转过身去,背对著她。 “转过来吧。”艾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都、都那样了,还避什么嫌。” 季天闻言转回来,帮她穿衣服。 …… 深蓝色的面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腰间的束带將纤细的腰身勾勒得盈盈一握。 简单洗漱之后,她正低头繫著髮带,浅金色的长髮被她利落地束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的颈项和一截白皙的耳廓。 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带著一丝狡黠,“好看吗?” “好看。” 艾琳娜嘴角翘起,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走吧,我未来的勇者小队队长。” 季天哑然,反手握住她的手,带著她踏入虚空。 --- 圣山脚下的树林中,空间裂开一道细缝,两人从裂缝中走出。 阳光將整座圣山染成一片淡金色。 山体巍峨,从山脚到山巔,石阶蜿蜒如龙脊,隱入云层之中。 一条宽阔的青石台阶从山脚蜿蜒而上,两侧每隔数十步便立著座石雕天使像,天使的翅膀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祝福符文。 此刻,石阶上已经有不少人:有背著行囊的冒险者,有穿著朴素长袍的平民,有被下属簇拥的贵族子弟,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满脸好奇的旅人,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山巔隱约可见一道金色的光,那是圣剑所在的位置。 艾琳娜仰头看了会儿,又偏头看向季天,他正微微皱眉,目光落在山巔的方向,似乎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 季天此刻的神识已经无声无息地铺开,笼罩住了整座圣山,山体內部的每一道纹理、每一条灵脉的走向、每一处符文的刻痕,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如画。 “真正的圣山……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大。有灵力的部分可能只有山尖那几层楼高。” 艾琳娜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山巔在云雾中若隱若现,“那也不小了。” 季天默然,牵著艾琳娜走上了石阶 圣剑远不如大陆上流传的那般“有灵”,拔出后除勇者可以【解放圣剑】外与別人持剑无异,圣剑並不排斥其他人的接触。 上把圣剑就是他打断的,圣剑有没有灵他能不知道? 季天寻思著圣山的本体不大,拔了也不会造成大范围的地震等自然灾害,那么能不能一起拔起来呢? 队伍缓慢地向上移动,无人插队或大声喧譁,偶尔有人回头看了眼后面新来的人,和同伴感嘆一声,而后继续排队。 季天和艾琳娜隨著人流慢慢往上走。 艾琳娜今天脚上穿的是一双厚底的小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没多久便有些喘。 季天伸手揽住她的腰,一股温和的灵力从掌心渡入她体內,她的呼吸立刻平稳下来。 “作弊。”她小声说。 “有效就行。” “笨蛋!” “?”季天这下是真搞不懂对方的意思了。 『难道艾琳娜还想好好体会与自己一同爬山的疲惫?』 山腰处开始变得拥挤。 队伍从山巔一直排到半山腰,蜿蜒如长蛇。 教会派出了大量执事维持秩序,每隔数十步便有身穿灰袍的神职人员手持木杖站立,提醒人们不要拥挤、不要插队。 路边搭著几顶帐篷,里面堆满了水囊和乾粮。 执事们端著托盘,將水递到排队的人手中,態度温和耐心。 “教会准备得还挺周到。”艾琳娜小声评价道。 季天頷首,听著前方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这次来的人比往年多好几倍!圣剑提前成熟,消息传得太快了。” “可不是嘛,我天没亮就来排队了,前面已经排了几百號人。” “你说,万一没人能拔出来怎么办?” “那就等唄,圣剑又不会跑。” “也是……”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將石阶照得发白。 终於,在临近正午的时候,数位身穿红白法袍的教会高层走上山巔的石台,为首者正是枢机卿马库斯。 他双手虚按,人群安静下来,接著便开始发表起拔剑开幕式演讲,声音被秘术放大,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诸位,感谢圣光,也感谢你们的到来。” “圣剑,是希望之剑,是守护之剑。它曾在无数黑暗的时刻,照亮过人类前行的道路。” “上一任勇者在军方的配合下用它將魔族前锋军斩於剑下,换来了西境半年的安寧。如今,它再次成熟,等待新的主人將它拔出。” “谁將成为下一位勇者?我们不知道。圣剑有自己的选择,它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財富、不看你的地位。它只看你的心。” “所以,无论你是贵族还是平民,是魔法师还是战士,是年迈还是年少,只要你觉得自己心中有值得守护的东西,都可以走上前来,握住剑柄。” “如果圣剑认可你,它会回应你。如果它没有,也不要气馁,守护这个世界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握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接著道: “那么,拔剑仪式现在开始!请有意者依次上前。” 第178章 拔剑(下) 教会高层並不指望圣剑能在短时间被拔出,马库斯枢机卿演讲完毕便带著一眾红衣主教通过教会密道离去,只留下一位高级执事率领两百余名灰袍下属维持秩序。 那高级执事手持一份花名册站在石台边缘,声音被魔法放大: “请各位依次上前,將手放在剑柄上。圣剑自会判断你是否为勇者,只需诚心拔剑即可。” 排队的人潮缓缓向前移动。 季天和艾琳娜排在靠后的位置,前方粗略一数也有二三百人。 队伍最前方,每个人在剑柄前停留不过几息:有的手刚触上,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开;有的面色苍白,连连后退;偶尔有人握得久些,剑身微微发亮,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惊呼,可那光芒很快熄灭,终究无人能將圣剑拔出。 执事面无表情地记录著,偶尔安慰一句“下次还有机会”。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渐渐西斜。 季天安静站在队伍里排队,神识却早已离开石阶,越过山巔的石台,落在圣山最高处那三尊巨大的石像上。 三相神像。 慈悲、威严、怜悯,三张面孔俯瞰著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石质的眼瞼半垂,仿佛在注视著这场延续数千年的闹剧。 季天的神识如丝线般探入神像內部,感知到其中蕴藏著股极其隱晦、极其古老的力量。 那股力量更接近某种“规则”的具现,它並非死寂,隨时可能甦醒。 他想起工业之神说过的“三相神正在融合”的话。 这具神像,恐怕不只是雕塑那么简单。 它更像是某种锚点,甚至是三相神在人间的“眼睛”。 季天默默收回神识,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拔山的时候,动作要“快”要“稳”,不能惊扰神像,更不能让那股沉睡的力量察觉到异样。 队伍继续向前。 临近傍晚时,终於轮到了季天。 他牵著艾琳娜走上石台,在执事的引导下来到圣剑前。 负责登记的高级执事是个头髮半白的中年人,面容和善,此刻正低头在册子上写著什么,头也不抬地例行公事道:“姓名,职业,来歷。” “季天·杰克,魔法师,东境。” 执事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旁的艾琳娜,估摸著是对方的同伴,点了点头道: “去吧,握住剑柄直接拔就行,不要用魔法,圣剑会自己判断。” 季天走到圣剑前,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偏头看了一眼那位执事。 “只要把圣剑『拔起』就行了吧?” 执事並没有意识到对方口中的“拔起”和他理解的不太一样,只当对方是个紧张的年轻人,温和道:“当然,別紧张,圣剑对所有人都很友好的。” 季天点点头,“我待会儿拔剑的动静可能有些大,请执事们安排大家有序撤离。” 不等对方反应,季天便转过身,面对著那柄插在石台中、只露出小半截剑身的圣剑。 剑柄上的金色纹路在暮色中流转著柔和的光,仿佛在期待著有人將它拔出 季天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他闭上眼睛,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渗入脚下的山体,找到了有灵气的圣山本体与其它部分的连接处。 寻常人只拔剑。 可季天又岂是常人? 他要將圣山连同圣剑一併拔起。 哪怕背负勇者之名,需一只手托举圣山,他季天一样无敌於尘世间! 他睁开眼,双脚暗中踏於虚空。 这一细微的变化被衣袍遮掩,只有身旁的艾琳娜察觉到了。 她握紧了拳头,屏住呼吸,看著枕边人用自己的方式“拔剑”。 季天的双手发力的同时,灵力沿剑身逆流而上,开始將圣山本体的连接处切断。 山顶便在此刻猛地颤动起来。 石阶上的碎石开始滚动,石雕天使像的翅膀缝隙中落下细密的灰尘,连石台边缘的护栏都发出了吱呀的呻吟。 “怎、怎么回事?!” “地震了?!” “快跑!山要塌了!” 人群炸开了锅。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位高级执事已经面色煞白,他终於意识到季天方才那句“动静可能有些大”是什么意思了。 他猛地向旁边的下属大喊道:“快!让所有人下山!立刻!” 周围的年轻执事愣了一瞬,隨即转身狂奔,边跑边喊:“快!所有人有序撤离!” 维持秩序的灰袍执事们迅速行动起来,引导人群沿著石阶往下跑。 起初还有人回头张望,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山体的震颤越来越剧烈,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连石雕天使像都开始倾斜。 恐惧终於压过了好奇,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山脚。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石台上只剩下季天与身后一直被保护著的艾琳娜两人。 山腰上,惊魂未定的人群远远地仰头望著那座正在颤抖的圣山。 暮色中,山体表面的岩石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淡金色的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內部甦醒。 待到眾人撤离,季天这才接著下一步的动作。 他脚踏虚空,双手握剑,肌肉虬结间將圣剑连带著圣山向上猛地提起。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整座圣山的山尖被截断大半,只余下山巔的那具三相神像,碎石崩飞,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於半空,並未砸到人。 周围尘埃瀰漫,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轰隆隆的声响。 终於,山风將尘土渐渐吹散。 山腰上的人们抬起头,只见一名白衣青年悬於半空,缓缓降落,左手拥抱著位女子,右手扛剑於肩,剑尖朝著后上方。 而那柄剑的剑身上,赫然挑著足有三四层楼高的圣山山巔! 山体倒悬,岩石嶙峋,曾经的圣剑石台此刻变成了山底的平面。 金色的符文从剑身蔓延到山体表面,像是一条条被激活的血管,將整座山牢牢固定。 季天居高临下,俯瞰下方鸦雀无声的人群,和善开口道: “圣山认可了我,圣剑也被我拔起,我便是新任勇者了。诸位没意见吧?” 第179章 官方认证勇者 钢卷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能徒手把钢卷扛走,那捲钢卷就是他的。 此刻亦是同理。 山腰眾人只见接近四层楼高的圣山本体在他剑尖上晃了晃,碎石从山体边缘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口。 “没、没意见……”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接著,人群里稀稀拉拉响起附和声: “我没意见。” “勇者大人实至名归!” “太猛了……” 声音越来越整齐,最后匯聚成一片夹杂著掌声的讚美。 季天满意点头,將扛剑的姿势调整得更瀟洒些,左手牵著艾琳娜的手准备离开。 其实他还准备了诸如“我寻思这是剑鞘呢!”、“拔起圣剑就是勇者!”、“有什么事跟我的翻天印说去吧!”之类的话术反驳有意见者来著,可惜没人反对,这些台词全憋在肚子里了。 他正欲踏空而去,回宗门好好炼化圣山,身后传来那位高级执事颤抖的声音:“勇、勇者大人且慢!” 季天偏头看去。 高级执事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面色煞白,眼中硬撑著职业性的镇定。 他在季天面前站定,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声音儘量平稳:“大人,按照教会的规矩,勇者拔剑后,我们会为您安排合適的队友,协助您游歷歷练…您看?” 季天摆手道,“不必,队友我已有合適人选。” 高级执事噎了一下,目光扫过艾琳娜,又落在季天肩上那柄挑著山的剑上,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继续道: “勇者大人,您拔…拔起圣山的行为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教会对勇者的身份有正式的確认流程,需要为您製作身份铭牌、登记档案,同时向全大陆通报。 您若就这么走了,日后行走各方恐怕多有不便,还请大人稍等,容我等稟报高层,与您见上一面。” 季天此行本就想以正规的方式成为勇者,並没有准备什么假身份,想想也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可以,要等多久?” 执事见季天应允,自己的饭碗总算保住了,如蒙大赦、连连躬身道,“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教会总教堂有传送法阵,枢机卿们定会儘快赶来!” “行。” …… 圣城,总教堂,议事厅。 马库斯正与几位枢机商討精灵王庭的后续支援方案,门被猛地推开,一名传信执事跌跌撞撞衝进来,脸色煞白道: “枢、枢机卿!圣山急报——圣剑被人拔了!” 马库斯眉头一皱,不悦道:“拔剑是迟早的事,教会歷史上也不是没出现过,何须如此慌张?” “可是…那人把整座圣山也一併拔起来了!” 他手中的羽毛笔“啪”地折断,墨汁溅在羊皮纸上,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传信执事咽了口唾沫,“那人在拔剑时,將孕育圣剑的圣山本体连同圣剑拔起!高级执事不敢做主,请枢机卿们速至圣山!” 几位枢机面面相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圣山山体本身蕴含古老禁制,能令绝大多数魔法失效,想要毁坏圣山尚且难如登天,何况是徒手拔起? “传送阵!立刻!”马库斯推开椅子起身,法袍带翻茶杯也顾不上,大步走向门外。 其余枢机面面相覷,纷纷跟上。 黄昏时分,传送阵的光在圣山亮起,马库斯携数位教会高层匆匆走出,抬头看见那幅勇者扛剑、剑身挑圣山的景象,脚步齐齐钉在原地。 “这……”一位年轻主教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马库斯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第一个稳住心神,他迈步走向季天,微微躬身道:“勇者大人,在下枢机卿马库斯,代表教会恭迎您的到来。” 季天微微頷首,“辛苦。” 马库斯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瞥了眼那座山,乾咳一声,“大人,能否容我等確认圣剑与圣山的状態?这是教会的惯例,並无冒犯之意。” 季天倒是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礼貌,诞育圣剑的圣山被拔了都没多少过激反应,对教会的评价不由得高了几分,“可以理解,诸位请便。” 马库斯示意两位年长的红衣主教上前。他们靠向圣山,將手贴在岩石表面,闭目感应了许久,才面色复杂地走回来。 “枢机卿,圣山本体与圣剑都没有损坏的跡象,只是被整体拔起。”一位主教低声匯报。 马库斯闻言再次向季天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更加恭敬: “勇者大人的力量震古烁今,我等心服口服。教会將正式为您製作身份铭牌、登记档案,並向全大陆通报【新任勇者已於圣启日前夕诞生】。” 季天点头,“有劳。” 马库斯迟疑片刻、试探著问:“按照惯例,教会將为勇者配备一位隨行牧师,协助治疗与圣光加持。阁下是否需要——” “不必。” 马库斯看了眼他肩上那座山,觉得以对方的肉身强度,確实不太需要寻常牧师的圣光治癒。 他点了点头,“那便依阁下。不过,勇者小队的配置向来不止一位队友。教会这边我可以做主,可精灵王庭的精灵弓箭手与魔法师协会的魔法师便不是教会能单独决定的了。” 季天偏头看了眼艾琳娜,將与她一直紧握的手举起,“魔法师已经有了,请教会代为向王都魔法学院告知,內院学生艾琳娜·冯·庞贝將直接成为我的队友。” 『王都魔法学院內院学生兼贵族吗?那魔法师协会大概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马库斯心中暗暗点头,“此事我会亲自与学院沟通,您的队友將会直接作为『优秀毕业生』在学院毕业,获得成为大魔导师的资格……” 说完这些勇者队友福利,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上面用古魔法文字刻著“勇者”字样的银白色铭牌,將之递出道: “这是临时铭牌,內部有定位法阵,放入储物戒指中便无法再定位,大人不必担心隱私泄露,正式的铭牌需要三日才能製作完成。届时教会会派人送到您手中。” 季天接过铭牌,看了眼后收下。 马库斯又取出一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勇者需要遵守的条款,以及可以享受的权益: “勇者享有在王国內自由通行的权利,各城守军不得阻拦;享有向当地教会申请物资补给的权利;享有与各国首领会面的权利;享有退休后获得人类王国伯爵及以上爵位及封地的权利…… 相应的,勇者需要在魔族入侵时挺身而出,需要在必要时协助盟国作战,需要……” 季天頷首道,“放心,该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推脱,圣启日之后我便会前往精灵王庭。” 第180章 正宫的压制力 马库斯后退半步,再次躬身道,“那么,老夫就不多留了,愿圣光指引您的道路。” 季天頷首,左手揽紧艾琳娜,右肩扛剑,剑尖上圣山巍峨,他一步踏入虚空,身形连同那座悬空的山峰消失在天际。 马库斯站在原地,仰头望著那片被暮色染成橘红的天空,良久才低声感慨道:“这个时代…怕是要热闹了。” 身旁的红衣主教凑过来,小心翼翼道:“枢机卿,勇者把圣山带走了,那以后的圣剑?” 马库斯摆了摆手,转身走向传送阵:“圣山都没了,还诞什么圣剑?他可是在我主的注视下拔山的,自然是真正的勇者,说不定还是最后的勇者。”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那片空荡荡的天际,嘆了口气: “让书记官把这位勇者的档案单独建一份,封存最高级別。另外,通知王都魔法学院,就说勇者小队的魔法师名额已经定了,让他们把那位叫艾琳娜的学员档案调出来,做好记录。” “是。” …… 圣山的確十分特殊,季天扛著它瞬移还是相当消耗灵力的,身形在虚空中几个闪烁方才抵达东境上空。 暮色將群山染成青黛,风灵月影宗的护山大阵感应到他的气息,无声开启一道裂隙。 他偏头看向怀里的艾琳娜,低声问道:“后天才是圣启日,我要先回宗门尝试將圣山初步炼化,你准备好了吗?” 艾琳娜搂著他的腰,仰头在他唇角印下一吻,灰蓝色的眼睛里映著漫天霞光,“准备好了,我总归要来看看你的宗门的。” 东境,风灵月影宗,青石广场。 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在褪去,红龙正趴在古松下打盹,尾巴尖仿佛有自我意识般捲起半块魔晶拋入嘴中,嚼得有滋有味。 忽然,它的竖瞳猛地睁开,整条龙弹了起来,喉咙中发出声低沉的咆哮。 天际间一座山峰正隨著季天的身形缓缓降落,山体中有股古老、神圣、带著天然压制力的气息涌出。 “什么东西?!圣、圣山?!”红龙的声音都变了调,它虽未亲眼见过圣山本体,可那股对魔族与龙族的天克之力做不了假。 它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当即跑路。 『活爹啊!』它只敢在心中骂骂咧咧,翅膀猛扇,连滚带爬地从古松下窜出,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洞穴飞去。 季天偏头看了眼红龙逃窜的背影,想起莉莉丝。 那丫头是魔族,上次在科尔德城便被圣剑余威都嚇得腿软,如今整座圣山懟到宗门…… 思及此处,他便將圣山轻拿轻放在青石广场边缘,地面微微震颤,几块铺地的石板被压出细密的裂纹。 山体表面的金色符文闪烁了几下,隨即归於沉寂,只余一股若有若无的圣光之力向四周扩散。 他神识外散,锁定了对方的位置,这才握住艾琳娜的手道,“先去看看莉莉丝。” 莉莉丝如今还在灵泉洞外打坐,不对,刚刚跑到山洞里面了。 季天刚进入山洞,便见莉莉丝正蜷缩在洞穴深处,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严严实实的团,只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发顶,被子在剧烈抖动。 不对,她哪来的被子? “莉莉丝。” 被子里传出一声轻细的、带著哭腔的“呜——”,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季天走过去轻扯被角,没扯动,那丫头把被子攥得死紧。 “是我,別怕。” 被子里安静片刻,旋即探出半张脸:银白长发乱成鸟窝,紫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发抖。 “师、师傅…外面是什么东西?我、我感觉有一座大山压在我心口,喘不过气。” 季天在莉莉丝身边蹲下,伸手按在她头顶,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护住她的心神,“圣山,我拔剑的时候顺便把它扛回来了。” 莉莉丝的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才嘰嘰喳喳起来:“你、你把圣山扛回来了?!那玩意儿不是天克魔族吗?师父你是想清理门户吗?我、我最近没有偷懒!我每天都有按时打坐……” 她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又把脸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著季天。 “噗——”旁边的艾琳娜憋住笑,看著季天继续与这位有点窝囊的徒弟交流。 “不清理门户,你先用敛息术试试,能不能隔绝这股气息。” 莉莉丝瓮声瓮气道,“试过了,没用……那东西克我克得死死的,敛息术开了跟没开一样。” 『难道是圣山对魔王血脉拥有比圣剑更强的压制力?』 季天略作思考,从袖中取出枚玉符,那是他之前为研究时间秘境用工业之神权柄封装的小型“屏障”,可以隔绝外界的气息干扰。 他將玉符塞进莉莉丝手里,渡入灵力激活。 淡金色的光晕从玉符中扩散,將莉莉丝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紧绷的身体慢慢鬆弛下来,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大口大口地喘气。 “活、活过来了,真好。”她一把抱住季天的胳膊,把脸蹭上去,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袖口,“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要把我镇压在圣山底下当邪魔…这位姐姐是谁啊?” 莉莉丝从季天胳膊上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打量著眼前这个浅金长发、气质温婉的女子,吸了吸鼻子,“您就是那个最早教我师傅认字的贵人?” 艾琳娜闻言微愣,旋即笑得更深了,“小妹妹,他真这么跟你说的?” 莉莉丝又往季天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嗯。” 她还没来得及接著说什么,灵泉洞內的空间忽然微微扭曲,一道银白色的身影自虚空中浮现。 银白短髮,神情清冷间带著些许担忧的奥菲莉婭在灵泉洞內四处张望。 她感受到大阵传来异动,直接借阵法传送至青石广场上,认出是圣山后赶忙来探视身为魔族的六师妹的情况。 却见季天背后掛著没什么大碍的莉莉丝,又將目光停在宗主左手牵著的女子身上。 奥菲莉婭感知力远胜莉莉丝,一眼便看出宗主嘴唇的吻痕来自对方,怕是已经…… 她抿了抿唇,气势无意间弱了几分。 艾琳娜似乎明白了什么,眉眼含笑看著她, 两女隔著数十步距离对视,气氛一时间有些异常。 第181章 试探 奥菲莉婭的银白短髮在光影中泛著冷光,长袍收束腰身,身形窈窕,结合她清冷禁慾的气质、半精灵那种独属於人间带著点脆弱的生动,姿容已是绝佳。 艾琳娜站在季天身侧,浅金长发束成高马尾,深蓝色骑装裁剪合体,將少女青涩却已颇具曲线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她身量比奥菲莉婭稍矮半寸,却有种浑然天成的从容。 两女的目光对抗已进入白热化。 奥菲莉婭的眼神平静,没有刻意收敛,安静认真地看著艾琳娜。 艾琳娜则微扬起下巴,满脸正宫的从容,目光从奥菲莉婭脸上扫到她肩头、胸脯、腰侧,又收回来,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带著种不动声色的打量和审视。 奥菲莉婭率先在目光的交锋中败下阵来、移开目光微微躬身道,“宗主,您回来了,这位便是您的第一位道侣艾琳娜大人吗?” 此言有两重陷阱: 一是奥菲莉婭此前通过种种方式隱约了解到艾琳娜傲娇的性格,想藉由自己的主动示弱与夸讚让对方放弃警惕,最好让傲娇表示“才不是道侣”,以此为自己爭取机会; 二是如果对方害羞的说不出话由宗主开口,季天如果回答是唯一的道侣,那便说明自己完全没机会、只能想些盘外招了,除此之外都是赚。 可奥菲莉婭到底是吃了没看过番剧的亏,不知道季天西境之行后,艾琳娜已经从青梅进化为天降青梅,丝毫不惧她们这些天降系。 艾琳娜挠了挠季天的掌心示意他闭嘴,替他回答道,“你好,我是艾琳娜·冯·庞贝,確实是季天的道侣。” 奥菲莉婭闻言看向季天,见他没有反应,便知自己已经输了大半,心中有些苦涩、面上平静如水,同样对艾琳娜礼貌欠身行礼,声音清冽道:“您好,我是奥菲莉婭,宗主的二弟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艾琳娜对於对方的再三示弱十分满意,看著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忽然偏头看了季天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长得確实不错。” 季天:“……” 莉莉丝从季天身后探出脑袋,看看奥菲莉婭,又看看艾琳娜,总觉得气氛有点微妙,小声说了句:“二师姐,我还是有点难受,你能带我回房间吗?” 奥菲莉婭在气势上早已不敌艾琳娜,在言语的交锋中亦是溃不成军,闻言嗯了声,走过去伸手扶起莉莉丝,两人转身朝弟子居所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看向艾琳娜,连带著莉莉丝深深鞠了一躬道:“万分感谢庞贝小姐,宗主他以前在庄园时承蒙您照顾,没有您就没有如今的宗门、就没有我们这些弟子。” 艾琳娜闻言轻笑,“他是我的人,照顾他是应该的。” 奥菲莉婭没有再说什么,扶著莉莉丝渐渐走远。 艾琳娜看著那道纤瘦的背影走远,轻轻“哼”了声,伸手在季天腰间狠拧一下,“这就是你说的『不至於那么多』?还有、你到底是多喜欢银白髮色?一个两个都是白髮?你看她们看你的眼神哪有徒弟看师父的样子?” 季天面不改色的避轻就重道,“出於某些原因,我確实对白髮比较青睞,不过奥菲莉婭很乖,目前为止也没主动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举动” 艾琳娜又拧了一下,“笨,人家打不过你肯定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了,小心她趁著你『化凡』的某刻力量最弱时狠狠的把之前想做又不敢做的出格举动都做一遍!” 季天闻言陷入沉思,“呃……应该不会吧?话说你是怎么突然想到这些的?” “突发奇想罢了,”艾琳娜假装若无其事,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一副怕他被其她坏女人骗了的模样告诫道,“不过你也应该小心,假如自己某天因为修炼短暂的失去力量,会不会被你这所谓的『徒弟』抓走,到时候我可拦不住她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季天对於自己的化凡之路还是有些规划的,就算超级灵力没了,他还是有超级肉身和超级智慧的,怎么可能会被抓走? 艾琳娜对季天知根知底,知道他的性格,闻言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正事来。 “你对勇者小队的精灵有什么安排吗?这涉及到其它王国、应该不好推脱吧?” 季天摇头,“按惯例是精灵王庭会派遣一位精灵加入勇者小队,但人选未定。我原本想——” 艾琳娜眨眨眼,嘴角浮起一抹狡黠的打断对方,“既然没定,那就用你那位『最乖』的二徒弟唄。奥菲莉婭耳朵尖尖的、又那么漂亮,就算不是精灵也应该有精灵血统,实力也不弱。让她来正好。” 季天本就有此意,闻言意外挑眉,“你刚才还对她……现在怎么主动提议让她加入?” 艾琳娜大大方方地挽住他的胳膊,嘆了口气,“我承认自己有些吃醋,可我又不傻。 我有了解过精灵一族对勇者小队人员派遣的惯例,常规情况下,精灵王庭的派遣是性別轮转抽籤制,按照轮转,这次派来的精灵大概率是女性。 与其让你再招惹一个不知根底的陌生女孩,倒不如让你那位『最乖』的奥菲莉婭来。至少她听话,不会给你添乱,也不会……哼~让我太操心。” 季天点头表示同意,“你说得正合我意,那圣启日后、去精灵王庭时把她带著吧。” 艾琳娜鬆开他的胳膊,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行啊,你先去忙你的事吧,炼化圣山、准备化凡,不用管我。我去找奥菲莉婭聊聊。” “聊什么?” 艾琳娜微微一笑,灰蓝色眼眸里闪过促狭的光,“聊一聊你们宗门的事,顺便…以棋会友。你不是说她棋艺不错吗?我正好也想练练围棋。” 季天曾答应过给奥菲莉婭找个棋伴,没想到还没提起便被艾琳娜指出,点了点头道,“好,她住在石径尽头右侧第一个房子。你们以棋会友,不要伤了和气。” “放心,我又不是母老虎,忙完记得接我。”艾琳娜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转身沿著石径朝弟子居所方向走去。 『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可就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对……算了、炼化圣山要紧。』 季天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倩影渐渐融入暮色,这才瞬移到青石广场边缘那座巍峨圣山。 第182章 正宫的胜利宣言 弟子居所,奥菲莉婭的房间。 门虚掩著,奥菲莉婭刚刚將莉莉丝师妹送回房间,此刻正摆著盘棋等待著什么。 她有预感,那个女人会过来追著杀,可卦象为大吉,她一时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態度。 果然,没过多久,富有节律的敲门声便在外响起,那个女人没有直接推门而入。 “请进。” 艾琳娜这才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书架整齐,案上笔墨纸砚一尘不染,窗台上摆著盆修剪得极精致的文竹。 整个房间如同它的主人般清冷、克制、一丝不苟。 奥菲莉婭站起身再次行礼,“庞贝小姐。” “叫我艾琳娜就好,”艾琳娜走到对方面前,目光落在棋盘上,“在復盘?” “嗯,宗主之前与我下了一盘,我输得很彻底,自己琢磨一下看看哪里还能改进。” 艾琳娜在她对面坐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季天从带回来的另一副围棋並將之放在桌上,“正好,我也带了棋。他让我来陪你下几盘,顺便和你聊聊。” 奥菲莉婭看了眼那副崭新的棋盘和温润的棋子,忽然想起季天上次对她说的“给你找个棋伴”,又看向艾琳娜,心中有了计较。 两女对视,这次空气里的火药味淡了许多。 奥菲莉婭將原先的棋盘收好,重新铺开新棋具,“艾琳娜小姐,您先手。” 艾琳娜也不推辞,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正中央。 天元。 奥菲莉婭的睫毛轻颤,意识到对方的这一步更像是某种宣告。 『正宫的胜利宣言吗?』 她垂下眼帘,拈起白子落於右下角小目,等待著对方的詰问。 两女安静下棋,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在房间里迴荡,偶尔有人问一句“这是什么定式”,另一人便轻声解释几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入黑夜,月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她们的发顶、肩头、指尖。 “奥菲莉婭。” “嗯?” 奥菲莉婭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睛看著艾琳娜。 艾琳娜依旧盯著棋盘,语气从容,“他这个人,对谁都好,你在他身边这么久,应该也很清楚。” 奥菲莉婭以为对方是来敲打自己的,默然片刻后轻声道,“宗主他…心怀大道,儿女情长不过是他漫长求道路上的点缀。我从未奢求过什么。” 艾琳娜终於抬起眼睛,眉眼含笑道,“没奢求过不代表不想,我没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介意,但前提是別让他为难,也別让我为难。” “……嗯。” 『不愧是季天教的,连嗯声都一脉相承。』 艾琳娜心中虽如此腹誹,却难免有些爱屋及乌,见对方看起来確实很乖,也就不再为难对方,“他以后要做为勇者外出游歷,精灵王庭那边你要多费心。” 『啊?我也能去吗?』 奥菲莉婭眼眸一亮,见对方的眼神与言语不似骗人,又有些愧疚的低下头。 没想到自己的想法居然会被人一眼看穿,更没想到对方身为已经掌握主动权和道德至高点的一方居然还会给她机会。 將心比心,如果她率先获得季天,肯定会用各种手段对其她人严防死守,恨不得在季天修炼之余永远占据他,最好是连修炼都黏在一起,日日相伴、夜夜尽欢的那种。 但很可惜,奥菲莉婭从开始就输了,所有逾越的想法都不过是痴心妄想。 她將手中的棋子隨意落在棋盘上,声音清冽中带著些感激,“奥菲莉婭明白。” 艾琳娜盯著她看了几秒,旋即笑了,伸手將棋盘上的棋子拢乱,“不下了,这局算你贏。” 奥菲莉婭抬头,眼中有些困惑,“可是还没分出胜负。” “胜负不重要、以后有的是时间,先和我聊聊自己是怎么遇见季天的吧。” 奥菲莉婭此时已经被艾琳娜大人的宽广胸怀所折服,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在棋盘边缘划过,整理那段已经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是接近四年前的暮秋,精灵王庭边境的落叶林……” …… 季天落到青石广场前,见其余弟子刚被圣山吸引过来,正好奇的打量著这座小山与上面的剑,嘆了口气道: “雪莉,带你师妹们回去修炼。我要炼化这座山,动静不小,小心被波及。” 雪莉在这种时候还是很听话的,应了一声,一手一个拽著还想凑热闹的爱丽丝和珍妮离开。 广场上只剩季天一人。 他盘膝坐在圣山脚下,双手掐诀,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將整座山体包裹,神识深入山石內部,细细感知起来。 这座山本质上是件半天然的“容器”,孕育圣剑只是其功能之一,其中蕴含著数千年来无数人对“守护”的信念凝聚而成的类似於权柄的力量。 “炼化成什么好呢?”季天喃喃自语。 他如今正缺一件趁手的镇宗之宝,这圣山质地特殊,又自带圣光压制,若能炼成一方大印,日后遇敌时祭出,既能镇压又能破敌。 “不错,就炼製成翻天印吧!” 確定了炼化方式后,季天也不再犹豫,认真炼製起来。 …… 弟子居所,奥菲莉婭的房间里。 艾琳娜听完奥菲莉婭讲述的初遇故事,端著茶杯抿了一口,心中感慨万千。 原来季天是这样把人家姑娘骗到手的——不对,是收为徒弟的。 在她最无助、最狼狈、饿得啃树皮的时候,那个白衣身影从天而降,递给她一块乾粮,用相对尊重的方式带她离开。 然后带她走出迷惘与弱小,教她占卜、给她安稳、让她有了家。 这样的恩情,长期的朝夕相处,不动心才怪。 可艾琳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自己当初对季天不也是类似的操作吗? 教他认字、给他魔法书看、情感方面同样发展缓慢……只不过他当时掛了个“侍从”的名號並以此清理周边魔物,而奥菲莉婭则是做为徒弟辅助季天管理宗门。 “这个笨蛋…该不会是从我身上学的吧?”她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季天还是骂自己。 奥菲莉婭抬起眼睛,“您说什么?” “没什么,”艾琳娜放下茶杯,正欲起身告辞,忽的想起了什么又坐下,“哦对了,你们这几年在宗门的零花钱够用吗?” 第183章 传奇炼器大师季师傅 奥菲莉婭正欲开口,门外有爱丽丝的声音传来: “二师姐,师父把圣山给带来了!圣剑还在上面呢!”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推开。 爱丽丝正欲再说些什么攛掇二师姐去看看的话,言语却在看清屋內景象时的瞬间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你——!?” 艾琳娜端著茶杯,偏头看向门口那个扎著高马尾、髮丝间还沾著几片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枯叶的女孩。 这个姑娘她认识,当年在王都时也见过几面。 东境公爵的小女儿,爱丽丝。 彼时爱丽丝还是个被母亲牵著手、是个性格独特的贵族小姐,据说后来离家出走当了冒险者,公爵府对外宣称她隱姓埋名去“游歷”去了,没想到竟是跑到这里修仙来了。 “爱丽丝小姐,好久不见。”艾琳娜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爱丽丝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挤出一句:“艾、艾琳娜·冯·庞贝?你怎么在这儿?” 她隨即看见艾琳娜坐在二师姐对面,两人面前摆著棋盘,气氛竟十分和谐,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脑海。 “你、你该不会就是师父那位…那位……” “道侣。”奥菲莉婭替她说完。 二师姐说的自不会有假,爱丽丝如遭雷击,后退半步,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她想起莉莉丝曾提过“艾琳娜”这个名字,当时她正和梅森热火朝天地討论新书剧情,完全没往心里去。 ——子爵之女,居然成了自己师娘? 辈分啊!她堂堂公爵之女,如今竟要喊一个子爵家的女儿“师娘”? 爱丽丝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几息之后,她堆起满脸笑容,甜甜地叫了一声,“师娘好!” 艾琳娜差点被这声“师娘”呛到,轻咳一声,“你还是叫我艾琳娜吧。” “那怎么行!辈分不能乱!”爱丽丝一脸正色,三步並作两步凑到桌前,目光落在棋盘上,“咦,这是什么?师父从异世界带回来的棋?” 奥菲莉婭微微点头。 爱丽丝来了兴致,搬过一把椅子挤到两人中间,“怎么下?怎么下?教教我!” 艾琳娜看了奥菲莉婭一眼,见她以自己马首是瞻,便拈起一枚黑子,简单讲解了围棋的基本规则:气、眼、提子、死活…… 爱丽丝听得连连点头,拿起白子试著落了几手,很快便没了耐心。 “这也太难了!有没有什么简单点的玩法?” 当然是有的。 艾琳娜回想起之前与季天的閒暇对话,隨口道: “连成五子即为贏的五子棋怎么样?” 爱丽丝眼睛一亮,“这个好!听著就简单。” 三人便改下五子棋。 爱丽丝平时只是懒、悟性与智商还是极高的,第三局便贏了艾琳娜,兴奋得手舞足蹈,“我贏了!我贏了!” “师娘,这副棋盘和棋子能不能送我?就当是师娘给的见面礼了!”爱丽丝可谓是从不內耗之人、很快便接受了自己多了个师娘的设定,抱起棋盘,眨巴著眼睛,满脸期待。 艾琳娜失笑,“你师父买了好几副,拿去吧。” …… 青石广场边缘,圣山巍峨而立。 季天盘膝悬於半空,双手掐诀,灵力如丝线將整座山体缠绕、压缩、重塑,山体表面的金色符文从黯淡变得明亮,又从明亮归於內敛。 製作【翻天印】最重要的是什么? 身为此间世界唯一炼器大师的季天对此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当然是在大印底面刻印下“翻天”二字!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炼化,圣山已从三四层楼高缩小到一人多高,通体流转著温润的金光,隱约可见“翻天”二字在印底浮现。 他伸手一招,那方大印落入掌上,沉甸甸的,如同握住了数千年来无数人对“守护”的渴求与信念。 既然他將圣山给拔了,自然会履行相应的职责,不枉勇者之名。 “翻天印都初成了,重塑天道、再造雷劫与心魔劫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季天低声自语,將大印连同上面的圣剑收入紫府。 他站起身,神识扫过弟子居所那边,艾琳娜刚从奥菲莉婭的房间走出来,正往青石广场方向赶。 季天一步踏出,落在艾琳娜身边。 “聊完了?” 艾琳娜挽住他的胳膊,“嗯,奥菲莉婭很不错、你的三徒弟也很活泼。走吧,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季天頷首,伸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走吧,我为你准备了房间。” 艾琳娜靠在他怀里,柔夷轻扣著对方搂著自己的手指,有些期待道:“房间?谁的房间?” 季天正欲破空的动作微顿、自知今日狠狠修炼一整晚的计划怕是又要落空,“……我的。” 艾琳娜满意地笑了。 主殿后侧,季天的居所。 门刚被推开便被艾琳娜关上,窗外倾泻的月光勾勒出她的纤细腰身,“季天,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你说。” “你对待徒弟的方式是不是从我这里学的?” “……是。” “我就知道!”艾琳娜转过身,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当初在庄园,我教你看书、给你吃穿、让你留在身边,你倒好,原样照搬去养徒弟了?还一养就是好几个!” 季天自知理亏,没敢反驳。 艾琳娜越想越气,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立场生气,毕竟她当初对季天的心思也不单纯。 她嘆了口气,“算了,不说了,还没看看你房间的布置呢。” 言罢便向四周望去: 月光下依稀能见陈设简洁,一床、一桌、一椅,墙角立著书架,架上摆著几卷手稿。 艾琳娜环顾一圈,轻声评价:“比我想的还素。” “修炼之人不需繁复。” “嗯,修炼之人~”艾琳娜转过身,轻笑著將双手搭在他肩上,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畔,声音里带著蛊惑,“那现在先別修炼了~” 季天低头看著她那金髮高马尾、有些迷离的眼眸,將她打横抱起,走向床边。 床帐与窗帘同时落下,遮住一室旖旎。 第184章 全村的希望 夜色深沉,通往精灵王庭的官道上,一队银甲骑士护送著一辆马车疾驰。 马蹄踏碎枯叶,车轮碾过碎石,偶尔有被砍倒又用精灵魔法催生出的树桩从车窗外掠过,留下模糊的影。 安娜坐在车厢內,手边放著一叠从教会带出的密件,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伤疤般交错的光影中。 她奉命出使精灵王庭,越靠近精灵领地,植被的损毁越严重,但沿途也有无数新生的嫩芽从焦土中钻出——那是精灵族的生命魔法在竭力修復创伤。 车窗外传来骑士队长的声音,“安娜执事,前方就是银月哨站。” “直接进城,我要儘快见到负责此战的精灵贵族。” 马车驶过由古木自然生长而成的拱门,进入精灵王庭的边境城塞。 城內灯火稀疏,巡逻的精灵卫兵们身披藤甲,步伐轻巧无声。 在一座爬满青藤的石殿前,马车停稳。安娜推门下车,抬头便看见台阶上站著一个人。 深棕色的长髮被夜风吹起,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著微光,背上一柄长弓,弓弦在夜色中隱隱流动著银白色的光。 前勇者小队弓箭手,莱戈拉斯。 精灵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安娜听出了其中微不可察的嘆息,“安娜,你来了。” “莱戈拉斯。”安娜快步上前,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 曾经的勇者小队队员,此刻已是精灵王庭派驻边境的贵族將领。 “进去说。” 石殿內,长桌上铺著羊皮地图,上面用红色墨水標註出魔族小股部队的骚扰路线。 莱戈拉斯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向几处被反覆標记的位置。 “魔族最近的行动比起攻城略地更像是在寻找什么,生命女神不显化於世后,我们精灵族曾有一位半神隨之消失,这几处都传说中祂行於尘世的地方正是魔族的目標。” 安娜沉默片刻正欲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叫,一只通体银白、只有巴掌大的魔法信使穿透结界,精准地落在安娜肩头。 安娜取下信使脚上的密信,展开羊皮纸,火光將她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怎么了?”莱戈拉斯问。 安娜抬起头,眼中带著难以置信。 “圣剑被人拔了,教会的信上说,新任勇者於昨日黄昏诞生,被称作『力之勇者』。那人徒手將整座圣山拔起,扛著山离开了。” 莱戈拉斯眉尖微挑,即使是精灵的淡定也有些绷不住了。 “……扛著山?” 安娜將密信折好,收入袖中,“信上还说,他將在圣启日后不久前往精灵王庭,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 翌日,艾琳娜蜷在被子里,浅金色的长髮散落在枕上,睡顏恬静,唇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又菜又爱玩,昨晚明明体力不支还嘴硬,最后討饶睡下,睡得格外沉。 终於,艾琳娜从被窝里探出手,胡乱摸了几下,摸到季天的手臂,便像找到热源般蹭过去,含混不清地嘟囔:“……几点了?” “午时了。” “午时?!”艾琳娜猛地睁开眼,正对上季天那双平静的眸子。 他早已穿戴整齐,盘膝坐在床边的蒲团上,面前悬浮著一人多高的圣山,金色的符文在他掌心流转,正將最后几处稜角炼化得圆润温润。 艾琳娜盯著那座小山看了几秒,又揉了揉眼睛,“还在炼化圣山?” “嗯,快好了。”季天隨手一翻,抓住另一边的剑柄,站到床边轻挥两下,“明天就是圣启日,今天便该回村子了,这次我要以勇者的身份回去。” 季天这么做还是有自己的理由的:他之前一直没向二老透露自己在修真,就算说了他们也理解不了,徒增担忧,倒不如说自己成为了勇者,再往后给他们延寿时也好找理由搪塞。 艾琳娜愣了愣,“连著圣山?那岂不是要嚇村民们一跳?” “大概吧。” 两人简单收拾,季天握住她的手,一步踏入虚空。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晒著太阳聊著天,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著一只花猫跑。 空间裂开一道细缝,季天牵著艾琳娜从裂缝中走出。 “季、季天?!你、你这衣服……” 季天今天穿的是一身银白色的轻甲,是他通过印象仿製的、真正的勇者制式盔甲需要过段时间和正式的勇者铭牌一同送来,甲冑上刻著简约的纹路,腰间掛著圣剑,翻天印被他缩至最小后幻化成剑鞘了。 这身打扮在村里人看来,就是標准的“勇者”装束。 老约翰试著问道,“难道是勇、勇者?!就是那种能打魔王的勇者?” “嗯。”季天言简意賅。 老村长激动得拐杖直敲地面,甚至都开始想著要不要给村子改名了,“好小子!我们村居然出了个勇者!”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 季天的母亲闻讯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儿子,接著便嘘寒问暖起来,父亲老杰克站在旁边笑而不语。 人群中几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也挤了过来,仰著头看季天腰间的勇者铭牌,眼睛里满是崇拜。 “季天哥,你真的变成勇者了?那你以前老是当恶龙,现在当勇者,会不会打不过恶龙啊?”有胆大的孩子如此问道。 季天低头看著这群小傢伙,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村口扮演过恶龙和魔王,追著大自己不少的“勇者小队”满村跑。 他蹲下身与对方平视,“不会。因为以前当恶龙的时候,我打贏了所有勇者。现在当勇者,也不会输。” 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嘆,围著他又蹦又跳。 母亲招呼著季天回家,拉著艾琳娜的手往家里走,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姑娘,你又瘦了。季天有没有欺负你?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伯母,我收拾他。” 艾琳娜笑著摇头,“没有,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拉著艾琳娜进屋聊天,季天帮著父亲收拾院子,又检查了一遍屋顶的茅草和院墙,上次来他已经把该修的都修了,这次確实没什么事可做。 季天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父亲搬了个小板凳坐他对面,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当勇者了?” “嗯。” “危险不?” “不危险。” “那就好。” 就在这时,母亲婉拒了艾琳娜帮忙做饭的想法,从屋里出来,招呼著季天道,“你先带艾琳娜去村里转转,吃饭时会叫你们的。” 季天应了一声,牵著艾琳娜的手沿著村后的小路走去。 第185章 勇者小队 他们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在村子后面矮坡上的柿子林。 柿子树下的青草已经被踩得东倒西歪,枝头的果实早就被村里孩子们摘了个精光,只剩下几片泛黄的叶子在风中轻摇。 艾琳娜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晌,轻嘆一声:“上次来还是青的,本想等熟了再来摘,结果被人抢先了。” 季天一本正经科普道,“上次见的那么大的果子,掛在树上只需一两个月便可成熟,人工催熟则更快……” “哼哼~但我还有,你帮我催熟一下。” 言罢,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颗上次季天扶她腰时摘的那颗一直没捨得扔的青柿子,將之託在掌心,青涩的果皮泛著微光。 季天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指尖轻点,淡金色的灵力如薄雾般笼罩住那颗青果。 时间法则的波纹微微荡漾,果皮从青转黄,从黄转为橙红,表面沁出细密的果霜,整颗柿子饱满圆润,散发清甜的果香。 他递还给她,“好了,可以吃了。” 艾琳娜双手捧住,小心翼翼的掰开、吮吸,汁水在唇齿间化开。 “嗯~確实很甜,你小时候也常来这片柿子林?” “常来。那时候我比较轻,爬上去坐在最高的枝丫上,能看到村口的路。” “一个人?” “当然。” “平时不觉得无聊?会不会觉得同龄人太幼稚了?” 季天想了想,“不无聊、也从未觉得过自己与村里孩子格格不入。正相反,我当时在村子里和他们相处的不错,经常玩游戏。” 艾琳娜闻言来了兴趣,没想到居然还有连季天都著迷的游戏,开口问道: “什么游戏?” “勇者斗恶龙或魔王,我当反派。当恶龙时就是赤手空拳以一打多,当魔王时就是无限制格斗。” 她噗嗤笑出声来,“你小时候就这么好战?” 季天反驳道,“怎么能叫好战呢,客观来说,我可是为了大家才当反派的!是那些孩子非要当勇者和他的伙伴,没人愿意当反派。我不上,他们就玩不成。” 艾琳娜倒是很少见过对方幼稚的一面,促狭问道,“哦~,那主观上呢?” “当然是为了从小磨炼自己的战斗意识!为了变强,我可是连一天都没有懈怠过!” 那不还是好战! 两人在坡顶的大石头上坐下,夕阳將他们的影子延伸到坡下,微风拂过。 她吃完最后一口柿子,用手帕擦了擦指尖,正了正神色: “说正事,勇者小队通常是四到五人,奥菲莉婭算一个。你还打算带谁?” 季天原本想让全宗都去来著,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老五还在蛋壳里,带上的话可能会打乱它破壳的节奏;雪莉那性子怕是要走到哪打到哪;爱丽丝太能惹事,珍妮又不爱出门…… 他沉吟片刻:“还没想好。” 艾琳娜歪头看著他,忽然问:“你那个六徒弟,银白长发的莉莉丝怎么样?我对她印象不错,上次还叫我『姐姐』呢。” 季天有些意外她主动提起莉莉丝,想起莉莉丝修炼时把被子带过去,结合打坐睡著栽进溪水里的种种事跡,確实需要有人盯著她修炼,正好帮她报仇。 “好,那就带上她。” 远处传来母亲招呼吃饭的声音…… 圣启日过得很快。 清晨陪季天母亲包了季天口中所谓的“方形饺子”,上午陪季天溜隔壁老约翰家的黄狗,下午去村口坐了会儿、顺便看季天向孩子们展示未出鞘的圣剑,傍晚时吃团圆饭,第二天一早两人便告別了父母。 季天母亲拉著艾琳娜的手,眼眶微红,叮嘱两人注意安全;父亲站在老槐树下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季天与艾琳娜在土路尽头、父母望不到的地方,一步踏入虚空,身形再出现时已落在风灵月影宗的青石广场上。 直到圣山的气息消散,红龙这才敢从窝里探出脑袋,慢吞吞爬回古松下,假装自己从未逃跑过。 “我去找莉莉丝,你忙你的。”艾琳娜鬆开季天的手,径直朝灵泉洞方向走去。 季天觉得这么做確实高效,转身去寻奥菲莉婭交代出行事宜。 灵泉洞外,莉莉丝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手里攥著季天给她的玉符,闭目调息。 那股圣山的压制力虽已隨翻天印被收走,但她仍心有余悸,每天打坐时都要把玉符放在身边才安心。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一只眼,见是艾琳娜,连忙站起来,银白色的长髮在身后晃了晃。 “艾琳娜姐姐?你怎么来啦?” 艾琳娜走到她面前,也不绕弯子,直接问:“莉莉丝,你师父要做为勇者外出游歷、第一站是精灵王庭,你想不想跟著去?” 莉莉丝有些呆住,紫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不太聪明的脑子飞速运转: 精灵王庭?那可是精灵族的地盘!自己一个魔族前公主,跟著勇者去精灵王庭? 这合理吗?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完全占据了:艾琳娜姐姐亲自来问她,並未让师父传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正宫娘娘把她当自己人了啊! 这不就是在暗示著什么吗? 莉莉丝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雀跃:“我去!我当然去!艾琳娜姐姐,你真是太好了!” 她一把抱住艾琳娜的胳膊蹭来蹭去,“我一定乖乖的,不给你和师傅添麻烦!” 艾琳娜有些无奈的拍了拍她的脑袋,“那就去收拾东西吧。” “嗯嗯嗯!”莉莉丝连连点头,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开始往储物戒指里塞衣服、零食、还有那床她从宗门库房拿的小被子。 …… 主殿內,季天將奥菲莉婭唤到身前,简单说了自己等人第一站是精灵王庭的计划。 奥菲莉婭前几日已经与艾琳娜通过气了,自不意外,“定不负宗主所託。” 季天点头,又取出一枚玉简,神识在其中刻下几大段话:宗门大阵日常维护、弟子修炼监督、红龙口粮发放、灵药园浇水、在爱丽丝闯祸时带著大师姐阻止……诸般事务,一一列出。 他心念再起,將玉简內容通过珍妮身上的“系统”以任务形式发送出去。 后山训练场,珍妮正挥剑练习,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叮”。 她动作微顿,唤出光屏,看见一行新任务: 【宗门日常任务(长期任务):在宗主与二师姐外出期间代为管理宗门事务(可展开)。】 【奖励:积分若干。】 【註:责任越大,能力越大】 珍妮怔了怔,没想到自己除了平日照看药圃外居然能帮上师父的忙,难得浮起笑意,收剑入鞘,转身朝宗门大阵走去。 第186章 另类化凡 季天带著奥菲莉婭走出主殿时,艾琳娜正好领著储物戒指都装不下东西、正背著鼓鼓囊囊小包袱的莉莉丝回来,几人於青石广场齐聚。 红龙趴在古松下,朝他们摆了摆尾巴,算是送行。 季天握住艾琳娜的手,另一只手掐诀,空间裂缝在身前撕开。 “走吧,这是我化神前最后一次使用小挪移术了。” 四人踏入虚空,身形消散。 下一瞬,他们已经站在人类王国与精灵王庭接壤的边境线上。 远方的森林在晨曦中泛著润泽的光,空气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 一块由古木自然生长而成的界碑矗立在路旁,上面用精灵文与大陆通用语鐫刻著:“欢迎来到精灵王庭。”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突然打了个哆嗦。 “好浓的魔素、不对,是灵气?还是什么?反正感觉浑身舒坦……哎呀!师傅你怎么在漏气啊?” 季天確实在漏气。 准確地说,是將自己苦修多年的灵力暂时弥散於天地之间。 仙道源於人道,人道不全,难登化神,故而需要化凡。 而当前主流的化凡形式有三种: 第一种是封印修为,锁死自身灵力、神识,保留记忆,肉身变成凡人入世谋生、经歷生老病死、七情六慾,不能隨意动用仙法。 第二种是彻底失忆化凡,神魂受天道约束,忘掉过往仙途记忆,完完全全从零做凡人,被贫穷、病痛、恩怨裹挟,走完普通人一生,结束后记忆復甦、破境晋级。 第三种是主动废掉一身修为、打碎道基,捨弃长生从头再修,借凡尘烟火补全仙道短板。 季天化凡的形式与之相比更加另类,並不封印修为或记忆。 他要以元婴修为散於周身方圆百里触摸天地法则,肉身入凡因果化作劫难扎根人间烟火,以此晋升化神,莉莉丝看到的所谓漏气便是季天那近乎实质的灵力贮备被暂时排出的自然现象。 不仅如此,他散於周边的灵力亦能润泽周边,给那些欲要突破境界的生灵带来淬炼肉身与神魂的天劫,亦是功德无量! 几人都能感觉到季天身上那股如山如岳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无声无息地渗入周围的空气、泥土、草木、风中。 “季天,你……”艾琳娜握紧他的手。 “无妨。”季天鬆开她,金色的光点从他周身涌出,如萤火虫般飘散,融入晨曦的薄雾里。 那些光点都蕴含著精纯的灵力,此刻却如洒入河流的墨水,一圈圈盪开,最终归於无形。 季天的气息从元婴巔峰大圆满一路跌落,金丹、紫府、筑基、炼气……直到变成一个看似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行了。”季天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身体轻盈得有些不真实。 灵力虽散,但他的神魂反而比之前更加澄澈敏锐,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肉身强度和惊世智慧依旧存在。 艾琳娜眉头微蹙,“这就是你说的『化凡』?” “嗯。”季天抬起右手,指尖隱约有电光跳跃,那是天劫的雏形。 “我將元婴修为化作方圆百里的天劫,只要我想,隨时可以在周身方圆百里引动天劫。” 莉莉丝似懂非懂地点头,“所以师父你现在没有灵力了?” “灵力还在,只是暂时被我借出去了,天地间的灵气就是我的灵力。我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道场。” 奥菲莉婭眸中闪过一丝恍然,“宗主这是在……以身化境?” 季天都没想到这点,讚许地看了眼思想逐渐迪化的奥菲莉婭,“差不多。” 他伸手將艾琳娜鬢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取出圣剑开路,又看了莉莉丝一眼、確认对方不再畏惧圣剑上的圣山,这才安下心来。 “走吧,去精灵王庭。路上我给你讲讲化神的道理。” 一行人听季天讲述起自己对化神的理解,直到沿著官道穿过边境界碑、进入精灵王庭的领地方才讲完。 道路两侧的树木渐渐变得高大、古老,树干上攀著发光的苔蘚,林间有不知名的鸟雀啼鸣。 莉莉丝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但她很快就想起件更重要的事。 她拽了拽奥菲莉婭的袖子,压低声音,自以为很小声地问道:“二师姐,你跟我讲讲精灵王庭里面的势力唄?我小时候学过,但没认真听。” 奥菲莉婭垂眸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向眾人介绍起自己长大的地方来: “精灵王庭虽然称为『庭』,实则是一整片由生命女神祝福过的森林王国。面积约为人类王国的四分之三,精灵的人均寿命堪比龙族,但人口只有人类王国的不到百分之一。因此精灵族对每一个子民都极为珍视。” 莉莉丝好奇地转过头,“那精灵族的等级是不是很严?我记得小时候父王提过『精灵族比魔族还讲究血统』。” 奥菲莉婭微微点头,下意识加快了语速,“精灵王庭內部等级森严。最高的是王族,据说血脉源自生命女神的第一批造物,歷代精灵王皆出自其中。 其次是五支大贵族,他们掌管著王庭的军事、外交、政务、魔法研究、生命魔法传承。 再往下是普通的精灵平民,以及数量极少的混血精灵。” “此外还有一脉几乎不参与俗世事务的祭司体系,他们只负责祭祀生命女神,守护生命之树,以及记录精灵族的歷史。 祭司们很少露面,但据说每一任大祭司都拥有半神的力量,连精灵王都要对他们以礼相待。” 艾琳娜接口道:“教会那边也提过精灵祭司的传说,他们似乎能直接与生命女神的残留意念沟通。只是女神早已不显圣,这个说法无从验证。” 奥菲莉婭頷首,“確实如此,不过我们此行大概率不会接触到祭司一脉。宗主的目標是协助精灵王庭对抗魔族的侵扰,与王庭的军事贵族打交道居多。” 季天將完全显化出圣山的圣剑持於身前开路,莉莉丝紧跟著他,边听边东张西望,不时弯腰摘一朵野花別在耳后。 忽然,她撞到了季天、哎呦一声,正欲小声抱怨,却听对方开口问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了?” 第187章 湖中精灵 雾气越来越浓,逐渐模糊了视野。 莉莉丝下意识从储物戒指里摸出那根陪她敲过蜘蛛、断过好几回、又被她用麻绳缠了又缠的木棍,紧紧攥在怀里,仿佛这根疙疙瘩瘩的破木棍能替她挡住什么看不见的危险。 她的银白髮梢沾了水汽,黏在脸颊上,往季天身边靠了靠,可惜被圣剑和插在上面的山给挡住了,没法掛在对方身上。 “师傅,这雾不对劲……” 这不明摆的事吗? 季天將圣剑往身侧偏了偏,剑上挑著的圣山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將周围雾气驱散了些许。 一行人沿著林间小径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泥土变得鬆软潮湿,空气中飘来清冽的水汽。 他们已经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森林深处的一片湖边。 湖面幽蓝深邃,好似被遗落在人间的镜子。 湖心隱隱约约传来歌声,那声音空灵、悠远,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引诱著旅人向它所指引的方向走去。 莉莉丝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让她忍不住想走近些。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向湖边挪去,脚踩在湿滑的湖岸上,整个人往前一栽—— “小心!”艾琳娜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后领。 莉莉丝踉蹌著站稳,手里那根木棍却“扑通”一声,脱手滑入湖水中。 她趴在岸边,眼睁睁看著那跟著她“征战四方”的老伙计在湖面上晃了两晃,沉了下去。 “不,我的棍子!”莉莉丝的声音里满含不甘,趴在岸边上,恨不得跳下去捞。 “嘘。”季天抬手示意她安静,目光落在湖心。 歌声停了。 湖面中央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一道人影从水中缓缓升起。 那是位容貌极美的女性精灵,灰蓝色长髮湿漉漉地垂在身后,眉眼间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慈祥,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过错。 她穿著由水草和月光织成的长裙,赤足踏在湖面上,目光落在莉莉丝身上,声音如琴弦轻振: “孩子,你丟了什么东西?” 莉莉丝吸了吸鼻子,指著湖面低声道,“一根棍子。” 湖中精灵微微一笑,右手从水中探出,握著一根金光灿灿、镶嵌著宝石的短杖,“你丟的是这支金棍吗?” 『等会儿,这剧情怎么有点眼熟?』季天略作思考、决定再观察一番。 莉莉丝摇头。 她的左手又探出,托著一根通体银白、杖身流转符文的法杖,“那是这支银棍吗?” 莉莉丝还是摇头,“都不是,我只想要我那根丑丑的、陪我一起打蜘蛛的木棍。” 湖中精灵的笑容更深了,眼中闪过满意的光。 她轻轻招手,湖面又冒出一串气泡,那根泡了水的旧木棍被水流托起,又一挥手,金棍、银棍、木棍齐齐飞出,落在莉莉丝脚边。 “好孩子,诚实是最宝贵的品格。你既然没有贪恋金银,我便把这两根棍子也一併送给你。” 莉莉丝一把抱住那根湿漉漉的木棍,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乾,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进储物戒指。 隨后她才捡起金棍和银棍,在手里比划了两下,金棍太重,银棍太细,都不如她那根破木棍趁手。 不过嘛,白送的不要白不要。 “谢谢仙女姐姐!”她朝湖心甜甜地喊了一声。 季天站在一旁越看越觉得眼熟:金棍子、银棍子、诚实的孩子……这剧情怎么越看越像某则寓言? 他正要开口问话,湖中精灵却已经沉入水中,涟漪一圈圈散开,连同周围的浓雾都在缓缓消散。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湖水依旧幽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余一句“诸位旅人,前路漫漫,愿你们一路平安。”在耳边迴荡。 季天略带遗憾地嘆了口气,“跑得倒挺快。” 莉莉丝一手拖著金棍,一手举著银棍,满脸得意的在几人面前展示,“师父、艾琳娜姐姐、二师姐你们看,我得了两件宝贝!” 艾琳娜还是颇为喜欢对方天真无邪的性格的,摸摸她的脑袋,“嗯,我们莉莉丝最诚实了。” 奥菲莉婭看著那根金棍上隱隱流转的魔法纹路,微微皱眉,“这上面附著的魔力……像是某种信物。” 莉莉丝才不管什么信物不信物,把金棍和银棍都收进戒指里,又取出那根木棍掛在腰间,这才是她的心头好。 几人继续赶路,周边的雾气彻底散尽,林间的小路重新变得清晰。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湖面上才重新泛起涟漪。 湖心深处,蓝发精灵从水面下浮出半个脑袋,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呼~嚇死我了,那个勇者居然扛著圣山?” 祂数千年前便奉女神之命来此考验勇者,可以说各式各样的勇者祂都见过:慷慨的、勇敢的、幽默的、正直的、慎重的……可从未见过哪个勇者扛著圣山到处跑的。 那可是圣山啊!就算是矮人族的半神都不一定能用剑身带著圣山走吧? 哦、不对,矮人族半神太矮了,持剑的话圣山肯定会被拖到地面的。 不对,现在不是想矮人笑话的时候! 那玩意儿要是毫无保留砸在祂身上,即使祂不是魔族,没个千八百年根本恢復不了吧? “这次的勇者怎么这么特別?为什么直到对方来到湖边我才能感受到对方的圣山呢?算了,反正这次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祂自言自语著,正庆幸自己方才表现得体、没有像以往对待其他勇者般先狠狠捉弄一番、再將靠近【树】的信物交到勇者小队手上时,忽觉头顶的光线暗了下来。 “嗯,天黑了?” 祂疑惑抬头,整只精灵被嚇得呆住。 圣山呼啸而来、遮天蔽日! 季天不知什么时候把圣剑连同圣山一起掷了过来,圣剑朝上,底部的“翻天”二字金光大放,正对著她的脸。 “等等等等——!” 轰隆——! 湖水炸开,水花溅起数十丈高,方圆数里的森林被浇了个透心凉,无数飞鸟惊起,走兽奔逃。 “哼,捉弄了本座的徒弟还想跑?我一眼就看出你没安好心!” 第188章 精灵族半神 艾琳娜展开魔法护盾、护著眾人免遭局部大雨,惊讶的看著那片被圣山砸出的巨大水幕。 奥菲莉婭倒是神色如常,似乎早已习惯了宗主偶尔的“不讲道理”。 莉莉丝则是刚刚从师傅的话中得知自己被人给耍了,正在思考自己是哪里被捉弄了。 圣山已与季天心意相通、无需灵力亦可使用,他伸手一招,圣剑便从湖底破水而出、悬於湖面,剑身上挑著的圣山滴水未沾。 季天双腿肌肉紧绷蓄力,身形凌空一跃直奔湖心圣山,稳稳落在山顶,抬手將长剑握回掌心。 “连黄金圣剑和白银圣剑都变不出来,你果然不是预言故事里的河神,我知道你没受伤,出来吧。” 湖面涟漪渐渐平復,湖水中央那道身影重新浮现,只不过此刻她的形象远不如之前那般仙气飘飘: 水草织成的长裙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丝线断了好几处,湿漉漉的灰蓝色长髮贴在脸上,几片水草掛在发梢。 精灵一族本就长寿,半神更是拥有融入自然、与山川共生的能力。 这位半神便是將自己与这片区域暂时融合,才能在林间造出雾气,悄无声息间引旅人至湖畔。 方才季天初见时、祂穿著的长裙便是藉由湖中水草与夜之月华所生。 也正因精灵族半神的特殊,祂在圣山砸下时第一时间便將自身融入湖中,减免了绝大部分伤害,可被一座山糊脸的滋味还是不好受。 祂的声音不再空灵,带著几分气急败坏叫嚷道: “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我好心好意送了礼物,你倒好,居然拿圣山砸我?” 季天將圣剑往肩上一扛,剑尖上的圣山在晨光中投下一片阴影。 “你先是弄出浓雾將我们引到湖边,再用歌声蛊惑莉莉丝差点落水。这叫『好心好意』?” 精灵半神语塞。 祂確实习惯先捉弄一番再给奖励来著,这是自己千年来乐此不疲的小趣味,毕竟半神身份摆在这里,那些勇者们又都是些老好人,从未有谁计较过。 “我、我那是考验她的定力!歷代勇者小队都这么过来的!” 季天挑眉,“歷代?那是他们的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祂定了定神,努力维持住身为半神的体面和优雅,声音重新变得沉稳: “罢了,我不与你计较。你既然能拔出圣剑扛著圣山来到此处,说明你確实是被选中的勇者。我奉命在此等待,本就是要將一件东西交给你们。” “什么东西?” “一件信物,可以让你靠近【树】的钥匙。方才我已经交给你们了,就在那根金棍上。” 祂见季天神色不变,又恶向胆边生的补了句,“不过嘛,想要我告诉你【树】的具体位置,那就得先通过我一个小小的试炼。” 季天闻言眉头一皱。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说话说一半”的谜语人。 “什么试炼?” 半神见他没有直接拒绝,心中暗喜,心里已经盘算好该怎么找回场子了,清了清嗓子:“很简单,我们来玩个游戏——” “不玩。” 季天话音未落,人已经踏水而出,圣剑横斩,剑身裹挟著圣山的威势直劈而下! 半神瞳孔猛地收缩,身形化作水雾向后飘散,堪堪避开这一山。 “你——你怎么不按套路来!?” 勇者的试炼不是这样的!你应该答应跟我玩游戏,努力寻找我的破绽。然后被我的聪明才智所折服,在我所设置的游戏中无论如何都战胜不了我、被急得团团转。再然后你回想起自己的友谊啊羈绊啊,灵机一动、通过与勇者小队队友的配合勉强战胜放了水的我。你怎么直接上来就动手!?勇者的试炼不是这样的!我不接受!! “我没空跟你玩游戏。”季天收剑站於她方才的位置,衣袍已是沾了些水,“要么把话说清楚,要么我继续砸。” 半神只觉得自己的半神尊严被踩在地上反覆摩擦。 “半神不可辱啊混蛋!” 祂咬了咬牙,准备给对方点顏色瞧瞧,身周水雾凝聚成数千道水箭,尖啸著朝季天射去。 季天不闪不避,圣剑在身前一转,圣山表面的金色符文亮起,那些水箭被吸引般撞在山体上,化作漫天水珠散开。 他脚下一踏,身形如炮弹般衝出,手中翻天印急剧缩小到只余圣剑的同时速度再次加快、直劈对方肩头。 祂虽为精灵族半神,可能力更多在於融入自然、操控水木,正面搏杀並非强项。 季天这一剑又快又狠,祂躲闪不及,肩头被撕下大片水雾,闷哼一声,身形暴退数十丈,落在湖岸一棵古松的树冠上,脸色煞白。 “你……你这个莽夫!” 季天站在湖边仰头看著对方,“你走的是融身山川的路子对吧?將自身与这片区域的生命力绑定,只要森林不毁,你便不灭。” 半神的脸色微变,似乎明白了对方意欲何为,对方接下来的话语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圣剑,又让剑尖上的圣山重新变大,“你说,我要是用这圣山把方圆几里都犁一遍,你还剩多少地方可以融?” 『不是,这一届的勇者怎么这样啊?前面的那些人都很好说话啊!』 祂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声音中带著些惶恐,“別——!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吗!?” 话虽这么说,心里已经把人类王国的教会高层骂了个遍,怎么敢让圣山落於人手。 祂知道圣山这玩意儿虽说专克魔族与恶龙之属,可若是真让对方把这片区域的植被、泥土、岩石全部翻一遍,让这些地方沾染上异於自己的圣光与信仰之力,自己就算不死也得元气大伤。 季天这才停下动作,扛剑於肩,安静地看著这只不善战斗的精灵族半神。 半神从树冠上飘下来,落在湖岸边,用湿漉漉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又理了理凌乱的长髮。 祂果断放弃了维持半神的高傲、颓然开口道: “那根金棍上面附著的魔力就是靠近【树】的凭证,【树】在女神留下的一座位於生命之树附近的遗蹟里,那里藏著女神的部分权柄与记忆。 歷代勇者只有拿到钥匙才能进入其中,获得女神的祝福。” 第189章 村落(上) 走出那片被半神改造过的密林,林间小径变得宽阔平整,偶尔有小动物从附近的灌木丛中探头打量他们一眼又飞快缩回。 莉莉丝边走边回头,似乎还在期待那片湖里会再突然飞出两座矿山来,“那个仙女姐……半神真的已经活了三千多年?” 身为半精灵的奥菲莉婭答道,“精灵族本就长寿、半神更是如此……” 季天扛著圣剑走在前面,边听边回想起方才湖边的对话—— “你那套『丟的是金棍还是银棍』的套路是从哪学的?” “哦、这个啊,它是我根据魔族的寓言故事改编的。” 之前就听莉莉丝说魔族有相声馆,看来这绝非偶然…… 没有在意莉莉丝一副“我怎么不知道”的模样,季天接著道: “最后一个问题,你既然在此守了上千年,总该知道些其祂神明的事吧?” 那半神当时正用湖水凝成镜子整理自己被砸乱的髮型,闻言动作一顿,镜中映出张无辜的脸:“我不道啊。” “不知道?” “我刚晋升半神就被女神安排到这里来了。晋升前没资格知道,晋升后没人告诉我,只知道自家女神是最古老的那位,上次醒来好像还是因为要参加什么重要的聚会,现在应该在神国睡大觉。” 季天又问:“你一点儿都不了解其祂神?” 她摇头如拨浪鼓,接著祸水东引道:“您要是想知道这些,还不如去问大祭司呢,那老傢伙活得比我久多了。” “大祭司?” “对,而且如果你想靠近进入遗蹟就必须得靠近黄金之树,到时候也会和大祭司打交道的。好了,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休息了。” 说完她便沉入湖底,再也没出来。 季天收回思绪。 前方出现了大片被精心打理的果林和花圃,空气中飘来淡淡蜜香,远处隱约可见几座树屋的轮廓。 奥菲莉婭率先开口道,“前面有精灵村落,看规模应该是边境的普通聚落。” 復行数千步,一片错落有致的树屋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 房屋以古木为骨架,藤蔓为墙,屋顶覆著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村口立著一块石碑,上面用精灵文刻著“月溪村”。 莉莉丝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声感嘆:“好漂亮……比人类王国和魔族的村子精致多了。” 奥菲莉婭的目光在那些建筑上停留了片刻,想起自己此前一直在精灵王庭生活,离开王庭时也是直接穿过密林离开的,同样没亲眼见过精灵村落,心情有些复杂。 村里依稀可见有几位的精灵在修剪花枝,个个肤白貌美,尖尖的长耳从发间探出,举止优雅从容,连走路的姿態都带著种说不出的韵律。 “外乡人?”那几位精灵一早便被移动的圣山吸引,在看到下方还有几个人后显得有些警惕,目光停留在为首者的剑柄上。 其中一位见过几届勇者的精灵很快就认出那似乎是圣剑,声音中带著些惊讶,“勇者?” 季天点头。 精灵方才的警惕消散大半,连忙放下手中的花剪,招呼身边几人领著勇者小队进村,自己先去通知大家。 等季天一行人走到村口时,已经有十几位精灵围了过来,男女老少皆有,他们保持著得体的距离,微微欠身行礼。 一位看起来稍微年长些的男性精灵走上前来,深棕色的长髮编成辫子垂在胸前,身著浅绿色素雅长袍,面容温和,他微微躬身,声音如春风拂面: “勇者大人,欢迎来到月溪村,我是村长塞兰,请问您和您的同伴是否需要休息?我们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小队眾人礼貌回礼后看向季天,他抬头看了眼正当顶的日头,想著化凡需观察世间百態、柴米油盐,便道,“叨扰了,能不能在贵村吃顿午饭?我们会付钱的。” 塞兰笑著摇头,“勇者大人言重了,能招待您是我们村的荣幸。请隨我来。” 他转身带路,边走边向周围看热闹的精灵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散去。 村长家位於村子中央,是一栋建在粗壮古木上的二层树屋,门外掛著几串风铃,微风一吹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季天將圣山停在村长家门口,一行人进入屋中。 室內陈设简洁雅致,木质的桌椅打磨得光滑温润,桌上摆著只插著几枝不知名野花的陶罐,散发出淡淡馨香。 塞兰朝屋里唤了一声,“艾拉,客人来了。” 一位浅金长发、身著同色居家长裙,容貌清丽的女性精灵从里间走出,她见季天等人先是微微一怔,与丈夫眼神交流片刻后笑道: “是勇者大人吗?请坐,我去准备饭菜。” 季天微笑頷首,“麻烦了。” 艾琳娜拉著莉莉丝坐下,奥菲莉婭安静地站在季天身侧,目光在房间內扫过。 塞兰给几人倒了茶,茶水淡青色,入口清香,带著丝丝甘甜。 “勇者大人是要去王庭吧?这条路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外人经过了,上批客人还是三年前那几个的迷路矮人商贩。” 季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去王庭有些事。” 塞兰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村长,你们这个村子有多少人啊?”莉莉丝好奇地探过头。 塞兰微笑著回答,“现在有三十七户,不过八十位同伴,几十年前,我和艾拉觉得王庭內部的生活太过…规矩,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过日子,於是我们两人就在这里建了第一间树屋。” “后来消息传开,一些同样喜欢自由和清静的精灵也搬了过来,渐渐就成了村子。我这个『村长』也是莫名其妙当上的。” 莉莉丝掰著手指算了算,“几十年?人类几十年能建一个大镇子了,而且三十七户怎么才八十人啊?” 塞兰闻言轻嘆一声,“精灵族繁衍不易,我们相爱更多是精神上的契合,后代强求不得,因此人口增长极慢,几十年间村子里不过才五位新生儿诞生。” “哦……”莉莉丝似懂非懂地点头,又看了看奥菲莉婭,没敢继续问。 第190章 村落(中) 不多时,艾拉端著托盘出来,上面摆著几碟精致小菜、一篮烤得金黄的麵包、还有一盆用森林野菌熬的浓汤。 她將碗碟摆好,轻声道,“都是家常菜,勇者大人不要嫌弃。” 季天尝了口麵包,麦香中带著淡淡的蜂蜜甜味,外酥內软。 “唔,好吃。”莉莉丝的惊嘆声从耳边传来。 艾拉微微一笑,在塞兰身边坐下。 席间,塞兰说起村子里的趣事:哪家的精灵学会了用生命魔法催生果树,结果把院子里的花催成了树;哪家的精灵养了一只调皮的松鼠,把晾在外面的果乾全叼走了…… 莉莉丝听得直乐,连艾琳娜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告辞时,季天取出一小袋银幣作为谢礼,塞兰推辞了几次,最后在季天提出“教会会报销”的理由后还是收下了,转身递给艾拉。 塞兰將一行人送到村口,指著一条蜿蜒的林间小径。 “勇者大人,沿著村后的小路一直往北走,大约两天的路程就能到王庭的外围城塞。路上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向沿途的村子求助,我们精灵族对勇者还是很尊敬的。” 季天扛著圣剑点头,“多谢。” 一行人沿著小径继续向北走去。 走出老远,莉莉丝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些精灵还站在原地目送。 莉莉丝咂咂嘴,“他们好客气啊,明明一开始还挺警惕的。” 艾琳娜牵著她的手,回想起自己读过的歷史书,“精灵族由於外貌出眾等原因,歷史上曾长期遭受奴隶贩子的侵扰。虽说经过数次联合打击,奴隶贩子如今已寥寥无几,可精灵族寿命悠长,不少是那些歷史的见证者,对三五成群的外来者警惕是应该的。” “那、那为什么他们为什么在认出人类王国的勇者就开始竭诚欢迎起来了呢?该不会是被师傅扛著的山嚇住了吧?” 奥菲莉婭摇了摇头,柔声开口道:“勇者在魔族外的其余种族眼中都代表著至仁至善,这是数千年来积累的口碑,且勇者之剑的气息难以作偽,很难有人冒充。” 莉莉丝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又摸了摸怀里那根木棍,安心地跟上脚步。 一行人在林间小径上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沿途的景色渐渐从茂密的果林过渡到更加原始的密林。 粗壮的古木盘根错节,藤蔓如蛇缠绕在树干上,偶尔能看见几丛泛著微光的苔蘚,在暮色中透著幽绿的光。 季天走在前方,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忽然停住脚步。 几道深深的爪痕从路边延伸进密林深处,痕跡很新,边缘的泥土还带著湿气,爪痕周围散落著几缕灰黑色的毛髮,散发著淡淡的腥臭味。 “居然还有魔物。”季天的声音里带著些兴奋。 他从储物空间中取出那面沉寂许久的人皇幡。 歷过雷劫的幡就是不一样,幡面是墨黑夹杂著金色,边缘的黑色魂印比半年前又深了几分,幡角微微捲起,仿佛也感应到了即將到来的猎物。 莉莉丝一眼便看出这是师傅当初的那件从不离手的道具,凑过来问,“师傅师傅,你要用那面旗子收魂了吗?” “嗯,最近有些懈怠了,正好补上。”季天將人皇幡插在腰间,扛著圣剑朝爪痕延伸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不少,艾琳娜跟在他身侧,有些好奇。 “你好像很期待。” 季天理所当然道,“当然 ,我的民办地府今日又要开张了!” 『不是,之前不还说是人皇幡吗?』 莉莉丝疑惑抬头,却见自家师傅已经志得意满的进入林子,倒也不好扫了他的兴。 奥菲莉婭安静跟在眾人身后,目光落在人皇幡上,若有所思。 沿著爪痕走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低沉的咆哮声。 一头形似巨狼的魔物从灌木丛中扑出,浑身覆盖著灰黑色的鳞甲,四爪落地时地面微微震颤,张开的血盆大口中滴落涎水,每一滴落地都在枯叶上蚀出细小的白烟。 目光凶戾地扫过这群不速之客,正准备发动攻击时,它感受到了季天肩上扛著的圣山。 圣山的金色符文在暮色中流转著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芒,那股对魔族的天然压制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魔物的动作瞬间僵住,凶戾的目光在触碰到圣山的一瞬间便溃散成混乱的惊惶,它四腿发软,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连逃跑的力气都提不起。 季天甚至连人皇幡都没来得及展开,那魔物便像是被扼住了咽喉般瘫倒在地,七窍渗出暗红色的血沫,抽搐了几下后没了生息。 一道淡绿色的魂魄从尸体上升起,被吸引般飘向人皇幡,无声没入幡面。 莉莉丝目瞪口呆,“……这就死了?它、它好像是被嚇死的?” 季天將人皇幡收回腰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摇了摇头,“看来圣山的圣光对魔物的压制力比我想像的强。”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林间豁然开朗,又一座精灵村落出现在视野中。 村子的规模比月溪村大上不少,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缓坡上,村口有小片空地,两个精灵族孩子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盯著面前两团拳头大小、半透明的胶状物。 那是两只经过驯化的史莱姆,一蓝一绿色,正在空地上缓缓蠕动,互相推搡。 “冲啊!蓝蓝!撞它!”一个扎著双马尾的小女孩挥舞著小拳头。 “绿绿!用身体挡!”另一个小男孩也激动地喊。 两只史莱姆撞在一起,弹开,又撞在一起,发出“咕啾咕啾”的声响。 季天心想既要化凡入世,便该融入红尘,对这些幼崽自然要亲切友善。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与他们平视,咧开嘴角露出一个他自认为充满亲和力的微笑: “小朋友,你们有其它魔物的线索吗?” 然而—— 小女孩的嘴巴瘪了瘪,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意。 小男孩的反应更快,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妈妈!有坏人——!” 第191章 村落(下)(加更章) 季天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蹲在原地,看著小男孩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又低头看了眼面前那个已经“哇”地哭出来的小女孩,缓缓站起身后退半步,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有威胁性。 “我…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莉莉丝往艾琳娜身后缩了缩,这才压低声音道:“师傅,你那个笑確实挺嚇人的。” 季天:“……” 事实证明,一个肩扛巨物、腰掛黑幡、笑容诡异的人在黄昏中蹲在正在斗史莱姆的小孩面前问“你们有没有魔物线索”並是很不合適。 精灵族青壮年的反应比孩子快得多,就在小男孩跑开喊出“有坏人”的几息之后,村口两侧的树屋中便陆续涌出十几道身影。 他们手中握著猎弓与长矛,弓弦已然拉满,箭尖泛著生命魔法的翠绿微光,几个动作快的精灵已经摸出了火绒与乾苔,准备点燃村口的狼烟向周围村落求援。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形矫健的中年精灵,手中长弓拉满如满月,声音冷冽: “別动!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落在季天肩头那座被圣剑挑著的金色山体上,认真感受了一会儿,弓弦缓缓鬆开。 “……勇者?” 他认出了那股独属於圣山的气息。 认出就好办了。 季天將圣剑往身侧偏了偏,露出腰间的勇者铭牌,以免生出更多误会。 精灵放下弓箭,长舒一口气,用精灵语朝身后喊了几句,那些紧绷的弓弦终於陆续鬆开。 他走上前来,向季天行了个简洁的精灵礼,声音带著歉意,“我是这里的村长,抱歉,最近魔物暴动频繁,村子里时常有误闯的野兽,族人们难免紧张了些。” 季天收起脸上那副“亲和”的笑容,恢復了一贯的平静表情,点头道:“无妨,是我们来得唐突。” 误会解开后,村口的紧张气氛迅速消散。 精灵们收起武器、熄灭狼烟,有几个年轻的精灵好奇地凑近了看那座被季天扛在剑尖上的山,低声议论著什么。 方才哭著跑开的小男孩也被母亲拉了回来,缩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打量季天。 季天先將圣山尽力缩小、圣剑掛於腰间,又將黑幡收起,这才从储物空间中摸出一个纸包,展开里面从王都买的糖果。 他蹲下身,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小男孩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抵不过糖的诱惑,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小女孩也抽噎著凑近了几步。 季天將糖递给他们,语气努力放得温和:“刚才嚇到你们了,这个赔罪。” 小男孩接过糖,飞快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便拉著小女孩跑回了自家院子。 季天站起身,看著两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树屋门口 村长略带歉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抱歉,那两孩子最小的才六十岁,还不太懂事。” 莉莉丝闻言惊骇万分,脱口而出道:“夺少?!什么叫最小六十?他们怎么看起来还那么小?” 村长笑了笑,耐心解释起来:“精灵族的幼年期比较长,一百岁之前都是孩童模样。一百岁之后才会逐渐进入青年期,开始发育成长。到二百岁左右身体基本成熟,之后容貌便几乎不再变化,直到生命的最后阶段才会显露出老態。” 莉莉丝张了张嘴,消化了好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偏头看向一直安静跟在身侧的奥菲莉婭。 她压低声音,自以为没人听见:“二师姐,那你多大?该不会也有几百岁了吧?” 奥菲莉婭的脚步几不可察顿了一下,“我是半精灵,前期的生长发育速度与人类无异。直到身体发育达到顶峰才会放缓,逐渐转为精灵族那种几乎停滯的衰老速度。” 莉莉丝掰著手指算了算,紫色眼睛忽然瞪得更圆了:“那、那师姐你按精灵族的传统该不会还是个孩子吧?!” 这回奥菲莉婭是真的僵住了,她感受到了季天的目光此刻正用一种介於好奇和审视之间的目光看过来。 她的耳尖迅速泛起一层薄红,几乎是带著几分急切地开口解释: “精灵族的成年不是依靠岁数判断的!只要通过王庭的成年考核即可,考核內容包括礼仪、歷史等多项科目。我早在离开王庭之前就已经通过了,档案还在王庭备过案……我早已经成年了!” 莉莉丝闻言终於回想起自己似乎在魔王城学习各族礼仪时似乎確实有这么个知识点,“哦~原来是这样啊。” 奥菲莉婭用余光瞥了眼季天、见他微微頷首,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村长安顿好了警戒,领著眾人往村內走去,边走边主动向季天解释起附近魔物频繁出现的原因: “勇者大人,您方才在路上遇到的魔物其实並非野生。我们在千年前为了获取魔晶与皮毛特意从魔族那边引进了一批非人形魔物,在划定好的区域內围栏养殖。千年以来一直相安无事。” “可前段时间魔族突然进犯边境,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养殖区內的所有魔物同时暴动。柵栏被衝破,防护法阵被破坏,许多魔物逃入了周围的密林,” 季天点头表示了解,目光扫过村中景象。 暮色中,村子的中央有一座比周围树屋更显眼的木质建筑,门口掛著一块刻著弓箭与盾牌图案的木牌,旁边用通用语和精灵文写著“银月冒险者协会”。 莉莉丝好奇地探头张望,“这里还有冒险者协会?” 带著勇者小队用餐的村长闻言点头,“这主要是为了方便村民们售卖魔晶与皮毛,勇者大人若是需要歇脚可以在此登记入住,协会二楼有几间专门招待s级冒险家和勇者小队的客房。” 季天看著天色已经暗下来,估摸著吃完饭天就黑了,便道:“那就住一晚。” …… 协会一楼的接待处是一位年轻的精灵姑娘,她认出了圣剑,手中的羽毛笔在登记簿上顿了顿,“勇、勇者大人请稍等,我为您登记。” “按勇者小队登记,费用记在教会帐上。” 接待员点头如捣蒜,飞快地在登记簿上写下几行字。 协会二楼是三室两厅的布局,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打扫得乾净整洁,窗台上摆著几盆开著细碎白花的绿植。 莉莉丝趴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问:“师傅,我住哪间?” 季天看了一眼各扇门,“你自己挑,剩下的奥菲莉婭一间,我和艾琳娜一间。” 莉莉丝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推开了离楼梯最远的那间房门,探头进去看了看,满意地钻了进去。 奥菲莉婭选了中间那间,她走进房间,轻轻掩上门,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走廊里只剩下季天和艾琳娜两人。 艾琳娜侧过身,背靠著门框,双手环抱在胸前,灰蓝色眼眸里漾著几分促狭与挑衅意味:“那…我的勇者大人,咱们是不是该休息了?” 季天看了她一眼,推开中间那扇门,侧身让开:“请。” 艾琳娜笑著从他身侧擦过,裙摆扫过他的衣角,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 季天跟著进了门,顺手將门带上,咔噠一声轻响,將走廊里的月光隔绝在外。 第192章 夜间谈话 季天將圣剑靠在墙角,圣山已缩至巴掌大小,却仍散发著微弱的金色光晕。 床铺是精灵族特有的藤编软榻,铺著厚实的乾苔和柔软织物,躺上去有一种被森林包裹的温柔触感。 艾琳娜往內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 “站著干什么?又不咬你。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位二徒弟今天被莉莉丝问及年龄时似乎很羞恼,一直在看你的反应。” 季天在床边坐下,“我也有些好奇她按精灵族的算法有多大。” 艾琳娜挪回来,搂著他的脖子看他,“真的只是好奇?你这个当师父的连徒弟多大都不知道?” “只知道她的骨龄比我大些,具体年龄她没说过,我也没问。” 艾琳娜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装傻,最终摇了摇头,伸手戳了戳他的肩头,“你还真是装糊涂的高手。” 不等季天反驳自己是“大智若愚”之类,艾琳娜又接著问道: “白天你看到那个精灵村子,有什么想法?” 季天想了想,“除了寿命长些,和人类的村子没什么区別。一样的烟火气,一样的孩子在村子里跑,一样的有夫妻拌嘴、邻里串门。如果不是有尖耳朵的提醒,我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人类王国。” 艾琳娜点了点头,“我也读过一些冒险者写的旅行指南,那些去过精灵王庭深处的人都说——越是靠近王庭中心,精灵就越……怎么说呢,越『精灵』。 他们说,边境的精灵和人类几乎没什么两样,可一旦进入王庭核心区域,言行举止就像被某种看不见的规矩框住了。” 季天几乎是瞬间就根据奥菲莉婭和自己见过的精灵判断出了大致原因:“血脉等级与纯度?” 这里也分高等精灵和低等精灵? 艾琳娜闻言頷首並乘季天思考时从季天身后反跨到他腿上,“旅行指南里也提到王庭核心的精灵大多是寿命极长的古老贵族,他们遵循一套极其严苛的礼仪规范,而边境的精灵大多是平民,反而活得更加自在。” 季天闻言陷入沉思,片刻后才回答道:“你说得对,不过……你在干嘛?” 『现在才反应过来,晚了!』 艾琳娜一把推倒顺著她的用力倒在床上的季天,“咱们今天动静小些,我来主导一切。” …… 一夜的私语与温存过后,天光渐亮。 艾琳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人,指尖却只触到微凉的床单。 她睁开眼,看见季天已经穿戴整齐,正盘膝坐在窗台上,闭目调息。 “醒得真早。”艾琳娜撑起身子,被子滑落,露出白皙肩头,她拢了拢散落的长髮,声音还带著刚醒时的慵懒,“我以为化凡之后你会多睡一会儿。” 季天睁开眼,跳下窗台,走到床边,“化凡不是睡觉,那件事考虑的如何?” 艾琳娜想起昨夜的对话,嘴角不自觉翘起,她穿上睡裙、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我想了一夜,你昨晚说的修仙…我现在真的还来得及吗?” 季天握住她的手,“当然来得及,只要你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那我先从什么开始?” “先感应灵气。你现在已经有了不错的魔法基础,只是路数不同。” 季天指尖点在她的眉心,隨手从周围抓来灵力渡入她的感知,“你先感受一下……” 两人在房间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走廊里传来莉莉丝活力十足的敲门声:“师傅!艾琳娜姐姐!快起来!早餐有蜂蜜鬆饼!” 艾琳娜收敛心神,活动了下脖子,只觉得体內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好像真的有点感觉了。” “那是当然,我可是亲自传功了。” 艾琳娜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开门。 门外,莉莉丝果然已经精神抖擞地站在走廊里,银白色的长髮梳得整整齐齐,背上还掛著那根陪她征战多年的木棍。 她看见艾琳娜立刻扬起笑脸:“艾琳娜姐姐早!今天天气特別好!我们吃完早饭赶紧出发吧!” 季天从房间走出来,目光又落向隔壁那扇依然紧闭的房门,“你倒是精神,奥菲莉婭呢?” 莉莉丝指了指那扇门,“二师姐还在里面,我刚才叫她来著,她应了一声,但没出来。” 季天走过去,轻轻叩了叩门。 过了好几息,门才被打开。 奥菲莉婭站在门后,银白色的短髮有些凌乱,有些黑眼圈,显然没怎么睡好。 她的目光在季天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宗主,早。” 季天看著她难得有些萎靡的模样,眉头微动:“昨晚没冥想,也没睡好?” “……我比较认床、还做了些梦。” “什么梦?” 奥菲莉婭的睫毛颤了一下,只当没听见,侧身让开,“我去洗漱,很快就好。” 她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盥洗室,银白短髮在晨光中晃动,步態依旧轻盈,却少了几分平日的从容。 艾琳娜站在季天身后,饶有兴味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该不会是梦到你了吧?” 季天面不改色:“梦到谁都正常。” 艾琳娜轻哼一声,挽著他的胳膊往楼下走,“你倒是看得开。走吧,去尝尝精灵族的蜂蜜鬆饼。” 冒险者协会的餐厅设在一楼大堂一侧,几张木桌擦得鋥亮,窗台上摆著几盆开著细碎白花的绿植。 空气中瀰漫著烤麵包和蜂蜜的甜香,混著森林清晨特有的草木清气。 接待员给端上来了满满一桌:蜂蜜鬆饼、烤得焦脆的麩皮麵包、用森林浆果熬成的果酱、一盆散发著浓郁菌香的浓汤,还有一壶用草药与花瓣冲泡的热茶。 莉莉丝已经迫不及待地掰下一块鬆饼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唔——比人类王国的麵包好吃多了!” 季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吃,吃完再赶路。” 第193章 青天大老爷 早些时候,在季天临时过夜的村子以南三十里外的密林深处。 一名影魔正满脸不可思议的盯著前方那片树木完好无损、魔物化做焦炭的林地。 这里本应该是片被催化到临界点的魔物暴动区,这些魔物会在昨晚彻底失控並冲入最近的精灵村落造成恐慌。 可现在这里只剩下断肢残骸,灰黑色鳞甲碎片散落於地,空气中瀰漫著股焦糊的腥臭。 很明显,这是被雷劈的,可奇怪的是周围草木居然完好无损,由此可以得出两条结论: 要不就是施法者对魔力的操控相当精准,要不就是对方手段极其残忍,將魔物劈死后拋回它们原本所在的地方。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雷系魔法师了,必须去报告队长! 想及此处,这只影魔便將身隱潜入晨光照耀下的阴影中,向著正在精灵族腹地引导魔物暴动的队长那里飞速前进。 …… 莉莉丝吃饱喝足、背著行囊从楼上蹦蹦跳跳地下来,一眼便看见季天正弯腰端详摊在膝上的黑幡,凑了过去,银白长发的脑袋几乎要贴到幡面上。 “师傅师傅,这旗子怎么多了这么多金线?昨天不是还是黑乎乎的吗?” 季天將人皇幡捲起塞回腰间,解释道:“民办地府昨夜收容了將近千道无家可归的魔物魂魄,此乃功德,故幡面以金色纹路记录。” 昨夜不知怎的,方圆百里间竟有千余只魔物同时突破,却因根基不稳无一例外全被雷劫劈死了。 然,季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见那些魔物被劈的形神俱灭,便將它们全部收入幡中进行教化,消解其残存的杀意和怨气,救它们於水火。 假以时日它们未必不能获得灵智、成为民办地府的鬼材,继续发光发热。 莉莉丝听得一愣一愣,恍惚间觉得自己师傅还真是无愧勇者之名,有些佩服道:“师傅果然心怀天下!” “別心怀天下了,该走啦!”艾琳娜的声音在前面传来,旁边还有身著带兜帽长袍的奥菲莉婭。 一行四人在村长挥手送別中离开村落,沿著林间小径继续向北。 另一边,影魔潜回临时营地,单膝跪地匯报导:“大人,南边四號暴动区几天前出现了大范围疑似人为的雷击,施法者实力极高,所有魔物当场毙命。” 魔族队长正低头用一块粗布擦拭弯刀上的血渍,闻言动作顿住,抬起头来。 “先別管那片区域了,任务继续。你带两个人,把这里的情况送回大营,让后方知道我们这边出了变数。其余人跟我走,暴动区的核心还在王庭北边,只要计划如期推进,一两块区域的损失算不上什么。” “是!” 影魔领命退下,带著两名魔族斥候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队长站起身,將弯刀收入鞘中,目光穿过密林的缝隙,望向远方那座在暮色中若隱若现的王都轮廓。 他的任务只是把水搅浑,至於其它的並不重要。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此后的几天路程,沿途的精灵聚落渐渐多了起来,村与村之间的距离也在缩短。 季天的化凡之路在“观察凡尘”方面確实颇有成效: 他见识了不同精灵村落的风俗习惯,也感受到精灵族对勇者近乎本能的敬重,敬重之余又带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可季天是何人?一眼便知对方那是西幻版“仙凡障”,老资歷长生种在经歷了与关係要好短生种的阴阳两隔后所產生的哀伤。 每当季天等人踏入某个村子,那些银髮、金髮、棕发的精灵们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微微欠身,用温润而標准的通用语问候:“勇者大人,欢迎。” 然后便会有一位年长者主动走上前,带他们穿过村中最乾净的路,把他们安顿在最好的屋子里,拿出保存已久的茶叶与果乾招待,如同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他们还会拿出陈旧的羊皮纸,指著上面的地名回忆往昔: “上一次勇者路过我们村还是九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带队的是个很开朗的矮个子姑娘,她的队友里有一位精灵弓箭手,是我们村一位猎户的女儿,后来她隨勇者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或者说:“勇者大人,您知道吗?三百年前那位勇者曾在我们村附近斩杀过一头作乱的亚龙,那亚龙的牙齿至今还掛在村口的老树上。” 莉莉丝起初还听得认真,后来渐渐觉得这些话像是模板,换个人名、换个时间,便成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师傅,他们好像…在把勇者当成一种符號了?” 季天点头,“活得太久的种族对个体的记忆更容易模糊,勇者於他们而言更像是种每隔几十年或上百年就会出现的现象。” 倒是奥菲莉婭的半精灵身份让那些精灵的態度发生了微妙变化。 当他们得知这个一直沉默、戴著兜帽的银髮女子是半精灵时,眼神立刻变得柔软,態度也从“礼貌而疏离”转为一种带著歉疚与试探的热情。 一位年迈的女精灵拉住奥菲莉婭的手,声音小心道,“看发色、你是从王庭出来的?孩子,在外面过得还好吗?” 奥菲莉婭只是点头,“挺好。” 那女精灵欲言又止,最终嘆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好,如果什么时候想回来了,精灵王庭永远有一扇门为你敞开。” 奥菲莉婭默默抽回了手,没有回答。 一路行来,类似的对话发生过好几次。 精灵们对半精灵的態度中总有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仿佛不论同伴多少、她都註定形单影只。 季天默默將这些悲悯记在心里。 或许这便是化凡的意义之一,看见那些藏在宏大敘事边缘的、细碎而真实的苦楚。 数日后的黄昏,他们终於来到了目的地,真正的精灵王庭。 广袤的平原在暮色中铺展开来,平原中央矗立著一座极为壮丽的城市。 整座城由参天古木交织而成,树干粗壮如塔,枝叶连成穹顶,无数树屋与廊桥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树冠之间,在夕阳的映照下泛著温润的金绿色光芒。 奥菲莉婭走在最后,目光掠过路旁那些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青苔和野花,忽然轻声说了句:“进入王庭再往北走,就能看到我出生的那片森林了。” 艾琳娜偏头看了她一眼,“想家了?” 奥菲莉婭嘆息摇头,“母亲去世后,那里就已经没有家了。” 第194章 回忆 幼年的奥菲莉婭趴在母亲膝头,仰起那张软乎乎的小脸天真问道: “妈妈,父亲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们?能不能占卜一下啊?” 她早已通过周围精灵的只言片语知晓母亲曾是位占卜与预言领域大师,或许是自己的魔力迴路天生有问题、怕自己伤心的缘故,母亲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超凡能力。 可那时的奥菲莉婭还不知道,只想藉此见识一下母亲的占卜术。 母亲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顶,指腹摩挲著她的银白长发,声音柔柔的:“这个不需要占卜的,你父亲是精灵王庭的大贵族、事务繁重,三个月来看我们一次已经算是很频繁了。” 小奥菲莉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嗅著那股熟悉的草木香。 那时候她以为“三个月”就是很长很长的时间了,长到足够她把院子里那棵小树苗的叶子数完。 她长大了些,长到了在人类王国会被称为“小姑娘”的年纪,而负责照顾她们母子的精灵女僕家的女儿看起来却还比她小多了。 奥菲莉婭哭著跑回家,扑进母亲怀里,声音里满是不解:“妈妈,为什么我比她大?我明明比她小!” 母亲愣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自家女儿说的是什么意思,蹲下身把她搂进怀里。 “半精灵的发育和普通精灵不太一样。你身体里有一半人类的血脉,所以你会先像人类一样长大,再慢下来。”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梳理著女儿细软的髮丝,声音忽然哽咽:“妈妈是不是…不该这么自私地把你带到这个世界?让你以后……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下去……” “不会的!”小奥菲莉婭用力摇头,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我有妈妈陪著,才不会孤独!” 母亲闻言哭的更厉害了。 从那之后奥菲莉婭便暗暗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比其他人都更早通过成年考核。 她想要在母亲面前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即使魔力迴路有问题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於是她拼命学习礼仪、歷史、精灵文、通用语……那些枯燥的科目在她眼里变得格外重要。 她夜以继日地翻阅厚厚的羊皮捲轴,手指被纸张边缘磨出细小的茧子,也在所不惜。 终於,她在18岁那年学完了精灵需要学习近百年的考核內容,顺利拿到通过成年证书。 她攥著那张羊皮纸,一路跑回家,跑得气喘吁吁,银白色的短髮在风中飞扬。 她推开树屋的门,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雀跃和骄傲,“妈妈!我通过了!我成年了!” 母亲正坐在窗边为奥菲莉婭做衣服,闻言抬起头,嘴角弯成温柔的弧度,“我的小奥菲莉婭长大了。” 那晚父亲也在。 他难得来探望母亲,坐在客厅里,目光落在奥菲莉婭放在桌上的的考核证书上,头一次表露出沉重的情绪。 他站起身对母亲说:“我们谈谈。” 他们走进了里间,门被关上,奥菲莉婭坐在外面,声音被隔音魔法隔绝了,她听不清內容,只知道那晚父亲离开时脸色比来时更阴沉,明显是爆发了爭吵。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父亲走后,母亲从里间走出来,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抚过她已经长至肩头的银白短髮。 “小奥菲莉婭,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最好的未来。” 奥菲莉婭有些疑惑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不需要什么最好的未来。 后来的日子,母亲一天比一天消瘦。她的面色从红润变得蜡黄,眼角开始出现细密的皱纹,原本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变得枯瘦如柴,连替她梳理头髮时都会微微颤抖。 “妈妈,你怎么了?”奥菲莉婭那时已经隱约察觉到了什么,却不敢问得太深。 “没什么。”母亲笑著摇头,“只是以前占卜过一些不该占卜的东西留下些暗伤,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奥菲莉婭信了。 她甚至开始学著熬汤煮粥,笨手笨脚地照顾母亲,可母亲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直到那个黄昏,母亲躺在床头握著她的手,“小奥菲莉婭……妈妈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 “不会的!”她攥紧母亲的手,声音发颤,“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母亲笑,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脸颊,“我的小奥菲莉婭已经长大了,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一定要好……” 那便是她最后的话。 母亲去世的那段日子,奥菲莉婭浑浑噩噩的,像整个人被抽去了魂魄。 葬礼上她穿著黑色的长裙站在人群前列,冰蓝色的眼眸乾涩得发疼,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父亲来了。 他站在远处隔著人群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从头到尾没有走过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葬礼之后,奥菲莉婭独自回到那间树屋。 屋里的一切都保持著母亲离去时的样子:窗台上的针线篮还放著没缝完的衣裳,柜子里叠著她小时候穿过的衣服,梳妆檯上还摆著那柄她曾帮母亲梳理长发的银梳。 她开始觉得,精灵王庭变得陌生了。 那些曾经温柔的、亲切的、属於她与母亲共同记忆的角落,如今都被一层说不清的隔膜笼罩。 她走在街道上,偶尔有相熟的精灵向她投来怜悯的目光,或是轻声道一句“节哀”,可那些话语落进她耳朵里,却像是隔著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 她不想被怜悯。 她觉得这里不再是她和母亲共同生活过的“家”了,只是一座冰冷的、规矩森严的、到处都写满“你不一样”的城池。 於是她拿起剪刀,攥住自己已经留到腰际的银白长发,一剪子下去。 髮丝如雪般落了一地。 她看著镜子里那个短髮齐耳的陌生女孩,忽然觉得轻鬆了些。 那些长发里有母亲的抚摸、有童年的温度、有太多她捨不得却不敢再触碰的回忆。 她把它们收进一只木匣里,埋在了树屋后的那棵老橡树根下。 …… “咚。” 她轻轻地、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季天的后背。 就在刚刚,察觉到奥菲莉婭情况不对的艾琳娜走在季天身侧,指尖在他后腰戳了戳示意他停下,目光又向奥菲莉婭的方向撇了撇,那意思再明確不过了:你应该安慰她一下。 笑话!自家徒弟需不需要安慰他还能不知道? 强者不需要怜悯! 不过……倒是可以藉此勉励对方好好修炼。 季天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奥菲莉婭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问道: “你提得动我那柄圣剑吗?” 奥菲莉婭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拉回现实,愣了一瞬后本能摇头:“提不动。” 確实提不动,虽说圣剑上的圣山经季天炼化后可以隨意放大缩小,纯圣剑形態下放在地上也不会將地面砸凹,可这也不是她能提动的东西。 季天仿佛早就知道答案,“那就对了!力量不够才会患得患失。只要你够强,什么都会有的。” 奥菲莉婭闻言果然不伤感了,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正想著这句话该如何理解,又听前方来了句: “当然,宗门永远是你的家。这是变不变强都註定的事。” 第195章 再相见 季天的勉励效果拔群,哪怕平日里以面瘫脸示人的奥菲莉婭都兴奋的红著脸重重点头。 她的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精灵王庭的王都名为“艾尔温德尔”,在古精灵语中意为“永恆的庇护所”。王都的人口占了整个精灵族群的六成,是整个种族的命脉所在。 王庭正门是座由两棵参天古木自然生长並於顶端枝叶交叉的巨大拱门,后方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路面嵌著淡金色的纹路,纹路中流淌著微弱的光芒。 莉莉丝仰头看了一会儿,由衷感嘆道:“好大……” 当季天一行人真正踏入这座城市时,才明白什么叫“六成人口”的分量: 街道宽阔平整,由古木根系自然交织而成,走在上面柔软而有弹性。 两侧的树屋层层叠叠向上延伸,低层的店铺掛著各色招牌,售卖魔法材料、精灵工艺品、以及来自人类王国的香料和布匹。上层则是居民住宅,廊桥横跨街道,將相邻的古木连成一片。 空气中瀰漫著草木清香与烤麵包的甜味,混著远处传来的精灵竖琴声。 行人如织,精灵们发色各异,发色从银白到深棕不等,衣著或华贵或朴素,但无一例外都保持著某种天然的从容。 偶尔能看到几位人类商人夹在队伍中,被翻译领著匆匆赶路。 季天扛著缩至三尺长的圣剑走在最前,圣山已缩成拳头大小嵌在剑格处,远看就像一枚金色的装饰宝石。 可他刚走出数十步,周围的目光便聚了过来。 “是圣山……” “勇者来了?” “扛著山的那位? 一个小女孩扯了扯母亲的袖口,指著季天的剑柄尖声尖气道:“妈妈,那就是圣剑吗?” “嘘——”母亲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朝季天躬身致意。 莉莉丝笑著对小女孩招了招手,又凑到季天身边问,“师傅,咱们现在是去王宫还是先和教会成员对接一下?” “不知道。” “哈?!” 季天面不改色,“当初离开旧圣山时教会负责人没说,不过依据常规剧情,现在应该会有相关人员主动找上——” 话音未落,精灵群外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勇者大人,在下人类王国驻精灵王庭大使,奉命前来接应。” 一名身材中等、穿著深蓝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带著两名隨从从人群中走出,他约莫五十岁上下,头髮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方正,眼神中透著外交官特有的圆融与精明。 大使走到季天面前,先扫了一眼他肩上的圣剑,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三位队友,微微躬身:“大人,我已经等您多日了。这里人多眼杂,请隨我来。” 季天点头,跟著大使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座三层石砌建筑。 建筑外墙嵌著人类王国风格的窗欞,门前掛著两盏魔法灯,与周围藤蔓缠绕的精灵树屋格格不入。 进入馆內,大使示意隨从將一个大木匣取来放於桌上,自己则引著季天等人到会客厅落座。 “这是教会那边加急送来的勇者制式盔甲和正式铭牌。”大使將木匣推到季天面前,又取出另一卷羊皮纸,“这是王都魔法学院送来的优秀毕业生证书,艾琳娜小姐和季天先生的都有。” 季天打开盔甲匣子,一套银白色的轻甲安静地躺在绒布上,甲冑表面流转著淡金微光,质地比想像中的轻、入手微凉。 艾琳娜接过自己的毕业证书,展开看了看,低笑著对季天道:“学院还真是给教会面子。” 季天將盔甲和铭牌收入储物空间,抬眼看著大使:“魔族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勇者大人,自从您在圣山拔剑的消息传开后,魔族在边境的行动已经收敛了许多。但收敛不代表放弃,根据斥候的情报,魔族主力仍在北境与精灵王庭接壤的边境线附近集结,似乎在等待什么时机。目前战事最激烈的区域是三號边塞,魔族在那边组织了两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挡了回去。” 季天问道:“我该做什么?” “按惯例,勇者抵达战区后可以协助当地守军进行防御或反击,具体战术由您和当地將领商议,王国与教会都不会干预。有什么需求只管提,我会尽力为您爭取。” 季天点头,“我的需求是『处理完魔族后要去趟生命古树那里』,一字不改通知他们即可。这里有三號要塞的传送阵吗?我们直接过去。” 大使闻言微怔、倒是没想到季天居然如此雷厉风行,边感嘆不愧是勇者、边正色回应道: “我已经为您申请了精灵王庭的传送阵使用许可。精灵王庭的传送阵可以直达三號边塞的传送点,您若是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过去。” “现在就走。” “如您所愿。” 传送阵设在王都北侧的一棵巨木根部,树根盘结形成一个天然的石室。 精灵族的空间魔法师已经在法阵旁等候多时,见季天等人到来,也不多言,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天握住艾琳娜的手,另一只手將圣剑横於身前。 艾琳娜自然地靠近他身侧;莉莉丝贴在艾琳娜另一边,怀里紧紧抱著那根木棍;奥菲莉婭安静地站在最后,目光扫过传送阵上的符文,確认无误。 “勇者大人,请站稳。”精灵空间魔法师的声音清越,抬手激活法阵。 白光吞没四人。 下一瞬,空气骤然变得乾燥而凛冽,风声裹著远处隱约的號角声灌入耳中。 季天睁开眼,脚下是座灰白色的石质城塞平台,城墙上布满了箭矢擦过的痕跡和魔力灼烧的焦痕。 城墙下方是绵延起伏的山陵与稀疏的林地,暗红色晚霞落於山间。 他的目光扫过城塞平台,落在两道熟悉的身影上: 一名银白轻甲的女子,怀里抱著本厚厚的圣典,银色长髮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 前勇者小队牧师,安娜。 她身旁站著位背著长弓的精灵,深棕色长髮被风吹起几缕,琥珀色的锐利眼眸令季天印象深刻。 前勇者小队精灵弓手,莱戈拉斯。 第196章 一剑(山)清图 季天之前去西境时用的是假名並偽装了容貌,但身边的莉莉丝和自己的呼吸频率等还是让精灵弓手判断出他的马甲身份。 没等他们开口寒暄,脚下的石质城塞平台猛地一颤。 远处的號角声猛的激昂起来,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仿佛某种来自地底深处的、带著硫磺与熔岩气息的咆哮。 “敌袭——!” 莱戈拉斯几乎是在斥候喊出第一个字的瞬间就已经握住了背后的长弓,身形如箭般掠向城墙边缘,动作快得莉莉丝甚至没来得及眨眼。 安娜也猛地转身,圣典在她手中翻开,柔和的白光从纸页间浮起,瞬间凝成一层淡金色的光膜,护住了她与附近的魔法师。 “看来一些事得稍后再议了,勇者大人。”安娜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季天將圣剑从肩头取下。 圣剑上的圣山已经缩小成拳头大小,如金色的装饰宝石般镶嵌在剑格处,在季天触碰到它的瞬间,那枚金色的光团骤然亮起,光芒从剑格沿著剑身蔓延,如血脉般流动,迅速覆满整柄长剑。 他向前迈了一步,身形在城塞平台上轻轻一点便已掠上城墙。 城墙外的景象在他眼中铺展开来。 暮色之下,灰绿色的丘陵与稀疏的林地在视野中延展,而此刻,那片荒芜的旷野正被一道暗红色的洪流所淹没。 数以百计的炎魔正从地平线尽头涌来,它们的身躯燃烧著橘红色的火焰,每一步落下都让脚下的泥土焦黑龟裂。 火光连成一片,映红了半边天幕,仿佛一座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那庞大的集群中的炎魔们带著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並排前进,每一只都高达四五人,手持由黑曜石与熔岩铸成的巨斧或链锤,火焰从它们的肩头、脊背、关节缝隙中喷涌而出,行走间留下长长焦黑的足跡。 城墙上的精灵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弦,翠绿色的生命魔法在箭尖凝聚,射入炎魔群中,却未能阻止它们前进的步伐,反而让这些最喜战斗的炎魔更兴奋了。 “数量太多了!”一名精灵军官略显焦急的声音从城墙另一端传来,“前线斥候报告说它们是从东南方向的裂谷涌出来的,数量还在增加,我们这边防御阵地有些薄弱——!” 话音未落,城墙下方传来几声剧烈的爆响,炎魔们开始加速衝锋,巨足踏碎地面,掀起大片土石。 季天站在城墙边缘,衣袍在灼热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急著出剑,將圣剑举过头顶,剑身倒悬,剑尖指向天空。 圣山在此刻急剧膨胀,化作一座足有数层楼高的巍峨山体,悬於剑尖之上,金色的光芒从山体表面喷薄而出,以季天为中心炸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光波,席捲整片旷野。 那些正在衝锋的炎魔们仿佛撞上了面无形的墙壁,身体猛地僵滯。 它们身上的火焰在接触金色光波的瞬间剧烈摇曳,圣光的气息让炎魔身上的本源之火都开始变得明灭不定。 城墙上的精灵弓箭手们手中的弓弦鬆了半寸,怔怔地看著那片金色光纹铺开。 下一秒,季天將圣剑向下挥落。 金色的光柱从圣山底部轰然落下,笔直地劈向炎魔群中央——光柱未落,地面已经开始震颤,空气被高热挤压得发出尖锐的鸣响。 光柱砸入地面的瞬间,仿佛一颗金色的太阳坠入凡间,刺目的白光將整片旷野吞没。 城墙上的所有人在这三秒內都失去了视觉。 莉莉丝下意识抱头蹲防,艾琳娜抬手遮住眼睛,奥菲莉婭闭上眼睛,连莱戈拉斯都微微侧过头去。 光芒持续了大约六息。 当白光散去时,城墙外的旷野已经不再是先前那个样子: 地面被金色的光芒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从季天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沟壑两侧的泥土被高温烤化成玻璃状,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 而那些数以百计的炎魔已然消失无踪。 没有残骸或灰烬,旷野上只剩下那道还在散发著余温的金色沟壑,以及远处正在缓缓扩散的烟尘。 城墙上一片寂静。 精灵弓箭手们还保持著拉弓的姿势,箭尖的翠绿光芒在暮色中无声闪烁,仿佛被时间凝固了片刻。 有人手中的弓弦鬆开了,箭矢歪歪斜斜地落向城墙根,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天將圣剑收回肩头,圣山再次缩成拳头大小,安静的嵌在剑格处。 金色的光晕从剑身上缓缓褪去,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光芒只是一场幻梦。 他偏头看向城墙上的精灵军官,“还有吗?” 精灵军官显然是被勇者大人一剑清图的能力震惊到了,半晌才结巴回答道,“暂、暂时没有了。” 季天点了点头,將圣剑重新扛在肩上,转身沿著城墙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目光落在安娜和莱戈拉斯身上。 “敘旧时间到了,我们去哪谈?” 城塞中央的石殿內,壁炉中的火焰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一张长桌摆在殿中,上麵摊著几张標註了魔族驻地与动向的羊皮地图,墨跡还未乾透,显然是在不久前才被標记上去的。 眾人分坐两侧,季天坐在主位一侧,艾琳娜自然坐在他右手边,莉莉丝靠在艾琳娜身边东张西望,奥菲莉婭安静地站在季天身后。 安娜坐在长桌对面,圣典合拢放在手边。莱戈拉斯在窗边的阴影处站著,长弓倚在墙边,手中的弓弦已经重新调整过。 做为教会人员的安娜先开了口,“前线的情况比信上写的更复杂,魔族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在边境线附近集结,初期只是小股骚扰试探。最近几天频率明显加快,炎魔的出动次数比之前高了三倍不止。” 季天端起桌上一杯不知是谁倒的温热茶水,一口豪饮又放下,目光转向莱戈拉斯:“这支魔王军想干什么?” 莱戈拉斯琥珀色的眼眸微微抬起,纠正道: “严格来说,它们不是魔王军。” 第197章 魔族 “不是魔王军?那是什么?” 难道魔族还有劳务派遣军?第三方外包部队?还是说魔王马尔巴兹只是个吉祥物? 莱戈拉斯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困惑,开口解释道:“它们是几支独立的部族军队,只听命於各自的族长,魔王无权直接调动。” 季天挑了挑眉:“魔王不是魔族的王吗?会允许不受自己控制的军队存在?” 安娜接过话头,“魔王確实是魔族的王,但魔王这个称號的权力范围可能比你们想的要窄得多。 魔族內部並非铁板一块,各种族在魔界都有自己的地盘与军队,魔神祭司不算在內的话,各別强大种族族长的地位仅次於魔王。 他们只定期向魔王城缴纳贡品、派遣质子,平常並不听从魔王调令,只有自身利益与魔王一致时才会出兵。更多时候他们只在自身领地附近活动,甚至彼此之间也会发生摩擦。” 好好好,合著是劳务派遣军,族长直接对接魔王是吧。 季天又看向莉莉丝这个前魔王之女,发现她也一脸“涨知识”的表情。 有种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美,圣质如初了属於是。 其实这也不能怪莉莉丝,她自幼被保护在魔王城內,接触的多是宫廷礼仪、画像与书本,对外界的实际运转知之甚少,此刻听著安娜讲述那些她从未被允许接触的常识,觉得既陌生又新鲜倒也正常。 季天示意安娜继续。 “魔王拥有將整座魔王城及城內一切化作自身力量的能力,也是魔王这个位置真正的威慑所在。但正因如此,没有几个大魔导师级別及以上的魔族强者愿意待在魔王城。” 看来“魔王城站起来了”在这里是写实风格。 季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因为待在城里,就等於把自己变成了魔王的力量来源?” “是的,一旦进入魔王城范围,他们体內的魔力就会被魔王权柄所牵引。 虽然平时不会有什么影响,可一旦魔王发动权柄,整座城市都会成为他的一部分 那些强者自然不愿意冒这个险,所以魔王城里的亲王大多只有魔导师级別。” “这次进攻的炎魔一族是最嗜战的部族,他们天生热爱战斗与毁灭,不需要什么理由就能衝上战场,领兵的是炎魔族年轻一代的最强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影魔一族则不同,他们是现任魔王马尔巴兹登位后最先宣誓效忠的部族,专精潜伏、渗透与暗杀。这一次影魔族长並未亲自到场,或许藏身於暗处。” 莱戈拉斯补充道,“影魔的隱匿手段连精灵的感知都难以捕捉,我们至今无法確定影魔族族长是否过来了。” “那炎魔一族的族长呢?”季天问。 莱戈拉斯带著精灵特有的淡然道:“炎魔一族的族长炎魔大公实力已达大魔导师级別,炎魔大公是那种一旦打得兴起就可能释放禁咒的类型,因此被魔王严令禁止离开魔界。” “……” 『不愧是修火之一道的,符合新生代网文的刻板印象。』 季天听到这里隱约有了些猜测:“那率领这支炎魔部队的该不会是已经?” “是的,他刚才身先士卒衝锋时被你一剑砍死了,就是中间最亮的那个。” 果然,这个世界专修火的也会被天意侵蚀。 “炎魔一族向来以『身先士卒』为荣,年轻一辈最强者更是如此,只是没有想到你居然会用圣山砍他们。” 季天“嗯”了一声,“那他有没有什么副官之类,能接手指挥的?” “副官或许有,但炎魔一族等级森严,年轻最强者一死,剩下的需要时间才能重新推举出新的领袖。这段时间內,这支炎魔部队的行动效率会大打折扣,至少三天內不会再有组织性的进攻。” 艾琳娜一直安静地听著,此时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季天的脚尖,眼睛转了转,那意思季天读懂了:气氛有些尷尬,但尷尬得恰到好处。 季天又追问了一句:“所以影魔才是真正需要提防的对象?” 莱戈拉斯点头,“影魔不会正面衝锋,他们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下手,一个精通潜伏的影魔族长比一群衝锋的炎魔更难对付。” 季天將目光收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莉莉丝在观察他的脸色,一见他抬头立刻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研究墙上掛著的精灵纹饰;艾琳娜正低头用指尖轻轻摩挲著桌面边缘,像是在等他先开口;奥菲莉婭安静地站在他身后,银白色的短髮在壁炉火光中泛著一层暖色。 安娜和莱戈拉斯也在看著他。 一个是代表教会的前勇者小队牧师,一个是代表精灵王庭的前勇者小队弓手。 季天忽然站起身。 椅子腿在石板上蹭出一声轻响,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今晚你们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明天再说。” 他说完,朝殿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向莱戈拉斯:“你们这边的斥候如果能找到影魔的具体位置,明天一早告诉我。既然来都来了,总得把事情办完。” 莱戈拉斯微微頷首,算是应下。 季天这才带著一行人走出石殿,莉莉丝跟在后面走了段路,终於忍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问:“师傅,你刚才那一剑——”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就是……”她憋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好蹲远一点。” 季天的声音平淡地飘回来:“你可以蹲近一点。” “为什么?” “因为蹲近一点就不会害怕了。” 莉莉丝想了半天,愣是没想明白这句话到底算不算安慰。 她决定还是继续抱著她的木棍走在艾琳娜身侧比较稳妥。 来到城塞安排的住处时,月亮已经升过了塔楼。 艾琳娜推开门,將窗台上的油灯点亮,借著那团暖黄色的光回头看向季天,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 “季天,你那一剑……我是说,你化凡之后还能用圣山的力量,对吗?” 季天正在將圣剑靠在墙角,闻言頷首。 “圣山已经炼成翻天印,可以自成一循环,不需要额外灵力维持。化凡散的只是我自己的灵力储备,法宝本身的力量不受影响。” 艾琳娜走到窗边,目光落向城外那片被金色沟壑犁过的旷野,“那你能用这种力量多久?” 季天终於直起身,转头看向她:“你是怕我提前用光?” “你这次化凡的目的是为了突破化神,应该多经歷凡尘俗事,而非一上来就用翻天印把问题全解决了。” 季天认真思考起她说的话。 “你说得对,用翻天印的话和开掛又有什么区別?后面的事情我会留意分寸。” 第198章 难他天? 王都魔法学院,魔法塔顶层。 书桌上一盏魔法晶灯亮到后半夜,副院长西奥多·斯特林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七八卷泛黄的手稿,每一卷都来自禁书库最深处那个上了三道锁的柜子。 他揉了揉乾涩的眼睛,指尖在一段褪色的字跡上停住。 “……任院长退位后隱居东境,晚年以『肉身淬炼』为研究方向,认为魔力迴路並非魔法师的唯一出路。据记载他曾徒手掰断过一头成年亚龙的脊椎,並在没有施放任何防护魔法的情况下扛住了三次禁咒。” 西奥多又翻了十几页,忽然看到一行字被划掉又重写过的备註:“据传因一次魔力实验意外,其子患上某种无法治癒的魔力衰退症,老院长耗尽毕生所学,创出禁术【冬眠术】,可冻结被施术者的时间,將其送入未来,等待治癒的可能,做为代价,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又在长桌前踱了几步。 新任勇者徒手拔起圣山、將整座圣山扛在肩上的消息早已传遍学院,学生们在食堂议论纷纷,连教授们私下都在猜测那位“力之勇者“到底是什么来路。 西奥多本来只是当作一个特例记录在案,直到今天早上,他在整理歷代院长遗物时无意间翻出了那任院长的手稿。 东境,肉身强悍,不依赖魔力,突破桎梏的路…… 如果新任勇者就是那任院长的后裔,甚至是那“被送往未来“的子嗣本人呢? 他停住脚步,从袖中取出那枚用来联络院长的备用通讯水晶,灵力注入其中。 西奥多將两卷手稿並排放在桌上,沉默片刻后取出通讯水晶,注入灵力。过了好一会儿,水镜才亮起来,对面传来院长夹杂著电流杂音的声音:“又怎么了?我这刚看完一本……” “院长,我找到一些东西,可能和新任勇者有关。” “哦?说说看。” 西奥多將自己的发现简述了一遍。院长那边沉默了几秒,隨即传来一声“嗯”:“所以你觉得他是那位院长的后人?” “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如此强悍的肉身世所罕见,如果不是传承——” “西奥多啊,”院长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的笑意,“你先告诉我,你那边几点、哦不,什么时候了?” “……凌晨。” “那就去睡觉。”院长说,“他是谁的后人重要吗?他拔了圣剑说明他心性合格,他是我们学院的学生说明他对学院是有感情的,这就够了” 西奥多还想再说什么,水晶里传来一阵翻书的簌簌声,紧接著是院长自言自语般的嘟囔:“而且你要是真看过那些网文,就会发现肉身成圣这种事儿……其实挺常见的。” “您说什么?” “没什么。掛了,我这边还有两百章没看完。” 水镜熄灭。 西奥多坐在灯下,看著面前那两卷摊开的手稿,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王都的夜色正从墨黑转为深蓝,远处教堂的尖顶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他最终嘆了口气,將手稿合上锁回柜中,起身走向窗边。 同一时刻,地球,某座城市图书馆的角落。 院长合上最后一本书,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脸上交织著难以言喻的表情。 他將书放回桌上,向后靠了靠椅背,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忽然低声开口:“开什么玩笑……仅凭网文怎么可能变得那么强?” 他翻到书封背面,扫了一眼简介,又隨手翻了翻內容,里面儘是些“筑基”“金丹”“元婴”之类的名词,和他从季天口中听到的那些术语如出一辙。 院长合上书,忽又想起那个自称“李飞雨”的年轻人,怀疑他的名字都是从网文中借鑑过来的,喃喃道: “难道他真有系统?老爷爷?又或者別的什么金手指,所以才会觉得网文有用……总不能是『俺寻思之力』吧。” …… 清晨,精灵王庭三號边塞。 奥菲莉婭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坐在窗台上,银白短髮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手中捏著几片打磨光滑的龟甲,指腹轻轻摩挲著表面纹路。 片刻后,她睁开眼,轻舒了口气。 “找到了。” 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季天已经在走廊尽头等著了。 他已经换上了那套银白色勇者轻甲,圣剑掛在腰间,圣山缩成拳头大小嵌在剑格处。 “在哪?” “东北方向,大约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哨塔。影魔潜伏在那里,似乎在观察边塞的布防。” 季天点了点头,將圣剑提在手中。 早在昨日,季天便让奥菲莉婭一早占卜影魔的位置,毕竟斥候搜寻哪有占卜和预言来的快? “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我可以帮你占卜他的行动路线。”奥菲莉婭问。 “不用,你留下保护她们。” 季天迈开脚步,以纯粹的肉身顺著城墙外的丘陵地带向东北方向疾行而去。 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每一步都踏碎了脚下板结的泥土。 没过多久,他停在了一座半坍塌的哨塔前:断壁残垣,荒草丛生,看起来像是已经被废弃了上百年的建筑。 他的目光落在塔基处一块比其他石块更暗一些的石板上——那里的灰尘分布不均匀,显然不久前被人移动过。 “不用躲了,自己出来,今天就是你自由呼吸的最后一天。” 无人回应,但石板下方的三道影子分別向三个方向分散逃开。 “还想跑?!” 季天直接朝著气息最浓的那只影魔追去。 影魔的速度极快,在树影间穿梭如同流水,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可季天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它。 他腾空跃过一块突出的岩石,落地时借力一转,身形横掠数丈,直接挡在那道黑影前方。 这只影魔的反应很快,身形在落地前便已化作数道分散的暗影,企图从不同方向逃脱。 季天一眼盯真发现对方的本体,抬手朝其中一道暗影直直抓去,那道暗影在他掌心剧烈扭曲、隨即便被攥住边缘硬生生扯了回来。 剩下的暗影失去主体,在空中消散。 第199章 拷问 季天攥著那道暗影的实体,將之按在哨塔残破的墙壁上。 影魔的脸在阴影中扭曲,露出半边苍白的面孔,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季天,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人类……你追不上我的同伴。” “我不用追上他们,我只需要抓住你,然后让他们来找我。” 影魔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尖锐的牙齿:“你什么也得不到。” 话音未落,他的嘴角猛地涌出一股暗紫色的血沫,黑血顺著下巴滴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季天的手掌感觉到对方的身体正在快速失去抵抗力,暗影的边缘开始涣散,像墨水滴入水中般扩散、变淡。 “为了魔族——!” 言罢,他脑袋一歪,死了。 原来,当这只影魔在发现自己被对方盯上时便已经將隱藏在下頜关节的一颗特製毒牙咬碎,逃跑也是为了给同伴和自己毒发爭取时间。 然,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季天將人皇幡一抖,幡面无风自展,墨黑的金纹在晨光中泛起幽光。 一道半透明的灰影从尸身上飘出,被幡面如长鯨吸水般吞入其中,在幡中凝成蜷缩的虚影。 “为了魔族!” 那声音仍在幡內迴荡。 季天面无表情蹲在幡前,伸手在幡面上敲了敲。 “不是哥们儿,你喊『为了魔族』做什么?你们影魔不是效忠於影魔族长,然后族长再向魔王城定期交贡品、派遣质子就算完事了的吗?怎么的,你改信仰了?” 那虚影愣了一下,隨即又挣扎起来: “你懂什么!马尔巴兹陛下是魔族有史以来最具雄才大略的魔王!他承诺过,待他征服人间,魔族各部的荣光將一同升腾!我等影魔岂是只顾私利的鼠辈!” 这影魔还真是个忠厚魔啊! 季天用手指轻轻摩挲起下巴,习惯性挑拨道,“哦,他给你画饼你也信?现任魔王可是连背叛兄长这种事都做的到的。” 虚影的声音弱了几分,“……这不是画饼,这是远见!” “行行行,那你被谁派来执行任务的?” “你身上有圣剑的气息,应该是勇者吧?魔族与勇者之仇不共戴天,我寧死也不会出卖——” “你已经死了。”季天打断他,朝幡面努了努嘴,“就剩个魂了,而且在我这幡里待久了,还能活蹦乱跳当个鬼差。你要是老实交代,我给你安排个轻鬆点的岗位;要是不老实,小心我將你顷刻炼化,到时候记忆也是我的。” 虚影听完又开始破口大骂起来,说什么“堂堂勇者居然使用魔族的亡灵魔法”;“勇者向来光正伟岸,你简直妄为勇者”;“我是不会告诉你任何事的,给我个痛快”之类令人难懂的话。 季天懒得和他讲道理,直接去抓另外两只影魔去了。 用圣剑当雷达在小范围內捕捉魔族还是比较方便的,不多时,幡內又多了两名新成员,一番心理博弈、让他们明白“活著才能为魔族做贡献,被炼化后记忆也保不住”后也都招了。 “我们是影魔族长的亲卫。族长接到魔王密令,要我们在精灵王庭腹地的几处密林中製造混乱,吸引精灵族守军的注意力。” “就这?” “这还不够?我们偽装成炎魔的斥候,在密林中屠杀落单的精灵巡林者,还在几处水源中投毒,偽装成是炎魔乾的。只要精灵王庭的注意力被拖在边境和腹地,影魔族长就能带领精锐绕到——” “绕到哪?” 虚影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微弱:“我也不知道。族长没告诉我们最终目的地,只让我们在几片特定区域活动,具体在找什么只有族长和几位长老清楚,总之是与一位精灵族半神有关。” “哪位精灵族半神?” “不知道,族长说那位半神『极其古老,实力强悍』,极有可能帮我们消除一些进军人类王国的阻碍。” 季天想起那个在湖水中模仿河神,却连黄金圣剑和白银圣剑都变不出来的拉胯半神,那傢伙怎么看也不像“极其古老、实力强悍”的存在。 那就不是她了。 “你还能想起那片特定区域的具体位置吗?” “我只知道族长说过一句『往北越过三號边塞,在第二片月光苔原深处』。” 季天刚刚嘲讽完魔王画大饼,在三只影魔交代完一切后反手又画起大饼来,“好了,老老实实当你们的鬼差吧。好好干,以后地府做大做强少不了你们好处。” 他回到三號边塞时,太阳还没升到中天,莱戈拉斯和安娜正站在城塞平台上低声交谈著什么,目光同时落过来。 季天简洁描述了此行的收穫:通过奥菲莉婭的占卜直接找到影魔。拷打后得知在密林中製造混乱,目的是掩盖影魔族长寻找某位古老精灵半神的行动。对方可能是极古老的存在,拥有动摇精灵族信仰根基的力量。 然而,莱戈拉斯和安娜似乎早已对此有了些猜测,他们的关注点不在这里,“奥菲莉婭的占卜?她……能精准定位?” 季天並不觉得占卜术有什么好瞒的,毕竟这种级別的占卜並不困难,“嗯,天还没亮就找到了,这比斥候快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后更惊讶了,安娜率先开口解释起来: “在大陆上,有占卜及预言天赋的人极其稀少。教会记载中明確提过的预言大师近千年来不超过十位,而且每一位的天赋都需要付出代价。” “代价?” “预言能力往往会消耗预言师自身的生命力,或是对他们的精神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人类歷史上最著名的大预言师就是教会第三位大贤者赫尔墨斯,西境的【贤者之冠】便是其遗物,他比正常人早衰十年。魔族歷史上也出现过几位掌管占卜和预言的祭司,他们的寿命普遍比同族短得多。” 莱戈拉斯补充道:“精灵族寿命悠长,按理说更適合承载预言天赋的反噬。但就我所知,精灵王庭的记载中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位拥有稳定预言能力的精灵。” 季天闻言,目光不易察觉地向奥菲莉婭的方向偏了偏。 她正站在城墙避风处的阴影里,银白短髮被晨风轻轻拂动,冰蓝色的眼眸低垂著,不知在看什么。 他的心中不免生起些许疑惑来: 如果奥菲莉婭的占卜天赋在精灵族中如此罕见,一个身为大贵族的父亲,真的看不出女儿拥有这份天赋吗? 还是他看见了,却因为她的半精灵血脉和那个“天生有问题的魔力迴路”选择了沉默? 第200章 月光苔原 『算了,还是等到回精灵王庭亲自找她父亲问问吧。』 季天將关於奥菲莉婭的思绪暂且压下,转头看向莱戈拉斯与安娜:“月光苔原的情报你们了解多少?” “诸位请隨我来。” 莱戈拉斯待到季天的小队队员集合、这才领著眾人走向城墙內侧房屋的一张木桌前,桌上摊著张陈旧的羊皮地图。 他指尖点向地图上端一片淡青色的区域道:“月光苔原位於三號边塞以北约一百二十里,因那里的苔蘚在夜晚会散发出银蓝色的萤光得名。地形以低矮丘陵和湿地为主,视野开阔,不適合大规模部队隱蔽,精锐小队渗透反而是理想路线。” “精灵王庭没有在那里设防吗?”艾琳娜也带著莉莉丝来到季天身侧,目光落在对方所指的位置。 “设防过。三百年前我们曾在苔原边缘建立过一座哨站,后来废弃了。那片区域不在任何部族的传统领地內,也没有战略资源,不值得长期驻守。现在那里只剩几处废墟,连巡林队都很少深入。” 莱戈拉斯將地图往季天方向推了推,“如果你的情报准確,那里確实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季天將地图细节记下,“那我们就去一趟,影魔族长如果想绕过边塞必然不会带太多人。可问题在於,他在找的那位半神到底是谁?” 莱戈拉斯眼眸微沉,將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能让那帮自傲的魔族都认为实力强悍的半神不会太多。精灵王庭的古老半神中,还活著且下落不明的,我只想到一位——『沉眠者』。” “沉眠者?”莉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称呼。 “她是生命女神的第一批造物之一,精灵族歷史上第三位半神。据说她在精灵王庭建立之前就已经存在,曾在数次大灾变中庇护过早期精灵聚落。但她的行事方式向来与主流精灵社会保持距离,从不参与王庭的权力更迭……” 安娜抱著圣典,语气沉静下来:“教会的一些古老文献里也提到过她。她似乎掌握了生命权柄中关於『轮迴』的部分,精灵族至今流传的转生传说,很大程度上与她有关。如果影魔的目標真的是她——” 莱戈拉斯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分量已经够了。 季天安静听完,没有犹豫:“那我们就先去月光苔原,看看她在不在,不在再想下一步。” “我和你一起去。”莱戈拉斯几乎同时开口,“那片苔原我去过两次,熟悉地形。而且如果真遇上影魔族长,我的洞察力也能派上用场。” 安娜本想说“我也去”,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圣典,又看了看城墙上正在巡逻的精灵士兵,改口道:“我留在边塞协助防御,如果有突发情况,我会用教会密信通知你们。” 季天点头应下,“那就现在出发吧。” 於是眾人分头做准备。艾琳娜带著莉莉丝去城塞仓库取了些乾粮和应急物资,莱戈拉斯在城墙下调试弓弦,奥菲莉婭重新坐在一处避风的石阶上占卜此行的吉凶。 当一切准备完全,他们开始沿著丘陵间的缓坡向北行进。 …… 精灵王庭,罗兰家族领地深处,一座由古木根系与银白色石材构筑的高塔矗立於此。 高塔內部,魔法晶灯將圆形实验室照得如同白昼,桌上摊开的羊皮捲轴与精灵符文在灯光下泛著幽幽蓝光。 齐贝林·罗兰站在实验台前,银白色长髮散乱束在脑后,深蓝色的学者长袍袖口沾著几道墨印。 他面前放著一枚拳头大小的生命晶核,晶核內部流转著温润的翠绿色光芒,那是从生命古树核心处剥离的枝条中提取的精华,整个王庭只有五支大贵族各持有一小份。 他將晶核小心翼翼地嵌入一座由符文环绕的容器中,接著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缕纯净的生命魔法,沿著晶核表面缓缓注入。 那些翠绿色的光纹开始沿著容器壁向外攀爬,在空中交织、缠绕,最终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的呼吸微微屏住。 那道轮廓停留了约三息,隨即如雾气般散开,只剩下几缕余韵在空气中无声飘散。 齐贝林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许久,接著重新拿起羽毛笔,在新的羊皮纸上记下了几行数据: “第九十二次形体凝聚实验——生命晶核与灵魂锚定符文的兼容性提升约三成,但维持时间仍不足五息。推测需要更高浓度的生命本源,或引入死者生前的寄託强烈感情的物品作为引导。” 他搁下笔,垂眸看向桌角那柄银梳。 那是妻子的遗物,上面还残留著与寻常精灵不同的、属於人类的气息,几年前她去世后这柄梳子便被自己一直放在那里,不曾移动过。 对於寿命足有三千年的高等精灵来说,这一切都恍如昨日。 齐贝林伸手轻抚过梳齿,喃喃道: “再等一下,我已经找到让灵魂更稳定的方法了。到那时候,你会以精灵的姿態重新站在月光下,我们一家人就可以重新团聚。我们將拥有足够的时间,一直陪著咱们的女儿奥菲莉婭,直到她也不再需要我们。” 他停住了。 奥菲莉婭。 他已经有几年没见过她了。 …… 大约走了三个时辰,天色开始从明亮向柔和过渡。 空气变得潮湿起来,脚下的泥土逐渐从碎石与乾草变成了深色的腐殖土,偶尔能见到几簇灰绿色的苔蘚。 远方,一片低矮的银蓝色在暮色边缘若隱若现。 月光苔原到了。 莱戈拉斯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指在苔蘚表面按了一下,隨即站起身,看向季天:“里面有人来过,脚印方向向北偏西,数量不多,大约五六人。” “多久前?” “不超过两天。” 季天蹲下查看那几道近乎隱没的痕跡,苔蘚被踩过的印痕还很新鲜。 他站起身,朝莱戈拉斯指的方向迈步。 一行人隨之踏入那片银蓝色的苔原。夜风拂过,苔蘚中的萤光从地表缓缓浮起,在暮色中像一层低垂的星光。 远处有不知名的虫鸣与低沉的鸟叫,整片苔原安静得像一面沉入水底的镜子。 季天走在最前,忽然感觉到脚步声似乎变得很遥远,像踩在很深的雪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苔蘚在微微地、几乎是难以察觉地起伏,仿佛整片大地在呼吸。 第201章 迷宫 可这动静来的快去的也快,不多时便听精灵弓手开口道: “刚才那阵动静……没了。” 季天停下脚步,靴尖碾了碾脚下的苔蘚。 那种柔软如活物肌肤的触感確实消失了,苔原重新变回一片普通湿地的模样。 奥菲莉婭从后方跟上来,手中的龟甲已经收起,指尖捏著几缕几乎不可见的银蓝色光丝,她刚刚在尝试捕捉苔原残余气息的来源。 她指向苔原深处偏左的位置,“卦象只给了我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类似迷宫的地下空洞结构。那气息的来源被什么东西包裹著,我只能模糊地判断祂在那里。” 『难道那所谓的『沉眠者』真的在沉眠?这算什么?』 季天问,“影魔呢?” “也在那里,但不是和半神在一起,似乎也在寻找祂的位置。” 季天点了点头,看向莱戈拉斯:“你走过最远到哪?” 莱戈拉斯的目光落向远处那片越来越浓的银蓝色,“苔原边缘的半日路程左右,再往深处走,地图上没有標记了。” “那正好。” 季天重新迈步,这一次他走的更快。 夜色四合时,他们来到一片微微隆起的地面。 苔蘚在这里变得稀疏,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石,岩面平滑,不像是自然风化。 一道半圆形的拱门从地面斜斜探出,门框上爬满了银蓝色的苔蘚,几乎要將其彻底覆盖。 季天抬手拂开几缕垂落的藤蔓。 门楣上刻著三行古精灵文字,笔画圆润古朴,边缘已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依稀可见: 沉降、庇护、轮迴。 莱戈拉斯身为四百岁精灵小伙显然是了解这些古精灵语的深层含义的,压低声音向眾人解释道,“这三词在精灵古语中是『墓』的同义异体,同时也代表『新生』的起点,这里应该就是通往『沉眠者』居所的门。” 莉莉丝下意识往艾琳娜身侧靠了靠,小声嘟囔:“说得我有点不想进去了……” “那你留在外面?”艾琳娜偏头看她。 “那不行,万一那帮影魔从里面跑出来怎么办?” 季天当先迈入拱门,其余人紧隨其后。 石阶向下延伸,两侧的墙壁上嵌著细碎的光晶,光线微弱、却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 空气越来越凉,带著股极淡的草木腐朽的气息,他们往下走了大约两刻钟,脚下的路面渐渐变得平坦,空间也隨之开阔起来。 洞穴大厅的穹顶足有十数丈高,石壁上布满了细密的银蓝色纹路。 大厅四周延伸出七八条岔道,每条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莉莉丝刚想开口问“我们走哪边”,身边的莱戈拉斯已经蹲下身,在一处分岔口的地面上发现了新鲜的泥土翻动痕跡。 “影魔走的是左数第三条。” 季天正要迈步,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啾”声。 他抬眸望去,只见左侧岔道的阴影里缓缓挪出一个圆滚滚的、约莫西瓜大小的生物。 那东西通体呈淡紫色,表面覆盖著一层短绒,两只豆大的黑眼睛镶在正前方,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们。 它的身体两侧探出四只短小的触足,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柔软的“咕啾”声。 莉莉丝下意识攥紧了木棍,屏住呼吸:“有…有敌——” 那紫色小圆球歪了歪脑袋,又“咕啾”了一声。 “哇呀!还会叫!” 季天倒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 他试探性地把圣剑从肩上横过来,剑格处那颗缩成拳头大小的圣山泛出柔和的金光。 淡紫色小圆球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诱人的东西,整个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然后“咕啾咕啾”地滚了过来,径直停在季天脚边,用头顶蹭了蹭他的靴面。 莉莉丝的棍子举在半空,落不下去。 “它……这是干嘛?” 奥菲莉婭难得主动开口,“大概是感应到了圣剑与圣山的气息,毕竟它们承载著数千年来凡人对守护的信念,喜好圣光的生物对此表现出善意还是比较合理的。” 话音刚落,又一阵“咕啾”声从四周传来。 一个又一个圆滚滚的、顏色各异的小生物从洞穴角落的阴影中探出头来,有淡粉,有浅蓝,有的带著细碎的银斑,大的如冬瓜,小的如拳头。 它们像被什么力量吸引著,缓慢地向季天聚拢过来,围成一个鬆散的半圆,抬起脑袋发出接连不断的“咕啾”声。 莱戈拉斯自始至终保持著手搭弓弦的警戒姿势,目光在这些生物身上停留许久,流露出罕见的惊讶:“喜好圣光说明它並不来自魔界,可我没有在任何精灵典籍中见过这种生物。” 季天低头扫了眼脚边那一团团毛茸茸的“咕啾”生物,总觉得这小东西应该能听懂人话,尝试差开口问道:“你们有谁知道影魔走的是哪条路吗?就是……” 季天又向它们比划了下影魔的外形与能力特徵。 没有回应。 看来影魔用影遁等手段避开了与这些小动物的接触。 季天吸取了之前故意摆出笑脸却把精灵族孩子嚇哭的教训,收敛著笑开口:“那你们的主人在哪里?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来探望一番。” 沉默了几息,不少生物显然是灵智未开,仍在小声“咕啾”叫著。 好在它们中还是有靠谱存在在的,一只个头最大的、通体泛著淡金色光泽的圆球小怪物从兽群中挤出来,用头顶轻轻碰了碰季天的靴尖,然后转身,朝左数第三条岔道挪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艾琳娜对这些可爱又无害的生物颇具好感,“它听懂了?” “可能不只是听懂。”季天扛著圣剑,迈步跟上那只淡金色的小怪物,“走吧,让它带路。” 那圆球小兽似乎对自己的“导游”身份十分满意,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回头看看他们有没有跟上,然后在確认所有人都没掉队后再继续向前滚动。 “咕啾——” “咕啾——” 洞穴深处迴荡著那一个个圆滚滚的小傢伙们此起彼伏的叫声,仿佛在以一种古老的语言欢迎著远道而来的客人。 第202章 壁画 季天等人跟著那只淡金色生物向迷宫深处走去。 通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从最初的平整变得凹凸不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裂过。 那些“咕啾“小兽们簇拥在他们脚边,甚至有几只胆大的始终紧紧贴著季天的靴面,仿佛认定了这个两脚生物。 莱戈拉斯伸手拂过岩壁,指尖沾上一层细碎的银蓝色粉末,“这路不像精灵手动开凿的,应该是某种力量从地下向外侵蚀形成。” 奥菲莉婭接过话头,她將那几缕银蓝色光丝重新放出,光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指向通道深处,“气息越来越浓了,那位半神可能就在前面。” 又走了不知多久,弯道之后出现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 穹顶上有无数细碎的银蓝色光点镶嵌其中,模擬出一片倒悬的星空,洞窟的四周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壁画,线条古朴粗獷,透著股难以言喻的庄严感。 壁画从洞窟入口开始,沿著岩壁顺时针延伸,仿佛一部无声的史诗。 莉莉丝下意识抓紧季天的衣角,另一只手握棍指向侧前方,“这里怎么会还有画了魔族的壁画?!” 季天走近第一幅壁画。 画面中央是一个被光环笼罩的人,周围是各种狰狞的魔族——背生双翼的恶魔,浑身覆盖骨甲的骨魔,扭曲如烟雾的影魔…… 那人形单膝跪地,双手似乎在挣扎著想要握住什么。 “勇者被召唤。”奥菲莉婭轻声念道壁画右下角的古精灵语標识,她的目光落在人形脚下那圈复杂的符文上,可惜符文上的內容並不真切。 莉莉丝再次提出质疑,“那他周围的魔族代表著什么?” “或许是指代魔族肆掠人间吧,继续往后看,说不定有解释。” 第二幅壁画上:那人已经站了起来,手中握著一柄光芒四射的长剑。 他身侧站著个身披长袍的人,面容被刻画得极其丑陋,眼睛里透著阴鷙,那人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典籍,典籍封面上印有清晰的圣徽图样。 很明显,这是教会的牧师,不过似乎被刻意丑化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壁画下方密密麻麻的称號: 【真正高尚之人,所有生灵的救世主,改变世界之人,故事与画本中的完美主角,孩童们的勇者童话起源,美德的代名词,恶人、恶龙、邪恶魔物的梦魘,圣剑的第一任主人,最初的勇者——就此正式诞生了,还有教会给他分配的拉胯牧师跟班。】 不难看出,作画者和教会牧师多少有点私人恩怨。 一行人在研读完这位勇者的称號后开始继续向前走去,隨之而来的第三幅壁画让莱戈拉斯明显激动了起来: 画面中央是一位身姿窈窕的女性精灵,长发如瀑,面容精致得近乎完美,尖耳从发间探出,手中的长弓流淌著月华般的光辉。她站在勇者身侧,目光温柔,两人身后跟著牧师。 壁画下方什么注释都没有,季天看向精灵弓手,莱戈拉斯会意介绍起壁画所绘之人的可能身份: “如果壁画上画的是初代勇者小队,那这位大概率是精灵弓手艾露恩,可惜她死在了魔王城,生前连一幅画都没留下,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到!” 艾琳娜凑近了些这幅壁画,轻抚起这幅精致不少的壁画上的纹理,“画得很美,这种美已经超越了记录的范畴,更像是种…仰慕?” 季天闻言锐评道:“我个人觉得是自恋。” “为什么?” “这里很明显是那『沉眠者』长眠的地方,堂堂最古老的那批精灵、第三位精灵族半神,又怎么会仰慕起一位八竿子打不著的精灵弓手?她们大概率是同一个人,祂出於某种原因便开始用全新的身份……” 季天正说著,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我现在做的不就与之类似吗?难道那位半神也懂化凡?还是单纯活久了閒的没事干?』 他们显然是被季天的大胆猜想震住了,直到季天提醒这才继续走向其余壁画。 第四、第五、第六幅壁画接连显露出来: 矮人扛著巨斧,魔法师手持法杖,他们加入队伍,一行五人在人类王城的街道上受到欢呼,在精灵王庭的巨树下接受祝福。 画面中的魔物越来越强大,有喷吐烈焰的巨龙,有操纵死灵的巫妖,有从深渊中爬出的触手怪物……每一次战斗勇者都冲在最前方,圣剑的光芒劈开黑暗,而那个丑陋的牧师始终躲在队伍后方,手中典籍翻动念诵起咒语,猛一看竟觉得牧师在诅咒勇者小队的其他人。 右下角注释: 【他们在勇者的带领下冒险、战斗、惩恶扬善,勇者之名开始在大陆上蔓延】 “这敘事角度很有趣。”奥菲莉婭若有所思道,“勇者是英雄,精灵是伴侣,矮人和魔法师是战友,而牧师……是个投机者?” 壁画继续延伸,色调渐渐变得暗沉。最后一幅完整的壁画占据了整整两面岩壁: 画面中央是座宏伟的黑色城堡,城堡顶端有一个巨大的召唤阵,正是开头壁画中的阵法,城堡的王座上坐著个笼罩在阴影中的身影,而勇者站在王座台阶下,圣剑插在身边的地面上,他没有战斗的姿態,倒像是……老友在交谈? 画面的另一角,精灵与牧师爭论者什么,矮人和魔法师站在稍远处,一个抱著手臂,一个托著下巴,姿態分明是中立观望。 壁画边缘的注释令人悚然: 【魔王召唤了勇者,勇者最终选择了魔王城,初代勇者小队就此分崩离析】 “后面的……没了。”莉莉丝指著壁画的尽头,那里有一片明显的空白,岩壁光滑如新。 季天转身看向那只淡金色的小圆球,小傢伙正安静地待在壁画下方,黑豆般的眼睛里倒映著银蓝色的微光,“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咕啾?“小圆球轻轻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些疑惑,显然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第203章 沉眠者 季天走在通往迷宫深处的路上,思考起最后一幅壁画上的內容。 魔神身为游戏的发起者,让魔王掌握召唤勇者的方法並先下手为强召唤出第一任勇者、让他通过拔出圣剑並反叛的方式获得胜利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勇者本身。 他既然能拔出圣剑,说明確实拥有那份“守护”的资质。 那位勇者经歷了那么多,一路披荆斩棘,从人类王城到精灵王庭,理应在最后时刻迷途知返,在魔王城的大殿上爆发出惊天一击,將圣剑刺入魔王的胸膛,完成那个被世人期许並演绎无数次的“正义的勇者战胜邪恶的魔王”的童话故事。 可壁画上写的却是“勇者选择了魔王城”。 这个用词太微妙了,微妙到让人不得不多想。 总不能是勇者魔王双宿双飞、以这种方式“封印”了魔王吧? 还是魔王掌握了让勇者回家的方法,勇者看出所谓的“勇者斗魔王”不过是神明的游戏,在干掉魔王和回家间选择了回家。 正这么想著,眾人穿过最后的路,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地下湖。 湖面如镜,倒映著顶上那片镶嵌银蓝色发光晶石的岩壁,如水天相接,湖水泛著淡淡光泽。 湖心的岛屿上生著棵半枯半荣的巨树,根系盘虬著扎入湖中,枝干向上伸展。 一张由无数根翠绿的藤蔓交织而成的吊床横亘在湖面与巨树之间,那些藤蔓並非死物,正隨著某种韵律缓缓舒展,藤蔓上点缀著细碎的白花,散发著柔和光晕。 吊床上斜倚著位精灵。 她有著与壁画上那位女性精灵相同的面容:长发如瀑般垂落,部分散在藤蔓间,另一部分垂入湖中,发梢触及水面的瞬间,便激起圈圈涟漪,一袭素衣裹在身上。 她正掩著嘴轻笑。 那笑声起初是克制的,肩膀轻轻颤动,指尖抵在唇边,渐渐地,那笑声越来越畅快,越来越放肆,到最后她甚至不得不支起身子,一只手撑在藤蔓上,另一只手捂著腹部,长发隨著她的动作散落下来。 她笑得近乎失態,笑得连那只淡金色的小圆球都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不解的“咕啾”。 几道身影在吊床下方平台上。 影魔。 平日里在阴影中来去自如、主职暗杀与潜伏的魔族此刻却狼狈得近乎滑稽。 它们的烟雾身躯不再凝实,边缘处不断有黑雾逸散出来,又在接触到湖面上的银蓝光点时发出“嗤嗤”的声响。 大多影魔的半边身子都呈现出诡异的透明感,仿佛隨时会消散;为首者的“头部”缺了一角,缺口边缘还残留著焦黑的痕跡。 它们躬著身,姿態卑微,黑雾凝成的肢体不时做出些类似人类“擦汗“的动作。 精灵终於止住了笑,却仍带著几分喘息,眼角有泪光闪动,“所以,你们的魔王派你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就为了告诉我……” 她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短促而轻快,像是个听到笑话的孩子。 “……就为了告诉我,那个迂腐的牧师早就老死了?就算死后的遗物也保留著排斥一切异族的本能?” 那只缺了角的影魔首领小心翼翼抬起头:“大人,祂的遗物就在西境大教堂,魔王陛下派我等前来,是希望您能……” “能什么?”前一秒笑得花枝乱颤的精灵直接变脸,她缓缓坐直身子,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影魔们下意识低头,不敢多言。 “回收他的『遗產』?你们魔王倒是打得好算盘……有客人来了。” 那几只影魔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们猛地转过身,当目光落在季天肩上的对他们而言如烈阳般刺眼的圣剑时,烟雾身躯不约而同地向后缩了缩。 精灵从吊床上站起。 她的动作带著一种近乎慵懒的优雅,赤著足,脚尖轻点藤蔓,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平台之上。 “告诉你们魔王,我知道了。” 说罢,她抬起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握。 那几只影魔周围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將它们攥在掌心。 影魔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黑雾身躯便被扭曲的空间撕扯、摺叠,最终化作几道细长的黑线,消失在空气中。 他们被传送走了。 精灵拍了拍手,转身面向湖岸。 她微微歪头,目光越过湖面落在季天肩上的圣剑上,唇角缓缓上扬,像是久別重逢,又像是看到了某种宿命的轮迴。 她赤足踏在平台边缘,脚尖几乎触及湖面,想了想又收回脚,“你就是……现任勇者?” 那群“咕啾”小兽们停止了骚动,一只只仰起脑袋,黑豆般的眼睛里倒映著自家主人与那位扛著圣剑的两脚生物对视的画面。 那只淡金色生物从季天脚边滚了出来,“咕啾”叫了一声。 精灵看了它一眼,笑意更深:“小傢伙,你做得不错。” 她重新看向季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他身后的眾人。 “过来吧,既然走到了这里,身为勇者小队前辈的我总不能让你们空著手回去。” 季天提起圣剑以备对方突然发难,开门见山道:“你就是『沉眠者』吧?我们来此的目的是阻止影魔的计划。” 精灵眨了眨眼,那模样竟有几分俏皮:“这个称呼……倒也不算错。” 她歪著脑袋想了想,决定不再顾忌形象,脚尖轻点湖面,整个人便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而起,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落在季天面前数步之遥的地方。 她微微倾身,长发几乎要触及季天的手背,那双与壁画上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不过,我更喜欢別人叫我……” 季天哪能让对方在气势和格调上压过自己,接口道,“艾露恩是吧。” 那半神闻言微不可察的瘪了瘪嘴,又昂起头讚扬道:“不错,关於你们刚才听到那些事,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湖面上的吊床缓缓展开又重组,不多时便变换为一座悬吊於半空的房子,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第204章 初代勇者小队 季天正准备跟著那群“咕啾”小兽和半神往树屋走,忽然想起前世那些网文里“闯秘境→遇神女→接考验→得传承”的標准流程,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这里还有湖神九考?考完继承神位?” 正把长发拢到肩后的精灵半神动作一顿,隨即眉眼弯弯,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 她撑著桌面偏过头,美眸里带著促狭:“有武魂吗你就考?” 季天站在门口,表情微滯。 【……不是,姐们?】 他大脑飞速运转,这接梗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难道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树屋墙上那些不知为何出现的褪色小画,又想起壁画上关於那位初代勇者的记载。 ——魔王召唤了勇者。 ——勇者选择了魔王城。 难道那位初代勇者,才是真正的“老乡”? 可时间对不上。 按照他在大陆上读过的歷史记载,初代勇者的年代距今至少有三千年。 三千年蓝星恐怕都开启星际时代了。 除非……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 季天自己穿越的时候没有明显的时间差感,但万一是隨机的呢?也许初代勇者那个年代,原世界还处在某个更古老的时期。 他决定暂时按下这个念头,先进屋再说。 “咕啾~”那只淡金色生物从季天脚边滚进门槛,熟门熟路地跳到墙角一只小窝里,把自己蜷成一团,黑豆般的眼睛还亮晶晶地盯著这边。 树屋的內部比外表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藤蔓编织的墙壁上掛著几盏散发著暖黄色光芒的晶石灯,中央摆著一张由树根自然生长而成的圆桌,桌面上还带著未经打磨的木质纹理。 艾露恩示意眾人落座,自己则走到桌旁,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几只木杯凭空出现,杯中盛著淡绿色的液体,表面还飘著几片细小的银蓝色花瓣,散发著清冽的草木香气。 “尝尝,这是苔原深处才有的月光花茶,我在湖边种了几丛,刚好够招待客人。”她说著,自己先端起一杯,抿了一口。 莉莉丝小心翼翼地捧起杯子,先是嗅了嗅,然后试探著尝了一小口,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好喝!” 季天没有急著喝茶,他看著艾露恩,开门见山:“壁画上的故事,只讲到勇者选择了魔王城。后面发生了什么?” 艾露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似是在整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我们就从最开始讲起吧。” “初代勇者確实是被魔王召唤来的。在那个时代,魔族和精灵、矮人、人类之间的关係並不像现在这样势同水火。那时候的魔族更像是个鬆散的部落联盟,它们的力量確实强大,但各部族之间谁也不服谁,內耗严重。当时的魔王是个很有远见的人,祂意识到再这样下去,魔族永远无法真正强大起来,需要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人。” “於是祂翻阅了上古流传下来的召唤术式,从另一个世界召来了一位『异乡人』。” “然后呢?”莉莉丝忍不住小声问。 “然后他就来了,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带著一些奇怪的习惯:比如,他坚持要用两根细木棍夹东西吃。” 莉莉丝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並没有餐具的茶具,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他在魔王城住了下来,原本魔王只是想让他传授下另一个世界的经验,为此还付出了些代价,帮他处理了在原本世界的后顾之忧。他也很给力,开始教魔王城的魔族怎么用木材和石头盖更结实的房子,摸索起怎么把荒地开垦成能种东西的田地。” “后来勇者离开了魔王城,拔出圣剑开始了他的旅程。他游歷了人类王国、精灵王庭、矮人山脉,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停留一段时间。他会在人类王国的集市上摆摊卖一些奇怪的小玩意儿;在精灵的树屋里教孩子们一种名叫『斗史莱姆』的游戏;在矮人的锻造坊里用废铁拼出一些连矮人工匠都嘖嘖称奇的工具。他的足跡几乎踏遍了整片大陆。” “那小队的其他人呢?” “魔法师是他在旅途中遇到的,那时候梅林还不是魔法师,只是个对世界的规则充满好奇的年轻人。 勇者教了他许多东西,包括他原来世界对『元素』和『规律』的理解方式。梅林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体系,后来就成了近现代魔法的基础。” 季天是遇见过梅林分身的,听到这里便知初代勇者小队都不简单。 “矮人战士是他在矮人山脉认识的。那时候矮人各部族还在为了矿脉的归属打来打去,没有统一的领袖。 勇者在各族之间来回奔走,调解矛盾,后来那位矮人战士在勇者小队解散后接过了统一的担子,成为了初代至高王。” 艾露恩说完这些,提到下一个人时,表情变的有些厌烦起来: “至於那个牧师,他后来成了教会的第三位贤者,也就是赫尔墨斯。他生前一直在试图理解为什么勇者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他觉得勇者背叛了人族、背叛了教会、背叛了他自己当初立下的誓言。 他临死前都没有释怀,那份执念凝结在他留下的那顶冠冕里,也就是后来那顶【贤者之冠】,据说那东西排斥一切非纯血人族……” “对了,你当初作为勇者小队的精灵弓手游歷大陆时也是叫艾露恩吗?” “不,那时我叫艾露恩·晨露,是我自己取的。那是我第一次以人类勇者小队成员的身份行走在大地上,所以想用一个新名字。” 季天点了点头:“那你之前的名字呢?” 艾露恩歪了歪头,眉梢微微挑起:“我之前的名字啊……有点长,你確定要听?” “试试看。”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用一种庄严的、仿佛在念诵古老祭文的语气开口道: “苍翠之林的第一缕晨光、大地回春时的第一场雨、月下湖泊的守望者、群星坠落时仍站在原地的、生命女神的第一批造物之一……” 季天见对方说了小半天都没说完,连忙打断道:“……你平时的本名就行。” 艾露恩眨了眨眼:“就叫『艾露恩』啊,我刚才说的那些不过是我的称號罢了,平时谁会那样叫別人啊?” 第205章 为后世勇者献上祝福 “噗——”笑点较低的莉莉丝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最终还是忍住了。 观察到对面几人介於礼貌和敷衍之间的笑,这位自称艾露恩的精灵族半神跺了跺脚、微微倾身较真道: “喂喂,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你们该不会是觉得这不过是一堆华而不实的头衔,活得太久的老东西就喜欢给自己贴金吧?我的那些名字每一个都不是白叫的。 你在精灵王庭的森林里迷路了,念一句『苍翠之林的第一缕晨光』,我能让最近的树给你指路;你要找水源,念『大地回春时的第一场雨』,我能把方圆十里地下水的流向告诉你;你遇到什么难缠的敌人,念『群星坠落时仍站在原地的』,心情好的话我或许会亲自过来帮你一把。” 莉莉丝好奇地插嘴道:“那您刚才说的『生命女神的第一批造物之一』能干什么?” “那是最大最沉的头衔,用古精灵语提起来就会被女神感应到,厉害吧?” “嘖。” 艾露恩正在给自己续茶,闻言手一顿,那双映著银蓝湖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你『嘖』了是吧?我听到了。你刚才绝对『嘖』了!” 季天面不改色:“没有,你听错了。” “我可是半神,听错不了。” 季天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对初代勇者来自的那个世界了解多少?” “具体的我不知道。他很少主动提起,只是偶尔在篝火边喝多了才会说几句醉话。” 她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整理著关於初代勇者的回忆:“他说他原本生活在一个『没有魔法也没有神』的世界。那里的天上飞著铁做的鸟,地上跑著铁做的车,人可以通过一面小小的屏幕看到千里之外的人。他说他的职业是『宅男』。” 季天眼皮跳了一下,“等等,宅男?” “嗯,当时我不懂这个词也问了他,他解释说就是『绝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不怎么出门的人』。他还说自己一直很喜欢一个叫做『动漫』的东西,有一天他看完某部动漫,心情很激动,就从家里出发,走了好一段路去了家深夜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想看看能不能遇见知己。” “……结果呢?” “结果没有。他说那家便利店里只有老阿姨,他买了瓶饮料和一桶泡麵,结帐后走出便利店,就发现自己站在宫殿里了。” “他后来经常念叨两句话,第一句是——『还好第一眼见到的不是苹果摊。』” 没看过多少动漫的季天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不过他每次说完都会笑得很怪,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 他开始觉得这个初代勇者的画风不太对劲。 “第二句呢?” “第二句是『既然来到了异世界,就要拿出真本事。』” 这句话倒还算正常。 季天刚要点头,艾露恩紧接著补了一句: “不过据我所知,他说的『真本事』主要是指学会在魔王城用筷子夹鸽子蛋,以及把那个世界的菜谱默写出来。” 季天已经不想接话了。 艾露恩托著腮,目光飘向天花板,“对了,他还说过『一定要为后辈带来可爱的龙娘』,不过这句话他自己后来也承认纯属口嗨。” 许久未言的前勇者小队精灵弓手从沉思中抬起眼眸道:“艾露恩大人,您知道多少关於初代勇者在魔王城做的事?” “他终其一生都在改善魔界的生存条件。当时的魔界没有统一的文字,没有成文的法律,各部族之间全靠实力说话,今天打明天和,后天再打。初代勇者花了十几年时间帮当时的魔王建立起一套『礼法』的基础框架,让魔界头一次有了『规矩』的概念。” “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在有生之年改变整个魔界的运行方式,但他希望至少能在魔王城里留下一些东西,让后来的魔王有章可循。”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显然也陷入了回忆,“可惜,三百多年前老魔王城被毁了,大部分东西也隨著那场大火消失了。当时人类王国、精灵、教会三方联手將整座魔王城夷为平地,很多东西都没能保住。 那时我不在魔王城,等我赶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只剩一些零散的残页,被我从废墟里翻出来,带到了这里。 现在还能找到的只有那些散落在各地的、被他改良过的技术,比如矮人山脉里那些效率更高的熔炉,还有精灵王庭边缘那几座引水灌溉的装置。” 季天一直安静地听,直到对方看向自己,问道: “你也是他那个世界来的吧?” “是,但时间恐怕已经对不上了,三千年前的他在那个世界所处的时代大概率与我相同。” 艾露恩微微眯眼,“时间流速不同?” 不等季天开口,她又若有所思地点头:“难怪他对『未来』的事总是讳莫如深。他偶尔提到故乡的街道和天空,语气很轻,就像是在描述一个已经逝去的梦。” 莉莉丝从旁边凑过来:“那个初代勇者……他后来是怎么死的?” “老死的。他活了很久,比普通人类长得多,但还是会老。他在魔王城的书房里去世的,据说死的时候手里还握著一块从那边的世界带过来的石头。” “那些残页还在吗?” 艾露恩站起身,走到墙角一只半埋在藤蔓里的木箱前,蹲下身掀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 她將木匣放在桌面上,指尖在匣盖边缘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打开。 里面躺著几片泛黄的纸张,边缘已经焦黑捲曲,有些地方甚至被烧穿了洞,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用中英文分別写成的字跡,字跡工整隨性,像是隨手记录下来的隨想。 艾露恩轻轻推了推木匣:“这就是剩下的全部了。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看看,反正放在我这里也无人懂得。” 季天想了想,“他留下过什么话吗?” 她的目光与季天交匯,“他留下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告诉他,这里的路,我已经替他走过一遍了。』” 第206章 暗中的对峙 一刻也没有为初代勇者的感到哀悼,季天收回木匣接著问道: “你活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不少关於神明的秘密吧?” 艾露恩似乎早有准备般苦笑一声,开口道: “初代勇者也曾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但我说不出来。我尝试用隱喻、用故事、用类比…… 可每次话到嘴边,那些內容就会像被什么力量从记忆中抽走一样,连我自己都忘了刚才想说些什么。” “是禁制?” “对,不过这是女神出於保护的目的设下的。” 她没有再多说,季天也没有再追问。 不难看出,对方愿意说的都已经说了,不愿意说的,再说也只是徒劳。 艾露恩又笑起来,像是要把刚才那片刻的沉重甩开: “而且我知道的那些,放在整个神明的层面也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好比你在海边捡到一片贝壳,就说自己了解了大海。真正的秘密藏在海底,我连潜水的资格都没有。” 季天见再也无法从对方口中问出些什么,起身向她告別:“多谢款待和情报,那我们就先走了。” “等一下。” 艾露恩招手摄来一截约莫小臂长短的枝丫,枝丫通体呈淡金色,表面光滑如打磨过的玉石,断口处还泛著莹润的翠绿色光泽,內部隱约有流光缓缓转动,仿佛一段被浓缩的生命本身。 她將枝丫递向季天: “这是我当年在生命古树上亲手摺的枝,你拿著吧,就当是前辈给后辈的礼物。” 莱戈拉斯的目光落在那截枝丫上,也不知是第几次被震惊到了: “这是……生命古树的核心枝丫?” 精灵王庭的生命古树是整片森林王国的根基,每一根枝条都承载著庞大的生命魔力。 普通枝丫就已经足够珍贵,核心枝丫更是只有生命女神亦或是祂的代行者亲自赐予才能拥有的圣物。 五支大贵族的份额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有这截长。 艾露恩摆了摆手,语气隨意道: “我可是女神最宠爱的造物之一,身上有截枝丫有什么好奇怪的?再说这东西放在我这里也不过是占地方,还不如给有用的人。” 季天道了声谢后便將之收起。 艾露恩朝他微微一笑,她抬手在藤蔓表面轻轻划了一道弧线。 剎那间,整座树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些缠绕在墙壁上的藤蔓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缓缓蠕动、伸展、重新编织。 脚下的木质地板向外延伸,化作一座宽阔的平台,边缘处有藤蔓如蛇般攀附而上,围成低矮的栏杆。 穹顶之上,石壁开始向两侧退开一道缝,外界天边隱隱有雷光闪过。 银蓝色的萤光从裂口处涌入,夜风裹著苔原特有的清冽气息灌入洞穴,吹得莉莉丝银白色的长髮向后飘起,她下意识眯起眼睛,本能地攥紧季天的衣角。 艾露恩站在平台前方,长发被风拂向身后,衣袂翻飞。 “诸位,就此別过。” 藤蔓平台托著他们向上攀升,穿过那道巨大的裂隙,如电梯般將他们送回地面。 苔原的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地面上,眾人刚从方才那精细到毫釐的藤蔓与岩层操控中回过神来,莉莉丝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却被天边的景象堵住了喉咙。 雷光。 整片天空都被雷光填满了! 银白色的电蛇在云层中疯狂游走,將天际照得如同白昼,翻涌的雷云遮蔽了整片天空,云层底部压得极低,仿佛隨时会坠落到地面上 头顶的天空正被一片横贯百里、厚度惊人、电光在其中如龙蛇窜动的雷云所笼罩。 那雷云不知何时已经凝聚到了这样的规模,层层叠叠如同一座压在天空上的巨城,边缘翻涌著暗紫色的云涡,中心处隱约可见金色的电光在积蓄、下沉、翻卷。 雷光如潮水般从云层深处向四面铺展,將整片银蓝色的苔原照得明如白昼。 荒原之上,草木匍匐,碎石微颤,远方的湖泊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仿佛连大地本身都在屏息。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抬头望了一眼那片遮天蔽日的雷云。 “师傅……那是你招的?” “你猜。” 確实是季天乾的。 早在他踏入苔原边界时,他就已经察觉到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活的,它的节奏正与那位古老半神同步。 换言之,整片苔原都是她的“道场”。 从他们踏上那片银蓝色土地的第一刻起,她就已经知道了他们来了。 同理,影魔们也从未逃脱她的注视。 只是她选择了在他们进入迷宫之后来到她的面前后,才“发现”那些不速之客。 季天在那时就將她视为潜在的渡劫对象,毕竟对方身为最古老的神明的第一批造物,“能活到现在”这件事本身就说明祂绝非之前遇到的湖神那般痴傻。 他化凡时散出的元婴灵力本就在天地间自然匯聚、等待触发的契机。 而当他將一位真正的古老半神纳入“可能需要交涉”的名单时,劫云便已开始在苔原上空凝聚。 他进入迷宫后,劫云更是完成了最后的成形,如今这片横贯百里的雷云正是他与这位半神之间未曾言明的对峙。 毕竟这种层次的对抗已经超过常规勇者巡狩大陆的范畴了,小开不算开。 好在对方比他想像中更懂人情世故。 “走吧。” 他握著圣剑,带著一行人迈步朝北方走去,满天雷光逐渐消散。 身后,裂隙已经彻底消失,地面平整如初,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如果有人此刻能穿透那层青灰色的岩层,看见地下深处的树屋,就能看到那位古老半神正站在窗边,望著穹顶那道已经合拢的缝隙,轻声嘀咕: “女神啊……您老人家怎么还在睡啊?” 其实早在感受到圣山和那位“勇者”周身百里的磅礴气息的时候,艾露恩就开始诵念起自己“生命女神的第一批造物”的称號,期望以此获得女神的注视。 可惜祂还在睡觉。 艾露恩垂下肩,踢开脚边那只蛄蛹过来邀功的淡金色生物,后者委屈地“咕啾”了一声。 “哟呵,你还委屈上了?说了多少遍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你倒好、见对方有圣剑的气息就把对方领进来了,这下好了,我把小时候折的那截枝丫送出去才把人家打发走……” 她嘆了口气,让小屋变化为原样,重新在藤蔓编织的吊床上坐下。 “……比初代勇者都难缠。” 第207章 异世界一点都不好玩 影魔们再次睁开眼睛时,入目是片焦黑的废墟。 缺了角的影魔首领缓缓站起身,灰烬从无意间触碰到的地方簌簌落下,他环顾四周,认出了身处何处 “这里是……旧魔王城?” 眼前的残垣断壁从灰烬中探出,那些残存的黑石墙体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这片被半神级禁咒破坏过的废墟上生长著植物。 是的,植物。 一簇簇嫩绿色的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焦黑的砖缝中钻出,在无风的空气中颤巍巍地舒展开叶片。 可就在它们长到寸许高时,那些叶片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捲曲、枯萎、化为灰烬,然后新的嫩芽又从同一处砖缝中拱出,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这是精灵族大祭司的创生之力与人类王国半神禁咒叠加的结果。 当然,魔族最怕的还是教会贤者残留的圣光之力。 那圣光如同一轮大日立於旧魔王城中心最高处,至今还散发著微弱圣光。 影魔首领的烟雾身躯在触及那些圣光的瞬间便开始逸散,他慌忙退入焦黑建筑的阴影中,那股被灼烧的感觉才算消退了些。 老魔王城的遗址早已被列为魔族境內的禁区,三百多年前人类王国、精灵、教会三方联手释放的半神级禁咒余威犹在。 一名影魔手下紧紧贴在断壁的背阴处不敢动弹,“大人,我们得儘快离开这里。” 影魔首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魔王亲自赐予的、能够在魔界范围內进行精准传送的空间捲轴。 捲轴通体漆黑,表面流转著暗紫色的光纹,他展开捲轴,低声念诵了段魔族咒文,暗紫色的光芒从纸面上涌出,將几道影魔的身影包裹其中。 下一瞬,光芒散去,废墟上空无一人。 魔王城,深渊殿。 幽火在王座两侧安静地燃烧,將墙壁上歷代魔王的浮雕照得忽明忽暗。 马尔巴兹坐在王座上,单手撑著下巴,猩红色的眼睛半闔著,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脚步声从殿门口传来,他睁开眼。 影魔首领走入殿中,身后的几名手下在门槛处停下,躬身退入阴影中。 他独自走到王座下方,单膝跪地,右手握拳贴左胸。 “陛下,属下復命。” 马尔巴兹对这位最先投靠自己、后又身先士卒执行了不少危险任务的族长还是颇为满意的,坐直了些道,“辛苦了,起来说话吧。” “能为您效劳是属下的荣幸,此行属下找到了那位古老半神,只是对方实力远超预期,我们只能按计划將信息传达,未能做更多接触。她已经得知赫尔墨斯已死的消息,对我们而言应当算是达成了目標。” 马尔巴兹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些许满意之色: “那便足够了,以祂的骄傲、一定会取走【贤者之冠】的。你呢?此行还有什么別的发现?” “属下在离开时遇见了一队人,其中一人的肩上有圣剑的气息,应该是现任勇者。” 马尔巴兹的动作顿住。 他缓缓坐直身体,猩红色的眼眸中倒映著跳动的幽火:“你確定?” “属下不敢完全確定,但那股气息与传说中圣剑的描述极为接近,且对方似乎正与那位古老半神有交流。” 马尔巴兹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 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血红色丝线从他指尖延伸而出,穿透大殿的穹顶刺入虚空。 他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然后重新睁开,嘴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还没有人拔出圣剑。” “陛下?” “圣剑认主的那一刻,勇者与我之间会有一道宿命连接,我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既然我没有感知到那道连接,说明他身上携带的圣剑气息並非真正的圣剑,或是教会利用圣剑碎片打造出来的替代品,也可能是曾经触碰过圣剑的人留下的余韵。” 影魔首领若有所思地低下头:“那是否需要派人对圣山进行侦察?” 马尔巴兹摆了摆手,“不必白费工夫,勇者没有圣剑充其量只是个实力稍强的人类。教会若是想用碎片偽造圣剑来提振士气,那就让他们去做。假的终归是假的。” “那炎魔那边是否需要属下派人传达撤退指令?如今任务已经完成,让它们继续留在前线,恐怕只会成为精灵们的靶子。” 马尔巴兹闻言摇头,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炎魔一族向来只听从族长调遣,当年他们宣誓效忠於我时,约定的也只是『定期缴纳贡品、不主动攻击魔王城』。 他们何时服从过我的命令?不用管他们,能打下来是他们的本事,打不下来,死在前线也算死於战斗,对他们而言那也是一种善终。” 当然,能以这种方式削弱炎魔族也是目的之一,算是歷代魔王的惯用手段,只是这种不利於魔族团结的话不能明说。 影魔首领默然。 马尔巴兹挥了挥手,“你退下吧,休息几日,接下来还有別的安排。” “是。” 影魔首领躬身退出大殿,身形融入殿外的阴影中。 幽火重新归於平静。 另一边,三號边塞。 季天带著一行人回到边塞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城墙上的卫兵远远看见他们的身影,赶忙回去通报。 安娜披著斗篷快步迎上来,目光扫过眾人,確认无人受伤,才微微点头:“莱戈拉斯已经让斥候去確认月光苔原那边的动静了。你们……见到那位半神了?” “见到了,还挺能聊的。”季天道。 眾人各自散去休息,艾琳娜送莉莉丝回房间补觉,奥菲莉婭安静地跟在后面,指尖扣著那根从半神树屋里带出的淡金色枝丫,若有所思。 季天独自走进自己的临时房间,厅开魔法晶灯,从怀中取出那只木匣放在桌上,取出里面的残页铺展开来。 初代勇者似乎是有意为后来者留下什么,手稿中还贴心的使用了符合中式语法的英文。 其中大多是他依据记忆描摹出的现代机械的图纸,季天又翻了几页才翻到令自己感兴趣的內容,似乎是专门用来与后世老乡对话的信。 信的开头便是那句在蓝星显得格外亲切的: “孩子们,异世界一点都不好玩。” 第208章 初代中二勇者 卫生纸是没有的,魔法是不长眼的,魔族哥们儿的语言是不通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个世界上的人类民风远不如魔族淳朴。 至少魔族人想杀你的时候会直接动手,人类贵族会在酒里下毒、在背后捅刀、在你睡觉的时候派人来暗杀,然后再公开哀悼你“英年早逝”。 我游歷人类王国的第一年就被三个贵族“热情款待”过,每次都差点把小命交代在那儿,不过有一说一,参加自己的葬礼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当然,平民也干了。 兴许是社会风气不太好,我当年在人类王国的集市上摆摊卖小玩意儿,三天被偷了七次、被讹了五次,还有一次被当街碰瓷说我踩了他家祖传的蚂蚁。 蚂蚁!祖传的! 气的我当时就想直接转身回魔王城种田。 所以,如果你现在还在犹豫要不要拔那把圣剑——先想清楚,你到底是为了谁去拔的。 好了,吐槽完毕,接下来聊聊我那几位倒霉队友。 梅林。 他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聪明。 他对魔法的理解远不止“搓个火球”、“放个护盾”这么简单,他总觉得魔法应该能用来飞向星辰大海,我跟他一起研究过一阵子,他那时候整天念叨“魔法能不能把人送上月亮”。 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但我相信他大概已经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接近星星的人。 …… 那个精灵,唉……艾露恩,她就是个隱藏大佬在扮猪吃老虎。 她对我似乎有点什么想法,可惜我的魔法天赋一般,寿命有限,更不想通过把自己转化成精灵来活著。 我承认我怂了,那什么“精灵转化魔法”一听就不靠谱,果断躲进魔王城,至少在那儿她不会追过来当面劝我变种族。 但我也知道,她那份心意是真的,可惜我接不住。 这该死的寿命论居然会应在我身上,我上辈子看番时明明觉得挺浪漫的,轮到自己才知道有多折磨。 要是能修仙就好了。 …… 矮人是个性情中人,粗中有细,很有大局观。 当年跟在我身边的时候看起来只是个爱喝酒、爱打架的糙汉子,后来我才发现他是我见过最有远见的人之一。 他后来成了矮人族第一任至高王,这事儿让我得意了很久。 顺带一提,大陆上那个可能流传至今的矮人笑话,“你们矮人族的至高王是不是还没我高?”就是我提出来的。 当时我也不知道矮人建立的王国能维持多久,毕竟那时候矮人各部族打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统一的领袖,谁知道他们自己会不会又打起来? 所以我就想著通过地狱笑话让“至高王”这个称號实现赛博永生。 至於他本人是否真的比我高……我觉得以那位老哥的性格,他大概会笑著拍桌子说,“你等著,我找人把王座加高五寸。” …… 牧师赫尔墨斯是个占卜天赋极高的人,但他唯一占卜不了两个东西:持有圣剑的我,以及位格比他高的精灵艾露恩。 这让他非常焦虑,因为他总觉得“应该能被占卜到的事物却占卜不到”本身就是一种异常,而这个异常可能预示著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花了很多时间试图说服他世界不全是能被预言覆盖的,他只是不太愿意接受罢了。 当时人类王国的贵族风气很差,差到我作为一个穿越者都觉得离谱。 教会居然对此视而不见,甚至某种程度上纵容了这种风气。 我在解散勇者小队之前专门找他谈过这个问题,我们围绕著“魔族比人族更具人文关怀”这一论点展开了激烈的爭辩。 他被我辩得哑口无言,痛定思痛,决定投身教会改革,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教会教宗,將大部分不好的地方都改得差不多了。 如果你直接穿越到人类王国,没有因为自己的奇怪举动被烧死,这多半是他的功劳。 聊完了他们,说说正事。 我怀疑,勇者拔剑斩杀魔王不过是神明出於某种目的造就的游戏,魔王居然会在勇者拔出圣剑的那一刻能同步感应到。 我看魔王和勇者也是对苦命鸳鸯啊! 可问题在於,我身为初代勇者却跑到魔王城帮魔族建设家园,那几位神明居然没有出手干预。 这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也许祂们觉得这样更有意思?也许祂们本就不在乎勇者杀了谁、帮了谁?我不知道。 我缠著艾露恩问了很久,可惜她说不出来,还提议让我五百年后去见生命女神,让祂亲自告诉我。 她顺便又安利了一次她的“精灵转化魔法”,说什么“一旦转化成功,寿命直接攀升至与精灵等同”。 这不就是“化精灵妙法”吗?她这一句话差点把我ptsd干出来了,我当时就说“死並不可怕……”,让她收手,她也真收了。 嗯,抱歉,即使多年未见,我还是会不由自主提起她。 言归正传。 我写这封信的主要目的是跟你吐槽一下这个我所热爱的这个世界,顺便提醒你勇者与魔王之间的联繫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过具体有多复杂我还没完全搞清楚,你自己小心点就行。 真正留给你的礼物,是我直接或间接影响了的这个世界、我放於魔王城內的其它图纸,以及將那些被我灭掉的恶龙的財宝集中在一起形成的“大秘宝”。 信的后面附有地图,根据文字的提示找到它就好,密文是某个动漫里的秘宝称號。至於具体是哪个称號…… 我觉得以你的智商和阅片量,应该不难猜。 我用的是那些恶龙自己的密文体系,解密方式是用我那个世界的思路去理解,所以你应该看得懂。 最后,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如果你某天遇到我的精灵族队友,替我问问她,是否还记得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位勇者小队队长。 毕竟,在我死后几百年就把我忘了什么的,那种事情不要啊! 把结果写纸上烧给我就好,最好在魔王城烧,我的墓地应该在那里。 不要以为我魔法天赋不高就拿你没办法,我可是会以自己也中招为束缚的无视任何抵消必中效果的必中领域—— 【手动挡呼吸】 哈哈,开个玩笑。 我想说的是:不帮我的是gay。 ——初代勇者,於魔王城书房,深夜。 第209章 剿灭 季天將信纸翻过来,背面果然用极细的笔触绘著一幅地图。 线条勾勒出人类王国南境的海岸线轮廓,標註著几个地名,笔跡与正面相同,工整隨性。 地图右下角用中文写著一行小字:“南海下方第二高海岛,山顶,往下挖五米,门在等你。” 旁边又用英文补了一句:“the door is waiting for you, but the key is in your head.” 季天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微抽。 『我跟你又不是一个圈子的,只在小时候小时看过虹猫和喜羊羊,之后便一头扎入修真网文的汪洋大海之中,上哪去猜?算了,知道位置就行。』 密码猜不猜得出来並不重要,他有的是手段打开那扇门。 说到底,初代勇者留下的这个所谓的密码谜题更像是个接头暗號,如果和他是有相同爱好的人自然会会心一笑,就算不是、想必也能通过其他方式打开。 季天將这封信重新折好,放回木匣,又看了一眼那句“不帮我的是gay”,摇了摇头。 “嘖,还挺会拿捏人的。” …… 翌日清晨,三號边塞的城墙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冷光。 季天换上了那套银白色的勇者轻甲,圣剑掛在腰间,圣山缩成拳头大小嵌在剑格处,泛著温润的金光。 他走出房间时,艾琳娜已经在会客厅泡茶了。 “早。”她抬手递来一杯热茶,“刚泡的,喝完再走。” 季天接过茶杯,温度正好,茶香清冽。 “莉莉丝呢?” 艾琳娜偏了偏头,“还在睡,我让奥菲莉婭去叫她起床了。安娜刚刚通知我莱戈拉斯在城墙上等你,说斥候已经確认了周边几座要塞的炎魔动向。” 季天頷首,將茶一饮而尽,把杯子递还给她,朝城墙方向走去。 莱戈拉斯站在城墙东段的垛口旁,背对著晨光,手中的长弓已经调整过弓弦。他见季天走近,微微侧身,抬手朝远处几座隱在薄雾中的要塞轮廓点了点。 “东边十五里外的废弃要塞碎石堡,北面二十里外的四號要塞蒙石岗附近,还有西南方向三十里外的五號要塞旧渡口附近。这三处要塞都报告说昨夜有炎魔出没,各自约二三十只。” “居然还没逃跑吗?那正好一锅端,先近后远。” 晨光逐渐铺满城墙,將垛口的阴影拉成一道道斜长的条纹,季天將圣剑从腰间解下,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莱戈拉斯並不意外,转身走下城墙,在城门前与一队精灵守军匯合。 五十名精灵弓箭手和十名轻甲剑士已经整装待发,他们原本的职责只是据守,但既然一剑消灭数百炎魔勇者大人要主动出击,他们自然没有异议。 碎石堡在晨曦中露出焦黑的轮廓。 这座废弃要塞规模较小,建在一处缓坡顶端,城墙约两人高,由就地开採的青灰色岩石垒成。 昨夜出没的炎魔似乎已经撤入堡內,只余几缕黑烟从破损的塔楼窗口飘出,在晨风中缓慢消散。 季天走在前方,脚步踩过碎石和焦土,靴底碾碎几片枯叶。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精灵和自己的队员停下,自己独身走向堡门。 扇铁门半掩,门轴已经被高温烤得变形,从缝隙中漏出暗红色的火光,要塞內部的庭院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青石地面龟裂如蛛网,几根被燻黑的木樑横倒在墙边。 十二只炎魔或站或坐地分散在庭院各处,其中一只体型较大的正蹲在一堆精灵残骸旁,用爪子拨弄著什么。 它们同时抬头望向门口,橘红色的火光在它们的瞳孔中跳动。 季天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观察自己。 他脚尖一点地面,身形便如箭般掠出,靴底在龟裂的石面上擦出声短促的尖啸,剑锋已经划过最近那只炎魔的脖颈。 那只炎魔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嘴发出咆哮,剑刃便已经切过它肩头的火焰,切入了鳞甲之间的缝隙,斩断了它脖颈处最薄弱的关节。 它的身体向前倾倒,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颈部的火焰骤然熄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熄。 庭院中的温度似乎微微一降,其余炎魔终於反应了过来,齐声发出撕裂空气的嘶吼。 季天没有后退,也没有调整姿势。他侧身避开一只扑来的炎魔的利爪,剑身顺势迴旋,横斩在第二只的腰间。 剑锋切入鳞甲的边缘,剑剑落在鎧甲薄弱处。 精灵守军此刻已经涌进堡门,拉满弓弦,翠绿色的箭矢射向距离最远的几只炎魔。 箭尖没入炎魔的肩头、大腿、肋侧时爆开一圈细碎的魔力,卡住了那些炎魔的动作。 庭院中的混乱持续了不过十数息。 季天动作没有停顿,他从第一只炎魔身前切到第十二只身后,每一剑都落在准確的位置上,如庖丁解牛般熟练解决敌人。 当最后一只炎魔被剑锋穿过胸腔时,它腿部的支撑力骤然消失,向前扑倒在碎石堆里,火焰从鳞片的缝隙中泄露出来,在地面上烧出一片焦痕。 莱戈拉斯从门廊走入,目光扫过庭院中的炎魔尸体。 “还剩两处。” 季天將圣剑上的灰烬轻轻抖落,银白色的轻甲上几乎没有沾到任何灼痕,圣剑的剑刃依旧泛著清冷的光。 两个半时辰后,黑石岗的炎魔群在季天与精灵守军的合围下被全数清理。 精灵们將残骸拖到一处避风的低洼地掩埋,又按精灵族习俗在上面种了棵树,季天又让奥菲莉婭占卜一番以確认没有漏网之鱼。 旧渡口的炎魔似乎出了个异类,居然克服了好战的天性,说服大部分同伴们撤回魔界了,驻守精灵见炎魔只剩下几只、似乎可以无伤通关时当即发起了攻势,当季天来到渡口时战斗已经打完。 季天站在渡口边缘的石阶上,清晨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將平静的水面染成一片碎金。 身后传来精灵们用魔法清理战场的声音,以及几句精灵语的低语。 奥菲莉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侧,银白色的短髮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她提著一只水囊递过来。 季天接过,喝了一口。 “要出发去王庭了?”艾琳娜也赶了上来,目光落在那座被肃清一空的渡口上,声音里带著些轻鬆。 季天將水囊还给奥菲莉婭,看了一眼天色,“嗯,传送阵是单向的,走过去大概要两天,现在就走吧。” 第210章 精灵族教育你贏了(上) 精灵王庭与魔族接壤的这片区域人烟稀少。 离开边塞要塞之后,官道逐渐变窄、变崎嶇,两侧的密林也从人工抚育过的规整林木变为原始林貌: 古木参天,根系从泥土中拱出,横亘在路面上的藤蔓和碎石迫使一行人不得不时常绕行。 偶尔经过那些村落里的树屋大多已经空置,门扉半掩,藤蔓爬满了窗台,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鸟雀在屋檐下筑了巢。 村口立著的木牌上写著“已迁移”的字样,墙根处还残留著灰烬和焦痕,是被影魔煽动暴动的魔物所毁。 那些影魔在完成搅乱边境的任务后显然没有回收他们散布的魔物“耗材”。季天一行人在荒野中行走时,每隔数里便能撞见三五成群的魔物游荡。 季天则走在最前面,每经过一片可疑的灌木丛或一处视野盲区时,都会微微侧头看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师傅,您老人家走路的时候能不能別用那种眼神看路边的树?”莉莉丝终於忍不住小声问,“我总觉得树后面隨时会蹦出个什么东西来。” “你的感觉很准。” “啊?!” “因为確实有东西。” 莉莉丝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哪儿呢?” “灌木丛后面,现在还有几只魔狼在准备偷袭我们。” “那怎么不打它们呀?” “因为它们的境界到了该突破的时候,该受天劫的洗礼。” 话音刚落,前方的灌木丛上方忽然亮起一道细小的、几乎无声的银蓝色电弧,电弧笔直落下,精准地劈入灌木丛深处,隨即是几声短促的呜咽,然后彻底安静了。 莉莉丝瞪大了双眼。 不是,这对吗? 有一种天劫叫“降下雷劫的人觉得你应该渡劫”? 其实莉莉丝这次倒是冤枉季天了,那些魔物確实到了突破的边缘,或者说被影魔驱使的这些魔物都是这样。 大概率是那批影魔手中有增强魔物並使之失去大部分理智的物品。 一行人继续前行。 季天在路上教艾琳娜和莉莉丝一些基础的术法。 他讲得很简单。 “先凝聚一缕灵气在指尖,对,就像这样,然后让它沿著经脉绕行一圈,回到丹田,现在你把它按在掌心,试著让它保持在那里不动。” 莉莉丝蹲在地上,皱著眉盯著自己的手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手掌心才泛起一丝极淡的银白色微光:“有了!真的有!师傅你快看!” “我看见了。” “你就不能说句『不错』吗?” “不错。” 莉莉丝也懒得再爭,低著头继续盯著那团微弱的光芒,目光新奇的像在看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鸟。 艾琳娜站在她身侧,也跟著季天的指导凝聚了一缕灵力在指尖,將其化作一只发光的鸟儿,在莉莉丝头顶盘旋了两圈才消散。 “艾琳娜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就会了?” “因为我认真听课。” 莉莉丝瘪了瘪嘴,又低头开始练自己的那一团。 季天又从奥菲莉婭的占卜中得知附近適合居住的地方,方才道: “该走了,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 当他们重新看到精灵王庭那座由参天古木交织而成的廓时,已是第三天的黄昏。 城门比上次绕行的另一座门更安静些,来往精灵稀少,只有两个穿著藤甲的精灵卫兵站在门侧。 城门外侧的路標上用精灵文和通用语分別刻著:西南门。 季天已经先一步认出了城墙上的標记,若无其事地带著眾人入城,却注意到奥菲莉婭的脚步在踏过城门的前一瞬慢了下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奥菲莉婭的步子又恢復了正常的节奏,摇了摇头,“这边过去,就是父亲家族的领地。” 奥菲莉婭的目光又落在远处那条被古木树冠遮蔽了大半的小路上。 那条路从主道分岔而出,蜿蜒著延伸向一片更加幽深的林间空地,路边的野花已经长到了膝盖高。 “……那边的树屋,可能还在。” 季天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条岔路:“想回去看看吗?” “不想。” 『那就是想。』 季天也不知道奥菲莉婭口是心非的本事是跟谁学的,好在他在“回家”这件事上有自己的理解,当即开口道: “带我们去看看吧,如果你还认路的话。” “…我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还是比较熟悉的,没怎么迷过路。” 艾琳娜已经在旁边听出了一些端倪,她牵著莉莉丝的手走到季天身边:“我们不赶时间,明天再走也行。” 莉莉丝跟著道,“对呀对呀,正好我也想看看二师姐长大的地方!” 刚刚还因为自己以迷路的方式初见季天,没想到还被他记了这么久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的奥菲莉婭闻言点头,带著他们离开主道,沿著那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走进了林间。 空气重新变得湿润起来,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一座树屋在暮色中显出轮廓。 树屋建在一棵粗壮的古木分叉处,並不算大,木质楼梯从地面蜿蜒而上,有几级台阶已经朽坏,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窗台上摆著只陶罐,罐中的植物早已乾枯,枝丫以一种脆弱却固执的姿態保持著生前的形状。 门是虚掩著的,门轴已经有些鬆动了,想来轻轻一推便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奥菲莉婭站在台阶下,仰头看著那座树屋,过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上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那些朽坏的木阶上,像是在確认著什么。 季天跟在后面,在她推开那扇门之前也已经感知到了门內的呼吸声。 门被推开,屋內的一切都保持著奥菲莉婭离开时的模样,窗台上的针线篮、墙角的小木桌、梳妆镜前的剪刀。 一道身影背对著门站在窗边,发色与奥菲莉婭相同,袖口沾著几道墨印的深蓝色长袍似乎还没来的及换。 他转过身来,目光越过满室暮色,落在门口的自家女儿和她身后几人身上。 “……回来了?不错,还交了不少朋友。” 第211章 精灵族教育你贏了(下) “你长高了些。”他如是说道,接著又皱了皱眉,“头髮怎么剪短了?” “想著剪短就剪了……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偏偏等母亲去世之后才来?” 齐贝林·罗兰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过了几息才开口:“之前要做的实验比较多,脱不开身。最近几天刚好告一段落,我才过来看看。” 奥菲莉婭的手指在袖中蜷紧。 她知道父亲说话就是这种风格。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话:“今天要处理的事务比较多,下周再来看你们。”、“春季的祭祀要由大贵族主持,我抽不开身。”、“等这阵子忙完再说。” 隨后便是一个又一个“忙完再说”。 她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不再开口,转身走进屋內,视线扫过每一个熟悉的角落,最后停在墙边那架梳妆檯的镜子上,隱约能看到自己当年剪髮时的影子。 季天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观察著这对父女,没有插话。 艾琳娜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轻轻拉著莉莉丝的手,示意她暂时不要出声。 沉默在树屋內蔓延了几息。 最后还是齐贝林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落到了季天腰间那柄被他刻意压制气息的圣剑上,语气头一次出现波动: “你加入了勇者小队?” “是的” “能退出吗?” “不能。” 精灵族的寿命本就漫长,对於生来就拥有一切的精灵王庭大贵族而言,加入勇者小队並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知道自家女儿不听自己的话,齐贝林没有再劝,转而又担心起她的安全,“那我去请家族的半神老——” “我不是你们家族的人。” 齐贝林闻言默然,嘆了口气,从衣袍中取出两只泛著温润的翠绿色光芒的手环。 他將圣物放在桌上,也没有走近她,隔著几步的距离看著她, “这两件东西你带在身上,一件是生命手环,能抵御一次致命伤,两周后可再次使用;另一件能空间传送,能让你在危急时刻无视距离瞬移回王庭境內。 你母亲当年不肯让我给你这些,她如今已经不在,我便自己决定了。” 奥菲莉婭的目光落在那两件圣物上,倔强开口,“我不需要。” “你母亲也不希望你在冒险中受伤。” 齐贝林转过走到窗边,伸手將那扇半开的窗户推得更开些。 晚风带著林间的草木气息涌入,吹动他袖口那几道墨痕,却似乎连他的衣角都不太愿意多停留。 “你母亲生前种的那棵月桂树今年开花了,离开前采些带走吧。” 那棵月桂树是她母亲十多年前亲手种下的,说等它长高了,就在树下摆一张桌子,夏天可以喝茶。 她以为父亲早就忘了。 齐贝林趁著女儿没想著再拒绝时走出树屋,在季天面前停了一步,点了点头,接著下楼、沿著那条被杂草淹没的小路走远。 他的步伐稳健,长袍下摆被野花扫过,带走几粒花粉。 奥菲莉婭站在门口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林间拐角,才收回视线。 莉莉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小声问:“二师姐,你父亲看起来好像不是很热情的样子……他是不是不太高兴你回来?” “是的。” 艾琳娜走到奥菲莉婭身边,伸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他带了东西来,还知道月桂树开花了。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你。” 奥菲莉婭低头看著桌上那两枚手环,翠绿色的光芒在暮色中安静地流转,像两枚沉睡的眼睛。 她伸手將它们拿起,套在腕上。 她转身走向门外,“走吧,去看看花吧,月亮已经出来了。” 月桂树种在树屋后方约百步远的小坡上,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动,白花如细碎的雪粒缀满枝头,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微光。 奥菲莉婭站在树下,沉默著,过了许久才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低处那朵半开的花苞。 季天靠在几步外的树干上,没有出声打扰。 艾琳娜牵著莉莉丝站在稍远处,看著那道银白色的身影独自立在月色与花枝间,没有上前。 莉莉丝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在问:“艾琳娜姐姐,二师姐她……是不是很难过?” 艾琳娜微微摇头:“不是难过。是有些事情,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放下。” 奥菲莉婭在树下站了许久,然后弯下腰,从树根旁拾起几片被夜风摇落的白色花瓣,放进了袖中。 她直起身,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復如常。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季天道,“需不需要把小屋打扫修缮一下再走?” 奥菲莉婭刚想开口拒绝,季天已经转身往树屋走了,艾琳娜牵著莉莉丝跟在他身后,仿佛这一切都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她停在原地,夜风穿过林间,將她银白色的短髮轻轻扬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跟上。 月光透过小屋窗欞漏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莉莉丝已经很自觉地开始打扫起来,艾琳娜帮她將墙角的蜘蛛网扫乾净,把桌上积了不知多久的灰尘擦拭乾净。 奥菲莉婭站在楼梯口,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只小小木匣上。 她走过去,蹲下身,將那东西从阴影中轻轻取出。 那是只普通的木匣,边缘的漆面已经斑驳,锁扣上落了层灰。 她记得它。 那是母亲生前常用来放一些零碎小物件的地方,小时候她曾见过母亲往里面放乾花、信件、几块打磨光滑的石头。 她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锁扣。 里面静静躺著一束用细麻绳扎好的乾花,花瓣已经褪成枯黄色,但形状还依稀可辨。 最上面压著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页已经有些发脆,字跡依然清晰: “小奥菲莉婭,等你长大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那棵树是妈妈留给你的,希望它能陪著你。” 奥菲莉婭的指尖停在纸条边缘,好一会儿才將盖子合上,然后將木匣放回了原处。 她站起身,走回窗边,將那扇窗推得更开了些。 晚风吹进来,將窗台上的灰尘吹起几缕,又消散在月光里。 她看见窗外那棵月桂树的树冠正隨夜风轻轻晃动,白花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是母亲在远处微笑著招手。 “你母亲很爱你。”季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奥菲莉婭重重的“嗯”了一声。 “你父亲也是,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嗯。” 见奥菲莉婭的心情好了许多,季天这才开口问出自己想问的: “你父亲的家族还有半神?” 第212章 王国没有活著的半神 季天想起自己从东境走到西境,从王都走到边塞,在人类王国逗留了那么久,竟从未真正遇见过一位还活著的半神。 教会那位红衣主教瓦伦丁藉助【圣灵权杖】召唤歷代贤者灵魂附体、短暂触碰到半神门槛,说到底也只是借用,不是自身境界。 可来到精灵王庭才一周,他已经遇见了两位。 先是那片湖水里、只知考验勇者诚实与否的拉胯半神,而后是地下迷宫深处、活得比谁都通透的艾露恩。 季天本以为这是因为那几位精灵或是女神的第一批造物、或是被女神给予了某些使命,与生命女神的关係更近,生命女神会赐予为祂们漫长的生命並不令人费解。 可奥菲莉婭的父亲那句话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假设:“那我去请家族的半神老——”,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罗兰家族內部有一位可以为自己的家族后辈隨时出手的半神。 正这么想著,奥菲莉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只知道罗兰家族是五支大贵族之一,但具体有哪些底蕴,母亲没有告诉过我。 ……不过,精灵族的圣物普遍较弱,比人类教会和矮人王室的差了不少,倒是半神的存在似乎更常见一些。” “你没问过你父亲?” “没有,他以前很少提起家族事务,我也不太想知道。宗主好奇的话我可以去问问。” 季天摆摆手,“那算了,先问问大使馆大使知道多少,等之后和精灵族大祭司碰面后再问也是一样的。” 修缮树屋花了一些时间。 莉莉丝用她那根木棍把鬆动的台阶撬开,又从附近林地拖来几根粗细差不多的树枝,比划著名尺寸。 艾琳娜从储物戒指里翻出工具,帮她把断掉的台阶换下来。 季天检查了屋顶几处破损的茅草,换了新的上去。 奥菲莉婭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台阶下那丛被踩歪的野花扶正,用脚踩实了周围的泥土。 莉莉丝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二师姐,你家这台阶可难修了,还好莉莉丝我天赋异稟。” 奥菲莉婭的嘴角微不可察动了动:“谢谢。” “谢什么呀,以后我有空常来帮你修。”莉莉丝嘿嘿一笑,把木棍扛回肩上。 一行人离开了树屋。 林间小路在月色下弯弯曲曲,偶尔有夜风穿过树冠,沙沙声像细语般从头顶掠过。 他们重新匯入王都主道时,街道两旁的灯已经亮了大半,那些镶嵌在古木枝干间的晶石散发著暖黄色的光,將行人的影子缩短又拉长。 大使馆还在老位置,门口两盏魔法灯照常亮著,门卫看见勇者铭牌后赶忙迎接並通知大使。 大使正坐在前厅翻阅文件,得知他们回来起身迎过去:“勇者大人,边塞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几位辛苦了。需要为你们安排房间歇息吗?明天上午王庭方面会派人来接您,正式走一遍述职的流程。” 季天没有急著去休息,“稍等,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大使示意他们去会客厅坐下,自己也落座:“大人请说。” “精灵族到底有多少半神?” 大使闻言微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 “没有確切的数字,即便是我们这些外交人员也无法完全掌握精灵族半神的全部情况,但根据教会的记录和我个人的了解,精灵族的活著的半神数量超过人类王国与魔族之和。 人类王国的半神基本上都是歷史人物。要么是已经飞升或隱退的强者,要么是只存在於典籍中的传说人物,现存的活半神大概只有教会拥有。” 说到这里大使便停下来,好让眾人好好消化这个信息。 这其实不难理解:人类的寿命太短,能走到半神那一步的人本就凤毛麟角,即便走上去也很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消耗大量寿命。 遗留下【贤者之冠】的那位初代勇者小队牧师就是最好的例子。 季天示意对方继续。 “可精灵族不同。他们的寿命以千年为单位,半神的寿命更为漫长。五支大贵族传承至今,每一支家族內部都有至少一位半神坐镇,王族更不必说。” 艾琳娜开口问道:“那这些半神一般会在什么情况下出现?” 大使苦笑一声:“通常情况下他们不会出现,精灵族的半神遵循著一项非常古老的约定,不轻易干涉世间事务。这项约定比人类王国、教会、甚至比精灵王庭本身都要古老。具体內容我没有资格查阅,只知道『半神可以存在,但不能以绝对力量影响凡俗的走向』。” 季天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所以他们只是在『看著』?” 大使点头,“可以这么说。他们在关键时刻可能会出手,比如精灵族面临灭顶之灾时,或是某些涉及世界存亡的重大事件时。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就像不存在一样。” 莉莉丝眨了眨眼,“魔族要完蛋了”的心绪时隔半年再次出现在脑海,直到对方说出精灵族不会轻易出手后才收回,过了几息才小小声问: “那他们不会觉得无聊吗?活那么久,又不能插手任何事,只能看著族人和外族打来打去……” 大使笑了笑:“这大概就是他们选择隱居的原因吧。眼不见为净。” 见无人再语,大使又看了看窗外愈加深沉的夜色,站起身来:“诸位辛苦了,房间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上午王庭的使者会来接您,到时我会全程陪同。” 季天点头致谢,一行人被领向使馆后院的客房。 穿过走廊时,艾琳娜走在他身侧:“你在想人类的半神?” “在想为什么人类王国的半神会『退场』或『沉睡』。” “你觉得和『勇者』的体系有关?” “有可能。勇者系统本身就是一种替代品,魔族有魔王,对抗方有勇者,两边都有神明的力量在背后支撑。 如果任何一方有半神级別的力量作为常態,那这套『勇者斗魔王』的游戏规则就没法玩了。所以半神必须退场。” 第213章 精灵女王 精灵王庭的王宫主体是一棵圣银古木,据说由女神亲手栽下。 它的根系深入地下数百丈,枝干撑开如一片独立的天空,树冠间镶嵌著由生命魔力凝结的晶石,在夜色中散发出柔和的银蓝色光芒。 王宫的政务厅內,精灵女王瑟琳蒂尔坐在一张由树根自然生长而成的长桌后,银白色的长髮从肩头垂落,发尾几乎触及椅面,在藤蔓的光芒中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的眼眸是极淡的蓝色,如同冬日清晨结冰的湖面,清澈冷淡,此刻正低垂著,落在面前的文件上。 她左手边叠著七份待批覆的边境补给申请,右手边是五份关於人工养殖、却在最近失控的魔物的爭议文书,正前方摊著一份需要她亲笔签字的商贸协议,墨水还没干透,旁边还搁著一份精灵王庭与矮人王国新矿脉开採权的谈判纪要。 当然,这些只是急需处理的文件,长桌旁近乎与桌子等高的文件才是最麻烦的。 她握著一支以生命古树嫩枝製成的笔,笔尖在纸页上快速移动,字跡清雋舒展。 门外传来有序的脚步声。 女王瑟琳蒂尔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游走。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紧接著是两道轻轻的叩门声。 “陛下,臣有要事稟报。” “进。” 门被无声推开,走进来一位精灵族老者。 他看上去约莫人类六十岁上下的样貌,实际上已经活了两千五百余年,身著银灰色长袍,领口別著枚象徵著五支大贵族中负责外交与礼仪的家族纹章。 他走到长桌前,微微躬身,姿態恭敬道: “陛下,负责王城附近安保的传奇魔导师方才传来消息:勇者小队已在今日傍晚抵达王都,目前暂住於人类王国驻精灵王庭大使馆中。” 瑟琳蒂尔的笔尖终於停住。 她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藤蔓的光芒中显得格外透彻。 “便是那位扛著圣山来我精灵王庭的勇者?” “正是。据传他在边塞地区用那座圣山一剑清灭了数百炎魔,目前已在王都西南门入城。” 女王將笔放下,靠向椅背,银白色长髮在动作间从肩头滑落几缕。 “勇者来访是正事,但你看看这堆东西,”她朝桌上那堆文件扬了扬下巴,“北境矿脉纠纷、东边境防调度、南边那几座城邦的贸易协定……哪一件都拖不得。” 她说著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窗边,俯瞰著夜色中渐渐亮起的王庭灯火,语气隨性了几分:“要不这样,你来处理这些文件,我去接待那位扛著山的勇者。” 礼仪大臣阿尔温表情一僵。 虽说王都的五大贵族多多少少都有些想要更进一步的心,可王族的半神可不是吃素的。 王族內部的小辈为了王位怎么打都不要紧,可一旦有其他家族想要当称王,祂们並不介意甦醒过来、让对方感受下什么叫底蕴。 他诚惶诚恐地躬身道:“臣……臣不敢僭越,这些政务唯有陛下亲自决断方能服眾。” 女王嘆了口气,倒也没指望对方替自己处理政务。 她走回书桌旁,倚著桌沿环抱双臂,目光再次落在这位三朝老臣身上,“关於勇者小队想靠近生命古树的事,你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两套说辞吧?” “陛下果然料事如神!一套是婉拒,以『生命古树乃精灵王庭圣物,非王族与祭司不得靠近』为由,辅以適当的补偿方案,比如提供精灵王庭收藏的古代魔法手稿抄本作为替代; 另一套是同意,但附加严格的限制条件,比如限定人数、限定范围、必须有王庭祭司全程陪同。” 女王安静地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答应他们吧,勇者没有坏人。数千年来,每一位被圣剑选中的人都没有做过真正伤害这个世界的事。相信这次也一样。” 似乎是想起了这位勇者拔出圣山的辉煌战绩,她又补了句: “但要让他们承诺,不会以任何形式破坏或损伤生命古树。古树是王庭的根基,也是女神的馈赠,我不能让它出任何差池。” 阿尔温郑重地点头应下:“臣即刻传达。” 他躬身行礼,后退三步,才转身向门口走去。 …… 翌日清晨,季天换好勇者轻甲走出房门时,走廊里已经传来莉莉丝压低声音的说话声,像一只早起觅食的雀鸟,嘰嘰喳喳地跟艾琳娜討论著什么。 见季天过来,她连忙打招呼道: “师傅,我昨晚睡得可安稳了!我还特意请二师姐占卜了,她说我连翻身都没有,就踹了一次被子。” “那还挺安稳的……还有,睡觉什么的不需要向我匯报。” 艾琳娜靠在廊柱边,把一只刚用法术温热过的麵饼递过来:“吃了再走,王庭的使者已经在会客厅等了。” 季天接过,撕下一块放进嘴里,麦香混著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边走边吃,穿过使馆的短廊来到会客厅时,三位身著银白与翠绿交织的精灵使者已经站在厅中。 为首那位年纪稍长,银髮束成高髻,耳尖比寻常精灵更长一些,像两片弯月从发间探出。 她穿著剪裁利落的短袍,腰间掛著一柄镶嵌了翠绿晶石的短杖,看见季天进门便微微躬身,姿態端正如古木。 “勇者大人,我是王庭外务司的特使艾琳·晨露,奉王庭之命接引诸位入宫,若您与您的队友已准备妥当,我们即刻出发。” 精灵族的姓氏就是这样,除王族和五大贵族的姓氏由生命女神赐予,其余姓氏大多直接用诸如“晨露”、“晨曦”、“星歌”之类的结合了自然现象的名称。 之前遇见过的村子也是如此,不同的是为村子命名时通常要有“月”字,如“月溪村”、“银月镇”。 季天將最后一块麵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走吧。” 艾琳的目光在他的那柄圣剑上停留片刻,隨即移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214章 此事在……中亦有记载 一行人穿过王庭那些由古木自然生长而成的街道往王宫方向走,周围的建筑便越发精致古老。 路边的树屋从普通精灵平民的朴素木屋逐渐变成雕花繁复的廊柱与拱门,由古木根系交织而成的路面也变得平滑,边缘镶嵌著细密的金线纹路。 季天走在队伍前方,目光扫过两侧那些建筑上刻著的古老精灵文,大多是些祈福与讚美的短句。 艾琳·晨露走在侧前方,偶尔侧身示意眾人注意迎面而来的精灵贵族车队。 那些车由通体雪白的鹿牵引,车厢上雕刻著各自家族的纹章,车夫看到艾琳·晨露身上的使者徽章后都会微微頷首,主动让开道路。 莉莉丝的目光追著那些白鹿,直到最后一辆马车驶过才恋恋不捨地收回视线,偏头问:“艾琳娜姐姐,那是什么鹿?好漂亮。” 艾琳娜回忆起在《精灵王庭史》中看到的知识,柔声回答道: “那是月鹿,精灵王庭特有的生灵,传说中曾给生命女神拉过车,如今只有王族和五支大贵族才有资格驯养。” “好想摸一下……” “有机会的。” “好欸!” 莉莉丝的眼睛一亮,小跑两步跟上去。 约莫走了两刻钟的功夫,王宫的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两排身穿银白轻甲的精灵卫兵分列拱门两侧,手持长戟,戟尖上镶嵌著某种异色晶石。 艾琳在拱门前停步,向守门的卫队长出示了一枚银质令牌,卫队长扫了眼令牌,又看了眼季天腰间的圣剑,这才侧身让开。 “勇者大人请进,王宫內禁制较多,请勿隨意触碰壁画与雕像。” 穿过拱门时,季天很明显的感觉到能量屏障从身上拂过,触及腰间的圣剑后便无声退去。 光线从上方倾泻而下,照亮了长廊两侧的墙壁,其上悬掛著一幅幅用银色的画框框著与人等高的巨幅画像,画中人物无一例外地保持著精灵王族特有的样貌特徵: 银白色的长髮,冰蓝色的眼眸,面容精致庄重。 他们的服饰隨著时代有所变化,从古老的树叶编制长袍到近代的银丝刺绣礼服,几乎每一幅都记录著精灵王庭某个时期的审美变迁。 莉莉丝放慢脚步,一幅一幅看过去。 走到一幅比前面几幅都要大的画像前时,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画中精灵是位女性,银白色的长髮被银冠束起,面容温和,嘴角带著浅淡的笑意,眉眼间没有先王们常见的威严与疏离,反而透著一股如沐春风的亲切。 她的目光仿佛穿过画框,落在每个驻足观看的人身上。 “这个女王看起来好亲切,”莉莉丝歪著头端详了一会儿,“看起来就像妈妈一样。” 奥菲莉婭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那是瑟琳蒂尔陛下,现任精灵女王,在位已六百余年了。” 艾琳娜走到她身边,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她的眼神確实很温柔。” 莉莉丝又往前走了几步,准备看下一幅时,忽然愣住了。 她转过头,又退后半步,確认自己没看错,小声地“咦”了一声。 “这一幅……怎么是一截树桩?” 长廊的石壁上,在现任女王的画像与上一幅画像之间,悬掛著一幅明显尺寸略小的画框。 画框的装裱与廊中其他画像如出一辙,银色边框、藤蔓纹饰,可画框內部却只有一截被画得极为精细的树桩。 树桩的断面平整光滑,年轮清晰可辨,周围没有人物、没有背景,甚至连任何装饰性的纹理都没有。 它孤零零地立在画框中,像一句未说完的话,安静得近乎突兀。 莉莉丝回头看向带路的艾琳·晨露,语气里带著困惑:“这位也是精灵王吗?为什么画的是树桩呀?” 这可是王族的恩怨,是我能说的吗? 艾琳·晨露脚步一顿,礼貌摇头道: “以在下的身份不便回答,勇者大人的隨行同伴中也有精灵,或许她可以为您解答。” 奥菲莉婭从后方走近,她的目光在那截树桩上停了几息才开口: “在精灵族的语境中,树桩通常是贬义词:根基已断,徒留残骸。既没有能力自己站起来,也没有勇气承认失败,只剩下一截枯木立在那里,等著后人替它收拾残局。” 莉莉丝怔了一下,回过头又看了眼那截树桩。 “也就是说……这是个昏庸的王?”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也有另一种解读。” “什么解读?” “树桩本身並非一无是处。它曾经是一棵树,只是被砍断了。它的根系还在土里,只要根基不坏,来年春天还是会发出新芽。” “哦,那这幅画的意思是不是『前任精灵王虽然是个废物,但好在后代中有现任女王这样的杰出者作为保底?” 『冒昧的人,你真的很冒昧! 事实虽是如此,可这是能明说的吗? 如果不是因为勇者小队的特殊性,估计王庭风纪官此时已经来了。』 带路的使者心中虽如此吐槽,面上只能假装听不见,无意间加快了脚步。 一行人穿过拱廊,光线骤然明亮起来。 他们进入了一间穹顶满是发光魔晶、如月下星空般的大厅。 大厅中央站著位穿银灰色长袍的精灵男子,浅棕色长髮整齐束在脑后,领口別著家族纹章,正是此前与女王议事的礼仪大臣阿尔温·康德。 他看见眾人进门,先是微微欠身,目光隨即落在了奥菲莉婭身上,亲切道: “你是罗兰家族第三顺位继承人齐贝林·罗兰的女儿吧?时间过得真快,没想到当初那个热爱研究的小不点连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阿尔温其实只打听到这些,说出来也只是为了拉近与勇者小队的距离,没有多聊,转向季天,神色恢復了正式的仪態: “女王陛下工务繁忙,无法亲自接见诸位。但她已经看过边塞战报,对勇者大人的出手甚为感激。 陛下仁慈,同意诸位在祭司的陪同下接近生命古树。但有一些限制条件,需要事先告知。” “但说无妨。” “第一,接近古树的人数不得超过四人。 第二,不得以任何形式拔起、切割、或向古树內注入外来魔力。 第三,全程由王庭祭司陪同,不得擅自偏离指定路线。 只要诸位不违背这三条,便可进入古树核心区域。” 季天点头:“可以。” 阿尔温没有再赘言,侧身示意:“请隨我来。” 第215章 臥槽,盒! 精灵王庭的祭司殿坐落在生命古树核心区域的边缘,由六根粗壮的银白树干支撑,藤蔓如瀑布般自穹顶垂落。 阿尔温·康德推开祭司殿那扇由整块月光石雕成的门扉、看到门后之人时,脚步明显顿住。 “大祭司大人?!” 殿內,一位精灵老者正背对著门站在一株根系裸露的古木前,手中握著一截泛著翠绿微光的拐杖。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长发几乎垂到膝弯,面容清瘦,皱纹沿著眼角和额头的轮廓蔓延。 他看起来比殿外那些精灵都要老。 老得多。 大祭司老迈温和的嗓音传来,“勇者阁下,老夫等你很久了。” 季天敏锐地注意到对方的称呼——他没有用“诸位”,直接表示等自己一人。 “等我?” 大祭司看了眼阿尔温,后者会意躬身:“在下告退。” 他退后几步,转身沿著来路走回,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深处。 老者又讚赏的看了季天一会儿,轻嘆了口气。 “竟是如此。你將自己所有的魔力都散入天地之间,那些庞大魔素如今化作方圆百里的雷云与生机,拥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天赋与魄力,你要是精灵族就好了。” 季天眉梢微挑。 他確实没想到对方能看出自己“化凡”的状態。 毕竟他散灵时是用元婴修为配合时间法则悄然进行的,这位大祭司竟能一眼看穿。 “精灵族的寿命足够漫长,不必像人类那样急於求成。你若生在精灵族,以你的天赋与心性……可惜了。” “我不这么认为,”季天坦然开口,“我有自己的节奏。还有,我这不是魔力或魔素,应该叫灵力。” 大祭司闻言没再反驳,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而问起正事来: “你们此行的目的,恐怕不止是来看古树的吧?老夫能感觉到“钥匙”的存在,你们是想打开女神的遗蹟?” “是。” 大祭司点了点头,仿佛早有预料。 他走到殿后被藤蔓半掩的石门前,抬手在门扉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些藤蔓如同活过来般向两侧退开,露出门后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遗蹟与古树根系相连,你们要进入遗蹟,就必须通过古树的根系通道,请隨我来。” 眾人隨石阶盘旋向下,两侧的墙壁从人工雕琢的岩石逐渐过渡为裸露的树根。 那些根系粗壮虬结,表面泛著温润的翠绿色微光,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脉搏声从脚下传来。 莉莉丝下意识四处打量,很快她的表情又放鬆下来。 “好暖……明明是在地下,就是感觉暖洋洋的。” 大祭司的声音自前方悠悠传来: “古树的根系连接著整片森林的生命力,它是活的。你感受到的温暖,是它在欢迎你。” 『那是因为它不知道我是魔族!』莉莉丝心中如此嘀咕道,却听大祭司又开口了: “它知道每一个踏入它根系范围的生命,无论是精灵、人类、还是魔族,都是女神的孩子。” 臥槽,盒! 祂该不会是能偷听到別人的心声吧? 莉莉丝不敢再乱想了,小鸭子似的紧紧跟著季天。 石阶的尽头是片开阔的地下空间,无数粗壮的树根在此交织成一座天然的穹顶。 穹顶正下方,一段约莫半人高的树根从地面隆起,断面平整光滑,儼然是座天然的石台。 檯面上嵌著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形状与季天从湖中女神那里得到的那根金棍截面几乎完全吻合。 “钥匙。”大祭司看向季天。 季天从莉莉丝手中接过那根金棍,走到树根台前,將金棍对准凹槽,轻轻放了进去。 严丝合缝。 那截金棍嵌入的瞬间,整片地下空间轻轻震了一下。 树根表面的翠绿色光纹开始加速流动,那些光纹如同被唤醒的血管,沿著根系的脉络向上蔓延、分支、再分支,眨眼间覆盖了整个穹顶。 柔和的白光从檯面上升起,將几人笼罩其中。 季天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骤然变轻,像踩在云端,视线中的树根与岩石开始模糊、褪色,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飘散。 光线在视野中重组。 他们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之中,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枚巨大的半透明球体悬浮在正前方。 球体的表面流转著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断变化、重组,如同无数条正在运行的程序。 一道机械般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直接传入每个人的意识: 【正在扫描进入者信息……】 『系统?这个世界不应该发展到这一步啊,难道说……?』 正这么想著,一道光柱从球体中射出,依次扫过眾人。 光柱掠过艾琳娜时,虚空中浮现出一行行精灵文字:【人类,女性,魔力迴路正常,无异常標记。】 扫过莉莉丝时,虚空中浮现的文字多了行:【魔族,女性,魔王血脉,魔力迴路正常,无异常標记。】 没有警报声响起。 莉莉丝刚悬起的心又落了回去,攥著季天衣角的手指慢慢鬆开。 光柱扫过奥菲莉婭时,文字浮现:【半精灵,女性,魔力迴路正常,无异常標记。】 最后,光柱落在季天身上。 这次的停顿明显比之前长。 文字一行接一行浮现: 【人类,男】 【魔力储备:极度异常】 【空间標记:存在】 【异世界记录:已確认】 【原世界身份锚定——】 季天瞳孔地震。 【——3………………】 十八位。 一串完全不属於这个世界的阿拉伯数字。 那是他“身份证”的编码! 光柱缓缓收回,球体表面的纹路恢復流转,机械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信息记录完毕,欢迎进入女神遗蹟。】 季天看著那串数字在虚空中缓缓消散,久久未语。 艾琳娜偏头看他,莉莉丝还在消化“异世穿越记录”那段文字,奥菲莉婭的目光从消散的文字上收回,安静地落在季天的侧脸上。 空间中央,那枚球体的表面泛起圈圈涟漪,涟漪的中心渐渐展开一道入口,露出其后的无尽空白。 第216章 世界破破烂烂,女神缝缝补补(上) “这天下英雄当真如过江之鯽啊!” 那串十八位神秘数字確实让他戒骄戒躁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初代勇者能穿过来,说明这个世界本就存在连接其他世界的通道,或者至少存在某种能够跨越世界壁垒的力量。 他自己穿越时的空间波动尚且能被那位学院长捕捉到,更何况是神明? 生命女神作为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神明,察觉不到才奇怪。 甚至,祂可能已经不止一次接触过异世界。 那枚能够扫描出身份证编码的半透明光球的技术远超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甚至可能比蓝星的当前的科技水平更高,想必也是祂的收穫之一。 或许这位生命女神也曾去过那些同样有“神明”的世界,与祂们交流或较量过。 季天觉得这趟算是来对了,给他带来的震撼不亚於初次见別人使用魔法。 他自穿越以来,一路上见过了太多,说句“同辈无敌”绝不算夸大其词,心里多少是有些得意的。 可那十八位数字一出来,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一个至今仍在沉睡的生命女神尚且如此有活,更遑论其祂本土神明? 这世界的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不过…… 这才对嘛! 大道爭锋,没有强悍的对手怎么行? 生命(女神遗蹟)禁区,(偽)极道帝兵…… 我看这世界也未尝不可称为“西幻葬帝星”啊! “师傅,你在发什么呆呢?”莉莉丝带著些好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咱们不进去吗?” 季天收回思绪,重新將注意力投向面前那道已经敞开的入口。 “走。” 他当先迈步,跨过那道泛著涟漪的光幕。 其余三人紧隨其后。 灰白色的虚空在脚步落地的瞬间骤然有了顏色。 脚下是层极薄的水面,每踏一步便漾开圈圈细碎的涟漪,仿佛整片空间都在以他们的步伐为圆心呼吸。 前方,一条由半透明光带铺成的道路蜿蜒向前,两侧悬浮著无数光影碎片:有些是树木,有些是建筑,有些似是残缺的星辰。 莉莉丝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靴尖点过水麵,涟漪便一圈圈散开,她小声问:“师傅,这些碎片是什么?” 季天的目光落在一块碎片上,里面隱约映出一棵被月光照耀的古树轮廓,枝叶在风中轻摇,“按湖中半神所言,这应当是女神的记忆。” 奥菲莉婭抬手轻触一块从身侧飘过的碎片,指尖刚触及边缘,一段模糊的画面便涌入意识: 她看见一位银髮女性赤足走在森林中,发间缀著细碎的白花,所过之处泥土中钻出嫩芽。 嫩芽抽枝、展叶、开花、结果,循环往復,如同一场被加速了无数倍的四季。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那些不断流转的光影上:“这些记忆……像河流一样在不断流动。” 季天也伸出手,触向最近的一块碎片。 指尖触及的瞬间,便见银月高悬,一片从未见过的森林在月光下泛著淡紫色的光晕。 一位银髮女性赤足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手中捏著一枚晶莹剔透的棱形晶体,晶体內部有细密的光点如星河流转。 她盯著那枚晶体看了很久,然后轻声开口,用的是季天从未听过却莫名能理解的语言: “……原来还有別的世界。” 画面消散。 季天又伸手触碰了第二块。 一条通体漆黑、体形足有宗內红龙三倍大的巨龙正在岩浆河畔疯狂咆哮,鳞片间流淌著暗红色光芒。 银髮女性站在巨龙面前,手中握著截泛著翠绿光芒的枝条。 她隨手將枝条掷向对方,那截枝条在触及鳞片的瞬间便抽出新芽,將对方的身体当做养料迅速生长起来。 那黑色巨龙挣扎许久,搅得附近山崩地裂、岩浆喷涌,似是想將那树烧掉,可完全没用,它最终还是缓缓垂下头颅,闭上了眼睛。 第三块碎片在指尖融化的瞬间,视野被一片灼目白光吞没。 白光散去,季天发现自己悬浮在一座巨大的裂谷上空。 裂谷深不见底,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结晶,正散发著灼热的气息。 裂谷底部有奇异生物正在翻涌。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態,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熔岩与阴影的混合物,表面不断鼓起又坍缩的气泡中隱约可见无数挣扎的面孔。 它每一次蠕动,裂谷两侧的岩壁便会向外扩张数丈,大地在它身下龟裂、下沉,仿佛连这片土地本身都在被它吞噬。 银髮女性站在裂谷边缘,赤足踏在一块被高温烤得发红的岩石上,裙摆却在热浪中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著那团正在扩张的暗红色物质,摇头低语:“你吃得太多,这片土地已经被你蛀空了。” 那团物质蠕动得更加剧烈了,无数暗红色的触鬚从裂谷中探出、向她蔓延,似要將对方吞噬。 她嘆了口气,抬起右手,一枚种子从她掌心坠落。 那枚种子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翠绿,在坠落的瞬间便开始膨胀、发芽、抽枝、展叶,如同一场被压缩了无数倍的生命奇蹟。 它穿过裂谷的灼热空气,穿过那团物质探出的触鬚,径直落入裂谷底部。 种子触及暗红色物质的剎那,无数条翠绿色的根系从种子中炸开,如暴雨般刺入那团物质內部。 轰——! 那团物质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沉闷的轰鸣,像濒死的巨兽在呻吟。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缩,表面翻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破灭,那些挣扎的面孔逐渐模糊、消散,最终彻底融入蔓延的翠绿色根系中。 裂谷底部的暗红色光芒迅速褪去,被翠绿色的微光所取代。 那些根系深入岩壁,深入大地,像是无数条缝合伤口的线,將裂谷两侧的岩石缓缓拉拢,合拢,直至裂谷彻底闭合,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绿色隆起,如同一道被新生的草木覆盖的旧伤疤。 银髮女性收回手,转身离开。 这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神明吗?和同时代的强大存在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 季天的手指从那块碎片上移开,直接伸手抓住下一块碎片。 第217章 世界破破烂烂,女神缝缝补补(下) 第四块碎片在半空中缓缓浮动,表面映著片灰白色荒原。 荒原上没有任何活物,连风都像是凝固的,远处几根孤零零的石柱歪斜著指向天空。 银髮女性站在最高的石柱上,目光落於远处地平线上一道移动的黑影。 一片活著的阴影。 这只特殊的生物正疯狂吞噬著脚下的土地,被它笼罩过的灰白色沙土不再有顏色,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最根本的东西。 女神显然是认识对方的,声音中带著些疲惫,“连你失去了理智,就不能吃点別的吗?” 那团阴影不语,只是继续疯狂蠕动,所过之处,连石柱都开始褪色、崩塌。 她闭上眼,沉默许久,似是在做取捨。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於“决断”的神色。 她没有再扔种子。 她看似娇小玲瓏的身形消失在原地,直接出现在那团阴影的上方,然后向下坠去,如同一颗流星撞入夜幕。 嗵的一声,似乎是阴影被砸的飞溅而出,季天的视野再次被黑暗吞没。 当光明重新凝聚时,那团阴影便以极快的速度收缩、溃散、消融,像是被某种东西从內部撕裂。 在阴影溃散的中央,银髮女性仍立於这片灰白色荒原之上。 这位尚未登临神位的生命女神又一次贏了。 她的长髮散落著,有几缕变成了枯黄色,她微微蹲下,掌心贴於地面,翠绿色的光芒正从她掌下向四周蔓延。 那些光芒所过之处,灰白色的沙土开始重新泛起微弱的顏色,乾燥龟裂的地面渐渐变得湿润,如一场无声的復甦。 远处的石柱已经崩塌了大半,根部开始生出细细的绿色纹路,如同一张正在铺开的网。 她站起身,长发恢復如初,只是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些许。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季天没有听清,依稀听见最后几个字。 “……还不够。” 碎片在指尖消散。 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 季天的脚步在那些悬浮的光影中穿行,指尖不断触向那些散落在虚空中的碎片。 他看见了—— 浑身披著仿佛钢铁鳞片、似要掀起海啸的三头巨蛇被银髮女性用一根藤蔓钉穿头颅,钉入海底,藤蔓在盐水中生根发芽,最终化作一整片岛屿。 疯狂的独眼巨人被她以一枚果实诱入陷阱,果实在他体內生根抽枝,將他化作一片密林。 连接著某种不可名状存在的门扉被她以一枚花瓣封住,花瓣化作结界,覆盖了整片山脉。 …… 世界破破烂烂,女神缝缝补补。 她的能力在一场场战斗中获得升华,被固化成权柄,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祂”。 在祂消灭了最后一位光是活著便会影响並破坏整片区域的强大存在后,这位生命女神又开始著手创造出一些生灵辅助祂维护这个世界。 第一批精灵诞生了。 可仿佛天生的对自身造物的怜爱让祂无法將精灵们当做耗材来使用,绝大部分事情还是祂亲力亲为。 最后一块记忆碎片。 这次他看到那位女神站在一棵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前。 幼苗不过手掌高,叶片嫩绿如翡翠,看起来与普通的树苗无异,可女神看它的眼神中带著种莫名的仁爱与悲悯。 祂伸出手,指尖在幼苗的顶端轻轻拂过,一道细如髮丝的翠绿色光芒从祂的指尖渗入其中,融入幼苗的脉络。 那棵幼苗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生长。 祂站起身,柔声宣布道: “这里以后就叫『艾尔温德尔』。” 永恆的庇护所。 季天注意到,在女神身后不远处,第一批精灵族已经围著火堆坐成圈,如无忧无虑的孩子般在月光下哼唱著欢快的歌谣。 艾露恩是里面最活泼,同时也是唱的最好听的一个,样貌与现在几乎没什么变化。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那棵幼苗將成为他们种族的根基,也不知道那位女神將在不久后选择前往星空,归来后又时常陷入沉睡。 …… 这么看来,这位生命女神確实是最古老的神明,因为比祂更古老且有希望成神的存在都被祂消灭了。 当然,那些存在成神后大概率会本能的破坏起这个世界,这对於如今的多数生灵来说,担得上一句“生命女神的恩情还不完”了。 与此同时,季天也有些明白这位女神为什么会时常沉睡了,情况无非两种: 一是在与其它世界神明的对掏中受了伤,沉眠养伤;二是获取了太多的知识与记忆,只能以沉睡的方式处理这些。 艾琳娜蹲下身,指尖轻触水面,那段水纹在她指下盪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这似乎是专门供给生命古树的水,我能感觉到很浓的生机。” 季天从长久的记忆片段中回神,頷首道,“那位生命女神留在这里的恐怕不止是记忆。” 他们继续沿著光带向前走去,又不知走了多久,光带在前面分叉,分出三条岔路: 一条向左延伸,悬浮著无数泛黄的羊皮卷与闪烁的符文。 一条向右延伸,悬浮著破碎的星辰与错位的星空。 还有一条直直向前,通向一棵通体透明、根系蔓延至虚空深处的巨树。 不难看出,这三条路分別指代著过去、未来和现在。 季天在岔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队友们。 莉莉丝握紧木棍,目光在三条路上来回跳;艾琳娜正微笑看著他,指尖上还沾著一点银蓝色的微光,示意他来做决定;奥菲莉婭沉默地望著那棵透明的巨树,银白色的短髮在虚空的风中轻轻晃动。 没有商量,季天直接走向那棵巨树。 巨树在他靠近时发出低沉悠长的鸣响,透明树干內部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沿著树皮的纹理向上攀爬,逐渐匯聚成一行古精灵语文字,在树心深处缓缓亮起。 艾琳娜轻声念出那些文字:“当世界转动到第一千零三十二次时,因与果的线將重新编织。” 第218章 圣剑的新技能 精灵王庭,王宫政务厅。 银蓝色的光芒从树冠间的晶石中洒落,將长桌上堆叠的羊皮卷染成一片冷色调。 瑟琳蒂尔正批阅一份关於边境巡逻队增员的申请,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流畅的弧线,正要落款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门被推开。 “陛下!” 女王抬起头,看见阿尔温的衣摆还带著跑动时捲起的风。 “阿尔温?何事如此慌张?你不是去安排勇者小队的嚮导了吗,莫非是那里出事了?” “臣安排了。可臣还没来得及把人带进去,大祭司大人就亲自出来並接待了勇者小队。” 瑟琳蒂尔放下笔,略带惊讶的回忆了片刻,“大祭司?祂上一次主动接触外来者是什么时候?” 大祭司是女神意志在人间的第一道回声,很少亲自出面接待外人。 祂对现世的事务一向保持距离,即便是她自己亲自去祭司殿商议事务,对方也只是坐在殿中静听,很少主动提出见解。 阿尔温想了想,“臣翻阅过宫廷记录,上次似乎是三百年前人类王国、精灵、教会三方联手攻打旧魔王城时,大祭司与王国和教会的强者见过面。” “大祭司还说了什么?” 阿尔温如实道:“他只说『勇者阁下,老夫等你很久了』,然后就遣退了属下,其余的话属下没有听到。” 女王闻言頷首,沉吟道,“能让大祭司亲自出殿接待的人,必然已经引起了某种注意。无论是因为那把圣山,还是因为队伍中某个人的特质,这都是一件值得我亲自確认的事。” 她说完,从椅背上直起身,將面前那堆文件微微拢齐,又看了眼窗外已经倾斜大半的天色。 “他们现在还在祭司殿?” “是的,应该还在遗蹟內,尚未出来。” “那我们就等著。”女王说著,將椅子推回桌下,站起身来,“你去准备一下,等他们出来后,我要在大厅亲自接见他们。” 阿尔温仿佛早就知道女王陛下会做出如此决定,躬身应道:“是,臣这就去安排。” 他正要转身,女王又补了一句:“另外,叫厨房准备些茶点,不用太隆重,但要用心。” “……是。” 阿尔温离开后,她站在原地,喃喃道: “大祭司主动走向他们,说明祂感知到了某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不过,能借著和勇者小队交流的时间让自己放鬆片刻也是不错的。” …… 季天站在那棵透明巨树前,凝视著树心深处浮现的古精灵语铭文,大脑飞速运转。 这行字给了他两条不同的结论。 第一条:“世界转动”如果指的是某种以“轮迴”为载体的因果循环,1032次就是极限,一旦到达这个上限,因果之线就会断裂或重新编织。 这相当合理,毕竟没有轮迴长期沉淀因果,载体又怎么可能承载住一位魔神的因果业力? 只是……所谓的载体究竟是勇者还是魔王? 第二条:“世界转动”如果指的是这个世界与外界相对时间流向的关係,即每1032年校准一次,世界的时间线会以某种方式“归位”或“重置”,那么初代勇者的穿越就说得通了。 三千多年前的初代勇者和自己本质上属於同一个时间层,只是被投放在了同一个世界的不同歷史节点上。 季天没有察觉到时间差感是因为他在穿越时跨越了校准节点,而那个节点本身让时间產生了一种“摺叠”效果。 正这么想著,巨树內部的金色纹路猛然加速流动,从树心深处向外奔涌,如被激活的血管。 那些纹路沿著虚空中某种看不见的轨道飞速蔓延,最终匯聚成一道流光,直接灌入季天腰间那柄圣剑之中。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剑身上炸开,將季天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能感觉到那些金色纹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与圣剑內部的符文结构融合、编织、重组。 季天並未阻止,他能预感到圣剑似是要解锁技能了。 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 当光芒收敛时,剑格处多了一圈细密的金色符文,触手温热,像被烧烙上去的纹理。 季天的脑海中直接出现新的信息: 【解放圣剑】的能力,解锁了。 与此同时,周围的灰白色虚空开始剧烈震颤。 悬浮的光影碎片一个接一个地碎裂、崩塌,化为细碎光点消散,脚下的水面龟裂,露出底下的虚无,秘境本身正在从边缘向中心瓦解。 艾琳娜一把扶住差点摔倒的莉莉丝,稳住身形,奥菲莉婭站在后方,银白短髮被气流轻轻掀起。 一道类似保密协议的禁制出现在所有他们的意识中: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外界传递记忆的內容。 莉莉丝尝试著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又忘了。 灰白色虚空彻底消散,四人重新站在祭司殿地下那间树根穹顶的密室中。 凹槽中的金棍褪成枯木,碎裂成细末,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散。 莉莉丝抬手摸了摸自己喉咙:“我刚才是想说……咦?我想说什么来著?” 她用力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在遗蹟里具体看见了什么,只记得“看见了一些东西”。 “呱,莉莉丝难道年纪轻轻就痴呆了吗?以后该不会连吃饭睡觉都忘了吧,那种事情不要啊!” 艾琳娜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记不起来就別硬想,该记住的时候到了自然会想起来。” 確实是这样,那道禁制只是封住了“说出来”的路,当自己不再尝试將之说出时便会回想出来。 季天低头看著圣剑剑格处新添的符文,感受著那股新解锁的力量在剑身內部缓缓流淌。 果然,所有本土神明都下场了这个勇者斗魔王的游戏: 在人类王国拔出圣剑、到处冒险;在精灵王庭的遗蹟中获得赐福、解锁【解放圣剑】的能力;最后以各种方式与魔族交手,叠加因果。 大祭司正站在密室边缘的阴影中,拐杖轻轻点地:“看来,你们此行收穫不小。” “还行。” 一行人在大祭司的带领下迈步踏上回程的石阶。 身后那棵树根台上的凹槽已经彻底失去了光芒,只剩下一个乾净的空洞,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第219章 艾尔温德尔 季天边走边掂量手中那柄圣剑,剑格处多了一圈细密的金色符文,触手温热。 他能感觉到那股新获得的力量正在剑身內部缓缓流动,这道力量不需要“激活”,它本身就是一种状態。 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將【解放圣剑】当作常规状態来使用: 圣剑本身会自行承担前几息的能量消耗,至於后续需要消耗的灵力、生命力以及记忆於季天而言不是问题。 问题在於怎么停下来。 总不能让自己连冥想或睡觉时都散发著圣光吧? 根据过往经验,关闭【解放】需要消耗一位魔王或用强大的力量將圣剑折断…… 正这么想著,一行人已经来到殿门前。 大祭司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平静地望著季天,嘴角浮现出难以捉摸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又超出预期的东西。 “圣剑的气息变得不一样了,看来你已经获得了它的认可。去吧,女王陛下应该已经在等你了。” 季天点了点头,向殿外走去。 路过对方身边时,两人距离极近,他听见老者的声音轻得像嘆息: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女神大人,替老夫带句话——『那棵幼苗已经长成了』。” “好。” 身后,祭司殿的大门缓缓合拢,月光石雕成的门扉严丝合缝地闭合,將殿內的昏暗与殿外的暮色彻底隔绝。 门內,那道苍老的身影在幽光中站了许久。 祂微微侧头,像是在聆听什么只有祂才能听到的声音,片刻后低语道: “时间差不多了,可序列……和预言中的还差八位啊?” 话音刚落,祂的身形开始虚化,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完全消散在原地。 他的拐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隨即也化作缕缕翠绿色的光丝,钻入脚下的石板缝隙中,沿著古木的根系向上攀爬,匯入整棵生命古树那庞大无边的脉络之中。 殿外,阿尔温已经候在石阶下方。 他换了一身更加正式的银灰色长袍,领口的家族纹章换成了王庭外务司的制式徽记。 “勇者大人,女王陛下已经在政务厅等候多时了,请隨我来。” 一行人沿著王宫的主廊前行,两侧的墙壁上悬掛著精美的织锦,绣著精灵族歷史上那些著名的场景: 第一次与人类建交、与矮人签订盟约、月光下的盛大祭祀…… 廊柱间的晶石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將整条长廊照得如同白昼。 政务厅的门敞开著。 与季天想像的女王端坐於王座之上的场面有所不同,入目便是张由古木自然生长而成的矮桌。 桌面上铺著块银灰色的织锦,上面摆放著几只薄胎瓷杯与白瓷茶壶。 桌角搁著一碟精致的点心,有裹著糖霜的果乾、切成薄片的蜂蜜蛋糕、以及几枚以花瓣造型捏成的小饼,整齐码放在银盘中。 身著浅蓝色居家长裙的女王坐在矮桌一侧的靠垫上,银白长发垂落,颇有种邻家姐姐的感觉。 她见季天等人进门,微笑招呼道: “请坐。” 季天在她对面坐下,艾琳娜坐在他右手边,莉莉丝挨著艾琳娜坐,奥菲莉婭安静地坐在侧位,目光低垂,姿態如常。 阿尔温在门边未进,微微鞠躬后离开並关上门。 桌面上的白瓷茶壶仿佛有意识般自己动了起来,给每人都斟了一杯茶。 茶水呈浅金色,在杯中轻轻晃动,散发出一种介於花香与草木清香之间的气味,她端起茶杯抿了口,这才道: “这是南境那边新送来的一批茶叶,產自精灵王庭与矮人山脉交界处的高坡上。那边的土壤偏硬,日照时间也短,但长出来的茶叶反而比王庭本地的更耐泡。” 她说著,又喝了一口,才把茶杯放回碟中。 “我平时批文件容易忘记时间,有时一杯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等到想起来喝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了。所以每次有人来陪我喝茶,我都要特意换一壶新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隨意,又看了眼莉莉丝正打量著面前那块还没动过的点心,微笑介绍道: “那是蜂蜜鬆饼,用了矮人山脉北面產的蕎麦粉,口感比普通的麵粉更松一些。你可以试试看。” 莉莉丝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陛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起,又咬了一口,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女王瑟琳蒂尔没有上来就询问“大祭司为什么亲自接待你们?”之类的问题。 她先关切问了几句“路上累不累”、“王都的住宿还习惯吗”,又问了问边塞那边的气候適不適应。 小队一行人中季天容易两句话把天聊死,奥菲莉婭不爱说话,莉莉丝只对熟人展示她的话癆属性,外交大权便全交由艾琳娜。 艾琳娜顺著这个话题接了几句,聊起在边境村落看到的树屋和被驯化的史莱姆;莉莉丝也鼓起勇气加了句“白鹿很漂亮”,女王笑著点了点头,说她小时候也养过一只。 话题又从边塞的气候聊到精灵王庭的雨季长度,从那棵月桂树的品种聊到王都外围那座半神湖泊里的水草…… 瑟琳蒂尔在潜移默化中將话头引向她想问的方向。 “阿尔温告诉我说,大祭司亲自出来接你们了,他老人家平时不太出门,连我来祭司殿时他都很少出现。” 季天知晓对方將要说正事了,放下茶杯开口道,“他確实出来了。” 窗外,晚霞的最后一抹金色正在褪去,女王等了几息,见他没说別的,便没有追问细节,自顾自说道: “你们应该也知道,大祭司的寿命比精灵王庭的任何一位王都要长,可很少有人知道,他並不是真正的精灵。” 已经打心眼里觉得对方不是坏人的莉莉丝对此大为疑惑。 “精灵族大祭司不是精灵的话,那是什么?精灵族的大家没意见吗?” 魔族中也有大祭司,只不过莉莉丝从未见过祂,据说是在老魔王城被毁后就不怎么出现了。 如果不是有徒弟兼祭司们时常在魔界展露神跡,莉莉丝甚至认为魔族从未有过大祭司。 瑟琳蒂尔闻言有些哭笑不得道: “不会有意见的,说起来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大祭司的真名其实是『艾尔温德尔』。” 第220章 春祭 莉莉丝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咬著蜂蜜鬆饼,含混不清地问:“艾尔温德尔……那不是王都的名字吗?” “是的。王都的名字来自那棵幼苗,那棵幼苗长成了古树,古树的意识长成了大祭司。 祂是这个王庭最古老的居住者,祂见证过精灵王庭的建立、壮大,也见证过它的每一次危机……” 季天倒是对所谓的“大祭司”是树人並不意外,毕竟祂既然能在王都范围內感受到自己逸散於外的灵力,要么是与其他精灵族半神一般同化了整片王都,要么就是某种意义上代表了古树本身。 女王又指挥白瓷茶壶给季天续了杯茶,语气自然地转向: “大祭司既然亲自接见了你们,想必他看到了某些他需要確认的东西。不过我不打算问你们在那扇门里看见了什么,那是女神留给你们的,与王庭无关。” 季天闻言有些意外,他是真没想到以生性淡漠著称的精灵族的女王居然这么善解人意。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季天隨口问道: “陛下特意等我们出来,不止是为了大祭司的事吧?” 瑟琳蒂尔闻言轻笑,將垂落的髮丝撩至耳后,一副“你终於问到正题了”的表情,她將茶杯放回碟中,坐直了些,浅蓝色的长裙在晶石灯光中泛著柔和光泽。 “確实还有一件事,或者说,一个请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说无妨。” “三日后的春祭是精灵王庭三年一度的盛典。届时五支大贵族都会带著族中子弟前来,在生命古树核心区前举行祭祀仪式,祈求女神庇佑未来三年的丰收与和平。” 她又在杯中续了些茶水,看向季天,表情认真了几分:“我想邀请你们多留两天,以勇者小队的身份出席春祭,这並非客套。” 她的目光在奥菲莉婭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意有所指道: “而且,春祭是大贵族们难得的齐聚时刻,比起平日各自忙各自的,这时候反而更適合处理一些……私人的事情。” 莉莉丝嚼著蜂蜜鬆饼的动作一顿,似懂非懂地看了看女王,又看了看身边的二师姐。 奥菲莉婭沉默不语。 季天偏头看了一眼奥菲莉婭低垂的侧影,隨后道:“那就多留两天。” 艾琳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尖,季天没回头,他的手在桌面上不易察觉地比了个“安心”的手势。 女王笑了笑,没有再深聊,转而问了一个更日常的问题:“那你们离开王都之后,打算去哪里?” “先去南海,解决一些初代勇者留下的后事,然后去一趟北境雪原。” 瑟琳蒂尔闻言若有所思:“北境的雪原……那是精灵族很少踏足的地方,据说连当地的矮人都不会在深冬时节深入。不过既然是勇者想去,大概有他的道理吧。 南境……那片海域最近確实有些不寻常的动静。如果你是要去找什么东西,我建议你走海路。精灵王庭在南海沿岸有几座港口,可以安排一艘船。” 莉莉丝从旁插了一嘴:“那会比走路快吗?” 女王微笑回应,“比走路快得多。” 艾琳娜偏头看向季天,目光里带著一丝询问——她想知道他打算怎么回应女王的主动示好。 季天沉吟片刻,放下茶杯:“船可以。但南境那片区域,你们精灵族有没有过什么记录?” 女王並没有因对方的谨慎感到冒犯,想了想: “南境的记录大多集中在沿岸的贸易线路和岛屿补给站上。再往远处去的记录確实不多——精灵族对海洋的兴趣不如对森林的深厚。”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展开来,见是幅手绘的海图,线条已经有些褪色,关键的地標和航路仍然清晰可辨。 “这卷海图是三百多年前一位精灵探险家绘製的,他沿著南境海岸线走了大半年,记录了沿途的暗礁和洋流。如果你要去那片海域,这捲图会很有用。” 季天接过海图,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標註著“暗流”“浅滩”“旧航道”的区域,隨后將之收好,认真道了声谢。 女王摆了摆手,像是这件事不值一提。 她侧身从桌边取来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深绿色的,没有书名,只有一枚压印的银白色树叶图案。 “南境那几座港口附近有几处矮人族留下的废弃矿洞,据说里面还有些没搬完的矿石。如果你顺路经过,可以帮我留意一下——不用带回来,只需告诉我里面还有没有『东西』。” 她特意加重了“东西”二字的语气,但没多做解释,像是这句话已经说完。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入夜晚,银蓝色的光芒从树冠间渗落,將整间政务厅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冷光中。 女王站起身,这意味著谈话结束了。 “时间不早了,你们今天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船我会让人安排好,三日后会有人去使馆接你们。” 季天也站起身来,微微点头:“多谢。” 一行人走出政务厅时,夜风裹著古木枝叶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將廊中暖黄色的灯火吹得轻轻晃动。 告別时,瑟琳蒂尔站在政务厅门口,看著季天一行人沿著长廊走远。 她的目光在奥菲莉婭的背影上多停了会儿,似是回忆起什么,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暮色中。 阿尔温从门侧走出,低声问:“陛下,问了吗?” “没问,到时候直接观察比较好……还有,帮我查查奥菲莉婭的生母是谁。” “是。” …… 莉莉丝取出並握紧了那根木棍,声音比刚才精神了些:“师傅,我们真的要坐船去南境吗?” “嗯。” “那、那要坐多久呀?” “看海图上的標註,快的话两三天。” “两三天!那还挺快的嘛!我还没坐过船呢——我连大海都只在书上看过!” 艾琳娜走在她身边:“到时候晕船可別哭。” “我才不会晕船!我可是魔……我可是什么都能適应的!” 她说到一半,下意识收住了后半句话,偷瞄了一眼周围,確认没人在意她方才的口误,才悄悄鬆了口气。 第221章 春祭倒计时 『你魔族身份就差明牌了,还看呢?这个笨蛋徒弟究竟是怎么流浪大半年安然无恙的?』 季天为莉莉丝的智商感到担忧。 莉莉丝的视线刚好与季天对上,疑惑问道:“嗯?你盯著我干嘛?” “没什么,不过接下来几天你要好好修炼,不准偷懒。” 既然再无可能拥有如季天般的惊世智慧,那就要將她往拥有超级力量的方向培养吧。 “呱,补药啊!” …… 临近春祭,精灵王都的气氛明显变了。 街道两侧的古木枝干上掛起了银白色的丝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一些精灵孩童穿著新裁的浅色长袍,在廊柱间追逐嬉戏,笑声穿过树冠洒落在石板路上。 季天站在使馆二楼的窗前,看著街道上逐渐增多的精灵族与树上的装饰,似乎与人类普通的节日无异。 可这对於生性淡泊的精灵来说已经算是欢庆了。 艾琳娜刚刚来到季天身后,见对方还在沉思著什么,取出精灵女王派人送来的海图看了起来。 “这边標示的暗流区域…和南境商人们口述的航线几乎重叠,但图上多出了三条没有標註名称的浅滩。” 季天回过头来,“应该是那位探险家自己摸索出来的旧航道。” “那我们要走哪条?” “走最快的那条,春祭结束后直接出发,赶在风向变化之前穿过那片群岛。” 艾琳娜点了点头,將海图仔细叠好收入戒指里,偏头看向他,“你觉得那位女王陛下为什么邀请我们?” “她猜到了大祭司亲自接见我们这件事本身意味著什么,她给了海图,安排了船,说明她姑且算是友善的。” 艾琳娜见他又回望向窗外,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视线看去: “王都很重视春祭。” “確实重视。” 艾琳娜对季天把话聊死的能力感到惊讶,微微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让他多说话。 两人如今已经能通过简单的眼神交流理解对方想说什么了,果然,季天主动挑起了话题: “奥菲莉婭在哪?” “在楼下,莉莉丝在缠她讲精灵族的成人礼流程。” “成人礼?” “她说她没参加过精灵族的正式典礼,想看看跟人类与魔族有什么不同,拉著奥菲莉婭问她当年是怎么通过成年考核的。” 艾琳娜说著说著又笑了,“但我觉得她是想藉机拖延修炼。” ……不愧是她。 季天转身向楼梯走去,艾琳娜跟在他身后。 使馆的侧厅被临时借来用作休憩,奥菲莉婭坐在靠窗的矮桌旁,莉莉丝鸭子坐在铺在地板的软垫上,仰著头,下巴搁在桌沿,银白长发垂落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二师姐二师姐,那成人礼考核有笔试吗?要写多少字?” “有…约莫三百道题。” “三百道?这么多!那不是写到手酸!” “可以分两天考。” “那还好,考试的时候可以吃零食吗?” “监考官是精灵王庭的礼仪长老,他不吃零食。” 莉莉丝嘰嘰喳喳的、似乎还想追问更多细节,余光瞥见季天和艾琳娜从楼梯上走下来,迅速打招呼道: “艾琳娜姐姐,你们来啦!” 奥菲莉婭也偏过头,看到季天走进侧厅,微微坐直了些。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季天在她们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眼奥菲莉婭: “明天春祭,罗兰家族会来吗?” 奥菲莉婭回想起许久前父亲以春祭为由表示自己很忙的话,“按照惯例,五支大贵族都会出席。罗兰家族也不例外。” “你父亲会来吗?” “应该会,他是第三顺位继承人,这种场合他必须在场。” 艾琳娜在季天身侧坐下,適时问道:“你准备见他吗?” “如果他想见我,自然会来找我。如果不想,我也不必去找他。” 似乎感受到气氛有些压抑,莉莉丝主动询问起接下来的安排,“我们今天能出去逛逛吗?难得来一趟精灵王都,总不能一直闷在使馆里。” 艾琳娜顺著她的话反问道:“你想去哪?” “哪都行!只要不是闷在屋里就行。” 言罢,莉莉丝便一眨不眨的看向季天,等他拍板。 “……可以,但之后要好好修炼。” “好誒!” …… 王都中央广场在清晨时已经起来,精灵族的市集不嘈杂,摊贩的招呼声也带著种克制的温和。 他们在一家卖手编藤器的店铺前停下,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精灵女性,正坐在门前的矮凳上,用细长的藤条编著只小篮子。 她看见门外有人驻足,抬头笑了下,招呼他们进店看看。 莉莉丝蹲在门口看那些掛在墙上的藤编小动物: 兔子、松鼠、还有一只张著翅膀的猫头鹰,用指尖轻轻碰了下那只猫头鹰的翅膀,问:“这个怎么卖?“ 老精灵报了个价,莉莉丝摸了摸口袋,又回头看了季天一眼。 季天走过去替她付了钱,將那只藤编猫头鹰递到她手里。 “哇,你真好!”莉莉丝接过藤编,讚嘆道,“它的翅膀编得好细,像真的能飞起来一样。” 街角转过去,便见一间门面挺大的书店。 橱窗里摆著几本翻开的样书,书页在晨光中泛著淡黄色的暖意。 门上掛著串风铃,推门时会发出细碎的叮噹声。 精灵族的书籍確实比人类王国便宜不少。 一方面因为精灵寿命漫长、擅长用魔法造纸並誊抄成书;另一方面,精灵对“知识”的態度更偏向分享而非囤积。 艾琳娜在书架间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那些以精灵文书写的诗集和地理志。 莉莉丝则被角落里一摞画册吸引了注意力,蹲在那里翻得入神。 季天走到靠近门口的书架前,目光落在一排封面统一的薄册上。 一套由教会出版的系列丛书,书脊上印著烫金標题: 《歷代勇者传·卷一:初代·光明启程》 《歷代勇者传·卷二:第七代·破碎之剑》 《歷代勇者传·卷三:第十三代·风雪归途》 …… 他隨手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上面是一段標准的教会落款:“为颂扬圣光之选者的功绩,启后世之勇毅,特编此传。” 书页间的排版讲究,甚至配有插图。 看来教会真的在不遗余力的把勇者塑造成正义的象徵。 季天正要合上书页,忽然感受到一道目光。 他偏头,透过临街的窗看向对面一条廊柱的阴影处。 齐贝林·罗兰正站在那里,银白色长髮在廊柱的阴影中泛著微微的冷光。 他穿著深灰色的长袍,没有带隨从,像是专程等在那里。 两人的目光交匯。 齐贝林微微偏头,示意他出来。 季天將书放回书架,侧身对艾琳娜说了一句:“我去对面看看,很快回来。” 艾琳娜点头。 季天走出书店,穿过街道,在廊柱的阴影中停下。 齐贝林正背对著他,目光落在远处广场上正在布置春祭祭坛的精灵们身上,等气氛酝酿的差不多了才开口: “你想获得精灵般的寿命吗?” ? 你再骂? 第222章 她早已知道 与此同时,王宫政务厅。 阿尔温站在长桌前,双手捧著一份刚整理好的密卷,等女王批完手头那份关於南境港口补给的申请,才上前一步,將密卷轻轻放在桌面。 “陛下,您让臣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 瑟琳蒂尔放下笔,目光落在那份密卷上,又看了阿尔温一眼,秀眉微挑。 这位礼仪大臣极少露出这种“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的表情。 “说吧,查到什么了?” “奥菲莉婭·罗兰的生母,罗兰家族档案中只记载她姓『晨露』,来自人类王国,於二十三年前与齐贝林·罗兰结为伴侣。除此之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正式记录。” 女王瑟琳蒂尔直接听出了端倪。 “晨露?真的有人会有这样的姓氏吗?没有正式记录?可齐贝林是第三顺位继承人,一位精灵大贵族的婚配对象,居然没有留下详细来源?” “这正是问题所在,陛下。罗兰家族內部对此事似乎有意避谈,但臣通过三相神教会方面的协助,找到了她曾经的记录。” 瑟琳蒂尔展开羊皮纸,目光快速扫过报告上的字跡。 【苏珊娜,原名已不可考,来自人类王国南部的一个小镇,从未受过正规魔法教育,但天生拥有极强的占卜天赋。】 【……二十多年前,她与齐贝林在一次大型魔法学术交流会中相识……】 【罗兰家族的族长曾极力反对这段关係,但齐贝林態度坚决,最终两人秘密成婚。】 【婚后不过一年,苏珊娜便怀孕,后诞下一女,也就是奥菲莉婭,这对於精灵来说无疑是个奇蹟……】 “预言能力?”女王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字上。 “根据调查,苏珊娜的占卜准確率高得惊人。她从未失手过,预言中往往带有某种模糊的指向性。比如『当某种条件满足时,会发生某种结果』。” 女王將羊皮纸放在桌面上,思索道: “也就是说…她大概率知道自己会早逝。” “是的,调查人员推测:苏珊娜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也从未试图改变这个结局。” “这就是占卜命运的代价……她应该为女儿铺好路了吧。” “陛下料事如神!调查人员认为,奥菲莉婭遇见现任勇者这件事本身,可能就在她的安排之中。甚至她何时离开精灵王庭、以何种方式离开,都被计算在內。” 眾所周知,持握著圣剑的勇者或位格较高者无法被占卜或预言,但如果以血脉为媒介、预言自家女儿的未来…… 一个人类女性,在她生命的最后十几年,用她的天赋为女儿编织了一张如此细密的网,甚至可能因此迅速消耗寿命。 哪怕是单身至今已有千年的瑟琳蒂尔此刻也不由得有些喟嘆,“如果我是苏珊娜,我也会这么做。” “陛下?” “一个母亲如果知道自己无法陪伴孩子长大,能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留下足够多的爱与记忆,二是確保孩子有路可走。” 瑟琳蒂尔將羊皮纸放进抽屉,轻轻合上。 “这件事不要外传。” “是。” 阿尔温躬身行了一礼,退出办公室。 …… 季天直言道: “没兴趣。” 齐贝林以为对方只是年少轻狂,目光仍落在远处正在布置祭坛的精灵们身上,仿佛那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事。 “勇者这个身份不会伴隨你太久,圣剑会碎,称號会淡,歷史会把你写成书上的一行字。 可你还活著,活著就得继续往前走。奥菲莉婭也会继续往前走——她走得比大多数人都慢,慢到那些与她同行的人类都会先她一步离开。” 他转过身来,终於正视季天。 “我见过她母亲离去时的样子,我不想再见到那样的画面出现在我女儿身上。”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在整段话的最后,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季天没有急著回答。 他知道齐贝林在担心什么。 他经歷过两次,知道面对亲近之人的老去,是什么样的滋味。 “你所谓『精灵般的寿命』,具体是指什么?” 齐贝林见他接住了这句话,表情放鬆了些许: “精灵王庭有一门古老的转化仪式,可以將非精灵个体的生命本质与古树的根系相连。 仪式完成后,受术者会获得与精灵等同的寿命,身体会逐渐向精灵的方向转变,但记忆与意识不会受到影响。” 一秒猜出这所谓的古老转化仪式是谁发明的。 “代价是什么?” 齐贝林转过身面对著季天,如实答道: “你会失去人类的身份,你会以精灵的身份老去。信仰会被生命女神的祝福所覆盖,如果古树受伤,你也会同步承受部分伤害。” “这件事奥菲莉婭知道吗?” “……她不需要知道,考虑好了隨时都可以来罗兰家族找我。” 齐贝林没再停留,转身沿著街道一侧的阴影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季天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融入人群,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走回书店。 推开门的瞬间,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艾琳娜正站在书架前翻著一本精灵诗集,见他进来,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谈完了?” “嗯。” “谈得怎么样?” “比预想的好一些。” 季天走向门口的书架,將那本《歷代勇者传·卷一》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扉页扫了一眼,然后合上书页,拿著它走向柜檯。 “这本书我要了。”他对店主说。 走出书店时,莉莉丝正蹲在门口看一只停在石阶边沿的蝴蝶,嘴里还在说著什么,季天走过去,顺手把书递给她:“拿著,准备走了。” 莉莉丝抬头看见封面的標题,疑惑道:“歷代勇者传?师傅你也要开始补课了?” “补补课也好。” 主要是季天也有些好奇自己这位老乡会被记录成什么样。 艾琳娜跟上来,走在他身侧,声音压到只有他听得见:“他找你是为了奥菲莉婭?” “对。” 艾琳娜大概已经明白了什么。 一行人在午后的王都街道上慢慢走著,莉莉丝抱著那本《歷代勇者传·卷一》隨意翻动起来。 她翻了几页,忽然“咦”了一声,抬头看向季天:“师傅,这本书里写的初代勇者,怎么和我们在树屋里听到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本书里说,初代勇者是被圣光召唤到大陆上的,说他一路击败了无数魔物,最后在魔王城与魔王同归於尽,临终前將圣剑託付给教会保管。” 第223章 根与枝、花与叶 已经通过初代勇者本人写的信对整个故事了解了个大概的季天接过莉莉丝手中的书,先看了眼那本书页上有些神圣的插图: 初代勇者持剑立於山巔,身前是魔族的富有压迫力的乌压压黑影,身后是四神的赐福。 等会儿,四神? 哦对,根据工业之神之前的描述,教会的三相神是从大概三千年前开始融合的,初代勇者也是那个时代到来的,加上代表著生命的女神、会出现四神倒也合理。 “你还记得我们在树屋里看到的那些壁画吗?初代勇者站在魔王城的王座前与魔王敘旧那张。” 莉莉丝眨了眨眼,“可书上说他与魔王同归於尽……” “所以至少有一方在说谎,教会需要勇者成为一个正义的、纯粹的、没有犹豫的、可以被传颂的符號,这样后来的人才会愿意接过圣剑。而艾露恩说的也带有很多主观因素,不见得全对,要辩证的去看。” 艾琳娜从旁静静听著,插了句:“所以真相可能是介於两者之间的,就像初代勇者既没有完全站在人类这边,也没有完全站在魔族那边帮他们攻打人类王国。” “大概吧,歷史是人写的,写歷史的人有立场,有目的。” 莉莉丝抱著那本《歷代勇者传·卷一》走了一路,翻了大半本,表情越来越疑惑,终於在回到使馆后合上书页,递还给季天,认真得出一个结论: 教会应该专门养了一群写书的来帮歷代勇者编故事。 …… 傍晚,季天坐在窗台边,翻著那本刚买的《歷代勇者传》。 写得很工整,时间线乾净,人物形象鲜明,看得出是经过专门编纂的。 但他注意到,书中对初代勇者“与魔王城接触”的部分只字未提,直接写他与御驾亲征的魔王决战,最终双双陨落。 这就有点不切实际了。 魔王只有在魔王城內才能让实力最大化,实在不行还可以“让魔王城站起来”跟著自己御驾亲征。 这是典型的春秋笔法。 艾琳娜在窗边的另一侧,捧著本书店买的精灵诗集,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安静地陪著。 季天將书放下,闭上眼睛。 他想起工业之书的成神方式:通过推动时代、塑造认知、成为某种象徵,从而凝聚权柄。 那么勇者呢? 勇者本身就是一种“被信仰的符號”。 每一代勇者都在重复相似的敘事:拔剑、游歷、战斗、牺牲或胜利。 人类把这个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讲了几千年,讲到了连精灵、矮人都开始相信“勇者”就是正义的代名词。 歷代勇者积累下的声望、信仰、民间传说,那些被教会反覆书写、歌颂、神化的故事,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 一代代人的记忆叠加在一起,或许比任何神明的赐福都更接近“神格”的雏形。 如果工业之神能凭藉“工业时代”成神,那么勇者为什么不能凭藉“勇者敘事”成神? 他睁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 翌日清晨,春祭如期而至。 精灵王庭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街道两侧的古木上掛满了银白与翠绿交织的丝带,空气中瀰漫著花瓣与露水的气味。 礼钟从生命古树的方向传来,低沉悠长,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甦醒。 王室卫队提前清出了从使馆到中央广场的通道,阿尔温亲自来接,一身银灰色礼服比往日更加正式,领口別著春祭专用的银叶徽章。 他领著季天一行人穿过廊道,来到古树核心区域前的高台上。 春祭的主场设在生命古树核心区外围的广场上,与其说是广场,不如说是一整片由古木根系自然交织而成的平台,足以容纳数千人。 五支大贵族的旗帜悬掛在平台四周,按照精灵族的传统以逆时针方向排列:罗兰、康德、风语、银叶、晨星。 队伍从广场北侧入场,罗兰家族的席位在左手边第二排,齐贝林站在前排,银白长发束得齐整,深灰色长袍换成了一身暗银色的正装。 季天注意到,他的站位稍稍偏向了侧边,像是留出了一个能望见这边的角度。 奥菲莉婭站在季天身后半步,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仪式区中央那棵古老的生命古树上。 莉莉丝凑到奥菲莉婭耳边提醒道,“你父亲在看这边。” “我知道。” “你不去打个招呼吗?” “……不急。” 祭祀仪式开始了,数名身穿白袍的祭司走向平台中央,手中的木质长杖根部缠绕著翠绿色的藤蔓。 藤蔓在接触到平台的瞬间便开始沿著根系的纹理自行蔓延、攀爬,如同被赋予了生命。 整片平台的光纹亮起,那些翠绿色的纹路从祭司脚下向外扩散,顺著平台边缘向下流淌,最终匯入生命古树庞大的根系系统。 古树的树冠开始有节律的亮起,像是呼吸。 接著,同样的翠绿色光芒又开始从树冠向下蔓延,沿著树干、沿著根系的脉络,直至將整片广场笼罩其中。 季天能感觉到脚下平台在震动 “古树在回应他们。”奥菲莉婭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祭司们开始吟唱。 那歌声古老悠长,用的是最古老的精灵语,季天只能听懂零碎的片段,大致是: “根系向下,枝干向上,叶片承接雨水,种子回归泥土。” 古精灵语编织的旋律在空气中迴荡,歌声如看不见的河流缓缓流过在场每一个人的意识,令人莫名心安。 仪式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祭司將王庭各处採集来的花果作为祭品逐一置於古树前的石台上,每放一样就吟唱一段祷文。 女王陛下亲自上前祝祷时,整个广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穿过枝叶的簌簌声。 仪式结束时,人群开始缓缓散开,五支大贵族的人陆续离场,广场边缘只剩下零星驻足的人。 仪式结束,大多观礼者缓缓散去,只余下五支大贵族的人在做剩余的仪式。 奥菲莉婭站在高台边缘,没有隨人流向下走。 季天自知此时可能会触发剧情,必然是不会去阻止对方与父亲打招呼的。 艾琳娜拉了拉莉莉丝的袖子,示意她不要打扰。 莉莉丝“哦”了一声,听话地走开了一段距离,时不时回头张望。 齐贝林从人群边缘走过来,停於几步之外。 “注意安全,过段时间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第224章 她来过,她爱过,她留下了 奥菲莉婭还在思考父亲话语中的意思时,季天已经开口了: “你有办法让亡者復生?” 齐贝林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落在季天脸上,判断起对方这个问题是出於好奇,还是出於某种更实际的考量。 算了,勇者没有坏人,还是自家女儿的勇者小队队长,他决定向对方透露出一些东西。 “还只是研究阶段,离成功还需要一段时日,大概三到五年。” 还在研究中吗? 三到五年”是一个具体的时间,说明齐贝林已经越过了“能不能做”的阶段,进入了“多久能做完”的阶段。 他目送齐贝林转身离开。 那道暗银色的背影穿过广场边缘散落的人群,步伐比来时稳了一些,像是在女儿面前说出口之后,这件事的重量就轻了几分。 奥菲莉婭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走远才开口说了句话,“他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因为他以前不確定能不能做成。” 莉莉丝从旁边探过头来,她站在几步之外的位置,想过来又觉得不该打扰,於是踮著脚用气音问季天: “师傅……你们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季天转过身,“走吧。” 这时,古树根系之间的地面上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翠绿色光纹。 光纹沿著根系的脉络向高台方向蔓延,如同一道无声的水流,在季天脚下不远处聚拢、升腾,逐渐凝聚成一道虚幻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由翠绿色光芒编织而成,面容模糊,依稀可辨大祭司那副苍老的面容,祂现在更接近“树”本身的存在。 光纹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发出一种与祭祀时相同的、来自树心的低鸣。 “……他们走了?” 季天挑眉,並不认为以对方的能力感知不到別人走没走,但转念一想对方可能在搭话,这才道: “走了有一会儿了。” “那就好,这种热闹的场合,我通常不太適合现身。王庭的礼官们会觉得『古树显灵了』,然后又要写一大篇报告。” 季天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轻鬆,便顺著话头道:“那你怎么现在出来了?” “没办法,如果不和你说些什么的话,王宫里的那个小丫头恐怕会过来烦我。” ……小丫头?那位在位七百余年的女王吗? 它没有多留,翠绿色的光纹开始变淡,轮廓的边缘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缕细如髮丝的光丝,钻入石板缝隙之中,沿著根系脉络匯入古树的庞大网络,消失无踪。 高台上恢復了平静。 暮色重新沉下来,將古树的轮廓染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广场边缘,一名王室侍从快步走向阿尔温,低声稟报了几句。 阿尔温点了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高台方向,然后转身,穿过廊道走向王宫侧门。 政务厅內,女王瑟琳蒂尔在春祭结束后便一如往日般处理起政务,手中捏著一封关於南境港口补给的回覆函,尚未落款。 阿尔温在门外停住,轻叩了两下门框。 “陛下。” “进。” 阿尔温推门进去,走到桌前三步处站定,微微躬身: “陛下,方才古树核心区域出现了异常。大祭司以光纹形態短暂显化,与勇者小队进行了简短交谈,並未触及任何机密或禁忌內容。” 女王放下手中的信函,推测道,“大祭司將勇者视作同类了。” 阿尔温微微頷首:“那是否需要对勇者小队的行动范围作出调整?” “不用。按原计划安排船只,不要加派人手跟隨。” “是。”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王都。 勇者小队居住的使馆侧厅里,奥菲莉婭正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从树屋带回的月桂花,又开始揪起花瓣来。 她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季天从侧厅门口路过时,停了一下:“明天要去哪里?” 奥菲莉婭的目光从花瓣上抬起:“……我想去祭拜母亲。” “我陪你去。” “……好。”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艾琳娜和莉莉丝还没醒。 王都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古木上的银白丝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奥菲莉婭换了一身素色的浅灰长袍,银白色的短髮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只有腕上父亲送的手环还留在原处。 季天站在使馆门口,见她出来便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两人沿著王都主街向北走,路过晨雾中尚未开门的店铺与沉默的树屋,穿过王都边缘那道被杂草半掩的旧门,走入林间一条几乎被落叶覆盖的小径。 小径弯弯曲曲,两侧的古木越来越密,晨光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如细碎的金色碎片洒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奥菲莉婭在一座矮坡前停下。 坡顶的视野很开阔,可以望见下方王都的灯火和远处连绵的森林。 奥菲莉婭在一座树下石碑前停下。 墓碑是块未经打磨的原石,表面只刻著一行精灵文: 【苏珊娜·晨露——她来过,她爱过,她留下了。】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家族纹章,没有头衔。 奥菲莉婭蹲下身,从袖中取出几片白色的花瓣放在碑前的泥土上。 那些花瓣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像是刚从枝头摘下的一样。 “妈妈,我们种的月桂树今年开了很多花。我采了一些,放在树屋的窗台上,你以前常坐在那里看书。” 季天站在几步外的位置,没有走上前,安静的听著。 她说了很多,声音时而轻缓,时而平直。聊了那棵月桂树,聊了艾琳娜教她下棋,聊了莉莉丝总是缠著她问精灵族的规矩,聊了季天带著她们翻山越岭,从西境走到王都,从王都走到精灵王庭。 “……我现在过得挺好,不用太掛念我。”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晨风从坡顶拂过,將她鬢角的碎发吹向耳后,她的手指在碑前的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借那一点微凉稳住自己,然后才站起身来。 “我好了。” “不急。” “真的好了。” 季天看著她,从她泛红的眼眶判断出她方才大概还是落了泪的。 “那走吧。” 他先转身,往坡下走了两步。 奥菲莉婭跟上来的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走到他身侧时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她也顺势放慢了脚步。 晨曦將两人的影子投在碎石路面上,中间隔著一小段距离,既不近到逾越,也不远到疏离。 “宗……队长。” “勇者小队队长吗?这个称呼倒是不错……怎么了?” “你能陪我走一段吗?” “已经在走了。” 她低头,看见地面上那两道影子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挨到了一起。 第225章 居然敢骗俺 回到使馆时,莉莉丝正坐在侧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著根不知从哪拔的草茎,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圈。 她见到季天和奥菲莉婭回来就蹦了起来,银白色的长髮在身后一晃:“二师姐!你们回来啦!” 季天在侧厅门口停下脚步,偏头看向艾琳娜的方向。 艾琳娜正坐在侧厅的矮桌旁翻著那本精灵诗集,见两人进门便合上书页,目光在奥菲莉婭脸上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季天在陪著奥菲莉婭离开前也提前向她打过报告了,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会离开这么久。 “热水备好了,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洗漱一番就来吃饭吧。” “谢谢。” 言罢,奥菲莉婭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处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上。 艾琳娜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看向季天:“扫完墓了?” “是的。” “她怎么样?” “还好,有些话说出来就好了。” “那就好,女王陛下那边来消息了,船已经准备好,隨时可以出发。” “那就下午走吧。” 莉莉丝凑过来:“那我们直接去港口吗?” “先吃午饭,吃饱了再走。” …… 吃过午饭,几人回到使馆,艾琳娜已经提前將行李收拾妥当——实际上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大多数东西都在储物戒指里,只是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几本精灵诗集和那捲海图收了进去。 王都通往港口的单向传送阵设在南门附近一处由古木根系盘结而成的天然石室中,与去边塞时那座相似,只是规模略小。 负责传送的是一位年轻精灵法师,他核对过季天的勇者铭牌后便激活了阵纹。 蓝白色的光芒亮起,下一刻,一行人已经站在了精灵王庭的海港城。 这里比王都热闹得多,空气中瀰漫著咸湿的海风与鱼货的气息,远处的桅杆如密林般排列,海鸥在船桅间盘旋啼叫。 悠长的“嘎——噢——”声在四周迴荡。 季天站在传送阵出口的石阶上,目光扫过港口那些停泊的船只。 女王安排的是一艘中型帆船,船身修长,船艏雕刻著一只展翅欲飞的海雀。 船体由精灵族特有的轻韧木材建造,表面覆著层极薄的生命魔力涂层,既防腐又防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季天一行人走到船边时,一位身形高瘦的精灵女性正从船舷边探出头来。 她约莫人类四十岁上下的模样,灰蓝色短髮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面容晒得微黑,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短袍,腰间掛著一枚银白色的船锚徽章。 “勇者大人?我是『海雀號』的船长,我叫伊芙琳·风语。女王陛下已经通知过我了,请上船吧。” 莉莉丝早已经在船边探头探脑,看著那艘船在水面上隨著波浪轻轻起伏,兴奋得眼睛发亮。 “我们要坐这个出海吗?好漂亮!” 伊芙琳船长从舷梯上跳下来,落地时靴子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扫了眼这位过於活泼的银髮少女,目光又移到季天身上。 “从港口到南境群岛那片海域,顺风的话大约两天半。食物和水都备齐了,如果晕船的话,甲板上有固定绳,自己找地方蹲著就行,別掉下去。” 精灵族不会晕船,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储备那些保质期对於他们来说短的可怜的晕船药剂。 奥菲莉婭环视眾人道,“你们有谁晕船吗?我提前製备了晕船药。” 见季天和艾琳娜各自摇头,从小待在魔王城、从未坐过船的莉莉丝也不甘示弱,拍著胸脯保证道:“我……会適应的。” 於是一行人来到船上。 海风吹过甲板时带著一股盐味和凉意,季天站在船舷边,望著港口渐渐变小。 伊芙琳船长在船尾掌舵,姿態隨意,另一名年轻的精灵水手正在调整帆绳,动作熟练。 船开出约莫一个时辰后,莉莉丝就开始不对劲了。 她起初只是安静地坐在甲板角落的一只木箱上,双手扶著膝盖,目光直直地望向远方的海平线。 过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的顏色也淡了下去。 她试著站起来走两步,又蹲了回去,最终忍不住跑到船舷边,扶著栏杆呕起来。 艾琳娜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递过来一杯温水:“还能撑住吗?” 莉莉丝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又扶著栏杆喘了好几口气,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適应不了一点,二师姐救我!” 说罢,她又无声乾呕起来。 “……” 奥菲莉婭嘆了口气,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两只小瓷瓶,走到莉莉丝身边,蹲下身,將那两只小瓷瓶递过去: “红色那瓶是晕船药,白色那瓶是薄荷丸。先吃晕船药,等想吐的时候再含一颗薄荷丸。” 莉莉丝惨白著脸接过,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道谢,然后拔开红色小瓶的塞子,倒出枚豌豆大小的药丸,一仰头吞了下去。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脸上的血色开始慢慢恢復,扶著栏杆的手也鬆了些。 她长舒一口气,靠著船舷坐下来,脸颊上还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多了……二师姐,你真是我的大恩人。” “不必客气,出门在外,带著些药是应该的。” 傍晚时分,海面上的天色开始由蓝转橙。 海雀號在暮色中平稳地驶过一片宽阔的海域,两侧的海水波光粼粼。 伊芙琳船长將舵轮固定好,走到甲板中央的木桌旁坐下,水手端上几只陶碗,盛著热腾腾的鱼汤和烤得焦脆的麵包片。 莉莉丝已经缓过劲来,正坐在桌边捧著汤碗小口小口地喝,脸色虽然还有些白,精神已经好了大半。 她喝了几口汤,目光开始不安分地四处乱转,最后定在船长身上。 “伊芙琳姐姐,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海怪啊?就是那种特別大、特別凶、能把船掀翻的那种。” 船长对这位开口就叫她姐姐的小姑娘还是颇为友善的,闻言笑了笑:“海怪啊……確实有不少。” “真的?!那你们见过吗?” “我没见过。” “啊?” 第226章 海上传说 “精灵族的船很少遇到海怪袭击,我在这片海域跑了近两百年,从没见过海怪,这在精灵族歷史上也是有记载的。” “怎么会这样?” “原因不明。但人类那边的同行就不太走运了,我认识的几位人类船长几乎都遇见过海怪。 他们有的被拖走过船尾的锚链,有的被撞破过船底,甚至还有船长遇到过能喷出黑色黏液的巨型章鱼,一喷就是半条船。” 莉莉丝咽了口唾沫,手里的麵包不自觉放了下来: “那…那人类那边最常遇到的是什么?” “最常见的是『长须怪鱼』,一种能够长到近百尺的鱼形生物。它们一般不主动攻击船只,但如果被激怒,一尾巴能把小船拍成碎片。” 那不就是长鬚鯨吗? 船长又喝了口汤,在莉莉丝的惊嘆声中接著道:“还有一种叫『影鰻』的东西,只在夜间活动,能无声无息地从船底游过,据说会吞噬船底下方的光。” 莉莉丝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船舷下方的水面,那里也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船长笑了笑,“別担心,它们不敢靠近精灵族的船。”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它们天生就认得精灵的气息。也可能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让它们记住了『精灵的船不能碰』。” 季天安静地听著,脑海中涌现起生命女神从陆地杀到海上,又从海上杀到深海的场景…… 他忽然觉得船长那句“有什么东西让它们记住了”,可能无意中说中了真相。 如果那些海怪的祖先曾见过生命女神出手,见过祂把比它们强大无数倍的存在钉入海底、化作岛屿与山峰,因此记住了生命女神的气息,並通过某种方式传承了下来。 莉莉丝还捧著汤碗没放下,被船长那番话勾起了兴趣,又忍不住追问: “那精灵族的海上歷史应该很厉害吧?既然海怪都不敢靠近你们的船,那岂不是可以隨便跑?” 船长伊芙琳將最后一口麵包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嚼完,喝了口汤才说: “確实可以隨便跑,但问题是大多数精灵並不想跑。” “为什么?” “精灵族的寿命太长,长到我们对『冒险』的定义和人类不太一样。人类觉得航海是冒险,是征服,是去没见过的地方看一看。但对精灵来说,一棵树从种子长到参天,可能比一次跨海航行更有意义。” 莉莉丝歪著头问:“那您呢?您看起来就很喜欢大海。” 伊芙琳轻笑一声道: “我是例外。我母亲是风语家族的旁支,从小就喜欢站在海边看船进出港,我则更进一步喜欢出海远航……每支精灵族群里总有几个喜欢往外跑的异类。” 艾琳娜刚刚吃完饭,闻言插嘴道,“据说你们精灵是天生的航海家?这是真的吗?” “確实如此,”伊芙琳頷首道,“精灵族从不晕船,我们天生就能感知洋流的走向,就像在森林里感知风的方向一样自然。 人类可能在海上漂三天就脸色发白、吃不下东西,而精灵能从头到尾保持正常胃口,该吃吃该睡睡。” 莉莉丝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鱼汤,识趣地没说话。 “我们也不会对漫长航程感到厌倦,一千年前,精灵的航海纪录是由一位叫埃德温的探险家保持的——他在海上连续航行了十一年。” “十一年?!”莉莉丝猛地抬头。 “是的,他沿著大陆南岸一路向东,最远到达了这片海域任何人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回来的时候他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態很好,还能跟人讲航海途中的见闻,还说如果不是因为吃鱼吃腻了,他甚至还能继续航行下去。” “好厉害!” 船长看著莉莉丝瞪圆的眼睛,笑了笑继续说: “不过像埃德温那样的精灵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精灵对大海的態度是『可以看一眼,但不想住下来』。森林才是我们的根,海洋再广阔,对精灵而言也只是另一片『外面的世界』。” 船长走到船栏边,將船栏上的一只小木箱拿下来,放在桌上,隨手掀开箱盖。 里面铺著一层乾苔,苔上整齐码放著几只青黄色的果实,表皮粗糙,形状有点像梨,散发著一股清冽的果香。 “这是我在船上种的『海雀果』——適应咸风、耐旱、三个月就能掛果。我们出海前会在船上带几株幼苗,靠岸的时候移栽到木箱里,返程时就能吃到新鲜的果子。” 她拿起一只在袖子上擦了擦,拋给莉莉丝:“尝尝。” 莉莉丝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微亮:“甜的!” 伊芙琳又拿了些分发给眾人。 “这果子和你们人类歷史上的某种疾病还有关係呢。” “什么病?” “据说很久以前,人类、矮人、还有其他种族的远航船员经常会得一种牙齦出血、浑身无力、皮肤上长出奇怪的斑点的病,严重的甚至会死。 后来初代勇者提出:只要在船上储备足够的水果,就能预防这种病,后来船员们发现真的有效。 当时人类的水手们把这件事当成『勇者的恩赐』传开了,后来在港口城市,一些人还会在出航前向勇者的画像祈祷平安,至今还有船长在船头掛勇者徽章的习惯。” 莉莉丝歪著头想了想:“那四王和七海爵呢?” 在这个世界的通用语系里没有皇和帝的概念,只能用“王”的称呼来代替。 船长闻言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四王就算了,你连七海爵都知道?这可是被人类王国刻意掩盖的消息。” “啊……我,我之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莉莉丝有点心虚的补充道,“我平时什么都看一点。” 其实是看只在魔界流行的《海盗王的奇妙冒险》这套漫画看的。 伊芙琳点头:“四王这个称號確实和初代勇者有关——那时候海盗猖獗,有四个人类海盗因为各自的海域足够辽阔、船队足够庞大、对这片海域的影响足够深远,被那些海盗视为『能够称王』的存在。 初代勇者后来在一次航行中与他们中的几位有过接触,他从他们口中得知了这四个强大海盗首领的存在,將他们称为『四王』。 至於七海爵……那是后来被招安的海盗首领,王国以『赦免罪行』为条件,让他们替王国清剿其他海盗或持王国颁发的海盗许可证合法劫掠不法船只,老了或退休后就可以在王国依据功勋大小获得相应的爵位,这个称呼也是初代勇者提出的。” “又是初代勇者?怎么感觉什么都是他定义的?” 第227章 海盗王与七海爵(上) “这並不是什么令人奇怪的事吧?” 同样喜欢以网文知识定义一切的季天对自己这位老乡的行为还是相当理解的。 莉莉丝似懂非懂的嗯了一声。 比起这个、她更对海盗王和七海爵的故事更感兴趣,双手撑著桌沿,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紫色眼眸中满是好奇。 “船长姐姐,那现在的海盗王呢?他们还在吗?还是说早被剿灭了?七海爵现在又是哪些人?他们真的会帮王国打海盗吗?那他们自己算不算海盗?还是说他们现在已经是正经贵族了?他们——” 伊芙琳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停”的手势,嘴角带著无奈的笑意: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先回答哪个?” 莉莉丝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缩回椅子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银白色的长髮从肩头滑落: “嗯……您慢慢说,我不急。” 伊芙琳船长显然是很吃莉莉丝这套的,认真想了想才开口: “七海爵现在还剩六个。最近几十年里,第七海爵的位置始终空著,没人能坐稳。王国的意思是不再强行补缺,寧可空著也不让不够格的人占著。” 其实主要原因还是海爵对標的是海盗王,如果实力不够格很容易被那些妄图称王的海盗打死。 “那剩下的六个呢?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是谁招安的?他们现在还出海吗?” 船长开始娓娓道来: “当代七海爵嘛……確实都是些狠角色。他们大多是在海上拼杀了几十年、被王国招安后洗白上岸的老海盗。 第一爵,『铁锚』霍克。 他是七海爵中资歷第二老的,据说今年已经快九十岁了。 当年在北境海域横行三十余年,劫掠商船百余艘,招安后替王国镇守北境航线,把北境沿岸的海盗清剿了十之七八。 现在是正经的伯爵,据说在家养老,偶尔会去码头看船进出港,可以確定的是他已经不再出海了,也就是他的空缺暂时没人补上。” 莉莉丝认真地听著,又问:“第二爵呢?” “第二爵是『白浪』卡琳娜,一个女精灵。她以前是精灵王庭的巡林者,后来不知为什么离开了王庭,去了海上。 她是当代海爵中最早被招安的,还是当世少有的魔剑士,现在负责南境航线安全的护卫。据说她出手很快,从不给对手出第二剑的机会。” “精灵也当海盗?”莉莉丝有点惊讶。 船长笑了笑:“精灵也是生灵,也有『想换种活法』的时候。她现在已经很少亲自出手了,更多时候是在南境港口的管理商会。她名下有几家船行,手下的船队规模不小。” “第三爵,『礁石』奥格,人类。 他以前是南境山脉的矿工,后来因为家乡矿脉枯竭跑出来討生活,不知道怎么的就上了海盗船,一路从水手干到船长。 他擅长用那些礁石区伏击过往商船,招安后他的任务就是清理王国近海的航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第四爵,『灰鸦』芬恩,人类。 这人以前据说是因为在军中惹了不该惹的人,当了逃兵,跑出来之后无处可去,便上了海盗船。 他脑子很好使,擅长布局和偽装,曾经偽造过一支王国的舰队旗號绕过封锁线。招安后他替王国做情报工作,专门负责侦查那些不肯归顺的海盗据点。” 莉莉丝掰著手指数:“这已经四个了……还有三个呢?” 伊芙琳笑了笑:“第五爵,『长歌』瑟琳,一个女精灵,和我年纪差不多。她从前是精灵王庭的吟游诗人,后来因为写了一首批评王室的长诗得罪了某位大贵族,不得不离开王庭。 她在海上漂泊了很多年,把自己的经歷写成歌谣,流传得比她的剑还广。招安后她负责记录和传播王国的海上法令,偶尔也帮王国安抚沿海村落的平民。” “第六爵,『锻火』雷恩,半矮人,因此比一般的矮人高很多。 他既会打铁也会掌舵,招安后他替王国维修和改建海军船只,靠岸的时候会开一间铺子,帮渔民补补渔具。” “第七爵是『沉锚』瓦伦,人类,他不是招安的海盗。 原本是王国海军的军官,据说是因为在一次行动中违背了上级的命令,虽然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但还是被剥夺了军衔,发配到港口当閒差。 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开始以自己的方式打击海盗,打完之后把战利品分给沿海的穷人,自己不取分毫。 贵族们对他又恨又敬,恨他不听命令,敬他確实有本事。后来这任国王上台后觉得他是个人物,便特批了一个名额让他列席七海爵,保留他的一切行动自由。” 莉莉丝越听越入迷,追问道:“那现任的海盗王呢?” 船长摇了摇头:“现任的海盗王和七海爵不是同一个系统。七海爵是归顺王国的,有编制,有爵位,领俸禄,有固定的巡航区域。而海盗王则是还在海上的王,王国想抓但抓不到,想谈但谈不拢的存在。” “现任海盗王有四个还是五个?” 船长吃了个海雀果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你倒是知道得不少,现任海盗王確实是四个,各自占据一片海域,互相之间偶有摩擦,但总体上保持著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他们知道如果彼此真的打起来,王国海军就能渔翁得利。 我先说说那几位海盗王,从矮人海盗王开始吧。” “有矮人海盗王?矮人不是都在山里吗?” 莉莉丝觉得半矮人当船长已经够奇怪了,矮人当船长该不会够不到船舵吧? “也有例外。”船长笑了笑,继续讲述。 “矮人海盗王被人称为『锤头』,他本是矮人山脉的一位锻造大师,年轻时因不满族內长老会的保守风气,一怒之下带著自己打造的一批精良武器离开了山脉,南下出海。 他劫掠商船后不会屠杀俘虏,但会让俘虏们发誓永不再讲矮人笑话並为此种下『誓言』性质的诅咒,然后给他们路费放他们走,违反者会被身上的铁质物品烫伤。当然,如果有人敢当他面讲矮人笑话,他也不介意把对方丟进海里餵鱼。” 第228章 海盗王与七海爵(下)(加更章) 莉莉丝听得眼睛放光:“真的有人违背过誓言吗?” “確实有,据说有个年轻水手仗著船靠岸后立刻换新衣服戴新首饰,心想『我把所有铁器都换了又能怎样』,结果在一个酒馆里喝多了酒,讲了一个矮人笑话—— 他的皮带扣当场发红烙了他一下,至今肚脐下方还有道疤痕,从此再也不敢讲矮人笑话。” 莉莉丝笑得直拍桌:“这个誓言好厉害!” “接下来,人类海盗王……” “嗯……怎么有种全种族大联欢的感觉?” 船长解释道:“海洋比陆地公平,谁能在海上立住脚,谁就能成为王。无论你来自哪个种族,海浪和风暴不会因为你的出身对你格外宽容。当然,人类海盗王更接近『海盗王』这个称號的传统含义。” “他叫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別人都用『血帆』这个称號称呼他。他最出名的『事跡』是,一旦他登上劫掠的商船就会將船上的所有人屠杀殆尽。” 莉莉丝笑容僵了一瞬:“一个活口都不留?” 哎呦~这个血帆怎么这么坏啊?! “据说是这样,他手下的船员也一样嗜杀成性。王国的通缉令上描述他『大约四十岁左右,左眼有一道疤,惯用一柄疑似圣物的黑色弯刀』,但这些描述对於各大港口张贴的通缉令来说並没有什么用,那些海盗王者太狡猾了,根本抓不到。” 莉莉丝想了想,打了个寒颤:“那精灵族也有海盗王吗?会不会和血帆一样?” 船长摇了摇头:“精灵海盗王不太一样,她叫『月影』。这位和其他海盗王都不太一样,她是因为厌倦了精灵王庭的规矩才出海的海盗。” “她厌倦了什么?” “规矩本身。精灵王庭的规矩太多,对於她这种极度追求自由的性格来说,那种生活相当於牢笼。 她选择了做个独狼,以一艘小船一副弓作为標誌,出没於月亮升起的航线附近,劫掠时儘量避免伤及人命,更倾向於以威慑和名声迫使商船投降。” 莉莉丝追问:“那她是怎么成为海盗王的?” “因为她在海上待得够久,並且从未被击败过。精灵族的寿命让她有足够的时间积累经验,也让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猎物犯错。很多船队寧愿绕远路,也不愿意经过她出没的海域。” “那第四位呢?” “第四位海盗王是一位混血兽人,按照人类的说法是混血魔族。” 在这个世界上的兽人又很多种族分类,其中对人类比较友善的种族会被人类王国接纳,当然,部族的大多数兽人地位都比人类低,半兽人更是低兽人一等,典型的有狐人和兔族兽人。 而对人类不友好的兽人则会被魔族接纳,成为魔族的一员,典型的有狼人和虎族兽人。 莉莉丝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甲板上蹭出一声轻响,声音也跟著拔高了一些:“混血魔族?还有混血魔族当上了海盗王?” 伊芙琳淡淡点头:“有。而且他可能是四位海盗王中最难缠的一位,也是唯一一个从不主动劫掠商船的海盗王。” 难得有魔族能深入人界內部並打出名堂,莉莉丝还挺感兴趣的,“那姐姐你能不能详细给我讲讲这位海盗王的故事?” “真拿你没办法,坐好嘍。 他是唯一一个选择在那片海域站稳脚跟的海盗王,不四处劫掠,常年游走於生死毫釐之间,早已习惯孤身守关,在绝境之中伸出改命的手掌,他是无数混血兽人心中的太阳。 他经营著一片独立海域,那里的航线不在任何王国的地图上,当地的港口城市不受任何王国管辖,他提供庇护,所有进入那片海域的船只只要按照他定下的规矩行事,就能获得通行权。他的称號是『孤礁』。 据说孤礁在那片海域立下了三条规矩: 进入海域的船只不得互相攻击,商船可以自由通行,但不准携带任何有智慧的活体货物、也就是奴隶。 如果发现有船队违反规矩,他或他的人会直接没收船只,船员若无罪则全部释放,任由他们坐小船离开。” 莉莉丝听得入神,双手撑著膝盖,身体微微前倾:“那些兽人为什么那么崇拜他,为什么叫他太阳?” “因为混血兽人在这个世界的处境並不好:兽人血脉过於浓郁会被当成野兽捕获或猎杀,人类血脉过於浓郁会被兽人部落排斥。 他们很难在任何一个族群中获得真正的归属感,除非有人愿意为他们提供一片能安心生活的土地。” 伊芙琳又端起碗打了勺汤喝下,这才接著说道: “传说『孤礁』花了十年时间在海上打出了一片属於他们的空间,建立起了几座不受任何王国管辖的港口城市。” “可…那些港口城市真的能让他们安心生活吗?” “至少比在外面安全。每年都有混血兽人设法穿过危险的海域投奔那片区域,他们称之为『归潮』。” 莉莉丝不再追问了,若有所思的低语著:“……原来如此,那师傅也是我的太阳。” 这下轮到伊芙琳听不懂了,但看到季天有些古怪的表情,决定不去深究勇者小队的私事。 四周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船体破开水面时持续不断的水声和海风穿过帆绳的轻响。 船长將空碗放回木箱中,站起身:“好了,天都黑了。夜里海风冷,你们该休息了。” 莉莉丝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那快到了吗?” “怎么可能?起码还要一周左右。” “唉,好吧~” 莉莉丝裹紧身上那件外套,跟著艾琳娜和奥菲莉亚往舱室走去。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在波动的海面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季天站在船舷边,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后,然后才將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片沉入夜色的海面。 第229章 掌劫渡业仙尊 季天在夜里看海自然不是为了耍帅,他感受到了些许异样。 他化凡时散入天地的灵力已经形成了一片半自动的感知领域,以他为中心向外延伸近百里的范围,覆盖著洋面以上的天空、洋面以下的水域。 此刻,那张网捕捉到了异常。 在附近的海底有东西在移动,至少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生命体,各自占据著一段海域。 它们的体型庞大,最小的也有海雀號的一半长,最大的那一道轮廓与中型浮岛无异。 它们的气息沉鬱而浑浊,像是体內积蓄了数百甚至上千年的力量,却始终无法找到出口。 季天的神识继续向下探去,那些海怪正在一片深海平原上缓慢游弋,姿態並不凶悍。 它们的动作带著一种近乎迟钝的平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只能在黑暗里游动”的状態。 那些海怪的力量积累已经足够,甚至远远超出了突破所需的下限。 都是该突破的时候了! 理论上雷劫来自天空,水是导体——如果他在海面之上引动雷劫,雷电会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分散,无法到达深水层那些海怪所在的位置。 可这又岂能难倒心怀大爱、励志要掌劫渡业,普度眾生的季天? 道道漩涡自海怪上方的水域中浮现,直通天际,雷劫从中倾泻而下! 这些海怪的境界夯实、显然是沉淀了许久,在符合它们境界的道道雷劫之下无一例外尽皆突破。 …… 第二天清晨,海雀號已经驶出了精灵王庭近海的水域。 海水的顏色从浅蓝转为深蓝,远处的天际线上再也看不见陆地的痕跡。 莉莉丝昨晚睡得还算安稳,晕船药的后劲加上她本身就能睡、让她一觉睡到了天亮。 她裹著一件从储物戒指里翻出来的厚斗篷,蜷在甲板角落的木箱上,手里捧著只陶碗,碗里是热过的鱼汤,正小口小口地喝著,脸色已经基本恢復了。 “好些了?”艾琳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莉莉丝用力点头,“好多啦,二师姐的药真的很管用,昨晚一点都没反胃,就是有点不习惯船晃来晃去,总觉得有人在摇我的床。” “那是海浪,不是有人在摇你的床,而且你二师姐也担心你晚上难受、照顾了你小半夜。” 莉莉丝闻言感激地冲奥菲莉婭笑了笑,见对方垂眸点头,低头喝了口汤。 “我知道是海浪,但我的身体不知道,它觉得我被绑架了。” 其实莉莉丝感觉的没错,雷劫陆陆续续落下之时,部分猝不及防被劈中的海怪闹腾了一阵,导致船身摇晃不止。 当然,这种程度的摇晃在海上不算什么。 季天站在船艏,手里摊著那捲王庭女王赠予的海图。 图纸上那些標记著“暗流”“浅滩”“旧航道”的標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已经在心中推演过好几遍航向,確认船长伊芙琳走的路线与海图上的最快航道基本吻合。 船长伊芙琳正在调整帆绳,动作利落,灰蓝色的短髮被海风吹得向后扬起,她一边指挥大副二副和水手们调整风帆、一边偏头看向季天: “勇者大人,按这个速度,明天傍晚就能看到南境群岛最外围的岛屿轮廓了。不过那片海域的暗流比图上標记的更复杂,有些旧航道可能已经变浅了。” “你的意思是?” “绕过去,但要多花半天。” 季天从善如流道:“那就绕,安全第一。” 伊芙琳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上午的海面还算平静,海雀號沿著一条偏东南的航线平稳前行。 偶尔有几只海鸟从船侧掠过,翅膀在阳光下泛著白色的反光。 莉莉丝的状態越来越好,开始有心情趴在船舷上看海面上跳跃的鱼群。 “那是什么鱼?”她指著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问。 伊芙琳头也没回,“飞鱼,它们会跃出水面滑翔一段,有时候为了躲避水下的捕食者能飞出近百尺。” “好厉害!” 午后,风力开始减弱,船速慢了下来。 伊芙琳调整帆的角度,让船继续维持前进的方向。 海面上的光线变得柔和,云层在头顶缓缓移动,投下大片的阴影,在海面上缓缓漂移。 季天站在船舷边,望著那片灰蓝色的海面,目光偶尔扫过那些隨著波浪起伏的海面稜线。 大海的尺度比陆地大得多,那种浩瀚感让他有些著迷。 船长伊芙琳走到他身边,也在船舷边站定,“勇者大人从未来过这片海域?” “第一次。” “南境的群岛大多是无人岛,有些岛上还有矮人留下的矿洞,但大多数已经废弃了。女王陛下让我转告您,那些矿洞里確实有些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她没说。” “那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特別的东西?” “有的,我跑这条线的时候听一些老水手提过,说南境有些岛上藏著一扇门。” 季天偏头看她:“什么样的门?” 伊芙琳摊了摊手,“没人说得清楚。有的说是一扇铁门,有的说是石门,还有人说那是一扇用骨头和贝壳砌成的门。 每个人描述的都不一样,所以我也不太確定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扇门。但既然女王陛下特意提了,我觉得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那扇门在哪个岛上?” “这个倒是有比较一致的答案。”伊芙琳抬手指向东南方向,“就在这片海域南边那座最高的岛上,本地渔民叫它『大帽子岛』。” 季天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在心中记下了这个位置,准备返航时过去看看。 日落时分,海面被染成一片橘红色。 莉莉丝的精神已经完全恢復了,她坐在木箱上,双脚轻轻晃荡著,手里攥著一只伊芙琳船长给的海雀果,小口小口啃著。 “师傅师傅,那个矮人矿洞里会不会有宝藏?” 季天这才想起莉莉丝並不知道初代勇者宝藏的事,不过介於对方將自己当做外置大脑也就无所谓了。 “不一定。” “那你还去?” “去看看,又不吃亏。” 莉莉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如果真的有宝藏呢?” “那就拿走。” “拿走之后呢?有没有什么特殊剧情?” “然后继续走。” 无聊的傢伙! 莉莉丝被他堵得没话说,只好恶狠狠的继续啃手里的果子。 第230章 白衣渡江 这个世界没有第二块大陆。 陆地的尽头是海,海的尽头大概率还是海。 岛屿散落在广袤的洋面上,大的约有人类王国的十分之一大小,小的只够站下一座灯塔。 岛上原住民也大多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类,住著长著兽耳与尾鰭,与王国內地的类似种族被统一划分为“兽人”,他们在密林与礁石间繁衍出自己的部族语言与大多为血腥祭祀的原始信仰。 信仰是教会最不能容忍的东西。 教会视这些“异教”为必须“引回正途”的迷途羔羊。 每隔数年便有圣殿骑士团与传教修士乘船渡海,在岛屿上建立小型教堂与哨站,以圣光术治癒疾病、以穀物铁器换取信任,同时压制部落祭司的祭祀活动。 久而久之,许多岛屿的兽人逐渐接受了教会的教义,部落的原始祭坛被改为圣光礼拜堂。 由於王国对跨海治理缺乏兴趣,也无力维持远洋舰队,海外诸岛实际上的行政、司法与军事权力几乎全数落入教会之手。 岛上的领主若想稳固统治,往往需要先取得教会驻岛主教的认可。 在这片海洋上,圣光的权威远胜王冠。 换言之,勇者身为教会的代表,在那些岛屿上的地位可谓相当超然。 …… 乐天派的莉莉丝吃完果子后不久就不生窝囊气了,將注意力转移到了钓鱼上。 已经彻底摆脱了晕船阴影的莉莉丝自詡钓鱼高手,此刻正盘腿坐在船艏的木箱上,手里攥著一根从厨房顺来的细绳。 绳头繫著一小块风乾肉,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水面垂放,试图引诱某条不长眼的飞鱼上鉤。 季天站在船舷边,正將那张海图重新卷好。 他確认过了,按照现在的航速,明日傍晚前应当能抵达南境群岛的外围,伊芙琳说的那座“大帽子岛”也在那个方向上。 就在这时,船艏右侧约莫两百尺外的海面上,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喊。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 声音断断续续,带著被海水呛过的沙哑,似乎是已经喊了很久,快没力气了。 莉莉丝猛地抬头,手里的细绳一松,风乾肉无声落入海面。 “呱!我的鱼饵!不对,师傅!那边有人!” 她顺著声音的方向指去,约两百尺外的海面上,確实有道身影正趴在一块半沉的浮木上。 那人穿著件湿透的深灰色短袍,衣摆在水面上漂散开,头髮散乱地贴在脸上,看起来已经被海水泡了很久,浮木上还绑著几只空水囊——典型的商人打扮。 他看见海雀號上的莉莉丝注意到了自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力朝这边挥手: “救命!我是商船『白鷺號』的管事,我们被海盗劫了!船沉了,就剩我一个人!” 莉莉丝转头看向季天和船长,“要救他吗?” 伊芙琳站在舵轮旁,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会儿,“勇者大人,这种人多半是骗子,商船被劫后落水的人不会喊得这么有中气。” 她说著,朝那方向扬了扬下巴:“餵——那边那位!我这边是精灵王庭的船,你確定要我救你吗?” 海面上的呼救声戛然而止。 不是,刚刚我看到的明明是一个人类啊?怎么会是精灵的船? 那人影又看了下船长那尖尖的耳朵,僵住片刻,隨后缓缓从浮木上坐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留著短须的中年面孔,此刻正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精灵……精灵的船?那、那算了,我不打扰,我走了哈!” 他说完,居然真的把那截浮木踩在脚下,用不知从哪摸出来的一根短桨一撑,浮木便如离弦之箭般划出一道弧线,掉头向远处漂去。 那速度……甚至比海雀號的航速还快。 莉莉丝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背影越飘越远,“他、他跑了?!” “跑了。他要是上了你的船,你不仅得救他的命,等到三四天后,你可能就会被他的同伙盯上。” 莉莉丝气得跺脚:“怎么会有这种坏人?!拿別人的好心当鱼饵!” “海上就是这样。”伊芙琳看向远处海平面,语气淡了下来,“当然,这也不常见。海上有自己的规矩,大部分海域的规矩是:只要確认对方不是海盗,便有救助的义务。船与船之间遇到落水者,能不袖手旁观,就不会袖手旁观。” “那这个人……” “应该是海盗新人,一般大海盗不屑於用这种招数,太丟人了,传出去会被其他海盗笑话。只有那些刚入行没多久的小团伙才会这么干。” 白衣渡江唄。 奥菲莉婭一直安静地坐在船舷边看书,望著那片已经恢復平静的海面,在船长说完后才轻声开口: “船长,他听到『精灵船』就跑了…是因为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確实发生过,这也是听我母亲说的。” 船长娓娓道来:“大约七百年前,女王陛下刚继位不久,有一支精灵商船队在近海遇到了一艘求救的渔船。 船上那几个人自称是被海盗劫掠后侥倖逃脱的渔民,精灵们没有多想,將他们救上船,给了食物和淡水。 结果那几个人是偽装成渔民的、拥有高级魔法师实力的海盗,当夜便控制了船只,船上二十余名精灵船员全部被害,船被劫走。” “出了这种事,女王自然震怒,直接调动了王庭的一位半神,让祂去处理此事。 那位半神从王庭出发,杀得那些海盗们连近海都不敢靠近,纷纷逃往远海。” “那之后没多久,女王陛下便正式修改了法律:任何利用精灵族同情心进行犯罪的行为一律重判,上岛则流放终身,在海上则直接处决。” 莉莉丝听得眼皮直跳,下意识小声问:“那……那后来还有人试过吗?” “没有了。” “他们都这么乖吗?”莉莉丝还以为需要隔段时间就得杀鸡儆猴一次来著。 “主要是王庭的那位半神大人觉得太麻烦,直接在不使用禁咒的情况下用二十多年將海盗们杀断代了。”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第231章 给我把船靠过去! 那假求救者划著名浮木在海面上漂了没多久,就在一座无名小岛的背风处看见自家船队的轮廓。 两艘船,较小的那艘是原本的船,船身灰黑,帆面打著几块补丁,掛著褪色的黑旗。 较大的那艘船身修长,漆面尚新,船艏处还能看到被刮掉一半的“白鷺號”字样——正是他们前不久用偽装遇难的方式抢来的商船。 原本的船员已经被全部灭口,尸体沉入海底。 此刻甲板上十几个海盗正在分拣白鷺號货舱里的货物,不时传来粗鲁的笑骂声。 假求救者淌水上船,浑身湿漉漉地爬上船舷,立刻被眼尖的海盗首领注意到。 “哟,这么快就回来了?” 海盗首领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正用一块粗布擦拭他那柄长剑的剑刃,嘴角掛著志得意满的笑意。 他是个约莫四十出头体型魁梧的人类,左眉有一道旧伤疤,皮肤晒得黝黑,腰间掛著一枚褪色的高级魔法师徽章。 此人自称“血鯊”,在南境近海这片海域也算是叫得上名號的人物。 假求救者快步上前,“老大,我刚才遇上一艘精灵商船,中型帆船,船员不多,但我没敢靠近。” 血鯊抬起头,眼中闪过贪婪, “精灵商船?好东西啊。精灵族的船货向来值钱,香料、宝石、魔法材料——干一票顶得上抢三艘人类商船。” “那可是精灵王庭的船,您忘了七百年前的事了?王庭那位半神直接把海盗杀断了代——” “怕个屁!精灵王庭那娘们儿只是不允许海盗利用精灵们的善良,有没说不许正面劫掠 到时候把船截停,抢完货就走,给他们留条活路不就行了?精灵族不至於为了几箱货物就出动一位半神吧?” “可那些精灵可不好惹啊!他们是天生的弓箭手,或许还有魔法师……” 血鯊冷哼一声,“你別忘了,我可是高级魔法师兼剑术大师,咱们的船更是配备了最先进的旋转炮塔,在这片海域还没遇到过能打得过我的对手?一艘精灵商船而已,能有多少护卫?” 假求救者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首领那副志得意满的表情,终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退到一边。 血鯊他猛地站起身,將长剑往腰间一插,扬了扬下巴,大声下令: “小的们,抄傢伙!目標正北,精灵商船,速战速决!给我把船开过去!” 两艘船很快起锚,帆面吃满风,朝著海雀號的方向追去。 …… 另一边,海雀號甲板上的莉莉丝还在回味船长方才讲的故事。 “那从那以后,精灵一族是不是就能在海上为所欲为了?” 她已经忍不住开始想像精灵族纵横大海的画面了。 伊芙琳闻言笑了笑,摇头道: “那倒也不是。女王陛下的律令只是为了防止精灵因为善良而吃亏。 如果有人正面袭击精灵船只,那便是海盗行径,与『骗』无关,適用的是海上通用的交战法则,有相应的法律惩处,不过力度没那么大。”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后来有一小部分精灵在王庭的支持下开始出海当海盗了,那就得遵守海上的规矩,但这不是能对外说的。 她放缓语速,语气平和补充道: “那些海盗其实也不是傻子,真正敢对精灵商船动手的通常是些刚入行不知深浅的新手,或是觉得自己实力足够、不怕报復的老手。不过他们通常也只劫货物,不劫——” “船长!” 二副的声音从桅杆瞭望台传来。 “东北方向,两艘船正在快速接近!速度快得不正常,像是衝著我们来的!” 伊芙琳的眉毛微微挑起,她眯起眼望向东北方向,片刻后嘴角浮起一抹瞭然的笑意:“看,例子来了。” 季天顺著二副示意的方向望去,两艘船正从左右两翼快速压过来。 左前方那艘船体稍大,漆面新鲜,船艏处还残留著被重漆覆盖了一半的商船徽记。 而右前方那艘才是海盗们原本的船,船体老旧,吃水却浅,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片海域的暗流和浅滩。 船长伊芙琳的目光在那两艘船上快速扫过,並未惊慌,偏头对季天道: “勇者大人,这应该是冲我们来的,待会儿可能会有些顛簸——” “不用,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脚尖在船舷边缘轻轻一踩,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掠过海面。 海盗头子站在白鷺號的艏楼上,正意气风发地吩咐手下调整帆角,忽然瞥见一道白色身影从远处那艘精灵商船上跃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平直的弧线。 “炮弹的轨跡不是这样的,那是什么玩意!?” 他话音刚落,那道身影已经落在白鷺號的甲板上,发出声沉闷钝响。 甲板上的木板碎裂了一片,裂痕向四周蔓延,整个船身猛地向下一沉,又弹回来,激起的浪花泼湿了艏楼。 海盗们全都愣住。 他们见过衝锋的海盗船,见过近身接舷战,可没人见过有人在两船相距近二百丈时直接跳过来,落地的衝击力让整艘船都倾斜了一瞬。 这还是人吗?! 季天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船长是谁?” 海盗头子从艏楼上走下来,右手搭在腰间挎著的弯刀上,步伐沉稳,目光警惕。 “我就是,我们只是路过,无意冒犯,不知阁下是什么人?” 此乃谎言,如果不是因为对方非人的体质,他早就下令开火,然后把船靠过去了。 “季天,现任勇者。你的船是新抢的吧,上面还有被篡改的商船纹章,这艘船上的原船员的遗骸在哪?” 海盗头子的表情瞬间垮下来。 “勇者?!你不是精灵族那边的——” 季天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收著力一记窝心脚將对方踹飞出去,撞断了艏楼的栏杆,嵌入船体深处。 对方口吐鲜血,挣扎片刻后昏死过去。 “看来我对力量的掌控还不错,没有让你血遁逃走。” 季天在周围海盗惊恐却又不敢反抗的目光中走上前去,单手拎起海盗头子的后领,像拖一只死狗一样將他拽到甲板中央。 “从现在开始,这两艘船我接管了。” 第232章 战爭之王 一位海盗兼水手绝望看向身旁的大副,“二、二当家,咱们继续打吗?” 那名所谓的二当家正打算悄悄后退,脱离对方视线后立刻乘坐小木筏逃走,闻言便感受到那位自称勇者的傢伙看向自己,自知无法逃脱,心中叫苦不迭。 打是不可能打的,死路一条。 那些刚刚成为海盗的新兵蛋子压根不知道对方的厉害。 那人刚刚那一跳比他们在没有魔力加持下的舰炮射程还远,也看不出魔力波动的痕跡。 也就是说,对方在没有魔法加持的情况下比实心炮弹还要硬! 他主动放下手中的火銃和藏在腰间的匕首,双手抱头蹲下。 “我,血鯊海盗团二当家,带领全体海盗投降!” 那十几名围拢过来的海盗原本正举著弯刀、短斧和上了弦的弩准备和对方殊死一搏,此时也懵了。 不是,二当家的? 我等欲要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老大是高攻低防的魔法师兼剑士,刚刚不过是大意了,没有闪,被对方了偷袭了而已,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 但也有几个海上老手反应过来,看了一眼二当家,又看了一眼季天,手里的刀柄握了又松。 终於,刀刃在甲板上磕出一声轻响,隨即便是接二连三的“叮噹”声——武器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投降!我投降!” “別杀我!我就是个打杂的!” “我也投降!” 季天扫了一眼甲板上那些跪伏的海盗,又偏头看向另一艘船。 那艘老船上的海盗们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已经调转船头试图逃跑,但不到片刻便被海雀號上的精灵水手用精准的箭矢逼停。 两艘船,接近两百名海盗,一炷香之內尽数俘虏。 季天將海盗头子隨手扔在甲板上,对海雀號方向抬手示意。 伊芙琳船长会意,指挥海雀號靠拢过来,几名精灵水手带著绳索跳上白鷺號,手脚麻利地將海盗们绑成一串。 接著,她又招呼海雀號上的大副和二副带人登船,接管了白鷺號与那艘老旧海盗船的船舵。 精灵水手们动作利落,很快將两艘船的帆调整好,与海雀號並行。 伊芙琳站在两船之间的船舷边,目光扫过海盗船甲板上那几门被帆布覆盖的炮位,忽然眯起了眼睛。 “勇者大人,您过来看一眼。” 季天走过去,顺著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伊芙琳已经掀开了其中一门炮的帆布,露出了底下的炮身。 那是一门铸铁火炮,口径比普通商船自卫用的火炮大了近一倍,炮管表面铸造工艺精细,膛线清晰,显然是经过精密加工的成品。 季天对於火炮没多少了解,静静等候著对方的解释 伊芙琳蹲下身,手指在炮管表面的纹路上划过。 “这炮不一般,铸造工艺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精细,射程和精度至少是老式铜炮的三倍。” “也就是说,这东西不是海盗自己能造的。” “当然不是,海盗能抢船、抢货,但抢不了一座铸造厂。这门炮的產地,大概率是某个有完整工业体系的港口城市。” 季天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个被揍得晕头转向的海盗头子。 季天伸手捏住他的后颈把他提起来:“別装了,我那一脚收了力。你叫什么?” 血鯊缓缓睁开一只眼,见季天確实没有再动手的意思,才咽了口唾沫: “血、血鯊。” “真名。” “……马库斯·格雷,格雷家族第二子,因为得罪了其他家族的某位大人物被赶出来了,才沦落到海上討生活。” “你们的新式火炮是从哪买的?” “是、是从狮牙城的地下市场买的!那里的商人什么都卖,铸炮作坊背后有城里的某位大商人撑腰,新式火炮最近半年才开始流出。 我们这条船上的炮是两个月前买的,当时花了整整两百金幣!” “你们是第一批用这种炮的海盗?” “不、不是。狮牙城那边的地下市场会定期放出消息,有好货的时候会通知各家的代理人。最近半年,附近的海盗都陆续换了新炮,我们换得还算晚的。” 季天又问:“卖给你们火炮的人叫什么?” “那人从来不见面,都是通过中间人交易。我只知道他有个代號叫铁砧。据说背后站著狮牙城的首席铸炮师,那些火炮都是那位大师亲手设计的。” 季天一时无语。 这叫什么?铸炮师当军火商,海盗当客户,狮牙城当集散地。 这里也出了个战爭之王? “狮牙城……自由港,地下市场,不打標记的铸炮作坊。你们这些海盗平时怎么买?” 血鯊见季天似乎对武器来源更感兴趣而不是要杀他,也渐渐缓过劲来,小心翼翼地回答: “城里有个叫【破锚】的酒吧,老板是中间人。报暗號,交定金,三天后去指定的码头提货,货到付尾款。” 季天將这条信息记住后,踢了踢血鯊的小腿:“你们抢来的商船,原船员的尸体在哪?” 血鯊的脸色白了一下:“……沉了,就在附近海域,他们被我手下不小心弄死了,所以就把他们都沉了。” “不小心全杀了?我看你们是想杀人灭口吧?具体位置?” ”东南方向三里左右,有一片海底暗礁,尸体都沉在那里了。” 季天对船长说:“记下这个位置,回程时如果有时间就把人捞上来,送回陆地找教会安葬。” 伊芙琳点头应下,隨即问出那个在眾人心头上盘旋的问题:“这些海盗如何处理?” 季天看了一眼被绑成一串的三十余人: “海盗船你们自己处理,能开走就开走,不能开走就拖回去,等到了港口当战利品卖了;这些海盗全部打包,押回最近的港口交给王国驻军换赏金。” 海盗们听到“换赏金”三个字时,有的鬆了口气,有的却面如死灰。 伊芙琳点了点头:“最近的有王国驻军的港口是狮牙城。但那个地方——” “我知道,自由港,城主说了算。但既然是自由港,海盗的赏金应该也照付。” “確实,赏金系统在狮牙城是通用的,只要是正式抓获的海盗,拿到治安所都能换钱。” 言罢,伊芙琳转身开始指挥水手们善后。 第233章 钓鱼佬永不空军! 海盗的插曲如同一块被丟进海里的石头,水花散尽后,海面便恢復了原来的模样。 血鯊和他的手下们被三十人一组绑成几串,塞进那艘老旧海盗船的货舱里,由精灵水手们轮流看守。 白鷺號则由海雀號上的大副带著几名水手接管,跟在海雀號右舷后方约半链处,保持著稳定的航速。 处理完这些事,海雀號甲板上的气氛重新鬆弛下来。 第二天中午,莉莉丝决定再次挑战海钓。 “这次我用了二师姐炼製的『灵力诱饵』!” 她蹲在船尾,神神秘秘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团散发著淡淡灵气的半透明胶状物。了,向正在甲板上读书的季天炫耀: “二师姐说这东西只要放在水里,附近的鱼就会被吸引过来!” 奥菲莉婭的声音从船舱口传来,“我没说过,我只是给了你一块『可以缓慢释放魔素的凝块』,你非要拿去钓鱼是你自己的事。” “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莉莉丝瘪了瘪嘴,把凝块系在绳头,扬手拋入海面。 绳子的另一端被绑在船尾的栏杆上,她双手撑著下巴,蹲在甲板上,一双紫色眼眸死死盯住水面,恨不得用目光把鱼从海里拽出来。 甲板另一侧,奥菲莉婭和艾琳娜摆开了棋盘。 围棋的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海面上显得格外悦耳。 海风偶尔吹过,將奥菲莉婭额前的碎发轻轻掀起,她抬手將银白髮丝別回耳后,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上。 艾琳娜落下一子,语气隨意: “你今天心不在焉。” “没有。”奥菲莉婭的回应很快。 “你刚才那手棋走错了,本来可以封住我的一条路。” “……是吗?” “在想什么?” 奥菲莉婭默然半晌才开口: “在想祭拜母亲那天的事。” 艾琳娜放下棋子,安静地等她继续说。 奥菲莉婭也放下了棋子,目光落在船舷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 “我以前总觉得『放下』是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让自己一直陷在母亲去世的阴影里。可那天在墓前说完话之后,我忽然觉得那块压著的东西好像变轻了。” “因为有人主动陪你去了。” 奥菲莉婭的睫毛轻颤、耳尖微红,半晌才道,“……嗯。” 艾琳娜重新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了转。 “我以前也不习惯让人陪著,总觉得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就好,直到后来有人告诉我,『一个人扛著不算本事,有人分担才是本事。』” 奥菲莉婭嘴角抽动,想都没想就知道是谁说的。 “不过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大概率是在陈述一件他认为理所应当的事。” “……这確实是他的风格。” 船尾方向,正主季天正坐在一只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木箱上,手里摊开那本《歷代勇者传·卷一》。 他已经看到了初代勇者前往魔王城之前的章节。 书中描述了一段所谓“与矮人至高王並肩作战”的情节,配图是初代勇者持剑站在山巔,背后是燃烧的矮人要塞,前方是魔族大军压境的剪影。 书里写得很热闹,说他们“以寡敌眾,激战三日三夜,终將魔族击退”。 季天默默翻到前一页,对照了一下时间,发现了问题: 如果初代勇者在那个时间节点已经离开了人类王国的核心圈子,那这场“並肩作战”大概是真的发生过,但规模不可能有书里写的那么大。 正这么想著,余光忽然瞥见道银白色身影从船艏方向晃动起来。 莉莉丝居然真的钓到东西了,双手攥住绳子用力往后拽。 “好沉!一定是个大傢伙!” 她的魔族天赋专精精神领域,好在筑基期的修为摆在这里,绳子被她拉得吱吱作响,甲板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跡。 绳子的另一端传来阵阵剧烈的挣扎,紧接著,海面下浮起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给我上来!” 莉莉丝使出吃奶的力气,终於將那东西拽上了甲板。 噗通—— 一截比她还高的巨大海草落在甲板上,通体灰白,叶片肥厚,根须还掛著几串淡紫色的小圆球。 莉莉丝站在那截海草旁边,低头看著它,一时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我的鱼呢?” 艾琳娜结束棋局凑过来看了看,“好像是某种深海藻类。” “我钓鱼,钓上来一根海草?!” 伊芙琳船长从舵轮旁探头看了一眼,精灵族的视力极佳,很快辨认出莉莉丝的战利品是什么。 “是『月须藻』,南境这边特有的一种深海藻类,生长在水深百丈以上的暗流区。肉质结实,晒乾后磨成粉可以当调味料,根须上的小圆球是它的种子,烤熟了能吃,味道有点像栗子……这玩意儿一般不太容易被钓上来,你运气不错。” 莉莉丝蹲下身,伸手戳了戳那根比她高的海草,“……所以这不是鱼,但是能吃?” “能吃,而且很贵,港口那边的餐馆会收,一斤晒乾的月须藻能卖五枚银幣。” 莉莉丝的眼珠子转了转,她已经算不清自己这一路花了多少钱了,但既然这东西好吃,那她就开心。 她立刻蹲下身,把那截比她个头还高的海草搬起来,费了好大劲才拖到船舷边,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割下几段,剩下的用绳子捆好,掛在了船舷外侧通风处。 “二师姐,这个烤了真的好吃吗?” 奥菲莉婭闻言微微摇头,“海钓这种事……隨缘就好。” 莉莉丝完全没听进去,刚收穫了一根大海草的她情绪正处於巔峰。 “看我钓出今天的晚餐!” 不一会儿,莉莉丝果然又有了收穫。 “……这是鱼吗?” 她將那只皮靴拎到面前,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迅速別开脸。 “呕——好臭!怎么泡在海里的这么久还这么臭啊?!” 艾琳娜忍著笑,“可能是近期某位水手或海盗的遗物,你要留著当纪念品吗?” “不要不要!”莉莉丝连忙把皮靴丟回海里,在木箱上蹭了蹭手,又重新绑好鱼饵,再次將细绳垂入水面。 “再来!我一定能钓到!” 她又钓了一会儿,期间拉上来几根海草、一小截断绳、还有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木塞,唯独没有一条像样的鱼。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线头又动了。 一小团湿漉漉的海藻掛在线头末端,海藻里还缠著一只仍在缓慢爬动的寄居蟹。 莉莉丝盯著那只寄居蟹看了几息,终於泄了气: “算了,不钓了……大海针对我。” 第234章 狮牙城 “没想到我的幻术天赋还能用在海钓上,还真是学无止境啊!” 莉莉丝正蹲在船舷边將那根细绳拋入海中,同时用幻术將附近的鱼群引导过来咬饵。 如此一来、修炼娱乐两不误。 天才般的想法! 正这么美滋滋地想著,余光忽然瞥见海平面上出现一道灰蓝色轮廓。 “这是……陆地?师傅!前面有陆地了!” 她扔掉绳子,从木箱上一跃而起,蹦蹦跳跳指著前方隱约浮现的陆地轮廓。 季天此时正看著艾琳娜和奥菲莉婭下棋,他早已注意到那片岛屿群。 中央最大的岛屿据地图所示就是狮牙城,依稀可见灰白色的石砌建筑从海岸边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再向前行驶段距离,船只驶向狮牙城港口。 港口里停泊著几十艘船只、大小不一,有商船、渔船,以及几艘掛著教会旗帜的巡逻舰。 最显眼的是一座建在港口入口处的石砌灯塔,塔身刷著红白相间的条纹,顶端镶嵌著枚巨大的魔法晶石。 海雀號船长伊芙琳的声音从舵轮旁传来: “狮牙城到了,这里是南境群岛第二大的自由港,也是这片海域为数不多的有王国驻军的港口。我把船靠到西侧码头,那里离治安所和港口管理处都比较近。” 海雀號缓缓减速,帆面被水手们依次收拢,船身隨著余势滑入港口的防波堤內。 伊芙琳熟练地操控著舵轮,让船身平稳地靠上西侧码头的石砌泊位。 码头上很快便聚起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船身的木料与石砌码头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水手们拋出缆绳,利落地將船系牢。 伊芙琳拍了拍手上的灰,“到了,你们可以先办正事,我守著船。” 季天跳下船,靴子落在码头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码头工人和附近的港口办事员的目光不约而同聚了过来。 他身上的银白色勇者轻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光,腰间掛著圣剑,在自由港的码头格外显眼。 几名码头工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已经认出了他肩甲处的勇者徽记。 “那是……勇者?” “不会吧?勇者大人怎么会跑到南境海域来?不是应该在大陆上冒险吗?” “你看他腰间的剑,和教会宣传的一模一样。” “可…不是说这届勇者还有圣山吗?” “海岛是教会的地盘,怎么可能有人敢冒充勇者大人?我估计是只有信仰虔诚的人才能看到圣山。” “我看到了,好大一座山!” “我…我也是。” “……”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行人观察著季天等人的同时,季天几人也在观察行人。 码头上那些兽人引起了季天的注意。 长著毛茸茸猫耳、身后拖著细长尾巴的猫耳兽人的身影在人群中並不罕见: 穿著粗布短衫帮著搬运货物的,挎著竹篮叫卖海產的,蹲在栈桥边缘用尾巴尖轻轻点著水面、像是在等什么鱼自己上鉤的…… 莉莉丝飞扑到季天身上又跳开,目光追著一只从码头跑过的猫耳少女,语气满是惊奇: “师傅,好多猫耳朵!” “我看到了。” “她们的耳朵还会动!刚才那只跑过去的时候耳朵往后压了一下!” “那是听到声音时的本能反应。” “好可爱!我能摸摸吗?” “去问人家。” 正说话间,一个穿著亚麻色短袍、戴圆框眼镜的港口办事员快步迎了上来,向季天微微躬身后例行確认对方的身份。 “请问阁下是……” “季天,现任勇者。我带了两艘俘获的海盗船,七串共计约二百名海盗俘虏,麻烦处理一下。” 办事员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这位勇者大人会如此特別。 要知道,海盗们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由教会势力控制的港口中,他们大多会派出几个心腹乔装混入其中以购买补给和销赃。 这样一来,除七海爵外极少见到有整支海盗队伍被抓获。 “请、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知港口治安官和教会驻岛主教!” 办事员转身就跑,靴子在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消息不脛而走,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踮脚往停泊在港外的两艘海盗船方向张望,隔著那截不够近的距离观察甲板上被绑成一串串的海盗的身影。 季天让精灵水手们把俘虏从货舱里押出来,沿著跳板鱼贯走下码头。 血鯊被押在最前面,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耷拉著脑袋。 码头上的气氛隨著第一批俘虏踏上陆地开始变得喧闹起来。 看热闹的本地居民与闻讯赶来的商贩被港口的卫兵拦在远处,隔著警戒线指指点点。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位穿著深蓝色长袍、胸前掛著教会圣徽的中年男子在几名隨从的簇拥下,匆匆穿过码头的人群,朝季天走来。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头髮花白,但步伐稳健,目光在季天腰间的圣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浮起標准的职业笑容,向他躬身致意道: “勇者大人,在下是狮牙城教会驻岛主教,您可以叫我维拉尔。得知您俘获了大批海盗,我已通知治安所那边准备好了交接文件。” “有劳了。” “这原本就是教会的职责,勇者大人为南境海域肃清匪患,教会自当全力配合。请隨我来。” 季天微微頷首,带著小队其余人跟上主教的脚步,又偏头看了眼奥菲莉婭,示意她隨时待命。 治安所离港口不远,是一座灰白色的二层建筑,门口掛著狮牙城治安所的金属標牌。 季天走进大厅时,几名办事员正在將一张长桌清理出来,桌上摊开了数份文件。 维拉尔主教已经在长桌另一端坐下,从袖中取出枚印章和一本厚册子,神情庄重。 “勇者大人,按照南境海域的通行规矩,海盗赏金按人头计算,普通海盗五枚金幣,头目级另算。 具体的数额要等清点完之后才能確认,不过您放心,教会和治安所都有完整记录,不会少您一分钱。” “地下市场的火炮交易,你们教会知道多少?” ps:明天有点事,中午的更新延迟到晚上,非常抱歉! 第235章 铃兰岛(上) 大主教沉吟片刻道: “勇者大人既然问到了,我也不便隱瞒了。” 紧接著,他便开始將自己的了解到的情况娓娓道来。 原来,教会早就注意到了狮牙城的地下武器交易。 他们为此便派出过几位信得过的执事暗中调查,但那些铸炮作坊背后的人藏得很深,每次快要摸到源头时,线索就会断掉。 可以確认的是,那些火炮的铸造工艺远超一般水平,绝非普通铁匠铺能打出来的东西,具体是谁在幕后操纵、销往何处,还在调查中。 季天点了点头,转而说道: “我俘获的这批海盗里有不少是新手,也有几个头目级的人物。他们劫过商船,杀过人,船上遇难者的家属那边的抚恤由你们代为转交,直接从赏金上扣。” 维拉尔主教微微一怔,隨即正色道: “这是分內之事,勇者大人放心,教会自会妥善处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季天偏头看了眼奥菲莉婭,见她点头表示没问题,方才心中大定。 他收回目光,“那就多谢了,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主教。” “勇者大人请说。” “这片海域第二高的海岛是哪座?我有事要去一趟。” 按初代勇者的原话,南境海域第二高的岛屿便是他的宝藏所在的地方。 根据精灵族给的地图也能找到,但考虑到精灵族的时间观念与人类不太一样,地图上与实际情况可能会有出入,还是问一下当地人比较保险。 维拉尔主教显然是没有预料到勇者大人居然会问出这个问题,想了想才开口: “第二高的海岛……应该是西北方向约半日航程的铃兰岛。座岛地势高耸,山顶常年被薄雾笼罩,因岛上长满了各种野生的铃兰而得名,据说岛上也曾发生过一些怪事。” 艾琳娜好奇追问:“怪事?” “具体是什么怪事,说法不一。有的说上岛的人会在山腰处遇到会动的箱子,有的说山腰以上有片迷雾,走进去的人兜兜转转总会回到原点,怎么也上不去,还有的说山顶半夜会传出奇怪的声响。 总之,附近的渔民和商人都不会靠近那座岛,都说那是『被什么东西占著的地方』。” 季天听完方才信中瞭然,確认这就是初代勇者留下的那封信里提到过“藏东西的地方”。 毕竟以他的性格,在那种地方不设点障碍反而不正常。 离开治安所时,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將狮牙城灰白色的石砌街道照得发亮。 季天推开门,踏出治安所的门槛,迎接他的是一片低沉的、带著节奏的欢呼声。 街道两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满了人,他们的目光落在季天与腰间那柄圣剑上。 “勇者大人!是勇者大人!” “感谢您为我们清剿了海盗!” “愿圣光护佑您!” 莉莉丝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艾琳娜身边靠了靠。 “怎么这么多人?刚才来的时候明明没那么多人啊……” 艾琳娜压低声音道:“消息传得快,而且教会的影响力在这里確实很深,那些人的表情不像演的。” 確实不像。 那些目光中带著对“勇者”这个身份天然的信任,他们的衣著各异、种族不同,但此刻望向季天的眼神出奇地一致。 大概率是教会將勇者塑造成救世主的形象深入人心了。 季天出於礼貌回以微笑並招手,人群欢呼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勇者小队大步穿过人群,向著码头方向走去。 队伍所过之处,人群自发地向两侧退让,露出中间一条窄而清晰的路。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起初还有些紧张,很快就適应了这种氛围,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几个穿著粗布短衫的猫耳少女身上,她们的耳朵正隨著转动方向微微抖动著。 莉莉丝语气中满是嚮往的感嘆道: “他们的耳朵好灵活,刚才那个跑过去的小姐姐耳朵会往后压,现在这个会转。” 艾琳娜轻轻拉了她一把,“別看了,你的眼神已经快把人家盯穿了。” “我就是好奇嘛~真的好想摸摸她们的耳朵。” 陪同的维拉尔主教走在队伍前列,侧身听见了莉莉丝的嘀咕,微笑道: “小姑娘,在狮牙城,你可不能隨便摸別人的耳朵。” “为什么?” “在本地兽人的习俗里,耳朵是…比较亲近的部位,一般来说,只有父母和伴侣才能碰,陌生人伸手去摸会被视为冒犯,但考虑到你是勇者小队的成员,询问一下说不定能行。” 莉莉丝还是知道亲近的部位意味著什么,有些尷尬地默默把手缩回袖子里: “……那我不摸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目光不自觉飘向季天的耳朵,见季天回头又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远处的灯塔。 季天也没在意她的打量,只当她在观察人类耳朵和兽人耳朵的区別。 来到港口时,码头上已经不再有最初那股聚拢著看热闹的人流。 船长伊芙琳正靠在船舷边,手里捏著只海雀果,看见季天一行人回来,把果核丟进海里,拍了拍手: “处理完了?” “俘虏交接完了。” “那就好,准备出发了?” “嗯,先去铃兰岛。” 他先与送至港口的大主教告別,接著领著眾人登上舷梯,海雀號再次起锚,帆面吃满南风,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向著东南方向的海域驶去。 狮牙城灰白色的轮廓在船尾渐渐缩小,最终隱没在海天相接处。 伊芙琳船长调整著舵轮,隨口问:“铃兰岛?我们精灵都叫它迷雾岛,不过那个地方的铃兰確实挺多,取这个名字倒也贴切。。” “你认识?” “跑过几趟。確实没什么值得看的。” 海雀號在平静的南境海域中破浪前行,船体划开水面时发出持续的低响。 季天站在船艏,手里握著那份初代勇者的信,將附在信纸背面的地图重新展开,对照著海面偶尔出现的岛屿轮廓校对著方位。 第236章 铃兰岛(下) 莉莉丝坐在甲板角落的木箱上,手里还攥著那根细绳,但这次她没有再往海里扔,以此来钓鱼消遣。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绳头,目光追著海面上偶尔跃出的飞鱼。 奥菲莉婭安静地靠坐在桅杆阴影处看书,偶尔抬眼看看远处的海平线,又移开。 半日的航行在平静的海面上度过。 海雀號绕过一片浅滩区后,海面上渐渐浮现出灰绿色的岛屿轮廓。 远远望去,整座岛被茂密的植被覆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绿意,岛屿山势平缓连绵,最高的山峰位於岛中央,確实比周围其他岛屿高出不少。 当海雀號靠上铃兰岛的东侧海滩时,季天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清冽的、带著甜意的花香。 淡白色的小花簇拥著从脚下的礁石缝隙中探出头来,一直延伸到山坡上方,漫山遍野。 伊芙琳在船舷边停住,“这就是铃兰岛,我们在这等你们。天黑之前如果没回来,我会让水手带信號灯上山搜索。” 季天跳下船,艾琳娜紧隨其后,莉莉丝跟在她身边,奥菲莉婭走在最后。 一行四人踏上岛屿,沿著一条隱约可辨的小径向山坡上方走去。 小半个时辰后,山坡的地势变得陡峭起来,小径开始顺著山脊的走向蜿蜒向上,两侧的植被从低矮的草本植物逐渐过渡为稀疏的灌木。 季天走在最前方,脚步不停。 又走了段路,他在一处较为平缓的山坡上停下脚步,发现了异常: 前方不远处的几棵歪斜的古树下横著几只灰黑色的木箱,表面布满裂纹与青苔,边缘被潮湿的海风侵蚀得有些变形,整体轮廓完整。 其中两只木箱的盖子掀开一条缝,隱约露出底下闪闪的金光。 “哇!这是宝箱!?” 她刚要去將宝箱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便被季天一把拉住。 “等等,这不是一般的宝箱。” 季天走近几步,伸脚在最近的木箱侧面轻轻踢了一下。 那只木箱的盖子猛然弹开,从里面探出一团灰褐色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用破布和废弃木料拼凑而成的生物。 它有两只大小不一的纽扣眼睛,圆圆的,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季天,嘴里发出“咔噠咔噠”的轻响。 莉莉丝往后退了半步:“这是……宝箱怪?!可魔王城的宝箱怪不长这样啊?” 魔王城的宝箱怪是危险的擬態生物,捕食者,有著锋利的齿和快速闭合的盖子。 而眼前这一只,纽扣做的眼睛,破布拼凑的身体,木头和麻绳隨意组装的四肢,动作缓慢而笨拙,看起来是只要做些什么但始终反应慢半拍的幼崽。 季天蹲下身,伸手在那只宝箱怪头顶轻轻按了下。 那只生物先是缩了一下,然后慢慢从箱子里探出更多身体,用触手碰了碰季天的指尖。 “咔噠。” 这大概率是被人驯化的,始作俑者应该是初代勇者。 他从魔王城带来的宝箱怪,在这里放养了几千年,繁衍了不知道多少代,野性全褪了。 莉莉丝小心翼翼地凑近,试探著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只宝箱怪的边缘: “它不会咬我吧?!” 莉莉丝小时候其实被魔王城里的宝箱怪嚇过来著,那里的宝箱怪都很凶悍,动不动就咬魔族。 “不会,你要是怕被咬,別摸它嘴巴就行。” 季天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那几只散落在古树间的宝箱怪,“留著吧,它们不挡路。” 他们继续向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周围的植被开始变得稀疏起来。 空气中渐渐出现若有若无的薄雾,將远处的视野模糊成灰白色的色块。 季天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片刻后,他辨认出路边一块略微突出的岩石上,刻著行汉字,下方同样標註著英文翻译: “跟著路牌走。” 他带领眾人沿著路牌所指的方向继续前行。 前方又出现了一块半埋在泥土中的石板,上面用同样的字跡写著: “不要相信直觉,这里的迷雾是专门防误入者的。” “……” 他沿著路牌继续往前走。 第三块路牌上写的是:“走中间那条。” 第四块:“看见岔路选右边。” 第五块:“別回头。” 他们按照路牌的指引,在薄雾中穿行,每走一段就会发现新的。 季天走完最后一块路牌,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雾气在他们身后迅速合拢,重新將那片区域掩盖起来。 而在他们身前,一片被灌木丛半环绕的平坦空地中央,立著座低矮的石台。 石台上放著只铁铸的箱子。 箱体表面没有锁孔或缝隙,只在箱盖正中央铸著展翅欲飞的鸟类图案,线条简洁有力,与初代勇者信中所描述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铁箱旁边,搁著一块巴掌大的石板,石板上刻著通用语: 【远道而来的有缘人,你好。】 【如果你已经走到这里,说明你至少有三样东西:耐心,运气,以及一定的身手,如果你不知道密码的话,那就唱首歌吧。】 右下角同样有中英文標註: 【属於穿越者的在地下,这份宝藏就別拿了。】 没想到还有第二关,这位勇者居然会为非穿越者也准备了一份礼物。 季天一时无言。 这位老前辈做事確实讲究,连“非穿越者”都考虑到了。 他从艾琳娜手中接过一柄铁锹,蹲在石台旁的地面上,沿著石头边缘的泥土轻轻划了个圈,然后开始向下挖。 泥土並不硬实,挖得很快,约莫往下挖了约莫五矮人深,铁锹尖端就碰到了什么硬物。 季天用手將周围的泥土拨开,露出一只铁箱。 箱体约莫一尺见方,表面裹著层油布,边缘用麻绳扎得紧实,打结处繫著一枚小小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季天將铁箱提出来,掂了掂分量,不沉,但也不空,里面確实装著东西。 他解开油布,铁箱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箱盖边缘刻著排极细的小字,这次是全中文: 【给能看懂的人。】 第237章 初代勇者的大宝藏 【嗨,后辈,如果你能看到这段字,说明你已经成功摆脱了那些被我驯化过的宝箱怪,通过了我那擅长吞云吐雾的动物朋友们的考验,並且走对了路。】 【干得不错!】 吞云吐雾的动物朋友们? 我怎么没看到?也没有感应到周围有强大的活物,难道是时间过久,那所谓的动物已经死了? 季天心中疑惑,继续向后看去。 【接下来是喜闻乐见的开箱环节,我知道你可能在想“不过是个破铁箱子,直接掰开不就完了?”別高兴太早,我既然把东西藏在这里,就不可能让人隨便打开。】 【一定不要尝试用暴力打开!!!】 【相信我,这看似铁箱的东西被我加了点小玩意儿,如果你用蛮力破坏它,里面的东西会连同箱子一起被传送到我指定的某个地方去。我称之为“防熊孩子机制”。】 【好了,接下来该输入密码了。】 【考虑到时代变迁,你根本就没听说过那部作品的梗,密码就白设了,因此我设置了双层密码。】 【第一层你应该通过信封知晓,我就不过多赘述了。】 【第二个是:请用阿拉伯数字输入π约等於多少?前八位即可,不必四捨五入。附带空间感知技术识別,正確才会开箱。】 【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要用这么古老的东西来做密码?】 【其实也没別的理由,只是单纯觉得好玩。】 【我原本是想用『衬衫的价格是多少?所以这道题选c』这类话来当密码的,但后来一想,万一穿越者没有经歷过那些年代呢?万一穿越者是国际友人呢?】 【最后思来想去,还是选了个稍微有点普適性的圆周率。】 【毕竟,无论在哪个世界,圆都是永恆的概念。】 【提示:π,也就是圆周率,小学应该教过吧?你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那我真的会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老乡了……】 【当然,你要是不知道π后面的具体数字,完全可以通过割圆法计算获得,算不出来的话可以去王都魔法塔或精灵王庭,那里应该有相应的答案。】 【铁箱上的篇幅有限,我就不用英文再多赘述了,相信外国人也是认识π这个符號的,加油,奥利给!】 季天看完后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莉莉丝凑过来:“师傅,上面写了什么?” “……一个穿越者留下的小巧思。” 考虑到对方所说的空间感知技术识別,季天並没有刻意去寻找铁箱上有无指纹屏幕,伸手按住箱盖边缘,用指尖在铁箱上方输入了八位数字:3.1415926。 铁箱传来咔噠声,箱盖沿边缘浮起一道细缝,如同活过来般自行向外弹开。 铁箱內部铺著层深红色绒布,绒布中央整齐码放著七枚巴掌大小的鳞片,顏色不一,大概率来自初代勇者所击杀的巨龙。 艾琳娜走近细看,喃喃道: “龙的逆鳞?这种储物方式我只在书里见过。” 季天是拥有宗门內老龙逆鳞的,对这种成年龙类自带的隨身空间比较了解。 逆鳞相当於天然的储物空间,每片都相当於几枚高阶储物戒指,只要输入足够多的魔力就能打开。 季天仍在化凡,灵力散於天地,只好看向在场灵力储备最多的奥菲莉婭: “你来打开吧。” 奥菲莉婭点了点头,上前接过第一枚逆鳞。 她闭上眼睛,指尖触到鳞片表面,大量灵力涌入其中,金色的光纹如同被唤醒一般沿著鳞片的纹路缓缓流动。 片刻后,鳞片表面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晕,內部的空间自行显露而出。 “里面全都是黄金。” 季天也看到了,码放整齐的金条在逆鳞內部空间中折射出温润光芒。 这个世界的金条还是比较少的,巨龙们收集的財宝也大多是古老的金幣或天然金块,这大概率是初代勇者出於某种目的自己融的。 第二片,白银。 第三片,各色宝石。 第四片,其他各类財宝,珍珠、珊瑚、玛瑙、还有几箱季天一时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值钱的矿石。 第五片,魔族特有的魔法捲轴。 捲轴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魔族文字,边缘烫著暗紫色纹路。 季天对魔族的事情了解的还是比较少的,转头看向魔族前公主莉莉丝,后者惊呼道: “这是…高阶魔族魔法!而且看起来年代很久了!这种东西在我父王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很难找到了!” 事实上,在老魔王城被毁后,许多高阶魔族的魔法都已失传,也正因如此,许多曾经通过效忠来获取强力魔法的高阶魔族们也不再那么团结。 第六片,近千套矮人工匠打造的制式魔法甲冑。 甲冑整齐地叠放在逆鳞空间內,每件都泛著暗沉的金属光泽,边缘刻著矮人特有的锻造徽记。 艾琳娜的目光在甲冑上停了一下,判断道: “这种魔法制式甲冑被王国严格管制,市面上很难见到,获取需要报备申请,被教会或王国发现私藏的话十年起步。” 那就更说明这批东西的来歷了。 初代勇者干掉的那些恶龙曾劫掠过的商队,甚至王国军方的运输船,这些东西很可能就是从那些被劫的货物里来的。 光是现在的財宝都抵得上宗门內的老红龙的几十倍之多了,不得不感慨,还是老一辈恶龙手里的东西多。 第七片,龙血、龙筋、龙鳞、龙角。 这些材料被分门別类地存放在不同的隔层中,保存极为完好,分別写著“红龙血·成年”“蓝龙筋·完整”“绿龙鳞·背甲”“黑龙角·左”等字样。 这一趟真可谓收穫颇丰,初代勇者儼然超越宗门客卿红龙,一跃成为风灵月影宗的最大投资者。 奥菲莉婭將七枚逆鳞逐一封闭,收入掌中,然后递还给季天,他接过並將之收起。 “走吧,回船上再说。” 几人沿著来时的路向山下走去。 来到山下时,海雀號正静静地停泊在沙滩边缘的浅水区,伊芙琳靠在船舷边,远远看见他们的身影,扬手打了个招呼: “找到了?” “找到了。” “那就好,起风了,傍晚可能会有阵雨,趁现在走还来得及。” 第238章 南境之王 海雀號的帆刚吃满风,天色便骤然暗了下来。 远处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堆积,铅灰色的云底压得极低,仿佛整片天空都在缓缓沉降。 一道银白色的闪电从云层中劈落,將海面照得惨白,紧接著便是沉闷的雷声。 “这雨来得够急的。” 伊芙琳船长收紧舵绳,朝桅杆上的水手喊了一嗓子,“收半帆!把前三角帆也收了,別让风把桅杆掀了!” 水手们应声而动,绳索在滑轮间飞速滑动,帆面被迅速收拢。 海雀號的船身在海浪中起伏了几下,隨即恢復平稳。 莉莉丝蹲在船尾的避风处,正把钓鱼用的细绳往木箱里收,忽地抬头望向铃兰岛的方向。 “师傅!那边……山腰上好像有蛇!好大好粗的蛇!” 季天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铃兰岛的山腰处,在闪电劈落的间歇,几道粗壮的、蜿蜒的蛇形轮廓隱现於山体表面,身体呈灰黑色,与山体的顏色几乎融为一体。 它们在雷光闪烁间若隱若现,姿態僵硬,没有任何蠕动的跡象。 是遗骸。 季天的目光落在在那几道轮廓上,终於明白信中那句“吞云吐雾的动物朋友们”指的是什么了。 海上、能吞云吐雾、形似巨蛇的生物,那不就是“海市蜃楼”中的蜃吗? 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季天本以为那些生物早已离开了,现在想来,那几具横亘在山腰的巨蛇遗骸或许就是它们最后的归宿。 换言之,初代勇者口中的“动物朋友”已经不復存在。 他收回目光。 “走吧,暴雨要来了。” 海雀號重新沿著来时航线向狮牙城方向驶去。 身后的铃兰岛在雨幕中逐渐模糊,那座岛屿在雷光中显现又消散,最终只剩暗灰色轮廓线横亘於苍茫海天之间。 …… 狮牙城,治安所大厅。 教会驻岛主教维拉尔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著十几份羊皮纸档案。 对面坐著一个穿著深灰色短外套、戴著半旧皮手套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瘦削,颧骨高耸,浅褐色眼眸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静。 他叫卡尔琴科,教会的传奇调查员,被圣城派到狮牙城快两个月了。 他的任务很明確:查清那些新式火炮究竟是从哪座作坊流出来的,以及背后到底是谁在为海盗供货。 这两个月里他换了三次身份,从码头工人到酒馆常客再到修船铺的学徒,把狮牙城的地下网络摸了个大概。 他早就锁定了其中几位关键人物,包括中间人、铸炮作坊的打杂工、负责运输的船主,但真正能指向源头的那条线一直没能连上。 直到昨天,他收到了圣殿骑士团在南境海域巡逻时截获的情报: 一艘从狮牙城出发、掛著商船旗號的小型货船在航向中偏离了预定航线,被巡逻队登船检查后查获了船舱里未登记的火炮部件。 那条船的船主已经被押回狮牙城,关在治安所的地下牢房里。 “招了?”卡尔琴科询问道。 维拉尔主教將一份口供记录推过来。 “他在船上藏了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收信地址是狮牙城东区一座仓库,我们的人已经盯住了那个仓库,里面的人和你所调查出的结果完全一致。” 卡尔琴科將口供记录折好收入衣袋:“今晚动手,再拖下去他们会换地方。” …… 雨下到后半夜时渐渐小了,转为持续不断的细雨。 狮牙城东区的街道在雨幕中几乎空无一人,沿途的店铺早早关上了门板。 卡尔琴科站在街角的阴影里,身后是十二名圣殿骑士团调来的精锐战士。 他们穿著灰黑色制式轻甲,脸上覆著半截挡雨面罩,腰间佩剑被雨水洗得发亮。 东区仓库的铁门在这一刻被猛地撞开,几名骑士从侧翼破窗而入,紧接著是圣光术骤然在仓库內部炸开,將黑暗中的一切照得雪白。 仓库里还有三个人。 一个人在试图销毁帐本;一个在往角落的暗门里逃;还有一个坐在木箱上的中年男人,他神色平静,手中捏著半杯还没喝完的酒。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试图销毁帐册的人被当场制住,逃跑的那个在教会特製圣光术的照射下直接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坐在木箱上的中年男人被两名骑士按住肩膀,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碎裂成几片。 紧接著他被固定在特製石椅上,手脚被锁链直接嵌入椅身的铸铁框架中,锁扣处还贴著枚压制魔力流动的封印符文。 卡尔琴科从门口走进来,在中年男人面前蹲下身: “泰伦斯,自称铁砧,狮牙城地下市场最大的军火中间人,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泰伦斯抬起头,脸上还掛著那副从容的、带著几分讥誚的笑意:“你就是那个调查员?” “我就是那个调查你的人。” 泰伦斯仿佛早有预料自己有这么一天般摇头: “就算你抓了我又怎么样?那些火炮早就流向整片海域了。” 卡尔琴科居高临下地站在他对面,手中握著记录板。 “谁指使你的?” “没人指使,这是我的生意。” “铸铁作坊背后是谁在出资?” “我自己。” “你的货从哪来,你的钱从哪来,你的掩护从哪来?难不成也是你自己?” “……” 见对方沉默,卡尔琴科示意骑士们先把其他两个人押出去。 仓库里只剩下他和泰伦斯两人,卡尔琴科继续问道: “最后一次机会,你背后的人是谁?” “你觉得我会说?” 见对方敬酒不吃吃罚酒,卡尔琴科扭了扭手腕,接著打开自己的特製风衣,露出里面的各种小型刑具。 “不说?没关係,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不妨猜猜我为什么是整个教会唯二的传奇调查员?放心,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刑具在我的储物戒指里面。” 一通大记忆恢復术之后,卡尔琴科总算得知了最终答案。 他面色铁青地出去,安排留守门外的圣殿骑士们將泰伦斯带到监狱治疗,自己则直奔大主教所在的治安所而去。 治安所大厅。 维拉尔主教正伏案翻阅一份关於南境港口补给的报告,听见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看见卡尔琴科的衣摆还滴著水。 主教放下笔,“你脸色不太好,犯人招了?” 卡尔琴科走到桌前站定: “主教大人,这个案子到此为止吧。” 什么意思? 维拉尔眉头微皱,他了解卡尔琴科,知道这位传奇调查员的脾性和作风。 “泰伦斯是你追了两个月才抓到的,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幕后主使的名字。” “什么名字?” “谢尔多夫·冯·威廉。” 主教维拉尔脸色微变,“你是说,那个威廉?” “是的,王国前首相,下台后回到南境领地的那位、南境之王。” 第239章 勇者大冒险 “谢尔多夫·冯·威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卡尔琴科靠在窗边静静听著大主教的话,雨水顺著檐角滑落在窗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这衬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忧鬱。 “他没有理由,威廉下台后回到南境,他有领地、有家族底蕴、有大魔导师坐镇,只要不主动挑衅王国或教会,没人能动得了南境之王。他犯不著靠卖火炮给海盗来维持生计。” 卡尔琴科摘下沾了雨水的皮手套,露出虎口处因用刑具拷打嫌犯勒出的红痕: “所以,要么他疯了,要么有人在栽赃他。” “你倾向於后者?” “我更倾向於自己审问出的这份结果不一定是真实的,家族秘传魔法,特殊圣物,甚至某些禁术都有可能篡改记忆,这在王国的歷史上並不是没有先例。” 维拉尔主教沉吟片刻,从书架深处抽出本薄薄的旧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向卡尔琴科: “你听说过『记忆楔印』吗?” 卡尔琴科接过册子,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 “……王室密档里才有的东西?” “对,这是如今当权的家族早年从某个古老遗蹟里发掘出的秘术,可以將一段特定的虚假记忆刻入被施术者的意识深处,施术者本人需要付出精神反噬的代价。” 如今当权的家族只可能是奥古斯都家族了,只是这不方便明说。 “植入一段让他以为威廉就是幕后主使的记忆?” 主教將册子合上,重新放回书架,“泰伦斯可能只是一个被拋出来的棋子,目的就是让调查链条指向威廉。” 卡尔琴科略显颓然地反问: “……那我们查到的东西就全废了?” “不全废,至少我们可以把消息传递到圣城,让他们对此做出决定,至於已经流向海盗的火炮,我们无能为力。” 这正是卡尔琴科最不愿面对的部分。 他花了两个月潜伏调查,好不容易抓到条大鱼,结果这条鱼很可能只是一个被精心布置的诱饵。 可那些已经流向海盗手中的新式火炮不会消失,它们会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威胁著南境海域的航线。 每一次商船被劫、每一名水手被杀,背后都可能有这些火炮的影子。 他可以上报圣城,教会高层会启动政治层面的调查,国王和议会也会介入。 但,有用吗? 那些流程走得慢,等到决定下来的时候,甚至可能会有更多火炮流出去,更多的船被击沉。 “就算圣城把这件事推给王国自行处理,最后也不过是一场政治博弈。威廉会否认,现任首相会藉机发难,议会两边站队,扯来扯去几年就过去了…那时候海盗们早就把南境海域搅得乌烟瘴气了。” 维拉尔主教安静听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放晴的天际线上。 “所以,我们不能走圣城的流程。” 卡尔琴科抬眼看他:“你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让勇者来,他最近刚刚处理完一批海盗,也隨口询问起了那些火炮的来源。” 眾所周知,勇者在王国的地位十分特殊,某种意义上代表著普世的公理与正义,在不【解放圣剑】的情况下象徵意义远大於实际意义。 也正因如此,每当勇者从圣山拔出圣剑,往往会先通过巡游大陆来惩治不公,维持教会与王国的纯洁性,接著才会前往魔王城或恶龙巢穴討伐对方。 因此,教会往往会將那些因正义感过强、为人处世不知变通导致不受待见的主教或牧首安排到西境或偏远教区任职,真正的老谋深算者都在圣城。 但这都是后话了。 总之,勇者本身便是天然的监察使,对教会或贵族的调查具有天然的正当性与权威性。 卡尔琴科之前一直在调查嫌犯,並不知晓勇者的到来,闻言有些意外,“勇者来了?你想让他介入?” “教会请勇者协助调查合情合理,不算越权,而威廉那边的反应也可以通过勇者来试探。” 卡尔琴科想了想,觉得方案可行。 “不过…他愿意吗?” “我不知道,但值得一试。” …… 与此同时,海雀號正停泊在狮牙城西侧码头,船身在细雨中轻轻晃动。 季天坐在船舱里,面前摊著那幅精灵女王给的海图,指尖点在几条標註著“旧矿道”的虚线上。 他来南境本来的目的就是初代勇者的宝藏,现在宝藏已经到手,精灵女王委託的这趟顺路差事也不好扔著不管。 艾琳娜坐在他对面,单手托腮看著他: “你在想精灵族女王提到的那些废弃矿洞?” “女王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事,她说『留意一下里面还有没有东西』,说明里面確实有东西。” “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但既然她没说透,可能她自己也不確定。” 其实季天原本想让奥菲莉婭算一算来著,不过考虑到前置条件太少,想想还是算了。 莉莉丝趴在船舱门口,看著外面渐息的暴雨,有些跃跃欲试。 “师傅,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先不急,矮人矿洞跑不了,但这座城就不一定了。” 奥菲莉婭端著盆水坐在角落位置,银白短髮被窗缝漏进的风轻轻拂动,她在用水镜术占卜,片刻后声音平静道: “大主教可能有话要跟我们说。” “关於什么的?” “我占卜到了水镜那边的画面,他来找我们多半是求援,大概率与火炮走私有关。” 季天將海图卷好收起,若有所思道: “大主教来找勇者,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是他自己处理不了的事,要么是不適合他自己处理的事。 前者是办不到,后者是需要一个名义上说得过去的理由,不管是哪种对我来说都不算坏事。” 莉莉丝感受到了些山雨欲来的气息:“那如果我们不帮忙呢?” “可以不帮。” “那你还去?” “来都来了,”季天站起身,隨手整了整衣领,“先听听他想说什么,再决定帮不帮。” 第240章 但这是……废物的思维! 事实证明,教会在狮牙城中的势力还是比较强的,早在海雀號靠港后不久便已知晓了眾人的到来。 季天走出船舱时,码头上已经有人等候了。 维拉尔主教撑著把深灰色雨伞站在码头石阶边缘,身旁跟著个穿深灰色短外套、面容瘦削的中年男人。 莉莉丝惊奇地看了眼主教,拽著二师姐的衣角惊嘆道: “他真的来了,预言魔法什么都能做到吗?” “基本可以,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好啊好啊~” 奥菲莉婭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好的事情,略一思索后又补充道: “不过这种东西看天赋的,天赋不够的话,学了几年也最多只能占卜出明天出门会不会倒霉。” “……好吧,那算了,以后要占卜什么的话,我就来找师姐。” “没问题。” “呱!师姐你真好!” 客观来说,预言魔法確实可以预言出世间大多数东西。 莉莉丝早在魔界当公主时就对祭司们的预言魔法有所耳闻,知道这种魔法神秘莫测,可只见过他们在祭祀时进行占卜仪式,平时压根不轻易出手。 当时莉莉丝就在想,如果依靠祭司的预言能力,击败人类王国、横扫精灵王庭岂不是轻而易举? 就算有些东西无法被占卜,那也可以通过某些间接的方式判断出对方的状態,大不了多算个十几次罢了。 可当她每每询问起父王,对方总是笑而不语。 年幼的莉莉丝並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预言师固然超標,可每次占卜或预言都是需要消耗寿命的,按照莉莉丝所想的方式来预言,很可能会发动一场战爭就失去几个拥有占卜天赋的魔族祭司。 当然,如果仅仅是这样,或许会有几位雄才大略的魔王通过这种方式发动战爭。 真正的问题在於,祭司们在魔族地位超然,可以不听从魔王城號令,而人类方向同样有预言师,双方一旦展开较量,很有可能还没开打,敌我双方的预言师就寿尽而亡了。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属於是。 主教见季天出现,微微躬身: “勇者大人,冒昧打扰,这位是圣城派来的传奇调查员卡尔琴科。” 季天目光扫过那名调查员,微微頷首道: “先进来再说。” 海雀號的船舱还是比较宽敞的。 季天在矮桌一侧坐下,艾琳娜等人分坐於两边,主教和卡尔琴科坐在对面。 主教没有绕弯子,將火炮走私案、泰伦斯的口供、以及“记忆楔印”的可能性简要敘述了一遍。 “…我们追查了两个月,线索指向谢尔多夫·冯·威廉,但那条线很可能不是真的。” 季天听完后询问道,“等等,谢尔多夫·冯·威廉是谁来著?” “他是王国前首相,人称南境之王。” “哦,原来是他啊。” 季天记得对方当年似乎还想著给自家艾琳娜逼婚,等到自己来王都时威廉便已经退守南境了,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访来著。 见对方瞭然,卡尔琴科进一步补充道: “泰伦斯在供述威廉的名字之前行为模式没有任何异常,我所持有的测谎道具也没有显示对方在说谎。 要么他確实是威廉的人,要么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被植入了虚假记忆。” 季天安静听完便大概明白对方来意了:“你们希望我做什么?” 主教与调查员短暂对视一眼,主教开口道: “我们希望勇者大人以『巡游南境』的名义,沿航线调查火炮的源头,如果这件事真的与威廉有关,您有资格直接质询他。” 这件事属於瞌睡来了送枕头,季天是万万没有理由拒绝的。 “我可以考虑,但有一些材料你们需要提前准备好。” 主教见对方同意,便是心中大定:“勇者大人请说。” “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档案,包括你们已知的铸炮坊分布情况、狮牙城地下交易的关键节点、以及已经查到的中间人网络。” 卡尔琴科在主教身后开口道:“我可以提供,但整理需要一些时间。” 三人又商定了一些细节。 待主教和卡尔琴科离开后,季天回到船上,在甲板上整理了一遍现有的信息: 第一,海上有不少海盗已经获得了先进火炮,实力增强不少,可能对来往商船造成伤害,需要注意。 第二,精灵女王託付的矮人族废弃矿洞还没去,根据地图標註,那些矿洞所在的岛屿位於狮牙城东南方向约大半日航程处。 第三,火炮走私的线索指向威廉,而威廉的领地也在南境,方向与矿洞大致重合,正好顺路。 艾琳娜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侧,倚靠在他肩膀上问道:“你打算先做哪件?” “都做。先顺路去矿洞看一眼,再沿著航线向北,靠近威廉的领地边缘时以巡视的名义停靠几座港口,看看能不能摸到火炮的源头。” …… 威廉伯爵的领地横跨南境三郡,首府设在临海的深水港城“白鸥港”。 这里气候温和,物產丰饶,商船往来如织,是王国南境最繁华的贸易枢纽。 威廉伯爵本人常年待在领地深处一座由旧要塞改建的庄园中,自从上次被弹劾下台后便很少公开露面,一切事务交给他的长子和侄子打理。 这位南境之王的侄子阿德里安今年二十八岁,身材高挑,面容俊朗,单从外表看,他算得上是个体面的贵族。 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位威廉家的少爷脾气远不如他的外表那样温和。 他父亲早逝,被威廉公爵一手带大,公爵对这个侄子称得上是溺爱。 可惜阿德里安並没有魔法天赋,因此得不到家族重视。 他成年后就在领地內掛了个“领地巡视官”的虚职,每天除了花天酒地就是“维持领地秩序”,可谓是脱离了高级趣味的人。 所谓的“维持秩序”,是指他总能在领地內找到一些“不服管教”的人,然后以各种合法或半合法的手段让他们乖乖听话。 他尤其喜欢找那些在当地有一定名望、却又不是贵族的人物,在禁止对方使用魔法的情况下打自由搏击。 富商、船主、或是那些靠著多年经营在地方上站稳脚跟的“地头蛇”都是他的目標。 毕竟自己无法使用魔法,只有通过纯粹的格斗来展现自己身为贵族的优越感。 他在去年入股了家军火厂,最近一段时间时间赚了不少钱,因此最近心情相当不错。 正因如此,他决定找个够分量的对手“活动活动筋骨”。 “最近领地內可有什么有趣的人物?”他坐在白鸥港领主府的书房里,端著茶杯,语气漫不经心地问身边的管家。 管家是看著对方长大的,一眼便知道对方的心思,躬身道: “少爷,城南有一位退役的骑枪队长,名叫奥勒留,曾在西境服役近二十年,退役后在本地经营一家马术馆、收了不少学徒,此人武艺颇高,还请公子三思。” 阿德里安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退役军官?倒是比那些富商有意思…… 至於因对方武艺高强就不敢招惹?这是废物的思维!我阿德里安是谁?南境之王的侄子,还会怕区区地头蛇不成!”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领:“备马,去会会那位奥勒留先生。” 第241章 威廉家的败类 白鸥港城南的马术馆坐落在一条还算宽阔的街道尽头,奥勒留今日正在院中指导几名学徒练习骑枪刺击的动作要领。 他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灰白短髮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一道旧疤从左眉梢斜贯至颧骨。 他的妻子正端著茶盘从屋里出来,身形窈窕、眉眼清秀。 身旁跟著名少女,眉眼与母亲如出一辙,多了几分尚未褪尽的稚气。 马蹄声从街口传来,由远及近,停在马术馆门口。 奥勒留放下手中的木製骑枪,望向门口,面色一沉,招呼妻女道: “你们先回屋,千万別出来。” 他在认出了佩於马匹上的威廉家族纹章,威廉家族的其他人都没这么閒,只可能是臭名昭著的阿德里安来了。 阿德里安翻身下马,靴子落在沙土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他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隨手甩了甩马鞭,朝身后的隨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在外面等著。 他今天只想“活动活动筋骨”,不需要太多观眾。 管家跟在他身后半步,神色有些不安: “少爷,这位奥勒留先生並非寻常百姓,他曾在西境骑兵团服役,立过战功受过伤,退役时是带著军功章走的……” 阿德里安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那又如何?退役了就是平民,平民就是平民,见了贵族就该知道自己的位置。” 奥勒留自知对方是冲自己来的,主动出门迎接,扫了眼他身后的管家和门外侍立的那队隨从。 “这位大人,您有何贵干?” 阿德里安微微一笑,语气客气,字字带刺: “久闻奥勒留先生武艺高强,在西境服役时立过不少功。我最近正好想找个对手切磋切磋,不知先生能否赏个脸?” 奥勒留沉默了,他看见门外的隨从腰间挎剑,看见管家微微垂下的目光里带著些忧虑与威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种人他惹不起,但也不能一味退让,至少不能在自家地盘上让步,於是开口道: “我已经退役多年,武艺生疏了。” “那正好,我最近也疏於练习,正好互相印证,来场公平切磋吧,都用剑,不许使用魔法。” 公平个屁! 谁不知道南境之王的侄子魔法天赋极差,因此不被家族重视? 这个世界修炼斗气的门槛远高於魔法,普通士兵们往往会在教官的培训下先学会附魔魔法等再上战场,通过魔法的辅助来对抗敌人。 无法使用魔法,这对在西境战场歷练二十余年的老兵来说无异於自断一臂。 至於用剑? 即使有魔法附魔等因素加持,剑这种武器也很少在战场上使用,比起用剑他更擅长用刀枪。 奥勒留自知今日避不过了,嘆了口气,缓缓摘下掛在门廊上的训练用木剑,走到沙土地中央,站定,摆出架子。 阿德里安也抽出了自己未开刃的钢製空心长剑,他没有给奥勒留更多准备时间,直接踏步上前,剑锋斜劈而下。 奥勒留横剑格挡。 木剑与钢剑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的手腕微沉,隨即借力侧身,將对方的力道引向侧方,动作乾净利落。 阿德里安被带偏一步,眉头微挑,收剑回身,重新调整姿態。 “不错,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几轮交手中,阿德里安的攻势愈发凌厉。 他的剑术其实不差,但在西境风沙里磨出来的老兵面前,这些精雕细琢的技巧显得缺乏韧性。 奥勒留可以一直在寻找机会將他击倒,但每次都在快得手时收了力。 他知道自己不能真的伤到对方。 阿德里安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嘴角微翘,剑势忽然一缓,隨即猛地发力,用剑脊狠狠拍在奥勒留的右腕上。 木剑脱手飞出,落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奥勒留后退两步,左手捂住右腕,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確实老了,手腕上的旧伤在关键时刻影响了发力。 阿德里安收剑入鞘,也不追击,缓步走到他面前,笑容既轻佻又得意: “先生果然宝刀未老,只可惜……退役太久,手生了。” 以他的性格,怎么不可能乘胜追击? 不过是透过堂屋门缝看到对方容貌出眾的女眷罢了,倒是真没想到还会有意外惊喜! 那女孩正站在门后,手里攥著卷还没收好的绷带,正透过门缝紧张地看著外面的情形,眉眼间带著几分警惕和不安。 她身后还有位窈窕妇人,正將女儿往自己身后拉。 阿德里安的目光又移回奥勒留脸上,语气不变: “这位是令爱吧?生得倒是標致。” 奥勒留的脊背微微绷紧:“小女年纪尚小,还不懂外事。” 阿德里安仿佛没有听见,朝门口走了两步,微微躬身,向门內的少女行了一礼: “在下阿德里安·冯·威廉,白鸥港领地巡视官。方才多有冒犯,只是想与令尊切磋武艺,並无恶意。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门內的少女后退几步,瑟缩著不敢说话。 奥勒留上前一步,挡在了阿德里安和门之间:“大人,內人与小女素来不喜见外客。” 阿德里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直起身,目光从奥勒留脸上缓缓扫过。 他看著这间略显陈旧的马术馆,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学徒们,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奥勒留先生,你在白鸥港这片地皮是我威廉家的產业,我记得租赁合约似乎快到期了吧?” 奥勒留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已经大概能猜出对方的图谋了,但还是抱有一丝希望道: “大人应当是记错了,合同上还有五年才到期。” 我说到期就到期,哪那么多废话? 在这白鸥港,我威廉家就是天,一枚铜幣落地上都是我威廉家的! 心中虽如此想著,却也不好在对方的女儿面前表现出来,於是假惺惺笑道: “不,是你记错了,合同就是马上到期,不信的话可以去公证处询问一番。” “……” 阿德里安没有等他回答,偏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那道依然攥著门框的身影,语气漫不经心: “我那里有一匹新到的北地骏马,性子烈,驯马师试了几次都被摔下来。如果令爱愿意来试试,或许能帮我解决这个难题。” 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奥勒留的拳头在身侧攥紧,又鬆开,又攥紧。 他知道自己不能动手,一旦动手定会连累妻子、女儿、还有那些跟著他学了马术的学徒。 但,难道就这样任由对方欺辱自己一家人吗? 就是这一瞬间,天空中忽的降下雷光。 银白色电弧无声无息间贯穿长空,精准落在阿德里安的头顶! 阿德里安还没反应过来便直接僵住,整个人似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向前栽倒,脸朝下砸在沙土地上,扬起小片尘土。 全场寂静。 第242章 逃跑的月亮(上) 阿德里安的隨从们猛地衝上前去,七手八脚检查他的情况,確认还有呼吸,脉搏平稳方才鬆了口气。 少爷看起来像是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过了好一会儿,管家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对隨从们低声道: “先送少爷回庄园。” 他没有回头去看奥勒留和他身边不知所措的妻女,也没有詰问那道雷是从哪来的。 他不敢。 作为威廉家族二少爷的管家,他在年少时投靠威廉家族后便获得了锚定符文,可惜天赋不高,直至如今还未完全消解锚定符文,迟迟突破不到魔导师。 可即使如此,以他的能力和阅歷还是能够探查出附近有无魔力波动痕跡的。 最令人奇怪的是,天上落雷之时,他竟然什么魔力波动都感受不到! 就像是凭空產生的一样。 要么施法者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要么就是自家少爷作恶多端,遭了天谴。 难道真应了“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流传於海域的古话? 阿德里安的隨从们很快收拾好了一切,马蹄声沿著街道渐渐远去,周围的学徒们早在落雷劈下后便已慌忙逃离。 奥勒留仍然站在原地,手掌还按在右腕上,关节处传来一阵阵钝痛。 木剑还躺在沙土地上,剑身沾了一层薄灰,他正打算弯腰去捡,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妻子的手。 她轻轻扶住他的小臂,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关切询问: “你受伤了?” “没事。”奥勒留直起腰来,故作隨意地活动了两下,“皮外伤,休息几天就好。” 女儿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 她手里还攥著那捲绷带,眼圈泛红,不知是刚才嚇的,还是方才忍著没哭,现在才涌上来。 “那位…大人,他还会回来找我们的麻烦吗?” “我不知道。” 他蹲下身,將那柄木剑从地上捡起来,隨手搭在门廊的架子上。 过了几息,他转过身来。 “不过有件事可以確定,他不会善罢甘休。” 妻子红著眼眶、抿住嘴唇没说话。 她在白鸥港住了將近二十年,深知威廉家族的作风。 那位少爷当眾被落雷击昏,除非是神明的意思,不然总会有人把这笔帐算在他们头上。 女儿颤抖著开口,“……那我们怎么办?” 奥勒留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沙土地,马术馆的屋檐,墙角那几棵被海风吹歪的矮树。 自己退役后的事业刚刚有了一点起色,没想到竟会突发变故。 “收拾东西,今晚就走。先去城北的亲戚家住几天,等风声过去再想办法。” 妻子转身走向屋里,开始將柜子里叠好的衣物一件件取出来。 女儿跟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那我们还能回来吗?” “先活著,再想回来。” 年轻貌美的女儿重重点头,跟著母亲回屋收拾东西了。 奥勒留嘆了口气,有句话他並没有说出口。 威廉家族在自己的领地內手眼通天,能不能走成,还得看对方给不给他们机会。 …… 季天收回手,指尖还残留著几缕银蓝色的电弧,在指缝间跳跃了片刻才缓缓消散。 他活动了下手指,满意道。 “搞定。” 艾琳娜站在他身侧,目光从季天所指方向收回: “你刚才那招……隔了多远?” “差不多一百里,准確位置我让奥菲莉婭標记过,保证不会伤及无辜。” “能保证他醒不来?” “灵力封住了他的部分感知,確保他昏睡两到三天,也方便之后拷打……这种程度的远程施法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 一旁的莉莉丝眼都看直了,她凑过去追问细节。 “师傅师傅,你是怎么锁定他的?你都没见过那个人。” “先由奥菲莉婭通过大主教提供的材料占卜出威廉家族確实参与了军火生意,接著占卜出相关人员在何处,我只需要顺著那个坐標把雷引过去,让落雷精准地劈在他身上就行了。” “占卜果然是万能的!师傅的魔力控制也很强!” 季天纠正道,“是灵力,而且你要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唔,这个好学吗?” “因人而异,你的话大概要学十年左右。” 莉莉丝想都没想就摇头。 “不要,十年后师傅恐怕都成神了,老老实实躺贏有什么不好?” “……隨你,”季天转身朝矿洞入口走去,“走吧,办正事。” ——废弃矿洞的探索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 矮人留下的矿道比预想中更长更复杂,分岔口多达十余处,有几段巷道已经被塌方的碎石堵死,需要绕行。 季天在几处墙面上看到了些刻痕,像是用镐尖隨手画下的標记,但年代太久,已经难以辨认含义。 矿洞深处没有找到精灵女王提到的“东西”。 没有特殊的物件、没有遗落的信物、连值得注意的痕跡都没有。 矿石堆积区早已被搬空,只剩些零碎的废料散落在角落里。 季天站在矿洞最深处,环视一圈空荡荡的石室,又蹲下身检查地面。 尘埃均匀,近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跡。 季天站起来,“那位精灵女王说的东西应该是被人带走了,或者放在了別的地方。” 他们决定去附近的矮人村落碰碰运气。 矮人村落坐落在矿洞所在岛屿东南方向约两里的缓坡上,约有四十来栋石砌房屋,屋顶覆著厚实的深色石板。 村口竖著一块用矮人语和通用语刻著村名的木牌——“铁锤村”。 零散在人类王国的矮人族村落总是起铁锤村、铁砧村之类的名字。 村中矮人多以採集矿物与打铁为生,此时正值午后,大部分矮人都在铁匠铺或矿场干活,村路上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手里忙著木工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季天带著小队走近时,那些矮人族老人並未表现出惊讶。 这条路上偶尔会有路过的商人或学者,不足为奇。 当听到季天询问“有没有与精灵有关的东西”时,那位鬚髮皆白的老矮人抬眼打量了他们一会儿。 第243章 逃跑的月亮(下)(加更章) “与精灵有关的东西?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精灵可不少,大部分是去狮牙城的商船上下来的,除了更换武器不会专程跑我们这种小村子。” 正这么说著,老矮人仰望到奥菲莉婭的银髮蓝眸精灵耳时,明显愣了愣,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眯起眼睛,放下手中的木工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让我想想,小时候我的祖父曾跟我说过一些事,他说他的父亲曾经在村里见过一个特別的精灵。 那个精灵也是一头少见的银白色长髮、冰蓝色眼睛,长得美到即使以我们这些以身材壮实为美的矮人都觉得精灵族和人类的审美还是有可取之处的程度,我的曾祖父直到年老还记得她。 她在这里住了將近二十年……小姑娘,你该不会是她的女儿吧?” “?”奥菲莉婭疑惑抬头。 季天与艾琳娜对视一眼,后者问道: “那位精灵当时是什么情况?” 或许是腰间圣剑具有特殊亲和力的缘故,那名老矮人仔细回忆著说道: “据说她来的时候还年轻,带著位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的长辈,像是她的母亲,但她的容貌与恭敬程度又不太像母女关係,更像是侍女。 她们没有解释来由,在村子边缘搭了间屋子就住下了。 那位精灵性子很安静,几乎从不与村民们主动交谈,不过人很好,偶尔会帮村里的孩子们治一些小伤。 她的那位长辈去世后,她又在村里住了几年,之后便离开了。” “你曾祖父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老矮人眯起眼睛算了算,“祖父跟我讲过这件事的时候是一百多年前,让我想想,大约……差不多是七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这里还只是个偏僻的渔村。” 大陆上曾流传过一个矮人笑话:矮人族的寿命大概是人类的两倍,身高正好相反。 季天的心中微动。 “你祖父跟你讲过她长什么样子吗?” 老矮人眯著眼睛想了很久,说:“祖父说,每当他父亲提及时都会不自觉地笑出来,说她笑起来特別好看,像是春天雪化时的第一缕阳光,而且她从来不会因为別人是矮人就瞧不起人。” 季天点头,若有所思。 精灵王庭的女王瑟琳蒂尔在位已六百余年,和上任精灵王的关係非常差…… 如果精灵女王確实在年少时曾因王族变故逃到南境,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也就是说,这位女王陛下很可能在继承王位之前也曾经歷过和莉莉丝类似的流亡岁月。 她以一位普通精灵的身份,在矮人村落里生活了近二十年,学会了与不同种族相处的方式,也见识了王庭之外的世界。 这对於她后来成为一位风格相对温和的女王或许不无关係。 倒是没想到精灵族的继承方法也这么硬核。 了解完全部相关事情后,季天道了声谢,转身带著小队离开了村口。 走出村口一段距离后,艾琳娜忍不住低声问他:“你觉得那位『精灵』是瑟琳蒂尔女王本人?” “应该是,时间对得上,样貌特徵也对得上。七八百年前她还不是女王,大概刚刚经歷了王族內部变动,被迫逃到了南境。” 莉莉丝忽然敏感地想起了什么。 “所以她当年也是因为王族变故才离开精灵王庭的?跟我当初的情况有点像?怪不得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有些亲切。” 难道不是因为对方给了你一种母亲的感觉吗? “她比你运气好一点,自始至终都有人陪著,而且她后来回去了。” 莉莉丝不再说话了。 她默默低头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小声嘀咕道:“我才不羡慕她,我有你们陪著,独自逃亡半年吃的苦就当是积累遇见你的运气了。” 季天闻言有些意外,倒是没想到莉莉丝会这么说。 摇了摇头,莉莉丝又將之前的伤感给忘了,“那她在这里住过二十年的事,女王陛下自己还记不记得?我记得他们这些精灵王族的寿命足有三千年吧?” “她当然记得,不然也不会让我们顺路来看看了。” “这样啊…那她权势那么大,为什么不自己去看呢?” “不知道,也许是政务太忙没时间吧。” “哎,原来是这样吗?那我以后报仇成功也不去继承王位了。” “那你想当什么?” 莉莉丝认真掰著手指,“我到时候就在海边找个村子住下来,每天钓鱼、晒太阳、吃果子……总之就是怎么悠閒怎么来。” “那你得先修炼到没人敢使唤你的境界。” “呜呜,师傅你这话好伤人…那我修炼到那个境界后可以使唤你吗?到时候封你当魔族摄政王,替我建设魔族。” 季天真被气笑了,“你修炼到那个境界后大可以试试。” 奥菲莉婭走在队伍后侧,微笑听著前面时断时续的对话。 一行人回到海雀號时,伊芙琳船长正靠在船舷边擦一把短刀,见他们回来便隨手收起:“回来了?矿洞那边有发现吗?” “没有,但顺路去了趟矮人村,开船吧,去白鸥港。” 伊芙琳点头,招呼著水手们收了跳板,扬帆起航。 …… 白鸥港,威廉庄园侧厅。 阿德里安躺在二楼的床上,呼吸平稳,面色如常,看起来就像是在午睡。 管家守在门外,几位隨从在厅外待命。 一个身形修长、穿著深灰色猎装的年轻人走进侧厅,约莫三十出头,面容轮廓比阿德里安更锐利几分,眉目间带著威廉家族典型的神態。 他叫马克西米利安·冯·威廉,威廉伯爵的长子,威廉家族指定继承人,阿德里安的堂兄。 管家见到他立刻躬身:“大公子。” 马克西米利安理都没理他,径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这位小时候最喜欢跟在他身后玩的跟屁虫片刻。 “他昏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 “神官怎么说?” “说像是被雷击中的,但身上没有任何灼痕,生命体徵正常,只是暂时醒不来。” “他今天出门是为了什么?” 管家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城南的马术馆,找一位退役的骑枪队长切磋武艺。” “然后呢?” “那位先生的妻子和女儿也在场。少爷可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之后就被劈了。” 马克西米利安听的眼皮直跳,不免有些怒其不爭。 我威廉家怎么会出这种蠢货?!这种事情怎么能明著来? “派人送一份赔礼去那家马术馆,不必多贵重,但要体面。就说二少爷今日酒后失言,多有冒犯,改日再登门致歉。” 管家应了一声,又有些迟疑:“那少爷这边……” “继续让他睡著,醒了之后让他来找我。另外,安排几个人去查一下那道雷的来源,那肯定不是自然雷电。” “是。” 管家退出侧厅。 第244章 往日回忆 管家退出侧厅,关上房门,只留威廉家的兄弟二人。 马克西米利安独自站在床前,目光落在阿德里安那张安详沉睡的脸上。 他这位堂弟小时候其实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阿德里安还会跟在他身后跑,会仰著头问他“哥,我今天练的剑法对不对”,会在他从领地上巡查回来时挤到门口,手里攥著一颗在果园里偷摘的青苹果,献宝似的递过来。 后来他父亲去世,阿德里安被自家父亲接到了主宅。 按理来说,关係应该会更亲密。 可他的魔力天赋太低,而自己被当做接班人来培养,时间一久就疏远了。 身边的人换了一拨,教他的人也换了一拨。 那些教他的人告诉他“你是威廉家的人”“你不需要低头”“你想要的,都可以拿来”。 他的性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 马克西米利安嘆了口气,似告诫,又似自言自语般说道: “你是我威廉家族的人,就算是你有错在先,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但你能不能长点脑子?用些迂迴的手段吗?” 沉睡中的阿德里安当然不会回答他。 马克西米利安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走出房间,他在走廊里站定,偏头吩咐守在门外的隨从: “盯著点,醒了立刻通知我。” “是!” 他走下楼梯时,管家正在厅堂里低声吩咐几名隨从。 他听见马克西米利安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走过来低声道: “大公子,送赔礼的人已经派出去了,马术馆那边会有人处理。” “让他们客气点。二少爷最近『酒后失言』了,正在反省。” 管家躬身:“是。” 其实那道雷当街劈下,围观的人不少,消息是压不住的。 但传到外面的时候可以换一个说法,说成“有人试图袭击威廉家族成员,现已被妥善处理”。 至於那道落雷的来源,能调查出来最好,调查不出就隨便找个替罪羊顶罪就是了。 总而言之,必须得让外人知道,他威廉家即使在王都被弹劾回来,也依然是不可撼动的南境之王。 ……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城南马术馆的门前已经比午后安静了许多。 奥勒留將几只木箱搬上雇来的平板车,用麻绳扎紧,又將几件叠好的厚衣服塞进妻子的包袱里。 女儿正在屋里帮母亲收拾最后几样东西——父亲为她准备的嫁妆、几件贴身的换洗衣物、还有她平时用的那把小梳子。 妻子系好包袱的结,抬头看了眼门外的天色:“真的要连夜走吗?” “天亮之前出城,越快越好。” 他们刚准备出门,便听见街口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奥勒留的手下意识按上了腰侧悬掛的开刃刀柄,隨即又鬆开。 如果是来找麻烦的,不会有这么多人同时过来,动静太大会惊动整条街。 为防意外,他还是让妻女躲到靠近后门处,隨时准备逃跑。 马蹄声在门口停下。 为首者是名穿著深灰色短外套的中年人,面容普通,腰间没有佩剑,下了马后朝奥勒留頷首致意,態度客气得有些不自然: “奥勒留先生,我们是威廉家族派来的。” 奥勒留心中暗道一声苦也,自知今天是跑不了,嘴上恭敬问道: “什么事?” 那中年人从马鞍袋里取出一只木匣,双手递过来: “今日午后我家二少爷酒后失言,多有冒犯,这是我家大公子吩咐送来的赔礼,还请您收下。另外,等二少爷醒来后,他会登门向您致歉。” 我呸,还酒后失言! 奥勒留认识这种话术,在军队里见过类似的招数,先稳住对方,然后再慢慢收拾。 木匣里可能是份礼物,但礼物背后大概率是“你已经知道了,你最好配合”的暗示。 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又不得不配合,伸手接过礼物,表现出一副感激的样子。 “替我多谢大公子。” “大公子说,先生不必急著搬走,马术馆的租约没有问题。” 那中年人说完、又朝他微笑点头,翻身上马,带著隨从沿著来路走了。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街口。 奥勒留站在门口,低头看著手里的木匣,久久不语。 女儿探出头来,小声问:“父亲…我们还走吗?” 奥勒留转过身,看著妻子和女儿的脸。 “……先不走了,他们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走也走不远。等那位『二少爷』醒了之后再说。” …… 海雀號驶离矮人村落所在的小岛后,海面重新恢復了开阔。 午后的阳光洒在甲板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些犯困。 莉莉丝盘腿坐在船尾钓鱼,她確实用幻术引来了一群鱼,也確实是条条肥美,可接连的拋竿收竿却让她的精神力开始吃不消了。 “唉……钓不动了。” 她索性把绳子往木箱上一缠,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紫色眸子一眨不眨地左右张望,最终飘向甲板中央。 艾琳娜和奥菲莉婭正面对面坐在一只矮桌两侧下围棋,棋子落在木棋盘上发出悦耳声响。 莉莉丝凑过去蹲在桌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 “我也想加入你们,可这棋也太复杂了……能不能换点简单的?五子棋怎么样?” 莉莉丝之前和三师姐下过五子棋,觉得那很有意思。 见两人都未反对,莉莉丝立刻来了精神,一屁股在艾琳娜旁边坐下,抓起几枚棋子跃跃欲试。 “我先来!我先来!” 季天閒来无事,从船舷边捡起一根备用的钓竿,隨手掛上饵,往海里一甩。 他没什么期待,也不催,握著钓竿,目光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没过多久,竿尖猛地一沉。 他提竿,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破水而出,在甲板上蹦跳了几下才安静下来。 莉莉丝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眼睛睁得溜圆。 “哇,好大一条!” 季天將鱼取下,重新掛饵,拋竿。 没过一会儿,又一条。 再拋,再提,又上鉤。 连上三条大鱼,个头一条比一条大,船舷边很快排了一排银白闪亮的鱼,就像有什么东西给他排队送鱼似的。 第245章 你可曾在海上…… 船长伊芙琳正从舵轮旁走过,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甲板上那排银光闪闪的鱼,脚步猛地顿住。 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拎起其中一条鱼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表情十分精彩。 “勇者大人,您知道您钓上来的是什么吗?” 季天此时正在掛饵,闻言询问,“什么?” “这是『银鰭月鱸』,南境海域最稀有的食用鱼之一,市场上一条品相完整的银鰭月鱸能卖到二十枚金幣以上,而在王都的高级餐厅里,一盘银鰭月鱸的鱼片能卖到八枚金幣。” 至於如何將鱼从海上相对完好地送到王都? 这就不得不提到內部拥有时间延缓功能的高级储物戒指了。 高级储物戒指往往价值连城,普通人压根买不起,就算买得起,通常也没什么大用,其受眾往往是各大商会、贵族与 s 级冒险家。 季天將掛好鱼饵的鱼鉤猛地拋出。 “这鱼很难钓?” “不是难钓的问题,银鰭月鱸一般生活在水深百丈以下的暗流区,极少上浮到浅水层。能在普通钓竿的鱼鉤上咬饵,说明它要么是饿疯了,要么是有什么东西把它赶到了水面附近。” 她说著,目光移向那片深蓝色海面。 “而且一次钓这么多…这不太正常。” 季天听完,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 难道我不是钓鱼高手? 不对,莫非是有什么生物给它送鱼? 正这么想著,深海中的生物似乎洞悉了他的念头。 一根触鬚试探性从海面下探出,在水面轻轻摆动了两下,像是在模仿人类打招呼,又迅速收了回去。 就如同深海族群代代相传的记忆中对於某个伟大存在的敬畏一般,这只海怪也不敢在精灵船上靠得太近。 “天吶,竟然是海怪!这是我出海两百年来第一次见到活的。” 伊芙琳船长惊呼出声,一点老成船长的样子都没有了,兴奋得像小孩。 其他閒著的精灵闻言也赶忙过来观看,嘖嘖称奇。 季天在那根触鬚探出海面的瞬间便认出对方的身份,对方是他前几日用雷劫助其突破的海怪之一。 当时它尚在深海平原缓慢游弋,气息沉鬱积蓄了数百年的力量,迟迟找不到突破的出口,如今气息已然凝实,身形也舒展了许多,显然是已经成功突破。 那海怪似乎感受到了季天认出自己,又用触鬚轻轻拨动了一下水面。 紧接著,水面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七八条银光闪闪的银鰭月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水区赶了上来,朝海雀號的方向快速游来,其中几条甚至主动跃出水面,在季天的钓竿附近落了下去。 季天倒是头一次见有生物对自己降下雷劫的行为感到感恩,倒也不好拒绝它的心意。 提竿,掛饵,又一条银鰭月鱸被他拎出水面,在甲板上蹦了两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海雀號的甲板上又多了几排银光闪闪的鱼。 船舷边的木桶很快装满了,伊芙琳船长看著那桶鱼,若有所思道: “勇者大人,在海上传说里,深海里的东西如果想向某人表达善意,通常会赶一群鱼过去给他。” “……它倒是有心了。” 似乎是驶离了它所占领的海域,那触手最后一次招手后再也没有出现。 海雀號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一路向北航行,偶尔在沿途的岛屿停靠,季天象徵性地查看过几座废弃矿洞,一如之前般一无所获。 显然,女王所说的“东西”要么早被人取走,要么根本不在矿洞中。 两天后的傍晚,海雀號驶入白鸥港。 这座港口比狮牙城大了一倍不止,防波堤延伸出数百尺,外侧泊著十几艘大大小小的商船,桅杆如密林般矗立在暮色中。 码头上人声鼎沸,搬运工扛著货物在跳板间穿行,几个穿著深蓝色制服的港口税吏正站在一座木製岗亭前核对货单。 远处的街道上掛著各家商行的招牌,亮起暖黄色灯光的店铺沿著海岸线延伸出去,一直连接到城区更深处。 季天跳下船,刚走出几步,便听见旁边几个正在卸货的搬运工压低声音议论著什么。 “……听说了吗?威廉家的二公子前两天在城南被人刺杀了,到现在还没醒。” “我也听说了,说是有人当街行刺,连身份都没查出来。” “那威廉家能善罢甘休?我听说大公子已经派人在查了。” “查什么查,要我说啊,就是那二公子平时得罪的人太多了,迟早的事。”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那些议论声顺著海风飘进季天耳中。 他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心中却已有了数。 威廉家族显然已经出手干涉了舆论,將“当街被雷劈”改成了“被人刺杀”,既保全了顏面,又为后续的行动提供了合理的藉口。 这样一来,就算找不到刺客,也能以这件事为由头,对自己看不顺眼的势力动手。 季天在码头边站定,借著繫鞋带的动作,指尖在剑格处轻轻拂过。 圣剑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敛入剑身深处,表面那层金色的光晕也隨之黯淡下来,看起来就像一柄稍显贵重的普通佩剑。 “待会儿进城,不要暴露身份。” 季天决定微服私访,先打听一番有没有新式火炮的消息,积累到足够的信息后再让奥菲莉婭占卜预言。 眾所周知,打听消息最好的地方是酒馆和冒险家协会。 酒馆鱼龙混杂,且大多数內容是喝酒吹牛,季天决定先去冒险家协会碰碰运气。 白鸥港的冒险家协会坐落在码头区与商业街的交界处,是一座三层高的石砌建筑,门口的招牌上画著柄交叉的剑与盾,两侧掛著几盏魔法灯。 暮色中,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混著酒气和烤肉香味。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嘈杂人声如热浪般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著十几张木桌,坐著形形色色的冒险者正在喝酒吹牛,大声喧譁,冒险家协会的管理人员对此视而无睹。 很显然,沿海的冒险家协会没內陆那么多规矩。 墙上钉著几块巨大的告示板,上面贴满了任务单,还有许多海盗的通缉令与悬赏金。 季天走向告示板,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纸页。 大多是些清剿魔物、护送商队、寻找药材之类的常规任务。 角落里有几张磨损严重的羊皮纸,上面写著“招募船工,航向不明,报酬面议”,右下角没有任何落款。 第246章 微服私访 季天在那张羊皮纸前站定,目光扫过纸面上那行潦草的字跡,片刻后又移开,仿佛只是隨意瀏览告示板的普通冒险者般转身走向吧檯。 他刚坐下,旁边一个正往嘴里灌麦酒的红脸大汉便偏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 “面生得很,刚来白鸥港的?” 季天身著轻便深色衣物,腰间配著把看似寻常的剑,一看就知道是个从小听勇者故事、对剑这种武器天然嚮往的新人冒险者。 “嗯,刚下船。” “来討生活的?” “差不多吧,想找份活干。” 季天语气隨意地朝告示板方向努了努嘴。 “那边有一张招募船工的,航向不明,报酬面议,没有落款。这种活儿靠谱吗?” 桌上另外几个人对视一眼,隨即有人笑了起来。 那大汉放下酒杯,嘴角咧开,“你问那张啊,那是老黑的消息。” 季天是会来事儿的,在吧檯买了酒分给周围几人,这才问道: “老黑是谁?” 大汉大笑著接过季天递过来的麦酒,灌了一口才开口解释: “一个中间人,专门给那些不愿意走正规渠道的船东介绍人手。活儿嘛,一般都是远航、不走常规航线、船上装的东西不太方便报关的那种。” 季天適时露出副“不太明白”的表情。 “那不就是走私?” “说那么难听干什么?这叫『自由贸易』。反正钱给够,又没人查你的出身来歷,对刚来港口没门路的人来说算是条不错的路子 不过嘛……现在应该轮不到你了。” “为什么?还在掛著呢,怎么就晚了?” 另一名同样接过酒杯的冒险者解释道: “因为招人的那帮人如今怕是用不上了,你知不知道『沉锚』瓦伦?” 季天记得海雀號船长伊芙琳在海上介绍过这位海爵,知道他是军官出身,经常劫富济贫。 “就是那位抢海盗的东西分给沿岸的渔民和穷苦人家的海爵?”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络腮鬍冒险者接口道: “没错,就是他。瓦伦一出现,他们就跟见了鬼似的往远处的岛上躲,这附近的海盗最近都跑得差不多了,你说那帮人还要招什么船工?” 季天又打听了会儿最近在白鸥港发生的事,得知除了威廉家二公子被人刺杀外没什么大事。 季天注意到,当谈到二公子被刺杀时,周围有目光隱隱投了过来。 站起身正要告辞,大汉又喊了他一句:“喂,小兄弟,你要是真想出海碰碰运气,倒是可以往北边那片群岛去看看。” “为什么?” “据说瓦伦最近在南边那片群岛附近现身过,附近的海盗都被嚇跑了,那些空出来的航线反而更安全。” 季天就是从南边群岛过来的,倒是没想到回来途中一路没碰到海盗竟是拜瓦伦所赐。 他道了声谢,隨后前往附近酒馆碰碰运气。 令人意外的是,这里的酒馆竟然略显冷清,一连跑了几家都没打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季天倒是看到不少打听最近海上有没有擅长雷电魔法的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威廉家族的手笔。 难道是因为常来这里饮酒的海盗们都被嚇跑了,而冒险家们往往都会在冒险家协会里饮酒? 季天隨即便开始向港口海雀號停靠的方向赶去。 海雀號除船长外的大部分精灵都去购买物资了,包括厨师长,艾琳娜等人此时还留在船上做饭。 回到码头时,海雀號的甲板上亮了盏灯。 莉莉丝正蹲在船舷边,手里拿著把刀在刮鱼鳞,旁边的木盆里已经堆了七八条银光闪闪的鱼。 “师傅,你们说这世上哪种鱼最好吃?”她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 “活鱼。” “废话!我是说品种!” “你喜欢的就是最好吃的。” 仅针对吃这一块,季天对莉莉丝的品味还是挺有自信的。 莉莉丝思考了一会儿,觉得很有道理,便不再问了,继续低头刮鳞。 季天走进船舱,见艾琳娜正和奥菲莉婭一起做晚餐,见他回来,艾琳娜放下勺子,迎上来柔声问道: “亲爱的,有什么发现吗?” “新型火炮的交易大部分是通过中间人和船工完成的,而且最近『沉锚』瓦伦的出现让他们的行动停滯了。” 艾琳娜擦了擦手、解开围裙,认真想了想,“瓦伦?今天在码头上也听人提起过。” “他在这片海域的口碑很好,渔民们都支持他,愿意为他提供海盗的线索。有他在附近,那些私下运输军火的船就会暂避风头。” “那我们怎么查?” “查还是要查,只是换种查法。” 季天在船舱中央的矮桌旁坐下,將今晚在酒馆和冒险者协会的见闻简单梳理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很明確: 白鸥港表面平静,但威廉家族的势力已经渗透到方方面面。 “我刚才在冒险者协会收穫了不少信息,但都是些街谈巷议,真正能用得上的细节少之又少。中间人『老黑』是谁,他背后是谁,那些火炮的运输路线到底是怎样——没人说得清楚。” 艾琳娜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著杯热水:“所以?” “所以我决定换个思路,不藏了,明天一早我以勇者的身份正式进入港口。” 莉莉丝从船舷边探进脑袋,手里提著几条刮完鳞的鱼。 “师傅你不是说先低调打听吗?怎么又要高调了?” “刚才那是摸底,已经摸完了。现在我要以勇者的身份出现,看谁的脸色会变。” “哦~原来是这样,终於要开始大调查了吗?” 奥菲莉婭正在將鱼段下锅,闻言轻鬆绷住,头也不抬道: “我可以占卜看看哪条线能让他们露出破绽。” “先不急,等我明天亮相之后再说。另外,如果能见到威廉家的人,正好也能藉机探探他们的底。” 莉莉丝想了想,將刮好的鱼往木盆里一放: “那我明天是不是也得换身衣服?我现在的打扮一看就不是勇者小队的人……二师姐借我件斗篷唄?” 奥菲莉婭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件深灰色斗篷递过去,莉莉丝接过来比划了下,满意点头。 “原来师傅当初送我的那件斗篷是二师姐给的……那我们明天还是一起走?” “嗯,一起走。” 第247章 勇者鎧甲,合体! 就在季天一行人在海雀號上准备吃饭时,白鸥港以南约六十里处正在爆发一场海战。 六艘掛著深灰色帆面的海盗船帆面吃满风,正以楔形阵型向东南方向全速突围。 为首的海盗船上装备的是最新的“长管炮”,射程远超普通铜炮,精度也能在顛簸海面上保持住相对稳定的瞄准线。 海盗船长站在船尾艏楼上,手里举著单筒望远镜,面色铁青地望向后方海面上那道正在逼近的灰色轮廓。 “该死的!他怎么还追著不放!老子已经跑了快半个时辰了,还没甩掉!” “老大!后面那船的速度比我们快,他们的风系魔法师肯定比我们多!” 海盗船长又爆了几句粗口,狠狠一脚踹在艏楼的栏杆上: “打!把炮都推出来,给我轰!” 甲板上顿时忙碌起来,炮手们掀开炮衣,推著火炮对准后方,装弹手將裹著油布的弹丸塞入炮膛,紧接著,魔法师开始將火系魔力注入炮管尾部的符文槽。 几乎是同时,后方那艘灰色舰船的船艏也亮起了微弱符文光芒。 “开炮——!” 海盗船率先开火。 六门长管炮依次发出沉闷的轰鸣,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光,实心弹丸拖曳著灼热尾跡、如流星般划过暮色,直衝灰船扑去。 灰船几乎在炮弹发射的同时诡异不符合常理地偏转航向,船身右倾。 炮弹大多击未中,在海面上激起数尺高的水柱,两枚弹丸擦著船艏侧舷掠过,其中一枚弹丸精准地命中了船艏甲板,木屑飞溅,但未能贯穿船体。 海盗船长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便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破风声。 灰船的船艏处,一道细长的、裹挟著淡金色光芒的炮弹划破暮色,精准砸在海盗船的主桅杆根部。 轰——! 整艘船猛地一震,主桅杆根部断裂,帆面隨著断裂的桅杆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將几名水手压在了帆布底下。 断裂的帆绳在空中抽打著,船速骤然下降,原本整齐的楔形阵型也瞬间散了架。 “他们怎么打得这么准!?” 灰船上,一名穿著深灰色旧式海军大衣的中年男子站在船艏,目光炯炯地盯著前方那些海盗船,他居然不依靠望远镜也能精確看清敌对海盗船的情况! 此人正是七海爵之一的“沉锚”瓦伦。 “左舷炮位,第二组,瞄准右侧那艘。” 他身边的水手们应声而动,炮口转向,符文重新亮起。 三刻钟后,海战结束。 六艘海盗船中有两艘主桅被击断、一艘船舵被毁、剩余三艘在接连的精准炮击下放弃抵抗,降下了海盗旗。 瓦伦的船靠上那艘最大海盗船的侧舷,他率先跳上甲板,扫了眼那些蹲在甲板上的俘虏和劫掠而来的货物。 对付这些小海盗,获得胜利並不值得骄傲。 正相反,他正皱眉打量著周围的火炮。 一名副官快步走来,匯报导: “长官,他们的火炮也都是新型的,舱底还藏了几箱没来得及搬上的弹药,和之前查到的那批一样。” 瓦伦眉头皱得更深了。 类似的火炮他见过。 大约在三个月前,他拦截一艘偽装成商船的海盗补给船时,被船艏那门从未见过的新型火炮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门炮的射程比他的船炮远了近一倍,精度也高得不像海上的东西。 如果不是那天海面起了薄雾、对方的炮手似乎在使用上还不熟练,那次可能不只是侧舷被开个洞那么简单。 虽说他早已向附近岛屿的大主教等人询问过情况,得到的答案都是正在调查中。 “究竟是哪家军火厂这么缺德?生怕中低端海盗的武装力量不够强吗?” 该不会又是王国在搞海盗与海爵间的制衡吧? 就因为如今的四位海盗王中有三位不够残忍,相较而言海爵势大?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下令道: “把物资按惯例分给沿岸的村子。这些炮拆了送回铁锚號,再给王国写一份报告连带这些俘虏一起送过去。” 大副低声应了声“是,长官”,转身离开。 瓦伦站在甲板上,看著暮色沉入海面,月色初升,喟嘆一声: “这种事情再发生下去,就不只是海盗的问题了。” …… 第二天清晨,海雀號的甲板在晨光中泛著湿润的光泽。 季天直接勇者鎧甲合体,圣剑掛在腰间,秒变显眼包。 “走吧。” 说罢,季天当先踏上码头。 码头上正在卸货的搬运工们最先注意到这位银白轻甲、腰佩圣剑之人。 没办法,这种燥热天气,穿戴全身盔甲这件事本身便让人无法忽视。 有人手里的麻袋脱了手,砸在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么热的天还有人穿盔甲?不对!…那是勇者?” “你看他腰间的剑,和传闻中的一样。” “勇者大人怎么来白鸥港了?” 海上的消息相对闭塞,狮牙城那边勇者到来的消息至今没传到这里並不让人意外。 不得不说,教会设计的勇者盔甲很实用,即使在炎炎夏日穿上这套盔甲也不感觉闷热。 治安官本人很快闻讯冲了出来。 他是名体格壮实的中年人,深蓝色制服外套还没来得及扣好,腰带松松垮垮掛在腰间,脚步飞快。 “勇、勇者大人!不知您驾临白鸥港,有失远迎——” 季天頷首:“临时决定过来的,不必兴师动眾。” 治安官连声应“是”,心中却並不这么认为。 勇者就应该在大陆上游歷,帮助勇者就应该在大陆上游歷,剷除魔物,帮扶弱小,最后亲手屠灭魔王或恶龙,最终在眾人的簇拥下死去……怎么可能没事跑海上? 正当治安官心中揣测时,他身后的人群里响起一声带著疑惑和震惊的,明显不属於围观群眾的呼喊: “你是昨天那位小哥?!” 季天抬头望去,一个红脸大汉正从围观人群里挤出来。 他正在附近做任务,听闻勇者来了便跑过来看热闹。 可当看到对方的脸时,整个人又愣住。 “你、你昨天不还在冒险者协会——” 昨天那个穿著寻常衣服、请他喝麦酒、打听招募船工的小年轻,和眼前这位身披银白轻甲、腰悬圣剑的勇者竟然是同一个人? 季天认出他来,微笑著招手致意,隨后在治安官的带领下转身朝治安所走去。 而那名大汉站在原地,被硬控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季天的背影,喃喃自语: “好傢伙,以后有的吹了,就说当代勇者给我敬过酒。” 第248章 真是装糊涂的高手 治安所的门在季天身后合拢,將码头上的喧囂隔绝在外。 会客室还算宽敞,一张老旧长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上摊著几份文件,墙角立著只半满的书架,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损得难以辨认。 窗户半开,咸湿海风从缝隙中渗入,將桌上的纸张边缘吹得微微捲起。 治安官关上门后明显鬆了口气,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意,但笑意在季天的注视下维持得有些吃力。 “勇者大人,您请坐,请坐。” 他侧身引季天走向长桌主位坐下、邀请他的队友们坐於两侧,这才朝门口的办事员使了个眼色: “去沏茶,用柜子里最好的那罐、对,就是据说现存最古老、估计有三千年树龄的古树茶叶!” 三千年树龄?最古老? 该不会又是那位初代勇者老乡乾的吧? 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合理。 办事员应声离开。 治安官自己也在季天正对面的座位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背脊挺直、姿態端正。 “勇者大人,您能来白鸥港是咱们这小地方的荣幸,不知您这次来所为何事?” “巡视。” “哦,巡视,巡视好啊!巡视得有。” 治安官连连点头,“南境这边风景不错,海產也新鲜,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我这边一定全力配合。” 季天接过办事员递来的茶放於桌面,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好,我確实有件事想请教治安官阁下。” “您请说,您请说。” “最近海上出现了一批新式火炮,射程和精度都远超普通铜炮,已经有不少海盗装备上了。我想知道,这些炮是从哪来的?” 治安官笑容一滯,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热络模样。 “额、这个,海上那些事的消息传得慢,我也只是略有耳闻…不过听说好像是南边某个商会从矮人那边进的货,具体是哪家我还真没收到確切消息……” 眾所周知,矮人们大多喜欢锻造,刻板印象摆在这里,说是从矮人那边进的货天然具有说服力。 季天安静听著,等他絮絮叨叨说完才开口: “你在说谎。” “噗——咳咳!” 莉莉丝忍不住笑出声。 师傅这不是在逗傻子玩吗? 但想著想著,笑容又僵住。 补兑!他之前好像也这么逗我来著。 治安官的笑容同样凝固在脸上。 知道我在说谎你还听这么久?莫不是在刻意消遣洒家? “我……” “你在治安所待了多久?” “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一座港口城市的治安官,跟我说『只是略有耳闻』?海盗用新式火炮劫了多少商船,你心里没数?” “啊这。” 不等对方再多说些什么,季天步步紧逼道:“你不知道供货商是谁,你不知道运输路线在哪,你不知道流向——那你都知道什么?” 治安官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又摆出自己也不容易的样子道: “唉,勇者大人,您有所不知,我只是个小人物,这座城表面上归王国管,可实际上谁说了算,您应该也清楚。 我要是乱说话,明天可能就不只是丟差事的问题了,我家里还有妻子和三个孩子,他们不能没有依靠。” 季天的目光瞥向奥菲莉婭,见她点头表示对方没有说谎,便继续问道: “那我说几个问题,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事后就当我什么都没问,你什么没说。” 治安官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应允。 “前段时间被雷劈昏迷的威廉家二少爷与新式火炮的製造厂有关,对不对?” 治安官下意识想摇头,却见季天锐利的目光,又点点头。 季天正要接著问对方知不知道军火厂的地址,门口传来一阵有节律的敲门声。 篤、篤、篤。 治安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著位身形修长、穿著考究的年轻人,面容轮廓锐利,眉目间带著与生俱来的从容。 他朝治安官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季天一行人身上。 “勇者大人,在下马克西米利安·冯·威廉,家父听说您到了白鸥港深感荣幸,奈何身体不好无法亲自迎接,已在庄园设宴,请您务必赏光。” 季天靠在椅背上,看著门口这个年轻人。 威廉伯爵的长子、威廉家族的继承人。 治安官刚才那副如蒙大赦的表情也说明了威廉家族的消息確实灵通。 季天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季天没再为难治安官,跟在马克西米利安身后走出了治安所大门。 门外停著辆深色马车,车身上甚至没有威廉家族的纹章,低调得不像一个伯爵继承人。 马克西米利安姿態摆得很低,亲自侧身替季天等人拉开车门,自己隨即上了对面的座位。 马车沿著街道平稳前行,见勇者小队的眾人缄默不语,马克西米利安主动挑起话题: “家父久闻勇者大名,一直想当面拜会,此次听闻您来便立刻派我来接您。” 这完全是客套话,他这位新晋勇者从拔出圣剑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足一个月,但结合对方提到的“久闻勇者大名”倒也不假。 “令尊有心了。” “家父还特意嘱咐,如果勇者大人有什么感兴趣的事儘管问便是,他虽已不在王都,但南境的事大抵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看来他还真是个高手。 既然敢让自己直接这么问,那就说明对方已经把所有可能对家族不利的线索处理好了。 “那我就直说了,最近海上出现的那批新式火炮,威廉家知道多少?” “勇者大人果然是来查这件事的,实不相瞒,家父听闻此事也十分关切,最近正派人暗中调查火炮来源。 我那位不成器的堂弟…確实入股了一家军火厂,但他那人做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那家厂子到底在生產什么、卖给谁,他恐怕自己都不太清楚。 当然,我並不是为他开脱,只是他最近遭到刺客刺杀,至今昏迷,待他醒来后,家族自会让他承担相应的罪责。” 先表示认可,再划清责任边界,最后表示会承担责任。 这位威廉家的大少爷不去做公关可惜了。 “所以那家工厂在哪?” 马克西米利安的笑容依旧温和: “在白鸥港以北约半日航程的卡斯楚岛上,那处地方很隱蔽,入口藏在海岸边的岩石后面,从海面上几乎看不见。我也是最近才得知具体位置的。” 季天听完后不置可否道: “到了庄园,我能见到你父亲吗?” “当然,家父已经在等著了。” 马车穿过白鸥港的主街,驶入一条两旁种著高大棕櫚树的林荫道,穿过铁艺大门后,一座占地颇广的庄园显露而出。 威廉家的庄园,到了。 第249章 见面5秒开始哈气(上) 早些时候,威廉家族的庄园中。 马克西米利安正站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份刚送到的密报,表情不似平日那般从容。 “查清楚了?” 管家站在他身旁躬身道: “派出去的人调查回报称不是自然雷电,施法者的实力远超我们这边的人能探查的范围,但在排查与二少爷有仇之人时却有了意外发现。” “哦,什么发现?” “二少爷在去年入股了一家军火厂,似乎正是最近半年售卖新型火炮给海盗的那家,他对这件事瞒得很紧,如果不是这次调查、家族根本发现不出。” 马克西米利安听的眼皮直跳,不顾贵族风度般骂道: “这个蠢货!他到底有没有脑子?!” 管家不敢接话。 “他在军火厂里投了多少?” “不多,但股份是实名过的,家族名义上的担保也在其中。” 马克西米利安抬手揉了揉额角。 父亲虽被罢免,可余威与底蕴犹在,家族在他手里多少还有些体面,只要老老实实的等到现任首相露出破绽,自然可以进行反击。 到时候自己成为首相也未尝不可。 但如果这件事被捅到外面去,被別人当成“威廉家私贩军火”的铁证,那就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了。 显而易见的,有人想害威廉家,想把线索往他们身上引,当然,他威廉家本身也不乾净就是了。 “把那几家厂子里的东西清一清,帐册、合同、印章,能毁的毁,能藏的先藏起来。” 他所说的这几家厂子便是威廉家並不那么合法的私產,甚至有些比贩卖火炮的罪责还大。 “那二少爷那边……” “等他醒了,我会亲自跟他谈。” 管家应声退下。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没过多久,另一封密报被送到他手里,更短,內容却更让他警觉: “勇者到白鸥港了,正往治安所赶去。” 勇者,治安所? 怎么的,他也想报案? 开什么玩笑? 马克西米利安捏著那张密函,片刻后快步走出书房,前往父亲所在的內厅。 威廉伯爵坐在里间的软椅上,膝上盖著毯子,年迈的脊背微微佝僂,容貌苍老却目光沉静。 他听完儿子的话,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他是来查海盗与火炮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不能让他从治安所那边打开口子,治安官不中用,你亲自去把他接来。路上对他说实话,说一半留一半,让他觉得我们在配合,但真正的证据不能落在別人手里。” “如果他不来呢?” “他会来的。”老伯爵语气篤定,“他是勇者,不是傻子,他能分辨哪扇门是锁著的,哪扇门是虚掩的。” 马克西米利安应诺一声,转身出门。 …… 威廉庄园的铁艺大门在马车后方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车轮碾过铺著细碎白石的林荫道,两侧的棕櫚树在湿热海风中轻轻摇动。 季天隔著车窗向外望去,入眼便是栋三层的灰白色石砌宅邸,线条简洁,没有过多装饰,与东境和西境其他贵族的庄园相比显得颇为克制。 马车在主楼门廊前停下。 马克西米利安率先下车,侧身替季天拉开车门。 “勇者大人,请。“ 季天踏出车厢,目光扫过门廊,那里站著位穿著熨帖黑色燕尾服的老管家,身量中等,面容清癯,灰白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姿態恭谨,看上去与任何一座贵族府邸的管家並无二致。 但季天一眼便能看出对方绝非管家。 他能感觉到一股內敛的魔力正如深海暗流般缓缓涌动,其规模与精纯度远超寻常魔导师。 至少是中期以上境界的大魔导师。 很明显,对方是威廉伯爵派过来镇场子的。 “勇者大人,请隨我来。” 偽装成老管家大魔导师微微侧身,引著眾人穿过门廊,进入正厅。 正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穹顶高挑,吊著盏水晶灯,朝阳透过高窗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光斑。 厅堂中央摆著组深色木质沙发,茶几上已经备好了茶点。 正厅尽头的落地窗前,一位看著平平无奇的老者正坐在轮椅上,背对著门口。 老管家迅速上前推著轮椅,带著他缓缓转了过来。 威廉伯爵,谢尔多夫·冯·威廉,前首相,南境之王。 马克西米利安站在父亲身侧介绍道:“父亲,勇者大人和他的队友已经到了。” 威廉伯爵頷首,目光在季天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的艾琳娜、莉莉丝和奥菲莉婭,“勇者大人,老夫身体不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远来是客,请坐。” 季天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威廉伯爵脸上移开,落在推著轮椅、偽装成管家的大魔导师级身上。 那位老管家此刻已经鬆开了轮椅的扶手,退后半步,站在伯爵身侧。 他的姿態依旧恭谨,但季天感觉到,那股原本內敛的魔力正在缓缓向外扩散,如同无形之网,无声无息地向整个正厅蔓延。 威压。 一种刻意收敛却又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精准覆盖在季天等人站立的位置。 它不伤人,倒像是在提醒这座庄园里有远超普通人的力量在注视著他们。 居然在冲我哈气吗? 看来之前恭恭敬敬跟著我们走,也是为了探查除勇者本人外其他人的境界。 季天的目光没有离开老管家的脸,语气隨意道:“这位管家先生,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老管家的表情纹丝不动,礼貌地微微欠身:“勇者大人说笑了,老奴只是负责推轮椅而已。” 见对方有如此雅兴,季天自然奉陪。 “推轮椅?那正好,我有件东西也喜欢让人推著走,它最近有些重,正好想找个人分担一下。” 言罢轻笑一声,伸手握住腰间圣剑的剑柄。 圣剑出鞘! 第250章 见面5秒开始哈气(下)(加更章) 剑格处那枚缩成拳头大小的圣山骤然膨胀,眨眼间便恢復成足有一人多高的金色山体,插於圣剑上方,通体流转著炽烈的金色光纹。 圣光如潮水般从山体表面倾泻而下,瞬间覆盖了整个正厅。 不止如此,圣山还在继续扩大,直到顶到天花板,圣山特有的克制魔力气场比老管家的魔力扩散快了何止十倍。 那位大魔导师的身体微微后仰,那股刚刚还在缓缓扩散的魔力威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生生压了回去。 不止如此,圣山的威压又反过来反噬起对方,直至对方口吐鲜血昏迷过去。 说到底,半神以下的人类魔法师终究是玻璃大炮,在圣山能克制大多数魔法的情况下显得不堪一击。 圣山的气息仍在蔓延,將整座正厅笼罩其中。 威廉伯爵轮椅旁的茶几上的茶水表面泛起圈圈涟漪,他刚想从轮椅上站起道歉,又被圣山的威压压了回去。 “我这件东西有点认生,不太喜欢被人暗中打量。” 他偏头看向眼莉莉丝,那位魔族前公主此刻正睁著紫色眼眸盯著他和肩上的圣山看。 “你看,都嚇到莉莉丝了。” 莉莉丝无辜眨眼。 她刚才確实感觉到了一点压力,不过那股威压远不如初见圣山时带给她的压迫感强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难道说……? 她略一思索,立刻影帝附体般泪眼汪汪地躲在季天身后,手指攥著他的后衣摆,声音软了几分,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呜呜~我没事…就是有点害怕。” 她说著,还吸了吸鼻子,像是真的被什么无形的压力震慑到了,眼角余光分明还在偷偷打量厅中眾人的反应。 马克西米利安面色微妙,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看得出莉莉丝是在演戏,可问题是,那位勇者似乎有些不拘一格,而家族最大的倚仗之一此刻已经倒下。 对方隨时都可以借这个理由发难。 可奇怪的是威廉伯爵的目光並没有那么慌乱,甚至有些意味深长,隨后这位南境之王做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撑著轮椅的扶手,缓慢地站了起来。 毯子从膝上滑落,他的身形在站直时有些许摇晃,但很快稳住。 花白的头髮在透过窗欞的阳光中泛著微光,他的脊背微驼,目光平静。 “勇者大人,是老朽失礼了,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我们会对此进行补偿的。” 说罢,他对著季天等人深深鞠了一躬。 马克西米利安上前一步抬手想扶,被父亲轻轻挡开了。 季天看著这位曾经的王国首相,他原本就是来调查的,倒也不好在调查出结果前就將所有嫌犯打死,这可能反而会顺了幕后黑手的意,加之他本人向来吃软不吃硬。 片刻后,圣山缩小,重新化作拳头大小嵌於剑格处,那些金色的光晕也隨之敛去,正厅恢復了原有的光线。 “老伯爵言重了,我只是不喜欢被人暗中试探,如果您想了解我的底细,可以直接问。” 你敢提,我也不敢问啊。 威廉伯爵重新坐回轮椅中,抬手示意长子將老管家带走治疗,独自一人面对季天。 “老夫在南境海域有几座无人岛,其中有座位於白鸥港东北方向约大半日航程处,岛上有一片淡水泉,沙滩也不错,適合避暑、钓鱼、定居。 若是勇者大人不嫌弃,那座岛便算作老夫今日失礼的赔礼,待日后击败魔王,勇者大人携家眷来此定居,也算有个清静住处。” 笑话,我能缺你那两块地?! 季天正准备拒绝並继续讹他点什么,却又听对方开口道: “勇者大人不必推辞,那座岛权当是我替管家向这位小姑娘赔罪,也算是我威廉家的一点诚意,想来这位姑娘是感兴趣的。” 季天回头看了莉莉丝一眼,她此刻已经收起了方才那副泪眼汪汪的表情,正饶有兴趣的听著,显然是幻想起了自己日后的躺平生活。 得,这下不好討价还价了。 便点头道: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威廉伯爵明显鬆了口气。 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谢尔多夫·冯·威廉在南境经营了大半辈子,手底下有的是钱、人脉、底牌,刚刚那个昏迷的大魔导师也不过是他这名南境之王的底牌之一罢了。 但他心里门清儿,自己的所谓底牌在一位能够解放圣剑的勇者面前分量有限,更遑论他还有教会的帮助,只要对方想就一定能让威廉家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听闻勇者大人此次来南境,是为了查那批新型火炮?” “是。” “老夫的侄子確实与这件事有牵连,但老夫可以向您保证,他只是被利用的棋子,而非主谋,真正的黑手恐怕另有其人。” “谁?” 威廉伯爵斟酌了番措辞,最终缓缓道: “老夫在王都时一心为国,难免会招惹小人,现在还不能完全確定凶手是谁,但已有了些猜测。如果勇者大人愿意多留几日,等老夫查明定能给您一个交代。” 翻译过来就是“当首相时树敌太多,需要排查是谁干的”。 季天本就打算將这件事调查到底,於是爽快答应下来: “那就多留几日。” 夜色渐浓,庄园的长桌上烛火摇曳。 威廉伯爵在主人的位置上坐定,马克西米利安坐於他右手侧,真正的老管家侍立於墙边,季天等人被安排在长桌对面。 席间聊的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威廉伯爵问起季天的来处,季天只说是东境来的,他便开始不吝溢美之词地夸讚起来。 “东境倒是好地方,那里气候温和,土地肥沃,比南境养人。” “確实。” 其实季天想说,自己老家那片土地原本贫瘠到连税务官都懒得上门来著。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宾主尽欢。 季天回到威廉家族分配的客房时,夜风从窗缝渗入,带著凉意袭来。 艾琳娜走到他身边,踮起脚搂著他的脖子、柔声问道: “你觉得那位老管家是威廉家的人还是外援?” 季天关了窗,在床边坐下。 “不是单纯的下人,能让一个大家族费尽资源培养出大魔导师,要么是血亲,要么是有极深的渊源,不过他並不重要。” 第251章 审问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海面还笼著一层薄雾,季天被请到庄园前庭时,港口城防军的士兵已经列好了队。 近百名身穿深蓝色制式鎧甲的士兵站在庄园门外的林荫道两侧,腰佩制式长剑,站姿笔挺。 队伍前方停著几辆加盖著深色帆布的铁栏囚车,车旁还站著几名身穿灰色法袍的隨军法师,手中握著法杖,杖尖的晶石泛著微弱的魔力光芒。 马克西米利安早已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猎装,腰间佩著一柄看起来不像装饰用的长剑,见季天出来便迎了上去: “勇者大人,城防军已经准备就绪 我们隨时都可以出发。” “查封一家非法铸炮厂而已,用得著调动上百名城防军和这么多魔法师?” 马克西米利安如实承认,“用不著,但为免除不必要的疑虑,我们还是想请勇者大人亲自到场见证。” “那就走吧。” 从白鸥港出发,沿北偏东方向行驶了大半日航程,卡斯楚岛在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露出了轮廓。 远远望去,岛上的植被茂密,西北角有片被人工砍伐过的痕跡,几座灰白色的砖石建筑从树冠缝隙间露出一角,烟囱口还飘著极淡的灰烟。 而在那片建筑群前方,大约三四百步外,一座低矮的岩岬向外突出,恰好將那几座建筑与开阔海面隔开——从海上经过时,確实很难注意到后面还藏著东西。 城防军的运输船平稳地靠上了一处临时搭建的木製栈桥,士兵们有序地沿著栈桥登岸,在岛上的空地列好队形。 马克西米利安率先跳下船,接著向勇者小队的眾人说: “勇者大人和各位贵客,请。” 卡斯楚岛的地形比预想中更加便於隱藏,马克西米利安走在最前面,边走边介绍道: “这座岛地势低洼,常年被浅雾覆盖,外来船只很少靠近,是个绝佳的藏匿点。如果没有提前得到情报,就算知道它在卡斯楚岛上也很难找到入口。” 看来威廉家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 眾人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凹地时,视野骤然明朗,几座砖石结构厂房矗立在凹地中央,铁质大门紧闭,铁门前站著两名身著深色短衣的守卫。 当他们看到从灌木丛后涌出的城防军士兵时,当即展开反击,並有人转身试图往厂房內衝去,却被几名隨军法师提前施放的束缚术禁錮在了原地。 查封的过程比预想中还要利落。 城防军士兵从铁门两侧翻墙而入,不过片刻间便控制住了所有关键通道。 厂房內的工人与监工被从各自的位置上揪了出来,聚拢在厂房前的空地上,双手抱头蹲下。 隨军法师进入主厂房后,很快便有了收穫,几门尚未完工的新式火炮被从半成品堆中拖出。 炮管表面的铸造工艺精致,膛线工整,与之前在海盗船上见过的如出一辙。 季天走近其中一门火炮,蹲下身仔细观察起来: 纹路走向均匀平整、没有明显的手工锻造痕跡,这样的工艺水准確实不是普通铁匠铺能够达到的,放外面,说是矮人打造的他都信。 “这间厂子的规模不算大,但设备精度很高,应该有一个更庞大的供应链在为它提供原料。” 马克西米利安站在他旁边,听他这么说便接过话头: “我们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要儘早查封,以免更多的货物流出去。” “厂里的工人一共多少人?” “清点出来的有七十四名,加上监工和几名管事,总共八十三人。” 但季天的目光在扫过那些工人的时候,停住了。 没有兽人。 这座工厂里被抓捕的全部都是人类工人。 这並不正常。 在南境海域,兽人是最常见的廉价劳动力:身体素质好、耐劳、工资低。 狮牙城那种自由港里兽人隨处可见,白鸥港的码头上也有不少兽人搬运工,而这里居然无一例外全是人类。 难道幕后主使另有目的? 他偏头看向奥菲莉婭,她正站在角落里观察那些被抓捕的工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同样的事,微微摇头。 季天將疑点记在心中,继续观察。 查封的收尾工作井井有条。 城防军將现场所有工人、监工、几名看起来像是管事的头目逐一绑好,押上巡逻艇。 所有火炮部件被仔细清点后登记造册。工厂的帐册、合同、往来信件被搜出来,装了整整三只木箱。 艾琳娜嘀咕道:“动作真利索,好像演练过很多次。” 季天看著那些灰头土脸、低头不语的人类工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如果威廉家族真的想掩盖什么,他们確实可以做到,但现在做的这一切更像是在季天面前演一场“我已经尽力配合调查”的戏。 难道他们並不太在意这所谓的军工厂暴露? 回程途中,莉莉丝蹲在船舷边,望著一艘已经拖在船尾的炮架被浪花拍打,忽地回头问道: “师傅,那座工厂的工人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你也注意到了?” “当然了,莉莉丝虽然是魔族,但也知道在南境这边的工厂里,兽人干活又便宜又肯出力,而那座工厂里居然连一个猫耳朵都没有,好奇怪的。” 这就属於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了。 回到威廉庄园时,午时刚过。 正午的阳光將庭院的石板晒得发烫,庄园门口的石阶前,管家已等候多时,他见季天等人走近,躬身道: “勇者大人,马车已经备好。另外,您昨晚在晚宴上隨口提过的那位『老黑』已经被我们请来了,正在偏厅等您。” 季天的脚步顿住,侧头看了眼马克西米利安。 这位威廉家的大公子正在与一名城防军军官低声交谈,似乎並没有注意到管家的这句话。 “我过去看看。” 偏厅陈设比正厅简朴许多,窗户半开,海风裹著草木气息吹来。 “老黑”坐在桌前,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但绑法看起来比治安所的规矩很多,没有勒得很紧。 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上下,面容普通,穿著件深灰色短衫,肤色黝黑,头髮乱蓬蓬的,几缕灰白髮丝贴在额角。 单从外表看,他和街上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搬运工没有区別。 老黑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了,见季天进门,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对方腰间那柄圣剑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季天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吧?” 这名叫大黑的中间人慾哭无泪,好好的当一个黑中介时什么事都没有,没想到都打算金盆洗手了,还会被抓起来。 “勇者大人,我只做中间人,不碰货啊!” “我不关心你碰不碰货,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第252章 依旧「金子般的心」 “勇者大人您儘管问,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趁著对方拍马屁的功夫,季天回头示意奥菲莉婭用占卜术判断对方有没有主观或客观上说谎的嫌疑,隨后严肃问道: “你对接的那些军火厂的原料从哪里来?成品往哪里去?你跟谁接头?” 老黑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什么军火厂?什么原料?勇者大人,您说的这些…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 “私贩军火可是死罪,我们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对此可是懂得很。” 他说得信誓旦旦,季天看了奥菲莉婭一眼。 她正安静站在窗边,指尖拋起枚金幣又接住,隨后朝他微微摇头。 没说谎。 看来对方还是个老江湖啊。 季天又不由得怀念起曾经搜魂起手的岁月。 哎,看来只能来点手段了。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砰”的一声,老黑的椅子往后滑了半寸,桌上的茶水溅出来几滴,洇湿了桌布。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吗?!” 老黑被这掌嚇得肩膀一颤,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 “知道知道!我不过是帮几个商人朋友介绍了一些海上干活的人手,再帮一些手头紧的船长找些短工……都是些正当的苦力活,都是正经营生!” 正当个屁!一个地下黑中介还好意思说什么正经营生? 季天都快被对方的厚顏无耻气笑了,“什么商人?” 老黑的声音越发心虚起来,目光游移: “就是、就是做点小本生意的商人……” “大点声说,再说谎別逼我不客气!” “奴隶商人!” 怪不得。 季天之前听老黑说“不碰货”,还以为是不碰军火,结果对方说的“货”是指奴隶。 身后的艾琳娜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语气比季天更直接: “你不知道《第三版废除奴隶贸易法》几年前就颁布了吗?” 老黑一听这话,反倒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腰杆子竟然直了几分: “大人您有所不知,那条法案里写的明明白白:【禁止贩卖人类、精灵、矮人】但兽人不算人!我介绍的都是兽人活计,法无禁止便可为,我们做的都是合法买卖!” 呦呵,看样子还是真的懂法。 他越说越来劲,像是找到了套属於自己的逻辑闭环,声音都高了几分: “而且这世道不容易啊!王都那帮老爷的新法案一出来,多少人没了地、没了活路,那么多兽人涌进城里跟人类抢活干,本地人哪竞爭得过?我把他们安排到岛上做工,那也是给我们人族弟兄们减负!” 季天冷不丁问了句,“你把他们送到海盗手上,和让他们死有什么区別?” 老黑愣了愣,好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刚才的话也是他编出来的。 能赚钱就够了,谁管他那么多? 当然,这些是不能明说的。 正当他打算痛彻心扉地懺悔一番,好让向来以仁慈善良的勇者大人看出他有颗“金子般的心”,最后放过他,却见季天没再跟他废话,朝门口的护卫招了招手: “押下去吧,先关著,等处理完这边的事再说。” 老黑被拖出去时还在喊冤,声音在走廊里迴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失。 季天揉了揉眉心:“去地牢看看那几个管事招了没有。” 地牢建在主楼地下二层,石墙厚实,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息,被押回来的几名管事被分別关在地牢的不同隔间里。 几名隨军法师正在整理口供,见季天进来便停下动作,將几份写满字的羊皮纸递了过来。 季天快速瀏览一遍。 这座军火厂的原料来源,包括铁矿石和铸造所需的特製焦炭都是从北边的一座矿石加工厂运来的。 利润会通过复杂的转帐路径匯入一家位於白鸥港的商会,再由那家商会分散转入十几个不同的小商號名下。 至於订单从哪来、最终流向何处,这些工人与管理人员一概不知。 季天將羊皮纸折好递给奥菲莉婭,让她占卜確认这些人的口供没有问题,接著又单独审问了几位工厂管理人员进一步確认。 最终的结果都指向工厂就是在南境好好开著,而威廉家族在二公子事发前对此一无所知。 甚至连占卜都看不出什么问题。 这样看来,威廉家族在这里扮演的角色可能比他们表现出来的更被动一些。 走出地牢穿过庭院时,季天正好看见马克西米利安站在廊柱阴影里。 这位威廉家大少爷的脸色已经不像早上出发时那般从容,刚刚审讯犯人时他也在场。 对於这条供应链从原料到运输再到资金周转,每一环都能绕过他们家族的势力范围运转感到忧心忡忡。 这意味著在白鸥港、在南境,有另一个庞大的网络在威廉家族眼皮底下活动、甚至还把自家不学无术的表弟也拉下水。 而他这个“南境之王”的继承人对此浑然不觉。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能够在他们的地盘调动如此规模的原材料和运输力量、却不让威廉家族察觉分毫的势力,整个王国掰著手指都数得出来。 难道是王国或教会想要对威廉家族动手了? …… 瓦伦的船靠上白鸥港码头时,日头刚刚偏西。 他只带了两名副手,穿著一身旧式海军大衣,腰侧掛著柄在鞘口处刻著“铁锚”字样標记的短剑,像任何一个靠岸补给的水手一样低调。 但他那张被过往海盗和冒险者口口相传的脸还是被认了出来。 港口税吏还没来得及出声,瓦伦已经伸手將一枚银幣弹到对方怀里: “我的船停三天,別声张,这是命令。” 按照王国法规,海爵是有权利要求沿海港口的武装力量提供帮助的,这並不算违规。 瓦伦穿过码头区,径直朝治安所方向走去。 在治安所门口,他正好遇见刚从威廉庄园处理完事务、正站在路边等马车回驻地的城防军副官。 瓦伦认出对方,拦住后开门见山问:“听说勇者到白鸥港了?” 副官也认出了自己这位曾经的同僚兼上司,行了个士官礼: “是,今天上午刚去了卡斯楚岛查封军火厂,现在应该已经回威廉家的庄园了。” 瓦伦又和这位副官聊了一会,与对方告辞后直奔威廉家族的庄园而去。 第253章 我找到了等待一生的巨浪 瓦伦得知勇者抵达白鸥港的消息,是昨日发生海战之后。 按照惯例,他让副官將缴获的粮食、布匹和药品分装成小份,就近送到沿岸几个靠捕鱼为生的村子去,自己则带著一队人来到当地最大的渔村。 卸货时,他隨口问了句旁边的老渔民,“大爷,最近这一带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瓦伦將战利品分给周围渔民的行为深得民心,问起渔民们几句话,自然不会被拒绝。 老渔民把麵粉袋子在肩上掂了掂,咧嘴笑了: “新鲜事倒是有,听说白鸥港那边来了个勇者,可年轻了,穿著银白色的轻甲,腰里掛著把会发光的剑,往码头上一站,治安官都跑出来迎接了。” 瓦伦搬运船上物资的动作一顿。 “勇者?什么时候的事?” “就头几天,村里有小伙子去狮牙城卖鱼乾时亲眼瞧见的,回来说得眉飞色舞的,说那勇者长得还挺精神,就是看人的眼神有点凶,当时他们正准备离开狮牙城港口,估摸著现在应该到白鸥港了。” 勇者吗? 他已经有些年没听过勇者来南境海域的消息了。 上一位勇者亚歷克斯在西境与魔族前锋军交战、解放圣剑的消息他曾有所耳闻,但那些事发生在陆地上,与这片海域隔著千里之遥。 他没有亲眼见过那位勇者,也没特別在意过,但他见过上上任勇者。 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瓦伦那时候还年轻,刚从巡逻兵升为哨长,负责白鸥港以北那片海域的日常巡航。 那时候的魔王並没有与人类王国与精灵王庭开战的意图,两国边境甚至有过一段短暂的、心照不宣的和平期。 听说那时候西境与魔界的缓衝地带还有半官方性质的贸易往来,可惜后来不知为何两界发生了局部衝突,一切又重归原样了。 上上任勇者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到海上的,为了追杀一条恶龙。 恶龙盘踞在远海一座无人岛上,每隔几年至数月就会飞到人类航线上劫掠商船,专挑满载货物的船下手,连船带货拖回巢穴。 它已经作案多年,因为巢穴位置太过隱蔽,王国海军始终没能锁定它的准確位置。 勇者在多年游歷途的中听说了这件事,便决定亲自出海解决它。 瓦伦记得那天傍晚、他正在哨站的值班室里整理航行日誌,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著旧皮甲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腰间掛著柄看起来很旧的圣剑,脸上带著长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疲惫与从容。 那人身边还跟著三位不同种族的同伴,矮人和精灵很年轻,那位人类牧师和勇者的年纪差不多大。 “请问这里是白鸥港巡航哨站吗?” 由於对方的圣剑看起来实在太旧,瓦伦一时没认出他是什么人,礼貌点头应了声是。 那人听了便走进来,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態隨意,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一张能坐的椅子。 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勇者,来海上找一条恶龙的巢穴,需要一份足够详细的远海航线图。 瓦伦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人。 他印象中的勇者应该是在魔王城前高举起圣剑的英雄,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更像是常年在海上漂泊的老水手,哪有一点勇者的样子? 瓦伦从柜子里翻出几张旧海图,摊在桌上,用手掌压平捲起的边角: “远海航线图不够全,您所说的龙巢在更远的地方,还需要得向狮牙城那边要。” 那人低头看了会儿图,伸手指了指东南方向一片標註著“暗流区”的海域: “这一带有船去过吗?” “很少。那边暗流多,浅滩也多,商船一般不走那条路。” 勇者頷首致谢,將海图上的位置记在心里,没有多问別的。 他站起身朝瓦伦道了声谢,转身走出哨站,消失在暮色中。 瓦伦后来才知道,这位勇者找到了那条恶龙所在的岛屿,却发现岛上居然不止一条恶龙,於是当机立断解放圣剑、砍瓜切菜般反杀对方,最后消散於海上。 据说这位勇者在燃儘自己前还在不断安慰自己的队友们不要伤心,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他的队友带回了勇者自动断裂的圣剑,隨后各奔东西,据说那位牧师还成为了教会的大人物,被教宗派往西境…… 勇者这个词总是容易引起相识者的旧时回忆,想著想著、瓦伦便来到了威廉家族的庄园门口。 庄园门卫认出了他。 威廉家与他有过几次物资和情报上的来往,在成为海爵后也与时任首相的威廉伯爵在公开场合见过面,彼此不算陌生。 门卫通报后,管家亲自出来接他进去,穿过庭院时低声说了一句: “勇者大人正在偏厅,大公子也在。” 瓦伦走进偏厅时,季天正坐在窗边椅子上,手边摊著几份刚才审问老黑和管事时整理出来的口供记录、不时向前面的精灵族女子询问著什么,旁边的两名人类少女静静听著。 季天早在管家通报时便知对方的身份,感受到目光望来还是习惯性询问: “你是七海爵之一的瓦伦?找我有什么事?” 瓦伦在他对面坐下,直接说明来意: “勇者大人,我是为了新式火炮的事来的。我截了几批,炮的射程和精度都远超普通铜炮,来源不明,我查了几个月还没有结果,想请勇者大人协助调查。” 季天將手边那份口供记录推过去:“你说的是这批炮吗?” 瓦伦接过来看了几眼,惊讶道: “这是……你查到的?” “在威廉家的支持下,我们上午刚查封了座岛上的军火厂,缴获的炮和你截到的是同一批。工人和管事已经审过了,供应链指向北边一座矿石加工厂,利润流向白鸥港的一家商会,再拆成十几家小商號。订单源头还没查清。” 瓦伦盯著那几页口供记录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你到白鸥港才两天?” “一天半。” “一天半,你查到了教会查几个月都没查到的东西?!” “我也是在教会的请求下调查的,藉助占卜与预言术查起来並不困难。” 什么?预言术! 这可是以消耗大量魔力与寿命著称的特殊能力,据说牵扯越大消耗寿命越多,就不怕施法者寿尽而亡吗? 第254章 海上传奇的诞生 季天见这位令海盗闻风丧胆的海爵竟露出一副悲壮又敬仰的表情,不免有些疑惑。 “怎么了?” “没什么,勇者大人您继续说。” 瓦伦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 都付出如此代价了,还是在优先关心別人吗? 这难道就是勇者大人的觉悟? 看来自己在助人为乐这方面还是个新兵蛋子。 我认可你了,勇者大人! 得亏季天目前在化凡阶段,没有尝试听对方的心声,不然非得嗤笑並狠狠吐槽这个世界魔法体系的不足。 常言道“天机不可泄露”,占卜或预言確实遵循著等价交换的原则:占卜之事越重大、越模糊,占卜者修为越低,所付出的代价就越惨重。 既然这样,让占卜者的修为提升並获取足够多的占卜条件、最后再將占卜答案简化不就行了? 当然,其中需要微操的部分还是比较多的就是了。 经过简短交流,季天很快就发现了三个问题。 首先,如今海域上的海盗大都已装备了新式火炮,连他这位海爵都可能在猝不及防之下吃大亏,更不必说那些被劫掠的商船了,海上安全成了问题。 第二,整条供应链都能绕过威廉家族的势力范围运转,这说明幕后主使的势力並不比威廉家弱,甚至可能更强。而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之一就是让威廉家族成为眾矢之的。 第三,幕后黑手售卖这些火炮给海盗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嫁祸威廉家族完全可以等火炮预备交付时人赃並获。 威廉家大公子在简单了解完情况后便离开寻求父亲的意见了。 当两人聊完,马克西米利安便推门走进偏厅: “勇者大人,海爵阁下,家族內部已经开始排查所有可能接触过卡斯楚岛供应链的人,父亲的意思是无论查到谁都会如实告知二位。” 季天晾了对方一会儿才开口: “查幕后主使需要时间,但海盗手里的炮不会等人。我打算先出海,把已经流出去的火炮收回来。” 马克西米利安闻言微怔,显然没想到季天会在这时候选择主动出击,他原以为勇者会继续留在庄园,等威廉家族把线索查清再行动,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 卡斯楚岛的工厂已经查封,供应链虽然尚未完全挖出,但短时期內不会再流出新货。 真正的问题是那些已经流出去的炮,它们已经被装备到海盗船上,威胁著南境海域的航线安全。 瓦伦知道对方拥有预言的能力后便觉得听这位勇者的话准没错,跟著点头: “勇者大人大义,那我留下来协助威廉家继续追查幕后。” 分工达成共识。 季天没有耽搁,直接带著小队返回码头区。 精灵船长伊芙琳正站在海雀號的舷梯边,脚边放著几只已经打包好的木箱,她的船已经装完了补给,帆面收拢,船身在泊位里隨著潮水轻轻起伏。 “勇者阁下,需要我们顺路將您送到精灵王庭吗?” “谢谢,不必了,我还有別的事。” “那就在此別过了,这趟航程比预想的要短些,不过也挺有意思的。”她微笑著看了眼莉莉丝,打趣道,“小丫头,下次別再钓海草了。” 莉莉丝正踮著脚看周围的小船,闻言气鼓鼓跺脚道: “那不是海草!那是珍稀食材!当初还是您说的呢!” 伊芙琳哑然失笑,招了招手与勇者小队告別,並没有告诉莉莉丝自己当初是为了照顾她的心情才这么说的。 季天在码头另一侧找到了几艘待售的小型旧帆船,季天挑了艘好的买了下来。 船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退休水手,听说买主是勇者,价格压得比市价低了两成,还搭了两桶果汁和一捆备用帆绳。 船出港时,暮色正在海面上铺开。 季天在甲板上摊开那些从卡斯楚岛和狮牙城匯总来的交易记录,页边標註著接头地点、交货日期和部分海盗船的活动范围。 凭藉这些来占卜海盗所处方位並不是问题。 奥菲莉婭坐在季天身侧,指尖轻触纸面,闭目片刻后指出了第一处方位,接著直接施法让船朝那个方向快速驶去。 …… 雾是海上最公平的掩体,它不偏袒商船或海盗任何一方。 一艘掛著黑旗的三桅帆船正静泊在被雾气笼罩的海面,船舷边有十几名海盗正通过跳板涌上那艘被几炮逼停的商船甲板。 商船上的水手已经被集中到甲板中央,双手抱头蹲成一圈,船长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正被两名海盗按著肩膀跪在货舱门口。 而在不远处,最先上船的嘍囉们正在將被火炮不小心轰死的商船水手扔进海里餵鱼。 很显然,这艘商船正在被海盗劫掠。 海盗首领是个身形壮硕的禿头男人,腰间掛著两柄弯刀,他站在商船艏楼上,俯视著甲板上蹲成一圈的人质,咧嘴笑道: “別怕,等你们的家人交了赎金后我们自会放人,到时候各位还可以继续开船做生意。” 他话音未落,负责瞭望的海盗忽然从桅杆上喊了一声: “老大!东南方向有船接近!是艘小船!” 首领眉头微皱,偏头望向雾中,什么也没看见。 “看清楚了吗?几面帆?” “没有帆!好像是靠什么魔法驱动的……船上有四个人影!” 首领的神色从开始的警惕迅速转为鬆弛。 没有帆,小型船,配置和那位精灵族海盗王的標誌性小船確实有几分相似,但那位精灵族海盗王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独狼,不会带三个人同行。 首领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大概率是一家几口出海打鱼的,没什么价值,派人上去把船扣了,货能搬的就搬,人沉到海里。” 七八名海盗应声而动,从商船跳回自己的海盗船,拔刀翻过船舷,跳上两艘小艇,朝那艘迷雾中驶来的小船划去。 小艇靠近时,雾气被船头破开的波纹扰动,露出道模糊轮廓。 海盗们正准备喊话诱导对方放弃抵抗,便看清了那艘小船的甲板上站著的人影—— 一个白衣年轻人站在船头,腰间掛著柄没有出鞘的、在雾中散发著淡金光芒的剑。 第255章 勇者大人,我是冒险家啊! “头儿,那船没帆,全靠魔法驱动,会不会是硬茬子?” 小头目嗤笑一声,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骂道: “小船靠魔法驱动算不得什么本事,至於硬茬子?正经人谁拿剑啊?拿刀都比拿剑靠谱!这帮拿剑的都是些练了几天把式就以为自己是勇者的愣头青,八成就是在剑上点了个圣光术嚇唬人罢了。到时候看我脸色行事。” 眾海盗纷纷点头,握著刀柄的手也放鬆了几分。 小艇靠得更近了。 那位小头目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朝季天拱了拱手,像久別重逢的老友般: “这位兄弟,雾天出航可不多见啊,你们是做什么营生的?” 却听对面传来一声: “我是一名海上冒险家。” 冒险家? 这个词在他们海盗眼里可不怎么好。 小头目原本的计划是,如果对方说“打鱼的”,他就顺著话头说“最近鱼获怎么样,正好我的船缺补给,能不能上船看看”。 可现在对方只说了句“冒险家”,显然是已经识破了自己的手段。 那就没得聊了。 他的假笑骤然收敛,右手猛地握住腰间弯刀的刀柄: “兄弟们,动手!先把那个愣头青杀了,船拖回去——” 话音未落,他的刀才出鞘半寸,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弧。 这名小头目还没来得及判断那是什么,便感觉到腰腹间传来一阵凉意。 缓缓低头,看见自己的弯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成两截,刀刃的前半段正在空中翻转,落向海面。 接著便是自己的上半身一阵天旋地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恍惚间,他又看见几名手下的动作被定格在举刀、跨步、张嘴的姿势,隨即他们的身体从腰间开始倾斜,上半身与下半身无声错位,像被什么锋利至极的东西切过。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已经栽入水中。 这位小头目的意识开始模糊。 是那个白衣年轻人仍然站在船头,姿势与刚才一模一样,手还搭在剑柄上。 仿佛他从未动过。 可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拔剑的? “咕嚕嚕……” 水泡从小头目的口鼻中涌出,他沉入灰蓝色的海水里,再也得不到答案。 甲板上的其他海盗也纷纷栽倒,海面上泛起一圈圈暗红色涟漪。 莉莉丝蹲在船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又缩回来,转过头看著季天,紫色眸子里写满困惑。 “师傅,你什么时候拔的剑?我怎么没看到你拔剑?” “那个是剑意。” “啥意思?” “就是还没出鞘,剑本身就已经在攻击了。一种需要领悟才能掌握的技巧,等你以后修为到了自然就会明白。” 莉莉丝听完明显不太信,转头看向艾琳娜,后者同样茫然摇头。 她又偏头去问奥菲莉婭:“二师姐,你看见师傅拔剑了吗?” 奥菲莉婭笑了笑,並未作答。 莉莉丝也不恼,自顾自低声嘟囔著,“好嘛,你们都是高手,就我是笨蛋。” 几人登上海盗所乘坐的其中一艘小艇,向那艘三桅帆船划去。 海盗船甲板上此时灯火通明,十几名海盗正围坐在几口木桶旁分酒喝。 先前派出去的小艇迟迟没有回应,但也没人太过在意,毕竟这种事情在海上是常事。 或许只是那艘小船上的“渔民”反抗得激烈了些,想要无伤通关难免需要多费些手脚。 艏楼上,首领正斜靠在椅子上,手里端著只抢来的银质酒杯,慢悠悠地品著抢来的葡萄酒。 他眯著眼睛看向雾中逐渐靠近的小艇,懒洋洋地开口:“怎么样?刚才上去那船的人,都沉海里了?” “都沉海里了。” “干得不错,今晚有赏……” 首领说著说著,忽然觉得对方的声音有些不对,这个声音他似乎从未听过。 他猛地坐直身体,探身向舷外望去—— 只见那名白衣年轻人正站在小艇前端,腰间那柄圣剑已经从鞘中拔出,剑身流淌著淡金色的光芒,在雾中格外显眼,他身旁还跟著三名少女。 首领的脸色在看清对方剑身的瞬间,从微醺转为惨白。 他曾在年轻气盛时登上过圣山,尝试拔出那柄象徵著一切美好的剑,可惜失败了,后来逐渐遗忘了少年意气,当了海盗,又在几次火併后成为海盗首领。 可唯有那柄圣剑,他永远忘不掉。 秩序的剑,公义的剑,审判一切的剑。 “勇、勇者大人!您怎么在这儿?误会,一定是误会!” 他猛地从椅子里弹起,酒杯脱手摔在甲板上碎成几片,声音在颤抖,好半天才想出些拙劣的解释: “勇者大人,我其实是冒险家啊! ……我们其实都是路过的冒险家!今天这艘船是我们刚从海盗手里夺回来的!我们做好事不留名,正准备——” “那正好,”季天踏著木梯缓步登上甲板,圣剑出鞘、在雾中划出道光弧,“我把你交给那些商船水手辨认辨认,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冒险家。” 首领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垮了下来,他猛地拔刀,朝身后那群还在愣神的海盗喊道: “兄弟们!拼了!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就赚了——!” 在说话之时,他便已经挥刀劈向季天脖颈。 然而刀刃还没落下,他的动作便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髮丝的剑痕,此刻正缓缓渗出血跡。 再抬头,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正持握著圣剑,毫不犹豫地將满身罪孽的自己杀死。 扑通一声,海盗首领倒地。 身后那些试图拔刀的海盗接连被放倒,一个接一个瘫软在甲板上,只剩下几个见势不对的海盗早早把刀扔到地上、抱头蹲在船舷边,嚇得大气都不敢喘。 季天甩了甩剑锋,將血跡甩落,將甲板中央那些惊魂未定的商船水手身上的绳索砍断,將圣剑收入鞘中。 “这些还活著的你们自己处置,所有的火炮和弹药我会带走,船上其他东西你们自己分。” 商船船长捂著额头上的伤口,愣愣地看著眼前这片狼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当即跪地拜谢: “勇者大人,您…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返航时如果將这艘海盗船和这些海盗们全都交给治安所换赏金,完全可以在为那些阵亡水手的家属提供抚恤金后將原本商船完全翻新。 “不用报什么恩,记著回去路上小心些就行。” 商船水手们手忙脚乱地將俘虏的海盗绑成一串,重新回到原本的船上,和海盗船一同升起主帆准备返程。 季天等人在卸掉火炮和弹药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小船上,看向奥菲莉婭,“下一站在哪?” 少女朝东北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约莫五十里。” 小船在夜色中转向,船首破开层层细浪驶向远方,身后的商船上传来零星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