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章 安西 有人问我,盗墓是不是真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要打殭尸、闯机关、找什么长生不老药? 我每次都吐口唾沫告诉他:纯属扯淡。 真干这行的,没那么多玄乎事。墓里最可怕的不是躺著的,而是站著的。 我叫陆九峰。 故事,得从我十六岁那年说起…… 那年,老家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半夜开始落,天亮时,山路封死了,沟壑里全是白的。村里人说这叫老天爷盖棉被,可我只觉得冷。 那时我已经輟学两年。 说是輟学,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我小学课本都读不明白,老师点我起来背课文,我能把《静夜思》背成《锄禾》。同村几个孩子笑我,说我脑袋里装的是苞米瓤。 我也不爭。 我从小跟姥爷住在村西头两间土坯房里。白天上山撵野兔,晚上给姥爷劈柴烧炕。姥爷年轻时在採石队干过,耳朵好使,拿锤子一敲石头,就知道里面空不空。 我小时候没玩具,姥爷就拿筷子敲碗给我听。 “这个响得脆,没裂!这个发闷,肚子里有伤,这个呢声散,底下补过……”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有意思。后来村里人打碎了碗,让我过去听听是不是早有裂。我听了几次,十次能中七八次。 村里人说:“九峰这小子,书念不成,倒会听破烂响。” 姥爷听了不恼,叼著菸袋锅说:“有一样吃饭的本事,就不算白活。” 腊月二十三,小年。 姥爷去地里抱柴,脚下一滑,摔进冻沟里。村里几个人把他抬回来时,他脸上没血色,嘴唇都青了。 村卫生所的赤脚医生看了一眼,摇头。 “胯骨断了,得送县医院。” 我们借了村长家的拖拉机,顶著风雪往县里赶。一路上,姥爷疼得直哼,却还攥著我的手说:“没事,老骨头硬。” 到了县医院,医生说要手术。 一千八。 那时候一千八对我来说,比山还高。 二舅从邻村赶来,脸沉得像锅底。他当著姥爷的面说:“钱我想办法。” 我站在病房外,心里刚鬆了一点,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二舅妈的声音。 “想办法?拿啥想?家里两个孩子不上学了?一个老不死,一个小拖油瓶,凭啥都让咱家填窟窿?” 二舅低声说:“小点声。” “我偏要说!他姓陆,咱姓啥?养他这么多年,够意思了!” 我站在门后,手里还拿著掛號单。 那张纸都被我攥皱了。 但我没有衝出去,也没有哭。十六岁的男孩最怕別人说他可怜,比挨打还难受。 我走到医院门口,蹲在雪地里。 县医院门口有卖烤红薯的,热气往上冒。我兜里一分钱没有,只能闻味儿。手冻得发紫,脚也麻了。 那天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陆九峰,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 姥爷的手术最后还是做了。钱是二舅借的,也是赵老杆帮我凑了一部分。 赵老杆是村里收破烂的,五十多岁,瘦得像根柴火棍,骑一辆破三轮,车斗里掛著旧秤、麻袋、铁鉤子。人不坏,就是嘴碎。 他听说我想挣钱,吐了口痰说:“跟我跑吧,收破烂不体面,但能见钱。” 我点头。 从那以后,我跟著赵老杆走村串户。 他教我认铜铁铝,也教我怎么跟老人搭话。 “嘴甜一点,眼睛毒一点,手別贱。人家不卖,你別硬拿。人家卖了,你別笑。” 我记得很牢。 第一次让我挣大钱的,是青石岭东边的老猎户。 那天我们进他家收废铁。他家屋里黑,炕角堆著旧棉被和几只破罈子。我一眼看见一个青花罐,半尺高,罐口磕了一块,身上落了灰。 赵老杆看都没看,蹲在地上扒废铁。 我没急著问价,先帮老猎户劈了一捆柴,又陪他喝了半碗烧酒。 临走前,我指著那个罐子问:“大爷,这破罐还要不?” 老猎户摆摆手:“拿走吧,给十五块。” 赵老杆在旁边瞪我。 十五块,在他眼里够收半车废铁。 我掏钱时手有点抖,但还是给了。 回去路上,赵老杆骂我:“九峰,你脑袋叫门夹了?这破玩意儿当尿壶都嫌漏。” 我抱著罐子没吭声。 到了家,我敲了敲罐身。 声音发闷。 我又看底足、釉面、画工。那东西不是官窑,也不是老到嚇人的物件,应该是民国仿乾隆的青花缠枝纹罐。可它有老气,摆在城里摊上,肯定有人要。 几天后,赵老杆带我去县城旧货市场。 那个罐子卖了一百二十块。 摊主给钱时,赵老杆眼珠子都直了。回村路上,他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九峰,你这眼睛,不像庄稼地里长出来的。” 我把钱贴身藏好。 那天晚上,我给姥爷买了半斤猪头肉。 姥爷坐在炕头,嚼得很慢,问我:“挣的?” “挣的。” 他看了我半天,没再问。 半年里,我跟著赵老杆跑了十几个村。 我收过铜烟锅、旧木盒、残瓷片、老银锁,也吃过亏。 最狠的一次,是我花二十块收了只黑釉碗。卖主说是宋代的,我信了一半。到了城里,人家摊主拿起来看一眼就笑了。 “新烧的,土都没吃进去。小孩,回去多交点学费。” 我把那只碗带回村,当晚砸了。 碎片我用布包起来,塞进蛇皮袋最底下。每次贪心冒头,我就摸一摸。 疼钱,比疼脸更能长记性。 到了秋天,姥爷能拄拐下地,但家里还欠著帐。我手里攒了二十多件东西,有真有假,有值钱的也有压箱底的。 赵老杆说:“县城水浅,你要真想吃这碗饭,去安西。那边古玩市场大,鱼龙混杂,有本事能翻身,没本事就被人啃得骨头不剩。” 我问:“你去过?” “去过一次。” “咋回来了?” 赵老杆摸了摸后脑勺:“让人骗了三百,差点连裤子都输没。” 我心里反而定了。 能骗三百的地方,就有人能挣三千。 临走前夜,姥爷坐在炕头抽旱菸。烟锅里一点火星忽明忽暗。 我把蛇皮袋收好,以为他睡著了。 他忽然问:“想好了?” 我嗯了一声。 姥爷没拦我,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铜钱。那铜钱被磨得发亮,字口不太清了。 “拿著。” “这值钱?” 姥爷瞪我:“啥都问值不值钱,你早晚叫钱牵著鼻子走。” 我不说话了。 他把铜钱塞进我手里,说:“穷不可怕,怕的是心里没根。到了外头,別让钱把你眼珠子蒙住。” 我把铜钱穿了根红线,掛在脖子上。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去安西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全是泡麵味、烟味、汗味。有人打牌,有人嗑瓜子,有小孩哭了一路。我抱著蛇皮袋,坐在硬座边上,一夜没睡。 我脑子里反覆响著二舅妈那句“拖油瓶”。 越想越清醒。 安西比县城大太多。 火车站外头人挤人,三轮车司机围上来问我去哪儿。我不敢坐,怕被宰,背著蛇皮袋走了两条街,才找到去古玩市场的公交。 安西古玩市场在老城区。 一进门,我就知道赵老杆说得没错。 这里的水不浅。 摊主吆喝,买家压价,託儿围著一个铜佛演戏。有人拿著放大镜看瓷片,有人蹲在地上摸玉,有人穿西装皮鞋,嘴里说的却全是黑话。 第2章 摆摊 我在墙根找了块空地,铺开麻布,把东西一件件摆上去。 第一天没人问。 第二天有人问了不买。 第三天上午,我卖出一只老银锁,赚了八十块。 我正把钱塞进內兜,面前多了一双黑皮鞋。 抬头一看,是个光头。 三十多岁,脖子粗,嘴里叼著烟。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年轻人。 光头拿脚尖拨了拨我的摊子。 “小孩,新来的?” 我点头。 “懂规矩不?” “不懂。” 他笑了:“不懂就交学费。这块地方是我的,一天五十。” 我看著他:“市场门口牌子写著,一天摊位费两块。” 旁边两个年轻人乐了。 光头脸上的笑没了。 “你认字?” “认一点。” “那你认不认打?” 我没说话。 五十块,我能给。但给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人一旦弯腰,別人就会觉得你天生矮。 光头蹲下,拿起我一只瓷碗。 那碗是我从邻村收来的,清晚期民窑,不算贵,可是全品。 他问:“这玩意儿值钱?” 我说:“不值。” 他手一松。 瓷碗落在地上,碎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光头站起来,拍了拍手:“现在更不值了。五十,拿来。” 我扑过去抓他的裤腿。 不是因为那只碗多贵,是因为我半年里被人骂、被人骗、被人白眼看,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结果刚摆摊就被人踩在脚底下。 他一脚踹翻我的摊子。 铜烟锅滚出去,木盒摔开,几枚铜钱散了一地。 我衝上去,被他身后一个年轻人推了一把,脑门撞到墙角。热东西顺著眉骨往下淌,糊住一只眼。 周围有人看。 没人管。 古玩市场里的人,眼睛都毒,也都冷。谁都知道这种热闹不能沾,沾了就要花钱。 我摸到地上一块碎瓷片,攥在手里。 那一刻,我真想捅他。 不捅狠的,就划他一下也行。让他知道我不是泥捏的。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手里捏著一块乾净手帕。 那只手很稳,指节粗,虎口有老茧。袖口是旧式对襟棉袄,洗得发白。 我抬头,看见一个老头。 他六十上下,头髮半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左边袖管空了一截,別在腰上。 他看著我手里的碎瓷片,说:“小孩,瓷片不是这么用的。” 光头皱眉:“老郑,这事你別管。” 老头没看他,只对我说:“你这点眼力,拿来拼命,可惜了。” 我喘著气,血流到嘴角,有点咸。 “他砸我东西。” “我看见了。” “没人管。” “这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 我咬著牙:“那讲什么?” 老头这才看了光头一眼。 “讲眼力,讲规矩,也讲谁能活得久。” 光头脸色变了变,烟也不抽了。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当时不知道这个老头是谁,只觉得市场里原本吵闹的声音低了不少。几个摊主看似还在做生意,眼睛却都往这边瞟。 光头乾笑一声:“老郑,我跟小孩开个玩笑。” 老头说:“碎了人家的碗,摊子也掀了,玩笑开大了。” 光头嘴角抽了抽:“那你说咋办?” 老头蹲下身,从碎片里捡起一块底足,看了两眼。 “清晚民窑,全品能卖一百五。你踩碎了,赔二百。” 光头说:“这破碗二百?” 老头把碎片放回地上,语气没变:“你要是不认,我让许胖子来估。” 一听许胖子三个字,光头脸沉了。 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甩到我摊布上。 “小孩,算你运气好。” 我没去捡钱,只看著老头。 老头拿手帕按住我额头:“別瞪了。真想拼命,先把东西收好。人没本事的时候,火气越大,死得越快。” 这话难听。 但我听进去了。 我鬆开碎瓷片,手心被割出一道口子。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问:“这堆东西,你自己收的?” 我点头。 “哪个最值钱?” 我指了指一个木盒:“那个。” 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把铜烟锅。 “错了。” 我愣住。 他拿起旁边一只不起眼的灰釉小罐,指腹在底足上一抹:“这个比烟锅值钱。” 我心里一跳。 那罐子是我从一个寡妇家收来的,花了六块。我一直拿不准,只觉得胎声不对。 老头把罐子递给我:“敲。” 我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第一下脆。 第二下闷。 第三下回音短。 “里面有暗裂,但没透。” 老头眼神动了一下。 他又从摊上捡起那枚我砸碎黑釉碗留下的残片,问:“这也是你收的?” “不是,买错的学费。” “为什么带著?” “提醒自己別贪。” 老头把残片放回去。 过了几秒,他问:“叫什么?” “陆九峰。” “哪里人?” “青石岭。” “家里还有谁?” “姥爷。” 他点点头,站起身:“我叫郑有德,市场里有人喊我郑把头也有喊独臂郑的。” 话音未落,旁边几个摊主的眼神变了。 我不知道把头是什么意思,但知道这老头不是一般人。 “你这孩子眼力不差,耳朵也有点意思,就是不懂这行的规矩。” 我低头看著一地狼藉,没吭声。 他又说:“我缺个跑腿的,活不轻,钱不多,还要听话。” 我抬起头。 “干啥?” 郑有德看著我,半晌才道:“先学怎么在这地方活下去。” 我把那两百块捡起来,又把摊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回蛇皮袋。 额头还在流血,手也疼,可我心里却比坐火车那晚还清醒。 我问:“管饭吗?” 郑有德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管。” 我背起蛇皮袋:“那我跟你走。” 他转身往市场深处走。 我跟在他身后,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我脖子上露出的铜钱。 “谁给你的?” “我姥爷。” “收好。” “值钱?”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有些东西,不是拿来卖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郑有德那天看的不是铜钱…… 第3章 外號 郑有德带我去的地方,不在市场正街。 他领著我穿过两条窄巷,巷子里堆著菜筐、煤球和破木板,墙根有冻住的脏水。走到尽头,是一家羊肉馆。 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燻得发黑,上面写著“老马羊肉汤”。 郑有德掀开门帘。 一股羊膻味、辣椒味、旱菸味扑出来。 屋里只有两桌客人。靠墙那桌坐著三个人。 第一个人四十岁左右,嘴角到下巴有一道旧疤,像被刀斜著划过。他嘴里嚼著菸丝,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却不閒著。 第二个人个子高,三十多左右,背厚,手大,坐在那里不说话,像一截木桩。 而第三个人年纪比我大不了太多,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笑,但眼神不老实。 三个人同时看我。 我背著蛇皮袋站在门口,额头上的伤刚止血,衣服上还沾著土。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进狗窝的兔子。 郑有德坐下,指了指我。 “陆九峰,青石岭来的。” 疤嘴男人吐掉菸丝,拿茶水漱了漱口。 “何豁嘴。” 他说话不响,嗓子有点哑。 木桩一样的男人点了下头。 “马大。” 笑脸男人咧嘴。 “我叫马二。你也可以喊我二哥,喊二爷也行,我不挑。” 我没接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有德看了马二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喊二哥就成,二爷听著折寿。” 我坐在郑有德旁边,蛇皮袋放在脚下。 马二伸脚踢了踢袋子。 “家当?” 我点头。 “值钱不?” “值不了多少。” “那你抱这么紧干啥?” “穷人家的东西,值钱不值钱都不能丟。” 马二愣了一下,笑道:“郑爷,你从哪捡的?嘴还挺硬。” 郑有德没笑,只对老板喊:“两斤羊肉,一盆汤,烧饼多拿几个。” 老板应了一声。 马二忽然从桌底摸出一个白瓷碗,倒了半碗酒,推到我面前。 “小孩,跟郑爷吃饭有规矩。” 我看著那碗酒。 酒味冲鼻子。 我在村里喝过烧酒,可都是小半口。眼前这半碗,喝下去估计能把肠子点著。 马二说:“喝了,算见面。喝不下,就回家找娘。” 我抬头看他。 他笑得很欠揍。 我没有娘。 这个事我很小就知道。村里孩子骂我野种的时候,我打过架,也挨过打。后来姥爷告诉我,嘴长別人脸上,拳头长自己身上,能忍就忍,忍不了再打。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 火从舌头烧到喉咙。 我眼泪差点冒出来,硬压了下去。 马二盯著我。 “就一口?” “规矩是喝,没说一口闷。” 何豁嘴的嘴角动了一下。 马大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马二拍著桌子笑:“行,有点赖皮劲。郑爷,这小子不是傻子。” 郑有德夹了块羊肉,放进我碗里。 “吃。” 我没客气。 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啃了半个冷馒头。羊肉进嘴,烫得舌头疼,我还是咽了。 穷人的胃不讲究,先填满再说。 饭吃到一半,马大把脚边一个旧布包往里踢了踢。 布包没繫紧,露出一点铁器边角。不是菜刀,也不像农具。东西被油布裹著,外头有旧泥印。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 郑有德问:“看见了?” “没看清。” 马二又乐:“没看清你躲啥?” “不该看的东西,看清了也得说没看清。” 桌上静了一下。 何豁嘴把茶杯放下。 “郑爷,这孩子懂怕。” 郑有德说:“怕不丟人。” 他转头问我:“你想赚钱?” “想。” “想赚多少?” 我捏著筷子。 这个问题,我在火车上想过,在市场墙根蹲著时也想过。可真有人问,我反倒说不出数。 三千? 一万? 十万? 这些钱在我眼里都大,可又不够大。姥爷以后会老,会病,我也会被人看不起。钱像井水,今天舀满,明天还会空。 “够让我姥爷看病不用求人。够让我回青石岭时,別人不敢再说我是拖油瓶。” 马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何豁嘴嚼菸丝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郑有德看著我,眼神比刚才沉。 我不知道这句话哪里碰到他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为钱,什么都敢干?” 我摇头。 马二插话:“哟,还挑活?” “偷鸡摸狗不干。抢老弱的不干。害人的不干。” 马二嘖了一声:“你还挺有底线。” 我看著他:“我姥爷说,穷不可怕,怕的是心里没根。” 郑有德的视线落到我脖子上。 那枚铜钱贴著皮肤,被屋里热气焐得发温。 他没再问。 羊肉馆的门帘这时被人一把掀开。 冷风灌进来。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多岁,穿红棉袄,头髮盘在脑后,手里提著两个网兜。一个装著白酒,一个装著火腿肠和烟。 她一进门就骂:“马二,你个嘴上没门的,又灌小孩酒?你那点出息,跟村口大鹅比都差一截。” 马二不服:“谭姐,咋又骂我?我这是替郑爷试试他。” 女人把网兜往桌上一放。 “你试个屁。你自己十七岁那年喝半碗酒,吐得抱著树喊爹,忘了?” 何豁嘴低头喝汤。 马大还是没说话,但肩膀抖了一下。 马二脸涨红:“那是酒不行,掺水了。” 女人扭头看我。 “你就是陆九峰?” 我站起来:“是。” “坐下,別装大人。”她把一包纸巾扔给我,“额头擦擦,血干在脸上,出去嚇著狗。” 我接住纸巾。 郑有德说:“谭辣椒。” 女人瞪他:“少当著新人喊外號。” 郑有德改口:“谭秀兰。” 马二小声嘀咕:“还是辣椒顺口。” 谭辣椒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再贫,我让你今晚睡柴房。” 马二立马闭嘴。 我这才知道,这女人在这桌上的分量不轻。 谭辣椒坐下后,先看我的鞋,又看我的手。 “农村来的,手上有茧,不像偷懒的。衣服旧,但扣子缝过,说明家里有人管过。”她指了指我蛇皮袋,“东西自己收的?” “大多是。” “会做饭不?” “会。” “会洗衣服不?” “会。” “会撒谎不?” 我顿了一下。 “会一点。” 谭辣椒笑了:“这句实在。不会撒谎的人,在安西活不过三天。” 第4章 把头 郑有德敲了敲桌面。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他看著我,说:“陆九峰,我这里不收徒弟。” 我心里沉了一下。 刚才那顿羊肉,难道是散伙饭? 郑有德接著说:“但缺个干杂活的。你年纪小,身子不壮,打不了硬活。先跟著谭秀兰跑腿,搬东西、看院子、记帐、送信。嘴严,手乾净,眼睛別乱飘。” 我问:“给钱吗?” 马二又笑:“你小子真敢问。” 郑有德说:“管饭,管住。一个月八百。干得好,另算。” 八百。 村里壮劳力给人盖房,一个月也未必稳稳拿到这个数。我差点直接点头。 可我忍住了。 “干啥买卖?” 桌上没人说话。 羊肉馆外有自行车铃声响过,叮铃两下,很快远了。 郑有德夹了一筷子葱,慢慢嚼完。 “古玩。”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摊面上的?” 马二“噗”地笑出声。 谭辣椒抱著胳膊,像等著看我怎么死。 郑有德没有恼。 “有摊面上的,也有摊面下的。” 我低头看著碗里的汤。 油花浮在上头,碎葱叶转来转去。 我不傻。 马大脚边那包铁器,何豁嘴的眼神,郑有德那句“活得久”,都不是普通生意该有的东西。 我问:“犯法不?” 马二一拍大腿:“哎哟,郑爷,这小孩还挺正派!” 何豁嘴淡淡说:“问清楚好。糊里糊涂进来,早晚出事。” 郑有德放下筷子。 “这世上有些饭,端起来就烫手。你现在可以走,我给你二十块路费。回市场摆摊也行,回青石岭也行。以后见了我,就当不认识。” 他从怀里摸出两张十块钱,压在桌上。 我盯著那二十块。 从青石岭出来时,我兜里一共不到五十。二十块不小,够我吃好几天。 可我想起县医院门口的雪,想起二舅妈那句拖油瓶,想起光头踩碎我瓷碗时周围那些冷眼。 我把钱推回去。 “我不走。” 郑有德问:“想好了?” “想好了。” “进了门,规矩比钱大。不能问的別问,不能拿的別拿。谁私藏,谁坏事,谁把兄弟往坑里推,我不会保。”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 可屋里没人敢插嘴。 “我记得住。” 马二用筷子敲了敲碗:“记性好没用,胆子也得够。山里黑灯瞎火,风一吹,草都能嚇死人。” 我看他:“我从小在山里撵兔子,黑不怕。人比黑嚇人。” 何豁嘴点了一下头。 “这句对。” 谭辣椒把一把钥匙扔到我面前。 钥匙上掛著红塑料牌,写著“后院二號”。 “今晚住我旅馆后院。別乱跑。明早五点起,跟我去进货。” 我接过钥匙。 郑有德又说:“你现在乾的活,叫散土。” 我没听懂。 他没有细讲,只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 “有些地方动过,就会留下痕跡。有人负责往前走,有人负责抬东西,有人负责看风声,也得有人把留下的尾巴收乾净。散土就是收尾的人。” 谭辣椒补了一句:“脏,累,钱少,还容易被骂。你要是嫌,趁早说。” 我问:“能学本事吗?” 郑有德看著我:“看你有没有命学。” …… 当晚,我住进了谭辣椒旅馆后院二號房。 房门一推开,我就知道这地方不是给人享福的。 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半条腿的桌子,墙角放著个搪瓷盆。窗户用旧报纸糊了半扇,风一吹,报纸哗啦响。 谭辣椒站在门口,把一床灰被子扔给我。 “別嫌脏,嫌脏去睡桥洞。” 我说:“不嫌。” 她又扔来半块肥皂。 “明早五点起。晚一刻,扣你饭。”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关上门,把蛇皮袋塞到床底。屋里没有开灯,只有一根拉绳吊在墙边。我拉了一下,黄灯亮了,灯丝抖了两下。 我坐在床沿,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钱。 从青石岭出来到现在,我第一次有了住处。 虽然这屋子窄得翻身都怕撞墙,可我心里反倒踏实。 半夜,我被一阵轻响惊醒。 不是老鼠。 老鼠跑动是乱的,这声音有节奏,压得很低。 有人在院里搬东西。 我没开门。 郑有德说过,不该看的別看。我把耳朵贴到门板上。 先是一截铁器磕到木箱边,声音短,带空腔。不是锄头,也不是铁锹。 后面又有麻绳拖过地,粗麻摩擦青砖,沙沙响。 还有一捆空麻袋,被人放下时带著散开的风声。 我听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一根能拆的长铁傢伙,两个短柄硬器,一盘绳子,麻袋不少。 这不是进货。 这是要出远门干活。 我躺回床上,没睡著。 江湖的门开了,但门后是金山还是黑洞,我不知道…… 第二天凌晨,门被一脚踹开。 “起!” 谭辣椒的嗓门能把死人喊醒。 我从床上坐起时,天还黑著。她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只馒头,见我没磨蹭,就把馒头扔过来。 “路上吃。” 我穿鞋跟出去。 谭辣椒带我来到了一个黑市,在一片旧厂房后面。 天没亮,摊子已经摆开了。 卖破棉袄的,卖废铁的,卖旧麻袋的,还有人蹲在三轮车边抽菸。 谭辣椒走在前头,像逛自家菜园子。 她买东西很怪。 新手套不要,专挑磨过掌心的。 乾净麻袋不要,专挑带粮食味的。 油布要旧的,军大衣要袖口发亮的,连破鞋她都拿起来闻了闻。 我看得一愣一愣。 她斜我一眼。 “想问就憋著。” 我把话咽回去。 她跟一个卖绳子的老头压价,能从十五压到八块,还顺走两根麻绳头。 老头骂她黑心,她回头就骂:“你这绳子放仓库里餵耗子,八块都给多了。” 走出黑市,她才开口。 “东西不能太新。太新的东西,走到哪都扎眼。旧东西才像人用过的。” 我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光记没用。”她把两个麻袋塞我怀里,“背著。” 回到旅馆,天刚亮。 后院堂屋里,郑有德已经坐著。 八仙桌上没有香炉,也没有神像,只有一盏茶和一把断柄旧铲。 马大站在门边。马二靠著墙打哈欠。何豁嘴蹲在门槛外嚼菸丝。 我一进屋,屋里就静了。 郑有德看著我。 “昨晚听见动静了?” 我心里一紧。 “听见了。” “看了没有?” 第5章 初探 “没有。” “为什么?” “不该看的东西,看了也得装没看。乾脆不看。” 马二笑了一声:“这小子嘴里有把锁。” 郑有德没笑。 他指了指桌上的断柄旧铲。 “这是我入行时用过的。断在山西。也是那一回,我丟了一只手。” 屋里没人接话。 郑有德抬起空袖管,压在桌沿。 “这一行没祖师爷保命。能保命的,只有规矩。”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说。 “第一,不许私藏。铜钱不行,玉珠不行,碎片也不行。” “第二,不许反问命令。让你走,你就走。让你停,你就停。” “第三,出事不许乱咬人。你咬別人,別人也会咬你。最后谁都活不了。” 马二收起笑。 何豁嘴把菸丝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郑有德说:“能守,留下。不能守,现在走。” 我站在桌前。 “能守。” “跪下。” 我跪了。 不是跪人,是跪规矩。 郑有德端起茶,拿断铲柄在桌面点了三下。 “陆九峰,今天起,你先做散土。脏活、累活、少钱。你若偷懒,我赶你走。你若坏规矩,我不保你。” 我磕了三个头。 木地板有土味,额头碰上去时发凉。 郑有德从桌下拿出一把小铲。 铲子不长,铁面被磨旧了,木柄上缠著黑布。 “拿著。不是护身符,是提醒你。” 我接过来。 “提醒什么?” 郑有德说:“手伸出去之前,先想想能不能收回来。”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谭辣椒给我换了行头。 旧军大衣,黑布鞋,三只散土袋。 那袋子看著普通,袋口却缝了两层,底下还加了厚布。她教我怎么背,怎么系,怎么走路不漏土。 我听得很认真。 马二在旁边笑。 “谭姐,你教他这么细干啥?背土还用学?有膀子就行。” 谭辣椒一脚踢过去。 “你有膀子,你脑子呢?” 马二躲开,嘴还硬:“我脑子让马大替我长了。” 马大看他一眼。 “別算我头上。” 中午过后,我们出发。 车是辆灰色麵包车,外头看著破,里面却改过。后排座底下有暗格,后备箱垫著厚油布。 我坐在最边上,脚下就是一只木箱。 车一顛,箱里传出轻响。 我听见铁节相碰,也听见玻璃瓶里液体晃动。 我不敢多听。 马二凑过来:“害怕了?” 我说:“有点。” 他乐了:“承认得挺快。” “怕总比不怕强。” 何豁嘴坐在前头,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句也对。” 车出了安西,一路往南。 两百里路,窗外从房子变成荒地,又变成山沟。快到傍晚时,我们进了一个叫柳沟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街上有几家修车铺和小饭馆。郑有德没让车停,直接绕过镇子,往断龙岭去。 断龙岭听著嚇人,其实就是一片起伏的土山。山脚有条黑水沟,沟里水不深,边上长著枯草。 郑有德站在一处山岗上,指著远处。 “看。” 我顺著他手指看。 两道山樑往下弯,中间夹著一片平地。平地尽头有水,水边有老柳树。 “像什么?”他问。 我看了半天。 “像一条趴著喝水的东西。” 郑有德点头。 “臥龙饮水。真龙未必有,小富墓常有。” 马二插嘴:“把头,你跟他说这个,他能懂?” 郑有德没理他,蹲下抓了一把土,搓开。 “生土紧,熟土散。墓土被翻过,色杂,气也不一样。” 他把土递给我。 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潮味。 郑有德又让我看另一处土。 这回顏色更杂,夹著灰白。 我没说话,蹲下去,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地面。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声音往下沉了一点,回得短。 马二笑出声。 “你干啥呢?给土地爷敲门?问他在家不在家?” 我没理他,又换个地方敲。 这次声音实,回得死。 我心里有点数了。 马二见我不搭腔,伸手把一个装备包甩过来。 “能耐这么大,背著。” 包砸在我怀里,差点把我带倒。 我咬住牙,背上肩。 带子勒进肉里,我没吭声。 郑有德看见了,没拦。 我知道,他在看我能不能吃这碗饭。 天黑前,郑有德在黑水沟北边一片灌木前停下。 马大取出工具,动作很快。郑有德亲自下了一针,拔出来的土灰白里带点黄。 他凑近闻了闻,又捻了捻。 “清墓,不大。” 马二搓了搓手:“小锅也有肉。” 郑有德看他一眼。 “別贪。” 马二闭嘴。 何豁嘴把短柄镐別在腰后,往高处去了。没多久,人影就被林子吞了。 郑有德分活。 马家兄弟打洞。 谭辣椒看车和物资。 我散土。 郑有德把第一袋土踢到我脚边。 “土是墓的尸体。留在这儿,就是给人指路。你散不好,我们都折进去。” 我背起袋子。 “倒哪儿?” 他指向远处。 “废煤坑。五百米。倒完盖叶子。路上別撒。” 五百米。 山路。 夜里。 一袋又一袋。 第一趟我走得还稳。第二趟肩膀开始疼。第五趟,布鞋里进了沙。第八趟,背带磨破了皮。 马二在洞口喘气,见我回来,嘿嘿一笑。 “小九峰,还行不行?不行喊二哥,二哥替你哭两声。” 我把空袋放下。 “你省点力气打洞。別让墓主人等急了。” 谭辣椒在车边笑骂:“马二,你让小孩噎了吧?” 马二哼了一声:“嘴硬。等会儿就趴了。” 我没趴。 凌晨两点,山风钻进袖口,手指冻得发木。我背土到煤坑边,倒下去,再扯枯叶盖住。 一趟。 又一趟。 肩上火辣辣地疼,汗贴在后背,被风一吹,又冷又麻。 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们看扁。 我从青石岭走出来,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当拖油瓶。 回到洞口时,马大正从洞里退出来,换马二下去。 郑有德站在灌木旁,手里夹著烟。 他看了我一眼。 “疼?” “疼。” “能干?” “能。” 他把烟收回兜里。 “记住这疼。以后看见钱,別先高兴,先想这钱从哪儿来的。” 我点头。 就在这时,黑林子深处传来鸟叫。 三声长。 两声短。 第6章 危险 鸟叫声落下后,山里一下没了动静。 三声长,两声短。 危险。 马二半个身子已经探进洞口,听见这声,像被人按住后脖颈,立刻缩了回来。马大一把扣灭手电。谭辣椒那边也黑了。 郑有德低声说:“趴。” 没人问为什么。 我那时还背著一袋土,离洞口有十几步。听见这个字,我想都没想,抱著土袋往旁边一滚。 旁边是灌木。 带刺。 刺扎进脸和脖子,我疼得差点骂娘,硬是把声音咽回肚里。土袋压在我胸口,我一动不敢动,只能把脸埋进枯叶里。 脚步声从坡下传来。 还有狗喘气的声音。 那声音比人的脚步更让人心慌。 人会走神,狗不会。 一道手电光扫过灌木顶,光晃到我头皮上,又移开。我连眼睛都不敢眨。胸口被土袋压得发闷,鼻子里全是烂叶子味。 坡下有人骂:“大半夜的,谁家狗又乱钻。”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另一个声音说:“老李,你看见没?刚才这边像有亮。” “亮个屁,狐狸眼吧。前几天镇上还说有人偷树,叫咱们多转两趟,转得我腿都细了。” 我心说你腿细不细我不知道,我命快细了。 黑狗忽然低吼一声。 它闻到了什么。 朝洞口那边跑。 我的心一下顶到嗓子眼。洞口虽然压了树枝,可土味新,狗鼻子一碰准出事。郑有德他们离洞口近,但谁也不能动。人一动,灯一照,全完。 我摸到胸前那枚铜钱。 铜钱被汗泡著,滑得很。 姥爷说,心里要有根。 我那会儿根不根的不知道,只知道狗再往前跑,我们这几个人今晚都得折在断龙岭。 我慢慢摸兜。 兜里有半根火腿肠。 早上谭辣椒塞给我的,说路上饿了垫肚子。我没捨得吃。穷人有个毛病,吃的能留就留,万一下一顿没著落呢。 没想到这毛病救命。 我用牙咬开包装,手腕贴著地,朝反方向用力一甩。 火腿肠落进另一片草窝。 黑狗耳朵一竖,立刻转头衝过去。 “黑子!回来!”护林员骂了一声,“馋死你算了。” 狗叼著火腿肠,尾巴摇得像捡了宝。 两个护林员的手电往那边晃了几下。 “真有东西?” “火腿肠皮。哪个娃娃扔的吧。” “走吧,冻死个人。” 脚步声远了。 狗链子响了几下,也远了。 又过了很久,山里才响起一声鸟叫。 三长一短。 安全。 我没立刻动。 土袋压著我,我全身发麻。直到有人踢了踢我脚底,我才抬头。 马二蹲在灌木外头,看著我脸上的刺印,又看了看不远处草窝里剩下的包装皮。 他半天没说话。 这很少见。 我把土袋推开,爬起来。脸上有血,袖口也被划破了。 马二低声说:“你小子行啊。” 我喘了口气:“火腿肠记帐吗?” 他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谭辣椒在远处压著嗓子骂:“还惦记火腿肠?回去给你买一箱,撑死你。” 郑有德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他没夸我,只说:“下次扔远点。狗跑得快。” 我点头:“记住了。” 他转身:“干活。” 这就是郑有德。 你做对了,他不把你捧上天。你做错了,他也不会马上踩死你。他只让你记住下一次。 后半夜,风更硬。 马大和马二轮著下洞。土袋又一袋递出来。我继续散土,肩膀上的皮被磨开,汗一泡,疼得发辣。 快到三点,洞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土声。 是铁碰到硬东西。 马大在下面说:“把头,到了。” 郑有德蹲到洞口:“什么声?” 马大又敲了一下。 声音沉,回得短。 郑有德眼皮一抬:“券顶。” 我第一次听见这词。 马二在旁边搓手:“清砖墓?” 郑有德说:“八九不离十。” 谭辣椒把一只旧布包递过来。郑有德接过,打开,里面不是雷管,也不是我想像里那些嚇人的东西,只是几样旧工具。 他看了我一眼。 “记住。能不用响的,就不用响的。山会传声,人也会传声。动静大了,钱没见著,命先没了。” 我点头。 他下了洞。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身进去。马二趴在旁边等,何豁嘴还在高处放风。马大在下面托著,郑有德的动作很慢,也很稳。 我看不见里面,只听见砖面被一点点弄开的声音。 不急。 不乱。 像老裁缝拆一件旧棉袄,线头断了,也不扯。 马二蹲得腿麻,小声嘀咕:“把头这脾气,要是杀鱼,鱼都能等睡著。” 谭辣椒瞪他:“你下去?” 马二闭嘴。 过了半个多钟头,洞里传来郑有德的声音。 “九峰。” 我一怔。 马二看我:“叫你呢,小散土。” 我爬到洞口。 里面黑得很。冷气从下头钻上来,带著一股潮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陈年味道。 郑有德说:“下来看看。” 我咽了口唾沫,顺著洞壁往下挪。 洞道窄,土蹭著后背,手肘磕到硬块,疼得我眼前发花。下到一半,我听见自己心跳。 很响。 到了底,郑有德把手电压低,光只照脚边。 砖顶已经开了一个口子,不大。黑洞洞的,像一张没牙的嘴。 我以为会有什么怪声。 没有。 也没有鬼火。 只有黑。 黑得人不舒服。 郑有德问:“怕不怕?” 我说:“怕。” “怕就对了。第一次下地,不怕的人,一半是傻,一半活不长。” 他把手电往里照了照。 墓室不大,砖壁潮得发暗。中间横著一具木棺,棺板朽了不少,边角塌下去。棺材旁边散著几件东西,有碗,有盘,还有一面发乌的铜镜。 手电光一晃,瓷面泛出青色。 那一瞬间,我忘了疼。 不是因为值钱。 是因为这些东西在地下躺了不知道多少年,忽然被光照到,像从旧梦里醒了一下。 郑有德低声说:“看见没有?这叫明器。” 我盯著那具棺材。 “棺里呢?”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我们求財,不求气。不翻尸,不毁棺。能拿外头,就不动里头。” 他这话说得平静。 可我听懂了。 有些財能拿,有些財拿了烫手……可到后面我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马二从上头探头:“把头,里边啥样?” 第7章 回填 “小清墓。別喊。”郑有德说道。 马二立刻压声:“有肉没?” “够你买两个月酒。” “那不小了。” 谭辣椒在上头骂:“你再惦记酒,我回去先把你舌头泡酒里。” 马二不吭声了。 郑有德先进去。 马大跟著。 我被留在口子边,递布、接东西。后来郑有德看我手稳,才让我探进去半个身子。 那股味道更重了。 潮,闷,旧。 我伸手去接第一只青花碗。 手碰到瓷面的那一刻,我心里猛地紧了一下。碗很凉,底足有泥。我没敢用力,双手托著递出去。 第二只。 第三只。 还有铜镜和一副银手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银子黑得厉害,鐲子上有花纹,被土糊住了。马二看得眼热,伸手就要拿。 郑有德一个眼神过去。 马二把手缩回去:“我就看看。” “看也有规矩。” 马二摸了摸鼻子。 我拿起第三只碗时,觉得不对。 底足一圈有一处硌手。不是磕口,也不是泥块。我用拇指轻轻摸了一遍,又用指节碰了碰碗腹。 声音短。 不透。 我小声说:“把头,这只补过。” 郑有德停住。 “你再说一遍。” 我心里一紧,以为自己多嘴了。 可话已经出口,只能硬著头皮说:“底足这边有老补。看著完整……” 马二凑过来:“你黑灯瞎火摸一下就知道?吹牛不打草稿啊。” 郑有德把碗拿过去,擦掉底足的泥。手电光压近。 那处地方顏色確实不一样。 补得很老,不细看真容易漏。 马二张了张嘴。 “还真有?” 郑有德没看他,只看我:“谁教你的?” “没人教。以前收破烂,买错过。疼钱,就记住了。” 马二咳了一声:“疼钱还能长本事?那我早该成大师了。” 谭辣椒在上头接话:“你疼的是酒钱,不算。” 洞里压著笑声。 郑有德把那只碗单独包好,递给我。 “记一笔。陆九峰,认出残补一只。” 我愣住,这也记? 从进这队伍开始,我一直是最底下那个。背土,跑腿,挨骂。可这一刻,我知道自己不是只会卖力气。 我还有点用。 东西不多,很快收完。 郑有德没有碰棺材,只让马大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归到一边。洞口重新处理前,他又看了看墓室。 那眼神不像看死人。 像看一个旧邻居。 “走。” 我们退出来时,天边还黑著,但山风变了,带著一点亮前的潮气。 何豁嘴从高处下来,嘴里还嚼著菸丝。 “东边没动静。护林的走远了。” 郑有德点头:“收。” 收比干更累。 工具要擦,袋子要藏,洞口要回填。郑有德没让我歇,反而把最后的活交给我。 “你散的土,你收尾。” 我蹲在洞口,一铲一铲填。 填得太松,会塌。 太新,会露。 我想起谭辣椒买旧麻袋时说的话,新东西扎眼,土也是一样。 我把表面拍平,又从旁边移了几株野草过来。草根带著原土,压在洞口边。枯叶撒上去,脚印扫掉。最后我退后几步,看了看,又把一块碎石挪到原来的坡线里。 马二站在后头,摸著下巴。 “你以前真没干过?” “没有。” “那你这手也太细了。” “穷人家藏钱,也得藏得像没钱。” 马二盯著我看了两秒,笑了。 这回不是逗小孩的笑。 “小九峰,以后谁说你只配散土,二哥第一个不服。” 谭辣椒嘖了一声:“你先把自己那张嘴散乾净吧。” 郑有德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看洞口。 他没说好,也没说坏。 只把那把小铲从我手里拿过去,掂了掂,又还给我。 “明天起,散土之外,跟著看货。” 我手一顿。 马二吹了声口哨:“哟,升了半级。” 我没笑。 我怕一笑,脸上那些刺口子疼。 下山时,天快亮了。 麵包车停在黑水沟边,谭辣椒先把东西分开放进暗格。 马大最后检查车轮印。 何豁嘴在路边撒了点菸灰,把他蹲过的地方盖住。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 车进安西时,天已经亮透了。 街边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往外冒白气。有人端著豆腐脑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嘴里哈著热气。我们的麵包车从旁边过去,没人多看一眼。 昨晚断龙岭那点事,在山里像天大的动静。 到了城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郑有德没让车回羊肉馆。 车拐进古玩市场后街,停在一处民房门口。那房子夹在两栋旧楼中间,门口掛著“修表配钥匙”的牌子,捲帘门半拉著,里面没有表,也没有钥匙。 谭辣椒先下车,左右看了看,敲了三下门。 里面有人问:“谁?” 谭辣椒说:“买火柴。”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胖子。 他胖得很匀,脸圆,肚子圆,连手指都像揉好的白麵条。可他眼睛不小,转得快,看人时先看鞋,再看手,最后才看脸。 他一见郑有德,立刻笑了。 “郑爷,您老可算来了。我茶都换了三遍。” 郑有德进门:“茶能喝就行,人別换。” 胖子笑得更甜:“瞧您说的,我许胖子在安西混,换谁也不能换您。” 我心里一动。 许胖子。 昨天在市场,郑有德让光头赔钱时,提过这个名字。 屋里门一关,外头的声音就隔住了。 这民房外头破,里头不一样。窗户用厚帘子挡著,桌上铺著旧毡布,墙角有保险柜。桌边还有个瘦男人,戴眼镜,手里拿著放大镜。 许胖子看了我一眼。 “新面孔?” 马二抢著说:“我家小孩,专门背土的。” 我没吭声。 许胖子笑眯眯:“年纪小好,年轻人手脚快。” 谭辣椒把包往桌上一放:“少扯閒篇,看货。” 许胖子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人变脸不难看,反倒自然。刚才像亲戚,现在像算盘。 马大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青花碗,盘子,铜镜,银鐲。 每件东西外头都包著布。 布打开时,屋里没人说话。只有许胖子的呼吸稍微重了一点。 他先拿铜镜。 看了两眼。 又拿银鐲,用指甲颳了刮黑皮,摇头:“银子死,工也粗。” 谭辣椒冷笑:“你要觉得粗,拿回家给你媳妇戴,正好压手腕。” 许胖子不接话。 他最后拿起那几只青花碗。 看第一只,他嘴角动了动。 看第二只,他眼睛收了一下。 看到第三只,也就是我摸出老补那只,他直接放在一边。 “这只有伤。” 郑有德只喝茶,没说话。 许胖子慢慢把几只碗摆成一排,又让眼镜男看。 眼镜男拿放大镜看了半天,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许胖子点点头,嘆了口气。 “郑爷,不是我压您价。东西是老东西,可惜不是官窑。民窑粗活,釉也不够亮。再加一只有补,一枪走,我最多给一万二。” 第8章 开胃 马二当场坐不住:“胖子,你嘴巴拿刀开过光?一万二你也说得出口?” 许胖子摊手:“马二兄弟,行情就这样。现在风声紧,货不好走。我要接,也得担风险。” 马二还想说,郑有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马二闭嘴。 屋里安静下来。 许胖子看著郑有德,笑还在脸上,手却摸著那只最好的碗。 郑有德没看他,反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我明白了。 不是让我乱说,是让我说该说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装作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盯著那只碗,小声问:“许老板,这碗真不值钱?” 许胖子笑了:“小兄弟,古玩这行水深,你还小,看不懂正常。” 我点点头:“我是不懂。我就觉得它声好。” 许胖子手停了一下。 我又说:“我以前在村里收破烂,姥爷教我听碗。破碗声音散,好碗声音收。这只敲起来不像普通民窑,声音像敲玉。” 马二看我一眼,憋著笑。 我继续装傻:“还有这个青,透到胎里去了。我姥爷说,这叫过墙青。” 这句话一出,许胖子的脸变了。 不是大变。 就是眼角那点笑没了。 眼镜男也抬头看我。 许胖子把碗拿起来,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叮。 声音短,却清。 他又敲第二下。 这回他没说话。 我心里鬆了一点。 说实话,我不知道“过墙青”是不是准名。那是我在市场听一个老摊主吹牛时记住的。可这碗確实不一般,青花发色沉,胎声细,跟普通粗瓷不是一路。 有时候江湖上压价,不是比谁懂得多。 是比谁先露怯。 许胖子看我一眼:“小兄弟耳朵挺尖。” 我低头:“穷人家东西少,摔不起,只能听。” 郑有德这时才开口:“一万二,茶钱都不够。” 许胖子把碗放回毡布上,手指点了点桌面。 “一万五。” 郑有德起身:“走。” 他真走。 马大立刻收布。 谭辣椒抓起银鐲,动作比男人还快。 许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郑爷,买卖不是这么谈的。” 郑有德说:“你没谈买卖。你在逗孩子。” 这句话,比骂人还狠。 许胖子看了我一眼,笑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一万七千。” 郑有德没停。 许胖子咬牙:“一万七千八。整包走。再高我真没肉吃。” 郑有德这才转身。 “现钱。” 许胖子冲眼镜男点头。 眼镜男进里屋,很快提了个黑包出来。包打开,里面是成捆的百元钞,还有些五十的旧票。 我看著那些钱,喉咙发乾。 我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许胖子一边点钱,一边说:“郑爷,现在青铜不好碰,瓷器还能过手。下回有硬货,提前给我信。” 郑有德把钱收好:“硬货烫手。” 许胖子笑了笑:“烫手才值钱。” 郑有德看著他:“手没了,钱归谁?” 屋里又静了。 许胖子乾笑两声:“您老还是这么会说话。” 出了民房,马二一把搂住我肩膀。 “小九峰,行啊。你刚才那句什么青,直接把胖子肚皮捅漏了。” 我被他勒得肩膀疼:“过墙青。” “对,过墙青。听著就贵。下回我喝酒也这么说,这酒过墙香。” 谭辣椒骂道:“你那叫隔夜餿。” 马大难得接了一句:“还上头。” 马二瞪他:“哥,你是哪边的?” “醒酒那边。”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昨晚留下的脸口子被扯到,疼得我吸气。 郑有德走在前面。 “別得意。今天你能唬住许胖子,是因为碗真有底。没底还乱吹,舌头早晚卖不上价。” 我收住笑:“记住了。” 我们回到羊肉馆时,已经过了饭点。 老板把门关了半扇,屋里只有我们这一桌。 郑有德把钱放在桌上。 没有人抢,也没人伸手。 他先数出一份,放到桌角。 “平事钱。” 又数出一份。 “车、油、住处、工具损耗。” 谭辣椒拿过去,点都没点,塞进包里。 剩下的钱,郑有德按人分。 何豁嘴最多一份。他昨晚放风,险时在前,安时在后。 马大马二一份。 谭辣椒一份。 郑有德自己一份。 最后,他数出一叠钱,推到我面前。 “一千九。” 我没伸手。 马二笑:“咋了?嫌少?嫌少给二哥,二哥不嫌。” 谭辣椒一筷子敲过去:“你手再长,我给你剁短。” 我看著那叠钞票。 一千九百块。 姥爷摔断胯骨,手术要一千八。那时候这钱像山一样压著我。现在它就在桌上,红的,旧的,带著汗味和土味。 我的手不听使唤,拿钱时抖了一下。 郑有德看见了。 他没笑。 “第一次见大钱,抖正常。以后见多了,別让心抖。” 我把钱收进怀里,贴著肉。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高兴到发疯。 只有一个念头。 姥爷能少求人了。 下午,我去了邮电局。 柜檯后头的大姐磕著瓜子,问我寄多少。 我说:“一千。”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给谁?” “王石贵。青石岭村。” 她慢慢写单子。我盯著那张匯款单,生怕一个字写错。 大姐问:“备註写啥?” 我想了想,说:“就写,九峰挣的。” 她停了一下,又看我一眼,没多问。 钱递进去时,我手心空了。 可胸口反倒满了。 剩下九百块,我没敢放兜里。 回旅馆后,我找谭辣椒借针线。 她靠在柜檯后头嗑瓜子:“缝钱?” 我愣住。 她翻了个白眼:“你那点心思,全写脸上了。拿去,別缝太鼓。鼓了像揣了耗子。” 我把钱分成几份,缝进內衣夹层。 针扎了手三次。 每扎一下,我就想起郑有德的话。 手伸出去之前,先想想能不能收回来。 傍晚,马二不见了。 马大坐在后院,拆开工具,一点点擦泥。他干活不说话,擦完一件放一件,排得整整齐齐。 我问:“二哥呢?” 马大说:“牌局。” “刚分钱就去?” “他钱在兜里,能咬他。” 我不知道怎么接。 马大把一截铲柄擦乾,抬眼看我。 “別学他。” 他说完,又低头干活。 这句话比长篇大道理管用。 夜里,马二回来了。 脸红,身上有酒味,走路有点晃。 谭辣椒站在门口堵他:“输了?” 马二嘴硬:“贏了。” 谭辣椒伸手:“拿来。” 马二摸了半天,摸出两张十块,一把零钱,还有半包烟。 谭辣椒气笑了:“你贏的?贏了个寂寞?” 马二嘟囔:“手气差点。明天翻本。” 马大从屋里出来,没骂他,只把他衣领一拎,拖回房。 马二喊:“哥,我自己会走。” 马大说:“你会滚。” 我站在院里看著。 白天分钱时,大家坐在一张桌上,像一条绳上的人。 到了晚上,这条绳就鬆了。 有人把钱寄回家。 有人把钱缝进衣服。 有人把钱丟到牌桌。 有人把工具擦得发亮。 我第一次明白,队伍稳不稳,不只看把头,也看每个人心里那只手伸向哪儿。 谭辣椒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个热馒头。 “吃。” 我接过来:“谭姐,这行一直这么分钱?” “有钱就分,没钱就饿。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 她看著马二房间的方向,声音低了点。 “今天这点算开胃菜。真正的大活儿在后头。” 我咬了一口馒头。 “多大?” 谭辣椒没说。 第9章 换队 没多久,屋里传来电话声! 是郑有德的电话,当时我正在后院洗麻袋。 冬天的水凉,手伸进去,骨头都发麻。 他坐在门槛上,右手夹著烟,电话夹在肩和耳朵之间。 “人有。” “散土。” “五百一票?” 他抬眼看我。 我把麻袋拧乾,没说话。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郑有德把菸灰磕在砖缝里。 “借你三天。人怎么去,怎么回。少一根头髮,我找你算帐。” 他说完掛了电话。 马二蹲在墙根嗑瓜子:“谁啊?这么大脸,敢跟郑爷借人。” “北边郭独眼。” 马二瓜子壳吐歪了:“那老瞎子还没死?” 谭辣椒从屋里探头:“你嘴巴积点德,他一只眼都比你两只眼看得清。” 马二不服:“那他咋还缺散土?” 郑有德看著我:“你去。” 我愣了一下。 “我?” “嗯。” “我跟外队?” 郑有德点头:“看看不同的人怎么干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问:“要记什么?” 郑有德把旧铲丟给我。 “记能活下来的东西。” 他没再多说。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去北边的长途车。 车里全是煤味和脚臭味。司机放著磁带,喇叭呲啦响。旁边大娘抱著一只鸡,鸡比我还精神。 我揣著旧铲,脖子里掛著姥爷给的铜钱。 那东西贴著肉,凉一阵,热一阵。 郭独眼在镇口接我。 他六十多岁,穿一件旧棉袄,左眼灰白,像蒙著一层浆糊。右眼却亮,看人不从脸看,从脚后跟看。 “郑有德的人?” “陆九峰。” “多大?” “十六。” 他哼了一声:“毛还没齐。” 我没接。 他旁边站著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头髮抹得发亮,嘴里叼著烟。 “舅,这小孩能干啥?背得动土吗?” 郭独眼说:“小伍,闭嘴。” 小伍斜我一眼:“別到时候哭著找娘。” 我心说,我娘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你这话骂得没准头。 第一票在一处荒坡。 郭独眼看地不慢,但不爱解释。他拿著菸袋锅,蹲一会儿,敲两下地,再往远处看一眼。 小伍是土工,嘴碎。 他说自己下过汉墓,掏过金印,还说有一回开棺,里头女尸睁眼看他。 我在旁边装聋。 这种话,听听就行。真信了,晚上尿都不敢尿。 下针时,我听出土声不对。 底下有一层松响,像干豆子在筛子里滚。 流沙。 小伍却说:“稳,往这边打。” 郭独眼没吭声。 我看了他一眼。 他那只好眼也看著我。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郑有德说过,在別人锅里吃饭,不要伸手翻锅。 盗洞往下走了两米多,土开始发散。小伍骂了一句,把铲子拔出来,剷头带出的土松得不成样。 郭独眼用菸袋锅敲了他后脑勺一下。 “小聪明害死人。” 小伍不服:“那你刚才咋不说?” 郭独眼看了我一眼:“有人也没说。” 我低头捡麻袋。 那晚没成。 郭独眼照样给我五百。 钱用报纸包著,油渍透出来。 他说:“郑有德教得严。” 我说:“我是借来干活的。” “看出来了。” 他咬了一口冷饃,半天才说:“以后有话,先看锅是谁支的。” 我点头。 几个月后,我在安西市场后街又见到郭独眼。 他一个人坐在墙根吃饃。 饃硬,他咬得很慢。 我过去叫了声:“郭把头。” 他抬头,看了我一会儿才认出。 “郑有德的小孩。” “伍哥呢?” 他手停住。 “进去了。” 我没问。 他自己说:“高速服务区,扫黄。包里翻出碎陶片。嘴又硬又软,硬的是脾气,软的是骨头。六年。”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著纸屑。 郭独眼把饃塞回怀里。 “他总觉得自己聪明。”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行里,有人死在洞里,有人死在嘴上,还有人死在自己那点得意里。 后来,郑有德又把我借给南边来的支锅胡。 支锅胡湖南口音,讲话快,尾音还往上翘。 他们那边不叫把头,叫支锅。 那一票是战国墓。 队里人多,分得细。有人专门看水,有人专门听风,还有两个水性好的,鞋都不穿,脚板比牛皮还硬。 他们看不上北边人。 “你们北方佬,挖个土坑还磨磨唧唧。” 马二听说后气得要跟来。 郑有德只说了一句:“你去了,三天內必吵架。” 马二当场闭嘴。 南派干活快。 快到我心里发慌。 他们找到口子,像一群饿狗扑上去。土往外一倒,草皮一掀,不管新不新,也不管痕跡。 我问一个叫阿成的土工:“不回填?” 阿成看我一眼,笑了:“小弟,你当种地啊?还回填。” 我没笑。 我见过郑有德收尾。 他能把一个洞口收得像从没被人碰过。 支锅胡这边不是不会,是不愿。 他们只信快。 快进,快出,快分钱。 有一晚营地被摸。 东西没少,但放风的阿成睡著了。 支锅胡把他拖出来,当著所有人的面打。 第一脚踹在肚子上。 第二下用木棍抽在脸上。 阿成吐出一颗牙,混著血和泥。 没人拦。 我站在火堆边,手放在袖子里。 支锅胡指著阿成骂:“你睡一觉,老子几十万睡没了!” 阿成爬起来,捂著嘴点头。 我看见他眼里没有恨。 只有怕。 那一刻我明白,南派不是胆小。 他们怕的是自己人。 那票结束后,支锅胡给钱爽快。 比北边多。 他还拍我肩膀:“小陆,跟我去南边,钱来得快。” 我说:“我得回安西。” 他笑:“郑有德给你灌迷魂汤了?” 我摇头。 “他教我收尾。” 支锅胡脸上的笑淡了。 “收尾值几个钱?” 我把钱揣好。 “命也是尾。” 他盯著我看了几秒,骂了句听不懂的方言。 我没回头。 再后来,我认识了铁生。 河南人,四十出头,手臂粗,话不多。干这行十二年,换了二十多个队。 我问他:“为什么老换?” 那天我们在废砖窑里避雨,雨打在铁皮上,吵得人脑仁疼。 铁生把袖子捲起来,露出一条老疤,从手腕到胳膊肘,像被什么东西撕开过。 “山西挖煤留下的。” “那时候我跟一个队,干了两票。第三票,把头说咱们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就不用分那么细。” 第10章 两年 我看著那条疤。 铁生笑了一下。 “听明白没?超过两票,人就把你当自己人。一旦成了自己人,你就再也走不掉。” “郑把头不是这样。” “嗯,所以他能活到现在。” 铁生把袖子放下,“这行最大的规矩,不是听把头的,也不是不私藏。” “是什么?” “比別人多留一个心眼。” 我没吭声。 那晚之后,我买了个硬皮本。 封皮上印著“先进个人工作手册”。 摊主说这是厂里发剩的,一块五。 我觉得名字挺好。 先进个人。 我这种人,也能先进? 本子第一页,我写了三个字。 土帐本。 我开始记。 郭独眼:眼毒,嘴硬,放手让人撞墙。外甥小伍,嘴碎,好显摆,后被抓。 支锅胡:快,狠,出货多,不收尾,队里人怕他胜过怕雷子。 铁生:不恋队,保命第一。 我还记每座墓的土。 黄土、青膏泥、白灰层、流沙、碎砖土。 记出货价。 记谁分钱公平,谁私扣。 记谁死,谁跑,谁进去。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把本子翻一遍,那些名字躺在纸上,比坟头还安静。 两年里,我跟过十多个队。 干过散土,望过风,也清过墓室。 2000年底,安西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古玩市场棚顶上,很快变成黑水。 我已经十八了。 个子躥了一截,肩膀也宽了。脸上那点少年气,被风、土、夜路磨掉不少。 那天傍晚,我跟著南边那个队里刚洗完锅,准备背著一麻袋货下山。 电话响了。 支锅胡接起来说了几句,很快他把电话递给我。 “老郑找你。” 我把麻袋放边上,接过电话。 那头有风声。 郑有德的声音压的很低。 “九峰。” “把头。” “回来一趟。” “出事了?” 他停了两秒,“有趟大活。” 我没说话。 两年里,郑有德从没用过这个词,他说过小活,说过散票,说过脏活。 唯独没说过大活。 山上冷,风从树缝里钻出来,吹得人牙根发酸。支锅胡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捏著半截烟,看我把麻袋放下。 “真走?” “郑把头叫我回去。” 他笑了一声:“郑有德老了。守著那点规矩,能守出几个钱?你在我这边,三票能买一间铺子。” 我没接话。 这种话听著热,落在身上凉。人家给你画饼,不一定想让你吃,很多时候是想看你咽不咽口水。 支锅胡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夹在两根手指间,递到我面前。 是一片玉。 灰白色,薄,边上还带泥。看形制像玉璜残片,东西不大,揣兜里没人知道。 他说:“路费。” 我看了一眼,没伸手,“不是我的锅,不伸手。” 支锅胡脸上的笑收了半寸。 旁边阿成少了一颗牙,说话漏风:“小陆,你还真把郑有德当亲爹了?” 我背起包:“我没爹。” 这话一出口,火堆旁边安静了一下。 支锅胡把玉片收回去,往地上啐了一口:“走吧。以后別后悔。” 我没回头。 那晚我坐黑车到县城,又赶上绿皮车。车厢里人挤人,卖瓜子的、抱孩子的、背蛇皮袋的,脚下全是脏水。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顶著前排木板,翻开我的土帐本。 本子边角卷了,里面写满了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写下:郑有德来电,大活。 两年里,郑有德很少主动找我,他像放鹰的人,绳子松著,但眼一直在天上看,你飞得太低,他不管,你飞丟了,他也未必喊。 这次他喊了。 说明风向变了。 第二天傍晚,我回到安西。 市场刚下过雪,棚顶黑乎乎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摊贩缩著脖子收货,旧铜钱、瓷片、木佛头全摆在塑料布上,看著像一地不值钱的命。 我先去了老马羊肉汤。 还没进门,就听见马二在里面吹。 “我跟你们说,南边那帮人干活是真快,但不行,没章法。要让我去,三天给他盘明白。” 谭辣椒在后院骂:“你少吹两句能死?你要去了,第一天赌,第二天喝,第三天让人按坑里埋了。” 我掀帘进去。 马二看见我,眼睛一亮:“哎哟,陆小哥回来了!长高了啊,也黑了。南边饭好不好吃?有没有妹子看上你?” 我把包放下:“饭夹生。妹子没见著。牙掉的见了一个。” 马二愣了一下,隨即拍腿大笑。 马大坐在墙边擦工具,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了头,何豁嘴靠门嚼菸丝,嘴角那道疤还是老样子,他冲我点点头。 “回来了。” “何叔。” 谭辣椒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拎著一捆旧棉衣,上下扫我两眼,说:“没瘦,说明没吃亏。” 我笑道:“也没胖,说明没占便宜。” “嘴皮子倒是练出来了。” 她把棉衣扔给我:“去里屋,把头等你。” 里屋灯不亮。 郑有德坐在桌边,一只手压著张旧地图。那地图我以前见过,是他自己画的,纸被摸得发软,边上有油印和菸灰点。 他没问我路上顺不顺。 “坐。” 我坐下。 桌上几处红圈我认得。断龙岭南坡、小石沟、黑松湾,都是我们以前碰过或放弃过的地方。 但北侧有一大片空白。 那地方离柳沟镇不远,地图上只画了两条细线,一条像沟,一条像废路。 郑有德用指头点了点空白处。 “看出什么?” 我凑近看,“山脊到这里断了,水走不出去,像个兜。要是古人会看地,可能把东西压在腹里。” 郑有德抬眼:“两年没白跑。” 我没敢接这句夸。 这时,外面传来胖子喘气声。 许胖子进门时,先拍了拍肩上的雪。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笑,眼里算帐。怀里抱著个小木盒,像抱祖宗。 “郑爷,人我可是亲自送来的。” 马二跟进来:“什么人?盒里装人头啊?” 许胖子瞪他:“你嘴能不能积德?” 谭辣椒也进来了,靠著门框。何豁嘴站在她旁边,马大没进屋,只坐在外间,耳朵却朝这边。 许胖子打开木盒。 里面不是货,是几张照片。 照片模糊,边上有俄文字,还有一串数字。第一张是金耳坠,第二张是金带銙,第三张是嵌宝金饰片。 第11章 陇西 屋里一下没声了。 马二先咽了口唾沫。 “金的?” 许胖子压低声音:“辽代金器。哈萨克斯坦那边刚冒头。品相好得很。” 马二眼睛直了:“那还等啥?干啊!” 谭辣椒骂他:“你看见金子,连坟头草都能啃。你知道在哪儿吗就干?” 郑有德没看金子,只看许胖子。 “谁递的消息?” “谢尔盖。”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动了一下。 俄国老头,白鬍子,说中国话像嘴里含著石头。以前有几件不好出手的高货,就是通过他走出去。渠道稳,抽成也狠。 郑有德问:“货从哪来?” 许胖子笑了一下:“外头转了两手,不好说。” 郑有德不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比骂人还难受。 许胖子搓了搓手:“行,我说实话。谢尔盖那边给的线,说最早从陇西一带出去的。” 陇西。 辽代。 这两个词放一起,不常见。 我盯著照片。金器做工细,纹路不是那种新仿出来的直愣劲。尤其那件金饰片边缘有磨损,磨得不整齐,不像砂轮蹭出来的。 但照片这东西,能骗人。 这两年我见过有人把塑料佛像拍成汉白玉,也见过新铜壶拍出传世包浆。镜头这玩意儿,比江湖骗子还会说谎。 郑有德把照片推给我。 “看。” 屋里几个人都看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两年前,我在这屋里只能端碗,不能插话。现在照片推到我面前,许胖子的脸色立刻变了变。 他还记得那只过墙青。 我拿起照片,一张一张看,没急著说。 马二催道:“咋样?真不真?” “照片看著像老的。” 许胖子一拍大腿:“我就说!” 我又说:“但照片会骗人。” 许胖子的笑卡住了。 马二乐了:“胖爷,你这脸变得比翻书快。” 许胖子瞪他:“你懂个屁!” 郑有德问我:“哪里像老?” 我指著第三张:“边上磨损不齐,宝石槽口有旧污,不像后塞。纹样也对,仿的人能仿形,仿不出那股彆扭劲。” “哪里不敢定?” “没上手。金器好做旧,照片能调色。还得看重量、焊口、背面,还有泥沁是不是一路的。” 郑有德点点头。 许胖子急了:“郑爷,谢尔盖只给三天。三天后,这批照片就卖给兰州那帮人。人家可不像你这么稳。” 郑有德拿烟,却没点。 “你急什么?” 许胖子乾笑:“我替你急。辽金器啊,不是清墓里那几个破碗。真要是源头没断,底下就是大坑。” 马二立刻接话:“把头,干吧!这趟要是真成,咱们都不用喝羊肉汤了,直接开酒楼。” 谭辣椒冷笑:“你开酒楼?后厨放牌桌是吧?” 马二嘴硬:“我这叫有格局。” “你那叫输钱换地方。” 屋里紧绷的气散了一点,但郑有德没笑。 他把地图摊平,用指头在断龙岭北侧画了一道。 “这片,我们以前没进过。” 我问:“为什么?” 何豁嘴吐掉菸丝:“路险,人杂。东边有老矿,南边有护林站,柳沟镇这几年又修路。外地车一进去,狗都多看两眼。” 谭辣椒接上:“还有几个做石料生意的,常年跑山。那种人嘴不乾净,见一辆生车能说三天。” 郑有德说:“所以这趟先踩盘子。只看,不动。” 马二急了:“三天啊!踩完黄花菜都凉了。” 郑有德看他。 马二声音低下去:“我就说说。” 郑有德把烟放下:“这趟,谁敢私自下针,谁走。谁敢在镇上喝多,谁走。谁敢赌,谁走。” 最后一个字,他是看著马二说的。 马二脸上掛不住,嘟囔:“我又不是小孩。” 谭辣椒说:“小孩没你这么费钱。” 马大在外头咳了一声。 马二不吭声了。 郑有德又看向谭辣椒:“你去柳沟镇租院子。” “名头呢?” “收药材。” 谭辣椒点头:“冬天收药材不稀奇。山里有黄芪、柴胡,问起来也圆得过去。” 何豁嘴说:“我先上东边山头,看沟。” 郑有德点头:“马大马二跟我。九峰留下。” 几个人散出去后,里屋只剩我和郑有德。 外面马二还在小声抱怨,被谭辣椒骂了一句“滚去烧水”,后院门响了。 郑有德把照片收进盒里。 “这两年,学到什么?” 我想了想。 “快的不一定活得久,狠的不一定拿得稳。钱多的地方,人心先烂。” 郑有德看著我。 “还有呢?” “在別人锅里吃饭,別伸手翻锅。但回自己锅边,得看谁想掀锅。” 他把木盒盖上。 “这趟你不光散土,也不光看货。” “那我看什么?” “看人。” 我没马上说话。 看墓难,看人更难。墓埋在土里,人把自己埋在笑里。 夜里,我回到后院二號房。 屋子还是原来那间,墙皮掉了一块,床板一翻身就响。两年没住,它还认识我,连冷都和以前一样。 刚躺下,我听见院外有脚步声。 有点轻。 不是马大的重脚,也不是马二拖鞋底的声。何豁嘴走路稳,谭辣椒走路快,都不是。 我吹灭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雪地里没人。 墙根下有半枚菸头,还在冒一点白气。菸嘴上带一圈金边。 我们这伙人没人抽这种烟。 我穿上鞋出去,把菸头捡起来,用纸包好,去了前屋。 郑有德还没睡。 他坐在桌边,地图还摊著,油灯照著断龙岭北侧那片空白。 我把纸包放到桌上。 “院外捡的。” 郑有德打开,看了一眼,又拿起来闻了闻。 他的脸沉了下去。 我问:“谁的?” 他没答。 何豁嘴从门口进来,看到菸头,嘴里的菸丝停了一下。 “金边烟。” 谭辣椒也披衣出来:“镇上那帮石料贩子好像抽……” 郑有德把菸头按在地图边上。 “有人比我们早盯上了。” 马二睡眼惺忪地探头:“谁啊?” 郑有德没看他,只拿起红铅笔,在断龙岭北侧那个空白处,重重画了一个圈。 纸被笔尖压出了印子。 “明天进柳沟。” 第12章 踩盘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谭辣椒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 她递给我一件旧棉袄,一顶破线帽,还有半袋子干黄芪。 “记住,今天你是我弟,来柳沟收药材。” 我问:“亲弟还是表弟?” 谭辣椒看我一眼:“亲弟你不像,我娘生不出你这么闷的。表弟。” 我闭嘴。 她又说:“进镇以后,眼別乱飘。看见山別盯,想问路別问北沟,问哪家黄芪晒得好。想问狗,別说巡逻,问哪家狗咬人。想问老坟,別张嘴就坟,说谁家老地基塌过。” 我点头。 真正厉害的踩盘子,不是半夜趴墙根。是你站在人堆里,別人还觉得你就该站那儿。 我以前收破烂走村串户,靠的是嘴甜手勤。谭辣椒这套,比收破烂深。 上午九点,我们坐班车到了柳沟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灰墙小门脸。路上有冻硬的泥,车一过,泥块被压得咯噔响。镇西头有个空院,院门歪著,门口一棵老槐树,树根把土都顶了起来。 谭辣椒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就和房主谈价。 她不说租多久,只说:“收几天药材,山里冷,找个落脚地。你要嫌麻烦,我们去东头住旅店。” 房主一听旅店,立刻降了二十。 半小时后,院门口掛上了一张破纸牌。 收柴胡、党参、黄芪。 字是谭辣椒写的,歪歪扭扭,像真没文化的人写的。我看了半天,说:“姐,你这字有本事。” 她骂:“少拍马屁,去把麻袋铺上。” 我把旧麻袋、筐子摆开,又把带来的干黄芪倒出一点。院里立刻有了药味。 中午,谭辣椒带我去小卖部。 她买了盐、蜡烛、感冒药,又买了两包最便宜的烟。老板娘胖,穿花棉袄,手里嗑瓜子,眼睛一直往我们身上扫。 谭辣椒先开口:“大姐,你们这儿黄芪多不多?我们从安西过来,路费都搭进去了,可別让人坑了。” 老板娘一听,来了精神。 “你们来晚了。前几天就有几拨外地人来过。有说修路的,有说收石头的,还有几个山东口音的,住东头小旅店。” 我低头看货架上的火柴盒,心里记下了。 山东口音。 谭辣椒装作不在意:“收石头?石头也有人收?” 老板娘撇嘴:“谁知道。现在啥都有人收。前几年破铜烂铁都有人抢。还有人问北沟路好不好走,我说那地方狗都嫌远。” 谭辣椒笑:“北沟有药?” “有倒是有。就是路不好。老木匠家以前在那边放过山,你们要问,找他。” 从小卖部出来,谭辣椒把盐塞给我。 “记住了吗?” “东头旅店,山东口音。北沟,老木匠。” 她点点头:“还行,没白吃饭。” 下午,我背著筐,装成收旧麻袋的,挨家问。 “婶,有不用的药材筐没有?” “大爷,破铁锅收不收?我们顺手带回去。” 走到老木匠家门口时,我停了一下。 墙根下压著两块旧砖。 砖面发灰,边上带著白浆,火候和民房砖不一样。我蹲下去,用手指蹭了一点灰。 老木匠在院里锯木头,抬头看我。 “看啥?” 我傻呵呵道:“砖挺老。” 他手里的锯停了半下。 “山洪衝下来的,不值钱。” “哪儿冲的?” “北沟。” 他说完又低头锯木头,锯得很快。 人一心虚,手就爱忙。 我没追问,只买了两个破筐,给了三块钱,他找钱时,眼睛往街东看了一下。 我也没回头。 傍晚,马大马二到了。 他们开一辆灰麵包,车里放著旧麻袋、破筐、乾草。马二一下车就嚷:“这镇子是真穷,连个像样饭馆都没有。” 谭辣椒在院里剁柴:“你是来收药材,不是来选妃。” 马二嘿嘿笑:“谭姐,你这嘴还是这么辣。” “我刀也快,你试试?” 马二立刻去搬麻袋。 第二天,郑有德和何豁嘴没进镇。他们绕山外看地势。何豁嘴后来跟我说,东边有个山头能看见柳沟镇、北沟口,还有一段护林路。他在那里压了点菸丝做记號。 何豁嘴做事,一向不多说。 但他留记號的地方,往往就是后路。 上午,我跟一个赶驴车的老头去北沟收筐。 老头姓梁,嘴里没几颗牙,驴比他还犟。走到沟口时,驴不肯走,他拿鞭子抽了两下,骂:“你也知道这地方邪门?” 我问:“怎么邪门?” 梁老头看我一眼:“山里风乱,路滑。前年还摔死过人。” 沟口泥地上有车辙。 一道宽,是拖拉机。另一道深一些,窄一些,不像本地车。轮印压过雪边,时间不久。 我蹲下繫鞋带,顺手摸了摸旁边草根。 半截菸头卡在泥里。 菸嘴金边。 我把它捡起来,夹进袖口。 梁老头催:“走不走?” “走。” 再往里,两边山脊断断续续,像被人砍过。中间有一块洼地,平得过头。雪落在那儿化得快,露出黑土。 我没停。 眼睛能看,脚不能露。 回镇时,马二差点坏事。 他去买酒,在东头小旅店门口撞见三个外地人。为首的穿黑皮夹克,嘴上叼烟。那人看了马二一眼,笑著问:“兄弟,也来找石头?” 马二嘴一张,我心里就骂了一句。 这货一开口,能把祖坟位置都吹出去。 马大从旁边伸手,按住他肩膀。 “买酒。” 就两个字。 马二被他按得半边身子矮下去,硬是把话咽了。 黑皮夹克笑了笑:“买酒好,山里冷。” 马大拎起酒,转身就走。 马二走出十几步才小声骂:“他什么意思?试我呢?” 马大说:“你不用试,开口就漏。” 马二脸憋红了。 我差点笑出声。 晚上,我们在小院碰头。 郑有德坐在桌边,面前放著一碗凉茶。何豁嘴靠门嚼菸丝。谭辣椒把院门插上,马大把窗缝塞了布。 我把三样东西放到桌上。 旧砖灰。 金边菸头。 我画的沟口车辙位置。 郑有德看完,没有马上说话。 谭辣椒先开口:“和安西院外那枚一样。” 何豁嘴吐掉菸丝:“东头那帮人?” 第13章 压首 “山东口音。黑皮夹克抽这种烟。沟口有越野车印。老木匠家旧砖像从老券顶上拆出来的,他说山洪冲的,但眼神不对劲。” 马二插嘴:“那还等啥?明天进沟,抢在他们前头下针。” 郑有德看他。 马二又闭嘴。 郑有德拿起菸头,放在鼻下闻了闻。 “有人拿到同样的风声了。” 谭辣椒说:“许胖子那条线不乾净?” 郑有德没答。 不答,就是有这个意思。 许胖子笑起来像財神,做事像算盘。算盘不会白响,每一响都要钱。 谭辣椒低声说:“院子可能也不稳。要不今晚换?” 郑有德端起茶碗,又放下。 “现在换,等於告诉他们我们怕了。” “那就这么住?” “住。药材继续收。戏演真一点。他们看不透,就不敢先动。” 第三天天没亮,我被安排进山。 这次我一个人。 郑有德给我一把旧柴刀,一个破筐,还有两根干红薯。 “不是找墓。” 他说。 “记路,记人,记狗,记能藏身的洼地,记能绕开的石樑。看见人,不凑。看见洞,不碰。天黑前回来。” 我点头。 谭辣椒把帽子往我头上一扣:“別逞能。你要折里面,我还得给你收尸,麻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嘴毒,话里有热气。 我背筐进了北沟。 沟里风比镇上硬,枯草掛著霜,踩上去脆响。我沿沟边走,不走正路,远处护林路有两道新印,路边有狗爪子印。 山势比地图怪。 两边山脊断开,中间洼地平。北梁下面有一层石,露头不多,但排得整。雪在洼地融得快,说明底下温度、风口,和別处不一样。 我没下针,也没敲地。 这时候手痒,就是找死。 不多时,我在刺槐林边听见人声,立刻趴进乾沟,柴刀压在身下。 三个人从坡上下来。 一个拿著罗盘样的东西,一个拿树枝在地上画线,为首的黑皮夹克,抽金边烟。 离得不近,我听不全。 只听见几个词。 “北梁。” “石层。” “三天內。” 黑皮夹克把菸头弹进雪里,说:“別拖。兰州那边也有人问,三天內定不下来,消息就烂了。” 另一个说:“郑有德会不会进来?” 黑皮夹克笑了一声:“独臂郑老了。他那套规矩,適合收尸。” 我趴在沟里,没动。 心里却把这句话记死了,骂我可以,骂郑有德,我就记帐。 等他们走远,我才绕路回镇。 刚进院门,我就看见谭辣椒站在堂屋口,脸不对。 马大坐在墙边,手里拿著短棍。马二少见地没说话。 郑有德的茶杯还在桌上。 但位置挪了。 半寸。 院里的药材筐被人翻过,干黄芪撒了几根在地上。麻袋口打的结,也被人重新系过。 对方来过。 还故意让我们知道他来过。 我把筐放下,取出袖口里的菸头,又把听见的话说了一遍。 屋里静了。 马二一拍桌子:“欺负到门口了?把头,干他们!” 谭辣椒骂:“你拿啥干?拿你那张嘴熏死他们?” 马二还想说,被马大看了一眼,忍住了。 郑有德没有发火。 他端起茶杯,看了看杯底,又轻轻放回原位。 “明天不进北沟。” 马二愣了:“不进?他们都三天內定了,咱们还不进?” 郑有德把茶杯摆正。 “明天进镇上喝酒。” 马二张著嘴:“喝酒?” 郑有德抬头,看著我们。 “墓在山里。” 他停了一下:“消息在人嘴里,先把嘴撬开。” …… 柳沟镇就一家像样的饭馆。 门口掛著半块红布,上面写著“热面、炒菜、烧酒”。风一吹,红布翻过来,背面全是油灰。 谭辣椒带我进去时,里面坐了五六桌人。 靠窗那桌是赶车的,门口两桌是镇上的閒汉,最里头有三个穿旧棉袄的矿工,鞋底全是黑泥。 谭辣椒没往空桌坐,偏偏坐到矿工旁边。 我知道,她这是要往人嘴边靠。 老板娘端著茶壶过来:“吃啥?” 谭辣椒把破棉帽往桌上一拍:“两碗面,一盘土豆丝,再来半斤烧酒。你们这药材价也太低了,山路还难走,跑一趟赔半条命。” 她嗓门大。 旁边一个矿工立刻接话:“你们收药材收到北沟去了?” 谭辣椒斜他一眼:“咋?北沟的黄芪姓你?” 那矿工笑了:“我可不敢让北沟的东西姓我,那地方邪。” 我低头扒茶叶,装成没见过世面的小跟班。 谭辣椒倒了杯酒,往那桌一推:“大哥,说说,咋个邪法?我们外地来的,別一头扎进去。” 矿工里有个瘦的摆手:“別听老孙胡咧咧,他喝两口,能把羊说成骆驼。” 被叫老孙的矿工不乐意了。 他脸黑,眼睛红,手背上全是裂口。 “我胡咧咧?矿上那年炸石头,不是我在场?” 瘦矿工脸一变:“你少说。” 老孙酒劲上来了,声音压低,嘴却没停。 “北沟那边,早些年矿上想开一面石头,炮一响,山皮掉下来一块。里面不是净石头,有红漆木头片,还有一块铜片,刻花的。” 我筷子停了一下。 红漆。 刻花铜片。 这两个词不该从一个普通矿工嘴里蹦出来。 谭辣椒没急,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木头烂了吧?铜片卖废品也不值几个钱。” 老孙哼了一声:“你懂啥。那铜片薄得很,花纹像草又像鸟,矿长看完脸都白了,让人又埋回去,还不准往外说。” 瘦矿工骂:“喝你的酒!” 老孙一把推开他:“怕啥?都多少年了。” 谭辣椒笑著给他续酒:“那北沟为啥叫断龙岭?我听人说山像龙。” 老孙夹菜的手停了,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 “不是山像龙,是断龙压首。” 饭馆里炉子烧得旺,我后背却凉了一下。 老孙用手指蘸酒,在桌上画了两道弯。 “老辈人说,唐朝有个將军造反,兵败以后脑袋被砍了,身子埋一处,头埋一处。怕他来世翻身,就拿三层大石头压住。那地方后来就叫断龙岭。” 马二坐在另一张桌边,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何豁嘴低头喝汤,像没听见。 老孙继续说:“后来好几拨外地人来过,都说找龙头。找个屁。山里雾一上来,自己往哪走都不知道。” 谭辣椒问:“三层大石头在哪儿?” 老孙笑了:“我要知道,我还在这儿喝两块钱一杯的酒?” 他说这话时,手却朝北边点了一下。 很快。 普通人看不出来。 我看见了。 他又说:“老羊口那边更不能去。废煤窑,底下空,人掉下去,喊都没人听见。” 老羊口。 郑有德地图上那片空白旁边,就有一条没標名的废路,通的正是北边缓坡。 这时,饭馆门帘掀开。 冷风卷进来。 黑皮夹克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男人,一个矮胖,一个长脸,三个人一进门,饭馆里说话声低了半截。 第14章 熟土 马二眼睛一瞪,就要起身。 何豁嘴手里的筷子伸过去,压在他手腕上。 不重。 马二却动不了。 何豁嘴说:“嘴先动,腿就跑不快。” 马二憋得脸红。 黑皮夹克看见我们,笑了一下。 他没急著坐,先跟老板娘要了酒,然后端著杯子走过来。 “几位,眼生啊。” 谭辣椒抬头:“你看谁都眼生,镇长是你亲戚?” 黑皮夹克笑意没变。 “我姓鲍,做点石料生意。听说你们收药材,收到北沟去了?” 谭辣椒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你卖石头的,还管黄芪长哪儿?” 鲍三爷。 我心里给他补了名。 江湖上有些人不需要別人介绍,站那儿就带著股味儿,不是狠,是滑,像沾了油的刀,割人时不声不响。 鲍三爷看向我。 “这小兄弟面熟。是不是在安西市场见过?” 我夹著面,含糊说:“我以前收破烂,谁家破铁锅都眼熟。老板,你家有废铁不?” 旁边老孙笑出声:“这小子实在。” 鲍三爷盯了我两秒,也笑。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金边菸嘴,放到我们桌上。 “山里风大,小兄弟別走丟了。” 谭辣椒伸手把烟拿起来,闻了闻,直接扔进旁边炉灰里。 “风再大,也吹不走穷命。倒是你们卖石头的,別哪天被石头压了脚。” 鲍三爷眼角跳了一下。 他没翻脸。 高手在外头不轻易掀桌子,掀桌子的人,多半没安排后手。 他端起酒杯:“那祝你们药材发財。” 谭辣椒回:“也祝你石头卖个金价。” 两杯没碰。 话碰了。 我们吃完面,谭辣椒没立刻走,又骂了半天药材价,顺手从老板娘嘴里套出老羊口废窑早停了,前两天却有车往那边去。 回小院时,雪又下起来。 马二一进门就骂:“那个姓鲍的太狂了!把头,要我说今晚就摸过去,先给他车胎放气。” 郑有德坐在屋里,面前摊著地图。 他看都没看马二。 “你放车胎,他放你的血。你赚了?” 马二闭嘴。 谭辣椒把饭馆里的话说了一遍。 我补了几句:“老孙说三层石头时,手朝北边点。提到老羊口,他怕了一下,不像编的。还有红漆木片、刻花铜片,这两样不像矿上人能现编。” 郑有德拿著铅笔,在地图空白旁边点了一下。 “唐朝將军,多半是传错了。” 何豁嘴问:“那三层石头呢?” “有可能是真的。” 郑有德把铅笔横过来,在断龙岭那条山线上压了一下。 “高等级墓,借山体,借石层,外面人看不懂,就编成压龙头。年代一长,真东西藏在故事里,假东西反倒传得响。” 马大说:“老羊口下面空,危险。” 马二立刻接话:“越危险越说明有货。” 郑有德抬头看他。 “墓不会因为你胆大,就少埋你一回。” 马二嘴动了动,没敢回。 我盯著地图看。 北梁、洼地、废路、老羊口、我见过的车辙,还有雪融得快的那片缓坡。 这些点摆在一起,像散开的铜钱。刚看没用,串起来才有数。 我伸手,在地图上连了三下。 “如果他们都冲北梁去,那就错了。” 郑有德看我。 我说:“断龙,不一定找龙头。龙头太显眼,前面几拨人都去过,没找到。真要藏东西,可能在断开的腹里。老羊口下面那片缓坡,看著塌,实际不像自然塌。” 屋里没人说话。 郑有德盯著我画的线,半天才说:“这两年,你眼睛长出来了。” 这话比夸我赚一万都顶用。 可我没敢笑。 因为鲍三爷也在往那边摸。 不久,何豁嘴出门。 他去东山望风。 我们在院里等到后半夜,他才回来,鞋上全是雪泥。 他进门先喝了口凉水,吐掉嘴里的菸丝。 “鲍三的人动了。” 郑有德问:“几个?” “明面四个,暗处还有。废石场后头藏著一辆车,车没熄火。有人往老羊口方向去了。” 谭辣椒骂了一句:“狗鼻子真灵。” 郑有德把地图一折。 “今晚进山。” 马二眼睛亮了:“开工?” “抢眼。” 郑有德说:“先占高点,看他们定在哪儿。谁也不许乱碰。” 马二那点亮又灭了半截。 郑有德安排得快。 谭辣椒留镇上守院子,继续收药材,明早还要去小卖部露面。马大、马二带东西跟后。何豁嘴先走,压东边高点。我跟郑有德去老羊口下面那片缓坡。 临走前,谭辣椒把我叫到灶房。 她塞给我一包热馒头,又塞了一把小刀。 刀不大,柄上缠著旧布。 “拿著。” “我有柴刀。” “柴刀砍树,这个割绳。” 她瞪著我继续道:“別又拿火腿肠餵狗。今晚碰见的不是狗,是人。” 我把刀收进袖里。 “知道。” 她又骂:“知道个屁。你们男人一见大货,脑子就跟冻豆腐一样。跟紧郑把头,別自己显能耐。” 我点头。 她嘴上不好听,可每回真正危险前,她手里的东西都热。 半夜,雪停了。 柳沟镇的狗叫了两声,又没动静。 我们从院后出去,没走主路,绕过一片冻菜地,沿著沟边往北走。 郑有德走得不快。 他只有一只手,脚却很稳。 马大背著包,马二难得没说话。何豁嘴早已不见影子,只在前头一棵歪脖树下留了半截压进雪里的菸丝。 那是安全的意思。 越靠近老羊口,风越小,山像一堵黑墙挡在前头。 废煤窑口塌了一半,外面堆著旧石渣,雪落在上面,一块白一块黑。 郑有德停住,蹲下看了看地。 我也蹲下。 雪面上有脚印。 不止一串。 有人比我们早到了。 马二刚要开口,郑有德抬手。 远处,废窑下面那片缓坡后,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手电直照。 是有人用衣服遮著光,漏出来的一点。 紧接著,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响。 郑有德脸色沉了。 何豁嘴从黑处摸回来,贴著我们蹲下。 他低声说:“鲍三爷的人,在缓坡上做记號。”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黑暗里,有个人影弯著腰,正把一根细木桩插进雪地。 木桩旁边,还放著一块刚翻出来的土。 那土在雪地里发黑。 郑有德只看了一眼,说道:“不是普通黑土。” 他接著说:“是熟土。” 就在这时,缓坡上另一个人突然站直,朝我们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黑暗里,鲍三爷的声音响了。 “郑爷,来都来了,不出来喝口风?” 第15章 下针 鲍三爷那句话一出来,马二肩膀一抖。 他不是怕,是想冲。 郑有德伸手按住他。 就一只手。 马二立刻不动了。 我看见郑有德把身子直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往前走。 何豁嘴没跟。 马大也没动。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右手缩在袖子里,摸到谭辣椒给我的那把小刀,刀柄上缠的旧布有点潮。 说实话,我那时候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打架。 我怕郑有德吃亏。 鲍三爷站在缓坡边,身后有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长脸。 他穿著黑皮夹克,嘴上叼著金边烟,笑得很客气。 这种客气,最不值钱。 “郑爷,”鲍三爷把烟拿下来,“大冷天的,您这身子骨还亲自跑山,佩服。” 郑有德说:“你也不年轻。” 鲍三爷一愣,隨即笑了。 “我这是没办法。手底下人笨,不像郑爷,有何豁子,有马家兄弟,现在还多了个小兄弟。” 他说著看向我。 我低头看雪。 有些眼神不能接,接了就等於搭话。 鲍三爷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朝郑有德递过来。 “郑爷,抽一根?” 郑有德没接。 鲍三爷也不尷尬,把烟夹在自己耳朵上。 “明人不说暗话。断龙岭这口锅,不小。您吃独食,撑著。我们硬抢,伤和气。” 郑有德看著他。 鲍三爷继续说:“我有消息,有买家,还有机器。您有眼力,有手艺。咱们合锅。” 马二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合嫩娘。” 可鲍三爷听见了。 他没看马二,只看郑有德。 “出货五五。兰州那边人已经等急了,金器、辽货、整坑货,只要东西真,钱不是事。” 我心里一动。 兰州买家。 这话和我白天在沟里听见的对上了。 郑有德终於开口:“你的机器,是不是炸石头那套?” 鲍三爷笑:“郑爷,这年头讲效率。老一辈拿铲子一点点磨,太慢。” 郑有德说:“慢能活。” 鲍三爷嘴角动了一下。 郑有德又说:“快容易埋。” 这话落地,缓坡那边静了一下。 风也小了。 鲍三爷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郑爷,您这是嫌我没规矩?” 郑有德说:“不是嫌。” 鲍三爷看著他。 郑有德说:“是没有。” 我差点没绷住。 马二在后面嘿了一声,立刻被马大按住。 鲍三爷脸上的笑淡了。 他身后的矮胖男人往前走半步,手伸进棉袄里。 黑处传来一声鸟叫。 三长。 又停住。 何豁嘴在。 矮胖男人的手慢慢拿了出来,空的。 郑有德看都没看那边。 “鲍三,你把这块熟土翻出来,摆在雪上,是给我看的,不是给自己看的。” 鲍三爷眼皮跳了一下。 郑有德指了指木桩旁边那团黑土。 “土太松。边上没有压痕。刚翻不久。下面要真到位,你的人不会只插木桩,会先遮光,再封脚印。” 鲍三爷没说话。 郑有德又说:“你没找准。” 这句话很轻。 但比骂人狠。 鲍三爷脸色沉了半截。 我这才明白。 他在做局。 他故意弄出熟土,让我们以为他已经摸到墓边。只要我们急,就会露出真方向。 老江湖斗老江湖,谁先急,谁先丟命。 鲍三爷忽然笑了。 “郑爷不愧是郑爷。独臂了,眼还在。” 这话有刺。 马二又要动。 郑有德没回头,只说:“站著。” 马二牙咬得响,但没上前。 鲍三爷把菸灰弹在雪地上。 “既然郑爷不愿合锅,那就各凭本事。” 郑有德说:“你的锅太腥,我的人吃不下。” 鲍三爷盯著他。 “山里风大,郑爷別闪了腰。” 郑有德说:“你也小心。山不认老板。” 鲍三爷笑了笑,转身往黑处走。 那两个人跟上。 过了一会儿,废石场后头传来车门声,接著是发动机低响,车往北边绕走了。 马二憋了半天,终於骂出来:“狗东西!装得跟县长似的。” 马大说:“他有后手。” 郑有德看向黑处:“豁子。” 何豁嘴从一棵枯树后走出来,嘴里嚼著菸丝。 “暗处还有两个,走得慢。像是断后。” 郑有德说:“不在这儿停。” 马二一愣:“不下?” 郑有德说:“这里已经脏了。” 他说完就走。 我们跟著他离开老羊口,没有走原路,而是斜插进一片矮灌木。雪被枝条刮下来,落进脖子里,凉得人牙根发酸。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面地势低下去。 那是一块洼地。 不大。 周围山脊断开,像几道土墙围著。站在外面看,根本不起眼。可进来以后,风一下没了,脚下的雪也薄。 郑有德停住。 “记住这个地方。” 我点头。 郑有德指著南边那道黑梁。 “外面人看山,爱看高处,爱看尖处。觉得龙头在那儿,货就在那儿。这是外行。” 他又指脚下。 “真有本事的人,借山藏腹。外面断,里面收。风进不来,水走不散。墓在这种地方,才压得住。” 我听得很认真。 以前我只知道找土、看砖、辨器。到这时候才明白,真正的把头,看的是一片山的脾气。 马二忍不住问:“那老孙说的三层大石头呢?” 郑有德说:“可能是封石,也可能是民间传歪了的墓顶。” 何豁嘴吐掉菸丝:“鲍三盯龙头,咱们摸龙腹。” 郑有德点头。 “下针。” 马大把包放下,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摸地。 手掌贴在雪下面的土上,按了三下,又抓起一点土在指头间搓。马二蹲在旁边,嘴痒得难受,憋了半天才问:“哥,咋样?” 马大说:“能下。” 郑有德点头。 马大这才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截一截的铁桿,还有一个黑色钢头。钢头不大,两指宽,一拃长,弯成半筒,边口磨得发亮。 这是洛阳铲。 很多外行以为洛阳铲是拿来挖洞的。 其实不是。 洛阳铲是探针,挖洞只是兼职。 它往地里一杵,再往上一提,半筒里会带出一小截土芯。老土工看土芯的顏色、湿度、颗粒和味儿,就知道下面是生土、熟土,还是人动过的五花土。 马大跟我说过一句话:洛阳铲是眼睛。没它,下地就是瞎摸。 第16章 定边 道上还有个说法,说这东西最早是洛阳邙山一个叫李鸭子的人琢磨出来的。 那地方大墓多,羊蹄子一蹬都能蹬出陶片。 盗墓的多了,工具就被逼出来了。 这话真假不好说。 但洛阳铲確实是从邙山传开的。 马大的剷头不是便宜货。普通铁皮卷的,打不了几下就卷边。他这个是弹簧钢打的,黑沉沉,用油养著。郑有德说过,看土工本事,不看他说得多玄,看他护不护铲。 马大从不把铲往地上扔。 他把第一截杆拧上,又接第二截。马二在旁边递杆,难得没插科打諢。 郑有德指了个位置:“这里。” 马大看了一眼,摇头:“偏半步。” 郑有德没生气,反而让开。 一个把头能听土工的话,说明这个土工有真本事。 马大站稳,双手压杆,钢头慢慢吃进土里。没有猛砸,也没有乱搅。杆子往下一寸,他的肩膀就沉一分。 雪地里只剩铁桿摩擦土层的声音。 我蹲在旁边看。 第一铲下去两尺多,马大停手,旋了一下杆,再往上一提。 半筒里带出一截土。 第一截,是生土。 第二截,顏色深了点。 郑有德没说话。 马大继续。 铁桿一截一截往下加,声音很闷。雪地里没人说话,只听见铲子入土的动静,还有马二压著喘气的声。 到第五次,土芯变杂了。 灰、黄、黑混在一起。 我用手指搓了一下,里面有细小的白点。 “五花土。”我低声说。 郑有德看我一眼:“接著看。” 马大再下。 这一铲上来,土里带白灰,手一捻,有点涩。 马二眼睛亮了。 “把头,中了?” 郑有德没理他。 他从土里捏出一点,放在鼻下闻。 我也闻到一股味。 不是潮土味,也不是煤渣味。很淡,带著旧木头和药灰的气。 我心跳快了。 这种土,不该出现在普通山洼里。 马大继续下。 到后面,杆子已经很长,马二帮著扶,脸上那点毛躁也没了。 这时候没人敢乱说话。 钱就在地下。 命也在地下。 又过了一阵,剷头带上来一截土芯。 我刚接住,就看见里面有暗红色小点。 不是砖末。 我用指甲挑了一粒,放在掌心。那东西被土裹著,顏色沉,不亮,却压眼。 郑有德伸手拿过去,搓开。 “硃砂。” 马二吸了口气。 马大也抬了眼。 何豁嘴往四周看了一圈,手已经摸到短柄镐上。 土芯里还夹著几片薄东西。 我用小刷子轻轻扫开。 是漆皮。 乾瘪,发黑,边缘带一点暗红。 我想起老孙在饭馆里说的红漆木头片。 不是瞎话。 真有。 郑有德捻著那片漆皮,看了半天,他眼里有光,但很快压了下去。 “辽代的。” 马二嘴都咧开了:“把头,这回真是大货?” “还没见室,別高兴太早。” 可他把漆皮收进油纸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我知道,他也动心了。 干这一行的,嘴上说不贪,那是假的。 真正难的是,贪了还能站稳。 郑有德站起来,看了一圈地势。 “今晚不硬开。先定边,找下口。马大,换位。九峰,你听一下。”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大活儿上,正式让我听地。 马二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把耳朵贴近冻土,手里拿著一小截木柄,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往下走。 第一下实。 第二下有回。 第三下回得慢。 我换了个位置,又敲,这次声音短,像被东西挡住了。 我抬头:“这边实,往西两步空。不是大空,像夹层。” 郑有德蹲下,盯著我指的位置。 “再听。” 我又敲。 风停了,耳朵里只剩土里的闷响。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地下不是死的。它在喘气,只是喘得很慢。 “西南角,下面有硬层。再往外,声音散。” 郑有德点头。 “下口避硬层,贴边走。” 马二小声嘀咕:“这耳朵,真他娘邪门。” 我没理他。 夸我也好,骂我也好,这时候都不值钱。值钱的是地下那口东西。 马大重新定点,马二把麻袋铺开,准备接土。 何豁嘴走到洼地口,半蹲著望风。 郑有德低声交代:“只开浅口,见土就停。谁手痒,剁谁手。” 马二忙说:“把头,我这回绝不乱碰。” 郑有德看他:“你上次也这么说。” 马二闭嘴。 我差点笑出来。 紧张归紧张,马二这种人,天生能让人想踹他。 马大把第一铲压下去,这一铲,不是探,是开。 声音和刚才不一样。 更沉。 更近。 我看著铲口入土,心里那根弦绷起来,断龙岭这口锅,要揭盖了。 就在这时,洼地口传来两声夜梟叫。 急。 短。 不是何豁嘴平时的暗號,郑有德脸色一下变了。 马大停手,马二抓起铁桿,我把小刀从袖口滑到掌心。 紧接著,黑处又响了一声。 “有人摸过来了。” 我心里一沉。 这个时候来的,不一定是鲍三。 也可能是雷子。 何豁嘴那声暗號一响,郑有德先把手电按灭。 黑一下压下来。 马大半截铲杆还没拔出土,手停在那儿,没敢动。马二也不敢嘴碎了,趴在雪地里,脸贴著冻土,喘气都往肚子里咽。 我伏在郑有德旁边,袖子里的小刀硌著手腕。 远处有脚步。 不是一个人。 雪地藏不住人,鞋底踩碎冰壳,声音一阵紧一阵松。还有手电光,从灌木缝里晃过去,光不直照,压得很低。 我听了几下,心里鬆了一口气。 不像雷子。 雷子走路有规矩,脚步散开,前后有距。来的人脚乱,胆子大,手却不稳。 郑有德贴著地,嘴唇动了一下:“鲍三的人。” 马二眼睛立起来。 郑有德没看他,只拿一根手指在雪上点了两下,又往东边划了一道。 马大看懂了。他慢慢抽出铲杆,连土芯都没抖,猫著腰往旁边挪。 我看得心里直发紧。 那边离我们十几米,有个浅坑,是刚才试地时留下的。坑不深,旁边有几块碎土。 郑有德从油纸包里捻出一点先前带硃砂的土,递给马大。 马大没问,过去把土撒在坑边,又用手背压了两下。动作很轻,雪面上只多了几道乱印。 做完,他退回来,像没动过。 这叫偽盘子。 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贪心人看的。 没一会儿,两道身影摸进洼地口。 第17章 开工 一个长脸,一个矮胖。 正是鲍三爷身边那俩。 长脸拿著小手电,往地上一扫,先照到我们先前下针的散土,又照到那个浅坑。 他停住了。 矮胖蹲下,捻了一把土,凑鼻子底下闻。 我隔著黑都能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 长脸压著嗓子说:“中了?” 矮胖声音发乾:“硃砂土。还有灰。郑独臂果然找到口了。” 长脸朝四下看。 我们全趴著,雪盖在背上,人像几块死石头。 何豁嘴不知藏在哪儿,半点声没有。 矮胖又摸了摸坑边:“他们刚走不久。回去叫三爷?” 长脸骂:“你想在这儿开?等他们回来?先报信。三爷说了,吃现成,不硬碰。” 两人没再多看,顺著来路退了出去。 脚步远了以后,马二才把憋著那口气吐出来:“这俩傻货,真他娘好骗。” 郑有德低声说:“不是他们傻,是贪。” 马二还想笑。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你也一样。” 马二的笑卡在嗓子眼里。 我差点没忍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马二这人,平时嘴像破锣,挨训时又像霜打的茄子,也算一门手艺。 何豁嘴从黑处回来,嘴里嚼著菸丝:“往北走了。没留尾巴。” 郑有德点头:“开工。” 这两个字一落,洼地里所有人都动了。 马大重新定下口。 洞口不大,一米见方,竖井直筒子。外行觉得洞越大越好下,其实不是。 洞大,土多,痕重,也容易塌。 洞小,省工,但最吃手艺,土壁要直,边要稳,人下去后连转身都费劲。 马大打开帆布包。 这回他没拿洛阳铲。 他从包里掏出几截铁管子,又拿出一个黑乎乎的钢头。那东西顶端尖,身上焊著两道螺旋钢片,尾巴是六角接口。 我第一次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马大抬眼:“没见过吧?” “像钻。” 马大把杆子拧上,“这叫旋风铲。” 旋风铲是我入行两年来第一次见,以前那些不管南边的还是北边的团队都是用洛阳铲加工兵铲。 很多人听名字以为旋风铲是洛阳铲的升级版,像个大號的铁锹。 其实不是。 真正的旋风铲,长得更像一个螺旋形的铁钻头,顶端是尖锥,锥身上焊著两到三道螺旋状的钢片,像超大號的麻花钻。尾部有一个六角形的接口,可以接加长杆。 马大跟我说,他第一次见这东西是在河南三门峡一个老土工手里。那人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截铁管子,现场拧起来,往地上一杵,人站在上面像拧螺丝一样转。 不到一个小时,打下去六米深,带上来的土芯整整齐齐,连土层的变化都看得一清二楚。马大当场就看傻了,他用了十年洛阳铲跟工兵铲,没见过这么快的。 旋风铲和洛阳铲最大的区別,不在外形,在用法。 洛阳铲是“衝击式”,你举起来,用力往下一杵,靠重量和惯性把土带上来。 所以干这活的人臂力要好,时间长了肩膀和腰椎都容易出问题。马大两个肩膀的骨头都磨得变了形,阴天下雨疼得抬不起胳膊。 而旋风铲是“旋转式”,你把它杵进土里,然后像拧水龙头一样转。螺旋钢片会把土从下面“挤”上来,不用猛砸,靠的是持续均匀的旋转力。 干这活的人臂力不用太大,但腰要好,转的时候整个上半身要稳住,力量从腰传到手,不能光靠胳膊拧。 郑有德说,旋风铲是民国时期河北一个铁匠发明的。那铁匠的儿子在盗墓团伙里当土工,累出了腰椎间盘突出,回家养伤。铁匠心疼儿子,照著木工钻的原理,用犁地的犁鏵钢打了一个螺旋钻头。 一试,比洛阳铲快了不止一倍。 后来这手艺传开了,河北、河南、山东的土工都开始用,但出了这几个省就很少有人会使了。 旋风铲有个致命的缺点:怕石头。 洛阳铲遇到拳头大的石头,可以硬砸,石头碎了继续往下打。旋风铲不行,螺旋钢片一转,石头卡在螺纹里,轻则卡死转不动,重则把钢片別断。 所以真正的老土工,从来不会只用一种工具。旋风铲对付鬆软的熟土、五花土、白膏泥,又快又好;遇到碎石层、积石层、夯土层,马上换洛阳铲和工兵铲甚至镐子。 几种铲子来回换,哪个顺手用哪个。 马大说,他在包里永远装两套管,一套旋风铲的螺旋杆,一套洛阳铲的圆杆,加起来快三十斤,但从不嫌重。 还有一个事,一般书上不会写。 旋风铲的螺旋钢片在土里转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特殊的“嗡嗡”声。 声音不大! 但在夜深人静的山沟里,隔著百米都能听见。所以用旋风铲的时候,望风的人必须隔得比平时更远。 何豁嘴看到马大拿出旋风铲,就开始往山头再往上爬五十米,他说那声音像地底下有个马蜂窝在响,听著瘮人,也容易被过路的人听见。 后来几年电动工具普及了,有人试著把旋风铲接到手电钻上,想用电动的代替手动的。试了几次都失败了,电动钻转速太快,螺旋钢片一进土里就发热,土里的水分一蒸发,钢片和土粘在一起,越转越紧,最后电机烧了。 马大试过一次,冒了一股青烟,从那以后再也没动过这念头。 用旋风铲的行家有个看家的本事:能从转动的阻力判断土层的变化。 洛阳铲靠看土芯认土,旋风铲靠手感。螺旋钢片转到白膏泥的时候,阻力会突然变大,但很均匀,像拧螺丝拧进了硬木;转到沙子层的时候,阻力突然变小,钢片会空转;转到朽木或漆器的时候,阻力忽大忽小,钢片像在切一块老豆腐。 马大每次挖到关键部位,都会闭著眼转几圈,然后说一句“下面有东西”从来没说错过。 郑有德说,这就是手艺。 工具谁都能买,但能通过一根铁桿子感觉地底下埋著什么,这不是工具能给的。 书归正传…… 马二来了精神:“九峰,这玩意儿快。鬆土里一转,比你吃麵还利索。” 郑有德冷冷说:“別吹,手上见。” 第18章 人头 马二立刻闭嘴。 马大把旋风铲插进土里,双手握杆,腰一沉,慢慢转,钢片吃土,发出低低的嗡声。 那声音不大,可在夜里很扎耳。 马大转得稳,土顺著螺旋往上带,一圈一圈,顏色分得清楚。 遇到松熟土,这东西確实快。 比洛阳铲省肩膀,但腰得顶住,马大那张脸没表情,汗却很快从鬢角淌下来。 马二在旁边接土。 我负责提袋和散土。 散土这活,听著没本事,真干起来要命。土不能堆洞口,不能一路撒,不能把新土露在雪面上。我把土装进麻袋,背到远处乾沟里,倒下后用枯草盖,再扫一层碎雪。 一袋土几十斤。 跑三趟以后,我后背就湿了。 山里冷,汗贴在衣服里,比刀子还难受。 我没吭声。 以前我觉得自己已经从散土熬出来了,可到大活儿面前,人还是那块砖,哪里缺就往哪里垫。 郑有德蹲在洞口,像钉在地上。 每提一袋土上来,他都捻一点看。有时闻,有时搓,有时让马大偏半寸。 “慢点。” “別压南壁。” “这层散,別贪深。” 他话不多,但每句都顶用。 马大和马二轮著下。 马大稳,马二快,马二一快,郑有德就敲一下洞沿。 马二在下面闷声道:“把头,我知道。” 郑有德说:“你不知道。” 下面没声了。 挖到四米多,土色开始发白。 我提上来一袋,刚打开,就闻见一股怪味。 不是旧木头味,也不是土腥。 那味儿冲鼻子,带腥,像死老鼠泡在药水里。 我刚想凑近看,郑有德一把按住我的肩。 “別闻。” 我立刻偏头。 郑有德脸色变了,他用铲尖拨了拨土,里面有白灰,还有一点发暗的细末。 马二在下面骂了一句:“娘的,呛嗓子。” 郑有德压著声音:“上来。” 马二愣了:“还没到底。” “上来!” 这回没人敢迟疑。 马二顺著绳子爬上来,摘下帽子就咳,咳得脖子发红。 郑有德让他离土远点,又叫我把那袋土封上,背到最远的沟里埋掉。 我不敢问,照做。 回来时,郑有德正拿清水冲剷头。 马二蹲在一边,鼻涕眼泪一起流,还嘴硬:“把头,这啥玩意儿?跟谁家臭鸡蛋烂罈子似的。” 郑有德说:“毒火土。” 这三个字一出,马大抬了头。 何豁嘴也从坡上回看了一眼。 我以前听过这个名,但没见过。 老墓里有些防盗法子,不靠机关。墓主人把毒砂、水银、石灰一类东西混进封土或夹层里,年代久了,味儿闷在地下。一开口,气往上冲。人吸多了,轻的咳血,重的当场倒。 有些东西不怕你胆大。 它不跟你讲狠,它讲命。 郑有德把布口罩扔给马二,又从包里拿出一小瓶醋,倒在布上。 “戴上。下去后不许快挖。觉得头晕,立刻上来。” 马二接过口罩,难得没顶嘴。 我看著那袋被埋远的毒土,后背冷了一截。刚才要不是郑有德按我那一下,我八成会凑上去闻。 江湖里有一句话,师父救徒弟,不一定喊救命,有时候就是一只手。 马大本想下去,郑有德拦了。 “让老二去。他刚才吸了味,自己知道轻重。” 马二戴上口罩,瓮声瓮气地说:“把头,你这话听著不像疼我。” 何豁嘴吐掉菸丝:“疼你就该绑树上。”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马二瞪我:“笑个屁,提绳稳点。二爷我要是掉下去,晚上找你聊天。” “你先活到晚上。” “嘿,小九峰现在嘴也硬了。” 郑有德敲了敲洞沿。 我们都收声。 马二重新下洞。 这次速度慢了很多,旋风铲也收了起来,换成短铲和小镐。下面那层土夹了毒,不敢乱搅,怕气全翻上来。 我蹲在轆轤旁提土,手掌被麻绳磨得发热。马大守在洞口,隨时接应。何豁嘴又回到高处,黑影贴著山脊。 过了半个钟头,土里的白灰少了。 郑有德让我敲地听。 我趴在洞边,拿木柄轻轻叩了叩洞壁,又听洞底传回来的声。 声音变硬了。 不像土。 下面有东西挡著。 我刚要说,洞底传来“当”的一声。 短促,脆。 马二停住了。 我们也停住了。 洞底安静了两息,马二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隔著口罩,发闷,却发抖。 “把头。” 郑有德俯身:“说。” 马二喘了两口:“铲子下不去了。” 马大问:“砖?” “不是砖。” 马二又敲了一下。 当。 这声更清楚。 “底下全是石头疙瘩。一层压一层,缝里还有黑灰。” 郑有德脸上那点血色收了。 他没立刻说话,只把先前那片红漆皮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油纸里。 我趴在洞口,闻见下面还往上冒著淡淡腥气。 石头、毒火土、硃砂、红漆木片。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不像普通墓了。 郑有德忽然问:“石头什么形?” 马二在下面摸索了一阵。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们几个都没敢再动。 “圆的。” “像人头。” 盗墓这行最怕两种东西。一种是看不懂的,另一种是看懂了也没办法的。 郑有德把绳子往手上一缠,“上来。” 马二在下面还不服:“把头,我再扒两下看看。” “上来。” 这两个字没骂人,可比骂人管用。 马二骂骂咧咧往上爬,爬到一半,脚底打滑,马大一把拽住绳子,硬把他拖了上来。 他出来时满脸灰,眼睛里进了土,嘴里还堵著半截布口罩。手里攥著旋风剷头,铲刃都崩了一块。 马二把剷头往雪地上一放:“娘的,底下不是墓,是石头窝。谁家好人把石头埋这么齐?” 何豁嘴嚼著菸丝,看了一眼:“死人家。” 马二噎住了。 郑有德没理他们,转头看我:“九峰,你下去。” 我愣了一下。 马二立刻说:“把头,他下去干啥?下面窄,他那细胳膊细腿,一砸就没了。” 郑有德看著我:“你耳朵比他好。” 这话不重。 可我听得心里一沉。 把头不是夸人,他是在把命交给我一半。 我把绳子往腰上繫紧,又把手电咬在嘴里。马大检查了两遍绳结,拍了拍我肩膀。 “別逞强。看不明白就喊。” 第19章 碎石 我点头。 洞口一黑,慢慢滑了下去。 七米深的竖井,人进去以后,头顶那点天光就没了。土壁贴著后背,衣服被颳得沙沙响。越往下,气越闷,毒火土的味儿还剩一点,混著潮气,顶嗓子。 脚踩到底时,我先没动。 这是郑有德教的。 下洞第一件事,不是看货,是听洞。 我侧耳听了几息。 上面没人说话,只有绳子轻晃,洞壁里有很细的响,像沙子在缝里慢慢走。 我心里骂了一句。 这不是好声。 把手电往下照,光一落,我后脊樑立刻发冷。 下面不是一块石头。 是满满一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拳头大小的青黑石头嵌在夯土里,一颗挨一颗,铺得很平。石头露出的面圆滚滚,真有几分像人脑袋。缝里夹著黑灰,还有一点发白的细沙。 这东西不是乱倒进去的。 是人一层一层压出来的。 我蹲下,用刀柄敲了一块。 声音闷。 不是单块石头的响,是一片往下吃声。 我又敲第二块,第三块。 回声慢,下面发空,但空得不大,像被什么东西堵著。 我贴近土壁,换了几个点敲,越敲,心越沉。 上面郑有德问:“怎么样?” 我没急著回。 有些话不能乱说。说轻了害人,说重了误事。 我用手指抠了抠石缝。土一松,旁边两颗小石头立刻往里滚了一点。 我立刻收手。 “把头,不能硬动。” “说清楚。” “石头不是一层,至少一米。互相咬著。外面是夯土,里面夹细沙。撬一块,旁边会走。走一片,洞壁就吃不住。” 上面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郑有德说:“上来。” 我刚爬出洞口,马二就凑过来:“咋样?是不是人头?” 我摘下口罩:“你要想认亲,可以下去磕一个。” 马二瞪眼:“嘿,你小子现在嘴真损。” 噗嗤…… 何豁嘴不知啥时候跑过来了,笑了一声,菸丝差点掉出来。 郑有德蹲在洞口边,拿木棍在雪上画了几道。 “流沙碎石。” 马大脸色变了。 马二也不贫了:“真是那玩意儿?” 郑有德点头:“老法子。石头压沙,沙锁石,外面再夯土。你开一个口,沙先走,石头后砸。下面的人跑不出来,上面的人救不了。” 这话我听得手心发潮。 盗墓里有些死法不疼快。人被埋在洞底,先是腿动不了,再是胸口压住,最后嘴里全是土。喊也喊不出来。 马二咬牙:“那就炸。九五雷管一响,啥石头都给它轰开。” 郑有德抬眼看他。 马二后半截话自己咽了。 “你想把整座山震醒?”郑有德说,“鲍三在北边,雷子不知道在哪。你一炸,大家都来给你收尸。” 马二摸了摸鼻子:“我就那么一说。” 马大开口:“不能硬撬。得撑。” 郑有德看他。 马大蹲下,在雪上用手指画井字:“下去一截,撑一截。四面上板,横木咬住。石头让它一点点落,不能让它一口气走。” 马二皱眉:“那得干到猴年马月。” 马大说:“慢总比死快。” 这话糙,但对。 郑有德想了半袋烟工夫,拍板:“就这么干。九峰,你回镇上找辣椒。要旧木板,旧钉子,不能现买。” 我明白他的意思。 新木料有味,有锯痕。柳沟镇就这么大,半夜买板子,天亮全镇都知道有人要干活。 我把外衣紧了紧:“要多少?” 马大说了个数,又补一句:“最好是拆房老梁锯的。硬,吃钉。” 郑有德看我:“路上绕。別走东头。” 我点头,拿了个空麻袋,摸黑下山。 回柳沟镇那段路,我走了快两个钟头。 雪没停,鞋里灌了水。镇上狗叫了几次,我都趴在沟里等它过去。到了小院,谭辣椒正坐在门槛后面,手里攥著刀。 她看见我,先骂:“你们几个死人,还知道回来?” 我说:“要旧木板,铁钉,越快越好。” 她没多问,披上棉袄就走。 这女人平时嘴辣,真办事不拖泥带水。 她带我绕到老木匠家后墙,敲了三短两长。里面亮了一盏灯。老木匠披衣出来,看见我,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收药材还收木头?” 谭辣椒笑:“我表弟要给羊圈补门。叔,你那堆旧梁放著也是烂。” 老木匠没笑:“半夜补门?” 谭辣椒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票子,塞过去:“白天怕人笑话穷。” 老木匠收了钱,话少了。 院角堆著几根拆下来的旧房梁,灰扑扑的,木头干硬。老木匠拿锯给我们截短,又找出半袋锈钉子。 临走时,他忽然说:“北沟那边,夜里別去。” 我脚下一顿。 谭辣椒问:“咋了?” 老木匠看著黑处:“前些年煤窑塌过,埋了人。那地方吃人。” 他这话像隨口一说。 可我听著不对。 我把木板捆好,背在身上。那一捆压得我腰直不起来。 谭辣椒送我到镇口,低声问:“下面见东西了?” “见石头了。” 她脸上的笑没了:“硬骨头?” “会咬人的骨头。” 她沉默一下,把自己的水壶塞给我:“活著回来。你欠我一顿肉夹饃。” “记帐上。” “少来,你们这些跑江湖的,帐都烂。” 我没再说,转身进了黑里。 回到洼地时,天边已经发灰。 郑有德没睡。何豁嘴在高处守著,马大马二靠著土包打盹,手里还攥著工具。 木板到了,活就开始。 那些日子,我后来想起来都觉得腰疼。 洞底窄,板子下去要侧著送。人在下面弯不直腰,手伸不开,钉子不能乱敲,声音要压住。石头一颗颗抠,土一点点清,板子一块块卡。 马大最稳。他下去时,半天才传上一袋土,但每一袋都乾净。 马二最急。他下去不到一炷香,就开始骂娘。郑有德在上面说一句“慢”,他就在下面回一句“知道”,下一手照样快。 结果一块石头砸他肩上,他疼得半天没说话。 何豁嘴笑他:“石头都嫌你吵。” 马二咬牙:“等出去我燉了它。” 我负责最多的是接石头和递板。 石头从下面传上来,不能乱扔,要装袋运远。每一袋都沉,背到后来,我肩膀火辣辣的。手背也被石棱划开一道口子,血刚冒出来就被土糊住。 郑有德看见了,扔给我一小包药粉。 “抹上。” “不碍事。” 他看我一眼:“手烂了,你拿什么听货?” 我没吭声,把药撒上。 疼得我差点骂祖宗。 第三天半夜,碎石层还没过完。 人都熬得没了脾气。 马二眼窝发青,马大嘴唇起皮,郑有德靠著土壁坐了不到半盏茶,又站起来看洞口。 这老东西像铁打的。 轮到我下去。 洞底比前两天深了一截,木板撑在四周,横木卡得很紧,可我一进去,就觉得不舒服。 声音变了。 洞壁里那种细碎的走沙声,比昨天密。 我用手电照了照,头顶一块木板边缘有裂口,不长,被土灰盖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我喊:“把头,板子有伤。” 上面郑有德立刻问:“哪边?” “东壁上口。” 马大探头看了一眼:“那块是老梁皮,可能吃不住。你先別动,我下去换。” 我刚想退,脚边一块大石头鬆了。 它卡在两块板子中间,不大不小,正堵著下面的土口,要是不取出来,下一步没法干。 我伸手托住它,想把它慢慢挪出来。 石头刚离缝,脚下的细沙忽然一沉。 头顶传来“咔”的一声。 我抬头。 裂口开了。 下一刻,泥沙夹著碎石从板缝里泻下来,先砸在我肩上,再衝到腿边。 我喊了一声:“拉!” 绳子猛地绷紧。 可下面的沙太快,眨眼就没过了我的膝盖。石头撞在腿骨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上面马二急了:“九峰!” 郑有德的声音压下来:“別乱拽!会把他腰扯断!” 第20章 穿石 “別乱拽!” 郑有德这一嗓子不大,却把上头所有声音都压住了。 绳子勒在我腰上,沙子还在往下灌。它不是水,水冲一下还有缝,沙子一压,人就像被手攥住,越挣越紧。 我两条腿被埋到膝上,右腿外侧挨了一下,疼得我牙根发酸。 马二在上面喊:“把头,再不拉他就没了!” “你拉一个试试!腰断了你给他接?” 马二没声了。 我咬著手电,嘴里全是土味。眼前光乱晃,板缝里还在漏沙,碎石一颗颗砸下来,有一颗砸在我肩窝上,半边胳膊都麻了。 上面郑有德问:“九峰,能不能动?” 我憋著气:“腿卡住了。” “哪条?” “右腿。” “脚还有知觉没有?” 我动了动脚趾。 疼。 能疼就是好事。 “有。” 郑有德立刻说:“马大,下去。带两块宽板。马二,放绳。豁嘴,盯北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何豁嘴在远处应了一声。 马二声音都变了:“哥,你慢点。” 马大只回了两个字:“闭嘴。” 很快,头顶落下一截绳子。马大顺著洞壁滑下来。他人比我壮,洞底又窄,他只能半趴著,肩膀卡著土壁,一只手抓绳,一只手把两块旧板往下送。 我看见他脸贴著土,嘴唇抿得很紧。 这种时候,废话救不了命。 马大先没碰我。 他用手电扫了一圈,看清板裂的位置,又看了看我腿边的沙口。 “別动。” 我点头。 他把第一块板斜著插进裂缝下头,手掌顶住板尾,慢慢往里压。板子刚吃力,上面又落下一股沙,扑了他一脸。 马二在上头急得骂娘:“哥!” 马大吐出一口土:“没死。” 我心里想,这兄弟俩一个嘴碎,一个嘴硬,倒也配套。 马大又把第二块板塞到我腿边,斜著顶住流沙口。那板子一进去,沙子的走向变了,不再直衝我腿,往旁边滚。 可我右腿还卡在石头缝里。 马大低声说:“我数三,你往上抬。” “腿使不上劲。” “那就用手扒。” 他这话说得真朴实。 我伸手去抠腿边的石头。指甲一下就翻了半边,疼得我脑门冒汗。我没敢停。停一下,沙子就多一寸。 “一。” 马大双臂压住木板。 “二。” 上头绳子绷紧,郑有德说:“腰別使劲,提肩。” “三!” 我两手撑住旁边木板,猛地往上顶。右腿像被什么东西咬著,往上一动,皮肉火辣辣地疼。 马大伸手到沙里,摸到卡我腿的那块石头,硬生生往外掰。 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石头动了一点。 就这一点,我赶紧抽腿。膝盖刚出来一半,旁边沙子又塌。我骂了一句,手肘顶住板子,整个人往上一拱。 上头绳子跟著一提。 郑有德喊:“慢!別猛!” 马二急得直跺脚:“把头你倒是快点啊!” 何豁嘴远远来了一句:“你再喊,山都醒了。” 马二立刻压低声音:“我这不是急嘛。” 我没力气笑。 右腿终於从沙里拔出来时,我整个人像从泥里抠出来的萝卜,浑身都是灰。马大没先上去,他把那两块板又往里顶了顶,確认不再大漏,才拍了拍我腰上的绳。 “拉。” 这回上面几只手一起发力。 我被拽出洞口时,雪地是灰的,人也是灰的。我趴在地上,半天没喘过气。 马二扑过来,先看我腿,嘴里还不乾净:“小九峰,你命可真贱,阎王都嫌你穷。” 我抬眼看他:“你哭了?” 马二一愣,立刻抹脸:“放屁,沙子迷眼。” 何豁嘴叼著菸丝走近:“山上没风。” 马二瞪他:“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郑有德蹲下,把我裤腿割开。 右腿外侧被石头擦开一道口子,皮肉翻著,血混著泥。看著嚇人,其实没伤到骨头。 郑有德拿清水冲了冲,倒药粉。 那药一撒,我差点坐起来。 “忍著。” “把头,你这药是药还是盐?” 郑有德没理我,拿布条一圈圈缠紧。缠完,他看了我一眼。 “命硬。” 我愣了一下。 入行两年,他夸人的次数不多。就这两个字,比给我一百块还稀罕。 马二在旁边撇嘴:“把头,我前几年被砖砸脑袋,你咋没夸我命硬?” 郑有德说:“你那叫脑袋硬。” 何豁嘴笑出了声。 马大最后一个上来。 他手背破了,指缝里全是血。他把旧板往地上一丟,坐下喘了两口气。 郑有德看了洞口一眼。 塌方把下面又填高了一截。前两天白干一半。 没人说话。 这行最怕这个。你累得半死,地底下翻个身,就把你当笑话看。 马二蹲在洞边,骂了一句:“娘的,又厚了一米。” 郑有德站起来:“干。” 马二抬头:“现在?” “现在。” “九峰都这样了。” 郑有德看他:“他不上,你上。” 马二闭嘴了。 我靠著土包,腿还在抖。其实我也明白,不能停。洞一旦开了,气走了,土也醒了。停得越久,越不好收。 更要命的是鲍三那边。 他们吃现成的本事,比狗闻骨头还准。 马大歇了不到半袋烟,重新下洞。马二跟著接应。郑有德让我坐著別动,我没逞强,只负责在洞口分土袋,能干多少干多少。 塌下来的碎石比前头更难弄。 大的要撬,小的要抠。沙子不能乱放,石头不能乱扔。每一袋都要背远,再用雪和枯草盖住。 何豁嘴每隔一会儿就从坡上回来一次。 “北边没动。” “镇道有一辆车过去,不像他们。” “东沟有狗叫,远。” 他说一句,郑有德点一次头。 没多久,雪停了。 山沟里安静得不正常。人困到一定份上,脑子会发飘。马二一边搬石头,一边小声嘟囔:“出去我得吃三碗羊肉汤,加辣椒,加粉条,再来两个饃。” “你有钱吗?” 他看我一眼:“欠著。” “老马能让你欠?” “我哥有钱。” 下面马大闷声说:“没有。” 马二骂:“亲兄弟,谈钱伤感情。” 郑有德敲了敲洞沿。 马二立刻干活。 快三个钟头,我们就像几只蚂蚁,硬从石头缝里啃路。 我手上的伤又裂了,血糊在布条里。腿不能使劲,我就跪在洞口拉袋。每拉一袋,腰眼都疼。 可没人喊停。 江湖里有些饭,不是端上来的,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到了后半夜,洞底忽然没了声音。 上头几个人全停住。 郑有德俯身:“马大?” 下面过了两息,传来马大的声音。 “见底了。” 马二一下扑到洞边:“啥底?” “砖。” 这一个字,比火还管用。 所有困劲都被烧没了。 郑有德眼神变了:“別乱敲。先清边。” 第21章 墓道 马大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一块青砖被麻袋兜著送了上来。砖不完整,边角磕掉一点,上头沾著灰黑的泥。 郑有德没急著擦。 他先把砖放在雪上,用手电斜著照。光压低以后,砖面上的纹路露了出来。 不是平砖。 砖身厚,比我以前见过的明清墓砖厚不少。侧边有一层层细痕,面上还有模糊绳纹,像烧制前用什么东西压过。 马二伸手想摸。 郑有德一巴掌拍开:“手脏。” 马二缩回手:“我刚从地里出来,能不脏吗?” 郑有德用刀尖轻轻颳了刮砖缝里的土,又闻了一下。 “不是明清。” 马大从洞底问:“多老?” 郑有德没立刻答。他又看砖胎,看火色,看绳纹的走向。最后他把砖翻过来,在背面看见一小块暗红色残漆。 红漆不是刷上去的,像是从下面粘上来的。 他把那片早先包好的红漆木片拿出来,对著砖背比了一下。 顏色差不多。 郑有德眼里终於有了光。 “辽金。” 马二嘴巴张开:“真他娘是大货?” 何豁嘴吐掉菸丝:“小声点,財神爷耳朵尖。” 郑有德把砖放回麻袋里,压低声音:“高规格。不是土坑,不是小室。下面有砖券,可能还有木槨。前头的毒火土、硃砂、碎石流沙,不是嚇唬散贼的,是正经防盗层。” 我听著这话,后背一阵发热。 两年了,我跟过十几个锅。小墓见过,剩锅见过,被人翻得像猪圈的墓也见过。 可这种层层设防、一路咬人的新锅,我头一次碰上。 郑有德看向洞底:“马大,开砖缝。只起一块,不扩口。先看里面气。” “明白。” 马二搓了搓手:“把头,这趟要是成了,咱是不是能一枪打个大价?”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先活著出去。” 马二乾笑:“我就活跃一下气氛。” 我靠在土包上,盯著那块青砖。 砖面被手电一照,绳纹里有几道浅浅的弯线。我开始以为是烧裂,后来越看越不对。 那几道线不是乱的。 像字。 我伸手把砖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郑有德问:“看什么?” 我没回答,用刀背轻轻敲了敲砖面。 声音发闷。 砖里有夹层。 我心头一跳,又换了个角度照。那几道弯线连起来,隱约像一个符號。不是汉字,也不像寻常工匠记號。 我把手电递近。 砖缝里的暗红漆痕下面,露出半个很小的印。 像一只睁开的眼。 我抬头看郑有德:“把头,这砖不对。” 话音刚落,洞底忽然传来马大的声音。 “把头,砖后头……有风。” 砖后头有风。 这句话在盗墓行里,不算好话,也不算坏话。 有风,说明后面不是死土,八成通著墓道或者耳室。可风从哪来,带不带毒,里面有没有塌空,谁也说不准。 郑有德把那块带眼印的青砖又看了一遍,没吭声。 马二趴在洞口,嗓子压得很低:“哥,风大不大?” 下面马大说:“不大,往外吐。” 郑有德立刻道:“別把脸凑上去。” 马大回了声:“知道。” 郑有德转头看我:“九峰,腿能不能动?” 我试著站了一下,右腿一吃力,疼得我吸了口冷气。 “能。” 马二瞥我:“你这叫能?你这叫嘴硬。” “比你赌钱时腰硬。” 马二张嘴要骂,郑有德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话咽回去了。 把头一瞪,胜过雷管。 郑有德从包里翻出一小卷油布,里面裹著火摺子、蜡头、布口罩,还有两根细麻绳。他把火摺子递给马大,让他在洞底先別急著开大口。 “起一块砖,够看就行。砖券不能伤多。伤多了,上头压下来,谁都別想走。” 马大在下面应了。 洞底传来很轻的刮擦声。 他不是砸,是用小鏨子慢慢剔砖缝。那声音听著磨人,像有人拿刀刮骨头。我们在上头等,谁也不敢催。 过了一会儿,马大说:“鬆了。” 郑有德趴到洞沿:“先顶,別掀。” 洞里又静了几息。 隨后,一股黑气从洞口下头卷上来。 说是黑气,其实手电照不出顏色,是鼻子先知道。那味儿陈得厉害,土腥、朽木、烂皮子,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酸。它不是衝出来,是慢慢往人脸上贴。 马二刚要凑近闻,郑有德一把按住他脑袋。 “还想再哭一回?” 马二捂著鼻子:“我那回真是沙子迷眼。” 何豁嘴在坡上来了一句:“这回没沙。” 马二不说话了。 郑有德点著火摺子,用绳子绑住,慢慢放下去。 那点火光落进洞里,照得下面青砖口子发红。我们全盯著它。 火苗晃了两下。 没灭。 郑有德没立刻动,又等了一袋烟工夫。火苗还是稳,只是小了点。 “气能走。”他说,“但別大喘。” 马大先从洞底上来,脸上全是汗和灰。他把开出来的砖口说了一遍。 下面是空的,离砖券底大概一人多高,不像主室,更像墓道。砖口只能侧身下去,里面黑,照不到头。 郑有德听完,点了点头。 “我下,九峰跟我。” 马二急了:“把头,他腿还瘸著呢。” 郑有德看著我:“下不下?” 我把布条重新扎紧,疼得脚趾都蜷了一下。 “下。” 这不是逞能。 这种时候,你要是不下,后面再有好东西,就没你的眼了。江湖这碗饭不是別人塞手里的,是得靠自己往火里捞的。 马大给我检查绳结。 他低声说:“脚落地先別走,等把头。” 我点头。 马二递给我手电,嘴上还不饶人:“看见好东西別尿裤子,尿了下面不好收尾。” “你放心,我要尿也尿你鞋里。” 他嘿了一声,刚想回,郑有德已经钻进砖口。 独臂郑只剩一只手,可下洞比我们利索。他腰一缩,人就没了。 绳子往下滑,没多久下面传来他的声音。 “落地。” 轮到我。 我侧身挤进砖口,背擦著青砖,胸口被压得发闷。那口子像一张窄嘴,把人慢慢吞下去。 脚底一空,我顺著绳子滑了下去。 落地那一下,右腿疼得我差点跪下。我咬住牙,没出声。 手电一开,光柱往前打。 我这两年头一次,看见那么老的墓道。 两边都是砖壁,券顶低矮,砖缝里结著黑灰。地上有薄薄一层浮土,踩上去发软。前头黑得深,手电光照进去,像被吃了半截。 郑有德站在我前面,先没往前走。 他抬手,让我关小手电。 “別乱照壁。” 第22章 壁画 我愣了一下,顺著他的光看过去。 这一看,我心口猛地一跳。 墓道两边有画。 不是一小块,是一大片。顏色脱了大半,可还能认出来。左壁画著马,马背高,腿细,鞍子上有红黑两色的纹。马前有狗,狗嘴尖,脖子上像有绳。再往前,是几个剃了头顶、两边留髮的人,穿窄袖袍,腰间掛刀。 我以前在市场上听人说过契丹髡髮。 可听说是一回事,真在墓里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书上的图,也不是摊子上的假货。它就在我眼前,隔著几百年,顏色还没死透。 我忍不住往前凑了一点。 郑有德低声道:“別碰。” 我立刻停住。 手电光扫过的地方,壁画边缘的红色像被风咬了一口,慢慢发暗。不是一下没了,是眼睁睁看著它变灰。 我心里有点堵。 这东西在地下藏了多少年,见了我们这口活人气,反倒开始死了。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心疼?” 我没说话。 他用手电压著光,照人物的腰带、马具、后面的旗幡。 “记住。看墓,不是先看金银。先看规制。” 他指了指壁上的人物。 “髡髮,窄袖,鞍马,猎犬。契丹味很重。能画到墓道里,还用砖券,不是普通小户。至少是辽代军中有官身的人。” 我问:“多大官?” 郑有德摇头:“现在不能定。看仪仗,看门,看主室。要是有铭砖或者墓誌,就准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普通財主修不起这种。前头又是毒火土,又是硃砂,又是碎石流沙,墓主不简单。” 我听得手心发热。 外头那些天的苦,塌方、毒气、伤腿,好像都在这一刻有了说法。 人活著有时候就靠这点盼头。 郑有德往前走,我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 墓道不宽,两个人並排都费劲。地上有不少碎砖,还有黑色木屑,踩上去会碎。我每落一脚都先探,再把力放下去。 走了十来步,脚下忽然“咔嚓”一声。 我停住。 郑有德也停住。 我把手电往下照,脚边碎了一截白骨。 马二要是在这,准得先喊一嗓子。我没喊,蹲下看。 骨头不粗,弯,断口发黄。旁边还有几颗小牙,尖得很。 “不是人。”我说。 郑有德嗯了一声:“狗。” 再往前,靠墙还有一堆更大的骨架,肋骨塌著,腿骨比人长,旁边压著锈烂的铁环。 “马?”我问。 “殉马。” 郑有德用手电照了一圈,“草原上的人,死了也要马狗跟著。到了下面,还想打猎,还想上阵。” 我看著那些骨头,没接话。 人死了还要带走活的东西,这事听著威风,其实挺冷。 墓道越往里,味儿越重。 不是毒火土那种呛,是久封的腐味。墙上的画也变了。前面是出猎,后面像是宴饮。几个人坐在毡帐里,中间摆著矮案,案上有壶,有杯。一个女人侧身站著,脸已经花了,只剩一只眼还清楚。 那只眼让我想起青砖背面的印。 我停了一下。 郑有德察觉了:“看见什么?” 我指了指壁画上那只眼,又想起砖上的小印。 “把头,砖上的眼,会不会不是工匠记號?” 郑有德把光压过去,看了片刻。 “不像寻常窑记。” “那是什么?” 他没答,只说:“先记著。” 老江湖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儿。 他明明知道一点,又不肯说透。像吊著一口羊肉汤,只让你闻,不让你喝。 又往前十几步,墓道到头了。 两扇青石门挡在前面。 门比我想的高,几乎顶著券顶。石面发青,上面浮雕著两只怪兽。兽头宽,嘴大,牙翻出来,眼珠鼓著。身子像狮,又不全像。门缝中间有一道黑线,下面积著土。 郑有德站在门前三步外,没靠近。 他先照地,又照门框,再照两边墙角。 我知道他在看机关。 石门这种东西,最怕自来石。门后有石条顶住,外头硬推没用。碰上讲究的,还有翻板、落石、暗弩。辽墓我见得少,不敢乱说。 郑有德忽然问我:“听。” 我点点头,走到门边,没贴太近,用刀柄轻轻敲了敲门框旁的砖壁。 声闷。 我又敲门下角。 这回声音沉,后头有空,但空得厚。 “门后是大空间。”我说,“不近。石门下面像有东西顶著。” 郑有德看我一眼。 “可能是自来石。” 我吸了口气。 马二在上头盼大货盼得眼睛冒绿光,可真到了门前,才知道大货不是躺著等人拿的。它隔著一扇门,先问你命够不够硬。 郑有德后退一步,对上面拉了三下绳。 这是叫人。 没多久,砖口处传来马二压著的声音:“把头,下面咋样?是不是金山银山?” 郑有德抬头回了一句:“先下来开门。” 马二立刻乐了:“那就是有门!” 何豁嘴在上面骂:“废话,没门叫你下去啃墙?” 马大的声音紧跟著响起:“工具先下。” 绳子垂下来,一包工具慢慢落地。小撬、木楔、短锤,都包在旧布里。 马二第二个下来。 他刚落地,手电往壁上一扫,嘴巴就张开了。 “娘的,这画还怪好看。” 郑有德冷声道:“手別摸。” 马二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我又不是三岁娃。” 何豁嘴最后下来,嘴里没嚼菸丝。下墓不比地面,烟火味要命,他比谁都清楚。 人齐了,墓道一下挤了。 郑有德把工具摊开,指著石门中缝。 “马大看下脚,马二递楔。豁嘴守后头。九峰,你盯壁和顶,有声就喊。” 我应了一声,站到侧后方。 手电光压在石门上,那两只神兽的眼睛黑洞洞的。我越看,越觉得不对。 门上的兽眼,和砖背的眼印,还有壁画女人残著的那只眼,都像一个路数。 我刚想开口,墓道深处忽然起了一阵很轻的风。 风从门缝里吐出来,带著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郑有德的脸一下沉了。 他抬手,所有人都停住。 下一刻,石门后面传来一声响。 不是落石。 也不是砖裂。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轻轻敲了一下。 第23章 前室 那响声很轻。 可在墓道里,轻声比大声嚇人。 大声多半是石头塌,砖头裂,听著就知道该跑。 而轻声不一样。 它藏著,像有人在门后拿指头敲了一下,问外头的人还敢不敢进。 马二身子一僵,手里的木楔差点掉地上。 “把头,”他压著嗓子,“里头不会有人吧?” 何豁嘴在后面说:“有也是死人,怕啥。” 马二回头瞪他:“死人敲门就不嚇人?” 郑有德没理他,蹲下身,手电贴著门缝往下照。 我也凑过去看。 门缝里黑,下面积著一层灰土,灰土中间有一道很窄的拖痕,从门后往外延了一寸。 不是脚印。 像是有什么短东西刚才鬆了一下,顶在石门后头。 郑有德伸出刀尖,在门下轻轻拨了拨。刀尖碰到石头,传来一声闷响。 他听完,脸色没那么沉了。 “不是人。” 马二鬆了半口气:“那是啥?” “顶门牙。” 这词我头回听。 郑有德说:“有些辽墓不用大自来石,门后头放小石牙,卡住门脚。年头久了,土一松,它自己会响。別一惊一乍。” 马二马上咳了一声:“我没惊,我是替大家问问。” 何豁嘴说:“你替得挺周到。” 马二闭嘴。 马大已经蹲在门边。他不爱说话,手却挺快。他拿小撬试了门缝,又用木楔卡住下角,没有硬来。 郑有德看著他的手:“別伤门面。” 马大嗯了一声。 这话不是为了文物,是为了命。 石门一旦硬砸,门框受力,券顶就可能跟著动。下面的人跑不快,死得也不体面。 马二递楔子,马大下楔。郑有德站在旁边看角度。何豁嘴守著来路。我盯著顶和两边砖缝。 墓道里只剩木头吃力的声。 咯。 咯。 每响一下,我心里就跟著跳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宽了一指。 一股阴冷气从里面扑出来。比刚才那股更沉,带著土腥和霉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甜。 这甜味不对。 地底下的甜味,十有八九不是好东西。 郑有德抬手:“停。” 他把火摺子绑在绳头,从门缝里送进去。火光在里面晃了两下,没有灭,也没有猛窜。 “能进。” 马二立刻精神了:“终於到了。” 郑有德看他一眼:“进去以后,眼睛能动,手不能动。” 马二嘿嘿笑:“把头,我又不是新来的。” 郑有德说:“你比新来的手贱。” 马二这回没敢顶嘴。 门被一点点推开。 石头摩擦的声音磨得人后槽牙发酸。门开到能侧身过人时,郑有德先进去,马大跟著,我第三个。 前室不大。 手电光扫开,先照到一地碎片。 陶片、土块、灰木头,乱七八糟铺了一层。靠墙的地方倒著十几个陶俑,大多碎了,胳膊腿散在地上。有的头掉了,有的身子裂成两半。 我蹲下看了一眼,没敢碰。 陶胎髮黄,外头还有彩绘残色。红、黑、绿,顏色淡了,但还能看出衣纹。 有几个没碎。 一个是乐舞俑,脸小,鼻樑高,眼窝深,头上戴尖帽,身上穿窄袖长衣,一只手抬著,像在击拍。另一个披甲武士俑站在墙角,甲片一层一层,腰间像掛著短刀。 不是中原常见的那种俑。 带西域味。 我看得入神。古玩市场里也有陶俑,十个里九个假,剩下一个还得看是不是修过。可这里的不一样。它们站在该站的地方,哪怕碎了,也比摊子上那些洗得发亮的货有气。 郑有德在前头低声说:“先看明器品相,不许乱碰。” 他说完,转头扫了所有人一眼。 “谁坏规矩,我剁谁的手。” 马二本来正盯著墙角那个乐舞俑,听见这话,赶紧把手背到后头。 “把头,你看我干啥?” 郑有德说:“看你像不像手。” 马二小声嘟囔:“那东西品相真好。” 何豁嘴说:“好东西多了,你都抱回家?你家炕放得下?” 马二说:“放不下我睡地上。” 没人理他。 前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面不大,上头摆著几个陶杯,还有一只木盘。木盘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边沿一碰怕是就要成灰。 陶杯里空了。 我用手电低著照,发现杯底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泥。 那东西贴在杯底,结成薄薄一层,像干透的盐壳。光一压,有一点发暗的红。 我凑近闻了闻,有股老腥气。 “把头。” 郑有德过来。 我指著杯底:“这不是酒垢吧?” 他看了一会儿,脸色有点紧。 “血酒。” 马二愣了:“啥酒?” 何豁嘴说:“让你喝你喝不?” 马二马上摇头:“我嘴碎,不是嘴馋到这份上。” 郑有德压低声音:“祭祀用的。契丹贵族有些葬俗杂,佛道、萨满、草原旧礼都沾。血酒摆在前室,不是待客,是告门。” 我问:“告谁?” 郑有德没答,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武士俑上。 我顺著看过去,发现武士俑的眼睛也画得怪。眼线往上挑,中间一点黑,和石门上的兽眼有几分像。 又是眼。 砖背的眼印,壁画女人剩下的眼,门上兽眼,现在陶俑也有。 我把这事压在心里。 有些话说早了没用,只会显得自己怕。 郑有德绕著石桌走了一圈,没碰任何东西。他看地砖,看墙根,看陶俑倒下的方向。 马大也在看顶。他拿手电照了照券顶,低声说:“顶不太好。” 我抬头。 前室的顶比墓道宽些,砖券上掛著白灰,几处缝里掉了土。年头久了,里面吃过潮,再被我们开门进气,最容易醒。 这行说土会醒,听著玄,其实就是气压和湿气一变,原来勉强撑住的地方就不撑了。 郑有德说:“不久留。先记位置,再退回门口商量。” 马二一听要退,有点急:“把头,咱都进来了,不先挑两件硬货?” 郑有德转过脸。 马二马上改口:“我的意思是,先看看,看看总行吧?” 郑有德说:“看。” 他指了指自己眼睛。 “用这个看。” 马二摸了摸鼻子,没再吭声。 可他的眼一直往那个乐舞俑上飘。 我看见了。 那俑確实好。半人高,彩没脱完,脸还完整,手势也漂亮。拿出去找对路的过路商,一枪打不会便宜。 第24章 陶俑 但越完整的东西,越不能急著碰。 墓里讲究原位。你不知道它压著什么,也不知道它连著什么。很多要命的事,不是机关多厉害,是人手太快。 郑有德转身去看右侧墙根。那边有一排碎陶,像是原来摆过一组仪仗俑。 马大跟过去帮他照光。 何豁嘴站在门边,耳朵听著来路。 我蹲在石桌旁,继续看那几个陶杯。 也就是这时候,马二动了。 他先咳了一声,像是嗓子痒。然后侧过身,用身体挡著手电光,慢慢靠近那个乐舞俑。 我余光扫到他,心里骂了一句,这人不是胆大,是穷疯了加手痒。 “二哥。” 我压低声音喊他。 他朝我挤眼,嘴型说了两个字:看看。 看你娘。 我刚想站起来,他已经伸手抱住了陶俑腰身。 那乐舞俑底部连著地砖,可能是当年用灰浆固定过。马二没抱动,脸上掛不住,又加了点力。 郑有德猛地回头。 “鬆手!” 晚了。 陶俑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咔嚓。 像一截老骨头断了。 下一刻,头顶响了。 不是一处响,是一片响。 券顶里先是沙沙掉灰,接著有砖缝摩擦。那声音从头顶滚过去,听得人头皮发紧。 马二脸一下白了,抱著陶俑不知该放还是该拿。 郑有德吼了一声:“趴下!” 我一把按灭半截手电光,往石桌边扑。 一块石灰团从顶上砸下来,正落在马二刚才站的地方,啪一声碎开。灰尘衝起来,呛得人嗓子发苦。 马二抱头蹲下,嘴里骂:“娘的!” 马大一步衝过去,把他往旁边拽。 又一块土夹著碎砖掉下来,擦著马二后脑勺过去。要是再偏一寸,他那张嘴以后就省事了。 郑有德顾不上骂人,抬头看顶。 我也抬头。 手电光里,券顶中间有一道黑缝。 刚才还只是细线,现在正往两头爬。缝边的白灰一片片剥落,里面露出发暗的砖胎。 更糟的是,裂缝正对著石桌。 石桌四角压著地砖,地砖之间又有暗缝。马二刚才拔陶俑,可能动了下面的平衡。前室这些陶俑不是隨便摆的,它们有的就是压重。 “別动那俑!”郑有德冲马二喝道。 马二带著哭腔:“我没动了!” “你他娘已经动了!” 何豁嘴骂人的时候不多,这次也忍不住了。 前室里灰越来越大。 手电光打出去,像照在麵粉里。顶上还在掉小石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马大按住马二肩膀:“手鬆开,慢。” 马二慢慢鬆手。 乐舞俑歪了一点,底座下露出半圈黑色空隙。 我看到那空隙,心里一沉。 下面不是实地。 那陶俑底下,压著一个孔。 “把头,底下空的!” 郑有德立刻看过来。 我用手电压低照过去。陶俑底座下面,有一块被拉裂的灰浆,灰浆里夹著细木屑。木屑已经朽了,刚才马二一拔,等於把最后一点撑劲拔没了。 头顶又响了一声。 裂缝更宽。 郑有德一把抓起地上的木楔,扔给马大。 “顶回去!” 马大明白他的意思,抓住陶俑两侧,把歪掉的底座往原位慢慢压。马二想帮,又不敢伸手。 郑有德骂道:“现在知道怕了?” 马二脸上全是灰:“把头,我错了。” “活著出去再错。” 我咬牙爬过去,右腿疼得发木。石桌旁有几块碎陶,我把它们拨开,找能垫的东西。 不能用力砸,只能让底座重新吃住劲。 我看见一块半截陶板,厚度差不多,立刻递给马大。 “垫这个,別用木头,木头一碎还塌。” 马大看我一眼,接过去塞进底座下方。 陶俑慢慢稳住。 顶上的响声停了一点。 所有人都没动。 灰尘往下落,落在肩上,落在头髮上。墓室里静得能听见人喘气。 灰落了一阵,又停了。 没人敢先说话。 马大还按著那尊乐舞俑,胳膊绷得很直。那东西不重,可现在像一块压命的石头。只要它再歪一点,头顶那道缝就可能重新活过来。 郑有德盯著券顶看了两眼,脸色忽然变了。 “退!” “全退到墓道里去!” 何豁嘴第一个动。他不往前挤,反手抓住我后领,把我往门口拽。 我右腿一疼,差点跪下。 马二还蹲在陶俑边,嘴里发乾:“把头,这俑……” 郑有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俑!” 马大鬆手的同时,把那块陶板又往底座下推了半寸。乐舞俑晃了一下,没倒。 头顶却又响了。 这次不是掉灰。 是砖在动。 那声音从券顶中间传出来,慢慢往四边走,听得人后脖子发凉。 “走!” 郑有德最后一个退。 我们刚挤出石门,一块大青砖就从前室顶上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 碎砖崩到门口,打在我小腿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那块砖有几十斤,正落在马二刚才蹲的地方。要是晚半步,他那颗脑袋就不用再赌钱了。 马二靠在墓道墙上,脸白得像纸,嘴还张著。 郑有德回身就是一巴掌。 啪。 墓道里回声很脆。 马二被打得偏过脸,半天没吭声。 郑有德指著他鼻子:“我进墓前怎么说的?” 马二喉咙滚了一下:“眼能动,手不能动。” “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放屁!” 郑有德又往前一步。 “你差点把我们全埋在里面。马二,我今天不打死你,是看你哥面子。再有一次,你自己滚,別跟我的锅。” 马二没顶嘴。 他这人平时嘴碎,挨骂也能找两句,可这回是真不敢。地上那块碎砖还在冒灰,谁看了都知道刚才不是嚇唬人。 马大站在旁边,只说了一句:“二子,认错。” 马二低下头:“把头,我错了。” 郑有德没接他的话。 他抬手电照向前室。 灰还在落。 券顶中间那道裂缝斜著爬出去,像一道刀口。裂缝旁边有几处砖已经鬆了,白灰夹在缝里,被潮气吃成粉。 郑有德说:“辽墓这类砖券,靠的是拱力和灰浆。刚修时结实,八百年一过,石灰都酥了。不开门还好,一见风,里外气一换,土就醒。你再拔它压重,它不塌等什么?” 马二低声道:“我不知道那俑压著底下。” “你不知道的多了。” 郑有德蹲下,捡起一块碎灰,用手指一捻,灰成了粉。 “看见没?这顶受不得震。再往里走,主室多半还在后头。前室要是塌了,路就断。东西拿不出,人也回不来。” 第25章 加固 何豁嘴看了眼来路:“那咋办?” 郑有德沉了几息。 “支。” 马大点头:“得木料。” “要厚板。还要铁楔,短木,绳。” 何豁嘴皱眉:“山里没有。” 郑有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对讲机。 这东西是高级货,好像说是军用的,平时只拿来短话,暗语说事。 他拧开,压低声音:“辣椒,听见回一声。” 沙沙声响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谭辣椒的声音从里面出来,带著点困意。 “药铺还亮著。” 这句是安全。 郑有德说:“药材潮了,要换筐。要厚筐,铁箍,越快越好。” 那头停了一下。 谭辣椒明白了。 “几副?” “三副不够,六副。” “山路有人看秤。” 鲍三爷的眼线还在外面。 郑有德看了一眼前室:“绕秤。天亮前送到老羊口背风处。” “价钱?” “不讲价。” 谭辣椒笑了一声:“郑把头也有不讲价的时候,稀罕。” 郑有德说:“少贫。小心尾巴。” “晓得。” 对讲机断了。 墓道里又静下来。 马二捂著脸,半天才小声说:“把头,要不我上去搬。” 郑有德看都没看他:“你留这儿。你现在出去,鲍三的人看见你那张死人脸,就知道下面出事了。” 何豁嘴接了一句:“脸肿成这样,也不好解释。” 马二瞪他一眼,又不敢骂。 我靠著墙坐下,右腿一阵阵发麻。刚才那一下硬退,伤口像被重新撕开。可我没吭声。这个时候喊疼,除了添乱没用。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九峰,腿咋样?” “能递东西。” 他点头:“一会儿你不进顶下。站门口递楔子,听顶。听见空响,立刻喊。” 我嗯了一声。 这就是郑有德。他不会说好话,可他把你放在哪个位置,就说明他知道你有什么用。 外头那一趟,等得人心焦。 我们不能乱动,也不能睡。前室顶上隔一阵就掉点灰,有时候是细沙,有时候是一小块砖皮。每掉一次,马二的脸就抽一下。 我听著那些声音,心里慢慢有了数。 塌得最厉害的是中间偏右,也就是乐舞俑原先站的位置上方。那里下面被掏过,有空孔,顶上又吃潮。要支,就得先把门口到石桌这一段撑起来,再往里补。 后半夜,墓道上方传来三长一短的鸟叫。 何豁嘴立刻抬头。 “自己人。” 没多久,洞口那边传来绳索摩擦声。 第一捆木板下来了。 木板旧,厚,边上还有钉眼,像是从老门板上拆的。后面又下来一袋铁楔,几根短木,绳子,还有两块厚毡。 谭辣椒没下洞,只在上头低声骂了一句:“郑老头,你们这是挖墓还是盖房?老娘半夜把废品站老板从被窝里拽起来,他差点以为我要抢亲。” 马二忍不住回:“你抢他,他也不亏。” 上头静了一息。 谭辣椒说:“马二,你脸上那巴掌还不够?要不要我给你凑一对?” 马二立刻闭嘴。 我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谭辣椒又说:“东头有人盯,我说收药材筐子,绕北坡过来的。天亮前我得回镇上,不然那帮山东崽子要起疑。” 郑有德回道:“辛苦。” “少来虚的,活著把货带出来。” 说完,上头没了声。 木料齐了,活就得干。 郑有德先画位置。 他不用纸,就用刀尖在地灰上划。哪里立柱,哪里横撑,哪里吃力,几下就清楚。 “不能硬顶顶心。硬顶会把拱力顶散。先撑两边,再托中间。马大进,豁嘴跟。马二递短木,九峰递楔,听声。” 马二忙说:“把头,我也进去顶。” 郑有德看他一眼:“你进去可以,手先剁了。” 马二缩回去:“那我递。” 马大背著木板先进前室。 何豁嘴跟著。 他平时望风,可动手不慢,短柄镐別在腰后,拿板子时稳得很。 我站在石门口,把铁楔一枚一枚递进去。 这活看著简单,其实最熬人。 马大每敲一下,都得轻。力大了,顶会醒;力小了,撑不住。铁楔不能直接砸,外头包一层旧布,再用短锤贴著敲。 篤。 停。 再篤。 再停。 我耳朵贴著门框旁的砖壁,听上头回声。 好的声音发实,短。坏的声音发散,尾巴拖著空。 敲到第三根横撑时,顶上忽然传来一声空响。 我立刻喊:“停!” 马大手停在半空。 灰从中间落下来,洒在石桌上。 郑有德问:“哪边?” 我闭了闭眼,又用刀柄轻轻敲了两下门框旁边的砖。 声音从顶上传回来。 “右上。不是撑的问题,是那块砖背后空了。” 郑有德拿手电一扫,马上指位置:“马大,別顶那块。绕过去,斜撑吃到门框。” 马大没说话,换板。 马二把短木递给我时,手有点抖。 我看他一眼:“抖啥?又不是让你抱俑。” 他脸一黑:“你小子现在真损。” “跟你学的。” 何豁嘴在里面说:“別贫,楔子。” 这点话把气缓了一点。 人最怕一直绷著。绷久了,手会乱,脑子也会乱。 一直支了大半夜,前室里多了一个井字架。 四根旧木立著,两道横撑交叉托住券顶下沿。中间又用短木斜著顶到两边墙根,像给前室装了一副骨头。 可还不够。 郑有德看了半天,说:“石桌不能动,俑也不能动。把乐舞俑底下那孔封住。” 马二立刻说:“我来。” 郑有德冷冷道:“你站著。” 马二尷尬地把手收回去。 这活最后是我做的。 我腿不利索,反倒適合趴著干。马大扶住乐舞俑,何豁嘴拿板挡著上头掉灰。我把几块陶板和厚毡一点点塞进底座下,最后用灰土填实。 不能填死。 填死了,下头原来的气走不了,反而顶裂。只能让它重新吃上劲。 我弄完,手上全是黑灰,指甲缝里都是土。 郑有德问:“稳不稳?” 我用刀柄轻轻敲了敲陶俑底座。 声音比刚才实。 “能撑一阵。” “一阵是多久?” “够咱进去看一眼。” 他只点了一下头。 不久,洞外的冷气顺著盗洞往下灌。 前室终於不再掉土。 灰落在井字架上,薄薄一层。那些陶俑还歪著,石桌还在,血酒杯也没动。只是整个前室多了木撑,看起来像一个断了骨头又被强行绑住的人。 我们都累得不想说话。 马大坐在门边,手背被木刺划了几道口子。何豁嘴把菸丝拿出来,又塞了回去。马二脸上的巴掌印还在,低著头,不敢看那尊乐舞俑。 郑有德拿袖子擦了擦额头。 他很少出汗。可这回,汗顺著他鬢角往下流,把灰衝出一道印。 他看了一圈前室,又看向更深处那道黑门。 我这才注意到,前室两侧有两个窄门,被倒塌的陶俑遮住了半边。 郑有德的手电在那只眼上停了停。 他没解释。 只把小撬別回腰间,声音压得很低。 “进去拿东西。” 他停了一下,看向我们每一个人。 “別贪,拿完就走!” 第26章 耳室 没人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都知道这话的分量。 墓里拿东西,听著像发財,真干起来,一半靠手,一半靠命。手快了出事,手慢了让別人截胡。尤其现在,鲍三爷那帮人还在外头转。 郑有德先指左边窄门。 “九峰跟我。马大马二去右边。豁嘴压门口,听外头。” 何豁嘴把菸丝含到腮帮子里,点了下头:“有动静我叫。” 马二小声问:“把头,我能动手不?” 郑有德看他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我就问问,我现在手比庙里的菩萨还老实。” 何豁嘴说:“菩萨不赌钱。” 马二闭嘴了。 左耳室门口被倒下的陶俑挡著半边。郑有德没踢,也没拽,只用撬棍把碎陶往旁边拨出一条缝。那些陶胎酥得厉害,碰重了就掉渣。我们侧著身钻进去,手电光一落,我眼睛就被晃了一下。 不是金光。 是铜锈返出来的暗亮。 左耳室不大,里头堆的多是马具和兵器。靠墙一圈,有马鐙、衔环、铜扣、带銙,还有几根烂成黑泥的木桿。地上有一副马鞍的形,木头早没了,只剩下铜饰件散在原位,像一匹马烂在这里,只留下骨头。 郑有德蹲下看了一眼:“隨葬骑具。” 我问:“墓主是带兵的?” “八成。”他说,“辽人重马,军官墓里少不了这套。” 我戴上旧手套,把麻袋摊在腿边。手套是从上头带下来的,破是破,好过直接上手。墓里的银器、铜器,有些锈里带毒,手上有口子,沾了不舒服。 郑有德指了指墙角:“先包银的。银器发黑,不代表不值钱。別拿水擦,別拿刀刮。原皮留著,懂货的人就吃这一口。” 墙角有几件酒器,通体发黑,杯沿压著薄土。我拿软布托起来,一件一件包。银壶口子瘪了一点,腹上有鏨花,花纹不算清楚,但能看出是卷草和鸟纹。还有两只小盏,盏心有积垢,外壁一圈细线纹。 我包得很慢。 郑有德没催。 他看人干活,不看你多快,看你手稳不稳。手一飘,他嘴上不骂,心里就把你放到散土那一栏。散土能分钱,但没名號。 我不想一辈子只会散土。 兵器在靠里。几把铁刀已经锈成条,碰一下掉粉。铜的反倒留住了形。有短剑,有鏃,还有一件像护臂的铜片。 我拿起一把青铜短剑。 剑身不长,绿锈厚,刃口已经吃没了。怪的是剑柄上有几道刻痕,不像花纹,倒像字。那些线弯弯折折,和汉字不一样。 “把头,你看这个。” 郑有德接过去,手电贴近。 “契丹字。” 我心里一动:“能认?” “认不全。”郑有德说,“老早碰见过一次,像是官名,或是人名。带字的兵器比光板值钱。” 他把剑递迴我,“你小子眼尖。” 这句话不重,可听在我耳朵里,比马二平时吹十句都顶用。 马二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哎哟我娘!” 郑有德脸一沉:“又咋了?” 马大在右耳室回了一句:“罐子碎了,他踩著瓷片了。” “不是我弄碎的!早碎了!这墓主也不讲究,东西摆这么乱。” 郑有德冷声道:“你再贫一句,我让你跟瓷片睡一块。” 右边没声了。 我们把左耳室能带的先分出来。铜马鐙一对,衔环两组,银酒器三件,青铜短剑一把,另有几个铜带扣。太大的不要,烂得厉害的不要,拿了也占地方。墓里不是库房,没人给你开车送货。 郑有德把麻袋口扎上:“去右边看看。” 右耳室比左边乱。 一进去,脚下全是碎瓷。墙根塌过一块,落石砸下来,把原来摆著的瓷罐砸碎了一半。白片、黑片、土块混在一起,有几只罐子只剩半个肚子,口沿裂成齿。 马二蹲在地上,手指头缩著:“这玩意儿不怪我吧?” 郑有德没理他,先看墙,再看顶。 马大说:“顶还行,墙根塌的。” 郑有德点头:“快挑。完整的才有价。裂的少拿,修起来费事,还压价。” 我蹲下去,扒拉碎瓷。 这活在古玩市场练过。市场里看瓷,先看胎,再看釉,再看口沿和底足。墓里不一样,不能洗,不能擦亮,只能靠手感和声音。 这批罐子胎色偏白,外头有白釉,釉上刻花,花纹被土盖著,看不全。我捡起一块碎片,指腹一摸,刻痕很利,釉积在刀口边上,有老气。 不是新仿。 新仿的剔花,刀口死,釉面贼亮,拿手一摸就知道不对。这里的东西埋了几百年,土沁从裂缝里吃进去,怎么装也装不出来。 马二凑过来:“九峰,你看这半个能不能要?我觉得挺白。” 我说:“半个你拿回去当碗?” 他咧嘴:“我要有五个点,拿它喝麵汤都香。” 我懒得理他。 碎堆后面压著一个罐肚。我用手拨开土块,露出圆肩,再往下摸,底还在。我没急著抱,先用刀背轻轻敲了一下。 当。 声音短,收得住。 我又敲另一侧。 当。 没哑音。 我心里稳了一点,把旁边碎片清开,慢慢把罐子托出来。罐高一尺多,口小,肩圆,腹下收,白釉剔花,花像缠枝牡丹,也可能是卷草。釉色被土蒙著,灰白,不扎眼。 “把头,一个整的。” 郑有德接过去,拇指不碰釉面,只托底足看了一圈。 “白釉剔花罐,好东西。” 马二眼睛亮了:“值几个?” 郑有德没答,把罐递给马大:“包。” 我继续扒。 第二个藏在落石后面,只露出一块口沿。我用短木顶著石头,让马大抬了一点,伸手把周围土抠开。这只罐口沿有一点磕,但不透。敲音也实。 第三个最难找。 它倒扣在碎瓷里,上头压著半截烂木。我一开始以为是破底,后来摸到底足一圈完整,才知道整罐倒著。木头一动就成灰,我只好一点点掏,掏得手腕发酸。 马二在旁边急:“能不能直接拽?” 我抬头看他。 他马上举手:“我没说,我嘴自己说的。” 郑有德蹲下来,看著我动作,没插手。 我把四周掏空,托住罐肩,轻轻转了半寸。 没响。 再转。 还是没响。 最后罐子从土里松出来,底下带出一圈黑灰。我用布垫著放到地上,拿刀柄敲了三处。 第27章 顶门 当。当。当。 三声都乾净。 我鬆了口气:“这个也没裂。” 郑有德这回眼里有光。 他把三个罐子摆到一起,手电从侧面扫过去。剔花纹路一点点显出来,白釉不亮,却有一层润气。墓里的东西就这样,没洗前灰头土脸,懂的人看一眼,心里就知道钱在哪。 马二咽了口唾沫:“把头,这三个……能卖多少?” 郑有德说:“碰上识货的,至少五个点。” 马二吸了口气:“五万?” 那会儿普通人一个月挣三百多。五万块,够在县里买套像样房子。马二眼睛都直了,连脸上的巴掌印都显得精神了点。 “別笑太早。钱还没到手,命还在土里。” 郑有德把罐子一个个包好,外头缠毡,再塞进麻袋。装的时候,他特意让我看。 “瓷器怕磕。底对底不行,口碰口也不行。中间塞软的,寧可少拿,不能碎在路上。” 我点头记下。 这就是他教人的法子。不讲大道理,只在你该看的时候让你看一眼。能不能学会,看你自己。 左耳室的麻袋,右耳室的麻袋,很快堆在门边。东西不算多,却都是能出手的硬货。铜器重,瓷器娇,银器要藏皮,哪一样都不能乱塞。 马二看著那三只罐子,忍不住说:“九峰,你这耳朵真行。以后我要娶媳妇,让你给我敲敲,看是不是原装没裂。” “你先找个愿意嫁给你的!” 何豁嘴在墓道里咧了一下嘴:“这比下墓难。” 马二瞪眼:“豁嘴哥,你咋老拆我台?” “我这是救人家姑娘。” 墓室里压著笑,没人真笑出声。笑声在墓里太扎耳,容易把人胆子笑散。 郑有德却没笑。 他蹲在后墙那道黑门前,手电照著门上。那是通往主墓室的门,比前头的石门矮一些,两边墙上各有一只兽面砖雕。兽眼凸出来,黑漆残著一点。那眼我看著不舒服。 又是眼。 从砖印,到壁画,到陶俑,再到这里。它们不像巧合,更像一路把人往里看。 我刚想开口,墓道外头忽然传来鸟叫。 何豁嘴脸色变了。 我回头问:“啥信?” 何豁嘴把菸丝吐到掌心,压低声音:“外头有脚。” 马二一下站起来,碰到麻袋,里面瓷罐闷响了一声。 郑有德眼神一冷。 马二赶紧扶住:“没碎,没碎。” 郑有德没骂他,只问何豁嘴:“几个人?” 何豁嘴跑到盗洞口侧耳听了几息,然后在对讲机里道:“至少两个。走得轻,不像巡山的。八成是鲍三的人摸过来了。” 墓道里的气一下紧了。 鲍三爷不是善茬。他要是发现盗洞,外头一堵,我们在下面拿再多东西也白搭。墓里最怕两头受敌,前面有机关,后面有人心。 郑有德看了一眼两只麻袋,又看向主墓室。 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贪,谁都有。 但老江湖的贪,能按住。愣头青的贪,会要命。 马大低声问:“把头,撤?” 郑有德没马上答。他用手电照了照主墓室门缝,又看了看刚包好的货。 马二急了:“把头,主室都到跟前了,不看一眼亏死。” 何豁嘴说:“外头人要是下绳,咱就真亏死。” 我也看著郑有德。 按理说,拿到这批东西已经不亏。银器、铜马具、三只白釉剔花罐,足够交差。但主墓室就在眼前,里面才是墓主躺的地方。辽代军官墓,前室耳室都有这品相,主室里不可能空。 郑有德站起身,把短撬拿在手里。 “东西先捆好。瓷器让九峰背,铜器马大背。马二,你拿银器,敢摔一件,我把你卖给鲍三抵帐。” 马二忙点头:“我抱著睡都行。” “睡你娘。” 郑有德走到主室门前,“鲍三的人可能隨时找到洞口,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郑有德说完,墓道里没人再废话。 外头有鲍三爷的人,里头有主墓室门。 两头都不是善茬。 马大先把两只麻袋捆紧,瓷器那袋单独用毡子裹了三层。郑有德把袋子推给我:“背好,別让它碰墙。” 我点头,把麻袋背到肩上。 三只白釉剔花罐,压得我后背发沉。那不是土,是钱。也是命。 何豁嘴贴著盗洞方向听了一会儿,低声说:“人还没下洞,在上面绕。像是在找口。” 郑有德嗯了一声,手电照向主墓室石门。 那门比前头矮,厚,门缝细得可怜。两扇门合得严,门面上有浅浅的兽纹,黑漆剩下一点,在光里发暗。门两边的兽眼砖雕还在那里,盯得人心里不舒服。 马二凑上去,双手顶门。 “我试试。” 他刚发力,马大就按住他肩膀:“別蛮。” 马二嘴硬:“我就摸摸劲。” 他和马大一左一右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 马大又换肩顶,脚下踩实,腰背一沉。 门还是不动。 马二喘了一口气:“娘的,里面拿铁链锁了?” 郑有德蹲下,手电贴著门缝照。 他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没想到辽墓也有自来石。” 马二骂道:“靠,又是那个破石?” 郑有德没回他,招手让我过去。 我把麻袋放下,贴著门边蹲住。手电光从门缝挤进去,只照到一点灰白。里面有一块长条石,斜斜顶著门背,像一根横在屋里的骨头。 “它从里面顶门?” “嗯。”郑有德道,“古墓里常见。石门一关,里面放一块几吨重的大石条顶住。外头再多人也推不开。” 马二骂了一句:“这不是缺德么。” 何豁嘴在后头说:“人家防的就是你这种缺德的。” 马二翻了个白眼,又想起刚才挨巴掌,硬憋回去了。 他忽然从腰后小包里摸东西。 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雷管。 九五雷管,外头用油纸包著。 “把头。”马二压低声音,“要不一响完事。炸门缝,不炸顶。” 郑有德回头就是一脚。 马二被踹得坐在地上,雷管差点飞出去,马大一把按住。 郑有德声音不高,却比骂人还嚇人:“你想把雷子和鲍老三全引来?” 马二捂著肚子:“我就说个法子。” “山西那回,我左手也是这么没的。”郑有德盯著他,“墓里不是炮仗摊。你想死,別拉著我们。” 第28章 龙爪 墓道安静了。 我第一次听他主动提那只断手。 他左袖空著,平时扎得很紧。道上都知道独臂郑,可没人敢当面问他怎么断的。现在他说出来,马二也不敢贫了。 郑有德从帆布包最底下摸出一件东西。 那东西用破布缠著,解开后,是一根长铁桿,前头像个弯鉤。不是直鉤,鉤头半圆,像龙爪,短的那头有两指宽。长柄一米多,还能接杆。 马大看见它,眼神动了一下。 我有点好奇,问他:“把头,这是拐子针?” 郑有德点头:“半圆龙爪。” 我以前听过名,没见过真傢伙。 郑有德把拐子针横在膝上,手指点著鉤头:“洛阳铲是入门,拐子针是最后一课。铲子教你找门,拐子针教你进门。” 他看著我:“记住,这东西不是力气活。” 我忙点头。 “门缝窄,古人做石门,缝再宽也不过两指。鉤子要从这缝里进去,还得鉤住自来石的稜角。看不见,全靠手感。” 他把鉤头比了比门缝。 “自来石重,几吨。硬拉,拉不动。方向错了,它越卡越死。得顺著它倒的那边拨。先推门,让门压它,它会松一点,再下鉤。这个叫借力。” 马二小声道:“听著也不难。” 郑有德瞥他:“马大练了三年才敢在真墓里用。你嘴练三十年,能把门说开?” 何豁嘴低声笑了一下。 马二闭上嘴。 郑有德又摸出一根细铁丝,前头弯了一点。 “还有一条。不能急著下拐子针。先摸稜角。上次马二在陕西一个汉墓,判断反了,往左拨,结果自来石是反顶,越拉越紧,门死了。折腾一夜,东西到现在还在底下。” 马二脸有点掛不住:“那都多少年前了。” “你记著就行。”郑有德说,“汉代工匠不比咱笨。知道盗墓的有这手艺,就做反角坑你。辽金也有学来的。多花十分钟,少花一整夜。” 我听得很认真。 这种话,郑有德平时不讲。墓里讲一次,可能就是拿命换来的。 他用铁丝从门缝探进去,手腕轻轻转。 墓道里只剩铁丝刮石头的细响。 我蹲在旁边,连气都不敢喘重。 过了一会儿,他说:“左高右低。自来石往右倒。” 马大问:“开牛鼻眼?” 郑有德看了看门面,摇头:“不凿。” 我知道牛鼻眼,是在石门上凿两个小洞,像牛鼻孔,从洞里照手电看里面。可这石门年代太久,前室又刚塌过。凿浅了没用,凿深了可能会引发震动,到时候是什么局面就不好说了。 郑有德把加长杆接上,对我说:“九峰,你来扶下杆。” 我一怔。 马二也怔了:“把头,我来吧。” 郑有德没理他:“九峰手稳,耳朵好。” 我把手套紧了紧,接住铁桿尾端。 拐子针从门缝一点点进去。门缝窄,鉤头要侧著送,进去后再慢慢转正。铁桿擦著石缝,发出闷闷的声。 郑有德在前,我在后。 他掌方向,我撑力。 这活比想的难。墓道窄,我半跪半蹲,肩上麻袋刚卸下来,腰还酸。右腿旧伤一阵一阵跳,我只能把重心压在左膝上。 “別抖。”郑有德说。 “没抖。” “杆子抖了。” 我咬住牙,把手压稳。 铁桿往里送了半尺,又卡住。 郑有德退一点,再转一点。 鉤头像在门后摸路。 外头忽然传来两短一长的鸟叫。 何豁嘴脸一变:“他们离洞口近了。” 郑有德没回头:“能挡多久?” “看运气。” “运气不值钱,想办法。” 何豁嘴拿起短柄镐,往盗洞那边去了:“我去给他们留点假脚印。” 马大站到门边,双手贴门,等郑有德发话。 马二蹲在地上,盯著雷管,又不敢碰。 郑有德说:“九峰,听杆。” 我把耳朵贴近铁桿尾端,手指扣住桿身。 铁传声快。 鉤头碰到石头、砖、缝,声音都不一样。碰平石,是闷的;碰稜角,会有一点尖;碰空处,声音发虚。 我听了一会儿,小声说:“前头刮到边了,不是棱,是面。” 郑有德手腕停住,又往上一提。 “现在呢?” “还是面。” 他再往右压。 铁桿忽然轻轻一震。 我立刻说:“有棱。” “鉤住了?” 我不敢乱说,又听了一下:“没鉤死,擦边。” “好。” 他把杆子往外带半寸,再往里一送。 这一下,铁桿沉了。 不是卡死那种沉,是鉤头吃住东西的沉。 郑有德低声道:“找著了。” 马大立刻顶住石门。 “先推门。”郑有德说,“別猛,一寸一寸来。” 马大肩膀压上去,脚踩著地砖。 石门不动。 他再压,喉咙里闷了一声。 门后传来一点点磨响。 我听见自来石鬆了一下。 “鬆了。”我说。 郑有德:“往右拨。” 我和他同时发力。 铁桿一下压得我掌心发烫。手套本来就破,铁锈和粗边磨著皮肉,我感觉掌心起了泡,泡又被磨开。 我没吭声。 这时候喊疼,马二能笑我一年。 郑有德肩膀顶住杆子,独臂的身体往下一沉。他没有左手,只能用右臂、肩、腰一起压。 “別硬拉。”他说,“跟著我的劲。” 我点头,牙咬著。 一次。 没动。 第二次。 门后石头髮出一点乾涩的摩擦音。 第三次。 铁桿差点从我手里滑出去。马二眼疾手快,拿布缠住杆尾,帮我垫了一把。 他低声说:“別看我,我手现在老实。” 我没空回他。 郑有德忽然停了。 “反了?” 我心里一沉。 他用指头敲了敲桿身,又听了下门后声音。 “没反。它底下有槽。” 马大问:“能过吗?” “能。得借门劲。” 郑有德看向马大:“我喊推,你就推。马二,顶马大腰。九峰,杆尾往下压,別往外拽。记住,压,不是拽。” 我点头:“明白。” 郑有德低声说:“自来石被拨开,会响。老辈人说,那叫石头喊疼。” 马二忍不住:“那它喊疼,咱咋办?” 郑有德看著门缝,淡淡说:“说句借过。” 马二愣了:“真说?” “从人家屋里拿东西,进门说一声,不费事。”郑有德顿了顿,“说了,心安。” 第29章 棺床 他这话不像迷信。 更像规矩。 马大压上门。 马二顶在马大后腰。我握住杆尾,掌心已经湿了,也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郑有德说:“推。” 马大一发力,石门发出一声闷响。 郑有德肩膀往下一沉:“压!” 我用尽力气往下压。 铁桿弯了一点。 门后,那块自来石先是磨,接著顿住。 我听见里面有一声很轻的“咔”。 郑有德低吼:“再来!” 马大又推。 马二憋得脸通红,嘴里骂:“开啊,给二爷开!” “闭嘴。”马大咬牙。 我再压。 掌心像被铁皮割开,疼得我眼前发黑。 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门后猛地传来一声响。 咔。 这一声大,顺著墓道往外滚。 我后背汗一下出来。 郑有德鬆了半口气,对著门里低声说:“借过。” 没人笑。 马二也没笑。 石门后那块自来石慢慢滑开,发出沉闷的拖擦声。 马大再推门。 这一次,门动了。 先是一条缝。 冷气从里面钻出来,吹得手电光都像晃了一下。 马大又推,石门缓缓往里开。门轴里积了八百年的灰,被硬生生拨开。 烟雾繚绕中。 何豁嘴从后头赶回来,身上带著土:“外头暂时被我引偏了,但拖不了多久。” 郑有德点头:“够了。” 他把拐子针抽出来,鉤头上带著石粉。 我摊开手,掌心两道血泡已经破了。马二看了一眼,难得没贫,只把一块布塞给我。 “包上,別把瓷器染红了,不好卖。” 我瞪他一眼。 他咧嘴:“这话没毛病。” 石门终於开到能侧身进人的宽度。 一股比前室更冷、更闷的气扑出来,带著木朽、陈灰,还有一点说不出的腥甜。 火折在门口晃了晃。 郑有德没有急著进。他先用手电往里照。 光照进去的一瞬间,我看见主墓室正中,有一口黑漆棺。 棺前,立著两排东西。 不是俑。 是人形木架,披著残甲,脸的位置全都画著眼。 而那口棺材的棺头上,也有一只眼。 门里没有动静。 那只画在棺头上的眼,黑底红线,漆皮掉了一半,可手电照过去像活的。 马二小声骂:“这辽人閒得慌,咋哪儿都画眼?” 没人接他的话。 郑有德把火折往门內探了探,火苗不倒,也不猛跳。他才侧身进去。 “脚下看著点。” 我背著瓷器袋,跟在后面。刚进主墓室,脚底就踩到一层细灰。灰下面有碎木片,踩上去发软差点给我滑倒。 主墓室比前室大一圈,顶也是券顶,不过砖缝更密。四角各有一根石柱样的东西,不是真柱,是贴墙垒出来的假柱。墙上也有画,顏色比前室深,黑红为主。画的还是马、刀、旗,还有一排跪著的人。 我没多照。 郑有德前面交代过,墓里墙画有时候不是给人看的,你盯久了,心是会乱的。 走近了我才看清,墓室正中,下面是一座青石棺床。 棺床很大,石面离地有一尺多,四边刻著卷草纹和兽纹。上头原本放著木棺,可木棺已经塌了,只剩一堆黑木板压在一起。棺钉露在外面,锈得像烂骨头。 马二一看就急了:“把头,棺都塌了,省事。” 郑有德回头看他。 马二马上收声:“我就说它自己塌,不关我事。” 何豁嘴守在门边,耳朵朝外。他嘴里的菸丝没嚼,腮帮子定著。 外头有人。 这几个字不用说,我们心里都有数。 郑有德蹲到棺床前,手电压低,照地面。 棺床前散著不少东西。 一对金耳环,圈口不大,做成弯月样。旁边有一串玛瑙珠子,红的、黄的、灰的,线早烂了,珠子滚成一小片。 还有两枚银戒指,黑得发乌。 几件铜器形状怪,有的像小勺,有的像扣,有的像兽头。 马二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这人看见金子,比狗看见肉还直。不是骂他,是实话。 郑有德说:“九峰,分货。” 我把瓷器袋轻轻放到墙根,先拿出小布袋。墓里装东西不能一股脑塞。金银一类,单放;珠子用软布包;铜器看锈,看形,看有没有字。 这都是前头慢慢学来的。 我先捡玛瑙珠子。珠子表面有土沁,孔道里全是黑泥。真老珠子,孔口不齐,磨得圆。新做旧的孔口往往乾净,顏色浮。这个年头,市场上假珠子已经多了。有些人用酸咬,用火烤,看著老,拿手一盘就露馅。 我用布把珠子一颗颗兜住。 马二蹲在我旁边,伸手要摸金耳环。 我拦了一下:“二哥,金器软,別捏变形了。” 他瞪我:“我又不是没见过金子。” “见过归见过,赔归赔。” 马大在后面低声道:“听九峰的。” 马二嘴角动了动,没再伸手。 郑有德拿起一件铜器看了看,又放下。他的手电最后停在棺床侧面。 那里半埋著一面铜镜。 镜子不大,圆形,背面朝上,绿锈长得很厚。一般人看这东西,第一眼就觉得烂了。可我看见锈色里有点不对。 不是单纯的绿。 绿里夹著暗红,还有一点蓝。 我把土轻轻拨开,托起铜镜。镜背纹饰被锈盖著,只能看出中间有钮,外圈有兽纹。手一入掌,分量沉,不飘。 “把头。” 郑有德看过来。 我把铜镜递到光下,“这镜子,有红蓝反铅锈。” 郑有德眼神立刻变了。 他没接过去,先凑近看。手电光从侧边扫,红锈像从绿锈底下翻出来,蓝点不亮,却稳。 他点头:“是。” 马二没听懂:“啥锈?红蓝啥玩意儿?锈还分花色?” “青铜器埋得久,土、水、铜胎、铅锡配比不一样,锈色就不一样。红蓝反铅,不是想做就能做。镜子完整,背纹能清出来,就是硬货。” 马二立刻问:“几个点?” 郑有德瞥他:“你除了点,还认识啥?” 马二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还认识钱。” 何豁嘴在门口说:“这话倒不假。” 我把铜镜单独用软布包了三层。包的时候手都有点紧张。 这面镜子,比刚才那几只白釉罐还压心。 瓷器值钱,得碰买家。 可铜镜不一样,尤其品相好的战汉唐辽镜,道上吃的人多。青铜器明面不能走,暗地里却最凶。有人愿意为它出大价,也有人愿意为它捅刀子。 第30章 私藏 郑有德看著棺床,好像是要动棺的意思。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座清砖墓。 那时候我第一次下地,郑有德跟我说,我们求財,不求气,不翻尸,不毁棺。那话我记了很久,还以为这是行里铁规矩。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不全是。 清墓里很多好东西摆在外头,棺里反而没多少油水。尤其小墓,里头最多衣料、骨头、几件隨身物。真要为那点东西去翻棺,晦气不说,还浪费工夫。 当然了,大墓另说。 眼下这座辽墓,耳室有货,主室也有货,棺床还这么大。郑有德没有再提那句“求財不求气”。 规矩不是不变,是看值不值。 这话难听,却是真话。 马大拿短棍拨开塌下来的黑木板,木板一碰就碎,露出下面一层灰烂的织物。织物里有金线残片,已经和土粘在一起。 马二吸了口气:“娘的,真有金。” 郑有德说:“別动织物。先扫四边。” 棺床四角又清出几样东西。 一枚小金环,一件银扣,一把骨柄小刀,刀身烂没了,只剩刀柄还在。还有几片薄铜片,上面刻著细线,像是马具上的饰片。 我照规矩分袋。 就在我低头包银扣时,余光看见马二手快了一下。 他蹲在金耳环旁边,手掌往地上一按,再起来时,右手握成了半拳。 动作很短,短得像手抽筋。 可我看见了。 我心里骂了一句。 这时候偷拿,最蠢。 外头鲍三爷的人还没走,里头主墓室还没摸完。要是现在点破,马二脸掛不住,郑有德必须处置。队伍一乱,谁都別想顺顺噹噹出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可不点破,这规矩就破了。 下地分货,最怕私藏。你今天藏一枚戒指,明天別人就敢藏铜镜。最后不是被墓坑埋,就是被自己人埋。 我把布袋扎好,走到马二旁边,蹲下去捡一颗滚远的玛瑙珠子。 “二哥。” 他眼皮跳了一下:“干啥?” 我没看他手,只看他腰间:“刚才顶门时候,墙上掉土了吧?你裤兜鼓鼓的,是不是进石头了?別硌著腰。等会儿爬洞,卡住就丟人了。” 马二脸上的笑僵住。 马大看了他一眼。 郑有德也看了过来。 墓室里一下静了。 何豁嘴在门口低声道:“外头还有脚,快点。” 我把那颗玛瑙珠放进袋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马二喉结动了动,乾笑:“还真是,刚才爬门蹭的。” 他说著,把手伸进裤兜,摸了两下。 一枚金戒指从他指缝里掉出来,落在明器堆里。 马二拍了拍裤子:“石头不像石头,金不像金,嚇我一跳。” 何豁嘴没回头:“你这裤兜挺会挑。” 马二不吭声了。 郑有德看著我,眼里没夸,也没笑。 他只是把那枚金戒指捡起来,放回布上。 “继续。” 马二头低著,没再乱伸手。 我知道,郑有德把这笔帐记下了。老江湖记帐,不一定当场翻脸。等到该算的时候,一文不少。 主墓室明面上的东西很快清完。 金器三件,银器四件,玛瑙珠子二十七颗,铜镜一面,铜饰六件,骨柄刀一把。看著不少,可和这墓的规格比,又不对劲。 郑有德站在棺床前,手电从石座扫到塌棺,再扫向墙上。 他眉头皱了起来。 马二以为他嫌少,忙说:“把头,这都不少了。那镜子不是硬货吗?还有金子。咱撤?” 这话从马二嘴里说出来,我都愣了一下。 人果然会成长。 被嚇的。 郑有德没理他,走到棺床左侧,蹲下摸石面。 石面上有一圈浅槽。槽里积著黑灰,像原来卡过什么东西。 马大问:“少了件大物?” 郑有德嗯了一声:“棺床这么高,耳室有骑具,前室有俑,主室不该只有这些小件。” 我也觉得不对。 辽代军官墓,若是正经下葬,墓主身边该有贴身器、符牌、佩饰。再讲究点,会有鎏金银器、鞍马饰、印章一类。眼下这些东西值钱,可撑不起这墓的架子。 何豁嘴忽然说:“外头停了。” 这句话比有脚步更嚇人。 人在找路,会走。人停下,说明看见了什么,或者在听什么。 郑有德抬手,所有人不动。 墓室里只剩我们的呼吸。 过了几息,头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墓里的声音。 是盗洞方向。 马二脸白了:“他们下来了?” 何豁嘴咬住菸丝:“不像。像是在试洞口。” 郑有德眼神沉下去。他看了一眼装好的货,又看向棺床。 走,现在能走。 可这座墓最关键的东西,很可能还没露头。 郑有德没有马上说撤。 他蹲在棺床旁边,用手电贴著石面扫。光从浅槽里过去,黑灰一层一层露出来。 外头又响了一下。 这回比刚才轻,像有人拿木棍捅洞口边的雪壳。 何豁嘴在门口低声说:“不能再磨太久。鲍三那帮狗鼻子,闻著土腥味就往里钻。” 马二把银器袋往怀里一抱:“把头,咱先走吧。货不少了。真被堵在洞里,金子也得姓鲍。” 这话他说得实在。 人穷怕了,才知道命和钱哪个先花。 郑有德还是没动。 他用短撬颳了一下棺床左侧床沿。黑灰掉下一层,露出一块青石边。 我本来在扎铜镜袋,眼角扫到那块石头,手停住了。 那青石不是棺床本来的石料。 顏色浅一点,纹也细一点。边上还有一道极窄的缝,像后来嵌进去的。 “把头。” 郑有德看我。 我指著床沿:“这里像镶了一块东西。” 马二立刻凑过来:“啥东西?暗格?” “不是暗格。像墓誌。” 郑有德眼睛一下沉了。 他伸手把短撬递给马大:“清。” 马大蹲下,动作比马二稳多了。他不用蛮劲,只用撬尖一点点剔灰。黑灰、木屑、烂织物被挑开,青石面慢慢露出来。 上头真有字。 字很小,被灰咬住了,手电一照,横竖像一排虫爬在石头上。 马二咧嘴:“娘的,这玩意儿不能卖吧?” 郑有德说:“墓誌卖不出好价,但能告诉你哪里有好价。” 第31章 墓誌 马二闭嘴了。 我心里也明白。 干这行,不怕墓里没东西,就怕你不知道东西该在哪。墓誌就是死人留下的帐本,写得明白的,是身份;写得含糊的,才是油水。 郑有德把帆布包扯过来,翻出几张折好的宣纸,又摸出半截铅笔。 他看我一眼:“会拓吗?” 我点头:“在许胖子店里见过。他拓过钱范和碑片。” “手轻点。別弄破字。” 我接过宣纸,先用袖口把石面轻轻擦净。不能沾水,墓里潮,水一上去,纸容易烂,灰也会糊进字口。 我把宣纸铺上去,用指肚慢慢压。 石面不平,床沿又窄,我只能侧著身子跪在地上。右腿还疼,跪久了像有虫在骨头里钻。 郑有德把手电给我压著光。 马大在旁边挡著,怕我肩膀碰到塌棺。 马二抱著袋子看热闹,嘴痒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九峰,你小子咋啥都会点?你是不是背著我拜了文曲星?” “我小学都没念明白。” 何豁嘴在门口接了一句:“那你比他强,他赌钱连点数都算不明白。” 马二不服:“豁嘴哥,你站岗就站岗,咋还远程放冷箭?” 墓室里没人笑。 外头有人,笑不出来。 我用铅笔侧锋轻轻扫纸面。字先是一点一点出来,接著连成行。汉字在中间,旁边夹著几行契丹小字。我不认契丹文,只觉得那些字像刀口,一笔一笔扎得很硬。 拓到下半截时,我发现不对。 有几行字很浅。 不是磨没的,是一开始就刻得浅。刀痕浮在石皮上,像刻的人故意没下力,又像怕被人看见。 我停了一下。 郑有德问:“怎么?” “下面几行不对劲。” 他把光压低:“拓完。” 我换了半截铅笔,手更轻。浅字最怕用力,一用力全黑,什么都看不出来。许胖子以前骂伙计,说拓碑不是刷锅。那会儿我在旁边捡纸,还觉得他嘴欠,现在倒想谢谢他。 一张拓片很快成形。 我把宣纸揭下来,双手托著递给郑有德。 郑有德没接,先吹了吹浮灰,才用独臂夹住纸角。他蹲在棺床旁,手电从上往下照。 我们都围过去。 何豁嘴没离门,只把脖子伸了半截:“念点有用的。” 郑有德先看汉字。 他念得慢,有些字要辨半天。 “故辽……耶律氏……讳阿古里……任西南路详稳……” 马二听得头大:“详稳是啥?稳当的稳?” 郑有德说:“官。带兵的。边防军里的头目,比小校大,比节度使小。” 马二哦了一声:“那就是中层干部。”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马二赶紧补:“我懂,我懂,有实权。” 我盯著那几行字。 耶律。 详稳。 大康年间。 这些词一出来,这墓就不是普通有钱人的墓了。辽代军官,姓耶律,还能用这样的前室和耳室,下葬时肯定不是一般死法。 郑有德继续往下看。 “从征西山……有功……赐银鞍、金带、鹰符……” 他说到鹰符时,停了一下。 马大问:“鹰符是大货?” “未必在墓里。”郑有德说,“但有这东西,说明墓主能进军帐,不是看门的。” 马二小声说:“那金带呢?咱咋没看见金带?” 没人理他。 郑有德的手指慢慢往下滑。 滑到那几行浅字时,他不说话了。 墓室一下安静。 外头的动静也停了。 这两种静叠在一起,叫人后脖子发紧。 我凑近看。拓片上浅字发虚,要斜著光才看得出笔画。 有几个汉字能辨。 “匣。” “光。” “不可见。” 还有一个“重”字。 我低声说:“不可见光之重宝?” 马二听得一愣:“啥叫不可见光?夜明珠?” 何豁嘴在门口说:“夜明珠那是说书先生哄寡妇的。真有那玩意儿,先照死你。” 郑有德没抬头,脸色却变了。 他用指甲点著那几字,嘴里一点点拼:“奉……密令……护……匣……不可见光……重宝……入葬不书……” 马大说:“入葬不书,还刻墓誌上?” 郑有德说:“所以他刻得浅。给该看的人看,不给外人看。” 我心里一跳。 墓誌是给后人看的,也是给盗墓的看的。 有些话写得太明,就是招祸。写得太浅,说明刻字的人心里有鬼。 郑有德继续往后辨,忽然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名字只剩半边。 前一个字像“韩”,后一个字下半截被凿掉了,只余一点竖画。 “汉人名。”我说。 郑有德嗯了一声。 马二挠头:“辽墓里有汉人名,不稀奇吧?辽国不也有汉官?” 郑有德说:“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名字被人凿过。” 他把拓片翻了个角度,手电斜打。 那几行浅字里,有一处明显被二次刮过。刀口乱,不像工匠手艺,像下葬前临时改的。 郑有德低声念:“因韩……献策……详稳暴亡……” “暴亡?”何豁嘴回头道。 这两个字,在墓里比金子还响。 正常老死,不会这么写。战死会写阵亡,病死会写疾终。暴亡两个字,说明死得急,死得不体面,甚至不能明说。 马二嘴张了张:“把头,这姓韩的把墓主害了?” 郑有德没答。 他盯著拓片,眼神像要把纸背看穿。 “辽大康年间,朝里不太平。”他说,“南北院爭权,边將站错队,今天封赏,明天砍头。耶律家的墓里出现汉人名字,还和密令、重宝、暴亡连著,这就不是陪葬那么简单。” 我听得后背发凉。 盗墓最怕两种墓。 一种是机关多的。 一种是事多的。 前者要命在当下,后者要命在出去以后。 青铜器、铜镜、金器,最多引来黑吃黑。可要是牵扯到什么辽代秘藏,牵扯到道上听过风声的大货,那就不是鲍三爷一个人会动心了。 马二却只听见“大货”两个字。 他眼睛又亮了:“把头,那东西肯定还在墓里?” 郑有德把拓片折好,塞进油纸袋,放到自己贴身衣兜里。 “棺床槽空著,金带不见,鹰符不见,墓誌说有匣。” 他抬手照向四周。 墙画、假柱、塌棺、兽眼、人形木架,一样一样被光扫过。 “这墓最值钱的东西,还没出来。” 何豁嘴忽然压低声音:“外头有人下洞了。” 这句话把我们全钉在原地。 盗洞方向,传来一阵细土滑落的声。 不是试探。 是真有人进来了。 马大把短撬握紧。 马二脸白了,还不忘把银器袋往身后藏。 郑有德却没看盗洞。 他的手电停在棺床后方墙上的一只兽眼上。 那只眼和前面所有眼都不一样。 別的眼是画的、刻的、凸的。 这一只中间有个小黑点,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侧耳一听,墙里竟有很轻的空响。 我低声说:“把头,眼后头是空的。” 郑有德慢慢吐出一口气。 “大货还没出来。” 他把短撬递到我手里,“九峰,听准它。” 第32章 暗格 郑有德把短撬递给我时,我没马上接。 不是不敢。 是这东西一接,墓里所有人的命,都有一半压到我耳朵上了。 盗洞那边有细土落下,声音不大,可在墓里听著格外清楚。那不是老鼠,也不是风。是有人顺著洞壁往下蹭。 何豁嘴退到主墓室门边,短柄镐已经抓在手里。 马大把马二往后拽了一把。 马二低声骂:“鲍三那老王八,属狗的吧,真闻著味儿来了。” 郑有德没理他,只盯著我:“九峰,別慌。听眼,听墙,听棺床。哪个空,哪个假,你说。” 我点头,接过短撬,又从包里摸出一截木柄。 这是我姥爷以前削给我的,原本是锄头柄上截下来的,后来我一直带著。 听雷不是神仙法。 说白了,就是听回声。 实土、虚土、砖、石、空腔、水,每一样回来的声都不一样。外人听著都是响,我听久了,能听出里面有没有东西。 我先走到那只兽眼前。 墙上黑红两色被烟燻得发暗,我用木柄轻轻敲了一下。 篤。 声短,硬。 再敲旁边,还是硬。 马二忍不住问:“咋样?” “眼后头不是大空,最多有根细道。” 郑有德问:“通哪?” 我侧耳贴近墙面,又敲了两下。 这回,墙里传来一点很细的响,不像风,像水在石缝里舔。 我心里一动,蹲下去,沿著墙根往左敲。 篤,篤,篤。 到了假柱下面,声音变了。 咚。 我把手停住。 马大立刻靠过来。 郑有德压著手电:“说。” “下面有空。” “暗格?”马二兴奋问。 我摇头:“不像。声散,往下走。里面还有水声。” 郑有德蹲下,用指节敲了敲地砖,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 他脸色不太好看:“水洞子。” 马二愣住:“墓里咋还有水洞?” “辽金墓也有排水。山里水脉乱,修墓的人会留阴沟。要是底下接地下水,下面可能有溶洞。” 马二咽了口唾沫:“能走人不?” 我又敲了一圈,指著一块地砖:“这里薄。” 马大拿撬棍別进去,没用多大劲,那块砖就鬆了。砖一开,一股湿冷气冒出来,带著泥腥味。 手电往下照,只能看见黑洞洞一条缝,水声就在下面。 洞口不大,成年人侧身能钻。 马二伸脖子看了一眼,马上缩回来:“这玩意儿谁下谁孙子。” “不下。” 马二鬆了口气。 郑有德又补了一句:“记住位置。真被堵死,这也许是条命。” 我听明白了。 把头不想走水洞子,但他已经在给我们留后手。 老江湖就是这样,嘴上不说怕,手里先把怕的事安排好。 盗洞那边又有土响。 何豁嘴低声道:“人离前室不远了。最多一袋烟工夫。” 郑有德看向我:“继续。墓誌说的是匣,不是水。东西还在棺床附近。” 我重新回到棺床边。 塌棺上的黑木板被马大拨到一旁,下面是烂织物和灰。棺床四周的浅槽已经露出来一半。那槽像卡过木架,也像摆过什么罩子。 “不可见光。” 我嘴里念了一遍。 马二说:“那是不是得闭著眼找?” 何豁嘴在门口说:“你闭嘴就行,比闭眼管用。” 我闭上眼,拿木柄沿著棺床一寸一寸敲。 当。当。当。 石声实,回音短。 我换了个方向,绕到棺床靠墙的一侧。这里空间窄,墙和棺床之间只容一个人侧身。我腿伤还没好,蹲下去时膝盖发麻。 郑有德把手电光压低,只照我手。 墓室里安静下来。 外头的土声反而更清楚。 我不敢急。 听雷最怕急。耳朵急了,什么都像空,什么都像响。 当。当。空。 我手停住。 这一下不大,却不一样。 像敲在石头上,又像石头下面吊著一口小缸,声往里收了一截。 我睁开眼,盯著棺床靠墙的床沿。 “把头,这块下面有夹层。” 马二立马凑过来:“真有?” 我没看他:“別挡光。” 马二赶紧往后一缩:“行,陆师傅你来。” 这声陆师傅叫得我后背起皮。 郑有德伸手摸那块石面,指尖顺著缝走了一圈。 “不是原石。”他说,“后嵌的。” 马大把撬棍递过去:“我来?” 郑有德点头:“轻点。別崩边。” 马大蹲下,撬棍尖插进缝里,先试了试。他这人力气大,可手也稳,知道什么时候该用蛮劲,什么时候该像绣花。 石板没动。 马二急了:“大哥,使点劲啊。” 马大看都没看他:“你来?” 马二做了个鼻子的手势。 马大换了个角度,又垫了一片铜片,慢慢往上別。 石板底下发出一阵刮擦声。 我屏住呼吸。 郑有德低声说:“停。” 马大停住。 郑有德用手电照缝:“没箭孔,没砂眼,下面不像有翻板。再起。” 马大继续发力。 石板终於抬起一道缝。 一股封了八百年的气冒出来,味道不臭,反而有点土灰和药味。郑有德让我们后退半步,等了一会儿,火折探过去,火苗没灭。 “开。” 马大一用力,石板被掀到旁边。 暗格露出来了。 不大,长不到二尺,宽一尺多,四壁拿青砖砌得很齐。里面没有金光,也没有什么嚇人的东西。 只有一层白膏泥。 厚厚一层,抹得平整。 马二失望了一下:“就泥?” 郑有德骂道:“你懂个屁。” 白膏泥是好东西。 墓里防潮、防虫、防腐,都用它。能用白膏泥封的,不会是烂货。尤其这种暗格里单独封一层,说明里头怕水,怕气,也怕光。 “手套。”郑有德说。 我从包里翻出线手套戴上,想了想,又在外头套了一层油纸。 郑有德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是同意了。 我用短撬尖轻轻挑开白膏泥。泥已经硬了,但里面还带一点韧劲,不像普通黄土一碰就散。 拨到第三下,撬尖碰到东西。 鐺。 很轻一声。 马二的眼神又活了。 马大把手电往里压。 白膏泥下,露出一角黑褐色的铁皮。 我不敢用撬的,改用手一点点抠。泥卡在铁皮边上,像封死的腊。我抠了半天,指头都麻了,才露出一个方盒轮廓。 铁盒不大,比砖头长一点,外面锈得厉害,上面缠过什么东西,已经烂成黑线。 “別开。” 马二一愣:“都找著了,不开看看?” 郑有德看他:“墓誌写了不可见光。” 马二嘴张了张:“那咱咋卖?买家也摸黑买?” 何豁嘴在门口骂了一句:“你要是买家,早被人卖了。” 郑有德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块黑布,又拿油纸铺在地上:“连泥带盒一起起。別见强光,別磕,別摇。” 我点头,把周边白膏泥多留一圈,双手慢慢托起铁盒。 它比我想的沉。 不是空盒。 那一刻,我心跳快了。 墓誌里的匣,真的出来了。 八百年前有人故意浅刻,故意藏匣,故意凿掉那个姓韩的名字。八百年后,是我一个青石岭的穷小子把它从泥里抠出来。 这事想想有点邪门。 也有点痛快。 郑有德把黑布盖上来,正要包。 就在这时,何豁嘴说道:“墓道进人了!不是一个!我看见铁傢伙了!” 马二骂道:“铁锹?” 话音刚落。 紧接著,是一个男人的笑。 从墓道那边传来: “独臂郑,別藏了。墓门都开了,吃独食不合规矩吧?” 马二脸一下白了:“鲍三?” 郑有德没动,只把黑布往铁盒上一裹。 何豁嘴衝到墓道口,探头看了一下,回头时嘴里的菸丝已经掉了。 “把头。” 他声音压得很低:“手里有傢伙!不是铲子!像枪!” 第33章 铁盒 墓道里那声笑一出来,我手里的铁盒差点没拿稳。 不是怕鲍三。 是那笑声离得太近。 近到我能听见他鞋底踩碎墓砖渣子的响动。 何豁嘴守在石门边,短柄镐横在胸前,嘴角那道疤被手电光照得发白。马大没说话,把马二往后推了半步。马二这回也不贫了,脸上那点油滑全没了,只剩一双发红的眼。 郑有德把黑布压在铁盒上,没看墓道。 鲍三爷的声音又传进来:“独臂郑,你摸锅的手艺还是老样子。找得准,进得快,就是吃相难看了点。” 郑有德低声说:“別回话。” 马二咬牙:“他都骑脸了。” “骑脸也得先活著出去。” 这话一落,马二闭了嘴。 我抱著铁盒,能感觉到盒子外头的锈皮硌著手。白膏泥没清乾净,边角还带著硬块,沉得压胳膊。 郑有德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 他把黑布盖得更严,只留出一条缝,刀尖探进去,慢慢挑铁盒扣子。 我一愣:“把头,不是说不能见光?” “所以別让它见。” 他说完,把手电关了。 主墓室一下暗了一大半,只剩何豁嘴那边一点弱光,照著墓道口。黑布下面传来很轻的刮擦声。 鲍三爷在外头笑:“郑有德,你別装哑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不贪,明器我只要一半。大货拿出来,咱按道上规矩分。” 何豁嘴吐掉菸丝:“他嘴上说规矩,手里端枪。” 墓道那头有人骂了一句:“老豁嘴,耳朵还挺尖。” 马二眼珠子一瞪:“墩子?” 那边立刻回:“马二,你个赌桌上输裤衩的玩意儿也在?上回没揍死你,今天补上。” 马二抓起短镐:“来,二爷给你开个天窗。” 马大一把按住他肩膀:“別动。” 马二急了:“哥,他骂我。” “他手里有枪。” 马二嘴唇动了动,最后骂了句:“有枪了不起啊。” 我心里接了一句。 地下墓里,有枪確实了不起。 黑布下面忽然“嗒”一声。 锁扣开了。 郑有德没有马上掀。他用小刀挑开盒盖,手从布里伸进去摸。那一刻,我看见他肩膀绷得很紧。 这老江湖见过金,见过玉,见过青铜重器。能让他这样,盒里肯定不是寻常玩意儿。 过了几息,郑有德把东西托出来一点。 他没让光照,只把手电压到地上,用余光扫。 我看清了。 盒子里垫著一层烂丝帛,顏色发灰,边上已经粉了。丝帛中间,放著一枚铜印。 印不大,四四方方,印纽是只趴著的兽。不是狮,也不是龟,像虎,身子压得低,背脊还刻著细纹。铜印外头没有厚绿锈,反倒是黑中带黄,边角有暗红。 郑有德的呼吸停了一下。 马二凑过来:“这啥?铜疙瘩?” 郑有德抬眼看他。 马二立刻改口:“我看著像宝贝。” 郑有德用刀尖轻轻拨开印底的丝帛,露出底部几行细小的契丹字。他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我第一次见他手抖。 “辽印。”他说。 马大问:“官印?” “不像正印。”郑有德声音压低:“详稳私印,带军帐用的。铜胎、虎纽、契丹小字,规制对。” 何豁嘴回头看了一眼:“值多少?” 郑有德没马上答。 他把铜印重新放回铁盒,用黑布一层一层裹住。 “这东西,不能按点算。” 马二咽了口唾沫:“那按啥算?” “按命算。” 墓室里没人吭声。 我明白这话。 金耳环值钱,铜镜值钱,白釉罐也值钱,可那些东西到了过路商手里,总能找说法。铜印不一样。尤其是这种从没露过面的辽代军帐私印,出一迴风声,能把半个北方古玩圈的人引来。 谁拿著,谁就是肉。 鲍三爷的声音又近了一点:“独臂郑,我数到三。大货交出来,我让你们先走。你要装糊涂,我就让长脸往里送两颗响的。” 长脸也开口了。 他声音没起伏:“墓道宽一米三,弧顶残损。雷管用半截,塌的是门,不是室。你们跑不掉。” 郑有德冷笑了一声:“读过两本破书,就敢在墓里算命?” 长脸说:“比你们靠耳朵强。” 我听著这话,心里有点不舒服。 这孙子瞧不起手艺人。 但眼下不是斗嘴的时候。 郑有德把铁盒往我怀里一塞。 我一怔。 他盯著我:“九峰,水道。” 我马上懂了。 刚才我敲出来的那条排水暗沟,就在假柱下。它不一定能走人,但能藏东西。鲍三爷要的是大货,只要大货不在我们手上,他就没法按“见者有份”来抢。 东西没了,规矩就没地方落脚。 我抱著铁盒往后退。 马二眼睛瞪圆:“把头,真扔啊?” 郑有德骂道:“你想抱著它给鲍三磕头?” 马二不说话了。 马大把装明器的麻袋往墙边一放,挡住我的身形。何豁嘴在门口咳了一声,像是给我遮声。 我蹲到假柱下,把刚才撬开的地砖挪开。 湿气往上冒。 下面黑,水声小,像有人在地底下含著一口气。 我把铁盒外头又裹了一层油纸,黑布压紧。手刚伸下去,就听见墓道里“砰”的一声。 不是枪响。 是铁器砸石门。 墩子在外头吼:“三爷,別跟他们废话,我进去剁了马二!” 马二也吼:“来啊!你二爷今天不收你工钱!” 郑有德低喝:“闭嘴!” 鲍三爷笑道:“郑有德,你们人少,洞窄,货重。你以为你还走得出去?” 郑有德站在棺床旁,把身子挡在我前头。 “鲍三,你忘了山西那回了?” 外头安静了一下。 郑有德继续说:“你钻剩锅,拿死人骨头垫洞,差点被塌方闷死。是谁把你拖出来的?” 鲍三爷声音冷了:“提旧帐没用。” “我不是提旧帐。”郑有德说,“我是告诉你,墓不认人。你拿雷管嚇我,先问问这券顶答不答应。” 长脸在外头说:“结构能承受。” 郑有德笑了一声:“你进来看看。” 长脸没回。 我趁这几句话,把铁盒慢慢放进暗沟。底下有水,但不深。我不敢鬆手太快,怕盒子磕到底。等它落稳,我摸了摸旁边,是一处凹进去的砖槽。 天帮忙。 这地方像是当年排水沟拐弯处,刚好能卡住盒子。 我把它推到砖槽里,又拿碎砖和湿泥盖住。最后把地砖斜著压回去,留了一条不起眼的缝。 刚弄完,墓道里飞进来一个东西。 第34章 鬆了 “趴下!”何豁嘴喊道。 那东西落在主墓室门口,火头一亮,浓烟马上炸开。 不是雷管。 是裹了油布的火把,外头还洒了什么药粉,烟呛得人嗓子发紧。 马二被呛得骂娘:“鲍三,你他妈玩阴的!” 鲍三爷在外头说:“我不伤墓。熏出来就行。” 烟顺著墓门往里滚。 主墓室本来就闷,这烟一进来,眼睛立刻辣。马大抄起一块木板去拍,火被拍散,烟却更多。 何豁嘴用衣服捂住口鼻,退了两步:“他们要逼我们乱。” 郑有德把几只装货的袋子踢到墙角:“別散!贴墙!矮身!” 我捂著鼻子,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腿上的伤被刚才一蹲,又开始疼。 烟里,墓道口出现几道影子。 最前头那个壮得像堵墙,手里端著一截黑傢伙。 墩子。 他身后是长脸,戴著眼镜,手里拿著手电,光一条线似的扫进来。再后面,鲍三爷没进门,只站在墓道阴影里,叼著烟。 菸头一明一暗。 “独臂郑。”鲍三爷说,“最后一遍,大货。” 郑有德把空铁盒的黑布包拿在手里,掂了掂。 我心里一紧。 他要干什么? 下一秒,他直接把那团黑布朝墓室另一边扔了出去。 墩子眼睛一瞪,立刻转枪口。 长脸也下意识照过去。 郑有德低喝:“马大!” 马大早等著了。 他抓起棺床边那块掀开的石板,往地上一砸。 石板碎开,声音在墓室里炸得耳朵疼。趁这个空当,何豁嘴一步衝上去,短柄镐横扫,砸在墩子手腕上。 墩子痛吼一声,那截短猎枪偏了。 “砰!” 火光一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墓顶掉下一片碎砖。 我脑袋嗡了一下。 马二趁机扑过去,抱住墩子的腰,嘴里还骂:“有枪了不起啊!你再了不起一个给二爷看看!” 两人撞在石门边,滚成一团。 长脸后退半步,手伸进兜里。 我看见他手里有个小圆筒。 雷管。 郑有德也看见了。 他脸一下沉了:“九峰,听顶!” 我忍著烟呛,抄起木柄往地上一敲。 咚。 回声乱。 刚才那一枪震了券顶,前室支护还在,但主墓室上头有裂声。 我又敲墙。 这回听见了。 不是一处响。 是两处。 一处在墓门上方,一处在棺床后墙。 砖缝在走。 我冲郑有德喊:“门顶要落!后墙也空!” 长脸冷冷说:“嚇唬谁?” 郑有德盯著他:“你点一下试试。响完,你们也埋这。” 长脸手停住。 鲍三爷终於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著一件深色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那支金边烟还没灭。他看了看郑有德,又看了看我。 “这小子就是你新收的耳朵?” 郑有德没答。 鲍三爷笑了笑:“有点意思。比马二值钱。” 马二正和墩子扭著,听见这话还不忘骂:“你娘才不值钱!” 鲍三爷没理他,只看著我:“小兄弟,跟独臂郑混,早晚给他垫洞。你把东西说出来,我给你十个点,现钱。” 十个点。 十万。 这年头,十万能在我们县城买好几套小房。 我嗓子被烟颳得疼,没说话。 鲍三爷又说:“你穷地方出来的吧?十个点够你改命。” 这话扎得准。 我確实穷,也確实想改命。 可我更知道,拿鲍三的钱,命不一定能过夜。 我咳了两声,指了指马二:“你先把他买了吧,他爱便宜。” 马二怒道:“陆九峰你大爷!” 何豁嘴都被呛笑了一声。 鲍三爷脸上的笑淡了。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这一关我算没掉链子。 就在这时,墓顶又落下一撮灰。 长脸抬头,脸色变了,手里的雷管没再往前递。 墓顶那条裂,不是直的。 它从门顶往里爬,绕过一块青砖,又分出两道细口,灰从缝里往下落,落在长脸镜片上。 这人刚才还一副算尽天下的样子,现在总算闭了嘴。 墓室里只剩咳嗽声。 烟还没散乾净,墩子捂著手腕,鼻子里喘粗气。马二骑在他半边身子上,手里攥著短镐,想砸又不敢砸。 墩子那把短猎枪掉在石门边,枪管朝著棺床。 马二伸手就要去够。 “別碰!”马大低喝。 可马二手快,身子已经探出去了。 长脸比他更快。 他一脚踢在枪托上,短猎枪贴著地滚出去,撞到墙根,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响,门顶又掉下一撮灰。 马二僵住了,骂也不敢骂。 郑有德站在棺床旁,看著鲍三爷:“你的人,在墓里放枪,坏了灌顶。” 鲍三爷嘴里的烟停住。 郑有德又说:“这笔帐传出去,道上谁听了都得骂一句,鲍三没规矩。” 鲍三爷的脸一下沉了。 他最烦別人说他没规矩。 江湖上有些人,杀人放火都不怕,就怕一个名声臭,鲍三爷就是这种,因为他要做大买卖,要拉人下水,就得披一层规矩皮。 墩子咬牙说:“三爷,我刚才是……” “闭嘴。” 鲍三爷看都没看他。 墩子真闭了嘴。 郑有德冷笑:“枪带进墓,烟燻同行,雷管顶门。鲍三,你现在比南边黑吃黑那帮人还糙。” 鲍三爷把菸头在石壁上一按,火星灭了。 “独臂郑,你別拿话扣我。现在货还在墓里,人也在墓里。出去再讲规矩。” 何豁嘴吐了一口带菸灰的唾沫:“出去?你先问问头顶让不让。” 我没说话。 拿著姥爷那截木柄,慢慢往门边挪。 腿疼得发紧,但这个时候顾不上。墓室里人多,烟重,火摺子的火苗比刚才短了一截。不是好事。 我蹲下,木柄敲地。 篤。 再敲墙根。 空声短,回得乱。 我换到石门旁,轻轻敲门框上方的砖缝。 咚。 这一下,声音散了。 不是裂一条缝那么简单,是上头整片券砖已经卸了劲,像老人掉了牙,表面还在,根子鬆了。 我心里一沉,转头看郑有德。 “把头,门顶撑不住了。” 第35章 黑影 郑有德只看我一眼,就明白了。 长脸冷声问:“你听出来的?” “你要不信,可以把雷管点了试试。” 马二立刻骂:“试你娘!你想试去外头试!” 长脸没理他,又抬头看了看裂纹,嘴角绷著。 鲍三爷往后退了半步。 “墩子,起来,先退到墓道。” 墩子不服,可他听鲍三的。他推开马二,捂著手腕往门口挪。 马二想追,被马大一把拉住。 墩子刚退到门槛那边,外头突然响了一声。 哗啦。 不是一块砖掉。 是很多东西一起鬆了。 紧接著,一道闷响从前室方向压过来! “趴!” 郑有德喊了一声。 我刚低头,灰就卷进来了。 墓道里一股土浪衝进主墓室,吹得手电光都乱晃。碎砖滚到我脚边,砸得脚背生疼。马二抱著头趴在地上,嘴里喊:“完了!洞口埋了!” 这回没人骂他。 因为他说的八成是真的。 何豁嘴拿衣袖捂住口鼻,弯腰衝到墓门边。他不敢站直,只把手电贴著地往外扫。 光照出去,前室那边灰濛濛一片。 之前架的井字木撑还在,斜著顶住半面残墙。可通往盗洞那截墓道已经塌了大半。七八米的墓道,至少埋了五米。剩下一截像被狗啃过的骨头,砖还在往下掉。 木撑发出吱呀一声。 何豁嘴立刻退回来。 “把头,出不去了。” 马二坐起来,脸上全是灰:“挖啊!咱有镐,有铲,挖不出去?” 郑有德说:“前室一动,撑子就断。撑子一断,砖墙全下来。” 马二咽了口唾沫:“那咋办?” 鲍三爷抹了一把脸,紧张道:“先合伙挖通墓道。出去以后,货再算。” 郑有德看著他:“一个时辰都未必撑得住,你拿什么挖?拿你那金边烟?” 鲍三爷没接话。 长脸蹲下,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和铅笔。他看了看主墓室,又看前室方向,快速写了几行。 马二急了:“你他娘还有心思记帐?” 长脸说:“算气。” 这两个字一出来,墓室里更安静。 他推了推眼镜:“主墓室,前室残腔,加墓道剩余空间,最多这么大。火把烧过,烟进来,人有八个。按现在呼吸量,空气撑不了太久。” 马二问:“多久?” 长脸看他一眼:“一个半小时。乱动,可能更短。” 马二脸白了,骂道:“你他娘算得还挺准。” 我心里也冷。 人被困在墓里,最怕的不是黑,也不是鬼,是气不够。你越慌,死得越快。 郑有德把包往身前一拢:“都別吵。先分轻重。” 鲍三爷盯著郑有德:“你有后路。” 郑有德没答。 鲍三爷看向我:“是这小子听出来的水声?” 我心里一紧。 这老狐狸反应真快。 郑有德把身子往前一站:“鲍三,人可以一起走。但谁要在后路上动歪心,別怪我不讲旧情。” 鲍三爷笑了一下:“旧情?山西那回你救我,我记著。可今天要是死在这,谁还讲旧情?” 何豁嘴把短柄镐拎起来:“那就试试。” 气氛又绷住。 就在这时,我眼角扫到棺床后墙。 那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灰。 也不是墙皮。 一道黑影贴著墙根窜过去,个头很矮,腰弓著,动作快得离谱。它从塌棺旁边一闪,脚下没什么声。 我一开始以为是人。 可人没那么贴地走。 像猴子,又像一个瘦小的孩子。 我刚要喊,柱下那块被我斜盖回去的地砖,突然从下面顶了一下。 咔。 声音不大,却把我脑子一下敲醒。 那是水洞子的口。 也是我藏铁盒的地方。 黑影几乎没停,手一掀,地砖翻开半边。它肩膀一缩,整个人钻了下去。 下一息,下面传来扑通一声水响。 郑有德猛地转头。 他也看见了。 鲍三爷和长脸同时看向那边。 马二结巴了一下:“啥……啥玩意儿?” 墩子捂著手腕,骂声都低了:“墓里还有人?” 何豁嘴的脸也变了,平时见多了夜路野物,可这东西明显不是普通耗子狐狸。 郑有德低声说:“別追影子。拿能拿的,走水洞子。” 他话说得快,但我看见他眼里有疑惑。 老江湖也有没见过的东西。 前室那边,木撑又响了一声。 这次比刚才长。 吱……呀。 听得人牙酸。 郑有德立刻下令:“马大,先下,看水深。何豁嘴断后。九峰,你跟我…” “我先下。” 我没等他说完。 郑有德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郑有德只顿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便把短撬塞给了我。 “下去別逞能。摸到路就敲三下。” 我点头。 马二急了:“九峰,你腿还伤著呢!” 我看了他一眼:“你下去动静太大,鱼都得让你骂死。” 马二愣了一下:“这时候你还损我?” 何豁嘴低声笑了:“说明还没嚇傻。” 鲍三爷忽然开口:“小兄弟,下面要是真有路,別忘了你只有一条命。独臂郑能给你多少,我翻倍。” 我蹲到洞口,回头说:“三爷,刚才十个点你都没买成,现在涨价晚了。” 鲍三爷脸色冷了。 这话说出来,我心里反倒稳了一点。 人有时候就这样,嘴硬了,腿也能硬半截。 我掀开地砖,湿冷气直往脸上扑。 洞口比我肩膀宽不了多少,下面水声贴得很近。我把木柄咬在嘴里,短撬別在腰间,双手撑著砖沿,慢慢往下滑。 腿伤碰到砖角,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咬住木柄,没吭声。 脚尖先碰到水。 水不深,到小腿肚,却冷得厉害。底下不是平地,是斜著的砖槽,长了滑泥。我刚站稳,就摸向先前藏铁盒的位置。 空的。 我手指在砖槽里来回摸了一遍。 只有碎砖,湿泥,还有一截烂黑布。 铁盒不见了。 上头郑有德压著声音问:“九峰?” 我没回。 水道前方很黑。 就在那片黑里,传来一下轻轻的敲声。 篤。 像有人拿我的木柄,在更深处敲了水道砖壁。 然后,又是两下。 篤,篤。 三下。 这是我刚才和郑有德说好的回信。 难道……刚才那个黑影是自己人? 我不確定,但他好像確实在引导我前方有门路。 第36章 分岔 我在水道里站了几息,没敢乱动。 上头的人都等著我回话。 黑水没过小腿,水底全是滑泥,脚一踩下去,砖槽里就冒细泡。前面那三下敲声已经没了,只剩水往深处走的声音。 我拿起木柄,在砖壁各处都敲了一下。 回音散开,带著一点空。 我心里有数了。 不管刚才那黑影是人是鬼,是敌是友,这条沟前面確实有路。 我仰头喊:“能走!一个一个下,別抢!” 郑有德问:“水多深?” “现在到小腿,前面不好说。低头走,包贴身,別让水冲走。” 马二在上头骂:“他娘的,真要钻阴沟啊。” “呵呵,你可以留上面等砖下来。” “三爷,您先请,我给您烧香。” 都这时候了,他嘴还没死。 我服。 第一个下来的是马大。 他身子大,落水时只响了一下,马上稳住。他没问货,也没问路,只把手伸上去,接马二。 马二下来时腿一滑,半边身子砸进水里,呛了一口,张嘴就骂:“这他娘哪是水洞子,这是阎王爷的尿道。” 没人理他。 墓里剩的氧气不多,没人敢费这劲。 郑有德第三个下来。他把小包斜挎在胸前,里面有铜镜、金银和几件轻货。大件瓷罐已经顾不上了。命和货摆在一块,老江湖知道哪个重。 鲍三爷也下来了。 他一手扶墙,一手压著腰间包,脸上没了刚才那层笑。 墩子跟在后面,捂著伤腕,脸色发青。长脸最后下来,眼镜上全是水雾,手里还攥著那支测绘笔。 我看见他那样,心里冒出一句:这孙子要是淹死,估计还想先把水深记下来。 郑有德问:“何豁嘴呢?” 上头传来何豁嘴的声音:“我断后。你们先滚。” 他说完,还用镐柄在上头敲了一下,像是在催命。 郑有德没再劝。 断后的人,不能话多。 我弯腰往前钻。 这排水沟比上头看著还窄。两边青砖湿滑,头顶低得压脖子,走几步就得猫腰。水越来越深,从小腿到膝盖,再到腰。 黑暗里,手电不能乱开。 一开,水雾反光,眼睛更花。我们只能隔一段照一下,看砖缝,看水流,看前面有没有塌口。 走了十来米,水道分了岔。 左边水流急,贴著腿往里拽。右边水声小,却有一股凉风从砖缝里钻过来。 我停下,敲左边墙。 声音闷。 再敲右边。 迴响远,像绕了一圈才回来。 “走右边。” 长脸马上开口:“错。按坡度,左边是主排水。水往低处走,右边是缓槽,可能是积淤死口。” 我没看他,只又敲了一下右壁。 回声后头带空。 “右边通大腔。” 长脸冷笑:“你靠敲砖判断地形?” “你靠铅笔能把水赶走?” 墩子骂:“小崽子,说话注意点。” 马二立刻顶回去:“咋,你还想在水里放枪啊?来,给二爷听个响。” 鲍三爷没理他们,看向郑有德:“你怎么说?” 郑有德抬手摸了摸砖壁上的泥:“墓里的水道不是自来水管。修墓的会做反坡,防盗,防倒灌,也防外人顺水摸进主室。你要信他,就自己走。” 这话一出,长脸脸色更难看。 鲍三爷沉了半口气:“跟陆九峰走。” 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我没觉得得意。 在这种地方被鲍三记住,不一定是好事。 我们拐进右边。 没走几步,水忽然到胸口,脚下砖槽往下一沉。我刚要提醒,前头整段顶砖压下来,只剩一条黑缝,水从缝里往外喷。 要潜过去。 我回头说:“前面要憋气。一个跟一个,別扯脚。” 马二看著那黑缝,喉咙动了一下:“多长?” 我敲了敲塌砖边。 “大概两三丈,不算太长。” 长脸插了一句:“你確定?” “不確定。” 马二差点跳起来:“不確定你说个屁!” 我看著他:“確定的是留这儿会死。” 马二闭嘴了。 鲍三爷第一个钻。 他把烟盒塞进怀里,深吸一口,身子一矮,整个人没进黑水。 墩子跟上。 长脸看了我一眼,也钻了进去。 郑有德没有急,他抓住我肩膀,低声说:“別猛吸。先吐一点,再吸七分。下水后舌头顶上齶,別张嘴。手摸砖缝走,心里数数,別乱蹬。憋不住时,慢慢吐小泡,能顶一截。” 我点头。 这是老跑江湖的人保命法子,不是什么神功,真要在水里死命憋,越憋越慌,肺里那口气反倒耗得快,最要紧是稳,手脚不乱,別让心跳先炸。 马大拍了拍我后背:“我在后头。” 我没说谢。 这时候谢字太轻。 我吸了七分气,低头钻进水里。 黑水一下把耳朵堵住。 什么声音都变了,人的动静像隔著棉被。前面有人踢起的泥糊到脸上,我睁不开眼,只能摸著右边砖缝往前挪。 水道比我想的还窄。 肩膀蹭著砖,腰间短撬几次卡住。我用手掰开,继续往前。胸口开始发紧时,前头忽然卡住了。 长脸停了。 我差点撞上他脚底。 他前面应该是墩子。墩子个头大,被塌砖卡了一下,整条水道都堵住。 后面的马大推了我一把,意思是別停。 我伸手摸到墩子的裤脚,用短撬柄敲他小腿。 一下,两下,三下。 墩子终於动了。 他硬挤过去,水流猛地一带,我整个人往前滑。右腿旧伤被砖角刮住,抽筋一下顶上来,疼得我差点张嘴。 完了。 人在水里腿一抽,跟被绳子拴住一样。 我咬住牙,手往前扒,身体却动不了,后面马大顶住我的腰,猛地一推。 我从塌口里窜了出去,脑袋撞上水面。 “哗!” 我抬头吸气,吸进去的却是半口水,咳得胸口要裂。 马大隨后出来,一把拽住我衣领:“没事吧?” 我摇头,连话都说不出。 马二冒头后第一句就是:“我哥呢?我哥呢?” 马大就在他旁边:“没瞎就少喊。” 马二一听人还在,马上又活了:“我刚才摸著个东西,像人胳膊,嚇我一跳。结果是根烂木头。哪个缺德玩意儿把木头扔这儿?” 第37章 法门 郑有德从水里露头,抹了一把脸:“別停。后面还塌。” 果然,身后水道里传来闷响。 泥水涌出来一股,推著我们往前走。 这条沟更低。 走不到五米,前头上方又被水封死了。这一次不是塌口,是整段水道都沉在水下,手电照进去,只看见黑洞洞一条缝,不知道多长。 没人说话。 刚才那一段还有两三丈,这一段连回音都听不出尽头。 鲍三爷喘了几口气,说:“我先。” 郑有德看著他:“別耍花。” 鲍三爷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到这份上,谁先上岸谁有命谈帐。我没那么蠢。” 他说完,带著墩子和长脸下去了。 长脸临下水前,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像认输,像记帐。 我知道,他今天被我压了一头,心里这口气不会散。 鲍三他们的水性確实不差。 几个影子很快消失在黑水里,连水泡都少。江湖人跑山走水,都会点保命东西。不会的,早餵了沟。 郑有德把我拉到身边。 “九峰,听我说。长水段別一口气顶死。下去前吐浊气,吸七八分,別吸满。吸满了胸胀,过窄口容易慌。手找顶砖和边缝,身子斜一点,別平著硬挤。憋不住就吐一串小泡,別大口喷。看见有白水花,说明上头可能有气窝,先摸再抬头,別一脑袋撞砖。” 我听得很清楚。 这些话,平时他不会一次教这么多,人快死的时候,老江湖也不藏私。 马二凑过来:“把头,那我呢?” 郑有德看他:“你少张嘴,就是法门。” 马二被噎得没声。 我差点笑出来,又憋回去。 郑有德看我:“你第二个。我在你后面。” “我先探。” “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我耳朵在前头有用。” 郑有德盯了我一息,点头:“去。” 我吸气,下水。 黑水压住头顶,前面没有光。 我一手摸右壁,一手拿木柄往前探。水道里的砖缝有的开了口,指头一划就破。脚下水流比刚才急,说明前方有落差。 数到三十时,胸口开始发烫。 数到五十时,脑袋发沉。 我吐出一小串气泡,继续往前。 手忽然摸空。 不是塌洞,是右边开了一个口子。 我用木柄探进去,前面有空,但水往下拽得厉害。不能进,进去可能是竖井,连人带包往下拖。 我继续贴左走。 又过十几下,头顶摸到一块不平的石头。 我知道快出沟了。 果然,前方水声散开。 我用力一蹬,整个人冲了出去。 头顶一空。 我钻出水面,大口喘气,手电往上一扫,光没打到顶,只照见一片湿亮的石壁。 溶洞。 黑水铺在四周,水面有轻微波纹。洞顶有风,细得很,却很凉。这说明这里通外面,不然风不会这样走。 我爬上一块半露水面的石头,趴著大口喘气。 很快,郑有德出来了。 马大出来了。 马二出来时抱著一块烂木头,嘴里还在骂:“谁再说盗墓发財,我抽他嘴巴子。这財是人发的吗?狗都不来。” 墩子在另一边冒头,咳得像破风箱。 长脸跟著爬上石壁,眼镜掉了一片镜片。他摸了半天没摸到,只能眯著眼看人。 鲍三爷最后从水里钻出,第一件事不是看货,是摸烟。 烟全湿了。 他把烟盒捏成一团,脸色比水还黑。 我数人。 郑有德,马大,马二。 鲍三,长脸,墩子。 我又数了一遍。 少一个。 何豁嘴。 马二也反应过来:“豁嘴呢?” 马大拿手电照向水面。 黑水一圈一圈晃,除了我们刚才带出的泥泡,什么都没有。 马二急了,抄起傢伙就要往回游:“我去找他!” 郑有德一把抓住他后领,把他拽回来。 “你回去就是堵沟。” “那也不能把他扔里头!” 郑有德没骂他。 他盯著水面,脸色沉得嚇人。 “何豁子水性不差。他要是没出来,只有两个可能。” 马二喘著粗气:“啥?” 郑有德慢慢说:“一个是被困住了。” 马二声音发乾,赶忙问:“另一个呢?” 郑有德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另一个肯定就是出事了。 我们在石头上等了几分钟。 没人说话。 水面晃了一阵,又慢慢平了。手电光打过去,只看见一层黑水,水皮底下偶尔冒一个泡,啪一下破开。 马二蹲在水边,脖子伸得老长。 “豁嘴!何豁嘴!” 他的声音撞在洞壁上,回来时散成几截,听著不像喊人,像死人学话。 郑有德没拦他。 马二又喊:“你他娘別装死!出来二爷请你喝酒!” 还是没回应。 何豁嘴平时不爱多说,嘴里缺了口,笑起来有点漏风。可这一路,他救过我不止一次。 这样的人,要是真没了,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心里堵得慌。 鲍三爷站在另一块石头上,拧著衣服上的水。他脸色不好,但眼睛还在四处扫。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命悬著,货也没忘。 长脸把那片碎了的眼镜摘下来,剩下一边镜片掛著,看人都得眯眼。他贴著洞壁摸了几下,又抬头看顶。 “这里不是天然溶洞。”他说。 马二扭头骂:“你管它娘的是不是天然,先找人!” 长脸冷冷道:“不找出口,一会儿都得陪他。” 马二站起来就要过去,被马大一把按住肩。 鲍三爷开口:“独臂郑,不能再等。气是活的,风从前头来,说明前面有口。先找岸,回头再说人。” 郑有德看著水面。 我知道他在算。 人、货、路、气。 把头不是菩萨。他要带活人出去,也要儘量不把兄弟丟下。 过了片刻,郑有德说:“马大,你回一截,看水道里有没有卡人。” 马二急了:“我也去!” “你去堵沟。” “把头!”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你哥比你稳。” 马二嘴动了动,没敢再顶。 马大把身上的包解下来,递给马二,只留一把短镐。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回水道口左边別贴墙,那里有个下拽口。” 马大点头,转身入水。 他没溅多少水花,整个人沉了下去,很快只剩一圈涟漪。 鲍三爷不等了。 他对墩子说:“往前探。” 墩子腕子还肿著,脸上却不服。他吐了口水,骂道:“水里要真有东西,老子拧断它脖子。” 马二立刻回他:“你先把自己脖子找出来再说,粗得跟罈子一样。” 墩子瞪眼。 鲍三爷低喝:“走。” 墩子这才闭嘴,和鲍三爷、长脸一起往溶洞深处游。 他们游得不快,手电隔一会儿亮一下。光在洞壁上一扫,能看见湿石头上有水线,一道一道,像过去涨过水。 第38章 箭头 郑有德让我別动。 我趴在石头上,把耳朵贴近水面,又用木柄轻轻敲了一下石头。 篤。 回声往前走,又从左边绕回来。 这个洞比看著大,前头还有岔。 更要命的是,水下有动静。 不是鱼。 鱼走水,声音轻,乱。这底下的东西走水,水皮不响,底下却有一股压水的劲,像人贴著水底爬。 我刚想说,远处传来墩子一声骂。 “啥玩意儿!” 接著是水花炸开。 马二猛地站起:“打起来了?” 鲍三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墩子!別乱!” 然后,又是一声。 这次不是骂。 是惨叫。 那叫声只起了一半,就像被什么东西按进了水里,后半截全堵住了。 溶洞一下静了。 静得我后背发凉。 马二嘴巴张著,没骂出来。 郑有德提起包:“走。” 我们下水往前赶。 水没到胸口,冷得人骨头疼。我不敢游得太猛,只贴著石壁往前蹭。这里的石壁滑,有些地方长著软泥,手一摸就掉一层。 前头手电光乱晃。 等我们赶到一片石滩边,鲍三爷已经爬上去了。他半边身子湿透,手里抓著一块尖石头,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长脸趴在石滩上,整个人抖得厉害。他一只鞋没了,裤腿从膝盖处撕开,露出几道血口子。 墩子不见了。 马二看了看水面,又看鲍三爷:“你那大狗熊呢?” 鲍三爷没说话。 长脸突然抬头,声音发颤:“水里……有东西。” 马二骂道:“废话,人都没了,还用你说?” 郑有德蹲下,看长脸腿上的伤。 那伤不是刀划的,也不是石头刮的。五道口子,往肉里扣,边缘翻著。 像手抓。 但人的手没这么细长。 郑有德问:“看清了吗?” 长脸咽了口唾沫:“黑的。很矮。先在水面露头,我以为是石头。墩子伸手去抓,它一下躥起来,抱住墩子的腰。” “抱?” “对。”长脸喘得急,“像人。又不像人。胳膊长,手指很长。墩子拿脚踹它,不过没用,直接被拖了下去。” 鲍三爷补了一句:“我拉了一把,没拉住。” 马二冷笑:“你鲍三爷还会救人?” 鲍三爷盯著他:“他是我的人。” 这话倒是真的。 再坏的把头,也不能让手下觉得自己是草。否则以后没人替他卖命。 我走到水边,蹲下看。 水面平静得过分。 刚才那么大一个人被拖下去,按理说会翻泡,会有血,会有挣扎。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用木柄敲了敲石滩。 回声往水下沉,沉到一半断了。 下面有深坑。 我又敲第二下。 这次,水底传来很轻的一声回应。 马二凑过来:“咋了?” 我没答,又敲三下。 篤,篤,篤。 水下没回。 可左前方的洞壁后面,响了一下。 声音很远,隔著石头,像有人在另一条暗道里敲。 郑有德听见了,眼神一沉。 他问我:“能分清人还是水声吗?” “像人敲的。” 鲍三爷马上看过来:“何豁嘴?” 我摇头:“不知道。” 马二眼睛一下亮了:“豁嘴没死?” 没人敢接这话。 在墓里,最怕给人希望。希望一断,比没希望还难受。 这时候,马大从后面游了回来。他爬上石头,吐了两口水,脸色发沉。 马二一把抓住他:“见著没?” 马大摇头。 马二身子晃了一下:“没见著?” “水道没堵死。我回到第一段塌口,没尸,没包,没短镐。” 郑有德问:“还有什么?” 马大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砖。 砖面上刻著一道箭头。 很新。 刻痕还带著湿泥,指向一边。 “水道拐角,墙上有三个这样的。不是咱们刻的。” 我接过那块砖,手指摸了摸刻痕,刻得急,用的是短柄镐尖一类的东西。 何豁嘴手里就有短柄镐。 马二急道:“那就是豁嘴!他给咱留路!” 长脸撑著坐起来,冷声说:“也可能是那东西引你们过去。” 马二眼睛一瞪:“你再说一遍?” 长脸看著水面:“墩子就是被它引下去的。” 马二骂音效卡住。 这话不好听,但不是没道理。 我又想起先前那个黑影。 它拿走铁盒,敲三下,引我走水道。现在又有箭头。它到底是救人,还是赶羊? 赶到这溶洞里,一个一个下水拖走? 我不敢往下想。 鲍三爷忽然说:“独臂郑,货是不是在它手里?” 郑有德没回他。 鲍三爷往前一步:“刚才墓里那黑影,钻的就是你们藏东西的口。现在又在这洞里装神弄鬼。你別告诉我,这事和那枚印没关係。” 长脸听到印,眼神一动。 马二也看向郑有德。 郑有德慢慢起身:“鲍三,你的人刚被拖走,你先惦记货?” 鲍三爷脸上肌肉动了一下:“人要救,货也要找。那不是普通玩意儿。你比我清楚。” “先活出去。” “活出去之后呢?”鲍三爷盯著把头,“你独吞?” 马二直接开骂:“你有脸说独吞?墓是我们先开的!” 鲍三爷没理他,只看郑有德:“那枚虎纽铜印,见不得光。內地没人敢接。可要是送到港岛,够买几条命。” 我听到这里,心里一跳。 他看过? 不对。 郑有德开盒时,鲍三爷站在墓道外,按理说看不清。除非他一开始就知道墓里是什么。 郑有德也听出了这点。 “鲍三,你消息从哪来的?” 鲍三爷笑了一下,笑得很冷:“你以为就你会看墓誌?” 郑有德没说话。 水边忽然冒出一串泡。 我们所有人同时转头。 那串泡从石滩下方升起,很小,像有人在水底慢慢吐气。 马二握紧短镐。 鲍三爷抓起尖石。 长脸开始往后挪动。 我把木柄伸进水里,轻轻碰了一下石滩底。 下一瞬,水下猛地伸出一只黑手。 那手抓住木柄,力气大得嚇人,往下一拽。 我整个人差点被拖进水里。 马大从后面抱住我腰,马二一镐砸向水面。 哗啦! 黑手鬆开。 木柄却被夺走了半截。 我摔在石滩上,手掌火辣辣地疼。 水里,一张黑脸浮了一下。 那张脸很窄,眼睛反著手电光,嘴角裂开,露出一排细牙。 它没有立刻下沉。 它盯著我们。 然后,它抬起手,把半截木柄在石壁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敲完,它慢慢沉进黑水里。 水面恢復平静。 马二声音都变了:“它娘的……它学你。” 第39章 山魈 马二一屁股坐进浅水里,水花溅了半身。 他愣了两息,突然骂开了:“你娘的!水猴子都成精了?还会敲號子!有本事上来,二爷跟你拜把子!” 长脸被嚇得往后退,退了两步,腿上的血顺著裤脚往下淌。他想站稳,膝盖却打晃,最后靠在石壁上,手还按著那条伤腿。 马大抄起短镐就要下水。 郑有德伸手拦住他。 马大平时话少,这回眼里有火:“把头,墩子就算不是咱的人,那东西也不能留。” 郑有德看著黑水:“你下去,水面上多一个泡。” 马大没再动。 郑有德又说:“那不是水鬼。” 马二抬头:“不是水鬼是啥?人不像人,猴不像猴,牙还那么密。” “……山魈。” 这两个字一出,连鲍三爷都皱了眉。 我以前听老辈人说过山魈,但没真见过。有人把它说成山里的妖,其实不是。 说白了,还是灵长类,跟猴子沾亲带故,只是性子比猴子邪。道上有个说法,山里最怕三样东西:夜里的野猪,带崽的母熊,还有记仇的山魈。 山魈这玩意儿聪明,能学人动作,也会用石头、棍子,有些老林子里还会偷人东西。它不一定马上弄死你,它能跟著你,等你困、等你伤、等你落单。老猎户说,山魈报仇不隔夜,隔夜是因为路远。 马二咽了口唾沫:“把头,你別嚇我。” 郑有德看他:“嚇你有钱拿?” 鲍三爷脸铁青。他盯著水面,过了半天才说:“墩子没了。”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不像疼人,倒像算帐。 长脸低声道:“三爷,也许还能……” 鲍三爷摆手。 长脸不说了。 我看了一眼鲍三爷。他那人心狠,可墩子跟他多年,还替他挡过枪口。现在一句没了,就算把这帐记完了。江湖上有些把头就是这样,手下活著是兄弟,死了是成本。 鲍三爷忽然转头看郑有德:“独臂郑,你早知道?” 郑有德没看他:“知道什么?” “知道水下有这东西。”鲍三爷往前走了一步,“你故意把我们引进来,借山魈的手清人。墩子没了,下一步是不是轮到我?” 马二立刻骂:“鲍老三,你少放屁!要不是你在墓里开枪,能塌成这样?” 鲍三爷没理马二。他只盯郑有德。 郑有德笑了一下:“我要有本事养山魈,还用跟你在墓道里抢一口气?” 郑有德指著洞顶:“这地方有暗河,有深坑,有乾湿两层。山魈能在这儿活,说明外头一定有山林连著洞口。它不是墓里的东西,是后头钻进来的。它知道水道,知道暗沟,比咱们都熟。” 忽然,我想道一个事情! 三下。 刚才那山魈敲的是三下。何豁嘴平时给我们报信,也是三下。前头水道里的箭头,马大说像短柄镐刻的。可现在看,山魈会学人,谁知道它学的是谁? 我看了郑有德一眼。 把头脸上没变化,可他右脚尖朝著水边,没离开过那块石头。他也在等动静。 我把话咽下去了。 这时乱说,只会把马二的心搅炸。 郑有德说:“不能靠水边待。走。” 我们沿著石滩往前。马二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念:“豁嘴,你要活著就吭声啊。你不吭声,二爷回去把你那半瓶酒喝了。” 没人应他。 走了不到二十丈,前头分了岔。 左边宽,水面平,往里看有一点淡淡的亮,好像出口就在那边。右边窄,石壁高低不齐,乱石叠著乱石,水声急,洞口只够一个人侧身钻。 正常人都会选左边。 长脸蹲下,掏出小本和测绘笔。他那副眼镜只剩一片镜片,眯著眼还硬画了几道线。 “左边。”他说,“水流平稳,坡降小,气流顺。按这墓的格局,主墓室下方若有排水,最后一定接祭祀通道。右边是断裂带,岩壁新塌,进去会卡死。” 马二嘁了一声:“你刚才算得也挺准,把墩子算没了。” 长脸脸一白,没回嘴。 鲍三爷冷声道:“闭嘴。” 马二还想骂,被马大按住。 鲍三爷看郑有德:“你怎么看?” 郑有德走到左边水边,用手指沾了一点水,放到嘴里碰了碰。 我看得直皱眉。 这种地方的水,別说喝,碰嘴都犯忌讳。 郑有德马上吐了,连吐两口,又抓了点湿泥在指尖搓。 “九峰,敲。” 我从腰后抽出短撬。木柄被那东西夺走了,只剩短撬还在。我蹲在水边,敲了敲左边石壁。 声音走得很慢,像进了棉花堆。下面不是活道,是一片闷腔。再敲第二下,回声往下沉,沉到一半散了。 “下面有坑,水不走。” 长脸立刻道:“不可能。左边有光。” 郑有德站起来:“那不是天光。” 鲍三爷问:“是什么?” 郑有德擦了擦手:“烂东西的光。” 马二听得脸都皱了:“啥烂东西还能发光?” “尸水泡久了,里头有磷。再遇上洞里菌子,远看就像亮。左边是脏坑,不是出口。” 郑有德说的这个有理,前两年跟著南北派那些团队做事我也知道点这里面的道道,墓里排水不等於乾净。有些大墓修的时候,会故意在低处留积阴坑,也有人叫脏坑。棺槨烂水、牲畜祭品、甚至殉人的尸液,最后都往那儿匯。 老派找路,不光看水流,还要闻味、尝味。活水入口发凉,舌尖有涩,死水发甜,甜里带腥。 这个法子噁心,但有用。 长脸那种画线算坡度的办法,在地面好使,进了这种几百上千年的老洞,就容易让死人牵著鼻子走。 长脸脸上掛不住:“凭一口水就定生死?” 郑有德看他:“你凭一支笔,墩子回来了?” 这话不重,却打得长脸没声。 鲍三爷眼角跳了一下。 他不信郑有德,可他也不敢信长脸了。 我又敲右边。短撬碰在乱石上,声音清。回声往上走,绕过窄口后,有一股空劲回来。 “右边有风。”我说,“路窄,但不是死路。” 郑有德点头:“走右边。” 鲍三爷冷笑:“你说右边活,我偏觉得你想让我们往死里钻。” 第40章 鬼菇 郑有德看著他:“那你走左边。” 这句乾脆得很。 鲍三爷反倒愣了一下。 马二乐了:“鲍三爷,左边宽,適合您这种大人物。您请,別客气。” 鲍三爷没搭理他,死死盯著郑有德:“独臂郑,今天这帐没完。印在那东西手里也好,在你手里也好,最后都得过秤。” 郑有德说:“先活著。” 鲍三爷扶起长脸:“走。” 长脸迟疑:“三爷,左边水……” “走。” 长脸闭了嘴。 他们两个沿著左边水道下去。鲍三爷一手扶长脸,一手握著石头,身影很快被黑暗吞了。那点淡光晃了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马二看著他们背影:“真不拦?” 郑有德说:“拦得住贪心?” 马二挠了挠脖子:“那倒也是。鲍三爷这人,阎王爷站门口收票,他都得问能不能打折。” 我差点笑出来。 郑有德没笑。他只看了左边一眼,转身就走:“马大前,九峰中,马二后。包贴胸,別掛石头。” 右边比看著难爬。 水到腰就没了,脚下全是尖石。石缝里有泥,踩上去打滑。马大在前头开路,一只手抓石棱,一只手把碍事的碎石往下拨。郑有德独臂,爬得却不慢,他用肩和膝盖借力,动作比我们都省劲。 我右腿开始疼。那种疼从膝盖里往上钻,钻到大腿根。 马二在后头喘:“九峰,你要撑不住就说。二爷今天心善,背你半截。” “你別把我摔回水里就行。” 马二骂:“小没良心。” 又爬了十来丈,水声慢慢落到脚底下。洞里变干,脚踩的石头也硬了。前头出现一片蓝光。 开始只有几星,像菸头。再往前,石壁上全是一簇簇蓝色蘑菇,大的有碗口,小的像铜钱,贴著潮湿石面长。光不亮,但多,连成一片后,整个洞都像泡在阴火里。 马二低声骂:“这地方还种菜?” 我没见过这种东西,忍不住凑近看。 刚弯腰,后领一紧。 郑有德把我薅了回来。 他力气不大,可我差点被勒岔气。 “別闻。”郑有德说。 我立刻屏住气。 马二也捂住鼻子:“有毒?” 郑有德点头:“鬼脸菇……也叫鬼菇菌子” 马二眼睛瞪大:“这名谁起的?听著就不正经。” 郑有德压低声音:“它的伞背有纹,像人脸。阴湿死地才长。孢子进鼻子,人会发癔症。有人看见亲娘,有人看见仇家,有人看见金山。你越想要什么,它越给你看什么。” 马二立刻退了半步:“那完了,我要看见满屋子钱,肯定走不动。” “所以你离远点。你最不值钱的就是脑子。” 马大从前头回身:“把头,路在菇子中间。” 郑有德看了看四周,脸沉下来。 洞道不宽,两边全是鬼脸菇。中间只有一条干石樑,勉强能落脚。要过去,必须从菇丛里穿。 我用手电扫了一下,忽然发现最前面一块石头上,有一道划痕。 箭头。 很新。 箭头旁边还压著半截木柄。 我心口一跳。 那是我的木柄,被山魈夺走的那半截。 马二也看见了,声音一下变哑:“它……走在咱前头?” “九峰,这是不是你那根?” 我没答。 不用答。木柄尾端被我磨过,那里有一道缺口,像狗啃的。刚才水里那东西抢走的,就是这一截。 它不光走在我们前头,还把路给我们摆好了。 这事听著像救命,细想全是汗。 郑有德撕下一截衣摆,蘸了石缝里的水,捂在口鼻上。 “都照做。別碰菇子,別吸大气。” 马大没问,照著撕布。马二嘴上不饶人,但手比谁都快。 “把头,这玩意儿真能把人迷了?” 郑有德看著两边蓝幽幽的菌子,说:“能。老林子里阴湿洞多,死兽烂木头底下也长。人闻多了,眼前会出东西。有人看见金条,有人看见女人,有人看见家里老娘喊他吃饭。你要真跟过去,第二天就剩一双鞋。” 马二把湿布往脸上一蒙,瓮声瓮气:“那我可得捂严实。我这人心眼少,容易上当。” 我心说你对自己倒有数。 不过,道上有个说法,墓里最怕两种香。一种是棺材里陈年的尸香,一种是阴洞里菌子孢子的甜味。前者让你以为墓主是仙人,后者让你以为自己快成仙。 其实都不是好东西。 老土工进这种地方,不点明火也要用湿布遮口,湿布挡不住毒,却能拦一层孢子。別小看这一层,很多时候就差这一口气。 我们贴著右侧石壁走。 石樑窄,脚底有水。马大在前面拿短镐探路,每一步都先敲一下,再落脚。郑有德走我后面,马二断后。 两边鬼脸菇挤在石缝里,伞背上真有纹,歪歪扭扭,像一张张小脸。手电光一扫,那些脸全朝著人。 走了十来步,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 “把头……” 马二猛地停住。 那声音很低,带著漏风。 我后背一紧。 又一声。 “九峰……” 这次更清楚。 马二一下扯下脸上的湿布,眼眶都红了。 “豁嘴!” 他抬腿就要往菇丛里冲。 我离他最近,来不及喊,直接扑过去抱住他腰。马二力气不小,我被他带得往前滑了一截,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 “放开!”马二吼,“他在前头!你没听见?” “別去!” “那是何豁嘴!” 我死命箍住他:“声音不对!” 马二挣得厉害,胳膊肘撞在我肩上。我差点鬆手,马大回头一步按住他肩,把他压了下来。 “小二,別动。” 马二急得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哥!豁嘴在喊!” 那声音又响了。 “马二……救我……” 马二整个人僵住了。 我趴在地上喘了一口气,抬头说:“不对。它喊人不喘气。” 马二愣住。 我又说:“何豁嘴嘴上有疤,说话漏风,可他每句话前面都有一口气。这个没有。像有人拿他声音念字。” 郑有德脸色变了。 “闭耳。” 他低喝一声,从怀里摸出火摺子。 那火摺子被水泡过,外皮发软。郑有德用牙咬开封蜡,甩了两下,贴著衣服干处蹭火。第三下,火苗窜起来,不大,却有一股辛辣烟味。 火光一亮,菇丛里立刻动了。 不是山魈。 是一片细细的黑线,在菌伞底下缩回去。像虫,又像长脚的草籽。它们爬得快,遇到烟就往石缝钻。 第41章 走兽 马二看得脸都白了。 “这又是啥?” 郑有德把火摺子举低,让烟往菇丛里压。 “学舌蛊。” 马二嘴唇动了动:“蛊?这不是南边的玩意儿吗?” “名字是南边传来的,东西哪都有。”郑有德说,“它寄在鬼脸菇旁边,吃烂肉,也吃活物鼻子嘴里吐出来的湿气。最邪的是会学声。它不是听一遍就会,它是钻进人耳朵边,记住你最想听的那一句。” 我听得头皮发麻。 这东西比山魈还噁心。山魈拖人,起码给你个痛快。这个不一样,它先让你自己走过去。 马二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火摺子的烟往前滚,那几声呼唤断了。黑暗里只剩水滴声。 马二低著头问:“把头,那要是虫子学的……豁嘴是不是已经没了?” 没人接话。 马二又问:“是不是让水里那黑东西吃了?连骨头都没剩?”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没骂。 这就比骂人还难受。 过了一会儿,郑有德说:“何豁子没那么容易死。” 马二抬头。 郑有德把火摺子插在石缝里,让烟继续冒。 “你们都以为他只会望风?” 马二愣道:“不然呢?他还会啥?嚼菸丝算不算本事?” 郑有德说:“他是走兽门的人。” 我心里一跳。 走兽门这三个字,我以前听南边的人说过。江湖八小门里,有的靠嘴吃饭,有的靠手吃饭。 走兽门靠畜生吃饭。 什么训狗、熬鹰、耍猴、放鸽子,都是他们的活。 旧年间跑鏢的带一条好狗,夜里比两个伙计还顶用。民国时有些走江湖的,养鸽子送信,快过骑马。 后来电话、小灵通起来了,这门手艺没人学,剩下的不是进了马戏班,就是给有钱人训鸟玩。 我一直以为何豁嘴会鸟叫,是望风练出来的。 现在想想,不对。 那不是学得像。那是鸟真听他的。 郑有德继续说:“何豁子的爷爷,当年在北平给大宅门训鹰。鹰落谁家房梁,谁家当天晚上就有客。他爹后来跑天津码头,养过信鸽。到他这辈子,手艺断了一半,但骨头还在。” 马二听傻了:“他咋从来没说过?” 郑有德淡淡道:“江湖上真本事,谁掛嘴边?天天吹的,十个有九个半是卖药的。” 马二没还嘴。 郑有德看向我。 “走兽门的人,只要手里有食,连山里的狼都能叫来当狗使。何豁子最拿手的,不是望风。” 他顿了一下。 “是熬鹰,训猴。”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水道拐角的箭头。 那三声敲击。 墓室里偷走铁盒的黑影。 还有我们下墓后何豁嘴也下了,当时外面本该没人,却响起的鸟叫报信。 一下子全串起来了。 何豁嘴也许根本没被山魈害死。那东西可能是他的活棋。它拖走墩子,抓伤长脸,却没真正碰我们几个。它抢走木柄,学我敲三下,未必是挑衅,也可能是在替我们引路。 那虎纽铜印呢? 是不是也在何豁嘴手里? 我看向郑有德,话到嘴边又停住。 郑有德拍了拍我肩。 “別多问。用你的耳朵找路。” 这句话把我按回来了。 江湖规矩里有一条,看破不说破。尤其是把头没点明的事,你最好装没看见。不是怕你知道,是怕你知道以后活不长。 马二也不傻,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火摺子烧得很快,只剩半截。 郑有德说:“快走。” 我们继续往前。 那几声把头、九峰没再出现。菇丛里偶尔有虫影窜动,碰到火摺子的烟就退。等火摺子彻底灭掉,前头石樑也到了尽头。 再往前,是一面斜著的石壁。水声从脚下传过去,可人过不去。 马二骂了一句:“这不死胡同吗?那畜生把咱们骗来送礼了?” 我没说话,用半截短撬敲石壁。 篤。 声音很实。 我换了个位置。 还是实。 再往右上敲。 叮。 这一下轻,回得快,里面有空。 我抬手示意他们別动,又贴近石壁敲了三下。回声从右上方回来,中间夹著一点风响。很细,但在我耳朵里够用了。 “上面薄。” 郑有德问:“多厚?” “半尺多,最多一尺。后面是空腔,有风。” 马二一听来劲了:“那还等啥,开它!” 郑有德拦住他:“別乱砸。先找边。” 我用撬尖沿著石壁慢慢敲,敲到一处裂纹时停下。 “这里。” 马大上前,短镐第一下凿得稳,只崩下一块指甲大的石皮。 “哥,你给它挠痒呢?” 马大头也不回,骂道:“妈的你来,一镐把山砸塌。” 见马大生气,他不敢说话了。 这孙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把头和他哥马大。 两兄弟轮著凿。 我和郑有德扶著旁边碎石,防止松块滑下来。凿了十几下,石壁里透出一股冷风,吹得我眼睛发酸。 马二精神一振:“通了!” 马大又补了两镐。 石板裂开一道口子。 外面的风一下灌进来,带著土味和草味。 我从没觉得土腥味这么好闻。 洞口不大,只能一个人侧身钻。马大先出去,確认外头能站人,才伸手拉我们。郑有德第二个。我第三个钻出去时,右腿卡了一下,疼得我差点骂娘。 马二在后面推我:“快点,九峰,你屁股挡道了。” 我咬牙:“你再推,我出去先踹你。” “你有本事先出去。” 等我们都钻出去,外头是一处山坳,四面都是黑黢黢的岭子。 远处有鸟叫声。 山坳下方有一道乾沟,沟里乱石多,像老年间山洪衝出来的。 郑有德看了看四周。 “断龙岭背阴口。” 马二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摘了湿布,大口喘气。 “活了。娘的,真活了。” 我也坐下,腿抖得不像自己的。 马大清点包。瓷器少了两件,银器还在,铜镜还在。人,少一个何豁嘴。鲍三爷和长脸也没出来。 马二看著洞口,“把头,豁嘴呢?” 郑有德望著远处山影,没回头。 “他有他的路。” 马二咬了咬牙:“那咱就这么走?” “天亮前离开断龙岭。鲍三要是从左道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们。要是出不来……” 把头没说下去,懂的都懂! 第42章 盗洞 “走,回盗洞!” 山坳里风冷,吹得湿衣服贴在身上,像背了一层冰皮。马二刚喘匀两口气,一听还要回盗洞,脸立刻垮了。 “把头,咱命都快丟在里头了,还回去干啥?给鲍三爷烧纸?” 郑有德把包带往肩上一勒:“回填。” 马二愣住:“都塌成那样了,还填?” 郑有德看他一眼:“你想让明天放羊的捡到洛阳铲?” 马二不吭声了。 干我们这行,拿货是前半截,收尾是后半截。前半截看胆,后半截看命。很多人不是栽在墓里,是栽在洞口一堆新土上。你东西卖出去了,人家顺藤摸瓜,最后还是能摸到你头上。 老土工回填盗洞,不是把土往里一倒就完了。生土熟土要分层,草皮要翻回去,脚印要乱掉,工具印要抹平。尤其雨后下铲,土色一眼能看出来。懂行的人隔著十丈看一眼,就知道这地底下有人动过。 我们拖著腿往迴绕。 断龙岭夜里不好走。山坡上全是碎石,草根扎在土里,一脚踩空就能滚下去。我右腿疼得发木,马大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也不说话,只把难走的地方先踩实。 马二嘴上欠:“九峰,你这腿算是废半截了。以后娶媳妇,別说自己下过墓,就说被狗撵的。” 我懒得理他。 郑有德忽然停下,蹲在一处土坡前,用手指抠了一下土。 我也蹲过去看。 土是黄灰色,里头夹著碎石和细沙,捏起来不成团,一碰就散。 “看见没?断龙岭的土就这样。上头一层皮,下面全是空筋。” 马二没听懂:“啥叫空筋?” “山体里有老水道,干了以后留下缝。雨水一灌,下面一虚,上面就塌。”郑有德站起来,“这地方年年塌,不稀奇。”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前室和墓道就算塌了,外人也未必会想到下面有墓。断龙岭这种地方,塌个坑,村里人顶多骂两句老天爷,不会拿铁锹往下刨。 走到盗洞附近时,天还没亮。 远处山腰黑乎乎的,只有乱草被风吹得沙沙响。我们挖出来的那块地方已经陷下去一半,盗洞口歪了,边上裂出几道口子,像干馒头裂皮。 马二低声骂:“这要是刚才没跑出来,咱现在都成馅了。” 马大过去看了一眼:“口子还能填。” 郑有德点头:“先收东西。” 我们把藏在草窝里的分截洛阳铲、旋风剷头、绳子、布袋全翻出来。马二摸了半天,忽然急了。 “我那截铲杆呢?” 马大问:“哪截?” “带红布条那截。我绑著呢。” 郑有德脸色一下沉了。 一截铲杆不值钱,但上面有手汗、有泥、有磨痕。万一落在洞里,后面被人发现,就是证据。那年头查得没后来那么细,可你別把雷子当傻子。真有人报案,县里来人,先封山,再摸排,最后古玩市场那边一问,谁最近出过货,一查一个准。 马二也知道闯祸了,赶紧跪到洞边扒土。 “別扒塌了。”我说。 他回头瞪我:“那你来?” 我没跟他顶,拿短撬在洞口边敲了几下。 换到左边塌缝,又敲。 这下里头回得轻,下面还有半截空。 “在左边。”我说,“被土压住了,没掉进主洞。” 马二马上伸手去掏。 掏了半天,真从塌土里拽出一截铲杆,上头红布条已经糊成泥色。 他鬆了口气:“九峰,你这耳朵以后得买保险。” 郑有德说:“少废话,干活。” 我们开始回填。 马大负责把塌口边缘削平,马二往里送土。我和郑有德处理草皮。盗洞塌了一半,倒省了不少力气,只要把明显的人为口子盖住,再把新土揉碎,撒上旧草和枯叶,就差不多了。 郑有德让我用脚踩土。 “別踩实成锅盖。”他说,“人走过的地,和山自己塌的地,不一样。” 我照著做。 道上有个说法,填洞要填得像没人干过活。这话听著简单,真做起来难。你填得太齐,反而假。山里的塌坑边缘都是毛的,土一层压一层,草根有断有连。老把头看痕跡,看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地方。 马二干了半个多钟头,腰都直不起来。 他坐在地上喘气:“娘的,拿货没累死,擦屁股累死。” 郑有德踢了他鞋帮一下:“起来,把脚印扫了。” 马二爬起来,拿松枝把周围脚印扫乱。扫完又抓了一把石子撒上去,看著倒像那么回事。 天边发白前,盗洞已经看不出原样。 塌坑还在,但不像盗洞,更像山体自己坐下去的。郑有德站在上风口看了半天,才点头。 “走。” 他刚说完,我耳朵一动。 草坡上有脚步声。 不是我们的人。 马大先抄起短镐。马二反手摸腰,摸到一半才想起枪没了,脸上掛不住,顺手抓了块石头。 我往声音来的方向看。 山坡上站著一个老头。 他穿一件洗白的蓝布褂子,裤腿用麻绳扎著,脚上是老式黑布鞋。肩上搭著一把柴刀,手里拎著半捆乾柴。他站在那里,也不喊,也不躲,就看著那个塌坑。 这就嚇人了。 山里碰到砍柴老头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来得太准。 马二低声道:“把头……” 郑有德没动。 老头从坡上下来,脚步很慢。他走到塌坑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看我们身上的泥和水。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们挖到了?” 话音刚落,给我们嚇得不轻。 马二更是发狠,他往前走了一步,捡了个石头握在手里:“老头,山里话別乱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手里那块石头,打不死人。真想动手,用镐。” 马二一下被噎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普通山民。普通山民见了我们这副样子,要么跑,要么喊。这个老头不怕,还知道怎么动手最省事。 郑有德开口:“老人家,哪村的?” 第43章 老苗 “柳沟镇。” “姓苗。” 郑有德眼神动了一下:“苗老爷子起这么早砍柴?” 老苗把柴刀放到脚边:“我不砍柴,我看山。” 马二冷笑:“山是你家的?” “不是我家的。可我家看了三代。” 这话一落,周围安静下来。 守陵人。 我脑子里先冒出这三个字。 前两年我跟南边团队混的时候,遇到过好几个自称守陵人后代的。有的开口就要钱,说不给钱就报官。有的更狠,带著族里人拦山,明著说“祖宗的东西不能白拿”。后来郑有德跟我讲,那里面一半都是假的。 有些人祖上不是守陵,是盗陵。盗完怕遭报应,就给自己编个守陵的名头,传到孙子辈,自己都信了。真守陵人有个毛病:不带外人上山,不说陵在哪,也不轻易问你挖到什么。他们不是护宝,是护一条老规矩。 马二听见老头这么说,脸上的凶劲更重。 “把头,这人不能留。” 他说得不响,可老苗听见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老苗没跑,只抬头看马二:“小伙子,你不稳当。你这种人在墓里活不长。” “老东西你再说一遍?”马二作势就要动手。 马大赶忙按住了他。 郑有德看著老苗:“苗老爷子既然看山,刚才怎么不喊人?” “喊谁?喊派出所?柳沟镇派出所就两辆摩托,一辆还漏油。等他们上来,你们早跑了。” 马二一听反倒乐了:“那你还挺明白。” 老苗没理他,伸手指了指塌坑:“这里不是正主。” 郑有德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正主?” “你们挖的是边上的陪口,里头东西再好,也不及那位的。” 我听得后背发紧。 陪口不是陪葬坑。这里的“口”,是老江湖说法,指一片墓区里露出来的小门脸。正主另有地方,陪口有时候是疑冢,有时候是附属墓,有时候就是拿来挡灾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老头说的有待商榷,不一定是真的,我们也不可能会信他这三言两语。 郑有德没接他那茬,只问了一句:“苗老爷子,想要啥?” 老苗把柴刀捡起来,拍了拍刀背上的土。 “淘点酒钱。” 马二一听就炸了:“我就说吧,把头,这老东西就是讹人。张嘴酒钱,闭嘴正主,老江湖都没他会演。” 老苗笑了一下,牙不多,黄得厉害。 “你这娃娃嘴碎。嘴碎的人,下洞容易呛土。” 马二擼袖子:“你再咒我一句?” 马大按住他后脖领子,像按一只乱蹦的鸡。 郑有德从怀里摸出一卷钱,没数,抽了五张递过去。 那年月五百块不是小钱。普通工人一个多月工资,有的人家买台黑白电视还得攒半年。我们这一趟虽然摸了点货,可现在人没齐,路没走脱,身上每一张钱都不是閒钱。 老苗接过去,拇指搓了搓票面,又看郑有德。 “不够。” 马二骂道:“五百还不够?你喝的是茅台还是喝人血?” “我看见的,不止五百。” 这话一出来,风都像停了一下。 马大手里的短镐往下垂了半寸,但脚步往前压了一点。 郑有德没动。他看著老苗,语气还是平和。 “老人家,酒钱有酒钱的给法。买命有买命的给法。你要哪一种?” 老苗眯著眼:“我不买命,也不卖命。我就问一句,你们里头拿没拿好东西?” 郑有德右袖空荡荡,被风吹得轻轻摆。他抬眼看了看天边,天已经灰亮了,再磨下去,山路上说不准真会有人。 “兄弟从哪座山上来?”郑有德忽然问。 马二没听明白,张嘴想说话,被马大瞪了回去。 老苗把柴刀往肩上一搭。 “翻过九道梁,趟过七条河,专找地下的房子。” 这是碰头切口。 道上碰面,不认识的人不能直接问“你是不是盗墓的”。那是傻子问法。真问出口,对方要么装不懂,要么转头就卖你。老辈人用切口试底,话说得像閒聊,答不上来就说明不是一路人。答得太顺,也不一定可信,还得往下点。 郑有德又问:“身上带什么傢伙?” 老苗答:“背著一根探龙刺,腰里別著半斤土。” 郑有德眼神变了。 不是怕,是认出来了。 马二小声问我:“啥意思?” 我也压著嗓子:“別问。” 其实我懂得不多,只知道“探龙刺”指的是探墓的傢伙,不一定真是一根刺。半斤土说的是吃这行饭的人,身上永远带著土气。答得这么稳,不是听来的三句半。 郑有德继续点:“你这手艺,是祖传的,还是半路出家?” 老苗这回没立刻答。他看著郑有德的断袖,过了一会儿才说:“祖上放过牛,我这一辈改放土。” 马二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郑有德点了点头,像是把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今晚歇哪儿?” “有炕没炕都行,能遮头就够。” “认不认识西北的老羊倌?” “老羊倌的羊早卖了,现在改行卖石头。” 这一句说完,郑有德把钱收了回去。 不是不给了,是事情变味了。 他把那五百重新叠好,又从贴身小布包里抽出一张旧票子。那票子不是钱,像半截发黄的烟盒纸,上面用蓝笔写著一个“康”字,边角磨得起毛。 老苗看见那张纸,脸上的笑没了。 郑有德说:“苗老爷子,亮个號吧。” 老苗沉默了好一会儿。 山坡下有鸟叫,叫得短,听著不像野鸟。我心里一动,又想起何豁嘴。可这时候没人提他。 老苗把肩上的柴刀放下,双手拢在袖子里。 “我年轻时候,道上叫我苗半铲。” 马大眼皮一抬。 马二没忍住:“半铲?这號也太寒酸了吧,一铲都没混上?” 老苗看他一眼:“我一铲下去,人家半条命没了,所以叫半铲。” 马二闭嘴了。 郑有德慢慢吐出一口气。 “苗半铲……你还活著。” 这句话让我知道,郑有德是真听过这个大號。 道上的“大號”不是自己隨便起的。你给自己起个“关中第一铲”“西北摸金王”,没人认,那就是街边吹糖人的。 真大號是別人叫出来的,有的是本事叫出来,有的是祸事叫出来。 像郑有德这个“独臂郑”,听著不威风,可道上提起来都知道他在山西汉墓里炸丟一只手还把人带出来了。能让把头说一句“你还活著”,苗半铲这三个字,起码不是野號。 第44章 汉货 老苗咳了两声。 “早该死了。阎王爷嫌我嘴臭,没收。” “解放前,你跟过谁?” 老苗抬头看著把头:“你问得太深了。” “你问得也不浅。” 两个人对上了。 这就是老江湖过招。没枪没刀,话里全是坑。谁先急,谁先露底。 老苗盯著郑有德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是郑有德吧?” 马二脸一变:“你咋知道?” 老苗指了指郑有德空袖:“西北独臂把头就那么几个。能从断龙岭里钻出来,还能回头填洞的,就一个。” 郑有德没否认。 老苗又看向我:“这个小的耳朵好。刚才你们找铲杆,是他听出来的吧?” 我没接话。 郑有德替我挡了一句:“娃娃不懂事。” “懂事才可怕。”老苗说,“不懂事的早死了。” 马二听得不舒服,又想顶嘴,马大先踢了他一脚。 郑有德把那五百又递过去。 “现在够不够?” 老苗没接。 “钱能买我不喊人,买不了我忘事。” 郑有德说:“那你开价。” 老苗说:“一千。” 马二差点跳起来:“你刚才还五百不够,现在直接翻一倍?老头,你这买卖做得比古玩市场还黑。” “古玩市场还得给你倒杯茶,我这儿连茶都没有,当然贵。” 我差点笑出声。 这老东西嘴也损。 郑有德真又掏了五百。两卷钱放到老苗手里,老苗这才揣进裤腰,动作很快,根本不像七老八十的人。 马二嘀咕:“收钱比山魈还利索。” 老苗当没听见,拿了钱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经过把头一番问探,我们也不担心这老头会卖我们,因为老江湖都有一番规矩,拿了別人的钱財就会守口如瓶。 我们进柳沟镇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镇口那盏电灯忽明忽暗,照得土路一节白一节黑。谭辣椒把那辆破麵包车停在路边,车门一拉开,她先把头探出来。 “总算回来了。谁腿断了没有?” 她一眼扫过去,目光很快,扫完脸色就变了。 “何豁嘴呢?” 我没吭声。 马二把脑袋一偏,像是没听见。郑有德抬手摆了一下。 “回去说。” 谭辣椒嘴唇动了动,硬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她不是没眼力见的人。 道上混久了,死人、伤人、少人,这三个字一出来,就知道今天不能在路边问。 她开车很稳,我们几个挤在后排,身上的土味、汗味、水腥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发晕。马大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出。马二缩著脖子,眼睛却老往我这边瞟。 这孙子平时最爱说钱,今天却一句没提。 到了租下的农家院,谭辣椒先下车,反手就把大门閂上了。她动作麻利,像早就演过千八百回。水壶上火,锅里下米,院子里一会儿就有了白汽。 “先洗脸,別把泥带炕上。”她骂了一句,又看了看我们,“一个个都跟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郑有德没接茬。 他进了正屋,把那几样带出来的货一件件摆到八仙桌上。辽代铜镜、几件银器、几串玛瑙珠,外头都裹著湿布,顏色发沉。 我站在边上看著。 郑有德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又拿出一团棉絮和一块软布。他先把铜镜放平,沾了点瓶里的液体,轻轻往镜背上抹。 我有点好奇,准备过去看看。 “別乱碰。”他对我说,“这叫杀青。不是洗乾净,是把表皮那层脏东西慢慢鬆开。青铜件出土后,见风见水见手汗,都容易坏。你拿钢丝刷去蹭,等於把老皮活活扒了。” 我点头,把他的话记住。 这行里,东西活不活,不看你擦得亮不亮,看你是不是把老筋给弄断了。 郑有德一边抹,一边又说:“还有,闻味道。生坑和熟坑,味不一样。生坑是土里捂久了,酸、潮,还带一点木头闷坏的味。熟坑是出过土、过过手的,土气散了,像老柜子、旧麻袋,干得多。你要是连这都分不出来,別人拿假货糊你,你都得笑著接。” 我站得很近,鼻子里全是那股味。確实不一样。第一层是湿土,往里一点,像棺木泡久了的酸气,再往后才是铜锈那股涩味。 我把这几层味道记牢了。 以后真要混古玩这口饭,光靠眼力不够,鼻子也得会挑。 马二从进院子起就不对劲。 按理说,洗货、分货的时候,他最来劲。今天他却只胡乱抹了把脸,坐在门槛上发了会儿呆,连郑有德问他要不要先记帐,他都含糊了一声。 “我累散了,先睡会儿。” 他说完就往东厢房钻,连鞋带都没解,反手把门閂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眼皮一跳。 这孙子不对。 他爱赌,爱钱,见著分赃眼睛都发绿。今天这副样子,除非他藏了什么,或者心里有鬼。 我没声张,只对谭辣椒说:“我去后院提桶水。” 谭辣椒正在灶上搅锅,头也不抬:“快点,別磨蹭,回来把碗刷了。” 我拎著桶绕到后头,东厢房的后窗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贴过去,先听了一耳朵。 里头马二喘气,喘得很急。 我慢慢凑近,透过窗缝往里看。 马二趴在炕桌上,背对著窗户,正从贴身內衣里往外掏东西。他手抖得厉害,像怕那东西会咬人。破布一层层揭开后,露出来的是一件青铜器。 巴掌大,圆口,边上有一圈云雷纹,锈色发白,中心鼓著一道凸纹,光一照,晃得人眼睛疼。 我眼睛一下就眯起来了。 这东西不是辽代的。 辽墓里也有青铜器,但大多是仿汉式,骨架不一样。辽货粗,汉货细。辽器纹路松,汉器纹路紧。再看这个包浆,水锈压得死,底子却硬,像老坑里埋出来的东西,不是北地晚出的玩意儿。 我脑子里几乎是立刻过了一遍在古玩市场听来的那些门道。 汉代的青铜件,最讲骨相。真货和后出仿件,一眼看纹,二眼看地子,三眼看边口。像这种云雷纹,线条收得紧,刀口老,绝不是辽人隨手能仿出来的。 这玩意儿,八成是汉货。 我正看得入神,脚底下一软,踩断了一截枯枝。 马二猛地回头,他一把將那件青铜器往怀里按,眼神一下就变了,直勾勾盯著窗外。 “谁?” 我没躲,赶忙说: “二哥,我……” 第45章 祭坑 马二开窗那一下,手都在抖。 他认出是我,脸上的凶劲立刻散了,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反手把窗让开,压著嗓子说:“九峰,进来,快进来。” 我没动。 他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往屋里拖,嘴里连声道:“刚才那事,你別跟把头说。你要是嘴严,这个我跟你平分,卖出去,咱俩一人一半。” 他说著,眼睛就往手里那东西上瞟。 那玩意儿被他包了两层破布,可边角还是露了出来。铜色底子发暗,外头掛著一层水腥气重的锈,摸上去不滑,发涩。我一闻,就知道不是土里捂出来的老货,是刚从水里带出来的。 虽然生坑货和水坑货,看著差不多,但味不一样。土里出来的,味道是闷的,像老柜子压久了。水里捞的,带一股阴凉气,锈皮发虚,没长死。真懂行的人,隔著布都能分出个七八成。 我看著马二:“这东西不能分。” 他一下急了:“咋不能分?我摸出来的!” “摸出来的是命。”我低声说,“你这是从水底下顺出来的,来路不对。你瞒著把头,就是找死。” 马二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想再扯。我没给他机会,直接把那包东西从他怀里抽出来,转身就往正屋走。 他光著急,鞋都跑掉了一只,跟在后头压著嗓子喊:“九峰,九峰!你给我留点面子,回头我请你吃肉,我真不坑你!” 我没回头。 这种时候,谁先软,谁就输。 正屋里点著一盏黄灯,八仙桌上还摆著没收起来的碗。郑有德坐在桌边,手边放著烟盒,马大正低头擦短镐。谭辣椒在灶台边刷锅,听见动静,扭头看了我们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我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说:“把头,马二从水里带了件货。” 马二一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九峰!”他嗓子都变了,“你別……” 马大先炸了。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马二后脑勺上,打得马二一个趔趄。 “你他娘的长本事了?夹货夹到把头眼皮底下了?” 马二捂著头,脸白得像纸,嘴里还在辩解:“我就是没看清,我以为是破铁疙瘩……” “闭嘴。”马大又抬手,嚇得他脖子一缩。 我站在一边没吭声。 按规矩,出活的时候,谁摸到的东西都得过把头的眼。夹私货不是小事,轻了断手,重了断命。那不是讲义气,是断別人的財路,也断自己的活路。 可郑有德没骂。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伸出独臂,慢慢把布包拎了过去。 屋里一下静了。 他右手捏著包角,把布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那件青铜器。 那东西不大,巴掌长短,样子不方不圆,边沿压得低,表面有云纹,纹路里还嵌著一丝极细的金线,虽说脱了大半,可那股劲儿还在。底部有磨痕,不是新作的摆件,是正经下过葬的老货。 郑有德低头看了半晌,伸指在边缘轻轻一弹。 “鐺。” 他又凑近闻了闻,鼻尖离得很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知道他这是在过手。 老江湖看货,不光看眼,还看声、看味、看包浆。青铜器最怕乱擦,擦重了,老皮没了,行话叫伤骨。真东西和假东西,外头能骗,里头骗不了。 郑有德把东西放回桌上,抬眼看我,先问了一句:“你怎么看出来的?” “锈不老,水味重,坑口新。还有,这东西不是辽人的路数,像汉货。” 他点点头,顺手又把那件青铜器拿起来,指腹在边缘蹭了两下。 “汉代错金云纹铜镇。”他说,“还是王侯级的祭器,不是街面上拿来唬人的玩意儿。” 马二当场就傻了:“镇?这破铁疙瘩这么值钱?” 谭辣椒在一旁冷笑一声:“你要是连铁和铜都分不清,活该你穷。” 郑有德没接这茬,反倒把东西轻轻放稳,声音不高,却把屋里每个人都压住了。 “马二。”他开口,“你给我说实话。东西从哪儿摸出来的。少一个字,你现在就滚。” 马二嘴唇直抖,眼神乱飘,最后还是扛不住,哆哆嗦嗦地说:“在……在那个水潭里。” “哪个水潭?” “就是墩子被山魈拖走那会儿,我摔进浅水里,手一划拉,就摸著了。我还以为是块废铜,顺手塞怀里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埋到胸口。 我脑子里一下就连上了。 水潭,青铜器,山魈,溶洞,那个不该出现的浅坑,还有之前见过的路標和怪叫。哪有这么巧的事。自然溶洞里,水是活的,坑是乱的,不会把东西摆得这么规整。那潭水太平了,像是有人专门留出来的。 我脱口就说:“那不是溶洞。” 几个人都看向我。 我盯著桌上的铜镇,慢慢把话说完:“那地方是汉人留下的地下祭坑。不是天然长出来的,是人挖出来给死物用的。” 马二哆嗦了一下,嘴巴张著,半天没挤出话。 郑有德终於抬头看我,他没立刻接话,只把铜镇又拿起来,翻过底面看了看,才缓缓开口。 “九峰说得对一半。” 他把铜镇往桌上一扣,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不仅是祭坑。” “还是辽人借了风水鳩占鹊巢,那暗河水底连著的,可能是一个绝对没有被盗过的汉代大墓!” 郑有德这句话说完,屋里半天没人说话。 马二坐在地上,眼珠子盯著桌上的青铜器,喉咙动了好几下。 他不是不信,是信了以后更怕。 那东西就巴掌大,放在八仙桌上,不亮,也不显眼。要不是郑有德说破,丟在废铜堆里,马二八成还能拿脚踢两下。 郑有德没管他,只用布垫著手,把青铜器翻了个面。 “汉人席地坐,屋里铺蓆子。风一吹,席角捲起来,人坐著不稳,就用这个压住四角。” 他指了指边沿。 “这叫席镇,也叫青铜镇。不是镇纸,也不是香炉盖。市面上很多二把刀,见个青铜疙瘩就乱叫。叫错了名,价钱先掉一半。” 第46章 席镇 我听得很仔细。 这行有个怪毛病,东西不会说话,可会骂人。你不懂它,它就让你赔钱。 郑有德又说:“普通人家用石头、陶的。贵人用铜。王侯用错金错银。你们看这云纹,线收得紧,里面金丝虽然脱了,但槽还在。汉代错金讲究一个『嵌』,不是拿金粉往上糊。后作的东西,金线浮,槽口毛,拿放大镜一看,全露馅。” “把头,那这一件……” “想问价?” 马二舔了下嘴皮:“我就想长长见识。” 谭辣椒在灶边冷哼:“你那叫见识?你那叫后悔没吞肚里。” 马二不吭声了。 郑有德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 “二十万。” 屋里一下又没声了。 外头鸡叫了一声,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十万。 那年头,镇上一个正式工一个月三百来块。安西市一套小院,有人七八万就能拿下。二十万是什么概念?够一个穷人把腰杆子挺直,够一个赌鬼把命卖掉,也够一伙人翻脸动刀。 马二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滑,屁股坐到地上。 他刚才要真把这东西藏出去,不用雷子抓他。道上规矩先饶不了他。 郑有德猛地一拍桌子。 “都给我听清楚。” “这东西不是发財的,是要命的。” 马大立刻站直了。 “青铜重器,国內见光死。你拿到街面上问价,今天问,明天就有人来敲门。別说二十万,二百万也得有命花。” 他说完,看向马二。 “尤其是你。” “把头,我错了。” “错了不算本事。能管住手,才算本事。” 郑有德把铜镇重新包好。 “还有,下面那个水潭,连著的不是小坑。汉代墓区讲规制,一套席镇本该四个。现在只出来一个,说明主位还在。辽人把墓压在上头,是借风水,也是鳩占鹊巢。那座汉墓要是真没被动过,里头东西不是咱们这几个人能吞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谁往外漏半个字,不用官面上动手,我亲自割了他的舌头。” 这话没人敢当玩笑听。 马大点头:“懂。” 马二赶紧跟:“我也懂。” 谭辣椒把锅盖一盖:“我只管车和饭,嘴比棺材板严。” 我没说话,也点了头。 其实我心里还在算那二十万。不是贪,是第一次真明白,为什么这行里有人明知道掉脑袋,还往墓里钻。 钱这东西,隔远了叫数字。放到眼前,它会说话。 天亮后,谭辣椒出去了一趟,中午弄回来一辆拉黑煤的破卡车。 司机是个瘦子,戴著蓝帽子,一嘴旱菸味。他没进院,只在门口蹲著抽菸。 谭辣椒说:“老熟人,问就说拉煤去砖厂,路上不查。” 她办事確实稳。 我们把辽墓里带出来的银器、铜镜和瓷罐分开包,用油纸裹一层,再塞进煤袋底下。汉代青铜镇单独包,郑有德贴身放著,谁也不给碰。 那年头走货,不怕车破,就怕车太乾净。新车、好车、司机穿得板正,反而容易让人多看两眼。拉煤车、拉菜车、送猪饲料的车,味大,脏,没人愿意翻。道上有句老话,货走得稳不稳,不看轮子快不快,看它像不像该走那条路的车。 我们傍晚出发,夜里进安西。 车厢里全是煤灰,顛一下,牙都能磕著。我靠在麻袋上,右腿一阵阵疼,脑子里却总闪过那个水潭。 山魈,暗河,鬼脸菇,学舌蛊,还有那个只露出一角的汉代大墓。 郑有德说这行深,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一点。 墓在地底,人心也在地底。 回到安西,我们在谭辣椒的旅馆后院睡了半日。 下午,郑有德把我叫起来。 “跟我去趟市场。”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乾衣服,跟他从后门出去。 安西古玩市场还是老样子。门口卖磁带的放著《心太软》,旁边小摊摆著诺基亚模型机,喊得比卖文物的还响。市场里的人更杂,有穿西装的,有穿军大衣的,还有拎蛇皮袋装成乡下收货的。 郑有德带我进了一家门脸不大的铺子。 招牌还是老样子,“修表配钥匙”。 许胖子坐在柜檯后,手里盘著一串核桃。他一见郑有德,眼睛先扫断袖,再扫我,笑得满脸肉晃。 “哟,郑把头,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郑有德说:“过点小货。” 许胖子眼睛亮了一下,又马上收住:“小货好,小货安全。大货我这庙小,供不起。” 这就是过路商。 他们不下墓,不打洞,但吃得比土工还肥。盗墓的货不能直接上柜,得有人洗。怎么洗?先拆来路,再换说法,最后找买家。银器说祖上传的,瓷器说旧宅翻出来的,玉器说海外回流。真话不能有,假话得像真话。 许胖子带我们进后屋,关门,上閂,又拉开柜子后面的暗门。 密室不大,一张桌,两把椅子,一盏白灯。 郑有德把几件辽墓明器摆上去。 许胖子戴上白手套,拿起一件银器翻了翻。 “氧化重了,品相差点。” 又看铜镜。 “边有磕,纹也一般。” 最后拿起那个不起眼的瓷罐,看了一眼,又放下。 我看见了。 他手放下去的时候,拇指在罐底多蹭了一下。 郑有德没说话。 许胖子嘆气:“郑把头,不是我压你。现在风声紧,前两年那案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三百多件货一锅端,主犯枪毙。现在谁还敢囤?都一件一件往外散。我接你这批,也是担风险。” 他伸出四根手指,又把掌心翻了一下。 “三万六,一枪打走。” 马二要是在这,估计能当场骂娘。 郑有德眉头动了一下,没急著开口。 我盯著那个瓷罐,忽然说:“许老板,咱也是老相识了,不搞这弯弯绕。这罐子你看走眼了吧?” 许胖子一愣,转头看我:“哟,陆兄弟,跟著郑把头两年多,见识长了不少啊!怎么,这你也懂?” “不敢说懂。就是看著不像一般陪葬罐。” 郑有德没拦我。 我胆子就大了点。 我拿起瓷罐,翻到底部,指著靠足墙內侧那块不起眼的小凸点。 “这里有暗记。不是窑裂,也不是后磕。辽代官造器有些不落款,就在足底做记號。这个点偏一分,正好避开修足刀痕,是烧前留的。” 第47章 西汉 许胖子脸上的笑少了点。 我继续说:“还有这个胎。外面看灰,里面胎骨细,敲声不闷。不是民窑大路货。釉面冰裂不是坏,是烧法带出来的。你刚才说串味,其实是水气入釉,没伤胎。” 我轻轻敲了一下罐腹。 “这东西单拿出去,遇上懂辽货的买家,不低於两万。你拿它当破罐算价,不厚道。” 密室里安静了。 许胖子慢慢摘下手套,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郑把头,你这小散土是越来越行家了!” “过奖!” 许胖子乾笑两声:“行,后生可畏。刚才我嘴快,价低了。” 他重新拨了拨算盘。 “四万六。一枪打。再多,我真没肉吃。”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这价能成交。 不一会儿,四万六现金码在桌上。十块、五十、一百都有,扎得不算齐,但数目对。 许胖子把货收进柜里,笑著说:“以后陆兄弟常来,我这儿缺你这种眼毒的。” 郑有德把钱收好,却没起身。 他看向我:“去门口望风。” 我立刻明白,还有正货没拿出来。 我走到暗门边,耳朵贴著外面听。铺子里有人问价,有人还价,还有收音机滋滋响。 屋里,郑有德的声音低了下去。 “许胖子,给你看个东西。” 我没回头,但听见布包放到桌上的声音。 许胖子一开始还笑:“郑把头,你別嚇我。刚说庙小……” 话说到一半,断了。 然后是椅子腿擦地的声音。 许胖子站起来了。 “別动手拿。”郑有德说。 过了几息,许胖子的声音变了。 “水坑货?” 郑有德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柜子被拉开。许胖子应该是换了新手套。 他吸了一口气。 “错金云纹……席镇?” 密室里又没声了。 我站在门边,心也提了起来。 许胖子这种人见货多,能让他闭嘴的东西不多。 很快,我听见放大镜碰到桌面的轻响。 许胖子的嗓子有点干。 “刀口老,金槽正,锈压得死……大开门,老坑重器。”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郑把头,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郑有德没说话。 许胖子却像想到了什么,忽然倒退一步。 “等等。” “这不是单件。” “这是一套里的一个。” 我耳朵一紧。 下一刻,许胖子说出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郑把头,你是不是碰到汉王墓了?” 汉王墓。 这三个字,搁古玩市场里不能隨便说。说轻了叫吹牛,说重了叫找死。 郑有德没接话。 许胖子也知道自己嘴快了,抬手擦了一把额头,手背上全是汗。 他压著嗓子说:“郑把头,这东西太硬。我不估价,也不接手。” 郑有德说:“你刚才还说大开门。” “大开门也得看是什么门。”许胖子苦笑,“小门能进財,大门能进鬼。青铜重器,尤其是带王侯规制的东西,在內地一露面,谁沾谁掉皮。” 他说著,把铜镇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像那玩意儿会烫手。 “八七年广州那案子你应该知道吧?三百多件货,一锅端,商鼎、玉璧、佛像,全是硬货。主犯吃了枪子。那以后,道上谁还敢把青铜器攒一块走?都是一件一件散,连话都不敢说满。” 我听得后背发紧。 这事我以前听人说过,但多半是在茶馆里当故事听。今天这块铜镇放在眼前,我才知道,有些故事不是嚇人的。 许胖子又说:“这东西不能走市场,不能找藏家,更不能上柜。要走,只能走水路,或者找外面的大买办。” 郑有德看他:“你有线?” 许胖子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有一条。” “谁?” “谢尔盖。” 郑有德眉头动了一下,“还是之前那个?” 许胖子低声说:“对,还是那个俄国人,边境那边起家的。以前倒腾钢材、皮货、老毛子军用品,后来有钱了,开始收中国老东西。青铜、玉器、金银器,只要硬,他都敢吃。” “他自己玩?” “他玩个屁。”许胖子骂了一句,“他后头有买家,香港、澳门、东南亚都有。摩罗街那边你知道,玻璃柜里摆的国宝,十件八件假,真东西都在老板保险柜里。没有熟人,没有暗语,你连影子都见不著。” 他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 “我告诉你个事,香港那边有些古董铺,门脸比咱这儿还寒酸。外头摆一堆民国瓷、假青花,给游客看的。真货不摆。老板看你够不够格,先看谁带你来,再问一句暗语。暗语还不是固定的,月底几个大老板在潮州酒楼打牌,牌桌上定下个月的词。外人想钻进去,比下新锅还难。” 郑有德问:“谢尔盖能进那个圈?” “能。”许胖子说,“他不是靠脸进去的,他靠钱。钱到位,洋鬼子也能成座上宾。” 郑有德沉默了一会儿。 “价呢?” “这东西我不敢给价。”许胖子摇头,“但谢尔盖见了,肯定动心。只是他有个规矩,青铜重器必须亲眼看货,不看照片,不听传话。” “那就打电话。” “现在?” “你刚才不是说,一露面就要命?那就別拖。” 许胖子盯著他看了几秒,最后嘆了一口气。 “郑把头,你这人,是真不怕把我拖下水。”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挣。” “行,话都让你说圆了。” 许胖子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掛历。掛历后头有个小木盒,里面放著一部黑色座机。 那年头,手机不是人人有。波导、诺基亚在街上已经能见著,可打长途还是肉疼。国际长途更嚇人,一分钟能烧掉普通人一天饭钱。 许胖子拨號拨了很久。 一串数字按下去,我听著都替他心疼。 电话通了以后,他没直接说货,只说:“北边来了一块老砖,水里泡过,砖上有金线,四角只缺三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一个彆扭的中文。 “多老?” 许胖子看向郑有德。 郑有德只说了两个字:“西汉。” 许胖子对著话筒说:“汉以前的味,汉里面的工。” 那边又问:“字?” 第48章 垫脚 “没字。” “金?” “错金云纹,槽正,水坑,皮没动。” 电话那头忽然笑了一声。 “我看。” 许胖子说:“你来?” “七天。边境进来。安西。” “规矩呢?” “老规矩。货真,钱真。货假,人假。” 啪。 电话掛了。 许胖子拿著话筒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去。 他转过头,脸上没了笑。 “谢尔盖一周內来。铜镇不能再动,不能再见第三个人。郑把头,这七天你最好別出事。” 郑有德把铜镇重新包好,贴身收起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命硬。” 许胖子看了看他空著的袖子,说:“你命是硬,就是身上零件不多了,省著点用。” 我差点没憋住。 郑有德没理他,起身往外走。 出了市场,街口卖磁带的还在放歌,隔壁摊上有人拿著假玉蝉跟人吹,说是“汉八刀”。 我听了想笑。 真汉八刀,几刀下去有筋有骨。假的像用削铅笔刀刮出来的。古玩行里最不缺的就是嘴,嘴一张,西周能说成盘古开天。 回到旅馆后院,谭辣椒已经把门关了。 郑有德进屋,先把门閂上,又让马大去后墙看了一圈。 確认没人,他才把包里的钱倒在八仙桌上。 哗啦一下。 四万六千块,全是旧版百元和五十,还有一些十块。票子不新,边角发毛,带著手汗和油墨味。 我眼睛一下直了。 不是没见过钱,是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五摞半,像小砖头一样压在桌上。 马二喉咙动了动。 谭辣椒手里还拿著菜刀,刀停在半空。 连马大这种闷葫芦,也多看了两眼。 郑有德坐下,没废话。 “按规矩分。” 屋里立刻安静。 “这趟活,定穴、看局、拿主意,我拿一万二。” 没人说话。 把头拿得最多,这是规矩。没把头,就没有活。下墓的人靠胆,把头靠脑袋。脑袋错一次,全队埋里头。 郑有德数出一摞,压到自己面前。 “马大,主力土工,八千。” 马大点头,把钱接过去,数都没数,塞进衣服里。 “马二,八千。” 马二一把接住,手指在票子上来回搓。 谭辣椒冷笑:“別搓了,再搓也搓不出媳妇。” 马二嘿嘿一笑:“媳妇哪有票子听话。”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马二立刻闭嘴。 “谭辣椒,后勤、车、住处、吃喝、善后,五千。” 谭辣椒接过钱,先数了一遍,又拿小本记上。 她这人嘴辣,帐却清。谁吃了几斤米,谁用了几节电池,她都能记住。跟她赖帐,不如跟石狮子谈情。 还剩一叠钱。 郑有德数出七千,用旧报纸包好,拿麻绳捆住。 他把那包钱放在桌角。 “何豁嘴的。” 屋里没人吭声。 马二刚才还笑,这会儿也低下头。 郑有德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何豁嘴没回来,不代表他死了。这钱谁也不许动,我代管。他回来,给他。他要真折了,就送他家里人。” 谭辣椒低声说:“他还有家里人?” “有。”郑有德说,“道上人再孤,也有个来处。”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好一阵。 我想起溶洞里的三声敲击,想起那只山魈在石壁上学我的声音。 何豁嘴未必死了。 可他到底想要什么,没人知道。 最后,郑有德把六千块推到我面前。 “九峰,你的。” 我愣了一下。 “把头,多了。” “这趟你听路、辨墙、识货,还在许胖子那儿多谈下一万。六千,不多。” 我伸手去拿钱,手心全是汗。 十八年来,我没摸过这么厚的一叠票子。 这钱能给姥爷买药,能修青石岭那间漏雨的屋,能让村里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闭嘴。 可我也清楚,这些钱不是天上掉的。 郑有德又从自己那摞里抽出一张一百,单独递给我。 那张钱很旧,边角磨得发软。 “这个別花。” 我抬头:“为啥?” “垫脚钱。” 马二插嘴:“把头,这都啥年代了,还整迷信?” “你今天能坐这儿,是因为地下没收你。你还嫌规矩多?” 马二缩了缩脖子。 郑有德把那张钱按到我手里。 “老辈人说,第一趟正经下墓分到的钱,不能全花。留一张压枕头底下,叫垫脚。意思是你从地下带东西上来,地下的人放你一马,你留点钱垫脚,算谢礼。” 他停了一下。 “我枕头底下压著一张五八年的老票子,几十年没换过。信不信由你,守不守看命。” 我把那张钱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有些规矩,听著土。可在这行里,土规矩往往比大道理管用。 分完钱,人心就散开了。 马大回屋睡觉。 谭辣椒在灯下记帐,嘴里念著煤车钱、饭钱、油钱。 马二揣著八千块,在院里转了三圈,像屁股底下长了刺。 郑有德抽著烟,忽然开口:“马二。” 马二立马站住:“把头。” “这几天不许去赌场。” 马二脸色一僵:“我没想去。” 谭辣椒头都没抬:“你那脸上写著我要翻本四个字。” 马二急了:“我就是出去买包烟。” “烟我有。”郑有德说,“你要是敢露富,別怪我让你哥打断你的腿。” 马大在屋里闷声说:“我打。” 马二嘴角抽了一下,不敢再说话。 我把六千块钱拿回屋,没敢全塞一个地方。 这行最忌讳把家当都放一处。 老辈人说,鸡蛋不能装一个筐,钱也不能贴一块肉。真遇上查的、抢的、黑吃黑的,人家一摸就能摸乾净。 我把一千五塞进鞋垫底下,又把两千缝进棉袄內衬。剩下的钱用报纸包好,贴身放著。郑有德给我的那张“垫脚钱”,我单独折成小方块,塞在裤腰里。 不是我迷信。 人在地底走过一趟,再出来看太阳,多少都得信点东西。 不过,可能是被钱冲昏了头脑,差点忘了正事,我去正屋找了郑有德。 他坐在桌边抽菸,菸灰积了一截也没弹。谭辣椒在灶房剁蒜,马大在门口擦洛阳铲,马二蹲在院里,眼睛一会儿看门,一会儿看天。 “把头,我想出去一趟。” 郑有德抬眼:“干啥?” “去储蓄所,匯点钱。” “给你姥爷?” “嗯。” 郑有德没问多少,只说:“匯多少?” “四千。” 屋里一下没声。 马二先叫起来:“九峰,你疯了?四千啊!你自己留点花不行?那可是四千,不是四十!” 第49章 硬气 “你管人家?人家有姥爷,你有啥?有赌桌上的乾爹?”谭辣椒从灶房探出头道。 “嘿嘿!我这不是替兄弟心疼嘛。” 我没搭理他。 四千块放在那年头,不是小数。村里盖三间砖房,有人也就花个万把块。青石岭穷,谁家一次能拿出四千,村干部都得上门问问是不是外头有人发財了。 郑有德把菸灰弹进碗里,说:“去吧,別走大街,別露钱。” 我点头。 马二立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正好,我也去街上转转。买两包好烟,憋在院里都快长毛了。” 郑有德看著他。 那眼神不重,但马二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你去买烟?” “真买烟。”马二举起三根手指,“把头,我要是撒谎,我……” 马大头也没抬骂道:“別发誓,老天爷忙不过来。” 谭辣椒笑出了声。 马二瞪他哥:“哥,你咋胳膊肘往外拐?” 马大拿布擦著剷头,“你敢去赌,我真打断你的腿。左腿还是右腿,你自己挑。” 马二脖子一缩:“瞧你说的,亲兄弟,动不动打断腿,多伤感情。” 郑有德对我说:“九峰,看住他。赌场、牌局、摇宝摊,半步都別让他靠。” “把头,他要硬跑呢?” 郑有德盯著马二:“那就不用追。回来告诉我。” 马二赶紧摆手:“不至於不至於,我马二在道上也是要脸的人。” 谭辣椒补了一句:“你那脸,二斤猪头肉都能换。” 马二装没听见,催我:“走走走,趁天没黑透。” 我们从后门出去。 安西的街上正热闹。小饭馆门口支著煤炉子,羊肉串烤得冒油,烟顺著街灯往上飘。路边有人摆摊卖磁带,任贤齐、张信哲、那英,一排排盒子摆在塑料布上。还有人举著小灵通空壳喊“新款到货”,其实里面连电池都没有。 那几年就是这样。 穷人还在为一袋麵粉算帐,有钱人已经开始拿手机谈几十万的买卖。路边一碗麵两块五,古玩市场里一块破铜能叫价二十万。钱这东西,从来不讲理。 马二一路东张西望。 他看烟摊只扫一眼,看饭馆也不馋,倒是每逢巷口,脚步就慢半拍。 我知道他在找什么。 赌场不掛招牌。真正的暗场,都藏在城中村、澡堂子后院、录像厅二楼。门口放个看风的,进去先报熟人名。赌的也不复杂,牌九、推饼子、炸金花。道上有个说法,盗墓的死在墓里是命,死在赌桌上是蠢。可偏偏越是拿命换钱的人,越容易把钱丟在桌上。 “二哥,烟摊在前面。” 马二摸著肚子:“不急。” “你不是憋坏了?” “烟能等,肚子等不了。”他说著脸一皱,弯下腰,“坏了坏了,中午那碗面不对劲,肚里翻江倒海。” 我停住脚。 前面是个岔口,三条巷子连在一起。左边卖菜,右边修自行车,中间那条窄,墙上贴著一堆小gg,什么重金求子、录像厅通宵、麻將茶社。 “我陪你去。” 马二立刻摆手:“別別別,拉肚子你也跟?九峰,咱俩感情没到那份上。” “把头让我看著你。” “我找茅房,又不是找媳妇。”马二捂著肚子,五官挤到一起,“你在这等我,一根烟的工夫。” 他说完转身就往中间巷子钻。 我伸手去拽他胳膊。 马二反手一推,力气不小。我腿本来就没好利索,被他推得退了半步。等我站稳,他已经钻进巷子,影子一晃就没了。 我追了两步,赶忙停住。 巷子里岔口多,住户杂。真追进去,他要是故意绕,我不一定找得到。更要命的是,我身上带著钱。为一个赌鬼把自己送进乱巷子,不值。 我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自行车铃声,有女人骂孩子,有麻將碰牌声,还有人压低嗓子笑。 马二多半不是去茅房。 “狗改不了吃屎。” 骂完,我转身去了储蓄所。 那时候匯钱不方便,没后来手机一点就到帐。要填单子,排队,拿现金,柜檯后头的人还得问你匯给谁,干啥用。县里镇上很多老人不会取款,得拿著存摺和身份证去窗口排半天。 储蓄所门口掛著绿色牌子,里面人不少,有发工资的工人,有存零钱的大娘,还有一个穿西装的老板,腰里別著传呼机,声音大得跟开会一样。 我排了半个多钟头。 轮到我时,柜檯里的女职员看我一眼:“匯款?” “嗯。” “填单。” 她推出来一张绿色匯款单,又丟给我一支原子笔。 我拿笔时,手又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写字不好看,小学没念明白,很多字都靠死记。姥爷的名字我写得最熟。地址写到青石岭村时,我停了停,又把后面的老槐树下第三家写上。 女职员看了,皱眉:“写详细点,別到时候退回来。” 我低声说:“那地方邮递员知道。” 她没再说。 我从衣服里掏出四千块钱,十张十张往外数。 旁边那个存零钱的大娘看直了眼。后面的西装老板也不喊了,目光往我手上扫。 我穿得破,鞋上还有泥,手背上有几道没好的口子。这样的人一下拿出四千块,別人当然会看。 以前在青石岭,別人看我,是看穷小子,看没爹没娘的野娃子。 这次不一样,他们看的是钱。 我心里忽然有点直。这点直,不是横,是腰终於能撑住一点。 女职员点完钱,问:“匯款附言写不写?” 我想了想,说:“写。” 她把单子推给我。 我在附言那栏写了一行字:姥爷,买药,修屋,別省。 写完,我又觉得太短,想添点什么,最后没添。 有些话写出来矫情。 我把回执拿在手里,折了两折,放进贴身口袋。 出了储蓄所,我站在门口算帐。 分到六千,匯出去四千,还剩两千。加上我以前缝在衣服內衬里的九百多,身上还有两千九百来块。 两千九。 以前我收半麻袋破铜烂铁,能挣七八块就高兴。现在兜里揣著近三千,我走路都觉得脚底硬气了。 第50章 学费 但我也明白,这钱不是让我飘的。 安西这种地方,你穷,没人拿你当回事,你有钱,狼就闻著味来了。 江湖上行走,太寒酸不行,太扎眼更不行。衣服要乾净,鞋要能走路,口袋里要有散钱,嘴上不能露怯。 我去了百货商场。 商场门口掛著彩灯,里面放著《常回家看看》。一楼卖鞋帽,二楼卖衣服。柜檯后面的售货员看我进来,先扫我的鞋,再看我的袖口,脸上没什么热乎气。 我也不怪她。 人靠衣装,这话俗,但真实。 我挑了一件深灰夹克,一条黑裤子,又买了双耐磨的胶底鞋。售货员报了价,一百三十八。 我没还价,直接掏钱。 她接钱的动作立刻轻了点,还问我要不要袋子。 我说:“旧衣服我带走,新的现在换。” 她指了指后头试衣间。 换衣服的时候,我从旧棉袄內衬里摸了摸,確认钱还在,又把垫脚钱重新塞好。 镜子里的我瘦,脸上还有山里蹭出的伤痕,眼神比以前沉。衣服一换,倒不像村里收破烂的了,像个刚进城跑买卖的小伙计。 出了商场,我先去买了个bp机。 那天安西街口最时髦的铺子里,柜檯上摆著一排黑盒子,摩托罗拉汉显,按键亮得发光。 老板见我进门,先扫我一眼,又扫我腰带,说:“小兄弟,买这个的人,要么是跑买卖的,要么是有事的。” “我两样都有。” 他笑了一声,把机子拿出来给我看。屏幕不大,字能显,数字跳得清楚。 那年头,这玩意儿就是身份。 谁腰里別个bp机,走路都比別人快半拍,像是真能隨时接到大活儿。 我掏钱的时候,手心有点热。 那可是一千多块,够我以前攒好久,可我还是咬牙买了。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盗墓行里先用的不是手机,是数字bp机。 那时候道上还讲暗號,119是出了事,別回来;520是货到了;000是死人了。后来手机便宜了,bp机慢慢就没人用了,可有个老规矩还在,打完要命的电话,sim卡得掰断,衝进厕所。 这叫灭口。 不是怕谁查,是怕线留在人手里。那时候讲这个,不是装腔,是保命。 我把机子別在腰带上,低头看了一眼,心里踏实了不少。以前我是跟在郑有德后头拎包、望风的小散土,现在好歹也算有个响动了,不是谁都能一出门就带著这东西。 出了铺子,我没急著回旅馆,转头进了古玩市场。 安西的古玩街,白天和夜里不是一个味。 白天人多,摊子一排排铺开,瓷的、铜的、玉的、木头的,真假都混著来。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最怕的不是假货,是真货被人提前盯上了。真东西一般不在明面上摆,真摆出来的,多半不是大开门,就是等著钓傻子。 我沿著地摊一溜看过去,专挑偏角落的蹲。 有个摊子上摆著几件黑乎乎的青铜片,旁边一个短嘴小香炉,锈色发乌。 我扫了一眼,没伸手。 那些看著“黑干锈”的东西,很多不是土里出来的,是五十年代大炼钢铁那会儿从炉边上扒出来的。 那年月,地里挖出青铜器,农民不认,直接当废铁称斤卖。文物局后来统计过,那几年毁掉的青铜器,比前头一千年盗墓糟蹋的还多。真正的老坑货,气味和皮壳都不一样,不会站那儿让你一眼捡便宜。 我走著走著,在一个拐角停了。 那摊上放著一件青铜戈。 戈身不长,绿锈爬了一层,刃口看著钝,纹路倒还顺。摊主是个乾瘦老头,脖子缩在棉袄领子里,一看我蹲下来,立刻凑近了些。 “小兄弟,眼力不错。”他压著嗓子说,“刚从乡下工地上刨出来的,战国玩意儿。” 我先看了看锈,再看了看戈尾。 郑有德教过我,青铜器先看铭文槽,不看字。字是后头的花活,槽底才是老底子。道上还有人专门搞后刻铭文的勾当,拿老铜粉混酸,往没字的器物上补几个古字。 一般人看不出来,拿放大镜一照,后刻的槽底有细纹,老铸的槽底是平的、顺的。 老头这件没铭文,我心里还少了点顾忌。 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 声音有点闷。 我当时还真没起疑。只觉得埋得深,土咬得实,胎骨厚,声音发沉也正常。郑有德那套听声法,我学得还不够透,碰上这种半真半假的东西,还是栽了半截。 老头见我不说话,又来了一句:“这东西要是带个字,价还能再往上走。多一个字,多三万,別说我没提醒你。” “你这话,骗外行的吧?”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外行也得先入门不是?你这年纪,能懂个锤子。” 我心里有点不服。 人年轻的时候,最怕別人拿自己当雏。可我也知道,古玩行里,嘴硬没用,眼毒才值钱。 我装作不耐烦地起身:“多少钱。” 老头马上报:“八百。” 我扭头就走。 他在后头喊:“三百,三百拿走!”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他:“真三百?” “真三百。” “那要是假的呢?” “假的你回来砸我摊子。” 我笑了,蹲回去,从兜里抽了三张一百,拍在他面前。 这钱花出去的时候,我还真有点得意。心想自己总算摸到门道了,三百捡个战国青铜戈,这不是漏,是漏得发亮。 我把东西塞进怀里,走出市场,拐进一条没人的胡同,才把它掏出来细看。 我先看边缘,越看越不对。 我抬起指甲,往绿锈上抠了一下。 啪嗒。 一小块绿皮直接掉了,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老铜那种沉色,是一层发亮的灰白底子。再往下一闻,一股冲鼻子的胶味顶上来。 我当时就愣了。 我又颳了两下,边上翻出细细的翻砂纹,连模线都还在。那层绿锈,不是自然长出来的,是拿顏料和胶糊上去的。外面看著老,里面全是新活。 我站在胡同里,骂了自己一句。 这一单,交学费了。 古玩这行,最不值钱的就是“我觉得”。你觉得像老的,人家就专门做给你看。真东西不会明晃晃摆街面上等你捡,能让你用三百块拿走的,多半是等著割你一刀。 我把那件假货往怀里一塞,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得意,直接被压没了。 等我回到街口,天色已经往下沉。 马路边上,马二瘫在那里,像一滩没了骨头的烂泥。 他两手垂著,脸白得发虚,嘴唇还抖。手指的烟烧到了尽头,他都没反应。 这就是赌狗!! 第51章 赌徒 “你这是咋了?”我问。 马二慢慢抬头,看见是我,嘴角抽了两下,硬挤出个笑:“九峰,借我点。” 我没接话。 他咽了口唾沫,“八千,没了。” 我盯著他:“这么快?” “快啥啊。”他苦笑,“进去的时候我还想著翻本,出来的时候连裤腰带都快押上了。” 马二这人,嘴上天花乱坠,真碰上事,骨头却软得快。 可他再不是东西,那八千也是郑有德按规矩分给他的。钱一上赌桌,就跟进了无底洞一样,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就是赌博,十赌十输! 我看著马二那张脸,心里只剩六个大字。 烂泥扶不上墙。 “九峰,兄弟一场,你拉我一把。”他伸手抓我的裤腿祈求道。 我往后退,他跟著往前蹭,屁股在地上都磨出一道印子。 “借我两千,不,一千也行。我手气刚才差一点,就差一点。你让我进去翻一把,我肯定能回来。” “你回不来。” “能!” “你八千都没回来,一千能回来?” 马二嘴唇动了动,没话了。 街边卖烤红薯的炉子冒著白气,行人看我们两眼,又绕开。 安西这地方,街上吵架不稀罕,赌输了坐地上哭的也不稀罕。 “我身上没多少钱了。” “还有多少?” “一千三百多。” “够了!” “够你再输一把。”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他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都变了。 “陆九峰,你装啥清醒人?”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马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你现在腰里別个bp机,换了身衣服,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你忘了刚进队那会儿,你算啥?” 我没说话。 “散土!” “散土是啥,你心里没数?探路你去,背土你去,真出了事,第一个扔的就是你。別说你有听雷耳,那会儿谁知道你有本事?你就是个穷小子,没爹没娘,连饭钱都得掰著花。” 这话难听。 但不全是假话。 散土不是人,是垫脚砖,新队伍下墓,最先用散土探生路,墓气重不重,洞口塌不塌,老机关有没有反响,都让最底下的人先碰。 有人被毒气熏倒,有人被塌土埋半截,还有人被老手故意推到前头挡灾。 为啥? 因为散土好换。 一个镇上找不到,就去下一个县。穷人多,想发財的人更多。 马二喘著粗气:“我和我哥欺负过你没有?墓里吃乾粮,我是不是给你分过肉?你腿疼,我哥是不是背过你一段?你小子现在要跟我算得这么清?” 我握著拳头,没吭声。 我想起第一次跟郑有德出活。 那时候我话少,手笨,连盗洞里怎么换气都不懂。马二嘴欠,骂我土鱉,可吃饭时,他確实把碗里两片肥肉夹给我,说小孩不吃油水,洞都爬不动。 马大不说话,但有回泥层塌了半截,是他把我从洞口拽出来的。 江湖人最怕欠人情。 钱能还,人情难算。 我从內衬里摸出钱,一张一张数。 马二的眼睛跟著票子转,刚才还像死人,这会儿笑得比谁都欢快。 我把一千块拍在他胸口。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马二一把攥住,笑立刻爬到脸上。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够义气!” “不是义气。”我盯著他,“是还帐。以前你给我分过肉,这我认。再有下次,你死赌桌上,我只会帮你收尸。” 马二把钱塞进裤腰,搓了搓手。 “別说丧气话。走,哥带你见世面。” “我不去。” “你得去。”他一把拉住我胳膊,“你看著我贏回来。贏了,我分你红利。” “我不缺你那点红利。” “你怕啥?又不让你押。站后头看看,学学江湖。你以后要跑买卖,暗场都没见过,说出去笑掉人大牙。” 我甩了两下没甩开。 马二这人平时软,真犯赌癮,手上力气不小。 我本来可以走。 可我也想看看,什么地方能让他几个钟头输光八千。 有些坑,不看一眼,永远不知道多深。 马二带我拐进小巷。 这片是城中村,路窄,电线在头顶绕成团。墙上贴著录像厅通宵、寻呼台开户、重金收购古钱幣的小gg。 九十年代末,录像厅是个好地方,也是个脏地方。白天放港片,晚上放带顏色的东西,再往里走,就是牌局和暗场。 真正赌钱的地方不掛招牌。 门口也不会写“赌场”。 那是给傻子看的。 马二在一家关门的录像厅前敲了三下,又停一下,再敲两下。 铁门里面有人问:“找谁?” 马二说:“找老拐,看大戏。” 门开了一道缝。 里面的人先看马二,又看我腰上的bp机。 “生脸。” 马二说:“我兄弟,跑货的。” 那人伸手:“规矩。” 马二递过去二十块。 门开了。 我们穿过一间堆满破椅子的屋子,墙上还贴著发哥的旧海报。再往后,是一道往下的水泥台阶。 地下室门一开,烟味先衝出来。 我皱了下眉。 里面全是人。 有穿皮夹克的,有光膀子纹龙的,有工地上下来的,还有两个像倒腾旧货的贩子。灯泡吊在头顶,几张桌子摆得紧,推饼子、牌九、骰子,各有一圈人围著。 喊声一浪接一浪。 “开!” “豹子!” “吃庄!” 钱拍在桌上,啪啦作响,那声音听著痛快,也藏要命。 马二一进来,整个人都变了,腰直了,眼亮了,连脚步都快。 他挤到一张骰子桌前。 桌上铺著绿毡布,中间一个黑骰盅,旁边坐著个剃平头的庄家。庄家右手少半截小指,脸上没表情。 马二把一千块全掏出来。 我拉住他:“先押一百。” “你懂个屁,气势要足。” 他抽出两百押小。 庄家扣盅,摇了几下,往桌上一落。 “买定离手。” 有人押大,有人押小。 开盅。 一二三,小。 马二一拍桌:“看见没?开门红!” 第二把,他押四百。 又贏。 第三把,他押六百。 还是贏。 几把下来,他面前的钱真堆起来了。一千变两千,两千变三千多。 马二嘴都快咧到耳根。 “九峰,我说啥来著?人走背字不能一直背。阎王爷也得让我喘口气。”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徒天天输!!” 第52章 掀桌 “来,继续!” 我站在后排,静静看著他。 赌场放水有时候比输钱还嚇人。 暗场最狠的地方,不是让你一进门就输。那样你跑得快。它先让你贏,贏到你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贏到你敢借钱、敢押命,最后一把再收。赌徒最怕的不是没运气,是以为自己能算过局。 我低声说:“差不多了,走。” 马二头也不回:“再两把。” “你已经回本一半。” “八千没回来,算啥回本?” “这是借你的钱。” 他扭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別扫兴。” 我看著他,知道没用了。 人一被赌桌拴住,耳朵就长在庄家手里。亲爹来了都不好使。 平头庄家抬眼扫了我一下。 那眼神没停多久,可我心里记下了,他是觉得我碍眼了。 下一把,马二把三千多全推了上去。 “大。” 旁边有人起鬨:“兄弟有种!” “这把要中了,今晚睡花楼!” 马二被捧得发飘,拿手拍桌:“开!我马二今天翻身坐花魁!” 庄家慢慢扣住骰盅。 他的手很稳。 骰盅在桌上晃了几下。 我本来没在意。 可盅落下那一刻,我耳朵听了一下。 不是骰子声。 骰子落盅,有骨头碰木头的脆响。三颗骰子停稳后,声音该死。 可这次,桌底下多了一点动静。 很轻。 嗡嗡。 像小马达隔著木板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桌腿。 桌子底下掛著一块黑布,挡得严严实实。 那年头小电机不稀罕。修收音机的、改四驱车的,都能弄到。赌场里有人把磁片嵌进骰子,再在桌底藏线圈,外头看不出来,手上一按,点数就能变。还有更老的法子,灌水银骰子,听著正常,落点却听庄家的。 外行看热闹,內行听落声。 骰子有没有鬼,不在盅上,在停下那半口气里。 庄家手放在盅盖上。 “买定离手。” 马二咧嘴:“开!” 庄家揭开骰盅。 “三五六,大。” 周围人先静了一下,接著有人喊:“庄吃!” 马二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把头往前一探,像是不信,伸手就要去摸骰子。平头庄家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看可以,摸不行。” 马二咬著牙:“再来。” 我站在他后头,低声说:“走。” 他没理我,从贏来的钱里又抽出一沓,啪地拍在桌上。 “大。” 骰盅又响。 这次我听得更清楚。 骰子在盅里滚,前头是乱响,落桌那一下,本该有三声短停。可最后一声之后,桌底下又躥出一小截嗡动。 不是人手。 是电机。 开盅。 “一二四,小。” 马二眼皮跳了跳。 庄家把钱扫走。 第三把,马二押了八百。 还是大。 嗡声又来。 “……三,小。” 面前那点钱,像被水冲了,眨眼少了一半。 马二喘得很粗,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再来!” 我伸手拽住他衣角:“二哥,別押了。” “滚边去。” “別玩了,他们出千,你玩不过的。” 马二猛地回头,眼珠子都是红的:“输了就说人出千?你当我是输不起?” 我压著火:“你是输不起,但这局真不乾净。” 他甩开我,又抓起剩下的几百块,要往桌上拍。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別押了!” 这一声不小。 旁边几桌都停了。 平头庄家抬起眼:“小兄弟,玩不起就走,別砸场子。” 我盯著他:“你桌子底下有电磁铁,骰子里灌了铁粉。” 地下室一下没声了,连后头抽菸人都把烟拿了下来。 平头庄家的脸变了一下,很快又压住了。 “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讲。” “刚才三把,只要我二哥下大注,你脚下就动一下。盅落桌后多半口电声。你骗別人行,別骗我。” 有人低头去看桌底。 黑布挡著,看不见。 庄家站了起来,右手往桌边一撑:“小崽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马二愣了一秒,接著,他火上来了。 “我日你大爷!” 他两手抓住桌沿,猛地一掀。 那桌子不轻,但马二是土工出身,打盗洞的人腰上有劲。整张赌桌翻起来,钱、骰盅、茶杯全飞了。 黑布扯开,桌子底下掉出一块方形木板,木板上缠著铜线圈,中间嵌著一块黑铁盘,旁边还连著电池盒和开关线。 证据就躺在地上。 屋里的人都炸了。 “真有鬼!” “草,退钱!” “老拐,你他妈坑我们?” 平头庄家脸沉下来,冲门口吼:“关门!” 地下室后门哐当一声被人堵上。 看场子的出来了。 十几个。 有的拿钢管,有的拎砍刀,还有一个手里是自行车链条。那年月暗场就这样,讲理讲不过,就讲铁。 马二刚才还气吞山河,一看刀,清醒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我:“跑!” “往哪跑?” “后窗!” 我们撞开人群往里钻。有人伸手抓我bp机,我侧身一躲,腰带差点被拽断。马二抡起一张木凳,砸在那人肩膀上,拉著我往录像厅后屋冲。 后屋有个小窗,外头堆著破胶片盒。 马二一脚踹过去。 玻璃碎了。 他先钻出去,回手拉我。我右腿一用力,疼得眼前发黑,但还是咬牙翻了出去。 身后有人骂:“追!废了他们!” 我们从后巷跑进老城。 安西老城的巷子乱,白天卖菜,晚上藏人。墙根下全是煤灰,电线垂得低,狗一叫,半条街都醒。 我跑不快。 右腿旧伤像有东西在里面扯。 马二回头看我:“快点!” 我喘著说:“回旅馆,找把头。” “不回!” “你想死?” “回去我更得死!”马二边跑边骂,“我哥能把我腿打折!把头知道我惹了赌场,轻了赶我走,重了剁我手!你不懂规矩?” 我当然懂。 行里最忌讳惹外祸。墓里出的事是行內事,地面上乱招人,那是给团队添雷。一个人害一队,这种人没人愿意带。 “那去哪?” “先甩开再说!” 我们拐过一条卖废品的巷子,前头停著一辆拉煤的破货车,车斗里堆著半车煤渣,司机蹲在路边抽菸,旁边有人催:“快点,柳沟那边天亮前要卸。” 柳沟镇。 马二也听见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翻身扒车斗。我跟著爬上去,半条腿刚搭上,他一把把我拽进去。 煤渣埋到胸口,又冷又脏。 车子发动。 我把脸往煤里压,只露半只眼。几个人从巷口追出来,朝两边看,没注意这辆破车。 第53章 传武 货车晃晃悠悠出了城。 风从车斗缝里钻进来,煤灰糊了我一嘴。 马二躺在旁边,小声说:“九峰,刚才你是真敢说。” “你是真敢掀。” “气的。”他顿了顿,“那帮狗日的,骗我八千。” “你要是不赌,他们骗谁?” 他不吭声了。 过了会儿,他说:“那一千,我会还你。” “先活著再说。” 路越走越偏。 安西城里的灯慢慢没了,土路开始顛。货车拉煤,最怕半路熄火,那年头车况差,司机隨身带扳手、皮带、水桶,都正常。尤其跑柳沟这种山边路,车坏了没人管,靠的就是司机自己会修。 偏偏怕啥来啥。 离柳沟镇还有一段,车子咳了两下,停了。 司机在前头骂:“皮带又鬆了!” 我和马二不敢动。 等司机拿著手电下车检查,马二扯了扯我:“走。” 我们从车斗后面翻下去,猫著腰往路边荒草里钻。 脚刚落地,远处有灯晃过来。 一辆。 两辆。 三辆破麵包车急剎在土路上,车门拉开,人呼啦下来。 赌场的人追来了。 这不是靠腿追的,是靠眼线。那时候的地头蛇,录像厅、洗头房、货站、计程车都有熟人。你从哪条巷子跑,扒了哪辆车,只要有人看见,电话一打,前头就有人堵。 领头的是个胖子,脖子上掛著金炼子,手里拎砍刀。 “跑啊。” 他笑著走近,“两个小兔崽子,掀了我的桌,还想去柳沟躲?” 马二把我往后推:“九峰,你腿不行,一会儿我挡著,你往沟里跑。” 我看了他一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你不是怕死吗?” “怕啊。”他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可你是我带进去的。” 这句话,比他平时吹一百句都像人话。 打手围上来。 我握住一个石头。 可我心里清楚,没用。一个两个我们还能撑,十几个拿傢伙的,跑不掉。 胖子指著马二:“先废赌鬼的手。再废这小子的耳朵,我看他还听不听。” 两个人衝上来。 马二抄起路边半截木棍,砸倒一个,转身又被钢管打在背上。他闷哼一声,没退,反而扑过去抱住那人腰。 “跑!” 我没跑。 我一瘸一拐衝上去,用石头砸在另一个人小腿骨上。那人骂了一声,反手一棍打在了我肩上。 我摔在地上。 煤灰、土、血味混到一起。 马二扑过来挡我,后背又挨了两下。他嘴里还骂:“老子今天倒霉,认了!你们有种冲我来!” 胖子走到我们跟前,举起刀。 “义气是吧?那就一人一只手。” 刀抬起来的时候,路边林子里传来一声冷哼。 一个乾瘦老头慢慢走出来,背有点驼,手里拎著一捆柴,腰间別著一把旧柴刀。 月光照到他脸上。 我愣住了。 老苗。 苗半铲。 他看了看地上的我,又看了看马二,嘴角一撇。 “那一千块,看来收少了。” 胖子皱眉:“老东西,滚远点,別管閒事。” 老苗把柴往地上一丟,柴刀从腰间抽了出来。 “柳沟的山路,我看了半辈子。” “在我眼皮底下砍人,你问过我没有?” 胖子听见老苗这话,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脖子上的金炼子跟著晃。 “老东西,你看山看傻了吧?” 胖子把砍刀往肩上一搭,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路是你家的?这山是你家的?老子今天就当著你面砍人,你能咋?” 老苗没说话。 他把柴刀横在身前,手指搭著刀柄,眼皮都没抬。 我躺在地上,肩膀疼得发麻,右腿也使不上劲。马二半跪在我前头,嘴角掛著血,眼珠子却一直盯著胖子手里的刀。 胖子往前走了两步。 “给脸不要脸。” 话音刚落,他猛地抡刀。 那一刀是冲老苗脸去的。 要是劈实了,別说七十多岁的老头,就是壮汉也得倒。 我心里一紧。 可老苗居然没退,他还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胖子的刀刚落到半空,老苗手里的柴刀往上一挑。 不是刀刃。 是刀柄。 “咔。” 胖子的手腕当场塌了下去,砍刀脱手掉地。 他张嘴惨叫,整个人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抱住腕子。 那声叫,听著比杀猪还难听。 我一下看傻了。 道上人用刀,不一定非得见血。 我后来才知道,老辈人讲究“刀有三用”。刀刃是最后才用的,刀背打骨,刀柄点筋。真会刀的人,不是拿刀乱砍,那叫泼皮打架。江湖上有个说法,刀快不如眼快,眼快不如脚快。脚下站错半寸,手上再狠也白搭。老苗这一下,就是老手法。 胖子跪在地上嚎:“弄死他!” 十几个打手一下围上来。 钢管、链条、短刀,全都招呼过去。 马二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这不能怪他。 换谁看见十几个人冲一个老头,第一反应都是完了。 可老苗还是不急。 他连刀鞘都没完全拔开。 第一个拿钢管的衝到跟前,老苗身子一侧,刀柄点在那人胳膊肘內侧。那人手一软,钢管落地。老苗反手用刀背敲在他膝盖上,他直接跪了。 第二个抡链条。 链条还没甩开,老苗已经贴近他胸口,肩膀一撞,那人脚下乱了,老苗的刀鞘磕在他下巴底下。 人仰面倒地,牙磕得咯噔响。 第三个最狠,手里短刀往老苗腰上扎。 老苗脚尖一转,像早知道他要扎哪儿,柴刀柄往下一压,正砸在那人手背。短刀掉了。老苗顺势一脚踢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那人抱腿翻滚。 我耳朵里全是声。 人的喘气声,鞋底擦土声,砍刀落地声。 可最怪的是老苗的呼吸。 他不像人在打架。 別人一发力,气息就冲,胸口起伏会乱。老苗不是。他每次动之前,呼吸都像提前收住了,等对方力气用老,他才动一下。 我能听出来,他每一步都踏在人发力断开的地方。 那种感觉很邪门。 好像別人刚想动,他已经站在了別人动不了的位置上。 我以前觉得传武就是戏台子上的东西,锣鼓一响,老头翻跟斗。 直到那一晚我才明白,江湖上留下来的真手艺,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活命的…… 第54章 考古 不到半分钟。 真不到半分钟。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一帮人,全躺了。 有的抱胳膊,有的捂膝盖,有的趴在地上吐酸水。一个个叫得欢,可没一个能爬起来。 地上没多少血。 但这比见血还嚇人。 老苗把柴刀往腰间一插,弯腰捡起菸袋锅,从怀里摸火柴点上。 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气没乱。 手也没抖。 马二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我也没说话。 我见过郑有德的稳,见过鲍三爷的狠,见过许胖子的滑,可像老苗这种,我第一次见。 这是老江湖。 不是靠嗓门,不靠人多,也不靠刀亮。 他站在那儿,別人就该知道退。 老苗低头看了看胖子。 胖子疼得脸都青了,还想骂,嘴刚张开,老苗菸袋锅往他额头一点。 “闭嘴。” 胖子立刻闭了,然后老苗转头看我和马二。 “还躺著?等我给你俩烧纸?” 马二赶紧爬起来,又疼得齜牙咧嘴,我撑著地站起,右腿差点软下去。 老苗指了指路边那些人。 “把能挡路的踢沟里。刀、棍子捡一堆,扔远点。別留在路面上。” 马二小声问:“老爷子,这……不报警?” 老苗瞥他一眼。 “你敢报?” 马二不吭声了。 这话扎心,但实在。 我们干的事本来就见不得光,跟赌场的人打起来,更不能见官。谁先进局子,谁先掉皮。 我和马二忍著疼,把几个挡在路中间的拖到沟边。胖子手腕断了,还想瞪我。我没搭理他,把他那把砍刀踢进草窝。 马二踢得最卖力。 刚才差点被废手,这会儿找到机会,脚上全是怨气。 “叫你出千。” “叫你堵老子。” “叫你拿刀。” 他踢一下骂一句。 老苗抽著烟,冷冷说:“差不多得了。踢死了,你替他偿命?” 马二立刻收脚,“哎,听您的。” 那模样,比孙子还孙子。 收拾完,老苗拎起那捆柴,扭头就往山路上走。 “跟上。” 我和马二互相看一眼,赶紧跟著。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 柳沟这一带路窄,左边是坡,右边是沟。风一吹,草叶子刮裤腿,像有人在后头追。 老苗走得不快,可步子稳。 我在后头看他的脚。 他每一步落点都怪,偏偏不滑,不踩虚土,也不踩石子尖。山路上有些地方看著平,其实底下是空根土,一踩就塌。常走山的人懂,脚不能只看眼前,要看草倒的方向,看泥皮有没有裂。 告诉你们个事,山里看路和下墓看土有相通的地方。墓里打洞,最怕“空皮土”,上头硬,底下虚,一铲子下去不塌,等人钻进去才塌。山路也一样,老猎人走路先看草根,草根浮,说明底下松,草根紧,说明土有劲。老苗这人说自己看山,不是吹,他脚底下真有本事。 我忍著腿疼,儘量踩他走过的印。 马二也发现了。 他这次没乱跑,缩著脖子,跟在我旁边。 “九峰。”他小声说,“这老爷子到底啥来路?” “你刚才没看见?” “看见了才问。” “少问,少说,少惹事。” 马二点头点得很快。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前头出现几间土房。 院墙不高,黄泥垒的,门口有个老石碾,旁边堆著柴。院里没狗叫,也没鸡声,安静得过分。 马二抬脚就要进。 我一把拉住他。 他回头:“咋?” 我盯著门口那石碾和柴堆。 石碾压在左边,柴堆在右边,看著隨便,其实刚好卡著门线。门槛外还有三块小石头,一块高,两块低,摆得不正不斜。 这不像普通农家摆设。 郑有德说过,老宅子门口有些东西不能乱踩。石碾压口,柴堆藏风,三石分脚,这是防生人夜闯的老法子。你不懂,踩进去容易绊,绊倒还是小事,关键会响。屋里人一听,就知道你几个人、轻重脚、有没有傢伙。 我低声说:“跟老苗脚印走。” 马二脸色一变,赶紧把脚收回来。 老苗背对著我们,哼了一声。 “还不算太瞎。” 我没接话。 这种时候,夸你一句都不能飘。 我们跟著他进院。 院子里有股草药味,还有柴火烟味。墙根摆著几个破罈子,坛口扣著碗。正屋窗户亮著煤油灯,不是电灯。 这年头村里很多地方已经通电了,但老苗家像故意不用。 老苗把柴丟到墙边,冲屋里喊:“露露,倒两碗热水。” 门帘一掀。 一个女孩走了出来。 她穿著浅色毛衣,外头套著蓝布褂子,鼻樑上架著眼镜,头髮扎在脑后。她手里还拿著一本书,书页中间夹著纸条。 她先看老苗,再看我和马二。 目光停在我衣服上的煤灰,又落到马二裤脚的泥上。 最后,她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土腥味盖不住。 尤其我们刚下过墓,又在煤车里滚过,身上那股味道很杂。普通人闻不出来,只觉得脏。懂一点的人,一闻就知道不是正经土。 女孩皱了皱眉。 “外公,他们是谁?” 老苗进屋前隨口说:“路边捡的两个麻烦。” 马二赶紧弯腰赔笑:“姑娘,我们不是坏人。” 女孩看了他一眼。 “坏人一般也这么说。” 马二嘴角一僵。 我差点笑出来,又憋住了。 老苗指了指她。 “我外孙女,白露。西北大学念书的,学考古。” 考古两个字一出来,我和马二都沉默了。 这就尷尬了。 盗墓的进了考古学生家,跟耗子进猫窝差不多。 白露也听出了味。 她把书合上,眼神冷了下来。 “你们是挖土的?” 马二装傻:“挖啥土?我们跑煤车的。” 白露看向他的手。 “跑煤车的人,指甲缝里不会有黄浆土,也不会有墓砖灰。” 马二把手往袖子里一缩。 白露又看我。 她的眼神更直接。 “你们年纪不大,干这个不嫌丟人?” 这句话不重。 可比钢管打肩膀还难受。 我抬头看著她。 她站在门口,灯在她背后。她乾净,书也乾净,连说话的气都是乾净的。 我身上全是煤灰、土腥、血味,还有赌场里带出来的烟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条从沟里爬上来的狗。 马二脸上掛不住了,刚想顶嘴,我赶忙拉住他。 可白露却没停。 “外公,你不是说过,已经洗手了,不跟这些人再有来往吗?” 老苗慢慢坐到门槛上。 “我还说过,夜路上见死人要绕著走。可这俩还没死透。” 白露看我的眼神没有软。 “救了就让他们走。” 老苗抽了口烟。 “走不了。” 第55章 报纸 屋门口一下静了。 白露站在灯影里,手里那本书被她攥得很紧,感觉要发火的样子。 马二本来也憋了一肚子火。 输钱,挨打,差点被砍手,又被一个女学生当面拆穿。 他脸上掛不住,嘴就管不住。 “姑娘,你说话別这么冲。”马二抹了把嘴角的血,“我们是挖土,可我们也没挖你家祖坟。” 白露冷喝道:“挖谁家的都一样。” “嘿!你们念书的就是会说。站著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外头一个月工资多少?三百块。你知道一场病多少钱?你知道没钱的人怎么活?” 白露看著他,不屑道:“所以你们就去刨死人?” 这话一出,马二眼珠子又红了。 “死人要钱干啥?埋地下也是烂,拿出来还能换口饭!” “二哥,別说了。”我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马二甩了一下,没甩开。我手上没他有劲,但我这次攥得很死。 “九峰,你別拉我,她把咱当啥了?” 白露接了话。 “地沟耗子。” 她声音不大。 可这四个字,比骂娘还狠。 “见不得光,钻土洞,闻著铜臭味就往死人堆里爬。你们不是地沟耗子是什么?” 马二身子一拧,就要往前冲。 我半个肩膀顶住他,低声说:“二哥,想活就別动。” 他瞪我。 我也瞪他。 这时候谁先动,谁就是真傻。 我们在人家院子里,老苗就在旁边抽菸。那老头刚才怎么收拾十几个打手,我还没忘。 再说白露是他外孙女。 马二敢碰她一下,老苗不一定砍他,但让他往后半辈子走路带响,肯定不难。 我鬆开马二,往白露那边低了低头。 “我们身上脏,惊著你了。你別跟他一般见识,他嘴臭。” 马二急了:“你咋还替她说话?” 我没理他。 白露看我的眼神更瞧不起。 那眼神我懂。 不是怕,也不是恨。 是嫌。 我以前在青石岭卖破烂,也见过这种眼神。人家看你不是看人,是看一件沾泥的东西,觉得你该离远点。 我心里有火。 但火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挡刀。 我笑了一下。 “我们今晚不住正屋。院里有柴房的话,蹲一宿就行。天亮就走。” 白露冷哼。 “你倒会装可怜。” 我没吭声。 这时候顶一句,痛快是痛快,后面就麻烦了。 白露转身进屋。 门帘被她一甩,里面木门跟著“砰”一声关上。 马二气得咬牙。 “她算啥?考古的就高人一等?他们拿刷子刷出来叫保护,咱拿铲子掏出来叫犯罪?” 我撇了他一眼。 “你要不服,明天去大学门口跟人辩。” 马二被噎住。 过了会儿,他骂了一句:“我辩不过。” “那就別说了。” 老苗在旁边看都没看我们,把菸袋锅磕了磕,指著院里的长板凳。 “坐。没让你俩站桩。” 我和马二老老实实坐下。 板凳是榆木的,腿不平,一坐上去就晃。院角有个背篓,老苗把背篓拖过来,蹲下身,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 我本来以为,他半夜出现在山路,是跟著我们。 现在看,不像。 背篓里全是草根、树皮、干藤,还有几朵黑色菌子。 我刚才就闻到一股药香,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以前山里老药农採药,很多不赶白天,赶夜里。不是他们閒得慌,是有些东西白天看不准。比如石缝里的卷柏、阴坡上的黄精,夜里带露,叶面顏色反而亮,手一摸就知道嫩老。 还有些根子,白天太阳一晒,土皮干了,气味散得快。 夜里的话土气沉,鼻子灵的人,顺风一闻就能分出来。道上有人把这叫“闻山”。我以前不信,觉得吹牛。后来见过几个老山客,才知道世上真有人靠鼻子吃饭。 老苗拿起一根紫黑色的藤,放鼻子下闻了闻,又丟到一边。 “烂根了,没用。” 这老爷子,怎么形容呢,只能说三百六十行,他行行都会! 马二凑过去:“老爷子,您还会看病?” 老苗头都不抬。 “会看死人。” 马二脖子一缩。 我差点没忍住笑,这老头嘴是真损。 老苗把药草分成三堆,一堆鲜的,一堆半乾的,一堆扔掉。 动作很快。 不像采著玩的,倒像干过几十年。 我肩膀疼,右腿更疼,坐一会儿就发麻。老苗抬眼看我一下,从那堆草里挑出一撮叶子,扔到我脚边。 “嚼烂,敷膝盖上。”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鬼针草。” 马二一听,赶紧说:“能止疼?” “止不了。” “那有啥用?” “让他知道疼的是哪儿,別明天瘸错地方。” 马二闭嘴了。 我把草叶拿起来,照做。 苦味一下衝进嘴里。 我敷到膝盖外侧,凉得一激灵。 老苗这才站起来,端著分好的药草进了屋。 白露那间屋门关著,正屋门开著。 老苗没说让我们进去,但也没拦。 马二坐不住,在院里转。 我不想惹事,就进了正屋。 屋里摆设简单。 一张旧桌,两把椅子,一个木柜,墙上掛著蓑衣和斗笠。桌上压著一块厚玻璃,下面垫著旧报纸、粮票、几张发黄照片。 那年头很多人家都这样。 玻璃板一压,既能防油污,又能把票据照片压平。谁家桌上压啥,多少能看出这家人的过去。 我本来只是隨便看。 可目光扫到一张报纸时,我那该死的好奇心上来了。 报纸已经发黄,边角裂了,但头条几个字还很醒目。 “呼兰大侠案。” 下面时间是1987年。 那案子我听姥爷说过。 北边出过一个连环杀人的狠人,专挑公家人下手,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是侠客,有人说是疯子,还有人说是退下来的老兵。那年月消息不透明,越不透明,传得越邪。 小孩听了睡不著,大人喝酒时还爱讲。 报纸上写得规矩,什么“重大恶性案件”“社会影响恶劣”“公安机关全力侦破”。 可真正让我后背发紧的,不是这些字。 是旁边有红笔圈出来的一行。 “凶手出手极快,多为近身一击,创口集中,疑受过专门训练。” 那一行被圈了三遍,纸都快被红笔戳破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不是印的,是人写的。 字很瘦,也很硬。 “不是快,是等……” 第56章 价钱 我盯著那四个字,喉咙有点干。 不是快,是等。 我想起山路上老苗出手。 他確实不快,至少不是戏台子上那种眼花繚乱,他只是等別人力用老,等脚下虚,等手腕露出来。 然后一下,人就废了。 我又往下看,报纸另一处也被圈了。 “死者多未有明显反抗痕跡。” 旁边批了两个字。 “断气。” 我手指刚碰到玻璃边,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好看吗?” 我头皮一麻,老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我竟然没听见脚步。 这事嚇人。 我这耳朵,赌场桌底下那点电机声都能听出来。可老苗进屋,我没听见半点鞋底声。 他乾枯的手按在玻璃板上,刚好盖住那张报纸。 煤油灯在他脸侧晃了一下,他脸上没笑,也没骂。 可我知道,这比骂人严重。 马二在门口探头:“咋了?” 老苗回头道,“出去。” 马二立刻缩了回去。 我也想退,可老苗的手还按著报纸,“谁教你乱看別人桌子的?” 我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没人教。是我手贱。” 老苗盯著我看了一会儿。 “你这小子,耳朵尖,眼也不瞎,就是命不好。” 我没接话。 这种话不好接。 命好的人不会十六岁跟著人钻墓,也不会因为借钱给別人,半夜还被赌场追到山路上。 老苗慢慢掀开玻璃一角,把那张报纸抽出来,对摺,再对摺,塞进桌边的旧书里。 “呼兰县那事,你听过?” 我点头,“听老人说过一点。” “老人说的,九成都掺尿。”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闭嘴。 老江湖骂人,有时候不是骂,是划线,告诉你到这儿为止,再往前就越界。 老苗把旧书放回桌上,手指在书皮上敲了两下。 “有些字,看了会折寿。” 屋里只剩煤油灯芯的响声。 我看著他那只手。 刚才就是这只手,用刀柄敲断了胖子的腕子。 也可能,这只手曾经见过更深的东西。 老苗把那张旧报纸收进书里以后,就没再看我。 他伸手抓住我后领,把我从正屋拎了出去。 真是拎。 我十八岁了,不算小,可在他手里跟一只破麻袋差不多。肩膀上的伤被扯了一下,疼得我差点叫出来。 院里风冷。 马二蹲在墙根,正偷听,见我出来,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白露那屋灯还亮著,窗纸上有人影。她没出来,但我知道她在听。 老苗把我拖到院门边,离正屋远了些,才鬆手。 他点了菸袋,抽了一口,“刚才山路上那一趟,不白救。” 我心里一沉。 果然,这老小子是无利不起早。 江湖上最怕的不是人家说狠话,是人家开始算帐。狠话有时候只是撑场面,帐本一翻,那就得见真章。 我低声说:“老爷子,您说。” 老苗斜眼看我。 “別装乖。你们这些挖土的,低头比谁都快,翻脸也比谁都快。” 我没接。 他说得不算错。 下墓这一行,活著出来才讲义气,没出来的,连名字都没人提。很多队伍平时称兄道弟,棺材盖一开,眼睛全红。东西少一件,兄弟就能变仇人。 道上有个说法,墓里没有亲哥,只有明器。 我刚入行时不信,后来信了。 老苗伸出两根手指。 “一人五百。你俩一千。”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贵。 是因为他开得太直。 我本来以为他要说江湖规矩,要敲打我们別乱看,別乱问,別往外漏。结果老头一点弯不绕,上来就要钱。 “老爷子,我们身上要有一千,也不会爬煤车逃命。” 老苗冷笑一声,“没钱还敢掀赌场桌?” “没钱还敢让人砍手?” “你们这行的人,命不值钱,麻烦值钱。” 这句话扎得准。 我们自己觉得命大,別人看我们就是麻烦。一身土腥味,背后跟著赌场的人,谁沾谁倒霉。 老苗救我们,不是发善心。 他是在柳沟山路上看见了麻烦,顺手按住了。 按住也要钱。 这才像江湖人。 我摸了摸贴身衣兜,还剩三百多块。白天我还觉得自己腰里別著bp机,兜里有钱,也算在安西站住了一只脚。晚上这一折腾,脚又被人踹回泥里。 “先欠著行不行?回安西,我找把头补。” 老苗菸袋锅一抬。 “不认欠条。” “我不是赖帐。” “赖帐的人都这么说。” 我忍了忍,又说:“我腿伤没好,马二的钱全输了。您看这样,先收三百,剩下的……” “不收人情。” “那就只有三百。” 我咬著牙说:“两个人,三百。一人一百五。” 他看著我,不说话。 院里只剩风声。 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再多说。砍价也有规矩,价报出去,嘴就得闭。你越解释,越显得心虚。古玩摊上也是这样,一只碗你开三十,老板不吭声,你要是马上说“最多四十”,那你就输了。 古玩行砍价和江湖买命有点像。不能先把底露乾净。你兜里有一千,就说一百;你最多能出五百,就咬死三百。不是小气,是活法。老江湖看你不是看钱数,是看你有没有数。没数的人,兜里再多也会被扒乾净。 老苗盯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小子,比那个赌鬼会活。” 他接著说:“三百。现钱。” 我慢慢把手伸进衣服里。 贴身衣兜是我自己缝的。姥爷以前说,穷人的钱不能放明处,放明处不是钱,是別人的手痒。 我掏出一卷票子。 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皱巴巴。还有几张沾了煤灰。 我一张张数。 数到二百的时候,手慢了。 数到二百五的时候,心里开始疼。 数到三百,我停了一下。 老苗不催。 他越不催,我越觉得难受。 这三百块,要是放在青石岭,能买不少米麵。要是寄回去,姥爷能拿它买药。可现在,它只是我和马二今晚不被扔出院子的价钱。 我把钱递过去。 老苗接了,指头一捻,就知道没少。 “行。” 他把钱揣进怀里。 我兜里只剩些零票,穷得可怜。 那台摩托罗拉bp机还別在腰上,摸著挺硬。我突然觉得它有点扎人。 第57章 绢帛 白天买它时,我觉得自己像个人物了。 晚上才知道,人物不人物,得看遇见事以后兜里还剩多少。 马二从墙边探出头。 “收……收啥钱?” 老苗瞥了他一眼,“你那一百五,是这小子替你出的。” 马二脸一下僵了。 他嘴动了动,想装傻,没装出来。 “九峰,我……” 我看著他,“你先戒赌再说。” 马二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以前输钱,我觉得他是毛病。今晚差点把两条命搭进去,我才知道那不是毛病,是坑。坑边的人劝两句没用,掉进去的人要么爬出来,要么把旁边人也拽下去。 老苗把菸袋锅往鞋底磕了磕,“钱收了,不让你白花。” 我抬头。 他声音低了些,“送你一个消息。” 我心里那点疼,立刻压下去。 “什么消息?” 老苗没说,反而指了指院门。 “站那儿,望风。” 我一怔。 他瞥我一眼,“不会?” 我立刻走到院门口。 望风我太会了。 刚入行那两年,我干得最多的就是这个。望风不是站著看热闹,得看路、听狗、记灯。村里哪家半夜起夜,哪条路有车,风里有没有人说话声,都得入耳。 那年头没有现在这么多摄像头,可人眼比摄像头麻烦。小卖部老板娘、赶车老头、村口修自行车的,都是活探头。你要以为山里没人看见你,那你离栽就不远了。 老苗看了一眼白露屋。 那屋灯还亮著。 里面传来翻书声,纸页一下一下的,清楚得很。 老苗等了几息,才弯腰进了里屋。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怪。 刚才在山路上,这老头一个人压住十几个拿刀的,可现在,他进自己屋,动作反而轻了,这老头原来是怕白露。 这事有意思! 马二凑到我旁边,小声说:“他干啥呢?” “闭嘴。” “我就问问。” “你再问,那一百五现在还。” 马二立刻闭嘴。 这时,屋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蓆子被掀开。 我耳朵动了一下。 老苗的脚步声我听不见,可东西碰东西的声音藏不住。他从炕那边拿了什么,外层是乾的,里面是软的,还有一点绢布摩擦声。 没多久,白露屋里翻书声停了。 老苗的动作也停了。 院里一下静得很。 我连马二咽口水的声音都听见了,过了一会儿,白露屋里椅子响了一下。 老苗几乎同时从里屋出来,怀里鼓起一块。他脸上没表情,走得很慢。 白露那边门帘动了动。 她没出来,只问:“外公,你又翻什么?” 老苗咳了一声。 “找菸叶。” 白露沉默了一下,“少抽点。” “知道了。” 我差点没绷住,苗半铲也有今天,紧接著老苗走到我面前,眼神一冷。 我马上收住脸。 然后,他从怀里抽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旧绢帛,外头用麻线缠著,边角发黄,摸一下估计就掉渣。绢不是纸,讲究点的人家才用得起。旧年间有些地契、墓图、阴宅谱,不敢写在纸上,就写绢上,捲起来藏樑上、炕洞里、棺材底板里。纸怕潮,绢也怕,但绢比纸能熬。 我见过一次清末的绢契。 那东西打开不能急,急了就裂。得先放在阴处回潮,再用薄竹片一点点压平。很多土夫子不懂,见著绢帛就猛拽,一拽碎成渣。碎的不是布,那可是白花花的钱。 说好听点,那可是文物! 老苗把那捲绢帛按在我手上,又立刻收回。 “看一眼,记住就行。別碰。” 我点头。 他解开麻线,慢慢展开一小截,煤油灯从正屋透出来,光不亮,可我还是看见了上面的墨线。 不是字。 是图。 几道山脊,三条水线,一个歪著的圆点。圆点旁边写著两个小字,笔画很旧,但还能认。 “汉口。” 我心口猛地一跳,不是吃饭的那个汉口。 在山里,“口”有时候指入口,也指气口、水口、墓口。汉口两个字连在一起,就不是小事。 老苗把绢帛又卷回去。 “看清了?” “看清了。” “看清什么?” 我想了想,道:“断龙岭不是只有辽墓。下面有汉人的东西。入口不在北沟,在水线尽头。” 老苗眼皮抬了抬,“郑独臂教得还行。” 我没说话。 老苗把绢帛塞回怀里,“这图不是墓图,是守山图。老一辈留下的,只標气口,不標正穴。怕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他这话说得直,我脸有点热,但没反驳。 老苗继续说:“那地方,可能压著一套东西。” “席镇?” 老苗看著我,有点惊讶:“你知道?” “见过一个。” “下面拿出来的?” 我没回他。 老苗冷笑:“不用装。你们身上的味,我一闻就知道。生坑铜,水锈里带腥。那不是辽人的东西。” 我后背开始冒凉气。 这老头比我想的还深,他不下墓,却什么都知道。 老苗说“生坑铜,水锈里带腥”那句话时,我后背真凉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自己的鼻子不算差。 在许胖子店里,我能闻出一件瓷器是柜上摆旧了,还是土里闷旧了。新仿的东西,哪怕泡过尿、埋过猪圈,味儿也浮。老东西不一样,它那股霉气往骨头里钻。 可老苗说的不是闻物,他是闻人。 这就嚇人了。 马二在旁边听得直眨眼。他別的不灵,听见“席镇”两个字,耳朵倒竖起来了。 “老爷子,”马二舔了舔嘴唇,“您刚才说一套东西,是不是那种四个一套的?压蓆子的?汉代王侯用的?” 老苗抬眼看他。 马二闭嘴了,但眼睛还是滴溜溜的转著。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席镇能值二十万,一套四个,那还了得? 老苗把绢帛重新卷了半截,没有急著收起来。 “柳沟镇这山,不是最近才有名。” 他左右看了看,小声道:“辽人来之前,这地方就有人守。再往前,汉人也来过。你们看的是墓,我看的是山。” 我没插话。 老江湖愿意说旧事时,最好別打岔。你一打,他就不说了。 “我爷爷的爷爷,守的不是陵,是碑。” 第58章 镇物 “碑?”我问。 “嗯。碑下压东西。” 他拿菸袋锅在柴堆边轻轻敲了一下,“老辈传下来,说辽代以前,柳沟山里闹过一次大瘟。死了几百人。人死得快,埋都埋不过来。那年山沟里水都黑了,狗不进沟,鸟不落树。” 马二咽了口唾沫。 老苗继续说:“当地官请了道人。不是街口卖符那种,是有度牒的真道人。道人让人收骨灰,铸法器,选了水口,又拿了几样镇压之物,封在碑下。” 道上確实有这么个说法,凡是碑下有东西,十有八九不是陪葬。陪葬讲排场,镇压讲方位。墓怕被人找,碑怕没人守。碑立在明处,不是告诉你这里有宝,是告诉活人別乱动。 盗墓人最怕遇见这种。 不是怕鬼,是怕出事没法解释。 你说挖了个墓,最多说贪財;你把镇物动了,山里人能把你当灾星。 老苗看著我:“后来官没了,道士没了,看碑的人留下了。我这一支,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马二忍不住问:“那碑呢?” 老苗冷笑:“你还想去拓个碑文?” 马二一缩脖子,“我就问问。” “碑早没了。”老苗说,“明末乱过一次,清末又乱过一次,民国土匪进山,能砸的都砸了。碑面被人拿去垫了猪圈,碑座沉在水里。东西还在不在,谁也不敢说死。” 我看著他怀里的绢帛,问了一句:“那是墓,还是法坛?” 这话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外行。 但不问不行。 墓有墓的路数,法坛有法坛的门道。墓里求的是財,法坛里压的是事。两者差一个字,进去的人差一条命。 老苗没正面回答我。 他只是把绢帛往袖口里压了压。 “对你们来说,只要地下有东西,就都是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停了一下:“对我们这支人来说,那东西不能叫锅,叫镇物。” 镇物。 什么叫镇物? 就是老房子上樑埋铜钱,桥墩下压铁剑,河口放石兽,都是镇物。小的镇家宅,大的镇水脉,再大的,镇的是人心。 可老苗嘴里的镇物,显然不是几枚铜钱那么简单。 我心里那股发財的热气,被他这两个字压下去不少。 马二却没压住。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软了:“老爷子,那要真有镇物……值多少钱?” 院里静了一下。 我真想给他一脚。 这人就是这样。前脚差点被人砍手,后脚听见钱,又能把脑袋伸进铡刀底下。 老苗看著马二。 那眼神不凶,但马二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这种人下去,先死。” 马二脸白了一层。 可他嘴硬的毛病又犯了:“我打洞打了这么多年,啥墓没见过?塌方、流沙、毒气、顶门石,我都见过。” 老苗摇了摇头,“你见过的是死人住的地方。” 他把菸袋锅別回腰间。 “下面那个,是活人怕的地方。” 马二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了。 这句话比嚇唬有用。 盗墓行里,最凶的不是墓主人。死人再厉害,也是死了。真正让人害怕的,是活人当年害怕到一定份上,才会把东西压进地下。 那底下压的,就不是钱了。 是麻烦。 就在这时,白露屋里的门响了。 老苗手一翻,那捲绢帛就进了袖子。动作快得很。 白露端著一个搪瓷缸子出来,头髮没散,眼镜也没摘。她看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在柴堆边。 “你们不睡,在这儿干什么?” 马二张嘴就要说话。 老苗先骂了一句:“滚去柴房睡,別在我院里招魂。” 马二被骂得一愣。 我立刻低头:“刚才腿疼,出来站站。” 白露看著我,她眼神里有怀疑。 我没躲,也没解释。 有时候低头比说谎管用。说多了,破绽就多。 白露又看向老苗:“外公,你少跟他们说话。” 老苗脸一板:“我跟狗说话,也不用你批条子。” 白露气得抿嘴。 马二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抽了。我用胳膊碰了他一下,他立马正经。 白露倒了水,没进屋,站在门口说:“天亮我就回学校。你要是再跟这些人瞎来,我以后就不回来了。” 这话一出,老苗不吭声了。我第一次见他被人一句话堵住。 山路上十几把刀没堵住他,白露一句话,把他给堵住了。 这世上真是一物降一物。 白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还是嫌弃。 “你们最好明早就走。” 我点头:“天亮就走。” 她端著缸子回屋,门帘放下,屋里又亮起灯。 老苗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马二小声嘀咕:“老爷子,您这外孙女脾气挺硬。” 老苗斜他:“你脾气软,你刚才怎么不跟她顶?” 马二乾笑:“我怕她告状。” “你还知道怕。” 老苗转身走到石碾旁坐下。 我跟过去,没坐,站著问:“老爷子,我有句话想问。” “问。” “真按您说的,下面要是有墓,有镇物,可能不是几百几千块。是上万,几十万,都有可能。” “您为什么不自己下坑摸?” 这话问得直。 可不直不行。 江湖上没人无缘无故给你指財路。老苗不是善人,他收三百块都不脸红。这样的人手里有图,有本事,有胆子,偏偏守著不动,这不正常。 老苗摸出菸袋,捏了半天。 煤油灯从屋里漏出来一点光,照在他手背上,那手背全是老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洗手了。” 马二没听懂,问:“啥?” 老苗没看他。 我懂一点。 道上说洗手,不是去河边搓两下。那是断前路。有人在祖师爷前磕头,有人剁一根手指,有人把铲子埋了。说法不同,意思一样:从今往后,不碰地下饭。 但我也知道,真洗乾净的人少。 这行脏,脏在钱上。见过大货的人,很难再安心种地。你让一个尝过万把块分红的人回去挣三百工资,他夜里都能憋醒。 老苗把菸袋收回去。 “我年轻时,比你们还不是东西。” 他看著院外黑山。 “別人挖坟为钱,我有时候为口气。谁说哪座山不能动,我就偏要动。谁说哪道门打不开,我就偏要开。后来死的人多了,才知道有些门开了,不是你进去,就是有人把你拽进去。” 马二听得脸又白了。 我问:“柳沟那下面,开过?” 老苗没回我。 他把袖子里的绢帛拿出来,重新缠好麻线。 “你们这些人,跟我当年一样,拦不住。” 他说这话时,眼皮耷著,像一下老了几岁。 “我今天不说,没多久郑独臂也会知道。可能他都已经知道了,郑独臂猜到下面可能还有东西,能忍三天,忍不了第四天。断龙岭这边的团伙只要有一个闻到味,柳沟镇这山就清净不了。” 这话说到我心窝上了。 把头肯定会动。 不是他贪,是那东西太大。大到你不动,別人也会动。江湖上没有“我不拿別人也不拿”的好事。 “与其让你们瞎摸,不如指条明路。” 我问:“什么明路?” “別走北沟。” 他说,“北沟是辽人借的皮。那座辽墓,压在上头,像一块假瓦。真正的口,在水线尽头。” 第59章 气瓶 我脑子里立刻浮出断龙岭那条暗河、溶洞、还有马二私藏出来的那个错金席镇。 墓中墓。 不对。 更准確说,是辽人后来借了汉墓的势。 有些墓葬会借旧址。不是因为省事,是因为风水好。好地方少,谁都想占。汉人占过,辽人又来占,这在歷史上不稀奇。可把墓压在镇物上头,这就不只是抢风水了。 这叫借镇。 道上碰见“上压下”的格局,最怕判断错年代。上面是唐砖,下面可能是汉土;上面出辽器,下面可能埋秦坑。很多愣头青见了上层明器就乐,挖得乱七八糟,结果把下面的气口捅开。土层一乱,水脉一改,人就折在里头。老把头常说,下墓先看叠压关係。看不明白叠压,就別说自己会看墓。 我低声问:“辽墓下面,真有汉人的东西?” 老苗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著我:“你不是已经见过一个了吗?”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马二急得往前凑。 “九峰,那咱们回去找把头啊!这事不能拖,万一鲍三那帮人先……” 我一把按住他后脖颈。 “你嘴再快,明天就有人替咱们下去收尸。” 马二愣住了。 他大概没见过我这么跟他说话。平时我叫他二哥,是给马大面子,也是念旧情。可有些事不能惯。 墓里的线索,不是糖块,谁听谁甜。 道上最要命的不是墓里有机关,是人嘴没把门的。一个“新锅”的消息传出去,半天就能变成十个版本。到晚上,卖猪肉的都能知道山里出了汉货。第二天去看,盗洞比兔子窝还多。那时候別说发財,连尸首都未必找得齐。 老苗看著我,冷笑一声。 “怕我卖你们?” 我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算你没白在土里滚。” 这时,白露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老苗立刻闭嘴,转脸骂马二:“滚柴房睡去,杵这儿等鸡叫?” 马二不敢顶,刚要动,我摸了摸腰间的bp机。 那玩意儿根本没响。 可我还是低头看了一眼,装出脸色一变的样子。 “把头传呼了,找我们回去。”我说,“老爷子,不能再耽搁。” 老苗看著我腰间,眼里没一点糊涂。 他知道我在撒谎。 但他没拆穿。 我们离开老苗家时,天还黑著。 村路上有霜,踩上去发脆。我的腿疼得厉害,膝盖外头敷的鬼针草已经干了,贴在皮上发紧。马二走在我旁边,几次张嘴。 到了村口,我说: “二哥。” 马二忙说:“我就问一句,那一套席镇到底能值……” 我看著他。 “今晚开始,你再提一个钱字,我就把你欠我的一千一百五十块写给马大看。” 马二当场闭嘴。 这招比骂他祖宗都管用。 我们在路边等了快一个钟头,才等来一辆破三轮。车上拉著煤油桶、盐袋子、搪瓷盆,还有两箱玻璃瓶汽水。司机是个瘦老头,戴著狗皮帽子,要我们十五块。 我摸遍兜,零票加起来不到十二。 我跟他说:“大爷,我们不坐驾驶楼,坐货后头。到安西北口就下,不进城。您少收三块,省得进城查货票。” 那年头,跑乡下杂货的车,很多帐都不清。煤油票、菸酒票早几年鬆了,但乡下小贩还怕工商和路卡。你別看三块钱少,真遇上查车,半车货都能扣。 老头看我一眼,“你小子懂行?” “穷人懂路。” 他骂了句,上车。 “滚后头坐稳,摔死不赔。” 我和马二爬上去,夹在煤油桶和盐袋中间。风从衣领往里钻,马二冻得牙打架。 走到半路,他忽然说:“九峰,我以后真不赌了。” 我都懒得看他。 “这话先留著。等你看见骰子还能站住,再说给我听。” 马二缩著脖子,没再吭声。 天快亮时,我们摸回谭辣椒安排的小院。 院门一推开,我就知道坏菜了。 马大坐在院里。 他脚边放著一根木棍,磨得发亮,不像临时找的,像等了一夜。 谭辣椒站在屋檐下,脸比锅底还难看。 马二还想笑。 “大哥,谭姐,这事吧……” 马大起身,一棍抽在他腿弯上。 马二扑通跪地。 马大只说了一个字:“赌?” 第二棍又落下。 马二抱著腿滚到墙边,疼得脸都歪了,可他不敢还手,也不敢骂。就算他敢还手也没用,因为马大那体型,真的使劲一巴掌可能给他扇死,这俩兄弟就是两个极端,一个体型如牛,一个瘦不拉几的。 我刚要开口说情,怎料谭辣椒衝过来,抬手就是给了我一巴掌。 啪。 我脸被打的偏了过去,可还没站稳,又是两下。 “你也跟著去赌?”她骂,“你才多大,就学著把命往脏坑里扔?” 我没躲,低头喊了声:“谭姐……” 谭辣椒手停了一下,她眼圈红了,火却更大。 “別叫我姐!你姥爷要知道你拿命陪赌鬼,他能从青石岭爬过来抽你!” 这话把我心口扎了一下。 我低声说:“我不是去赌。我是去拦他。” 谭辣椒瞪著我。 我把马二借钱、去暗场、听出桌底电机声、揭穿磁骰、马二掀桌、我们砸窗逃出来,再扒煤车去柳沟,全说了一遍。 没添油,也没替自己卖惨。 马大听到一半,脸更沉。 谭辣椒听完,伸手戳了我额头一下,“你脑子好使,不是让你给蠢货陪葬的。” “下次我先保命。” 她盯著我看了会儿,没再动手。 马二那边就没这么好命了。 马大找来一截麻绳,把马二吊在院里枣树下。脚尖刚能点地,不会死,但难受得很。 “你想断腿,我成全你。”马大说,“吊到把头髮话。” 马二哭丧著脸:“哥,我真知道错了。” 谭辣椒冷笑:“活该。” 屋门这时开了。 郑有德走出来,肩上披著旧棉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先看我的脸,又看马二,再看地上的木棍。 “说。赌场那段,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 说到骰盅落桌后,有一股很轻的电机声,郑有德眼神动了动。 “耳朵没白长。”他说,“命也算捡回来了。” 这话算过关。 我这才把老苗那边的事说出来…… 院子里没人说话。 连吊著的马二也不敢吭声。 郑有德站了很久,转身回屋,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汉代错金云纹铜镇摆在桌上。 天刚蒙亮,油灯还没灭。 那东西在灯下发暗金色,云纹一圈一圈缠著,土锈压不住它的气。 马二被吊著,还忍不住伸脖子看。马大一脚踹在他腿上。 马二立刻老实。 郑有德用独臂按住桌沿,“这东西不是正菜。是开胃菜。” 郑有德继续说:“看来我们上次的猜测没错,辽墓是上层皮。辽人占了风水,借了汉墓的势。水潭底下要真连著汉口,下面就不是普通墓。” 他点了点铜镇。 “王侯级席镇,讲的是一套。能拿这种东西压位,墓里可能有玉剑璏、玉璧、玉衣片。再往大了说,高古青铜鼎都有可能。” 谭辣椒吸了口气。 马大也抬了眼。 我知道这意味著什么,辽货能让我们分几万,汉货能让整个安西道上换一批人说话。 郑有德却没笑。 “可这东西也要命。青铜重器见光死,汉玉一样扎手。水口更麻烦。”他看向我,“许胖子那边,谢尔盖七天后来。铜镇不能动。汉口也不能让別人先摸。” 他停了一下。 “今晚之前,先摸清水路。” 说完,他回屋打电话。 我站在门边,没进去。 电话接通,郑有德寒暄了几句,隨后压著嗓子道:“要五只氧气瓶……水下灯也要……皮筏子小的,能塞车斗……別走明帐,对,掛修井队的名……” 第60章 借钱 晚上,马二还吊在枣树下,脚尖点著地,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看见我睡醒了,他赶忙打眼神给我示意,意思是让我帮忙求求情! 我没理他,让他受受罪也好,隨后进了正屋,郑有德正坐在桌边擦那只汉代错金铜镇。 他用的是一块旧绒布,擦得不快。铜镇上那圈云纹被灯火一照,黑里透金。那东西不大,可摆在桌上,屋里的气都压下去了。 我站了一会儿。 郑有德说,“有事就说。” 我吸了口气,“把头,借我一千五。” 他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可我看见了。 我刚分了六千,匯给姥爷四千,买衣服、bp机,又花三百买了个假青铜戈。后来给老苗结帐,又替马二垫了一百五。现在我身上剩的零钱,连坐趟车都紧巴。 可我开口就是一千五。 这数不小。 那年头,普通工人一年攒不下一千五。一个散土的小伙子,在大活之前突然借这钱,换谁都得问一句:你想干啥? 但让我意外的是,郑有德没有问。 他把铜镇放回布上,伸手拉过旁边黑包,打开,里面是一捆捆旧钞。不是银行刚取的那种新票,都是道上过手的钱,有烟味、汗味,还有一点潮气。 他数了十五张一百的,压平,推到桌边。 “拿著。” 我愣了一下。 “把头,您不问?” 郑有德看著我,“要是马二,我先打断腿再问。但你不一样。” 我把钱收起来,贴身塞好。 郑有德又拿起绒布,“钱不是白给。活著回来,从你份子里扣。” “明白。” 我没说这钱干什么。 说了,他多半会骂我脑子灌水。 盗墓这行,讲的是利。谁下地不是为了钱?可人要真只剩钱,那就和墓里那些没名字的枯骨差不多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低低的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 马大一下站了起来。谭辣椒拎著菜刀从灶房出来,马二吊在树下还想伸脖子,被绳子勒得直咳嗽。 郑有德把铜镇包好,塞进桌下暗格。 “开门。” 马大过去抽开门栓。 门外停著三辆吉普,车身上掛著白底黑字的铁牌:安西市修井队。 开车的人没熄火,灯也没乱打。副驾驶下来一个矮胖男人,戴著棉帽,见了郑有德,没叫郑爷,只递了根烟。 “东西齐了。帐掛机井维修。” 郑有德接过烟,“辛苦。” 矮胖男人笑了笑,“您开口,哪敢说辛苦。就是水下灯不好弄,借的是矿上探井的。” 谭辣椒看著车斗里卸下来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五只氧气瓶,绿漆还新,瓶口包著麻布。两盏防水强光灯,外面套著铁笼子。还有一捆摺叠皮筏,军绿色的,剩下的潜水服、胶皮管、铅块、绳索、手摇滑轮,全码在车斗里。 谭辣椒冲郑有德竖了下大拇指,“把头,还是您路子野。早上打电话,晚上东西到。我要是有这本事,旅馆早开到省城去了。” 郑有德说:“少贫,点数。” 我上去帮忙。 氧气瓶我摸过,不算陌生。前两年我被借给南边一伙人,跟著他们掏过水洞子。 虽说北方土工看不起南方水洞子,觉得他们胆小,动不动就撤。可真到了水里,北方人十个有八个抓瞎。 水洞子不是会游泳就行,下面没光,泥一搅,手伸出去都看不见。绳子怎么系,瓶子能撑多久,回头路有没有標,都得提前算。 南派当时有句老话:旱洞死在塌,水洞死在慌。人在水里一慌,半瓶气也能喘成半口气。 我检查瓶口,胶圈正常没裂。又看皮筏折角,没被老鼠咬。灯线包得厚,接头缠了防水胶布。 这些东西不算顶尖,但够用了。 马二吊在树下,小声喊:“九峰,给我看看唄。” 马大回头看他一眼。 马二又立刻闭嘴。 矮胖男人卸完货,把一张纸递给郑有德,“签个修井验收。別写真名。” 郑有德隨手写了个“刘国庆”。 那人拿纸走了。三辆车来得悄,走得也悄。巷子里只剩一点汽油味。 谭辣椒关上门,搓了搓手,“这回真要下水?” 郑有德点头,“先摸水路,不碰正口。” “许胖子那边呢?” “七天后谢尔盖来。”郑有德说,“铜镇这几天不出屋。汉口那边,不能等別人闻著味。” 他说“別人”时,屋里都知道指谁。 鲍三。 还有许胖子背后的谢尔盖。 更远一点,可能还有別的那种扒三层皮的东西。 郑有德开始分活。 “马大看装备,半夜走。马二先放下来,捆车上。” 马二一听急了,“把头,我能走,我不赌了。” 谭辣椒冷笑,“狗改吃素都比你可信。” “你这两天不许离马大三步。再乱跑,我不用你哥动手。” 马二蔫了。 郑有德转向我,“九峰,你和辣椒先去柳沟。院子还在?” 谭辣椒答:“半年租的,药材摊子也没撤。山药还晾著呢。” “好。你们先稳住落脚点。我们后半夜带东西过去,避开路口那些活探头。” 他说的活探头,不是玩笑。 那年头没那么多摄像头,可人比摄像头灵。村口小卖部、修车铺、桥头卖烤红薯的,全是眼。陌生车进村,半小时就能传到镇上。你说是亲戚,他们能问出你亲戚家狗叫啥名。 谭辣椒去换衣服。 我回屋拿匕首和bp机,又摸了摸贴身那一千五。纸票贴在身上,热得发烫。 走前,郑有德叫住我。 “腿能撑住?” “能。” 他把一小包东西扔给我。我接住,是几卷白胶布和一瓶跌打酒。 “別硬扛。水边不是山路,脚软一次,人就没了。” 我点头。 谭辣椒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旧棉袄,头上裹了花头巾,胳膊上还挎著个竹篮。刚才那个旅馆老板娘没了,眼前就是个收柴胡、党参、黄芪的乡下女人。 她看我一眼,“愣著干啥?走啊,小陆伙计。” 我差点笑出来。 这女人变脸比唱戏还快。 我们没开车,坐的是一辆拉黑煤的卡车。司机是谭辣椒找的老熟人,车斗上盖著篷布,下面压著半车煤渣。我们缩在后头,风从篷布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耳朵疼。 路上谭辣椒没怎么说话。 快到柳沟镇时,她忽然问:“你跟把头借钱了?” 第61章 怕狗 我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別看我。”她把头巾往下拉了拉,“你进正屋那会儿,脸色就不对。出来衣服鼓了一块。你当我瞎?” 我没吭声。 她也没逼问,只说:“別学马二。赌桌上借钱是找死,墓口前借钱是买命。你要分清。” “我分得清。” 谭辣椒盯了我一会儿,“你最好真分得清。” 卡车在镇北口停下。 我们没从正街走,绕了两条土路。柳沟镇夜里没几盏灯,狗先叫,人后醒。谭辣椒从篮子里抓出几块干饃,丟到墙根。两条狗闻著味儿过去啃,叫声就断了。 这也是本事。 干后勤的人,不一定会下墓,但能让你活著下墓。吃喝住行,车马证件,村里谁爱占便宜,谁嘴严,谁家狗凶,都得记。道上有些土工瞧不起后勤,觉得人家不下洞分钱还多。我后来才明白,没后勤擦屁股,再会打洞也就是个野耗子。 院子还在。 门锁是我们走前换的,门开后院里传来一股药草味。 墙边竹蓆上还晾著半干山药,切片卷著边。屋檐下掛著几捆柴胡,水缸边扣著两个竹筐,灰尘落得不多,看样子这几天没人翻过。 谭辣椒进门先没点灯。 她蹲下摸地,又看灶台灰,再掀开窗台下压著的一根细线。 线没断。 她这才低声说:“没人进。” 我鬆了半口气。 她点起煤油灯,系上围裙,把篮子往桌上一放,又变回那个精明泼辣的药材老板娘。 “明儿一早,我去小卖部露个脸。”她说,“就说回安西结了帐,又回来收一车黄芪。你在院里待著,腿別乱跑。” 我点头说行。 谭辣椒把炕上的旧褥子掀起来抖了抖,又从柜底摸出一小包樟脑丸,塞到墙角。 “你睡东屋。”她说,“別靠窗。柳沟这地方,夜里有人爱贴墙根听响。” “我出去一趟。” 她手停住,回头看我。 “去哪?” “踩点。”我说,“先摸摸水路。把头后半夜带东西来,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谭辣椒盯著我看了半天。 她不是好糊弄的人。 后勤干久了,眼睛比算盘还精。你裤脚沾了哪种泥,嘴里少说了哪句话,她心里都有数。 “一个人?” “腿不利索,走不远。”我拍了拍膝盖,“就看两眼。” 她把一卷麻绳扔给我,“带著。掉沟里没人捞你。” 我接过来,別在腰后。 走到院门口,她又喊住我:“九峰。” 我回头。 谭辣椒压低声音:“你身上那一千五,別拿去填窟窿。钱进了赌桌,是肉包子打狗;钱进了江湖人手里,有时候狗都不如。” “我知道了。” 她骂了句:“知道个屁。” 可她没拦我。 我出了院门,没往断龙岭走。 断龙岭在东南边,夜里有山风,沿沟走能听见水声。我偏偏绕到镇西,穿过两条窄巷,又从废砖窑后面过去。 柳沟镇不大,但小路多。 这种地方,白天看著人人都在晒太阳,夜里一闭门,各家各户都像藏著事。墙头有碎玻璃,门边掛铁链,狗叫一声,隔壁狗跟著叫,传得很远。 我们当时,乡下踩点最怕狗,不是怕它咬,是怕它把你行踪喊出去。真要遇见会看家的老狗,它不扑你,就跟著你走,隔十几步叫一声。比人盯梢还烦。老土工夜行,身上常带熟油饃,丟远点引开狗,不能打。你打了狗,主人第二天一看狗瘸了,立马知道夜里进了生人。 我没带油饃,只能走背风处。 走了半个多钟头,我看见了那座黄泥土房。 院门外那只石碾还在,柴堆压著墙根,三块石头斜摆在门口。昨晚来过一回,知道这不是隨便摆的。 这种防生人的老法子,看著土,其实管用。石头分脚,逼你落脚;柴堆藏响,腿一碰就有动静;石碾压口,门前路被压窄,来人没法一窝蜂衝进去。 老苗这人嘴上说洗手,院子却比有些炮楼还讲究。 我没乱踩,顺著昨晚记下的脚路往里走。 刚进院,屋门一响。 白露端著脸盆出来。 她头髮扎在脑后,肩上披著一件旧外套,脸盆里冒著热气。看见我,她脚步停住。 我也停住。 她的脸一下冷了。 “你还敢回来?” 我没说话。 她上下看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腰间的麻绳和鞋底的泥上,嘴角一压。 “地沟耗子还真认窝。” 这话不好听。 可比起赌场那些钢管砍刀,不算事。 我低头说:“我找老爷子。” 白露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里不是贼窝。你们又是钻土,又是钻门的,真把別人家当道口了?” 她水也不倒了,转身往屋里走,门帘一甩,又被她重重关上。 盆里的热水洒出来一点,落在门槛前,冒了两口白气。 我站在院里,没顶嘴。 人家骂我挖坟,我没法说她错。干这行的人,最怕还觉得自己乾净,那才是真没救。 正屋里传出老苗的声音。 “站门口等我请你吃席?” 我走过去,隔著门帘喊:“老爷子。” “滚进来。” 我掀帘进屋。 屋里烧著炕,烟味重。老苗坐在炕头,腿边放著菸袋锅,身上披了件发亮的棉袄。炕桌上摆著半碗冷茶,还有一把小刀,刀鞘用麻线缠过。 他眼皮抬了一下。 “腿没断,又来送死?” “死不了。” “死不了就敢往我这儿跑?”老苗冷笑,“我这里不收死人,也不替人埋。” 我坐到炕沿边,没上炕。 这也是规矩。 到老人家里,尤其是这种江湖老人家,主人不让你上炕,你屁股不能乱挪。炕头是主位,炕里是家里人的地方。你一脚踩上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已经把你当没教养的货了。 老苗瞥了我一眼。 “学过点规矩。” “散土出身,別的不会,看人脸色还行。” “少给自己脸上贴泥巴。”老苗拿起菸袋,“说吧,郑独臂让你来的?” “不是。” “谭辣椒?” “也不是。” 他之所以知道谭辣椒,是因为之前在他这收过药材,我觉得这老傢伙就是那时候盯上了我们,所以才能在山上精准的找到我们要钱。 第62章 学艺 “那是……那瘦猴?” “他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下地走路。” 老苗嘴角动了下,像是想笑。 “活该。” 我眼睛落在他手边那把小刀上。 “老爷子,昨晚山路上,您打那帮赌场人的手法,我看不明白。” 老苗吸菸的动作停了停。 “你看明白了还得了?” “所以来问。” “问这个干啥?你个下地的,不是拿铲子么?咋,还想拿刀在墓里跟粽子比划?” “墓里没粽子。”我说,“活人比粽子难弄。” 老苗抬眼看我,屋里静了一下。 他吐了口烟:“你小子嘴不討喜,脑子还凑合。” “我听人讲过,老辈练刀的不看花架子,看三样。脚下换步,手上收劲,眼里有没有杀口。” 老苗笑了,“谁教你的?” “没人教。道上听来的。” “道上那些话,十句九句是屁。”老苗把菸袋往炕桌上一磕,“真用刀,不看眼。眼会骗人。手也会骗人。看肩,看胯,看气。” 我没听懂最后一个。 老苗也不解释,只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肋下。 “人要动,气先走。会看的人,刀还没出来,就知道你往哪儿扑。” 这话听著玄。 可我想起昨晚他对上胖子那一刀,確实没躲。他像提前知道刀会落在哪儿。 “您这一门,有名號?”我问他。 “名號多了也没用。”老苗靠在墙上,“民国那会儿,西北刀客一把刀能吃饭,也能砍饭碗。拉鏢、护院、看场子、走皮货,哪一行都用得著。后来枪多了,刀就不值钱了。” 他眯眼看著炕桌上的小刀。 “我师父姓魏,关中人。外號魏老虎。年轻时给盐商押过车,后来跟马匪交过手。再往上说,他家祖上出过两个武状元。” 我心里一惊。 两个武状元。 这话要是別人说,我当吹牛。可从老苗嘴里出来,味道不一样。 我忍不住问:“真有两个?” 老苗斜我一眼:“你以为武状元是街口卖麻花,一抓一把?” 我闭嘴。 老苗却说起了兴致。 “清末那阵子,练武的人多,能考上的少。武举不是你会耍刀就行。弓、石、马、刀都得过关。最难的是拉硬弓和举石锁。很多人刀练得花,石头一抱,腰就折了。” 他说的实话,现在电视里那些大师,手一挥能打飞十个。真拉到老武场,一石弓都拉不开。別说武状元,给人牵马都嫌胳膊细。” 他又说:“魏家那两位,一个使长刀,一个使短刃。长刀上马,短刃入屋。后来家道败了,手艺散在江湖里。我年轻时命硬,跟魏老虎混了几年,挨打多,学到一点皮毛。” 皮毛? 昨晚十几个人被他打得满沟爬,这要是皮毛,那真本事得什么样?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轻响。 我没回头。 老苗眼皮也没动,只说:“门缝后头凉,想听就进来。” 门帘掀开一条缝。 白露站在外面,手里还端著脸盆,脸色不好看。 “外公,你又说这些。” 老苗立马把菸袋往身后藏。 动作快得很。 我看得想笑,又不敢笑。 白露看见我还坐著,眉头一皱:“你怎么还不走?” “说完就走。” “你们这些人,说完就是骗完,骗完就是挖完。”她冷声说,“我外公年纪大了,你少拿江湖那套哄他。” 老苗咳了一声:“我还没老糊涂。” “你昨晚还把图拿出来给他看了。”白露盯著他。 老苗不说话了。 好傢伙。 这姑娘也不全是书呆子。 她可能不知道守山图细处,但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我站起来:“白露姑娘,我今天不是来问图。” “那你来干什么?” 我没回答。 我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捲钱。 钱被我用旧报纸包著,外头还缠了一道线。拆开后,一张张百元票子露出来,票面有摺痕,有煤灰,也有汗味。 我把钱放在炕桌上。 十五张,码整齐。 屋里一下安静。 “你什么意思?”白露脸色变了,厉声道。 老苗也看著我,眼神沉了点。 我把手收回来,站直。 “老爷子,这钱不是买图,也不是买汉口。” “买您一招半式。” 白露冷笑:“盗墓贼还要拜师?你们这行真够讲究。” 我没看她。 盯著老苗,一字一句说:“这钱买不了命。我想买点保命的手艺。” “谁告诉你我教人?” “没人告诉。” “那你凭啥把钱摆我桌上?” “凭我怕死。” 这话说出口,我心里反倒稳了。 以前我不愿意承认怕。 穷小子出门,最怕被人看扁。別人一激,脑袋一热,就想证明自己不怂。 可昨晚我看见胖子那把刀落下来,也看见老苗半步不退。我才明白,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是嘴上不怕死,是知道怎么不死。 “下面压著汉货。” “水口里有泥,有暗流,有断砖,也有活人。我们下去,不光要防墓里,也要防墓外。” 老苗不说话。 “我耳朵能听点东西,可耳朵挡不了刀。马二那种人,我能拦一次,拦不了十次。把头有把头的路子,马大有力气,谭姐有后勤。我现在有的,就是这点听声的本事。” “我想多一条活路。” 说完,我指了指桌上的钱, 白露皱眉看著我。 她刚才那股嫌弃还在,可眼神里多了点別的东西,可能她没想到,一个盗墓贼会把“怕死”说得这么直。 老苗伸手拿起一张钱,对著灯看了看。 “郑独臂给你的?” “借的。” “拿命还?” “从份子里扣。” 老苗笑了一声:“你倒是不傻,拿別人的钱买自己的命。” “命是我的,债也是我的。” “我洗手了。”他把钱放回道。 “我知道。” “洗手的人,不教杀人的东西。” “我不学杀人。” 老苗猛地抬眼。 “刀拿在手里,你说不杀就不杀?小子,江湖不是你家炕头,说两句好听的,刀就听你的?” “那您就教我不被人杀。” 屋里又静了。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要脸。 可不要脸总比没命强。 老苗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用刀背?” 第63章 条件 “留手。” “错。” 他拿起炕桌上的小刀,连鞘一起横在掌心。 “刀背打骨,是为了让人疼。刀柄点筋,是为了让人动不了。真想杀人,不会弄那么大响动。人一倒,气一断,旁边人还没反应过来。” 我想起玻璃板下那张旧报纸。 “不是快,是等。” 话一出口,老苗的脸沉了。 “什么意思?”白露看向我。 我知道自己说漏了,但话已经出来收不回去了…… “你看见了?” 老苗慢慢把刀放下。 “看见一点。”我没撒谎。 “记性太好,不是福气。” “我姥爷也这么说。” 老苗哼了一声,伸手把桌上的钱往我这边推。 我心里一沉。 白露鬆了口气:“你拿钱走,以后別来了。” 老苗却说:“钱先收回去。” 他从炕上下来,趿上布鞋,走到门口,把帘子一掀。 “院里。” “外公!”白露急了。 老苗没回头:“我不教他刀。” 白露不信:“那你要干什么?” 老苗站在门槛上,冷声说:“教他挨打。” 我愣了一下。 老苗回头看我:“怎么?买保命手艺,还想坐炕上喝茶学?” 我把钱重新包好,塞回贴身兜里,跟著走出去。 院里风冷。 老苗走到石碾旁,弯腰捡起一根手臂长的木棍,丟给我。 “拿稳。” 我刚握住,老苗忽然一脚踢在我小腿外侧。 我腿本来就伤著,这一下疼得差点跪下。 白露在门口喊:“外公!” 老苗没理她,看著我:“水边脚软,人就没了。你这腿,下水前就是短板。短板不补,学再多招式都白搭。” 我咬牙站住。 “今晚不教刀。教你两件事。” 老苗抬起菸袋锅,点了点我膝盖道:“第一,怎么摔不出声。” “第二,怎么倒了还能起。” “第三,怎么让拿刀的人先看你的手,再丟他的脚。” 白露听见老苗说要教我挨打,脸一下沉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那只搪瓷盆没放稳,盆沿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响。 “疯了。” 老苗没看她。 我也没敢看。 白露转身进屋,门帘被她一甩,里面木门“砰”一声关上,震得窗纸都抖了一下。 院里就剩我和老苗。 风从墙头刮过来,柴堆里有细枝响。那一声门响,比赌场里砍刀落地还让我心里不自在。 老苗把木棍拄在地上,斜眼看我。 “心软了?” “没有。” “嘴硬。” 我没接话,赶紧把贴身兜里的那一千五重新掏出来。 刚才他让我收回去,我收了。现在他真要教,我不能装糊涂。 我双手恭敬的递了过去。 老苗低头瞥了一眼。 “就这点?” 我愣住了。 那年头一千五真不是小钱,可在老苗嘴里,好像我递过去的是一把瓜子皮。 我心里飞快算帐。 身上还有零钱,最多凑几十块。再往上,就得回去找郑有德借,或是用把头给的100块垫脚钱…… 不过,垫脚钱肯定不能动! 郑有德要是知道我用了,肯定会觉得我没规矩。那就只有借钱,可我这刚借了这一笔,再张嘴,那就不是买命,是把脸剥下来给人踩。 老苗伸手把钱接过去,慢慢塞进怀里。 我刚松半口气,他又说:“这点钱,买不了一条命。” 我心里一紧。 老苗压低声音:“算茶水钱。” “那保命钱呢?” “一个条件。” 我看著他。 他用木棍点了点地:“不是钱。以后我开口,你得替我办一件事。” 我没马上答应。 江湖上最怕这种空口条件。 明码標价的买卖,再贵也能还。没写数的帐,才要命。今天说一件事,明天可能就是一条命。道上有个说法,欠钱能躲,欠情要还,欠老人家的口头债,躲到棺材里都能被人掀盖子。 “杀人不干。” “你有那胆子?”老苗笑道。 “害我把头不干。” “郑独臂还用你护?” “卖朋友不干。” “你有朋友?” 这老东西嘴是真的损。 我想了想,又说:“下头的东西,不能保证一定给您。” 老苗脸上的笑收了点:“我要的不是墓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 我盯著他。 院里灯光不亮,他的脸一半在暗里。老人年纪大了,皮肉鬆,可眼神不松。那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想好了。 我忽然想起白露刚才摔门的声音,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又被我压下去。 一个穷散土,有什么值得他图? 我当时没想明白。 后来想明白的时候,老苗已经没了。 我点头:“行。” 老苗问:“不后悔?” “后悔也得先活到那天。” 老苗乐了。 他笑呵呵拍了拍怀口,像街边收摊的老头终於卖出去一筐烂梨。 下一刻,他脸一变。 木棍贴著地扫过来,正中我右腿外侧。 我膝盖本来就疼,这一下打得我半边腿都麻了,人往旁边栽。 “先教第一件。” 老苗冷声说:“摔。” 我肩膀撞在地上,土腥味衝进鼻子,疼得眼前发黑。 刚要吸气,他木棍又压到我肋下。 “谁让你喘了?” 我硬把那口气憋住。 “人在倒下去的时候,最先坏事的不是骨头,是嘴。”老苗说,“一哼,一叫,一吸凉气,旁边人就知道你废了。水边更要命。你一张嘴,水灌进去,神仙都捞不快。” 他让我站起来。 我咬牙撑地,刚起半截,他一棍又打在我肩头。 这回我学乖了,没用手硬撑,顺著那股劲把肩背贴地滚了一下。 土很冷,衣服里面进了沙。 老苗用棍头敲我后背。 “肩先吃力,背再接,腰別僵。摔得响,是因为你身子硬。身子硬,骨头就替你还帐。” 我听著,脑子里全记。 他说得不文气,但管用。 盗墓行里其实也讲摔。 盗洞里上下,绳子一滑,人掉下去,最忌讳拿胳膊去撑。胳膊一断,下面再有棺槨、砖券、积水,你就成了半截废人。 老土工下洞,腰上都缠绳,不是为了好看,是摔的时候能多一道缓。 南方掏水洞子更讲究,他们身上常绑浮葫芦和细麻绳,绳头留在外头,叫“拴命线”。那线不是拉你上来的,是让外头知道你还在不在动。 老苗教的,比那些更狠。 他不教我怎么不摔,他教我摔了之后怎么不露怯。 第64章 挨打 接下来几个小时,我就干一件事。 站起来,被打倒。 再站起来,再被打倒。 他打的位置很刁。 膝外、肩窝、后腰、脚踝边,不往死处招呼,但每一下都让人使不上力。 我额头上全是冷汗,牙咬得发酸。 屋门后头有影子,白露在看,但她没出来。 老苗忽然把木棍横在我胸前。 “第二件,起。” 我趴在地上,喘得胸口疼。 “倒了之后,別学王八。手脚乱蹬,是把肚皮亮给人看。真有人拿刀,你一蹬,他顺手就给你开膛。” 他说完,自己往地上一坐。 老人家的动作不快,可他身子一缩,脚尖在地上一勾,腰背一弹,人就起来了。 不是武侠里那种鲤鱼打挺。 那玩意儿好看,但费腰。 老苗这个动作难看,像虾米受惊,可快,也省劲。 “看见没?” “看见了。” “做。” 我照著来。 第一次,没起来,右腿抽了一下。 老苗骂:“你那腿是死猪腿?脚尖勾地,不是拿脚趾头给土挠痒。” 第二次,我弹到一半,又坐了回去。木棍马上落在我小腿上。 “再来。” 我心里骂他祖宗,嘴上一个字不敢说。 第三次,我借著肩背的劲,把身子捲起来,脚尖在地上一掛,总算站住了半秒。 老苗点了点头。 “凑合。记住,起身別直腰。腰一直,胸就亮。胸一亮,刀就进来。” 他把木棍丟给我。 “第三件,看手丟脚。” 我接住木棍。 老苗说:“拿你的刀。” 我犹豫了一下。 “让你拿就拿。別婆婆妈妈。” 我从腰后拔出匕首,不过没出鞘。 刀鞘是旧皮的,边口磨得发亮。我们这些下地的人,身上多少会带点东西。短撬、匕首、绳鉤,各有各的用处。 匕首不一定拿来捅人,更多时候是割绳、撬泥封、削木楔。 真到墓里,长刀不好使,空间窄,转不开,短刃才有用。但短刃也最容易惹祸,一近身,人脑子热,血就出来了。 老苗站在石碾旁,冲我招手。 “刺我。” “老爷子……” “你再废话,我先刺你。” 我攥住匕首,朝他肩前递过去。 我没真用力。 老苗木棍一点,正中我手腕,我手一麻,匕首差点掉地。 “你餵鸡呢?” 他骂道:“拿刀的人要是这个胆,趁早回家抱被窝。” 我咬了咬牙,再刺。 这次快了点。 老苗眼睛没盯刀尖,他看的是我肩。我肩刚动,他脚下已经换了半步,木棍压住我手腕,同时脚尖在我脚踝里侧一別。 我整个人往前栽。 他没让我倒,用木棍顶住我胸口。 “看明白没?” 我喘著气:“您让我看手,自己看的不是手。” 老苗哼了一声:“还不算笨。” 他点了点我握刀的手。 “对上拿刀的,外行盯刀尖。刀尖晃,眼就乱。眼一乱,脚就死。你要看他的手,但心里记他的肩胯。手是明帐,脚是暗帐。” 他忽然抬脚,轻轻踩了踩地。 “你要让他以为你怕他的手。等他手往前送,你的脚就进他的空门。踢膝,踩脚背,別踢肚子。肚子软,踢不住人。脚背硬吃一下,人再狠也要抽。” 我点头。 “这不是杀人招。” 老苗看著我:“这是让你跑的招。” 他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才知道,老苗教我的这几下,確实有来头。 他师父魏老虎那一支,传的是关中短刃入屋的底子。魏家祖上出过两个武状元,一个走马战长刀,一个走近身短刃。 清末的武举不是戏班子耍花枪,弓、石、马、刀都要真过。能中武状元的人,放到乱世里,都是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 老苗没把那套东西全教我。 也不可能教。 他给我的,只是拆下来的三块骨头。 摔,起,看手丟脚。 可对我这种半路野货来说,够用了。 老苗又让我练了十几遍。 到后头,我已经分不清身上哪儿疼了。腿疼,肩疼,后腰疼,连脚背都像被石头碾过。 他还不让我歇,我一倒,他就开骂,那白露骂人的本事我终於知道隨谁了!! “腰松。” “手別乱伸。” “胸別亮。” “脚尖勾地,勾地!你他娘是用脚吃饭的?” 我咬著牙爬起来。 院里的土被我滚出几道印子,衣服前后全是黄泥。嘴里也进了土,牙一咬,嘎嘣脆。 那时候已经半夜了。 柳沟镇夜里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山风从墙头过,吹得屋檐下掛的药草一晃一晃。 我算了算时辰。 郑有德他们差不多该进镇了。 五只氧气瓶,两盏水下灯,还有皮筏子。这些东西不是小物件。半夜进村,车轮压石子、瓶子碰铁架,都容易出响。 下水摸墓,讲究一个“先看活路,再看財路”。 水洞子和旱洞子不是一回事。旱洞子你最多怕塌方、毒气、暗箭,水洞子不一样。水里看不清,听不准,鼻子也废了。 你在陆地上是人,下了水就是半条鱼。氧气瓶一出毛病,灯一灭,绳一断,再好的把头也只能在岸上乾瞪眼。 我正想开口说歇一口气,正屋的门猛地被推开。 “外公!” 白露披著外套站在门口。 她头髮没扎好,几缕散在脸边,脚上趿著布鞋,手里还攥著一卷书。她先看老苗,又看我。 我当时那副样子,確实不像个人。 脸上有泥,衣服破了两处,右腿裤管被棍子抽得全是灰,手背上擦出血道子。 白露的脸一下变了。 她衝下台阶,指著老苗就喊:“你还说你洗手了?你这叫洗手?大半夜拿棍子教盗墓贼打架,你是不是嫌这家还不够乱?” 老苗刚才还拿棍子抽得我满院爬。这会儿手一抖,菸袋锅差点掉地上。 我看得眼皮一跳。 好傢伙。 原来老江湖也有天敌。 老苗咳了一声:“我没教他打架。” “那你教什么?” “挨打。” “挨打也不行!” 白露的嗓门儿更高了:“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是盗墓的!他学了这些东西,下回下墓遇见人,是不是就拿去害人?” 第65章 贵贱 “行行行,不练了。” 老苗把棍子往墙边一丟,动作很快,像怕那棍子烫手。 “小丫头片子懂个屁,老子教的是保命。” 他往屋里走,嘴里还硬道。 白露瞪著他。 老苗脚步一顿,又对我说:“有空再来练……” 说完,他钻进屋里,门一关。 乾脆得很。 我站在院里,手里还攥著匕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笑。 笑肯定不敢。 我今晚刚学艺,命还欠人家一件事,这时候再笑他怕外孙女,下次能把我另一条腿也抽瘸。 我把匕首收回腰后,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晚练到这份上,差不多够了。 再练下去,我怕不是去摸水路,是让郑有德他们顺手给我刨个坑。 白露却往前一步,堵在院门口。 “站住。” “还有事?” 她冷笑一声:“你们这种人都这样?拿了別人的本事,转身就走,连句人话都没有?” 我吸了口气。 忍著。 她外公教了我东西,按规矩我不该跟她硬顶。 江湖上讲“吃谁的饭,看谁的脸”。这话不好听,但规矩就是规矩。 “白姑娘,今晚的事,是我求老爷子的。你要骂,骂我。” “我当然骂你。” 她声音发冷,“地沟耗子。” 我抬眼看她。 她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刚才出来被风吹的。 “你们这种见不得光的盗墓贼,就该离他远点。他年纪大了,好不容易不掺和那些事了。你们一来,又是图,又是墓,又是水口。你们是不是非要把他拖回那堆死人骨头里才甘心?”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心虚,话越说越快。 “你们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那是歷史,是证据,是一个朝代留下来的东西。你们眼里只有钱,今天挖一个棺材,明天撬一块玉,后天把墓砖都拆出去卖。” “你们连死人都不放过。” “不是地沟耗子是什么?”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 確实脏。 白露身上那件外套虽然旧,但乾净。她站在门口,像院里唯一没沾土的人。 我忽然就笑了一下。 “笑什么?”她问。 我转过身,看著她,“地沟耗子怎么了?” 她愣住。 我往前走了一步,右腿疼得抽了一下,但我还是强撑道: “盗墓贼怎么了?” 白露皱眉:“你还挺有理?” “没理。我知道没理。” 我盯著她,一字一句往外吐。 “可你以为谁天生就想当贼?谁他妈生下来就愿意半夜钻死人坟?土里有毒气,洞里会塌,棺材板一掀开,里面烂水能熏得人三天吃不下饭。遇上黑吃黑,命比砖头还便宜。” “我十几岁从农村出来,兜里没几个子儿。白天收旧货,晚上睡棚子。人家看我穿得破,连饭馆门都不让我进。” “你说考古是歷史。” “行,歷史金贵。” “那我这条贱命呢?” 白露张了张嘴,没话说。 我心里那股火窜了起来,一晚上被打的疼,被她几句话全点著了。 “你命好,能坐在学校里看书,能拿著铅笔研究古文字。你说文物不能卖,说墓不能挖,说我们脏。” 我指了指她的外套。 “你生下来就有人给你挡风。你外公给你守著院子,给你留著屋,怕你知道脏事,抽口烟都要藏著。” “你当然能干净。” “你要是跟我换换,你从小没爹没娘,家里穷得米缸见底,別人骂你野种,你连学费都凑不齐。你还能不能站在这儿跟我讲大道理?” 她眼睛红得厉害。 但我没停。 “你別觉得我说话难听。你要真落到我那地步,別说考古,你连街头捡破烂都未必抢得过別人。” “还研究个狗屁。” 白露抬手指著我:“你……” “我什么?” “你看不起我,我认。盗墓贼不乾净,我也认。可你別拿你那点乾净来压我。” “我脏,是因为我从泥里爬出来。” “不是因为我喜欢泥。” 这话说完,我胸口起伏得厉害。院里风颳过来,把门边那点热水吹凉了。 老苗在屋里没动静。 但我知道他肯定在听。这老东西耳朵比狗还灵,不可能睡著。 白露咬著牙,声音有些抖:“你就是给自己找藉口。” “也许吧。” 我把腰后的麻绳紧了紧,“穷人的藉口,有时候就是活路。” 我走到院门边。 可她没让。 我看著她,说:“让开。” 白露站著不动。 我低声说:“我今晚不想跟你吵。你外公教我本事,我记他的情。但你別真以为我陆九峰没脾气。” 她冷笑:“你有脾气又怎么样?” 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话憋久了,就不是话,是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白露怔了一下。 “你今天看不起我这个盗墓贼,行。” 我点点头,“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以后……別有求我这个地沟耗子的一天。” 当时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我没收回来。 年轻人嘴硬,穷小子更硬。因为別的都没有,只剩一张脸撑著。 白露眼眶红了。 她死死咬著牙,冲我喊:“我就算死,这辈子也不可能求你这个盗墓贼!” 我没回头。 “那最好。” 我拖著那条快废的腿,出了老苗家的院子。 镇上的夜黑得很。 墙根下有碎砖,踩上去硌脚。远处山沟里传来水声,断断续续。那声音让我清醒了点。 我摸了摸贴身兜。 一千五没了。 兜里只剩几十块零钱,还有郑有德给的白胶布和跌打酒。bp机掛在腰上,硬邦邦硌著肉。 穷人学本事,哪有白来的。 钱是小事。 命债才贵。 走到巷口,我听见里屋门好像开了一下。 老苗没有喊我。 我也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这种老江湖,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多一句,都是掉价。 那时候我以为,我和白露这种女大学生,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她走她的阳关道。 我钻我的死人洞。 一个考古生,一个盗墓贼。 天生就不是一路人。 可世事就是这么操蛋,一年后,老苗死在了唐山。 死得很难看。 当时,白露真就哭著到了我面前,求我这个地沟耗子救她。 不过,那都是一年后的事情了…… 第66章 扎眼 柳沟镇半夜冷,巷子窄,墙根堆著煤渣和烂砖。我右腿疼得发木,每走几步,就得靠墙缓一口气。 老苗那几棍子没打断骨头,可比断骨头还难受。 他打的是劲。 劲散了,人就像被抽了梁。 等回到出租屋。 院里停著一辆破麵包车,车门上刷著几个歪字:安西修井队。 字是新刷的,漆味还没散。 车后头盖著脏帆布,帆布下面露出氧气瓶的铁屁股,一排五个,瓶身有磕碰,像刚从废品站扒出来的。 马大蹲在车边,正拿手摸瓶口阀门。谭辣椒抱著帐本,嘴里叼著铅笔,一样一样点数。 皮筏子,两只。 水下灯,两盏。 胶皮潜水服三套。 麻绳、铁鉤、备用电池、防水布。 马二蹲在墙根,胳膊上还有麻绳勒出来的红印。他一看见我,眼睛立马亮了,刚要开口,看见我那副德行,又把话咽了回去。 谭辣椒抬头看我。 她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我腿上的泥。 她没问。 道上女人能做后勤的,嘴都严。该问的时候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问出来,不该问的时候,天塌了也当没看见。 她朝正屋努了努嘴,“把头在里面等你半天了。” 我心里一沉。 这话比老苗的棍子还顶人。 马二揉著胳膊,小声说:“九峰,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掉沟里了。” 谭辣椒用铅笔头敲他脑袋。 “闭嘴。” 马大没看我,只说了一句:“先进去。” 我点点头,拖著腿往正屋走。 门帘是旧棉布,边上沾著油烟。我伸手掀开,屋里热气混著旱菸味扑出来。 郑有德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那把椅子是院主留下的,腿有点瘸,下面垫著一块砖。郑有德坐在上头,偏偏像坐在堂口。 他右手盘著一对核桃,半张脸在灯影里,左边空袖垂著。 我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回来了?” “嗯把头,回来了。” “去哪了?” 我喉咙有点干,老苗的事不能说,白露的事更不能说。 我低声说:“去镇上转了转,摸摸地形,顺便看看有没有暗哨。” 核桃声停了,屋里一下静下来。 郑有德看著我,“暗哨看见没有?” “没看见。” “狗叫了几家?” 我愣了一下,赶忙说:“三家。” “哪三家?” 我后背冒汗,他不是隨口问。 我硬著头皮回答:“西街头卖豆腐那家,老井边灰墙那家,还有……还有北边一户养黄狗的。” 郑有德点点头,“还算没把眼睛丟了。” 我刚鬆一口气,他忽然问:“九峰,你说咱们这行,最基本、最要命的规矩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严手稳,不留痕跡。” 郑有德笑了一声。 “谁教你的?” “您以前说过。” “我说过,你就真懂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隨即郑有德把核桃放到桌上。 “拿过来。” 我抬头,一脸茫然:“什么?” 他的目光落到我腰上。 我低头一看,腰间那台摩托罗拉汉显bp机正掛著。 我手有点抖,把bp机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郑有德接过,放在掌心看著。 “多少钱买的?” “1……一千!” “是……” “新的。” 他又笑了一下,“一千块……你知道柳沟镇小学老师一个月多少钱吗?” 我摇摇头。 “三百不到。” “镇上修车的,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两百多。你一个穿破袄、裤腿带泥、身上有土腥味的半大小子,腰里掛著一千多的bp机,在街上晃。你觉得別人看不见?” 我嘴里发苦。 郑有德把bp机往桌上一丟。 啪。 “倒斗这行,最怕的不是墓里有机关,也不是棺材里有尸气。” 他盯著我。 “最怕扎眼。”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穷,別人当你穷。你脏,別人当你干苦力。你要是穷得不对劲,脏得又带富气,那你就是灯笼。” “给谁照路?” “给条子照路,给黑吃黑的同行照路,也给想发財的閒汉照路。”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道上的说法,叫点天灯。不是旧社会那种拿人油点灯,是你自己把自己掛起来,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这小子身上有货。” 我听得脊樑发冷。 郑有德说的確实是实话,那年头bp机確实扎眼。 城里做买卖的老板、跑运输的车头、包工程的小包工头,腰上才掛这东西。普通人看见你腰里有bp机,第一眼不是觉得你时髦,是觉得你来钱路子不正。 尤其是镇子。 镇子不像城里。谁家买了新电视,第二天半条街都知道。你一个外地生面孔,腰上別个几百块的玩意儿,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早给你记帐了。 我们下地的人,讲究的是“混”。 混进人堆里。 不是“显”。 你一显,就不是人找墓,是人找你。 郑有德用指头点了点桌上的bp机,“你今天要是只在安西市场晃,我不骂你。市场里老板多,二道贩子多,掛bp机不稀奇。” “可这是柳沟镇。” “柳沟镇现在有什么?” “断龙岭,这里传说墓不少……”我低头道。 “还有呢?” 我想了想。 “同行!” 郑有德眼神冷了些。 “对,还有同行。” “你腰上掛著这个,在镇上走一圈,要是被他的人瞧见,顺藤摸瓜找到这院子,你说今晚这些氧气瓶还下不下水?” 我额头全是汗。 我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 不是不懂,是飘了。 我以为自己在这行里混了两年多,还帮把头多谈过价,会点听雷的本事,就真有点东西了。 结果一个bp机,就把我打回原形。 江湖不怕你穷,就怕你穷乍富,穷乍富的人,腰最直,也死得最快。 我没狡辩。 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碰地,疼得我眼前黑了一下,我咬住牙没哼出来。 “把头,我错了。” 屋外安静下来。 估计谭辣椒他们都听见了,郑有德也没让我起来,他把bp机拿起,按了一下按键,屏幕亮了,绿色小字闪了一下。 “汉显,还挺新鲜。” 郑有德问道:“买它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第67章 进山 我沉默。 “说。” 我低声说:“觉得……像个人。”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丟人。郑有德看了我一会儿,屋里灯芯都噼啪响了一下。 “想像个人,没错。” “可你要先活成人。” “以后进小地方,值钱东西別露。手錶摘了,皮鞋换了,新衣服弄脏。兜里有钱,也得装没钱。” “记住,咱们这行不是唱戏。台上越亮越值钱,咱们越亮越要命。” 我低声道:“记住了。” “光记住不行。” 郑有德看向门外。 “马二。” 门帘一动,马二探头进来,脸上堆著笑。 “把头。” “滚进来。” 马二立刻滚进来似的走进屋,站得比木桩还直。 郑有德问:“你看见九峰腰上的bp机没有?” 马二眼珠转了转,“看……看见了。” “为什么不提醒?” 马二傻了。 “我……我以为挺气派。” 谭辣椒在外头骂:“气派你娘!你俩一个赛一个缺心眼!” 郑有德没理她,“马二,你欠九峰多少钱?”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二脸一下垮了。 “把头,这个……” “说。” “一千一百五。” “从你下次份子里扣三百,算九峰今天犯错,你没提醒的份。” 马二急了:“不是,把头,他掛bp机,咋扣我钱?” 郑有德淡淡说:“你俩一块出去过。同行不提醒,就是害人。你要不服,我把你再吊树上一宿。” 马二赶忙闭嘴。 我心里有点想笑,但这时候没敢。 郑有德又看我。 “你也一样。下次马二再犯赌癮,你没按住,也扣你。” 我点头:“好的把头。” 马二苦著脸看我,那表情像死了亲爹。 我本来还指望把头把那台bp机还给我,结果郑有德一句废话没有,直接把那玩意儿举到我眼前。 他手一松。 “啪”的一声,塑料壳在砖地上裂开,电池盖弹出去老远。 我眼皮一跳,刚要伸手,他抬脚就踩了上去。那一脚不重不轻,正踩在显示屏上。屏幕先亮了一下,跟著黑了,里面的零件咔咔散了一地。 屋里一下安静了。 马二张著嘴,脸上的笑还掛著,没来得及收回去。他刚才还觉得自己挨扣钱已经够倒霉了,这会儿眼神都直了。 郑有德低头看著地上的碎片,然后对我说道: “记住了没有?” 我喉咙发紧,没敢吭声。 他抬眼看我:“小地方,最怕的不是你穷,是你穷得不老实。” 马二缩著脖子,小声嘀咕:“把头,这也太……” “你也一样。”郑有德看著他,“別以为我只敲九峰。你一天到晚惦记赌桌,今天不提醒,明天就能把命押上去。得意忘形这四个字,老手死得最多。” 马二脸一白,嘴唇动了动,没敢顶嘴。 我盯著地上的碎渣,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块,那是我下了好久决心才买的东西。可我没抬头,也没去捡。 我知道,这一脚踩下去,踩掉的不只是机子。 还有我那点不合时宜的脸面。 “把头,我记住了。”我说,“这辈子不再犯。” 郑有德盯了我一会儿,脸上的冷意才退下去一点。 “起来。干活。” 他抬腕看了一眼表,时间刚过一点。 “收东西,进山。” 屋里一下活了。 马大第一个动手,把编织袋拖出来。五只氧气瓶、两盏水下灯、皮筏子、备用电池、麻绳、铁鉤,能塞的全往里塞。 氧气瓶外头还包了一层旧毡布,防磕,也防路上响声大。谭辣椒把帐本一合,转身进里屋,再出来时,后腰已经多了一把短管猎枪。 她把枪往衣襟里一压,动作熟得很。 我看了她一眼。 她斜著眼回我:“看啥?山里不认婆娘,只认会不会办事。” 我没接话。 这女人平时嘴硬得像石头,真到要出门,手比谁都稳。她在安西开旅馆,见的人杂,跟车、藏货、借院子,都是她的活。 她那个枪,不是拿来嚇人的,是拿来保命的。山里这种地方,真要撞上不对劲的,喊人没用,得看谁下手快。 马二蹲在角落里繫鞋带,嘴上还不老实:“谭姐,你带枪干啥,装备去搂兔子啊?” 谭辣椒一脚踹过去:“闭嘴,你这张嘴比枪还响。” 马二捂著腿,嘿嘿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又不笑了。郑有德在旁边看著,没出声。 十分钟不到,院里那辆破麵包车就满了。 我们开著车往断龙岭去。 路上没灯,车前那两束黄光只能照出前面几米。山路坑洼,车身一直顛。 氧气瓶在后面碰出轻响,马大时不时伸手按一下,怕它滚来滚去。 我坐在最后一排,腿还疼,膝盖一弯就抽筋,只能半撑著身子。之前老苗抽出来的劲还没散乾净,晚上又背上这么一身重货,我每挪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可我没吭声。 老苗教我的那几下,这会儿正好用上。腿疼归腿疼,身子得稳。重心一沉,肩背先吃力,脚下顺著走,別跟疼劲硬扛。越扛,越乱。 郑有德坐在副驾,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能走?” “能。” “別逞能。” “没逞。”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我知道,他是在看我是不是只会嘴硬。一个人能不能扛事,不是看他会不会说,是看他疼成这样还会不会掉链子。 车到山脚下,前面的路就没法走了。 马大把车往灌木丛里一拐,几把草往轮胎上一盖,车影立刻就淡了。外人从远处看,只当是山边一蓬乱草。这个法子老,管用。乡下人藏车,跟藏猪一样,得懂得让它不扎眼。 我们下车背包。 氧气瓶一上肩,我差点没站稳。瓶身冰凉,铁卡扣顶著肩窝,沉得厉害。皮筏子捲成一捆,绑在马大和马二那边。谭辣椒把枪扣好,走在最前头探路。 她回头扫了我一眼:“腿不行就吱声。” 我摇头。 “那就闭嘴跟上。” 山上没风,只有草叶刮裤腿的沙沙声。我们贴著坡往上走,儘量不踩鬆土。盗墓这行,白天看山看树,晚上看脚印。你要是一路把土踩得乱七八糟,明天就是给別人递消息。 走了差不多一小时,我们到了上次那片地方。 那处回填过的坑就在前头。 我蹲下去,伸手捏了一把土。土已经压实了,表层还混了些碎叶和细石,看著和周围的原土差不多。外行路过,根本瞧不出来这里前些日子被掏过一回。 我又用指甲抠了点土粒,搓了搓。 底下的层次还在,回填的时候没乱倒,先粗后细,压得也到位。 这样的土,过个把月,风一吹,草一长,谁都认不出。 第68章 鸟粪 “这回埋得乾净。”我低声说道。 郑有德站在我旁边,借著星光往坡面上看了看:“不是埋得乾净,是没把尾巴留出来。” 他用手电晃了晃塌陷的纹路。 “前室和墓道已经毁了,石拱那边塌得彻底。可主位上头没再裂大口子,说明主墓那块还撑著。里头八成有空档,但也快到头了。再折腾两下,说不定整口都得陷。” 郑有德说的没错,这种判断我也会一点,但没他这么稳。他看一眼土,再看一眼坡,就知道哪儿该进,哪儿不能碰。把头就是把头,岁数摆在那里,不服不行。 又往前走了十来分钟,背阴口到了,就是上回我们从里头凿出来的那个洞口。 我先一步过去,蹲下扒开洞口的枯枝和烂叶。枝条还是原来那层,没被翻动过。表面看,没人来过。 可我盯了两眼,不对。 我把手伸进边上的泥里,指尖一压,摸到一处浅浅的印子。那不是我们留下的鞋痕,尺码小,脚尖外撇得厉害,走的是单人路,而且只踩了半步就收了。旁边还粘著一点白色碎屑,像鸟粪,又像什么干掉的草籽。 我正要开口,郑有德先一步蹲了下来。 他盯著那道浅印看了几秒,然后道:“他也出来了……” 马二一愣:“啊?豁哥真没事?” 他脸上那点笑刚冒出来,就让马大瞪回去了。 他嘴角抽了抽,没敢咧开。 郑有德没有看他,只用手电照著那点白色碎屑。 那东西黏在泥边上,不大,像干了的鸟粪。旁边还有两粒细小的穀壳。 郑有德伸手捻了一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引路鸽。” 马二愣住:“鸽子?这鬼地方还有鸽子?” 谭辣椒低声骂:“你脑子让赌桌压扁了?把头说的是人留下的。” 郑有德把那点碎屑弹掉,说:“走兽门的老法子。鸽子不是飞进来的,是从外头放的。餵过药,认气口。它落过的地方,会留白粪和穀壳。人跟著找,就知道哪儿通风,哪儿能出。” 何豁嘴果然出来了。 而且不是瞎撞出来的。他早就留了后手。 江湖上真正有本事的人,从不把本事掛嘴上。像何豁嘴这种,平时像个啃菸丝的望风汉,碰见事才露一手。走兽门以前养鸽子,讲究“认棚、认路、认人气”。 民国时候北平到天津,有些水路消息不走电报,就靠鸽子。鸽子腿上绑铜管,里面塞纸条,比人跑得快,也不惹眼。 后来电话多了,这行断得厉害。 可断归断,有些老门里还藏著活法。墓里找气口,用鸽子粪和穀壳做记號,这事听著土,可比拿粉笔画箭头稳当。粉笔能擦,鸟粪没人留意。 马二小声问:“那豁哥为啥不来找咱?” 郑有德站起来。 “他有他的事。” 这话一出,谁也不问了。 道上规矩就是这样。活著,是本事。不回头,也不算谁欠谁。 我看著那半个脚印,心里却发凉。 何豁嘴不是没死这么简单,他是从开始就有了目標,得手带著东西走了。 虎纽铜印在哪儿,没人说。 可没人说,不代表没人想。 郑有德挥了一下手。 “进洞。” 马大第一个钻进去,短镐握在手里。我跟马二背著氧气瓶在中间,瓶子外头裹著旧毡布,可还是压得肩膀发沉。谭辣椒最后进来,短管猎枪横在胸前,枪口朝下。 洞里冷。 不是山外那种冷,是土石头里闷出来的阴冷。风从深处往外推,带著一股湿土味,还有点烂草根的味。 我右腿一落地就疼。 老苗那几棍子打得真阴,表皮看著没事,骨头缝里像塞了铁砂。我不敢硬走,只能照他教的法子,把重心往下压,肩背先吃力,脚掌贴著石头挪。 疼归疼,人不能乱。 乱了就会喘,喘了就会吸,吸进去什么东西,谁也说不准。 马二在前头回头看我:“九峰,行不行?” “你少说两句,我能多活半个时辰。” 他哼了一声:“二爷关心你,你还不领情。” 谭辣椒在后头压低声音:“再吵,我拿枪托给你俩一人一下,省得费氧气。” 我们沿著上次凿开的斜洞往里走。手电光打在石壁上,晃得人眼晕。洞道不宽,氧气瓶时不时擦到石头。马大每走十来步,就停下来听一听。 土工下洞,不怕慢,就怕急。 急的人,死得快。 走了约摸一刻钟,前头光色变了。 不是手电光。 是蓝光。 一簇一簇,贴在潮湿石壁上,像有人把一把冷火撒进了洞里。 鬼脸菇。 我喉咙一紧。 上次在这里,马二差点让学舌蛊骗走。那声音到现在我还记得,喊的是何豁嘴,喊得跟真的一样。 谭辣椒第一次见这东西,脚步停了一下。 她用手电照过去,低声说:“这就是马二吹了半宿的鬼脸菇?” “啥叫吹?这玩意儿真能迷人,我差点就……” 马大回头看他。 “差点就为队伍牺牲。” 谭辣椒没理他,抬起枪管想拨一下旁边的菌伞。 “別碰!” 谭辣椒手一顿。 郑有德盯著她:“这东西不是野菜。伞背一破,粉就出来。你吸一口,等会儿看见你死鬼男人喊你回家吃饭,我可拉不住。” 谭辣椒脸一沉:“老娘没男人。” “那就更麻烦,说不定看见钱。” 谭辣椒一眼扫过去。 马二又闭嘴了。 谭辣椒从包里摸出几个防毒口罩,挨个发下来。 这东西是安西化工商店买的,灰色橡胶,边上有两个小滤盒。那年头很多小厂工人喷漆、刷胶才戴,真正防不防毒难说,但挡粉尘孢子,比湿布强。 我戴上后,呼吸立刻闷了。 “贴右边走,別碰菇子。” 我用手电扫著石壁,刚走几步,就觉得不对。 那些鬼脸菇少了一片,不是自然枯的,是被啃掉了。 菌伞残缺,边缘乱糟糟的,像让什么东西咬过。蓝色汁液流在石头上,混著泥,粘成一层发亮的浆。 “把头。” 我指著那片石壁:“这儿被动过……” 第69章 尸体 几道手电同时照过去。 马二吸了一口气,隔著口罩说道:“娘的,谁这么饿?这玩意儿也敢下嘴?” 没人敢笑。 因为这事不好笑。 鬼脸菇这名字听著像江湖瞎编,其实不是完全没根。老山民把几种阴湿地长的发光菌、鬼笔类菌子,都往“鬼菇”里归。明清笔记里常有“夜菌有光”“食之见鬼”的说法,《本草纲目》里也记过一些菌子有毒,误食会狂笑、譫语、见怪。 真要较真,鬼脸菇未必是某一种固定蘑菇,更像几种毒菌的混叫。 墓里和这种长年无人的溶洞里因为阴、湿、烂木头多,菌子长得怪,孢子进人鼻子,人脑子一乱,就容易把自己心里想的东西看成真的,这一点云南的朋友应该深有体会。 郑有德看了那片啃痕很久。 “放慢。” 马大把短镐提起来,脚步轻了些。 我们继续往前。 脚下泥越来越厚,踩下去黏鞋。洞壁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照得人脸发青。那些被啃烂的菌伞越来越多,像有人一路吃过去。 马二忍不住嘀咕:“长脸他们不是走了左边,咋跑到这儿来了?” 郑有德没回头:“水道相通。左边不是死,是脏。脏地方也有缝。” “那鲍三爷……” “闭嘴。” 又走十几米,前面的泥坑更深。马二一脚踩下去,突然整个人往后一弹。 “操!” 他屁股坐进烂泥里,脸都白了。 马大反应快,伸手薅住他领子,把他拽了起来。 谭辣椒的枪已经抬了起来。 “啥东西?” 马二嘴唇哆嗦:“软的……我踩到软的了……” 手电光全打过去,烂泥里趴著一个人。 准確说,是一具尸体。 那人半张身子陷在泥里,脸朝下,背上的衣服被泥糊住。脖子一侧露出烂肉,里面爬著细黑的小虫,钻进去又钻出来。 洞里却没什么尸臭。 这最不对。 死人烂到这份上,不可能没味。除非味被別的东西压住了。 郑有德低声说:“別靠近。” 我忍著胃里的翻腾,把手电往尸体衣服上照。 灰色夹克。 肩头有一道撕口。 我见过。 在水道分岔口,长脸扶著鲍三爷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 “是长脸。” 马二张著嘴,半天没出声。 长脸这人不討喜,嘴毒,心狠,可他到底是个活人。前不久还在我们面前喘气,现在烂在泥里,脸都没了。 这行就是这样。 今天你骂我,明天我踩著你尸体过路。 没什么江湖豪气,全是烂事儿。 谭辣椒把枪口往四周挪:“长脸在这儿,鲍三呢?” 这句话一出来,洞里更静。 手电光扫过石缝、泥坑、菇丛,没看见第二个人。 鲍三爷要是死了,尸体在哪? 要是没死,他又在哪? 马二声音有点发虚:“他不会躲著吧?”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怕就咬住舌头,別喊。” 马二真咬了一下,脸皱成一团。 我蹲低一点,没碰尸体,只用短撬挑了挑旁边泥面。 泥上有抓痕。 很乱。 长脸死前应该挣扎过。他脸边的鬼脸菇被啃得只剩根,有些菌柄还塞在泥里。旁边石壁上,有血蹭出来的道子。 我看得后背发凉,他可能不是被东西咬死的。 是饿疯了,吃了鬼脸菇。 吃完以后,看见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看见鲍三爷分他钱,也许看见出口,也许看见仇人。他把自己的脸抓烂,最后趴在泥里,给虫子当了饭。 郑有德低声道:“走,別碰。” 没人反对。 死人身上东西多。虫、毒、病气、有时候比活人还麻烦。盗墓贼看见尸体,第一眼不是想著烧香,是想著离远点。 我们贴著左边石壁绕过去。 我刚跨过长脸尸体,脚还没落稳,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救我……”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沙哑,漏著风,像嗓子被泥堵住。 紧接著又一声。 “我饿……” 马二腿一软,差点扑出去,谭辣椒猛地转身,猎枪往上一抬。 郑有德一步过去,右手死死按住枪管。 “別回头!別开枪!” 谭辣椒脸白了:“尸体在说话!” “不是尸体。” “是学舌蛊。” 那声音又来了。 “三爷……给我吃的……” 这回连马大都停了一下。 我脖子后头全是汗,想回头,硬是忍住了。 郑有德咬著字说:“这虫子吃死人口鼻,钻喉管,能带出死人临死前那口音。你开枪一震,虫子炸窝,往活人耳朵鼻子里钻。谁吸进去,谁就陪它学话。” 谭辣椒嘴唇发抖:“把头那咋办?” “往前走。” “救我……我不想死……” “把头……” “九峰……” 我头皮一下麻了。 它喊了我。 郑有德没回头,只说:“走。” 我们僵著脖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身后长脸的声音还在喊。 一声比一声近。 “我饿……” “我饿啊……” 那声音贴著每个人的后脖子钻,但我们知道那不是长脸。 可人就是这样,耳朵比脑子软。 明知道是假的,熟人的声音一喊,脚底下还是发虚。 马二嘴里咬著舌头,眼珠子斜著往后瞟。 郑有德低声说:“看脚下,別听。” “九峰……” 那声音又喊我。 这回不光像长脸,里面还夹了点姥爷的调子。 我心里一下沉了。 学舌蛊这东西,比鬼脸菇噁心。鬼脸菇让你看见想看的,学舌蛊让你听见想听的。人最难防的不是刀,是自己心里那点念想。 我停了一下。 马大在前面回头:“咋了?” 郑有德也看我。 我抬手,示意他们別动。 那声音又响。 “九峰,回来……” 我屏住气,听了两息。 不对。 它说话没有喘。 活人说话,不管嗓子多哑,中间总有一口气顶著。上气下气连著,喉咙里会有轻响。死人也一样,只要是人挤出来的声儿,就有口腔和胸腔那点回音。 可这声音没有。 它是平的,乾的,像拿湿草绳从烂竹筒里抽出来。 “把头,它在右边石缝里,不在尸体上。” 郑有德眼神一顿,“听准了?” 我点头:“准把头,它喊我名的时候,尾音打在右壁上,回声短。尸体在后头,没这个响。” 第70章 学舌 “好耳。” 郑有德点头道。 马二立刻来了精神,压著嗓子说:“九峰,二爷以前就看出你这耳朵值钱。” “你刚才差点回头。”谭辣椒骂他。 马二闭嘴。 郑有德从谭辣椒包里摸出一把干辣椒,又拿了半块破布。 谭辣椒一愣:“你翻老娘包倒是顺手。” “救命的时候,不分男女。” 郑有德用破布裹住干辣椒,又倒了点煤油,夹在短镐头上点著。 火苗一舔,辣味立刻衝出来。 那年头下墓的老土工,包里常带辣椒、雄黄、菸丝。不是为了迷信,是真有用。很多小虫怕刺激味,尤其墓里这种吃腐肉、钻口鼻的虫子,火烟一熏就乱。 你別看现在有人一听“蛊”字就说是编的,老辈人口里的蛊,很多不是神怪,是虫,是菌,是毒,是人没搞明白的寄生东西。 九十年代末,贵州那边有个小报登过一条新闻,说一家老屋迁坟,棺木里爬出黑线虫,有个守夜的老汉听见亡妻喊他,嚇得摔进沟里,后来县里防疫站说是虫群摩擦和空棺回音。 你说科学不科学?也科学。 可下过墓的人都知道,有些科学解释只能解释一半,剩下一半,得拿命去补。 辣椒烟往右边石缝一压,里面立刻响起细碎的沙沙声。 像一把黑芝麻倒在铁皮上。 马二脸都绿了:“娘的,真在那儿。” 手电扫过去,石缝里钻出一团黑线。 不是一只,是一片。 那些东西细得像头髮,前端分叉,贴著潮泥扭。火烟一靠,它们就往后缩,可后头没路,又往外翻。 学舌蛊最嚇人的地方就在这儿。 它不靠牙咬人。 它靠嘴。 可它没嘴。 它把死人喉管、鼻腔、口腔当哨子用,虫群一动,气流一挤,就能挤出声。要是钻到活人耳边,贴著耳孔抖,它能把你刚才听过的话学个七八分。 老辈人把这种东西叫蛊,是因为看不懂。 现在说起来,它更像几种虫混在一起的窝。细黑线,前头开叉,爱湿,爱腐肉,爱菌子。鬼脸菇旁边最容易有它,因为鬼脸菇烂得快,味重,能招虫。 我后来翻书,真翻到过类似的东西,这就证明我们当时不是出现了幻觉! 但不是“学舌蛊”这个名字。 这名字多半是山里人叫出来的。 段成式的《酉阳杂俎》里有“应声虫”的说法,说腹中有虫,人说什么,它跟著应。那书是唐朝的志怪,很多人当閒书看。但你把“应声虫”三个字拆开想,它未必真在肚子里,也可能是虫借人的声腔出声。 《太平广记》里也收过类似的怪事,讲虫能应人言,治法不是念咒,是用刺激物逼虫出窍。 还有一本少有人看的《岭南卫生方》,我在潘家园旧书摊见过残本,里头有一句:“湿冢腐草生黑缕,入窍能鸣,畏椒烟。”我当时看完就把书合上了。 那一行字,我记到现在。 湿冢,就是潮墓。 腐草生黑缕,说的就是这种东西。 入窍能鸣,畏椒烟。 跟眼前对上了。 所以我敢下一个定论:学舌蛊不是什么鬼怪,也不是你们认为的什么殭尸嘴里吐出来的邪物,它是真实存在的怪虫。只是这东西离人太远,离死人太近,没人愿意认真记它。 盗墓行里很多怪事就是这样。 你说它假,它能要你命,你说它真,它又不是什么神仙妖怪。 谭辣椒举枪:“这玩意儿能打不?” 郑有德说:“你开枪试试,等会儿大家一起学长脸说话。” 谭辣椒骂了声,把枪放低。 郑有德把燃著的辣椒布塞到石缝口,火星噼啪响。虫子缩得更厉害,有几条烧卷了,落进泥里还在动。 “把头……” “救我……” “给我吃的……” 十几种声音挤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我耳朵被刺得发疼,心里却挺平静的,有时候一些东西,一旦露了底,就没那么嚇人了。 郑有德挥手:“过。” 马大先走,马二第二个,我跟在后头,经过石缝时,我看见里面有几块碎骨头,骨头上粘著黑虫壳。 这地方以前死过不止一个人。 谭辣椒最后过,她从包里又抓了一把辣椒,撒在地上。 “吃,管饱。” 马二看得喉咙发紧:“这玩意儿要是钻裤襠里,算不算断子绝孙?” 谭辣椒骂道:“你脑子里就剩裤襠了?” “那不然想啥?想祖国山河?” 郑有德没理他们,把燃著的破布往石缝里送了半寸。 “別让烟断。” 马大立刻把煤油壶递过去。 火一旺,石缝里又发出一阵很细的响动,像有人在里面咬米粒。 我捂住口鼻,眼睛盯著洞顶。 “把头,別光熏石缝。” 郑有德看我一眼:“还有?” “上头也有。” 手电往洞顶一扫,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洞顶垂著一片黑须,长短不一,贴在钟乳石边上。刚才我们注意力全在尸体和石缝,谁都没抬头看。那些东西不动的时候,像潮气结出来的黑苔。 马二嘴里蹦出一句:“这他娘的是开会啊。” 郑有德把短镐递给马大:“挡头顶。” 马大二话不说,把短镐横起来,另一只手举火摺子。 谭辣椒从包里掏出一小捆干菸丝,她把菸丝往火上一撒,烟气变重,辣味里混了焦烟味。洞顶那些黑须开始收缩,一条一条往石缝里钻。 以前老土工常说“上有吊魂,下有陷腰”,墓里走路最忌只看脚下。这话听著玄,其实就是经验。地下洞子湿,虫子、蛇、蝙蝠、菌丝都爱贴高处。人害怕时眼睛往前直,越怕越看不见头顶。 很多出事的,不是踩坑,是被上头掉下来的东西钻了脖领子。 后来有些队伍下洞,会在帽檐上扎一圈布,就是防虫子顺著头髮进耳朵。那年头矿灯贵,好多人只用得起手电,照哪哪亮,不照哪哪黑,靠的就是人警醒。 郑有德低声说:“退,贴左壁退。” “往哪退?”马二问。 “离菇远点。” 话音刚落,那具长脸的尸体又开口了。 “二哥……拉我一把……” 这回不是长脸,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儿,软软的,带点哭腔。 马二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谭辣椒瞥他:“你相好的?” 第71章 水潭(71.72章) “小梅?” 他直勾勾的看著尸体方向。 我心里骂了一声,这虫子真会挑人的软肋。 郑有德一把扣住马二后脖子,压著他往前推:“假的。” “她……她死前也是这么喊我。” 马二这人平时满嘴跑火车,可这一句说出来,洞里没人接茬。 人都有一处烂疤。平时拿衣服盖住,真被揭开,谁都疼。 “二哥,我冷……” 马二肩膀开始抖。 我立刻说:“马二,听气。” 他没反应,我又喊:“听气!她喘不喘?” 马二眼珠子动了一下。 那女声继续哭:“你回来啊……” 没有喘,哭声也没有气口,像一段旧磁带在洞里放。 九十年代末,农村结婚还常用录像带,谁家有台松下录像机都能算半个能人。那种带子放久了,声音就发飘,人嘴还没动,哭声先出来。现在这声音就有点那个味儿,像有人在地下放了一盘死人留下的带子。 马二突然一咬牙,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娘的,虫子也敢拿她骗我。” 他抄起一团带火菸丝,朝尸体那边砸过去。 烟团落在泥上,黑线立刻从长脸脖子、耳朵、嘴角里往外钻。密密麻麻一片,看得人胃里翻腾。 长脸的喉咙还在动。 “二哥……” 马二眼圈红了,嘴却硬道:“叫你二大爷也没用。” 郑有德点了下头:“走。” 我们边熏边退。 虫子不敢冲火烟,却也不散,就沿著石壁跟著,像一条黑边。 马大在最前面开路,短镐往泥里一探,避开深坑。 往前走了二十多步,身后的声音才断断续续的散去。 洞道开始往下。 水声出来了。 不是大水,是滴水,一下一下落在石洼里。地上有一层浅水,浮著烂叶和菌膜。手电一照,水面泛油光。 水声越来越响。 不是河水那种哗啦声,是闷在石头肚子里的响,一阵一阵往人脚底钻。 我们顺著洞道往下走,没多久,就到了上次跟鲍三爷他们分道的岔口。 手电照过去,地上的泥还乱著。 脚印、拖痕、碎石,还有几道被水冲歪的血印子,全在。 左边那条水道黑得发腻,像一口没刷过的老锅。右边这条,就是我们现在走的路。 马二蹲下看了两眼,低声说:“鲍三那老狗也不知道死没死。” 马大用短镐拨了拨泥面,摇头。 我也看出来了。 没有新脚印。 鲍三爷要么死在左边脏坑深处,要么从別的缝里钻出去了。 可他要是真活著,那比死了麻烦。 死人不抢货,活人会。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长脸尸体那边已经听不见声了,可耳朵里还像塞著那些假话。 “把头,刚才那窝学舌蛊不对劲。” 郑有德看我:“咋不对?” “上回咱们出去,它们没这么疯。刚才不光多,还敢顶著椒烟往外涌。” 马二一边拍腿上的泥,一边说:“这还用想?” 谭辣椒瞥他:“你又懂了?” 马二指著身后:“动物护食啊。长脸那百十斤烂肉摆在那儿,对它们来说,就是流水席。咱们过去,人家以为咱抢饭碗,能不急?” 这话粗,可有道理。 郑有德点了一下头:“墓里没活人,可有活物的本能。以后见著死尸,別先想发死人財,先想想那尸体是不是別人的饭。” 一说到这个我倒想起个事儿,以前老土工最忌讳在潮墓里乱翻尸体。 不是怕什么鬼怪。 尸身上藏的东西太多。虫、菌、毒气、烂棺水,哪样都能要命。尤其水坑和阴洞,尸体放久了,周围会形成一块“烂食圈”。你看著是一具死人,其实下面可能是一窝活东西。 以前很多新手下墓,看见尸体腰上有玉佩、手上有戒指,上去就摘。 摘完人也躺那儿了。 道上有句话,叫“死人不咬人,吃死人的东西咬人”,这话难听,但保命。 马二听郑有德夸他似的,腰杆立刻直了点。 谭辣椒骂道:“你要是把赌桌上的脑子用到墓里,也不至於欠一屁股债。” “老娘们少揭短。” “再叫一句老娘们?” 马二立刻看水:“这水声真大。” 我们转过一个石弯,前面豁然开了。 水潭到了。 手电光打出去,照不到对岸尽头。水面黑沉沉的,边上全是湿滑石头,石缝里掛著灰白水碱。空气里一股水腥味,还有生坑特有的土气。 这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像刚开出来的老坑,不管汉墓唐墓,土气都不一样。干坑是灰土味,水坑是闷腥味。要是里面有漆木、尸蜡、铜锈,那味更杂。 马大把氧气瓶放下,肩膀活动了一下。 我们几个也卸包。 五只氧气瓶外头裹著旧毡布,背了一路,压得人骨头疼。皮筏子捲成一团,水下灯用破棉袄包著,怕磕坏。 郑有德没急著弄装备。 他看向谭辣椒:“辣椒,带傢伙,把附近暗角盘一遍。” 谭辣椒伸手从后腰抽出短管猎枪。 “怕鲍三那条老狗?” “怕他,也怕別的。” 谭辣椒没废话,猫腰贴著左侧石壁走了。 她这人嘴上扎人,手上不含糊。后勤不是只会买饃买水,真到要命的时候,她比不少男人稳。 郑有德这才蹲下,拉开编织袋。 马大开始检查气瓶阀门。 我也跟著看。 那年头內陆搞潜水装备,不像现在网购一搜一大片。九十年代末,安西这种地方,氧气瓶多半是矿上、修井队、医院渠道弄来的。真正水下用的调压阀不好找,很多都是拆改过的。这玩意儿虽然能用,但不敢信太满。下水前必须看表、听漏气、摸接口,少一道,人下去就可能变成泡泡。 我拿起一只呼吸嘴,闻了闻,有橡胶味,还有点煤油味。 郑有德看我一眼:“別光闻,听。” 我把阀门轻轻拧开半圈。 嘶……气出来得匀,没有断音。 这只还行。 另一边,马二已经坐不住了。 他刚才还拍泥,这会儿眼睛盯著浅滩,像饿狗看见肉。 “二子。”马大低声叫他。 但他没理,抄起一把摺叠工兵铲,直接衝进浅滩里。 水到他膝盖,他也不嫌冷,对著上次落水那片浅滩一顿挖。 烂泥翻起来,水立刻浑了,他越挖越急,像挖他家祖坟似的。 谭辣椒不在,这会儿没人骂他,郑有德也没拦,只是冷眼看著。 马二挖了半天,捞上来几块青苔石头,还有半截烂木头。 別说青铜,连铜锈渣都没有。 他不死心,又往旁边刨。 还是没有。 我蹲在岸边看著,心里有数了,那枚汉代错金云纹铜镇不是被水隨便衝到浅滩的。 它是从水下某个固定地方出来的。 也就是说,底下有水口,或者有暗流把东西带到了这儿。 马二脸上全是泥,气喘得呼呼响:“不对啊……上回就是这儿……” “你上回手贱,这回水不认你了。” 马二一噎。 我把短撬放在边上,趴低身子,將耳朵贴在水潭边的岩石上。 石头冰得脸疼。 我在岩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回音沉,拖得长。 不是实底。 又换了个位置敲,这次声音往下走,过了半息,底下回了一道闷响,像远处有人拿布包著木槌敲棺材。 我抬头:“把头,这水不是死水。” 郑有德眼神一动:“说。” “下面有暗流,水底空。深处探不到底,至少不是普通山潭。” 马大看了看水面。 水面很平。 可越平,越不对。 地下暗河有时候就这样。上面静,下面急。人下去以后,一脚踩空,水流拽住腿,连叫都叫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谭辣椒回来了。 她枪口朝下,冲郑有德摇头:“看过了。没活人待过的痕跡,也没新火灰。鲍三不在这儿。” 郑有德嗯了一声。 他打开另一个袋子,从里头扯出三套黑色橡胶潜水服。 马二眼睛一下直了。 “水靠?” 郑有德道:“三套。” 其实这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专业潜水服。內陆人叫水靠,图个顺嘴。橡胶厚,笨,穿上不舒服,但能挡冷水,也能防一点石头划伤。水洞子里最怕抽筋,一抽筋,人就慌,慌了就喝水。 郑有德能弄到三套,已经算本事。 那年头很多队伍下水,就一根竹管加麻绳,命硬的发財,命薄的餵鱼。 郑有德开始点人。 “马大。” “九峰。” 我一愣。 郑有德看都没看我:“你耳朵下去有用。” 我应了一声:“明白。” “辣椒。” 谭辣椒刚把枪靠在石头上,听到这话,也没多问。 可马二不干了。 他从浅滩边衝过来,泥水顺著裤腿往下滴。 “把头!凭啥不让我下?” 马二急得脸都红了:“那铜镇是我摸出来的!我水性比辣椒好!我还跟南边那帮人掏过水洞子!” “就凭你管不住自己那双贱手。” 郑有德继续道:“水底下可能是王侯大墓,不是你家菜窖。” 马二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马大一眼,马大没帮他说话。 那只错金云纹铜镇,是马二心里的功,也是他的罪。 郑有德继续说:“你在旱洞里手贱,我还能抽你。水里你手贱,我拿什么管你?等你把大家带进水眼里,再给你烧纸?” “把头,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马二忽然抬手,指著洞顶:“我要是再私藏一件东西,就让我不得好死。我要是在水里拖后腿,你直接把我管子割了。我不怨。” 郑有德盯著马二。 马二也盯著他,眼圈还有点红,脸上全是泥,像个刚从河沟里爬出来的水鬼。 过了几息,谭辣椒忽然把手里的潜水服一卷,丟给马二。 “让他下吧。” 马二愣住:“谭姐……” “少叫姐,听著晦气。” 谭辣椒把枪往肩上一搭,看向郑有德:“把头,我干后勤行,跟人打交道行,真下水洞子摸金,我心里没底。水下要是出事,我可能成累赘。” “马二嘴碎,手贱,可他跟南方那帮人也混过,掏水洞子他比我熟。底下情况不明,多个熟水路的,活路大一点。” 马二抱著潜水服,嘴唇动了半天:“谭姐,回头二爷发財了……” 谭辣椒抬枪托就要砸他。 “你再说二爷,我现在就送你下去餵王八。” 郑有德沉默了,他看著马二,足足看了十秒。 马二被看得肩膀都缩了一下。 最后,郑有德开口:“约法三章。” 马二立刻站直:“把头您说。” “第一,下水后一切听马大的手势。” “行。” “第二,听九峰的耳朵。他说哪里不能去,你就把脚收回来。” 马二看了我一眼,咬牙:“行。” “第三。” 郑有德往前走了一步。 “敢乱摸一件东西,不用我动手。马大,你亲自在水里拔他氧气管。” 马大闷声道:“行。” 马二脸皮抽了抽,看向马大:“哥,你真拔啊?” “嗯,真拔。” 马二骂了一句:“亲兄弟明算帐也不能这么明吧。” 郑有德把一只气瓶推到他脚边:“別废话,赶紧穿。” 马二不敢再废话,三下五除二开始套潜水服。 橡胶服不好穿,尤其身上有泥,越急越卡。他蹦了两下,差点摔进水里。要不是场合不对,我真想笑。 马大穿得最稳。 他先检查阀,再看皮管,又把呼吸嘴放在水里压了压,確认没漏泡才背瓶。 我也开始穿。 潜水服贴上身那一刻,冷汗被橡胶闷住,腿上的伤又疼起来。我用白胶布把右腿缠紧,怕下水后抽筋。 郑有德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九峰,水下你不用逞强。耳朵能听就听,听不准就打手势退。” 我点头。 三个人收拾好后,站到潭边。 马大在最前,马二在中间,我在后面。郑有德把灯绳分给我们,又在岸边固定了一根主绳。 “绳子三拽,是退。两拽,是停。一拽,是往前。” 他看著马二:“记住没有?” 马二咬著呼吸嘴,含糊点头。 我咬住呼吸嘴,试了一口气,氧气带著铁味,衝进嗓子。 水潭就在脚下。 黑,深,冷。 我低头看著水面,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看到一截白线,再往下全没了。 马大第一个下水,水花不大,人一下沉进去半截。 马二回头看我,抬手比了个手势,像是在说这回看二爷的。 我没理他。 深吸一口气,也纵身跳了下去…… 第73章 盲摸 水一裹上来,我脑子先空了一下。 不是冷,是硬。 山里暗潭的水跟井水不一样,井水是凉,暗潭水像从石头缝里生出来的,贴著皮肉往骨头里钻。我咬住呼吸嘴,手电往下一压,光柱被水吞了半截,只能照出前面马二的脚蹼。 马大在最前头。 他游得慢,左手抓主绳,右手拿灯,每往前一段就停一下,回头看我们。 水下不能说话,靠手势。 握拳是停。 手掌往下压是沉。 往回摆是退。 这都是老规矩。別看手势简单,真到水底下,能不能看懂,能不能照做,就是活命和餵鱼的差別。 以前內陆盗墓的队伍下水,最怕的不是水深,是慌。南方有些水洞子,一家人传一家人,小孩七八岁就在河沟里练憋气,知道水下绳子怎么走,知道脚底泥一软该怎么收腿。 北方土工多是旱地手艺,洛阳铲、旋风铲、听土、辨层都行,可一下水,十成本事废一半。所以道上才说,北派见水矮三寸,南派见旱少条命。话糙,但不假。 马二这回没吹牛。 他一下水,身子就顺了。手脚不乱,跟著马大的灯走,时不时还伸手摸旁边石壁。 我在后头,右腿被冷水一激,疼得发木。我不敢用力蹬,只能靠手拽绳。 往下大概七八米,水压顶住耳朵。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我捏住鼻子,轻轻鼓气,耳朵里“啵”一下通了。 再往下,潭壁开始收窄。 两边岩石长著滑腻的青苔,手一碰,能摸下一层黑泥。水里有细碎的东西往上飘,像烂木屑,也像老棺材板泡散后的渣。 水下越往深处,光越不值钱。 我手里的强光灯在岸上能照半个院子,到了这水里,只剩前头两三米。再远一点,全是灰黑色的浑水。 我们三个呈三角往下。 马大在前,压著速度。 马二在右边,离马大半个身位,我在后面抓著主绳。 水下十来米时,潭底终於露出来了。 不是平底。 是斜著往下塌的一片泥坡。 淤泥很厚,一脚踩进去,能没到小腿。泥里夹著烂木头,有些像树根,有些像棺材板断下来的茬子。水流从左下方过来,不快,但一直钻人衣服缝。 那种冷,不是冻皮,是往骨头里拧。 我吸了一口气。 呼吸嘴里有铁腥味,气管也不稳,时粗时细。 那时候的下水装备,真不能跟后来的专业玩意比。很多东西都是东拼西凑来的,气瓶是气瓶,阀是阀,管子是管子,谁也不敢拍胸脯说一定没毛病。下水前检查十遍,下去后照样怕它掉链子。 道上有句话:旱洞死一个,水洞死一串。 旱地上人出了事,还有人能拖。水底下,一个人慌了,抓住谁谁倒霉。 马大伸手往下压。 停。 我们三个贴著泥坡稳住身子。 马二已经憋不住了,拿短撬在泥里扒拉,动作很快,扒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他立刻捧到灯前看。 破铁片,锈得都没形了。他骂不了,只能吐出一串泡。 马大回头看他一眼。 马二装没看见,又往旁边摸。 这回摸出半个陶罐。 粗瓷,灰胎,裂得只剩半边,边口还崩了一块。別说卖钱,拿回家餵鸡都嫌硌嘴。 马二不信邪,连著翻了四五处。 破铜环,烂木头,碎陶片,还有一块像锅底灰的东西。 就是没青铜。 更没有他惦记的汉代王侯席镇。 我在后头看得清楚,他肩膀越来越急,手也越来越乱。 我游过去,抬手扣住他手腕。 马二猛地回头,眼珠瞪著我。 我冲他摆手。 慢。 他指了指泥底,又指自己胸口,意思是:东西肯定在这儿。 我摇头,拿短撬在泥上写了两个字:別急。 水一衝,字散了。 马二嘴里咕嚕一声,不知道骂的什么。 像水洞子里摸东西,跟旱墓不一样,旱墓你还能看土层、看砖券、看棺槨摆向。水底下全凭手,老水鬼管这个叫“盲摸”。 南派那帮人有句规矩叫:“一摸泥,二摸木,三摸骨头不伸手。” 摸泥,是探底。 摸木,可能碰到棺材。 要是手一伸就摸到骨头,那地方多半坏了。不是棺散了,就是尸乱了。再往里掏,谁知道是虫窝、尸泥,还是水眼? 那年头不少北方土工不信这个,觉得南边人胆小。后来死在水里的,多半就是这些胆大的。 马大看见我拦马二,也停了一下。 他用灯往前扫。 前方泥坡继续往下,坡底像有一条沟,水流就是从那条沟里过来的。 郑有德在岸上说过,一拽前,两拽停,三拽退。 现在主绳没动,说明岸上没发现异常。 马大抬手,手掌往前一推。 继续。 我们三个沿泥坡往下。 水深到了十五米左右,我耳朵开始疼。 不是一点疼,是里头发胀,像有人拿手指顶著耳膜往里摁。胸口也紧,吸进去的气像少了半截。 我赶紧停住,捏鼻,鼓气。 耳朵通了一下,又堵住。 马二回头,冲我比了个手势:行不行? 我真想踹他一脚。 在水底下问人行不行,跟在赌桌上问庄家讲不讲良心差不多。 我咬住呼吸嘴,舌头顶住上顎,慢慢吞了一口唾沫,又把胸口往里收。 这招是我前两年跟南边队伍混时偷学的。 南派水耗子下深水,不全靠会游。人肺就那么大,再能憋也有数。他们讲“吞津咽气”,水压上来时,別硬顶,舌顶上顎,咽口水,把气往下压,再缩胸收腹。听著土,可管用。 老辈人不懂什么专业词,就知道这样耳朵不炸,胸口不裂。 我缓了几息,疼劲过去一半。 马大冲我点头,我回了个手势。 能走。 再往下,水底忽然变平,手电光扫过去,我先看见一片黑影。 一片一片,斜插在淤泥里。 刚开始我以为是石头,可凑近一照,不是石头。 是棺材板。 一口,两口,三口。 还有更多。 有的竖著插进泥里,有的横著塌在地上,有的只剩两块侧板,像被水泡散的烂箱子。 手电光一晃,前头全是。 那场面说不上壮观,只让人背脊发麻,可马却像是疯了似的,瞪著眼珠子就往前衝去…… 第74章 瘟坑 马大伸手没抓住,一把扯住他腰后的绳。 马二还猛地回身瞪我。 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马大。 听令。 他急得在水里挥手,意思很明白:这么多棺材,发財了。 发財? 水底下看见棺材多,不一定是发財。 有时是丧门。 马大游到第一口残棺旁边,先没伸手摸里头,只拿短撬轻轻碰了一下棺板。 棺板塌了。 不是断,是化。 黑色木渣一下散进水里,把灯光都糊住半边。 这木头泡太久,外头还保著样子,里头早烂空了。就像有些古玩市场上的老家具,远看包浆厚,近看虫眼一排,手指一戳就穿。 马二看见棺板散了,反而更急。 他觉得东西就在里面,伸手就要掏,马大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水里打人没声,但力道不小。 马二缩了一下。 马大指了指自己眼睛,又指他手。 看著。 然后马大先用短撬拨泥。 动作很慢。 他不是怕脏,是怕里面有尖东西。水底的碎铜、烂铁、棺钉,扎破手套就是麻烦。墓水进伤口,回去发烧烂肉的不少。那年头小诊所看不明白,给你打两针青霉素,扛得住算命硬,扛不住就说水土不服。 马大拨开半层泥,露出棺里一团黑褐色的东西。 不是明器,是烂布和骨渣,这让马二明显泄了气。 他又游到旁边一口棺前,自己上手。 我跟过去。 这口棺保存得比第一口好些,盖板半掀,里面全是灰泥。我伸手进去,手套立刻陷进软泥里。 指头碰到一根长条东西。 有点硬。 表面不滑,有点酥,我心里一跳,难道真让马二说著了?? 这形状有点像短剑,也像漆器胎骨。汉墓里漆器不少,耳杯、案、盒、盘都有。有些漆器木胎烂光,只剩形,有些压在泥里,刚摸时还真像硬器。 我慢慢把那东西抽出来。 灯光一照。 我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剑,是一截腿骨,整体森白,断口发黄,骨面还掛著泥丝。 我差点把它扔了。 但水底不能乱扔东西,你一慌,別人就跟著慌。 我把腿骨轻轻放回棺边,冲马二摆手。 退一点。 马二没退,他眼里还有不甘。 我知道他想什么,这么多棺材,不可能全是空的。 可这地方已经不对了。 我继续往棺里摸,第二把摸到肋骨,第三把摸到半个头骨。 再往里,是另一条小臂骨。 不对。 一口正常棺,里头就算尸身散了,也有位置。头归头,脚归脚,最多骨头被水冲乱些。可这口棺里,骨头挤在一起,像有人把七八个人拆开后硬塞进去。 我伸手拨开泥。 一个头骨露出来,旁边又一个,再旁边还有一个小的,我看得头皮一炸,这不是一尸一棺,是一棺多尸。 而且不止两三个。 我冲马大急摆手! 马大立刻游了过来,他只看了一眼,身子就停住了。 马二也凑上来。 他先是一愣,接著还想往棺底摸。我直接抓住他手腕,狠狠一拧。 水里使不上全力,但他疼得吐出一串泡,回头瞪我。 我指著棺里头骨,又用手比了个七。 马二看明白了。 七个人。 一口棺。 如果每口棺都是这样……那这水底下埋的就不是普通陪葬坑。 马大往四周扫去,手电扫过一口口残棺。 有些棺材已经散开,里面骨头露在泥面上,头骨、腿骨、肋骨混在一起。还有一口棺,半截竖著插进泥里,棺口朝上。 谁会把这么多人塞进棺材,沉在水下? 陪葬? 不像。 乱葬? 也不像。 汉代王侯墓讲规矩,墓道、耳室、棺槨、明器都有章法。就算杀殉,也不该乱成这样。再说到了汉代,活人殉葬已经少多了,更多用陶俑、木俑替代。真正大规模塞活人的,往前推到商周更常见。 可这地方偏偏出了汉代王侯青铜镇。 水底下,有汉物,但这陪葬规制又不像汉代王侯…… 我把手电往旁边扫。 这一扫,心里那点发財念头彻底没了。 周围一口口残棺,全烂在泥里。有的棺板散开,骨头露在外头。有的还勉强保著棺形,可棺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漆皮,不是铜环,是一截一截白骨。 马大游到另一口棺前,用短撬拨开泥,他刚拨两下,手套里就抓出一把骨头。 不是一根。 是一把。 指骨、碎肋、半块下頜,混在一起。 马二也不信邪,连著摸了三口棺。每摸一口,他脸色就难看一点。到了第四口,他从棺里拽出半个头骨,头骨后头还卡著一截小腿骨。 他愣住了。 水里看不清脸色,可他那双眼睛不动了。 马大把灯抬高,照向四周。 几十口棺。 全是骨头。 没有金玉,没有铜器,没有漆盒,没有该有的陪葬规制。 只有人骨。 我心里一下明白了。 这不是王侯墓,也不是祭祀坑,这是个水下乱葬岗。 我脑子里猛地闪过老苗那天晚上说的话。 辽代前,柳沟山闹过大瘟。 死了上百人。 官府请真道人,选水口,铸法器,把镇压的东西封在碑下,老苗说,底下压的不是求財的墓,是镇人心的东西。 当时我还以为他故弄玄虚,现在看著眼前这些棺材,我后背一下冷了。 古时候遇上大瘟,死人多了,官府最怕的不是埋不下,是怕人心炸。村里一天死十几个,谁还种地?谁还交税?有些地方会烧,有些地方会深埋,还有一种最阴的办法,叫“水葬压胜”。 选一处阴水眼,把染疫的人几人一棺,甚至十几人一棺,钉死沉下去。上头再压石碑、铁器之类的东西。 道上老人说,这不是为了死人,是为了活人。活人怕瘟鬼借气还魂,也怕尸气衝出水眼害下一村人。 听著像迷信。 可老土工都知道,潮墓里最不能乱动的,就是这种瘟尸坑。 墓里有毒气,顶多把你熏倒。 这种水泡了几百上千年的尸坑,谁知道里头藏著什么烂东西?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 撤。 马上撤。 我冲马大猛摆手,又指了指四周棺材,再用手在脖子前一横。 不能摸。 马大看懂了,他立刻点头,抬手往上指,我又伸手抓住腰间主绳,用力拽了三下。 三拽,退。 绳子在水里绷了一下,岸上应该收到信了。 马大开始往回游,我转头去找马二。 这一看,我心里骂了一声。马二没回去等我打算,还盯著更深处。 那边有一片烂木头,木头中间压著一口黑棺。 那口棺材跟別的不一样。 別的棺材都散了、烂了、塌了。 它还完整。 黑漆皮在水底下发闷光,棺身厚,四角还包著腐黑的铁箍。 马二眼珠子又亮了。 我一把去抓他,他却先一步蹬水,朝黑棺游了过去…… 第75章 胖球 马大看见了,立刻冲他挥拳。 马二像没看见。 这孙子平时怕死,可一见可能有货,胆子比山魈还大。 他到了黑棺边,先伸手摸棺头,又摸棺缝。动作快得很,像怕我们抢他饭碗。 我追过去,抬手拍他肩膀。他回头瞪我,还用手比了个圆。 意思是有大货! 我差点把短撬塞他嘴里。 大你娘! 这是瘟尸坑。 马大游到他旁边,一把按住他手腕。马二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急了,伸手指黑棺,又指上面,意思是开了就走。 马大摇头。 马二又指了指自己胸口,拍了两下。 我来。 这不是勇,这是穷人见钱眼红。 我懂他。 他欠赌债,欠我钱,还被郑有德罚份子。那枚错金云纹铜镇在他心里扎了根,他认定这水底有大墓,也认定自己能翻身。 可墓里最怕这种人。 不怕鬼,就怕队里有个活鬼。 马二忽然一扭身,从马大手里挣开,抽出短撬,对著黑棺缝就插了进去。 马大伸手去拦,晚了一点。 短撬已经进缝。 马二双脚抵住棺身,双手压撬。 我看见棺盖动了一下,那一瞬间,我浑身汗毛全竖了起来。 砰。 棺板被水一托,直接掀开半尺,一股黑水从棺里衝出来。 不是普通浑水。 那水黑得发稠,像烂墨,带著一片片絮状东西,瞬间把灯光吞了。 我眼前一暗,只剩自己手电前一团灰黑。 马二离得最近,整个人被黑水扑了个正著,然后猛地往后退,腿蹬到了棺角,身子翻了一下。 马大伸手去抓他。 我也往前冲。 水里一乱,主绳被扯得左右晃。岸上估计以为我们遇了险,又拽了两下。 停。 现在停个屁。 黑水散得很慢。 那味儿隔著呼吸嘴都像能钻进鼻子里。腥、臭、闷,还有一股发甜的烂味。 手电光终於穿过去一点。 我先看见棺沿。 再看见棺里有个白东西,那东西慢慢往上浮了一下。 不是骨头,是一团人形。 胖。 胖得不像人。 它从棺里坐起来半截,肩膀宽出常人一圈,肚子鼓得顶住棺板,脸泡得发白,眼皮鼓起,嘴唇翻开。 马二就在它面前,两者隔不到一臂。 那东西像是盯著马二。 我脑子里一下蹦出三个字。 巨人观。 道上管这种东西叫“水浸煞”。人死在冷水里,要是被封在棺材、井眼、沉船舱里,尸体有时候烂得慢,肚里生气排不出去,就会肿起来。老辈人不懂法医那套,就说这是尸体吃了水气,成了煞。 其实说白了,就是泡胀了。 但你別觉得知道原理就不怕。 这种东西在水底下突然坐起来,別说马二,换成郑有德下来,也得先吸一口凉气。 问题是,它为什么会坐起来? 棺盖一开,水流进出,尸体被浮力一托,確实可能动。 可它这个姿势太正了。 像坐在棺里等人。 马二崩了,他嘴一张,呼吸嘴直接滑了出去。 一串泡从他嘴里冒出来。 他双手乱抓,先抓棺沿,又抓自己脖子,接著整个人往上挣。 水下最怕这个。 一慌就喝水,一喝水就抢气,一抢气就会抓身边的人。 马大扑过去,一把扣住马二后背的气瓶,另一只手去摸他的呼吸嘴。 马二手脚乱蹬,踹在马大肩上。 我衝过去,从侧面抱住马二胳膊,往下一压。 老苗教我的“挨打”这会儿真救命。 水里不能跟人硬拼,越硬越乱。我顺著他挣扎的劲,把他手腕往外一別,让他抓不到马大的气管。 马二眼睛瞪得快裂了,他嘴里还在冒泡。 我伸手去捞他的呼吸嘴。 水浑,管子乱飘,我摸了两下才摸到橡胶头。 正要塞回他嘴里,手电光晃到黑棺那边。 那白胖东西的脸转了半边。 我手停住了。 不对。 这张脸我见过。 虽然泡得五官变了形,脸皮撑得发亮,眼睛肿成两条缝,可那下巴上的疤还在。 短短一道,斜著。 那是墩子。 鲍三爷身边那个墩子,上次在水道里,被拖走的墩子。 我脑子嗡了一下。 墩子不是早死了吗,怎么会在这口千年前的瘟疫黑棺里? 他是被什么东西塞进去的? 还是说,他根本没死? 更要命的是,我看见墩子那只泡胀的手,正从棺里慢慢抬起来,抓向马二掉在水里的气管。 墩子的手碰到气管那一下,我头皮都麻了。 水里什么都慢,偏偏那只泡胀的手不慢。 它五根手指张开,指甲发黑,像是从棺材里长出来的鉤子,直接扣住了马二那根软管。 马二还在挣。 我一把把呼吸嘴塞回他嘴里,另一只手按住他下巴,逼他咬住。马二眼珠乱转,嘴里还冒了两串泡,终於把气吸上了。 马大也看见了。 他没慌,短撬一翻,照著墩子的手腕就砸。 水下使不上十成力,但短撬是铁的。一下下去,墩子那只手腕歪到一边,可手指还扣著气管。 不是死人诈尸。 死人没这个劲。 我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手已经摸到腰侧的匕首。 这把匕首平时我不爱拿出来。道上有规矩,下墓带刀,不是为了斗鬼,是为了割绳、撬皮、破衣服。真碰到人,能不见血就不见血,墓里见了血,后头的事就乱。 可现在不见血不行。 我蹬了一下水,右腿疼得发木,差点没把气吐出去,只能靠左腿和腰劲往前顶。 墩子半截身子浮在棺口,肚子胀得滚圆,衣服被撑开几道口子。那张脸偏著,嘴张著,黑水从嘴里一股一股往外冒。 我贴近他时,才看见他喉咙下面有个洞。 不是伤口。 洞边的肉往外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拱开过。 我不想细想,匕首出鞘,我先割气管上那只手,刀刃划过泡发的皮肉,感觉不对。 太软。 像切一块泡烂的猪皮。 墩子手背破开,里面不是正常肉色,而是一团灰白色的絮。还有几条细细的东西在动。 我胃里一下顶上来。 马大眼神一沉,伸手抓住气管猛拽。 墩子的手指被拉开两根,剩下三根还死死扣著。马二这时缓过半口气,转头一看,正对上墩子那张脸。 他又要炸。 我一巴掌扇在他面罩上,我指他,又指上面,再指马大。 別乱。 你再乱,大家一起吃席。 马二看懂了,可眼神还是散的,不过也没再蹬。 马大把短撬递给我,自己双手抱住墩子的手臂,猛地往后一折。 墩子的胳膊弯成怪角,气管总算脱开。 可下一刻,他整个人往前一扑…… 第76章 金叶 那肚子顶著棺沿,身子却硬往外挤,好像肚子里有东西在推他。 马大反应快,一脚踹在棺板上,借力后退半尺。我把马二往旁边一拽,墩子那张脸贴著我的灯光擦过去。 我看清了他的嘴。 嘴里有一截黑红色的东西,像舌头,又不是舌头,正一缩一缩。 水下碰到尸体,最忌讳拿手去掏嘴。老土工说“尸口藏三灾”,听著玄,其实有道理。溺死的人嘴里可能卡泥、卡碎骨、卡水草,腐尸嘴里还可能有虫。你一伸手,手套破了,烂水进皮肉,比让刀划一下麻烦多了。 那年头不像现在,消毒针、抗生素隨便找。跑乡下倒斗的人,死在破伤风和败血上的,不比死在墓里的少。 我没去碰他的嘴。 我把短撬横过来,抵住墩子的胸口,往棺里压。 马大明白我的意思,立刻从另一边顶住棺盖。 我们要把它压回去,不管它肚子里是什么,先关住再说。 可马二这个时候又动了,他不是往外跑,他居然伸手去摸棺里。 我差点气笑了。 这人是真有病,病名叫穷疯了。 马大也看见了,眼神一下变了。他一只手还压著棺盖,另一只手伸出去,直接掐住马二后脖颈,把他往后拎。 马二急得连连摆手,另一只手从棺底泥里抓出一把东西。 灯光扫过。 几片小东西在他掌心里闪了一下,金箔?金饰?还是贴棺用的金片? 我只看一眼,心里就骂了一句。 还真让他摸著了。 可这点东西买不了命。 墩子的胸口被我压著,肚子却越来越鼓,肚皮上有东西在里面游。不是一条,是一大段,顺著腹部从左顶到右,又从右缩回中间。 马大看了一眼,眼神也变了,他鬆开马二,短撬往墩子肚子上一指。 我懂。 不破不行,再拖,它要出来。 我把匕首反握,冲马大点头。 马大按肩,我下刀。 刀尖扎进墩子肚皮时,一股黑黄水喷出来,直接糊住我面罩。味儿隔著呼吸嘴都压不住,腻得人想吐。 我没停,刀往下拉,肚皮一开,里面猛地窜出一条东西。 那东西黑背白腹,身子有我手腕粗,前头像鱼,后头像蛇,没有鳞,嘴边还有两根短须。它从破口里弹出来,撞在我手腕上,滑得抓不住。 我第一反应是水蛭。但水蛭没这么大,也没这么硬。 那东西一出来,墩子的尸体立刻软了,像一只漏了气的皮袋,歪进棺里不动了。 马二嚇得把手里金片差点撒了。 怪鱼在水里一扭,朝马二面门衝去。 这孙子也算命大,刚才贪財,现在手里那把金片反倒挡了一下。怪鱼撞在他手上,马二疼得一缩,金片散了几片,鱼身顺势缠到他腕子上。 马二眼睛又瞪圆了。 他想甩,甩不掉。 马大动了。 他这个人平时慢,真正下手时一点不拖泥带水。他扑过去,左手扣住马二胳膊,右手直接抓住那怪鱼的脖子位置。 我都看愣了。 那东西一扭,马大的手套立刻裂开一条。它嘴张开,里面一圈细牙,照著马大虎口就咬。 马大像不知道疼,手指一收,硬把它捏住。 我赶紧上去,用短撬压住鱼尾,它尾巴抽在撬杆上,力道不小。水底泥一下翻起来,灯光全乱。 马二也终於干了件人事。 他从腰后摸出绳扣,抖著手往怪鱼身上套。套了两次没中,第三次才勒住中段。 马大一拽,绳扣收紧,怪鱼还在扭,像一截活电线。 我拿匕首想补刀,马大却摇头。 他指了指上面。 我明白了,这东西太邪门,弄死了,上去谁都说不清,带给把头看,兴许能问出点门道。 我们把怪鱼缠了三道,又用马二装金片的小布袋兜住头。马大手套破了,虎口渗出一缕血,很快被水冲淡。 我心里一紧。 这水不能进伤,我指他手,又指上面。 马大点头。 这回没人再恋战了。 马二把棺里摸出的几片小金器塞进怀里,还想低头再看。我直接抓住他气瓶阀门,往上一拽。 他不走也得走。 主绳还在晃,岸上应该急疯了。马大先走,马二夹在中间,我断后。那口黑棺在灯光后面越来越远,墩子塌在棺里,半张脸被泥盖住,只剩一只眼皮鼓著。 我没再看。 水深十五米,上浮不能乱冲。 水下上来最忌讳“贪快”,你在深水里待久了,胸口、耳朵、脑袋都吃著压。猛上去,轻的耳朵炸疼,重的眼前发黑。这时候就要用南派的土办法了,吞津咽气,往上每走一段就吞口水,缓耳压。 我咽了两次,耳朵还是疼。右腿更不用说,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到最后几米,水面上的光透下来,我看见上面有人影晃。绳子一紧,有人拉我们。 马大第一个出水。 接著是马二。 我最后冒头时,刚吸第一口气,就听见郑有德骂:“你们他娘的在底下安家了?” 我摘下面罩,没力气回嘴。 马二趴在岸边,吐了两口水,怀里还死死捂著东西。 郑有德眼尖,一把抓住他衣领:“摸著了?” 马二喘得跟风箱一样,还笑:“金的……把头,金的……” 郑有德脸色刚动,马大把那只布袋扔到地上。 布袋还在动,岸边一下静了。 布袋里那东西扭了一下,尾巴从袋口甩出来,啪地抽在石头上。 谭辣椒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是怕,是没见过。 把头蹲下去,用木棍拨开袋口。怪鱼的头露出来,嘴边短须贴著石头,嘴巴一张一合,里面那圈细牙看得人后槽牙发酸。 谭辣椒问:“啥玩意儿?” 把头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也不知道,然后看了看马大的手。 马大摘下破手套,虎口有两排小牙印,肉边发白。 把头立刻从药包里翻出酒和白布,按住他手就倒。 马二这时把怀里的东西摊开。 三片金叶子,一只小金环,还有半截金扣。东西不大,做工却细,金叶子上压著捲云纹,边上有细孔,像是缝在衣物或棺衾上的。 第77章 怪鱼 “把头,金的,真金。” 马二气喘得还没匀,双手抖著,把那几样东西往前推,像怕谁没看见。 谭辣椒蹲下来,拿树枝拨了一下:“你小子命都快丟了,就摸出这么点猫屎金?” “这不是猫屎!你看这纹,捲云纹!这指定是王侯级別的东西。” 郑有德还在帮马大处理伤口,抬眼看我努了努嘴。 我明白他的意思。 掌眼。 这活以前轮不到我。过去我就是散土的,谁让我看东西,那是给脸。现在不同了。水下走一趟,我差点把命交在黑棺旁边,回来还得先看货。 这行就是这样,能活著把话说清楚,才有人听。 我拖著发木的右腿过去,先没用手拿,借著电光看边。 三片金叶子都不大,比小孩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一只小金环,半截金扣。金叶子上有压出来的捲云纹,边沿有细孔,孔口不规整,有些磨得发圆。 我用白布擦了擦手,捏起一片,放在掌心掂了掂。 轻,太轻了。 马二盯著我:“九峰,你別憋屁,有话说。” 我没理他,又拿起小金环看。金环內侧有压痕,不是佩戴磨出来的,倒像是缝在软物上,被线勒久了。 我把东西放回石头上。 “不是王侯货。” 马二脸一下拉了:“你再看看。” “再看也不是。” 我指著那几片金叶子:“这叫贴棺金,也有人叫棺衾金。说白了,就是缝在寿衣、棺布、棺盖內衬上的薄金片。民间富户用得多,真到王侯级別,金器不会这么薄,也不会孔打得这么糙。” “那也是汉墓里出来的!”马二还不死心。 我摇头:“不一定。底下是瘟尸坑,几人一棺,十几人一棺,那是官府强埋。可死人里总有富户。家里人没法给他单独起坟,只能偷偷塞点金叶子,算有个交代。” 谭辣椒点了点头:“这事我听过。以前闹瘟,连哭丧都不让哭,怕聚人。” 我接著说:“这几样东西市面上能卖钱,但不是重货。碰到识货的,撑死万把块。要是碰到黑心贩子,说你这是死人衣服上拆的,还得压你一半价。” “万把块还少?” 郑有德淡淡说:“你一条命就值万把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马二闭嘴了。 这古玩行里金器不一定就贵,外行看见金子就眼红,觉得拿出去按克卖也发財。其实老货看的是规制、工、出处。王侯墓里一枚错金铜镇,能压过一把碎金叶。因为前者有身份,有等级,有故事! 后者顶多算死人身上的零碎。 道上卖货最怕“没身份”,东西再老,说不清来路和用途,就只能被人往死里杀价。 郑有德把金叶子收进一块手帕里,没说给谁,也没说怎么分。 马二眼皮跳了跳,没敢问。 马大坐在一边,右手摊开。虎口那两排牙印已经发白,边上肉还有点翻。郑有德拿高度白酒往上倒。 马大眉头都没动一下。 谭辣椒骂:“你是木头疙瘩?疼就吭一声。” 马大说:“吭了也疼。” 这话把我都说乐了,可我一笑,胸口就犯噁心,刚才黑棺里那股烂味好像还堵在嗓子眼。 郑有德给马大包好手,抬头问我:“底下到底怎么回事?” 我脱了潜水服,用白酒擦脖子和手腕。酒一沾皮,凉得人打颤。我把从黑棺撬开,到墩子泡胀坐起来,再到怪鱼从肚子里窜出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说到墩子,谭辣椒手已经摸到后腰短枪。 “你没看错?” “没看错。就是鲍三爷身边那个墩子。” 马二脸色难看,低头看自己手腕。刚才怪鱼缠过他那里,皮子红了一圈。 郑有德蹲在布袋前,用木棍挑开袋口。 那怪鱼还没死。头被布兜住,身子却一拱一拱,嘴边两根短须贴著石头乱扫。 郑有德看了半晌,说:“我下地三十多年,尸鱉见过,水蝎子见过,南边水洞子里能把死人肚子吃空的虫也见过。可这种东西,少见。” 谭辣椒问:“尸鱉能控尸?” 郑有德说:“不是控,是群虫吃空人肚子,人皮还在,水一衝,看著像会动。南方有人拿这个嚇外行,说是水鬼拉人。” 他用木棍点了点布袋:“这玩意儿不一样。它单个就能藏尸身里,还知道抓气管。” 这话一出,没人笑了。 死人不可怕。 怕的是死人肚子里有活东西,还会挑你命门下口。 可现在又有一个问题,墩子的尸体是怎么进去棺材里的? 要知道,那棺材当时可是完好的,这时马二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说肯定是有人把尸体塞了进去嚇唬人! 我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水底的画面:黑棺在残棺中间,外头完好,棺盖有棺钉,里面却塞著墩子。 “把头,墩子应该不是人塞进去的。” 郑有德看我。 我蹲下,用短撬在泥地上画了口棺:“黑棺上头是好的,棺盖没被开过的痕跡。可水底木头泡久了,最先烂的不是盖,是底。尤其压在泥里的地方,虫咬、水冲、泥沤,外头看不出来,底下早空了。” 我又在棺底画了个洞。 “这东西可能会钻泥。它把墩子拖到棺底烂洞里,藏在里头当窝。墩子肚子胀起来,不全是尸气,里面还有它。” 马二听得嘴唇发乾:“那它刚才是真拿墩子钓咱们?” “说不好。但它肯定不是普通鱼。” 关於这个不伦不类的鱼,后来我也查过一些典籍。古书里有种东西叫“鰼”,还有些地方志里写过“泥蛇鱼”“尸鯰”,说这种鱼生在阴沟冷泉,食腐肉,钻朽木,嘴里有细齿。那些书写得玄,说它能听人气,能入尸腹。 老实讲,我不全信。 可我见过那条东西以后,就知道古人有些话不是瞎编,只是他们没法解释,就往鬼神上靠。 郑有德听完,没再看怪鱼,他盘著核桃,咔噠响了两声。 这是他想事的习惯。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席镇从哪来的?” 第78章 陶片 没人说话。 火堆烧得低了,潭边石壁上全是水汽。 郑有德从怀里摸出那件汉代错金云纹铜镇,隔著布给我们看了一眼。 “这个东西,不该跟瘟尸坑在一起。” 我点头:“汉代王侯用席镇,一套多是四个,压坐席四角。错金云纹不是民间富户能隨便用的。就算陪葬,也该在主墓、耳室、祭祀坑,不会跟瘟死人混在一块。” 马二小声说:“那会不会底下还有主墓?” “不会。” 我说得很快。 马二抬头就瞪我。 我指著黑水:“主墓讲坐向,讲封土,讲墓道。水底那地方乱,棺材是后来沉下去的。要是王侯主墓在那,早被瘟尸坑破了格。古人再缺德,也不会把祖坟修成垃圾坑。” 谭辣椒问:“那铜镇怎么漂出来的?” 这句话正中我心口。 我忽然想起老苗那晚的话。 水口。 又想起水底那股暗流,贴著泥坡往下走时,手电里的絮状物不是乱飘,是往一个方向走。 我抬头看郑有德:“把头,这底下应该有水眼。铜镇不是瘟尸坑里的,是被水衝来的。要么上游连著汉代大墓的祭祀坑,要么辽墓那条排水道又通到更早的墓层。席镇重,能被衝出来,说明水口不小,而且那边可能已经破了口。” 马大低声说:“找水眼。” 郑有德一拍大腿:“对。” 一听有戏,马二又兴奋了。 郑有德冷冷看他:“你兴奋个屁。再敢摸棺材,我上去打断你腿,不用你哥动手。” 马二缩了缩脖子:“我这回真听话。” 谭辣椒嗤了一声:“狗改不了吃屎,屎改不了香。” 马二憋了半天:“谭姐,你这话有味。” 谭辣椒抬脚要踹他,他赶紧往后躲。 郑有德看了眼表,老式夜光錶盘绿幽幽的。 “谢尔盖后天到安西。今晚要么找到水眼,要么撤。货不等人,命也不等人。” 他开始重新分工。 “马大,你换备用瓶,去辽墓那边水道口看一眼,不进深,摸清水流方向就回来。” 马大点头。 郑有德又看我:“九峰,你跟马二一组。避开残棺,贴石壁走。你耳朵好,听水。马二负责绳和灯。” 我问:“把头,你不上?” 郑有德抬了抬空袖:“我下去,少一只手,遇事拖你们。岸上得有人压绳。” 这话实在。 水下不是逞英雄的地方。少一只手,穿衣、换气、解绳,处处要命。老江湖不怕承认短处,怕的是明知道短还硬装。 谭辣椒给我们换气瓶,检查阀门。她嘴上骂骂咧咧。 “都给老娘活著上来。尤其你,马二,你要再带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我先给你一枪托。” 我把匕首重新绑紧,又摸了摸右腿。腿还疼,可这时候不能说不行。 谭辣椒给我换气瓶时,手比平时慢了一点。 但她嘴上还是骂:“九峰,你右腿要是废在这水里,我可不背你回去。” “那你让马二背。” 马二正在旁边套潜水服,听见这话,忙摆手:“我自己都欠半条命,背不了。” 谭辣椒冷笑:“你欠的可不止半条命。” 马二不吭声了。 郑有德把主绳重新在石头上绕了两圈,又打了个活扣。他右手拉了拉,绳子绷得很直。 “这趟不摸棺,不碰尸,不追活物。找水眼,认方向,拿证据。谁再犯浑,上来我亲手剁他手。” 他说这话时没看马二。 可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马二低头检查灯,声音闷著:“知道了,把头。” 我看了他一眼。 这孙子嘴上知道,眼睛还往水潭里瞟。赌鬼见了桌,土工见了货,一个德行。 我们三个人重新下水。 马二在我左边,马大则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和马二按郑有德分的路,绕开那片残棺坡。 水底比第一次更浑。 刚才黑棺那里闹出的泥还没沉乾净,手电打出去,只能看见三四米。再远就是黑。那种黑不是夜里的黑,夜里你抬头还能看见天。水下的黑,是把耳朵、眼睛、鼻子全堵住。 水洞子最嚇人的不是有东西扑你,是你不知道前头有没有东西。南派为什么下水前要烧香?不是全信鬼神,是给自己壮胆。人在水里,一慌,十成本事剩三成。呼吸嘴一掉,神仙也得变水鬼。 我拍了拍马二的胳膊,指左壁。 他点头。 这次他倒没乱窜。 我们贴著石壁走了十来分钟。脚下从软泥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硬岩。水流一直有,但很散。 我停下,关了自己的灯。马二嚇了一跳,立刻抓我肩膀。 我反手按住他,让他別动。 水下听东西,不能真靠耳朵听。水把声音揉烂了,传到耳朵里全是闷的。听雷那套在地面上,是听空腔、听土层、听石头回声;到了水里,就得听震,听水往哪儿钻,听气泡在哪儿碎。 我闭上眼,牙齿轻轻咬住呼吸嘴。 呼。吸。呼。吸。 气泡从面罩边上往上走,碰到石壁,碎开。碎开的声很乱。 我等它过去。 过了一会儿,右前方传来一阵“咕嚕”。不是鱼,不是人,也不是气泡,那是水钻窄缝的声。 我睁眼,打开灯,朝右下方一指。 马二没明白。 我用短撬在泥上写了两个字:水口。 马二点头,点得很快。我不太信他。 我们往右下方摸。那里有一堆乱石,像塌下来的石牙,外面裹著黑泥。水流从石头缝里往里吸,泥沙顺著缝慢慢转圈。 我用短撬拨开第一层泥。 下面露出一个洞口。 磨盘大小,边缘被水磨得发圆,里头黑得很。水正往外灌,不是急流,把手放过去,能感觉到手被往外冲。 我心里一跳。 找到了。 马二也看见了,他在水里冲我竖大拇指。 我没理他,先检查洞口。水口边上没有新撬痕,也没有炸裂纹。这种洞不是人新开的,是常年走水衝出来的。老辈人管这种叫“阴眼”。墓里要是有阴眼,轻的跑水跑沙,重的能把陪葬坑衝出窟窿。 我拿短撬再拨两下,一片东西从泥里翻出来。 我捏起来,用灯照。 是陶片。 灰胎,外面带一点暗釉,边上有细细的刻纹。水泡久了,釉面发乌,但纹还在,不是民间的罈罈罐罐。 第79章 铜盘 紧接著,我又摸出两片,其中一片內侧有硃砂色残痕。 我心里一下热了! 是汉代祭祀器。 这种东西外行看不懂,觉得不就是破瓦片,可道上看墓,最喜欢这种破片。 金银能乱塞,陶器规制乱不了。 像官窑、民窑、祭器、明器,胎土和纹路都不一样。尤其汉代大墓,祭祀坑里的陶盘、陶豆、陶壶,讲成组,讲方位。你摸到一片对的,就等於摸到一条路。 我把陶片塞进网袋,回头冲马二比划。 马二两只眼珠子差点贴到面罩上。 他拿灯往洞里照。 光钻进去一米多,被泥挡住。我正准备拉他后退,马二忽然猛拍我肩膀,另一只手指著洞里。 我顺著看。 水口里面,泥沙半掩著一截东西。 绿。 不是石头绿,是青铜锈那种绿。厚,沉,边缘还带一道弧。 我脑袋里先闪过两个字。 重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二已经动了。 我一把抓他气瓶,没抓牢。他像泥鰍一样往前一拱,半个身子直接塞进水口。 我心里骂了句脏的。 洞口磨盘大,听著不小,可人背著气瓶就不一样了。气瓶后面有阀,有管,还有灯线,隨便哪儿卡一下,就是阎王爷点名。 马二钻进去一米,身子忽然停住。 下一刻,他两条腿疯了一样乱蹬。 泥沙炸开。 我眼前全浑了。 他卡住了。 我衝过去,先按住他膝盖。他还在扭,气泡一串接一串往外冒,呼吸已经乱了。 我用拳头敲他小腿,让他別动! 可他没反应。 我直接拔匕首,在他腿上轻轻划了一下潜水服外层。 不是伤他,是嚇他。 马二僵了一下。 我趁这个空当,摸到他气瓶后面。果然,右侧阀门卡在一块凸出来的石棱下,旁边还有硬泥包著。再往里半寸,管子就要被压扁。 水下救人最忌讳瞎拽。卡住的人,你越拽,他越慌;他越慌,卡得越死。很多淹死的不是出不来,是被同伴硬拽,把气管拽脱了。 我先把他的灯线绕开,再用短撬顶住石棱,左手摸到阀门边。右腿使不上劲,我只能用腰顶住洞口,整个人斜著卡在那里。 匕首一点点削泥。 可泥太硬,里面夹著碎石,刀尖碰上去,手腕发麻。 马二又想动,我直接按住他屁股。 对,没错,就是屁股。 这时候讲不了体面。能活著上去,屁股被按两下算祖坟冒青烟。 马二不动了。 我把石棱边上的泥削开,又用短撬往外別。石头没动,倒是旁边烂泥鬆了一块。 我抓住他气瓶底部,冲他腿上拍三下。 一起退。 一。二。三。 我猛地往后一拽。 马二整个人从洞里被拔了出来,像拔一根烂萝卜。我们俩在水里翻了半圈,砸进泥里。 他趴在水底,大口吸气,肩膀一抽一抽。 我刚想骂,灯光扫到他怀里,双手死死抱著一个黑泥糊满的大傢伙。 我差点把呼吸嘴咬碎。 这人没救了。 真没救了。 马二缓过一点气,还衝我眨眼,意思是:拿到了。 我举起短撬,真想照他脑门来一下。 可下一眼,我也停住了。 那东西不小,脸盆大小,边沿一圈厚锈。马二用手一抹,泥散开,露出青铜本色。盘底有纹,灯光一照,蟠螭纹盘在底心,线条还清楚。 汉代青铜盘。 不是民间洗脸盆,这明显是祭祀用器。 青铜器看著都差不多,可真懂的人一眼能分出味。汉代器物不像商周那么凶,纹饰收了许多,但规矩还在。蟠螭纹、云气纹、几何边栏,哪一处都不是隨手铸的。 尤其这种盘,常和匜、壶、豆一起出,配在祭祀坑里。它不是给死人日常用的,是给墓主身份用的。 我用手指敲了一下盘沿,水里听不清,但手上能感觉到震。 我心里那股热劲压不住了。 铜镇、陶片、青铜盘! 三样东西一对,水口后面肯定连著汉代大墓的祭祀坑。不是剩锅,不是野坟,是正经有规制的大墓。 马二抱著盘,笑得面罩都快歪了。 我指洞口,又指深处,他赶紧把灯照进去。 这一照,我心又凉了。 水口往里两米不到就开始收窄,里面全是死岩。缝最窄的地方,连小孩肩膀都过不去。水能过,泥能过,碎陶能过,人过不了。別说我们背著气瓶,就是把骨头拆了也白搭。 马二也看明白了,他不甘心,伸手还想摸。 我一把扣住他手腕,摇头。 他急了,指青铜盘,又指里面,意思是大货就在后头。 我指了指自己的氧气表。 再指他。 想死你自己死。 马二这次没敢犟,他抱紧青铜盘,跟著我往回退。 游到半道,马大从另一边辽墓那边的水道回来。他看见马二怀里的东西,眼神动了一下,但没停,只朝我们比了个撤。 看来他那边没收穫。 我们三人顺著主绳上浮。 离水面还有几米时,我耳朵疼得厉害,吞了两口津液才压下去。右腿已经没感觉了。马二抱著青铜盘,游得比谁都卖力。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背命嫌沉,抱货不嫌累。 哗啦。 马大先出水。 马二第二个冒头,刚摘呼吸嘴就喊:“把头!大货!” 谭辣椒一把拽住他后领:“你先给老娘上来,別抱著盆子投胎。” 我最后爬上岸,坐在石头上喘气。肺里像灌了冰渣。 马二把青铜盘放到郑有德面前,手还不肯撒。 “把头,汉的,绝对汉的。” 郑有德没先看盘,他先看我问道:“路呢?” 我摇头:“水眼找到了,东西也对。可里面收死了,全是岩缝,人进不去。” 郑有德这才蹲下,用白布擦盘沿,擦了三下,他眼神变了。 谭辣椒也凑过去:“值钱?” “这不是值不值钱的事。” 他用木棍点著盘底纹路:“蟠螭纹,汉早中期都有。盘沿厚,铸得稳,不是小户东西。” 马二笑得合不拢嘴:“那咱发財了?” 郑有德把盘翻过来,忽然停住。 “灯。” 谭辣椒把强光灯递过去。 光照在盘底內侧,那里有一块泥没洗乾净,郑有德用指甲刮掉泥,露出三个很浅的铸字。 第80章 定侯 郑有德用指甲抠那块泥。 他抠得很慢。 青铜盘刚从水里捞出来,盘底全是黑泥,泥里还夹著细沙。那种泥最烦,软的时候糊手,干一点就咬铜。硬刮不行,一刮就伤锈。 郑有德没用刀。 他用右手拇指甲一点点推,推三下,吹一口气。 谭辣椒蹲在旁边,手电照著。 马二脖子伸得老长,差点把脸贴上去。 我坐在石头上,腿还在抽。潜水服脱了一半,冷水顺著裤脚往下滴。我没吭声,眼睛盯著盘底。 泥被抠开后,先露出一道浅线。 郑有德停了一下,他换了角度,让强光斜著打过去。 青铜器上的字,最怕正光。正光一照,锈、泥、字全糊成一片。斜光才显阴影,浅铸字也能立起来。 那一瞬间,三个古拙的字露出来。 “安…定…侯…” 谭辣椒吸了口气,马二眼珠子一下瞪圆:“侯?把头,是侯?” 我喉咙也紧了一下。 安定侯。 这三个字,比盘本身还重。 郑有德把盘放平,没急著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白布,把盘底旁边的水擦掉,又照了一遍。 “没错,安定侯。” 马二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侯爷的东西?那不得老值钱了?” 谭辣椒骂道:“你先把口水擦了,滴上去还得算你污染文物。” 郑有德拿木棍点了点那三个字:“道上有句话,叫一字万金。” 我以前听他说过。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青铜器上带铭文,价钱不是翻一点半点。没字的青铜器,要看形制、锈色、工艺;有字的青铜器,还能看主人、年代、制度。一个字就是一条路。 不过这里头猫腻也多。 后来古玩市场上流行“后刻铭文”,本来没字的铜器,找人用老铜粉兑酸,刻几个谁也不认识的古文字,再埋土里闷一阵。 外行一看,哎呀,带铭文,立刻多掏钱。 真正掌眼不先看字写得像不像,而是看铭文槽底。老铸出来的槽底顺,跟器身是一口气长出来的;新刻的槽底有细纹,有刀气。郑有德教过我一句话:青铜器先看槽,不看字。字会骗人,槽不会。 眼前这盘不是后刻。 那三个字太浅,像从铜胎里浮出来的,边上锈层连著,没有新伤。 “盘子本身,三十个点往上。” 马二嘴巴张开。 “三十万?”他声音都变了。 “嗯,带这三个字,证明它不是富户祭器,是实打实的王侯祭器。碰上识货又敢接的,至少再加六个点。” 谭辣椒低声道:“逼四十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 四十万。 那年头普通人一个月三百多块,县城里一套房也就几万。四十万是什么数?够让人换爹换娘,够让兄弟翻脸,够让一条命不值钱。 我看著那青铜盘,心里却没有马二那么热,我先想到的是郑有德说过的一句话。 大货不按点算,按命算。 马二蹲不住了,他绕著石头走了两圈,忽然说:“把头,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指著黑水潭:“水眼后头肯定还有。铜镇、陶片、盘,全从那里出来。咱找个水下爆破的,或者找钻井队,带小机器下来,把那岩缝钻开。” 谭辣椒脸一沉:“你脑子让鱼啃了?” “谭姐,我说正经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南边修桥打桩,水下爆破多得是。咱不炸大的,就开一条缝,人能过去就行。里面要是侯墓,咱这辈子都不用下地了!” 这话说得实在。 实在到嚇死人。 赌徒最可怕的不是输红眼,是快贏的时候红眼。马二现在就是这样。他看见了盘子,就觉得山后面全是金子。 谭辣椒一把抓起短枪,枪托照他肩膀砸了一下。 马二疼得缩脖子:“你打我干啥?” “打你醒醒水。”谭辣椒骂道,“这是溶洞,不是你家土炕。上头压著辽墓,旁边全是裂缝,水下爆一下,衝击波往哪儿跑?山体一共振,券顶塌,石樑断,咱几个全在这儿陪墩子养鱼。” 马大坐在一边,只说了三个字:“不能炸。” 马二还想说。 郑有德把核桃捏在掌心,咔的一声。 “闭嘴。” 郑有德声音不高:“我这只手怎么没的,你忘了?” 他左袖空空垂著,火光一晃,那截袖子像一条死蛇。 “山西那次,也是有人说,就炸一点。”郑有德说,“一点下去,三个人没了,我少只手。下地的人,最忌讳把『一点』当小事。” 马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不服。 但不敢顶。 黑水潭又安静下来,那青铜盘摆在石头上,强光一照,三个字还在那里。 安定侯。 近在眼前的大墓,偏偏被一道岩缝挡住。你说放弃,谁甘心?你说硬来,谁敢死? 这才是最磨人的。 看得见,吃不著。 我盯著水面,脑子里一直转老苗的话。 別走北沟。 走水线尽头。 还有郑有德说过的,辽人借汉风水,鳩占鹊巢。 我忽然觉得不对。 我们一直在想,东西从水眼出来,那就要钻水眼。 可古墓不是耗子洞,不是谁先钻进缝谁就到主室。 “把头。” 郑有德看我。 我说:“咱们为什么非要死磕这个祭祀坑?” 马二一下炸了:“你在水里憋傻了?不找祭祀坑,怎么找汉墓?东西都从那儿出来的!” 我没理他,看著郑有德。 然后用短撬在湿泥上画了个圈:“汉代王侯墓,规制严。主墓、墓道、耳室、祭祀坑,不是乱摆。祭祀坑一般在外围,有的靠神道,有的在封土边,有的顺水口排布。它离主墓室,肯定有一段距离。” 马二皱眉:“那又咋?” “那咱顺著水眼往里掏,就是从外围往里钻。岩缝窄,水深,里面还不知道塌成什么样。就算钻开,先碰到的也可能还是祭祀坑,不一定是主墓。” 谭辣椒眯眼:“你意思是绕?” “不是绕。”我指了指头顶,“是回上面。” 马二愣住:“上面?” 我把泥上的圈又加了一层:“辽墓在上,汉墓在下。辽人不是傻子。契丹贵族下葬,也看风水。他们既然能把墓压在这片水脉上,说明他们知道底下有好穴。” 郑有德盘核桃的手停了。 我心里有底了,接著说:“把头说过鳩占鹊巢,不是隨便占个山头就叫占。鹊巢在哪儿,鳩就落在哪儿。汉墓的真龙穴如果在底下,那辽人的主墓室,很可能就压在汉墓主墓室或者墓道的正上方。” 第81章 有戏 火堆旁没人动,连马二都没吭声,我拿短撬在两个圈中间点了一下。 “咱不该从水眼钻。咱该回辽墓主室,找它压住的地方。” 谭辣椒看向郑有德:“把头?” 郑有德低著头,盯著我画的泥图。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 可我跟了他这些日子,知道他是真动心了。 “九峰。”郑有德说,“你这脑袋,值钱。” 马二小声嘀咕:“他脑袋值钱,我盘子不值钱啊?” 谭辣椒瞪他:“闭上你的盆嘴。” 郑有德没马上下令。 他把核桃收进兜里,站起来,走到黑水边,看了半天。 过了一会儿,他说:“回辽墓。” 谭辣椒皱眉:“把头,这样真的行吗?前室塌了,主室顶也裂了,再进去恐怕不稳……” “嗯。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所以不全进去。”郑有德说,“马大,马二,九峰,你们三个走水道,从排水暗沟钻回主墓室。带洛阳铲,带接杆,只探,不挖。” 谭辣椒把洛阳铲接杆从装备袋里拖出来,一截一截检查。那是分截式的,铁桿能拆开藏,外行看像修井队用的探杆。 马大把包扎过的右手伸出来,虎口那块白布已经渗了淡红。 郑有德看了一眼:“你少发力。马二打。” 马二一愣,隨即兴奋道:“我打?” 谭辣椒冷笑:“你別打著打著把自己打进阎王殿。” 马二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您瞧好吧。今天马二爷给你打个侯爷出来。” “少爷爷奶奶的。”郑有德说,“主绳绑腰。九峰听顶。马大看土。只要顶有响,拉人撤。” 他看著我:“听明白没?” “明白。” 我摸了摸右腿,腿已经不像自己的了,麻里带针扎。 可这活必须我去。 马二耳朵不行,马大手伤,谭辣椒要在岸上压枪,把头少一只手下水更麻烦。 这时候不是谁想去,是谁能去。 我们又穿潜水服。 旧式潜水服又沉又闷,胶皮味冲鼻子,套上之后,人像被塞进黑口袋。马二抱著洛阳铲接杆,还不忘把那只青铜盘看了两眼。 谭辣椒一脚踢他小腿:“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下来塞盘里。” 马二嘿嘿一笑:“这不是捨不得嘛。” “货是把头的,命是你哥的,欠的钱是九峰的,你有什么捨不得?” 马二被堵得没话。 下水前,郑有德把主绳绕在马二腰上,又亲手打了个扣。 “记住,下面不是开锅,是下针。你敢乱撬石棺床,我让你哥把你腿敲折。” 马二低头:“知道。” 他这回答得快,我反而更不放心。赌徒说“知道”,多半是还没死心。 我们三人下水。 马大在前,我居中,马二拖著接杆在后。我们没有再去水眼,顺著上次那条暗沟往辽墓方向摸。 这条排水暗沟本来应该是辽墓泄水用的,砖缝里长满滑腻的水垢,人钻进去,肩膀常常擦到两边。马二背著接杆,好几次卡住,急得用脚蹬。我回头拍他,让他慢点。 水道里急不得,越急越像给阎王爷赶工。 游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水色变浅,马大伸手一扒,推开一块半塌的石板。我们从排水暗沟里钻了出去。 脚踩到墓室地面那一刻,我摘下呼吸嘴,先听了一下。 辽墓主室还是老样子,石棺床被掀翻在一边,棺床下的地面露出一大片灰白夯土。壁画被潮气泡得起皮,顶上的券砖裂缝像蛛网,有些地方还掛著湿泥。 啪嗒。 一粒碎灰落在我肩上。 马二抬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这顶,不会真塌吧?” “你少说话。”马大给了他一巴掌。 我蹲下,耳朵贴近石壁边,手指轻敲三下。 空声有,但不散声。 最怕的是“沙沙”连续响,那是上面土层在走。现在只是偶尔掉灰,说明还能撑一会儿。 我冲马二点头:“快。” 马二把洛阳铲接好,走到石棺床原来压著的位置。他吐了口气,双手一沉,剷头扎进土里。 噗。 第一铲带上来,是灰黄夯土,里头有细碎石灰粒。 马大接过土,捻开,看了一眼:“辽人的垫层。” 第二铲,第三铲。接杆一截截加上去,铁桿在他手里往下吃。墓室里不能大开大合,他只能半蹲著打,腰弯得很低。 我站在水道口,左手握绳,右手按著石壁。 每一次剷头入土,我都听顶。 顶上有灰落,我就抬头看一眼。马大也不说话,只把每一铲带上来的土分开放在碎砖上。 打到六米左右,土变了。 不再是单一灰黄,里面夹了黑褐、暗红,还有一点细碎白粒。 马二喘著气回头:“变色了。” 马大捻了一把:“不是辽层。” 我心里一下提起来。 墓土最怕纯。纯说明没动静。土一杂,下面就有故事。夯筑、回填、塌陷、封层,都会把土色搅出层次。老土工看土,跟老中医摸脉差不多,嘴上不说,心里已有数。 马二来劲了,手也快了。 “慢,顶!”赶忙我提醒他。 他赶紧收了两分力。 又往下三米。 剷头拔上来的时候,带出几小块青灰碎屑。马二把东西倒在掌心,灯一照,眼睛立刻直了。 “砖!” 马大捏起一片,放到鼻子下闻,又用指甲刮边。 “青砖。烧得老。不是辽砖。” 马二压著嗓子笑:“九峰,你小子真神了。” 我盯著顶。 刚才马二那一下用力,券顶右侧有两粒砂子滚下来,落地无声。声音越小,有时候越嚇人。 我拉了拉主绳,示意他別飘。 马二点头,嘴上却还是忍不住:“下面真有侯墓。马二爷今天要改命了。” 马大冷冷看他:“你先活到分钱。” 一句话把马二说老实了。 接杆继续往下送。 十米。 十一米。 十二米。 墓室里闷得厉害。我们虽然摘了呼吸嘴,可水道里的潮气和墓室里的腐味混在一起,吸一口,嗓子发涩。 马二额头全是汗,他手臂开始抖。打到十三米时,剷头忽然停住。 不是卡泥,是碰到了硬东西。 第82章 人关 “篤。” 声音很闷,从地下顺著铁桿传了上来。 马二双手一麻,差点松杆,他猛地回头,声音都变了:“碰硬了!” 马大上前扶住接杆:“再试一下,轻点。” 剷头往下压半寸。 又是一下。 这回我们三个人都听清了,不是砖散响,是整板响。 马二脸涨得通红:“石板!下面是石板!” 十三米下有石板,还压著青砖层和杂土。这不是自然岩,也不是普通民坟。汉代高等级墓常有封石、盖板、积炭层、白膏泥一类的东西,目的就是防水、防虫、防盗。穷人哪有这讲究?穷人死了能有口薄棺就算体面。 马大让他把最后一铲土慢慢拔了出来。 剷头带上来的土不多,顏色深褐,里面夹著黑色小颗粒,还有烂木丝一样的东西。 马大接住,捻开,凑近闻了闻。 “积炭层。” “啥层?”马二没听懂。 “炭土。防潮防虫的。” 我也捻了一点搓了搓,黑粒子碎开,带一点焦味,还有腐木的酸气。 这东西一出来,下面就算坐实了。 汉墓,还是大墓。 因为普通墓不会大费周章铺积炭。炭吸潮,木炭细碎后铺在墓室外层,能让里面乾燥,虫蚁也少。 后来有些大墓还用白膏泥封,层层包住,像给死人套了个壳。盗墓贼最喜欢也最恨这种层。喜欢是因为有它就有大货,恨是因为难挖,挖不好还塌。 马二憋不住了:“哥,九峰,咱开吧!就从这儿开!十三米,不算深,咱三个人轮著干,三天绝对能见天!” 马大没答应。 我也没答应。 这时候,顶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不是一粒灰。 是一小片灰土从裂缝里滑下来,落在石棺床边。 马大一把抓住马二后领:“撤。” 马二还想说:“就差……” 我猛拉主绳,低声骂:“差你娘!顶在走!” 我们把洛阳铲拔出,接杆拆了两截,剩下的来不及细收,马大直接抱在怀里。三人退回水道口。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探洞。 黑洞不大,只有酒盅粗,却像一只眼睛,盯著我们。 下面有东西。 大东西。 可现在不是取的时候。 我们重新钻回水道,冷水灌进衣领,我反倒清醒了。回程比来时快,马二一路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在烧。 等我们冒出黑水潭,谭辣椒先把枪口抬开,骂道:“还知道回来?” 郑有德伸手:“土。” 马大把那包深褐土递过去。 郑有德没有急著看碎青砖,先闻土,再捻炭屑。看完,他把土摊在白布上,又让灯斜照。 “积炭层。” 马二终於忍不住:“把头,开吧!下面石板都碰到了,真是侯墓!再晚点,万一叫哪些老鸟摸走!!” “开不了。” 马二急得站起来:“为啥?” 郑有德抬手指氧气瓶:“气不够。” “还有一件事,许胖子传话,谢尔盖提前到安西了。青铜盘、铜镇、金叶子,先回去谈价。钱落袋,人才有底气再来。” 谭辣椒把空瓶踢到一边:“还得补氧,买木料、千斤顶、钢管。要下十三米洞,不加固墓室,你们就是给汉侯陪葬。” 马二嘴唇动了动,这次没话了。 郑有德把那几片青砖碎和积炭土包好,递给我。 “九峰,这包你收著。回安西,许胖子要问凭啥涨价,你就把这个给他看。” 我接过白布包,心里一沉一热。这是凭证,也是把头在给我抬位。 马二看了我一眼,没敢酸。 郑有德转身看向黑水潭,“今天到这。带货,撤……” 我们从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阳光一照,我眼睛疼得睁不开。 人在地下待久了,见火把不怕,见强光反倒受不了。我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里全是白花花的光,耳朵里还嗡嗡响,好像黑水潭的水还堵在脑袋里。 马二一屁股坐在草坡上,骂道:“娘的,老子还以为才过半夜。” 我摸出表看了一眼。 上午九点多。 我们这一趟,从昨晚进洞,到现在出来,十几个钟头没正经喘过一口人气。 马大没说话,坐在石头边解绳,他右手虎口包著白布,布上又渗了血。谭辣椒把短枪从衣襟下抽出来,看了看枪膛,又插回后腰。 “都起来。” 郑有德没让我们歇,赶忙道:“带泥衣服脱了,分开走。货別扎堆。白天带生坑货扎堆,等於给条子引路,谁出岔子,我剁谁的手。” 道上运生坑货,最忌讳一个“齐”。人齐、包齐、泥齐,走在路上不用帽子查,村里老太太都能看出你们刚从山里刨出来。真正老手撤货,衣服一换,泥一埋,人一散,见面装不认识。东西再值钱,也得先过“人关”。人这一关都过不去,货就是坟头纸。 我们在背阴处换了衣服。 谭辣椒早备了几件旧棉袄、脏裤子,还有两只背药材的破麻袋。青铜盘和铜镇被郑有德用油布包了三层,贴身绑好。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九峰,你腿不行,跟马大一前一后走。说是採药摔了。” 我点头。 马二想跟货走,被谭辣椒一巴掌拍回去。 “你跟谁都像贼。” 马二不服:“我这叫精神。” “你这叫欠收拾。” 我们分了三拨。 我拖著右腿,背了半袋乾草根,装成上山收药摔伤的学徒。马大走在我前头二十来步,像个闷葫芦。路上遇到两个砍柴的老汉,马大还停下跟人要了口水喝。 马大这人稳重到极致! 他不爱说话,可越是这种时候越靠得住。我们这一行的人就喜欢这种队友,倒是他弟那种,有时候是真恨不得直接挖坑埋了。 回到柳沟镇的院子,我先把门閂上,衣服还没脱完,人就栽到炕上。 郑有德和谭辣椒没歇。 中午不到,他俩就带著青铜盘、铜镇和几片金叶子走了。说是直奔安西,一头去见谢尔盖,一头去充氧气、买钢管、千斤顶、木料。 那座汉侯墓,要真想开,光靠一腔热血不顶用。 十三米下针,顶上还是裂过的辽墓主室。不打支护,下面没开,人先埋了。千斤顶不是修车才用,下地也用。顶梁、撑板、纠偏,都离不开它。那年头好货不好买,很多东西得托矿上的关係弄,外面买的便宜千斤顶,一压就泄油,能把人坑死。 我这一觉睡得死。 醒来的时候,屋里光线发黄。 我看表,下午五点多。 肚子饿得贴后背,右腿倒比早上好点,还是疼,但不木了。我先摸了摸怀里的白布包,又摸了摸裤兜。 零钱没几个。 人穷的时候,兜里钢鏰响一声,都像骂你。 我本来想去老苗家一趟,趁把头不在,再去挨两棍。那老头教东西难听,可管用。水下那几次,要不是他教我倒地別乱蹬,我早被马二带著一起去见了阎王。 第83章 卖鱼 刚推门,我闻到一股腥臭。 不是死老鼠味,是烂肉混著冷水的味,我顺著味去了院角。 水缸旁边蹲著一个人。 马二。 他面前放著个破铁桶,桶上盖著黑布,黑布还在动。里面有什么东西扑腾了一下。 “二哥。” 他回头,笑得跟偷鸡的黄鼠狼一样。 “九峰,醒啦?” 我走过去,一把掀开黑布。 桶里,那条怪鱼还活著。 黑背白肚,身子拧成一团,嘴边两根短须乱扫,水里飘著几片白肉沫。它一见光,猛地撞桶,细牙刮在铁皮上,声音让人牙酸至极。 我压著火:“把头不是让处理了?” 马二赶紧按住桶沿:“哎哎,小声点。我哥睡著呢。” “你想死?” “死啥呀。”马二嘿嘿笑,“这东西稀罕。你见过?我没见过。镇上泡药酒的老板最喜欢这种怪货。蛇、蝎子、蜈蚣、癩蛤蟆,越噁心越说补。我拿去问问,卖俩钱。” 我真想拿桶扣他头上。 “这东西咬过你哥。” “所以才值钱啊。”马二一本正经,“不凶谁买?温顺的叫泥鰍,凶的才叫宝贝。” 他见我脸色不对,马上换嘴脸。 “九峰,九爷,陆掌眼。你听我说,这趟你功劳最大,水眼是你找的,侯墓是你推的。可钱呢?还没到手。把头去安西谈大货,咱兄弟总得有点菸钱吧?” 我没吭声。 他凑近了些:“卖了咱一人一半。你不是要去老苗那儿?空手去啊?那老头茶水钱比县长都贵。” 这话戳我肋骨上了。 我缺钱。 马二还欠我一千一百五十块,嘴上叫爷,兜里比谁都乾净。我兜里那点零钱,买包好烟都心疼。 我看了一眼铁桶,怪鱼还在扑腾。 卖,是犯规。 不卖,我也没钱。 我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穷人讲骨气,常常讲著讲著就饿了。 “去哪卖?” “镇西头,有家药酒店,门口掛虎骨酒牌子的。老板地中海,姓梁,人滑,但收偏货。” “黑布盖严。別走大街。” “懂!” “还有。”我盯著他,“这事不许往大货上扯。问来处,就说山里冷泉抓的。” 马二拍胸脯:“你放心,我嘴最严。” 我信他才有鬼。 我们把铁桶用黑布蒙好,又在外面套了个破竹筐。马二提著,我一瘸一拐跟著。傍晚镇上人多,卖菜的、收摊的、骑二八大槓的挤在一条街上。路边还有人摆著小灵通gg,牌子上写著“月租便宜,接打方便”。 那几年就是这样,手机贵,小灵通时髦。谁腰上別个bp机,都觉得自己像个老板。我那只bp机刚被把头摔碎,想起来还肉疼。 药酒店在镇西头。 门脸不大,玻璃柜里摆著人参、鹿茸、海马,还有几瓶泡得发黄的蛇酒。门口那块“虎骨酒”的牌子,多半是唬人的。真虎骨那时候已经不好弄,很多店拿牛骨、狗骨泡了糊弄外行,喝完最多尿黄,不会长本事。 老板是个禿顶老头,头顶亮,四周一圈头髮,像谢广坤的驴。 他抬眼看我们:“买啥?” 马二把竹筐放地上:“梁老板,给你看个稀罕货。” 老板瞥了我俩一眼:“山耗子?蛇?不要,最近查得紧。” 马二掀开一点黑布,铁桶里的怪鱼猛地一弹,水溅到柜檯上。 老板眼神变了。 他马上伸手把店门虚掩上,又装作不在意:“啥玩意儿,丑不拉几的。五十块,放这吧。” 马二立刻炸了:“五十?你打发要饭的呢?” 老板慢悠悠说:“不卖就提走。死鱼烂虾,也敢喊价。” 他嘴上这么说,脚却挪到门边,半个身子堵住出口。 我看见了。 马二也看见了,脸有点发僵。 这就是小江湖。 大江湖拿枪,小江湖堵门。你没眼力,五十块都拿不走。 我上前一步,把黑布彻底掀开。怪鱼张嘴,细牙一圈,撞得桶壁乱响。 老板喉结动了一下。 “梁老板是吧?別装了。你柜里泡的那条乌梢蛇,死了三天才下酒,鳞都翻了。你都敢標八百八。这条深山冷泉阴蛇鱼,活的,吃灵芝根和死人菌长的,你给五十?” 马二愣了愣,赶忙接话:“对!灵芝根!我们抓它差点没命!” 老板眯眼看我:“小兄弟懂药?” “不懂。”我说,“但我懂人眼。你刚才看见它牙的时候,眼珠子往左下压了一下。那是怕別人看见你想要。” 老板脸沉下来。 我继续说:“这东西离水还能活半天,能钻腐木,咬一口肉边发白。泡酒壮不壮阳我不知道,但你把它摆出去,镇上那些开矿的、跑货的、赌钱的,谁不想尝一杯?” 屋里安静了。 马二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好像我真是卖鱼祖师爷。 其实我全是胡扯。 但胡扯也得有根。怪鱼咬马大后,伤口发白是真的,从尸肚里钻出来也是真的。真里掺假,假才像真。 老板把门又关紧一点,压低声:“二百。” 我盖上黑布:“走。” 马二这回机灵,提桶就要动。 老板抬手:“五百。” “七百。” 我伸手去拉门。 老板咬牙:“八百!再多没有。你们也別太黑,这东西要是死在我手里,我一分都捞不回。” 我回头看他:“现钱。” 老板从柜檯底下摸出一沓钱,数了八张百元票子。那年月一百块还挺挺括,真钱拿手一搓,有棉纸的劲。 我接过来,一张张看水印。 马二急得直搓手:“峰啊,差不多得了。” “急什么。假钱你吃?” 老板哼了一声:“小小年纪,比老贩子还难缠。” 我把钱揣好,指了指桶:“別徒手抓。它听人气,手伸近了就咬。” 这句不是嚇他。 老板拿铁鉤去拨,怪鱼猛地弹起,差点咬到他手背。他脸色当场变了。 我们出了药店,拐进一条土巷,马二再也憋不住,笑得肩膀乱抖。 “八百!九峰,你他娘真会吹!还吃灵芝根,死人菌,听得我都想买一杯。” 我把四百递给他,五五分。 他接过去,亲了一口钱:“这才叫买卖。跟著你有肉吃。” 我把剩下四百塞进贴身口袋。 钱不多。 但这四百,是我凭自己嘴和眼挣来的,不是份子,不是赏钱,也不是借的。 感觉不一样。 后来我没事查资料,还翻过一本旧《异鱼志》,又问过一个江湖的老先生,才知道这东西古名里真有“鰼”的说法。骨血入酒,能拔寒湿,壮筋骨。只是它吃腐肉,带尸毒,处理不好,喝一口能把人送走。 但不管怎样,我们也不算坑人,那梁老板还是赚了。 第84章 灰帽 我们刚走到巷口,马二忽然停住。 前麵茶摊边,坐著一个戴灰帽的人。 那人低头喝茶,桌边放著一只黑皮包。包角露出半截烟盒,金边。 我见过这种烟。 鲍三爷那天在辽墓外抽的就是这个牌子。 马二把声音压低:“九峰,是不是那老瘟神?” “別盯。” 我伸手按了一下他肩膀。 道上最忌讳的就是看热闹,你一直盯著人,人家本来没注意你,也得注意你。 我们往前走,装成买烟的样子,走到茶摊旁边小卖部门口。 那人抬了一下头。 不是鲍三爷。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脸瘦,眼窝深,嘴唇上有一道旧疤。年纪六十来岁,身材矮小可能一米六都没有,还穿灰布夹克,鞋上有新泥,不是本地黄泥,是偏黑的河滩泥。 我心里鬆了半口气,又把那半口气咽了回去。 不是鲍三爷,也不代表没事。 那人也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腿上停了一下,又扫过马二手里的空竹筐。 他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摊老板娘在旁边嗑瓜子,问我:“后生,买啥?” “一盒猴王。” 我掏出钱。 马二凑过来,小声说:“不是?” 我骂他:“你嗓子再大点,镇东头都听见了。” 马二嘿嘿一笑,拿过我手里的烟,顺手拆开抽了一根。 他这人有个毛病,別人的烟拿得比自己的还顺。 我点著烟,没急著走。 茶摊边还有两个外地人,一个穿皮衣,一个穿蓝工装。皮衣男脚边放著蛇皮袋,袋口扎得紧。蓝工装手上有老茧,不像干农活的,倒像常年搬铁件的。 那时候柳沟镇不大,谁家来个亲戚,半条街都知道。可这几天,镇上外人明显多了。 我问小卖部老板:“叔,镇上最近热闹啊。” 老板把零钱拍在玻璃柜上:“热闹个屁。废品站又开了两家,天天拉铁皮烂铜,吵得人睡不著。” “废品站?” “西河边,南口,还有粮站后头。七八家了吧。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破烂收。” 马二听了来劲:“破烂也挣钱?” 老板瞥他:“你懂啥?人家过秤,一车一车拉。比卖面强。”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很多地方的废品站不光收废铁废铜。明面上是收破烂,背地里干的事就杂了。盗墓弄出来的碎铜片、残铜镜、烂铜剑,有些卖不上古董价,也不敢拿到檯面上,就按废铜卖给这种站。 站里先剪碎,再混民用铜件,熔成铜锭,转手给冶炼厂。 等出来票据,这东西就洗白了。 郑有德说过一句话:盗墓最后一关不是卖,是洗。洗不乾净,钱拿在手里都烫。 但青铜重器不能这么干。 真有铭文、有纹饰的大货,熔了是糟蹋,也是砍自己財路。 可小件残片、断兵器、陪葬车马器碎件,不少人就这么处理。你说可惜不可惜?可惜。可江湖上不讲可惜,讲能不能换钱。 这时,灰帽子那人已经起身,提著黑皮包往西走。 马二问:“跟不跟?” “跟个屁。” “万一是鲍三爷的人呢?” “你跟上去,人家回头问你干啥,你说你想拜年?” 马二被噎了一下,摸摸鼻子:“我就问问。” 我看著灰帽子走远,心里记下了他鞋上的黑泥。 西河边有废品站,他大概就是从那边来的。 这镇子,表面还是镇子,底下已经开始冒水了。 马二把四百块揣在裤腰里,笑得嘴角都压不住。 “你別去赌。” 他立刻瞪眼:“你把我看成啥人了?” “赌鬼。” “九峰,你这话伤感情。” “你有感情?” 马二咧嘴:“有啊,我对钱最有感情。” 我懒得跟他扯。 他要是真去赌,也就四百块。输光了,疼的是他,不是我。人这东西,毛病轻了改不了,只有疼到骨头里才记事。 我跟他在巷口分开。 他往东,说去找马大。我往北,去老苗家。 天快黑了,柳沟镇的土路被骡车压出两道槽,槽里有薄冰。路边小孩拿竹竿打电线上的麻雀,打不著也乐。远处有拖拉机响,突突突,跟漏气一样。 我走到老苗家门口,院门半掩。 里面没听见白露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老苗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手里拿的不是斧头,是一把缺口柴刀。他抬眼看我:“还知道来?我以为你掉水里让王八认亲了。” “王八嫌我穷,不认。” 老苗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院里少了点东西。 晾绳上的浅色毛衣不见了,窗台上那本书也不见了。连墙角那只蓝布包也没了。 “白露走了?” 老苗把柴刀往木墩上一插:“回学校了。” “这么急?” “嫌这地方脏。” 这话说得轻,可我听出来不是那个味,老苗嘴损归嘴损,心里疼她这外孙女。 我没再问。 白露走了也好,她在这儿,我挨打还得挨骂,双倍受罪。人活著已经够难,没必要再给自己开会员。 老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钱呢?” 我一愣:“上次不是给了?” “上次是上次,今天是今天。” 我盯著他:“苗爷,你这是抢劫。” “错。”老苗伸出两根手指,“这是传艺。抢劫用刀,传艺用棍。”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百元票子,递过去。 卖鱼的钱还没捂热,就少一张。 老苗接过来,对著天光看水印,又弹了一下,塞进棉袄里。 “行,真钱。假钱我打断你另一条腿。” “我谢谢您讲规矩。” “少贫。” 老苗从墙边抽出一根木棍,比上次那根短,手腕粗,头上缠著布。 我后退半步:“还打?” “今天不打你腿。” “那打哪?” “打你贱骨头。” 他说完就动,棍头直奔我肩窝。 我上次吃过亏,不敢硬躲,脚尖一拧,身子往侧面沉。 棍子擦著肩膀过去,布头扫得我衣服一响。 老苗“咦”了一声:“长记性了。” 我还没来得及得意,他手腕一翻,棍尾点在我肋下。 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老苗低声说:“记住,躲开第一下,不叫贏。人家真要弄死你,第一下多半是假的……” 第85章 回流 “再来!” 接下来两个钟头,我就在院里挨棍。老苗今天教的不是摔,也不是起。 他教我“让”。 不是怂的那个让,是让半寸。 刀来了,不是往后跳,你往后一跳,脚下乱,人家第二步就压上来。要让肩,让胯,让中线,让得多了,自己丟架,让得少了,刀贴肉过去,人还能活。 “江湖打架,最怕两种人。一种不要命,一种太惜命。不要命的会拖你下水,太惜命的会先卖朋友。你要学第三种。” 我问:“哪种?” “怕死,但別乱。” 这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在唐山一条窄巷里,被三个人堵住,靠的就是这句话。 老苗拿棍子抵住我胸口:“下墓也一样。顶上掉土,別喊。水里灭灯,別抓人。棺材动了,別跪。你一乱,旁边人也乱。一窝人乱了,墓不用机关,自己就把自己送走。” 我点头。 这是真东西。 道上常说老手值钱,不是因为老手一定力气大,也不是因为老手胆子肥。老手值钱,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能贪一口,什么时候一口都不能咬。盗墓这行,死得最多的不是笨人,是觉得自己聪明的人。 我被老苗一棍子抽到墙边,肩膀撞在土墙上,灰掉了半脸。 老苗问:“服不服?” “不服。” “好。” 他又打,我赶紧补了一句:“但我给钱了,您轻点。” 老苗笑骂:“怂货。” 他嘴上骂,手上却真轻了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天色彻底暗下来,院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我忽然想起郑有德和谭辣椒。按时间算,他们该从安西回来了。 我扶著墙站起来:“苗爷,我得回去了。” 老苗没拦我,只把木棍往墙边一靠:“回去跟郑独臂说,镇西河边最近別去。” 我抬头看他:“你也知道?” 老苗冷哼:“柳沟镇多了几只耗子,我还能闻不出来?” “灰帽子是谁?” “不知道。” 老苗脸上的褶子压了压,对我摆了摆手,意思是让我走人。 “苗爷,您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老苗把菸袋锅往门槛上一磕:“小子,江湖上的事,知道早了,不叫本事,叫短命。” 我没再问。 他能说到这一步,已经算破例,我转身往外面走去。 老苗又叫住我:“陆九峰。” 他很少叫我全名。 我回头。 “你欠我那件事,別忘。” “忘不了。” “真到那天,別跟我讲穷,別跟我讲怕,也別跟我讲你把头。” 我看著他。 院里没风,灶房门口的柴灰却轻轻动了一下。 “只要不杀人,不卖朋友。” 老苗点头:“够了……” 我走出老苗家,右腿疼得更厉害了。可这疼不一样,疼里带著点底气。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擦黑。 院门口停著一辆破麵包车,车漆掉得跟癩皮狗一样,后门半开,里面塞著氧气瓶、钢管、木楔、两台旧千斤顶,还有几捆麻绳。 谭辣椒正站在车边卸货,嘴里叼著烟,脸上全是灰。 郑有德坐在屋檐下,左袖空荡荡垂著,右手盘著核桃。 他看见我,没问我去了哪,只说:“进屋。” 我心里一紧。 把头不问,比问还嚇人。 马大已经醒了,右手虎口重新包过,坐在炕边不吭声。马二蹲在地上,一看见我,眼神还有点飘。 我知道他怕怪鱼那事露馅。 我也没点他。 这时候要是把这事抖出来,马二挨打,我也乾净不了。江湖上有些帐,能秋后算,但別当面在饭桌上算。 郑有德进屋,把门一关。 谭辣椒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 “货出了。” “贴棺金,一万。” 郑有德伸出三根手指,紧接著又伸出两根:“青铜盘,三十二万。” 最后,他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铜镇,十五万。” 马二愣住了。 “一共四十八万。”谭辣椒接话道。 屋里静了一下。 马二猛地一拍大腿:“娘哎!四十八万!” 他这一巴掌拍得太响,连炕沿都震了一下。 那年月四十八万是啥概念? 柳沟镇老师一个月不到三百,县城里一套像样的房子几万块。四十八万摆在眼前,別说马二,我听著心口也发热。 钱这东西,没见过大数的时候,人觉得自己挺硬气。 真到了眼前,骨头都软半截。 马二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嘴都合不上:“把头,那咱是不是……” 郑有德抬眼看他:“是不是什么?” 马二搓著手:“那盘子您不是说快四十万?铜镇不是二十万?咋一出手,少了十几万?” “你还想一分不扣?”谭辣椒冷笑。 “可东西是真的啊,安定侯三个字摆那儿,谢尔盖又不是瞎子。” 郑有德把核桃往桌上一放。 “马二,我告诉你个事。生坑货,见光死。” “刚出土的青铜器,土腥味、水汽、锈皮都在。国內敢明著接的人没几个。接了,要找路子洗,要编来歷,要过关口,要塞嘴。中间人封口费,押货人的过路费,出境的打点费,哪一样不要钱?” 他看了我们一圈。 “你以为一件东西从墓里出来,到香江柜檯上摆著,中间就换个盒子?” 这话我后来才真正懂。 多年以后,我在南方一个老板的办公室里,看过一本海外拍卖图录。里面有一件“安定侯蟠螭纹青铜盘”,介绍写得很乾净,说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欧洲私人旧藏,后由香江藏家递藏”。 那件东西,在香江嘉士伯拍卖行拍了三百万。 我当时没眼红。 真没眼红。 因为我知道,我们从墓里弄出来时,它还带著黑水潭的泥味。要把一件冥器洗成“海外回流”,中间要死多少脑子,走多少门路,填多少人情。 那钱,不是我们这种地沟耗子能挣的。 我们只能挣第一口。 第一口最脏,也最危险。 第86章 药门 “那也不能少这么多啊。”马二听完还是不甘心。 “你要不服,下回你自己抱著盘子去银行问问,看人家给不给你开户。”谭辣椒骂道。 “这四十八万,先不分。”郑有德没再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马二屁股刚挨地,又弹起来:“为啥?” 马大伸手拉了他一下。 郑有德盯著马二:“你急著拿钱干啥?去赌?” “我哪能啊。”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这话狗听了都摇头。 “汉墓没开。下面才是真锅。现在分钱,人心就散。等十三米下去,把里面东西取完,一起算总帐。” 马二还想说话。 郑有德又拋出一句:“谢尔盖放话了。” 屋里顿时安静。 “席镇一套四个。咱们手里只有一个。剩下三个要是能凑齐,他单件二十万起步收。” 马二眼睛一下亮了,马大也抬了头。 一套四个。 这话不假。 汉代贵人席地而坐,席镇用来压坐席四角,常见成组出现。有玉的、有铜的、有鎏金的,王侯级別的东西,讲究成套。单个能卖钱,成组才叫名器。 古玩圈有个说法,叫“残器看工,成套看命”。 一只镇子是遗物,四只镇子凑齐,那就是能上图录的东西。 马二咽了口唾沫:“三个,就是六十万?” “你数学终於像个人了。” 马二没理她,脸都红了:“把头,那还等啥?明晚就干!我马二这回保证不乱摸!” 郑有德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屋里的气味沉了下来。 “钱是好钱。” 他吐出烟:“命不一定保得住。” 马二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郑有德看向我:“谢尔盖带来个口信。边境那边有人在打听汉代错金铜镇。” 马二低声问:“鲍三爷?” “鲍三没这个胆。”谭辣椒说。 郑有德夹著烟,缓缓吐出三个字。 “翁书林。” 屋里像被人扣了盆。谭辣椒脸色一变,骂人的话都没出口。 马大皱眉。 马二看他们这样,也不敢乱问,只偷偷看我。 我是真不知道。 “把头,这人谁?”我问。 郑有德抽了两口烟,才说:“长春会的人。” 长春会这三个字,我听过。 何豁嘴的走兽门,老苗那些看不透的本事,还有江湖上那些不明不白的老规矩,背后都和这些老会门有牵扯。 “长春会,明洪武三年起的头。最早不叫这名,后来几百年里,三教九流都往里钻。风水的,盗门的,千门的,医门的,练拳的,跑码头的,谁都有。民国那会儿,很多地方官都跟他们有关係。” “这不就是黑帮?”马二小声说道。 “你懂个屁。黑帮还讲个地盘,长春会讲的是人脉。”谭辣椒瞪他。 郑有德点点头:“翁书林,就是长春会药门里的人。” 我问:“药门?治病的?” 郑有德摇头。 “药门最厉害的不是治病,是认毒,用毒。” 这话一出,我后背有点凉。 “老辈海药门,传说是宫里试毒太监出来的手艺。什么东西能让人昏三天,什么东西喝了像醉酒,什么东西死后验不出来,他们门里有谱。翁书林六十出头,年轻时在南边跑过货,后来进了长春会。十年前会里內斗,他站对了人,从那以后爬得很快。” 谭辣椒补了一句:“我听安西一个老客说过,他手上沾过事。不是拿刀拿枪,是让人吃错东西。” 马二喉咙动了一下:“吃错啥?” “呵呵,你要不要试试?” 马二赶紧摇头。 这时,我想起了何豁嘴。 他平时蹲著啃菸丝,看著跟街边要饭的差不多。可他能训山魈,能用鸽子留路,还能把我们一群人耍得团团转。 走兽门都这样,药门又能差到哪去? 江湖这张网,比我想的深。 我以前以为盗墓就是找墓、下铲、取货、出手。 现在才明白,墓只是地下那一层。 地上还有一层。 地上这层,更吃人。 郑有德掐灭菸头:“一个药门高手,突然打听错金铜镇,不可能是为了倒卖。他不缺销路,也不缺钱。” “他冲墓来的?”我赶忙问道。 “也可能冲墓里的某样东西。” 郑有德看著我:“也可能,冲咱们来的。” 屋里没人说话。 外头风颳过门缝,带进一点柴油味。那辆破麵包车还没熄透,发动机热气在院里散著。 谭辣椒压低声:“翁书林这几年一直在找一种东西,叫地衣。” “地衣?”我问。 “不是树皮上那种。”她说,“道上叫法乱。有人说是墓里长的菌,有人说是水洞子里的白膜,还有人说是尸骨缝里结的东西。能治怪病。” 郑有德接过话:“长春会里有个高层,得了那种病。谁能治好,谁进核心。” 马二瞪大眼:“那他找药,找咱们铜镇干啥?” 我说:“铜镇从水眼出来,说明下面有他要找的东西。”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脑子还在。” 郑有德起身:“原计划休一天,改了。” 谭辣椒皱眉:“明晚?” “明晚。” “氧气瓶今晚全充好。钢管切短,木料下楔,千斤顶试压。十三米积炭层,不能拖。翁书林摸过来前,把汉墓打开。” 马二立刻站直:“我干!” “你少喊口號,明天敢乱来,我真拿枪托砸你脑袋。” 马大低声说:“我下。” 郑有德看向我:“九峰,你腿还能不能撑?” 我摸了一下右腿,又摸了摸肩上的淤青。 “能。” 郑有德点头:“你负责听顶、看土、记路。下去以后,谁贪你都別管,先保洞。” 这话其实是给马二听的。 马二装没听见。 郑有德开始分派活。 马大查钢管和千斤顶。马二清绳、磨撬、补剷头。 眾人散开后,郑有德却叫住谭辣椒,我正要出门,他看了我一眼,没赶我。 谭辣椒把烟掐了:“说。” “明晚你別下墓。” 谭辣椒一愣:“你少放屁。老娘装备都拉回来了。” “你留镇上。” “凭啥?” “我要你查翁书林。” 谭辣椒脸上的火气收住了。 郑有德继续道:“他很可能已经到安西,或者就在来柳沟的路上。你去找许胖子,再找旅馆那边的老客,查他住哪,见了谁,带了几个人。” “你让我盯药门的人?” “別人盯不了。” “但你不一样,你脸熟,路子乾净,外头都当你是旅馆老板娘。你不下墓,比下墓用处大。” 谭辣椒半天没说话,最后骂了一句:“独臂郑,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这次不是抢货。是抢时间……” 第87章 流沙 过了一夜,大中午时院门被踹开了。 谭辣椒拎著两个蛇皮包进来,走到院心,抬手就摔。 哐当两声,里面东西散了一地。 钢卡子,绳扣,胶布,火摺子,防水布,罐头,压缩饼乾,还有几板电池。 谭辣椒叉著腰,额头一层汗,张嘴就骂:“你们这帮挖坟的真是祖宗,钱进得快,花得更狠。两天工夫,老娘跑安西两趟,鞋底都快磨穿了。” 她弯腰捡起一板电池,往我怀里一塞。 “超霸。五块一节,比杂牌多顶一个钟头。別嫌贵,真到下面断灯,那不是省钱,是省命。” 我把电池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年月下墓,手电跟命真差不多。普通杂牌货,平时照个院子还行,一进潮洞就发虚,电量掉得快。超霸和金霸王贵,可老货都认这个。 道上有个土说法,手里灯亮,心里不慌,灯一灭,再老的把式都得出汗。 郑有德从屋里出来,扫了地上一眼,没先看货,先看谭辣椒的脸。 “见著了?” 谭辣椒嗯了一声,拉著他往门后挪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得近,还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镇上旅馆住进来四个生面孔,分两家住,嘴里带南边调子。规矩得邪门,茶不多喝,烟不沾,饭也吃得净。鞋底我看了,有黑泥,跟西河边那种一样。还有个瘦老头,戴眼镜,手白,不像干粗活的。” 郑有德眼皮一垂:“別碰。” “我知道。”谭辣椒说,“我让许胖子留了神。那几个人白天不乱逛,晚上也不串门,像在等信。” “那就让他们等。”郑有德道,“你守镇上。院子,旅馆,西河边废品站,都別离眼。” 谭辣椒啐了一口:“真要是翁书林的人,你这边下去,我那边守著,跟两头堵火有什么两样。” “就因为是火,才不能乱跑。” 两人说完,谭辣椒没再吵。她这人嘴上横,到了正事,比谁都拎得清。 我回屋坐到炕沿,翻出自己的土帐本。 本子是从供销社买的,封皮发灰,角都卷了。里面记的不是帐,是我这一路下来看过的土样、墓道、塌口、夹层,还有几句自己琢磨出来的话。积石层发硬,铲口发脆。青白膏泥发腻,带冷味。蛇形道多半防灌水,汉墓爱留转折,辽墓常拿旧脉压新穴。 我一页页翻,耳边却总响著老苗那句:怕死,但別乱。 我把这六个字,在空白页上又写了一遍。 防身这东西,说白了不是打贏,是你脑子还在,其实下墓也一样,洞里一乱,力气大不顶用,眼睛毒也没用,最后拼的就是谁先稳住。 过了一会儿,郑有德在门外叫我。 我跟他走到院角,那地方堆著半车钢管,旁边还放著木楔和旧千斤顶,郑有德伸手进怀里,摸出一把刀递给我。 短柄,厚背,刀身有划痕。 “伞兵刀?”我问。 “会看货了。”他点点头。 我抽出半寸,寒光不亮,反倒发乌。这种刀不花哨,短,沉,適合近身,也適合在窄地方撬、割、別。 以前有些老土工喜欢拿它修木楔,削绳头,真到了下面翻脸,也比匕首顺手。江湖上很多东西都这样,名字听著大,其实就是拿来活命的。 郑有德看著我:“下去以后別离我远。” “墓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邪门。”他抬眼望了望天,“辽人压汉墓,我见过。借水,借砂,借势,都说得通。可这座不一样。上头主墓压得太死,像故意堵著下面。” “不是借风水?” 郑有德缓缓摇头:“我还没想明白。可越想不明白,越得快。” 当天夜里,我们分三趟走。 先把氧气瓶和重傢伙运到溶洞口,再穿潜水服一趟趟送进辽墓主室。水道又冷又窄,人背著瓶子在里面过,跟钻铁管差不多。最后一趟,是我跟马大把郑有德接进去。 主墓室还是老样子,塌过,歪过,黑得压人。 灯一开,翻倒的石棺床像趴著的牛。 我们先支顶。 钢管立四角,木楔塞缝,千斤顶慢慢往上顶,把已经发鬆的券顶重新吃住。这个活最怕急,千斤顶打快了,受力不均,砖缝一裂,头顶直接往下掉。 郑有德一边看,一边让马大试力,我贴著墙听,听砖里有没有空响。 支稳以后,才在石棺床原址起洞。 马大下铲。 马二装土。 我贴壁听顶,兼著看回土顏色。 地下干活,时间最容易乱。你见不到日头,只有灯光,只有喘气声,只有铲子入土那种闷响。 土一铲一铲起, 人一口一口熬。 郑有德坐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捻一点土放鼻下闻。到了九米以后,下面的土越来越杂,黑,红,灰,混著炭粒和碎砖。汉墓老,土味沉,不像辽土那样发散。 我们就这么打了两天。 人都熬木了。 马大是个狠人,他几乎不说话,也不怎么吃。我往下送饭那次,见他靠在土壁边,脑袋歪著,眼睛闭了,人像断了线。 可他右手还攥著洛阳铲杆,虎口旧伤又磨开了,纱布边渗出一条血印。 我蹲下拍他:“大哥,先吃两口。” 他眼都没全睁,拿过馒头咬了一嘴,含糊说:“土没松,能赶。” 就这一句。 我没再劝。 这行里最不值钱的是命,最值钱的也是命。值钱,是因为真有人拿命换进度。马大这种土工,放在把头眼里,比好铲子还难找。你给再多嘴皮子,不如他往下多打一米。 第三天后半夜,洞打到十一米上下。 马二蹲在底下,正要下铲,我贴著右壁,耳朵忽然一麻。 不是塌音,也不是回空,是很细的一阵“沙沙”。 像有人在土后头筛米。 我头皮一下绷紧,张手就把马二肩膀拽住:“停!” 马二嚇一跳:“干啥!” “別动铲。”我盯著他脚下那片土,“后头有流沙。” “你別嚇我。”马二脸都变了。 郑有德立刻滑下洞,半蹲著看了我一眼:“哪边?” 我指右下角:“薄,离铲口不到一尺。” 他没废话,抽出探针,对著那处轻轻一扎,拔出来时,针尖上带了一撮极细的白沙。 第88章 开板 马二额头的汗,直接下来了。 流沙层这玩意,不是说一捅就跟河水一样衝出来。真正麻烦的,是它夹在硬土里,看著稳,一旦破口,沙子带著压力往洞里灌,先埋腿,再堵腰,人连转身都来不及。 老一辈土工讲,碰流沙不怕没货,就怕你手痒,你只要多捅一下,下面就不是发財,是填命。 郑有德沉声道:“上木板,做井字架。” 马大二话不说就动手。 木板顺著洞壁压下去,横一层,竖一层,交错卡死,千斤顶顶住木板受力点,再拿钢管从后面顶牢。 这个法子很笨,也最实。 我们三个人在洞里挤得转不开身,汗顺著脖子往下流,手上全是土。马二这回是真老实了,连喘气都收著。 折腾了小半个钟头,沙层终於被逼住。 郑有德抹了把脸,看向我:“耳朵救命了。” 马二坐在土里,脸发白,半天才蹦出一句:“九峰,刚才你要慢一拍,我这会儿是不是只剩脑袋在外头了?” “也可能脑袋都没了。”我打趣道。 他咧了下嘴,没笑出来。 危过去以后,人反倒更拼,因为都知道,下面离东西不远了。 又往下磨了大半宿,马大换短铲清底。洞底安静得厉害,只有铲尖一点点切下去。马二提土提得手都抖了,还是不肯停。郑有德蹲在上面,核桃都没盘。 忽然,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当。” 不是土音,是铁碰石那种短声。 马大动作一下定住,抬头看我,又抬头看郑有德。 我顺著绳子滑下去,蹲在旁边一摸,剷头带上来的不是湿土,是白色石灰渣,还有碎石板茬口。 郑有德接过去,放到鼻下闻了闻,又用指腹搓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 “灌顶?”马二问。 “像。”郑有德说,“汉墓石板顶,上头抹灰封缝,老法子。” “加死支撑。准备开板。” 郑有德说“开板”,这话听著简单,真干起来,比下水撬棺还难。 水下棺材坏了,人还能往上游。十三米竖洞底下,头顶压著辽墓,脚下踩著汉墓,四面还有一处被逼住的流沙。这里要出事,连喊救命都嫌费气。 马二舔了舔嘴唇:“把头,咋开?” 郑有德向看马大。 马大把短铲靠墙,摘下手套,摸了摸那片石板边缘。 我蹲在旁边,灯照过去,能看见灰白封缝。石灰里夹著细沙,局部发黑,像油烟燻过。 “不是整块。”马大说。 郑有德点头:“汉墓灌顶,多用几块石板拼。贵人墓讲究严,板缝拿灰膏封死。普通墓没这耐心。” 很多人以为墓顶就是一块大石头往上一盖,其实不是。汉墓有土坑木槨,有砖室,也有石板顶。西北这边干,石板顶能扛土压,也防盗洞直下。 老土工开这种顶,最怕一锤子砸中承力点。你砸开了,不一定发財,也可能把整间墓室压成锅贴。道上说“开顶不听声,等於拿头赌”,讲的就是这个。 “九峰,听板。” 我心里一紧。 这活以前都是把头自己判断,最多让马大配合。现在让我听,等於把洞底半条命交给我。 我把耳朵贴到石板上,手指扣住探针尾,轻轻敲了三下。 第一下闷。 第二下沉。 第三下,尾音有一点空。 不是大空,也不是实心土。下面有缝,缝后头应该是墓室顶腔。 我换了两个位置,又敲。 左边实,右边空,靠后那条缝底下有迴响。 “右后角不吃力。”我说,“从那儿下针。” “那就撬唄。” “闭嘴。”马大低声说。 马二缩回去。 郑有德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根细钢钎,递给马大:“先找缝,不掀板。” 马大把钢钎顺著灰缝一点点探进去。那动作慢得让人牙痒。马二提著灯,手腕抖了几下,被我瞪了一眼。 他小声骂:“看我干啥,我又没摸金。” “你別照我眼。” “哦。” 这小子认怂比翻脸还快。 灰缝被清出半尺,底下露出一道窄线。马大把耳朵凑近,用钎尾轻磕。 当,当。 到了第三下,声音变了。 郑有德眼神动了一下:“底下空。” 马大拿小铲刮灰。我用手接著碎渣,放到鼻子下闻。 一股老灰味,中间夹著淡淡焦酸。 “积炭压灰。”我说。 郑有德嗯了一声:“墓主人怕潮,先烧炭,再铺灰,最后封的板。这规格不低!” 马二忍不住笑:“那席镇肯定在。” 郑有德斜了他一眼:“你再念席镇,我先把你塞进去镇角。” 说著,我们开始上夹具。 说是夹具,其实就是两根短钢管,一根扁撬,一条麻绳,外加木楔。土法子笨,胜在稳。先把板缝清出能吃力的位置,再用木楔塞住边,防止石板滑下去。撬的时候不能一口气抬,要抬半寸,塞一片,再抬半寸,再垫一层。 这活累人,也磨人。 马大在下头撬,马二在上头稳绳,我贴著洞壁听周围动静。郑有德半蹲著,眼睛盯著石板缝,像盯一张赌桌。 第一块石板鬆了,缝里先冒出一股冷气。 灯火晃了一下。 马二嚇得往后一仰:“有风!” 我立刻捂住火摺子,看火苗。 火苗往里偏。 “不是毒气冲,是墓室吸气。”我说。 郑有德点头:“停半刻。” 下墓有个规矩,新开墓不抢头一口气。老棺老土封久了,里面啥气都有。尸气、霉气、耗氧的闷气,吸错了,人不一定当场倒,走两步眼前就发黑。以前有土工图快,开口就钻,结果脸贴棺材板上起不来。那叫贪头香,听著像拜佛,其实是送命。 马二捂著鼻子:“把头,要不要点火摺子试?” “刚试过了。” “那再试一次稳当。” 谭辣椒不在,没人骂他,我只好替她补上:“你是怕死,还是想偷懒?” “怕死不行啊?” 这话倒没毛病。 郑有德难得没骂他,从包里拿出一小包草灰,撒在缝口。 草灰落下去,有一小半被吸进黑缝里,另一半掛在板沿。 “下面有腔,气还活。”他说,“开小口,先別进人。” 马大重新下撬。 石板被抬起一条两指宽的缝。黑气没有喷,只是慢慢往外爬。 那味道很怪,像湿木头闷在井里多年,又掺著一点铁锈。 第89章 卷顶 我用灯往里照。 照的不深。 下面不是墓室地面,是一层弧形砖。 我愣了下:“还有一层?” 马二差点叫出来:“他娘的,汉墓里套汉墓?” 马大伸手摸了摸:“砖顶。” 我也看清了。 石板下方,还有一层券顶。砖面发青,缝里抹著黑灰。它不是辽墓那种大砖券,而是小砖並排起拱,中间带弧。 这就怪了。 上头石板封顶,底下又起砖券,等於双顶。 一般墓主不是钱多烧得慌,不会这么干。双顶费工,还不一定防盗,除非下面有东西不能见水,或者不能让上头那座辽墓压穿。 郑有德捏起一点砖缝黑灰,放在指尖搓。 “不是普通灰。” 他把手指递到我面前,我闻了一下,喉咙有点涩:“桐油灰?” “桐油、石灰、糯米浆,再掺炭末,老封法。” 我以前听一些老辈讲过,古人修墓,糯米浆不是传说。 糯米煮烂,取浆拌灰,干后硬得能敲火星,后来有人修城墙也用这个。 其实这行最討厌这种缝,铲子不吃,水泡不开,硬砸又怕塌。所以老土工有个土法,叫“醒缝”,不是把缝弄碎,是让它自己鬆口。 马二问:“咋醒?” “你拿嘴吹。” 马二一噎。 马大从包里拿出一只铁皮小壶,里面装的是温水,水里泡过醋。 不是厨房那种陈醋,是便宜白醋,镇上小卖部一块多一瓶。下墓的人常带,能除一点土腥,也能对付某些灰缝。 但它不是万能,別信外头瞎吹,说倒点醋就能开墓,那是评书。真正用的时候,只能沿缝湿润,叫灰膏回软一点,给钎子找路。 马大拿布蘸水,沿著砖缝一点点擦。 “九峰,听券。” 我贴上去。 砖券和石板不一样。石板声音短,砖券声音散。好券顶敲起来一串紧音,坏券顶敲一下,旁边跟著空。 我从左到右听了一遍。 中间实,两边虚,右侧第三道缝底下有空腔。那地方不是承力点,能下手。 “右三。”我说。 马大看向郑有德,他点头:“开眼。” 开眼不是开大洞,是在券顶上先取一块砖,看看里面格局。这个眼要选准,选错了,砖券一失衡,整道拱跟著散。 马大把细钎压进砖缝,慢慢別。第一块没动,第二次,缝里掉下黑渣。 “大哥,我来搭把手。”马二看得急。 “你扶灯。” “我力气大。” “你手欠。” 马二又闭嘴。 我差点笑出声。 洞里太压人,有这么两句,反倒让心稳了点。 半个钟头后,那块青砖终於鬆了。 马大用两根手指夹住砖尾,往外抽了不到半寸。 洞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不是汉墓券顶,是我们头上的辽墓,我猛地抬头:“上面受力变了!” 郑有德喝道:“退半步,別碰券!” 马大立刻鬆手,可那块青砖已经被抽出一截,卡在缝里不上不下。 更要命的是,石板被我们撬开的小口,开始往下掉灰。 马二脸白了:“把头,咋办?塞回去?” “不能硬塞。”我说,“砖尾卡住了,硬推会顶散旁边。” “你说。” 那一刻,洞里三个人都看著我。 我喉咙发乾。 老苗那句话又冒出来:怕死,但別乱。 我伸手摸了摸砖尾,砖身还稳,右侧灰缝已经醒开,左侧没动。 “別退砖。顺著右缝再让半寸,把它斜抽出来。上面用木楔顶住石板,別让重量落券顶。” “这不是更开了吗?”马二不信。 “不抽才塌。” “干。” 马大没半点废话。 他用钎子压右缝,我拿木楔顶石板下沿,马二咬著牙稳灯。 青砖一点点出来。 最后那半寸,马大手腕一拧,砖被完整抽出。 等到没什么情况,我们先爬了上去,马大继续在下面把卷顶砖都清理了出来,露出一个能进一人的卷口,然后他也很快爬了上来。 我们在上面等了半小时,確定墓室氧气充足后才准备下去。 郑有德咬住手电,先下去了。 他左袖空荡,右手抓著绳,脚尖一点点往下找。洞口太窄,探灯光贴著他脸过去,能看见他额头上的土和汗。 临下去前,他把手电从嘴里拿出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记住!不管底下有什么,都別慌。” 他停了半口气,又说:“慌了,就死在里头。” 马二刚想接话,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 这话不是嚇唬人。 十三米竖洞,头顶是塌过的辽墓,脚下是两千年前的汉墓。中间卡著流沙、石板、砖券,哪一样翻脸都不认人。 在墓室里最怕的不是碰见邪乎东西,是人在窄洞里慌。人一慌,手脚乱扒,绳子乱缠,灯乱晃,上头看不清,下头喊不出,三五个呼吸就能把自己送走。 郑有德下去了。 他下得很慢。 绳子在洞沿磨出细土,马大用手压著绳扣,脸上没有表情。 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郑有德的声音。 “九峰,下。” 我背上装备包,把伞兵刀別到腰侧,趴到洞口,脚先探进去。 洞壁贴住胸口。 土凉,潮气重,衣服一碰就粘。 我双手抓绳,腰往下一沉,整个人滑进了黑口子里。 上面的灯光很快窄成一圈。再往下,就是手电照出来的一小块土壁。 十三米听著不算长,真往下钻,跟被土一口一口吞没差不多。背包压著肩,土壁磨著后背,膝盖没法完全弯,脚尖只能踩洞壁上的小凹。 滑到一半,右手肘忽然撞上一块突出的硬茬。 砰。 我眼前一黑,手差点鬆开。 疼从胳膊肘炸到肩窝,老苗打出来的淤青也跟著翻帐,然后右腿一绷,旧伤立刻钻了上来。 我咬住牙,停住身子。 上头马二探头:“九峰?咋了?” “没事。” 这不是逞强。竖洞里最忌讳上下一起乱问,声音一乱,人心就散。我把左脚往洞壁上一踩,重新攥紧绳,慢慢往下挪。 疼归疼,脑子不能乱。 脚底终於踩到实处时,我整个人一软,差点跪下。 郑有德伸手扶了我一把。 “掌灯。” 我打开手电,光柱往前一扫。 下一刻,我愣住了。 眼前不是我想的乱砖,不是塌木,也不是满地棺材板。 第90章 荒唐 两面墙上,有顏色:赭红,暗黑,旧黄。 顏色断了很多,有些地方被水汽泡花,有些地方被泥点盖住,可它们还在墙上。 我把灯抬高,一匹马露出来。 马头高昂,四腿拉开,线条虽然残,却有劲。后面是车,车轮画得不圆,辐条却清楚。再往旁边,是执戟的人,衣袍下摆拖著,脸只剩半边,眼睛的位置有一道黑线。 那是一幅汉代人物车马出行图。 我以前在书上见过类似的,画像石、壁画墓,都有这种东西。 汉人讲排场,生前有车马,死后也要有。贵人下葬,不光放器,还要把他活著的身份画在墙上。你看见车马,就知道墓主人不是普通老百姓,看见仪仗和从人,就能估出官阶,要是再有题记,那就更不得了,一个字都能值钱。 可书上看,和站在墓里看,不是一回事。 手电光挪过去,那些断线像从土里慢慢醒过来。 两千年。 这几个字忽然砸进我脑子里。 从汉人封墓那天起,到我这个青石岭出来的穷小子站在这里,中间隔著多少朝代,多少死人,多少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可这墙上的马还在跑。 我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真的激动。 我那时候才明白,这行为什么能把人迷住。钱是一回事,出名是一回事。更要命的是,你站在这种地方,会有一种荒唐的念头:两千年来没人看过的东西,今天让我看见了。 郑有德看著墙,半天没出声。他把手电光压低,没直照彩绘。 “別拿灯烤太久。”他说,“新见气的壁画脆。” 这话我懂。 墓里东西最怕见风见光,尤其壁画。封著的时候看著还行,一开口,湿度一变,顏色就起皮。 外头有些人不懂,拿强光猛照,甚至上手摸,觉得自己见了宝。其实一摸就是一层粉,宝没到手,先造孽。 马大第三个下来。 他落地比我稳,脚一沾地,短撬就端起来,先看左边,再看右边,最后看头顶。 他没盯壁画,这就是马大。 別人看钱,看稀奇,他先看哪儿能死人。 “顶还行。”他说,“右前方有塌土。” 郑有德点点头:“別往里走太深,先等马二。” 上头绳子一晃。 马二下来了。 他比我吵,一路骂骂咧咧,到了底下,两只脚刚踩稳,还没顾上看墙,先捂住鼻子。 “娘的。” 他脸皱成一团:“这味儿怎么跟上面不一样?” 我从壁画里回过神。 刚才那股激动太冲,把鼻子都盖过去了。 我抽了抽鼻子。 確实不对。 正常老墓里,多半是土腥、灰味、木头闷久了的味。要是棺槨烂了,会有腐气,要是有水,会有霉味,可这里不是。 这味道冷。 像水底烂肉,又像草药泡久了以后发出的苦气。中间还夹著一点甜腻,钻进喉咙,让人想咳。 马二后退半步:“是不是尸气?” 郑有德从包里拿出火摺子,拨亮,伸到半空。 火苗没灭,也没变蓝,只是往墓道深处偏了一下。 “有风路。” “那就不是毒?” “谁告诉你有风就没毒?”郑有德瞥了他一眼。 我蹲下,用手指在地上抹了一点灰,地面不是干灰,手指带起一层细腻黑泥,里面有极小的白点。 我把手凑近闻了一下,立刻挪开。 “把头,这味儿像从水眼那边串过来的。” 我接著说:“怪鱼那股腐味,跟这个有点像。还有谭姐说的地衣……如果这墓下面通水,水把什么东西泡烂了,气顺著风路走,就会钻到这儿。” 马二咽了口唾沫:“你別一套一套的,我听著瘮得慌。” “怕就把嘴闭上,省点气。”马大低声补了一句。 马二瞪著他亲哥,但是没敢还嘴。 郑有德走到墙边,没碰壁画,只用手电贴地扫。 这里比我们想的还要大,像前室但又像墓道。两侧有彩绘,中间往里延,尽头黑著。地上有碎砖,还有几块木头残片,已经糟成黑条。 “这不是墓室。”郑有德说。 我点头:“像墓道,但……这也太大了。” 汉墓有大讲究,普通人墓简单,一个坑,一口棺,最多带点陶罐。 贵人墓不一样,墓道、前堂、后室、耳室、甬道都有,像把阳宅搬到地下。前面待客,后面安身,旁边放货。 盗墓贼找东西,不能见洞就钻,得先分清哪儿是明器室,哪儿是棺室,哪儿是祭祀位。走错一步,不一定没货,有时会先踩到翻板或者塌口。 郑有德没急著往里走,他让我们靠墙蹲下,先缓半袋烟工夫。 墓里不是山路,不能凭著一口气往前冲。人从竖洞下来,手脚发软,眼睛还没適应黑,最容易踩错地方。汉墓又不像辽墓那么直来直去,它讲格局,也讲阴招。 马二坐在地上,捂著鼻子:“把头,这味儿真邪性,越闻越甜。”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甜味最要命。” 马二一愣:“为啥?” “臭的你会躲,甜的你会多吸两口。” 这话说得马二立刻捂嘴。 我把手电压低,照著脚前一尺。墙上的车马图还在旁边,可谁也没敢再拿强光扫。郑有德刚才提醒过,新见气的壁画,不怕你不懂,就怕你懂一点又手欠。 像壁画墓最怕的不是盗,是开。封了上千年的东西,里面湿气、温度都稳著。你一开口,风进去,灯一照,顏色就容易起皮。 以前有伙人挖到一座壁画墓,觉得稀罕,拿手电照了半晚上,第二天一看,墙上人脸掉了一半。货没拿到,还把自己嚇得三天没睡好。道上有句话,叫“看壁画別贪亮,贪亮就是烧钱”。 郑有德用脚尖点了点地:“走中线,別贴墙。” 马大在前,短撬横在手里。我跟著郑有德,马二吊尾。墓道很大,两边彩绘断断续续,有车,有马,有执戟的人。再往里,墙面顏色少了,地上碎砖多了。 走了约莫二十来步,前头黑影一挡。 马大停住。 手电照过去,是一道石门。门半掩著,缝不大,但门面厚,边缘有磨损,像被人从里头合过,又没合严。 门缝里还有黑气慢慢往外冒。 第91章 小篆 “有人来过?”马二低声道。 没人回答他,郑有德蹲下看门槛,又看地面灰痕。 我跟著看。 门前灰厚,没新脚印,也没拖痕。半掩不是近年开的,更像当年下葬后,门轴吃灰,后来地动或水汽顶了一下,自己鬆了缝。 “马大,开。”郑有德开口道。 马大把短撬卡进门缝,没猛撬,只一点点压,石门里头传出沉声,干得发涩,听得人又是一陈牙酸。 “吱——咯。” 门开了一掌宽。 又开了半尺。 一股凉气扑出来,火摺子没灭,火苗往门里倒。 郑有德点头:“能进。” 马大继续发力,那门像一头睡了两千年的老牛,动一下,喘一下。最后缝开到能侧身过人,他才收手。 郑有德第一个探灯,灯光打进去,黑暗往后退了一截。 我看清里面后,胸口一紧。 这是前室。 比上头辽墓主室还大一圈。 四角各立一根石柱,柱子粗,顶上雕著镇墓兽。那东西面目怪,嘴咧著,眼窝深,蹲在柱头,像盯著门口进来的活人。 地上铺青灰砖。砖面有裂,也有泥。四处倒著陶俑,文官俑、武士俑、乐舞俑都有。有的缺头,有的断胳膊,有的半张脸埋在灰里。 马二一看就来劲了。 “这可不少啊。” 他蹲下就要摸一个还算完整的武士俑。 “手拿回去。”郑有德呵斥道。 马二的手停在半空。 “我就看看。” “用眼看。” 马二悻悻收手:“陶的,也不是金的。” “你知道还摸?” 郑有德低声说:“陶俑不比罐子,个头大,容易碎。出手也麻烦,真有价的是成套、成坑、带规制。你抱出去一个断脖子的武士俑,还不够路上担惊受怕。再说,前室乱动东西,最容易踩翻板。” 马二咕噥:“翻板也不能藏在陶俑底下吧。” 马大看他:“你试试。” 马二立刻不吭声了。 这就是亲哥,说话少,但句句顶嗓子眼。 我蹲下,没碰陶,反握伞兵刀,用刀柄轻轻敲脚边的地砖。 敲了两下都是实的。我停了一下,又敲旁边两块,第三块回声不一样,声音往下沉,像底下不是实土,有一小段空。 “把头。” 郑有德走过来。 我用刀柄又敲了两下:“这块下面有空间。” 马二立刻凑过来:“暗格?” 郑有德没理他,蹲下听了一遍,眼神沉了沉。 “马大,记號。” 马大从兜里摸出粉笔,在那块砖边画了个小叉。 “不开?”马二急了。 “不开。” “为啥?这不就是送到嘴边的肉?” “肉里有鉤子。” 郑有德站起来:“汉墓前堂后室,明路还没摸清,就在前室掏地砖,你是嫌头顶太结实?” 马二张了张嘴。 我补了一句:“暗格不一定放货,也可能是泄水口、压砖洞,或者翻板回位槽。” “你咋啥都能说两句?” “我话少,省著用。” 马大嘴角动了一下。 郑有德看向四周:“先找路。记位置,別节外生枝。” 我们继续往前室里走。 四根石柱把空间分成几片,中间空,左右各有一道低门,正前方有一片塌落。地上陶俑越往里越多,有的还保著彩,红衣黑靴,但顏色一碰估计就掉。 马二这次老实多了,手背在身后,像逛供销社怕碰坏货的小孩。 走到前室西北角,他忽然停住。 “把头,这儿有台阶。” 我过去一看,果然有一条往下的石阶。石阶口被碎石和塌土堵了一半,只露出三四级。台阶往下,黑得很深,冷气从缝里冒出来。 郑有德蹲下看了看:“通主墓室的。” “那还等啥?” 郑有德抬手照向左右两边低门:“先清耳室。” “主墓室才有大货。”马二不服。 “你知道主墓室里有什么?” “棺啊。” “棺旁边有什么?” 马二卡住。 郑有德说:“人家汉侯不是穷鬼。前室待客,后室住人,耳室放用具、车马、明器。你不清耳室,等回头有人从旁边摸过来,或者里面有塌口串风,背后就是洞。” 他顿了顿:“下墓跟打架一样,別把后背留给黑处。” 这话我听进去,老苗教我挨打,也说过差不多的理。人不能光看前头那一下,真正要命的,常在旁边。 我们先去东耳室。 门比前室石门小得多,是木门残架加砖封。木头已经糟了,马大用短撬一挑,门框就碎下一截。他没硬砸,顺著缝把松砖一块块取出来。 开口后,里面没风。 郑有德照了火摺子,才让马大进去。 东耳室不大,但堆得满。 陶仓、陶灶、陶井、陶磨、陶猪圈,还有些小陶罐,摆得满地都是。有的倒了,有的还立著。墙边还有一排小人俑,做饭的、挑水的、牵牲口的,看著粗笨,但规矩全。 马二脸一下垮了。 “费半天劲,挖出一屋破瓦罐?” 郑有德冷笑:“你祖宗要是能陪葬一屋破瓦罐,也算家里冒青烟。” 我蹲在一只陶灶前看了看。灶口小,烟囱做得很清楚,旁边还有一只陶釜,釜沿缺了一块。 汉人讲“事死如事生”。这话听著文,其实简单,就是活著用啥,死了也给你备啥。贵人墓里放陶仓,是让他有粮,放陶井,是让他有水,放陶灶,是让他能吃热饭。 后来人嫌这些不值钱,其实懂行的看规制,看成套,看年代。一件单拿出去未必贵,可一整套摆在那儿,就能说明墓主人身份和生活等级。 古玩圈里有些人专门收汉代陶明器,不是图金银,是图完整和来路。当然,我们这號人说这些,多少有点不要脸。东西再有学问,也是从死人屋里扒出来的。 马二踢了踢脚边灰土:“那这里没啥拿头。” “你脚別乱动。” 亲哥发话,马二赶忙抬脚,脚下露出半块砖。 我本来没在意,可灯光一斜,砖面上有划痕,不像裂纹。 我蹲下,把那半块青砖慢慢抽出来。砖不大,边角磕了,表麵糊著灰。我用衣角轻轻擦了几下,露出几道浅刻。 不是隨手划的。 是字。 小篆。 我认得不多,但也在行里混了两年多,常见几个字还是能辨出来。 第92章 家丞 第一个是“安”。 第二个是“定”。 后面两个,我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猛地一跳。 “把头。” 郑有德转身。 我把青砖递过去:“安定侯……家丞。” 马二凑过来:“家丞是啥官?” 郑有德没接砖,只盯著那几个字看,他声音压得低:“侯府管事。” 我问:“等於这墓里不止安定侯本人?” “至少有侯府体系的陪葬痕跡。”郑有德说,“这砖可能是耳室工匠记號,也可能是家丞所用明器区的標识。” 马二眼珠子又转起来:“那主墓室更肥。” 郑有德终於伸手接过砖,用指腹摸了摸刻字,脸色却没有喜。 “水潭里有安定侯盘,东耳室有安定侯家丞砖。墓主身份坐实了。” 郑有德说完,东耳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马二还在瞅那块刻字砖,嘴唇动了动,想笑又没敢笑。 我知道他在想啥,安定侯三个字,听著就值钱。 水潭里那件青铜盘已经卖了三十二万,还是被压了价的。现在东耳室又冒出一块“安定侯家丞”的砖,那就说明下面不是瞎碰上的野墓,是有根有脚的侯墓。 有根脚,就有大货。 但郑有德却没高兴,他把那块青砖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把头,咋了?”马二问,“这不挺好吗?安定侯,侯爷啊。” “你听过安定侯?” “我哪听过,我又不是念书人。”马二摆了摆手。 郑有德看向我:“九峰,你听过没有?” 我摇头。 我那点脑子里的东西,不敢在这种地方装大尾巴狼。汉朝封侯的多,什么列侯、关內侯、县侯,一抓一把,但正史里有名有姓的,也不是隨便能对上。 “怪就怪在这儿。安定这个地名不小,侯爵也不小。按理说,真有这么个侯,地方志、墓誌、汉书里多少该留个影子。” 马二眨巴眼:“会不会书上漏了?” “书会漏人。但不会漏规制。” 他指了指周围的陶仓、陶井、陶灶,又指外头那几根石柱。 “车马出行图,前室石柱镇兽,双顶封墓,青铜祭器,家丞標识。这一套,不是小富小贵能摆出来的。墓主生前有府,有家丞,有仪仗,有自己的祭祀器。这样的人,正史上没影,不正常。” 我听得后背有点凉。 盗墓这一行,最怕的不是墓里有东西,是墓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东西越不合规矩,越要命。 郑有德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里夹著几张薄纸和半截铅笔。他把纸铺在膝盖上,用铅笔在刻字砖上轻轻拓。 马二蹲旁边,看得抓心挠肝:“把头,一块破砖还拓啥?带走不就完了?” “带走是货,拓下是命。”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道上有个说法,叫“货能丟,帐不能丟”。不是说盗墓贼多爱学习,是你干这行,必须知道自己碰过什么。哪年哪月,哪处地,土色啥样,出过啥东西,谁经手,卖给谁。真出了事,帐能救命,也能要命。 有些老把头一辈子不识几个字,照样有土帐本。画圈画叉,写半个字,別人看不懂,他自己懂。谁要是只认钱不记帐,早晚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郑有德拓完字,把纸吹了吹,折好塞回油纸包。 他看著我,说:“有些事,活著的时候不能说,死了也不让说。正史,那是给活人看的。” 我没接话。 那时候我年纪不算大,可已经懂一点了。 史书上能留下名字的人,不一定最乾净。史书上没名字的人,也不一定不存在。 马二显然没想这么深,他已经转身去陶器堆里扒拉了。 “別乱翻。”马大低声说。 “我就看看,这堆破瓦罐能翻出啥?”马二嘴上答应,手却没停。 下一刻,他从一堆倒塌的陶仓后面拖出一个东西。 “哎,这个不是陶的。” 我和郑有德同时转头。 那是一只铜盆。 盆不大,口沿有裂,外麵糊著厚厚绿锈,底部一圈纹路被泥盖住。马二用袖子擦了两下,纹路露出来一截。 那不是普通云纹,也不是常见蟠螭。 它像一条盘起来的长虫,身子细,背上有弯刺,头部没有眼,只张著一圈齿状纹。 水潭里那条从墩子肚子里钻出来的怪鱼,黑背白肚,细牙…… 我看著铜盆底,喉咙有点发紧。 “別擦了。” 马二停住:“咋了?” 郑有德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放下。” 马二还抱著铜盆:“这东西能值钱吧?青铜的。” 郑有德声音冷下来:“我说放下。” 马二这回没顶嘴,把盆慢慢放回地上。 郑有德蹲下,用手电侧著照纹路。 “这不是装饭水的盆。像祭盆。” 我问:“祭水眼的?” 郑有德没点头,也没摇头:“汉墓里有些纹,不是给活人看的,是给地下看的。蛇、鱼、蛟、无目兽,都跟水、阴、瘟有关。水潭里那东西,未必是后来钻进去的。” 马二骂了一句:“娘的,那鱼还有祖宗?” 我没笑。 因为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如果汉代人早就知道墓下有这种东西,还把它刻在铜盆上,那水潭、瘟尸坑、地衣,还有这座无名侯墓,就不是凑巧连在一起。 这里头有一条线,只是我们还没摸到头。 郑有德站起来:“东耳室先记下,不拿货。走西边。” 马二一下急了:“铜盆也不拿?” 没人理他。 我们回到前室,往西耳室走。 西耳室门比东边规整,是一道窄石门。门缝被灰白色膏土封死,膏土乾裂,裂缝里发黑。 刚靠近,我就闻到了那股味。 冷,苦,甜。 比甬道里浓多了。 马二捂住鼻子,声音发闷:“就是这味。刚才我说尸气,你们还不当回事。” 郑有德没有骂他,伸手在门缝边颳了一点膏土,凑到鼻下,只闻了一下就立刻甩掉。 “封门灰里掺过东西。” “啥东西?”马二问。 “硃砂,药渣,可能还有动物油。” 我听见硃砂两个字,想起水眼里摸出的那片带硃砂残痕的陶片。 第93章 礼器 “慢开。只开一线。”郑有德看向马大。 马大把短撬插进门缝,不急著用力。他先拿钎子剔掉外面老灰,再把撬棍压进去半寸。 石门很紧。 马大右手虎口上的纱布已经黑红,手一发力,血又渗出来。 马二在后面扶灯,嘴里小声念:“轻点,轻点,別把钱撬坏了。” 我真想把他嘴堵上。 撬棍往下一压,石门终於动了,不过只开了一条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缝。 下一瞬,一股黄绿色的气从门缝里喷出来。 不是飘,是喷。 像憋了两千年的东西终於找到口子。 甜腻味一下塞满鼻腔。 郑有德脸色骤变。 “退!闭气!” 这一声吼得前室都震了一下。 马大反应最快,左手一把揪住马二后领,直接把他往后拖。马二脚下绊到陶俑,差点摔进门缝前面。 我伸手拽住他胳膊,往后一甩。 四个人连滚带爬退到前室石柱旁边,全部捂住口鼻。 那股黄绿色的气贴著地往外走,又慢慢往上翻。 马二眼泪都出来了,憋著气,脸鼓得像镇上卖的猪尿泡。 郑有德摸出火摺子,点著,往西耳室门口一扔。 火摺子落地。 火苗碰到那股气,顏色一下变了。 幽绿。 绿火在门缝前跳了几下,不大,却看得人头皮发紧。 马二憋不住,漏出半口气,立刻咳得弯下腰。 马大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闭嘴。” 郑有德面色铁青,盯著那团绿火。 “丹砂气。” 我第一次听这个词。 郑有德压低声音:“墓里放了大批硃砂防腐,又封得死。下面有水,有烂木,有药石,时间长了,气就变了。吸多了,眼先花,喉咙甜,接著腿软。再往后,人就不是人了。” 马二咳著问:“会死?” 郑有德抬起空荡荡的左袖:“我这只手,当年不是光被炸药炸断的。” “山西那个汉墓,先开的也是耳室。里面有毒气。有人贪,没等气散就钻。倒了两个。我们为了拉人,慌了,炸药又受潮走偏。我这只手烂得保不住,砍了才捡回命。” 马二脸白了。 他看著西耳室门缝,再也没提一句铜盆值不值钱。 我也没说话。 墓里的毒,很多时候比机关还邪乎。机关你看得见,翻板、暗坑、流沙,多少有跡可循。毒气不一样,你闻著可能香,可能甜,可能像药铺子,等你觉得不对,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老土工讲“臭气嚇人,香气死人”,不是顺口溜,是拿命换来的。 我们在前室耗了半个多时辰。 郑有德让我们脱了外衣,绑在木棍上,对著西耳室方向扇。扇一阵,退回来缓气,再扇。 马二一开始腿软,后来也咬牙干。他怕死,但也怕郑有德真把他丟在这里。 绿火慢慢小了。 郑有德又试了两次火摺子,火苗终於恢復正常,只是往门里偏。 他这才点头:“靠近。別深吸。” 马大重新上前,把石门一点点別开。 这次没有气喷出来。 门开到能进人时,郑有德先把手电打进去。 手电扫过门后。 我们四个人都定住了。 西耳室不大。 可里面堆满了青铜器。 鼎、壶、盘、匜、鍅,还有几件我叫不上名的器形,挤在一起,绿锈斑斑。有的口沿压著口沿,有的倒扣在地上,还有一件三足鼎歪在角落,鼎耳断了一只,却仍压得整间耳室透不过气。 马二嘴唇哆嗦了一下。 “发……发了。” 这次没人骂他,因为我也这么想。 十几件青铜重器,不是小铜镜,不是铜钱,不是铜扣。 是真正的王侯级青铜器。 这东西在古玩黑市里不是按件算,是按命算。碰上一件,都够一伙人翻脸。这里却堆了一屋。 马大看了一眼,低声道:“太乱。” 他这话把我从发財梦里拽了回来。 对。 太乱了。 汉侯墓讲规制,青铜器怎么摆,祭器怎么放,鼎几个,壶几个,盘匜配不配套,都有讲究。哪怕后来塌了,也不该乱成这样。 这些东西不像陪葬品。 更像被人匆忙扔进来,拿来堵门,拿来压东西。 郑有德站在门口,手电扫过那一堆青铜重器,眉头越皱越紧。 马二小声问:“把头,搬不搬?” 郑有德站在门口,把手电压得很低,从左往右,一件一件扫。鼎、壶、盘、匜、鍅,样式杂,不成套,摆得也乱。 要是外行进来,多半以为祖坟冒青烟,撞上金山了。可郑有德看了半天,脸上没半点喜色。 “不是陪吃饭的。”他开口说。 马二一愣:“青铜器还能分吃饭不吃饭?” “废话。”郑有德抬了抬下巴,“你见过谁家吃饭用三足鼎?这都是礼器。礼器不是拿来过日子的,是祭祀、见礼、摆身份的。鼎多,说明地位高。盘匜成对,说明讲规矩。鍅这种东西,寻常人家墓里少见。” 古人最爱在“礼”上分人,尤其战汉,礼器不是你有钱就能隨便用。有些东西,身份不够,活著不敢摆,死了也不敢埋。 后来很多墓里出青铜器,行里最先看的不是值多少钱,是看它是生活器还是礼器。生活器常见,礼器少,规制越正,墓主越硬。 马二舔了舔发乾的嘴唇:“那不就是更值钱?” “值钱,和能不能活著带出去,是两回事。”郑有德说。 马大已经侧身进去了,没乱碰,先看脚下。西耳室地方不大,被这一堆铜器塞得满满当当,走路都得找缝。地砖有些发潮,鞋底一压,带起一点黑泥。那股冷甜味还在,只是散开了,没刚才那么冲。 郑有德用脚尖碰了碰离门最近的一只盘:“九峰,过来,看锈。” 我蹲下去。 盘沿绿得发闷,腹下却有几道发黑的硬皮,像干了很久的痂。底部还有一点灰白,灯一斜,隱约泛亮。 “青铜看啥?”郑有德问。 “先看皮壳,再看锈层,再看土沁和坑口。” “接著说。” 我指著那盘子:“这层黑的发乾,不浮,像老水坑里闷出来的。灰白这一点,不像碱霜,倒像见气后返的。要是有反铅锈,值会更高。” 第94章 重器 郑有德嗯了一声,算我没白跟他跑。 他拿起一件小匜,放在灯下,给我看腹下的锈色:“记住。黑干锈,多见水坑,东西长年泡著,锈死,发闷。水银锈,常是干坑老货,表面亮,带一点银灰光。最招人眼的是红蓝反铅锈,那玩意不是谁都能有,铜料里铅锡配得特殊,埋的土还得对,少见。真出那种,贩子眼都红。” 道上有个毛病,喜欢把锈说得玄,什么“七彩宝气”“天成仙皮”,听著像算命。 其实行里真看货,没那么花。 我们是先看坑口,再看锈,再看铸工。锈好看是加分,锈不对就是催命符。尤其九十年代末那几年,市场上仿青铜多,酸咬、做旧、埋土、烤皮,什么招都有。真下过墓的人,先闻味,再摸皮,最后才看花纹。 马二蹲在一旁听,听得抓耳挠腮:“把头,那这个算啥锈?值不值?” “值。但不是全值。” 他又照向角落里一只鼎。鼎不算大,两耳一立一残,腹部有一道斜裂。郑有德拿刀尖轻轻剔掉一块浮土,露出一排字。 “灯拿稳。” 马二赶紧把手电抬高。 那十来个字不大,刻得也浅,嵌在锈里,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郑有德眯著眼看了半天,脸色更沉了。 “咋了?”我问。 “这字不是铸的,是后刻的。” 马二没明白:“后刻还不好?多点字,多点来路。” 郑有德扭头看他:“你懂个屁。青铜器上的铭,多半是铸时带上去的,范里有什么,出来就是什么。后刻字,少。要么是后来补记,要么是改作別用。最怕的,是原主不对。” 他用刀背轻轻敲了敲鼎腹,声音发闷。 “这屋东西,不像正正经经陪葬进来的。像是从別处挪来的。”郑有德说。 “拿来压门?”我有点好奇问道。 “八成。” 马二脸一下垮了:“不是吧?这么多大货,合著是砖头?” “你家拿青铜鼎当砖头,也不怕祖宗夜里来抽你。”我没忍住回了他一句。 马大嘴角动了下,算是笑了。 郑有德开始点货。 他不贪大,专挑小件、完整、好带、不显眼的。两只匜,一件小壶,一只无耳盘,还有一件巴掌长的铜勺样怪器,我认不全。 至於那几件大鼎、大鍅,他看都多看,最后一句话:“留著。” “把头,这么大的东西,隨便弄一件出去都够吃几年。” “你背得动?” “我……” “你背上去,辽墓那十三米洞谁给你托?上头券顶谁给你顶?路上碰见人,往哪藏?青铜重器不是瓷碗,包块布就能揣怀里。”郑有德看著他,“干这行,第一条不是见啥拿啥,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这话我听得进去。 有些人以为盗墓就是下去一扫,满袋子装。其实真不是。越值钱的东西,越难拿。青铜器重,见气后还容易起变化,磕一下就伤。尤其我们现在走的是水路、洞路、回头路,命都悬著。拿大件,等於背块棺材盖在身上跑。 马二嘟囔:“那不是白看。” “白看也比白死强。”马大说。 郑有德让我们把能拿的小件先往门口归拢,拿布包一层,再用草绳扎。不能让铜器互相磕。马大手稳,干这个也细。马二虽然心疼得直抽嘴角,到底没敢再犯浑。 我蹲在墙边清点,顺手把地上碎灰扒开一点,怕底下藏翻板。西耳室墙角潮气比別处重,砖缝里有黑泥。手电照过去,墙根有一道锈水拖出来的印子,细细长长,像以前有东西常年贴著墙摆,后来被挪开了。 “把头。”我叫了一声。 郑有德正在看那件小壶,没抬头:“说。” “这墙不对。” 他这才过来。 我用伞兵刀刀尖,沿著墙角慢慢刮。外层是灰,里面是黑泥,再往里,碰到一条直线。线很直,不像砖缝自然错开的样子。往上刮,也是直的。往旁边刮半尺,又断了。 “退开点,灯给我。”我说。 马二把灯递过来,还不忘问:“又听出啥了?” “没听。看出来的。” 我拿刀柄,在那面墙上轻轻敲了三下。 前两下是实声。 第三下,空。 很轻的一点空,不仔细分,真听不出来。可我耳朵就吃这口饭。那种声音不是地砖底下的小空腔,是后面隔了一层板,或者薄墙,里面还有地方。 郑有德接过刀,自己敲了两下,脸色慢慢变了。 “门。”他说。 马二先是一喜,接著又缩了下脖子:“不会又是一道喷绿气的吧?” “这回学乖了?”我说。 “我又不傻。”马二嘴硬,手却已经捂住了鼻子。 郑有德没急著开,他把灯往下压,顺著那条直缝一点点照。缝很细,边上还有铜锈和泥痕,正好被那堆青铜器挡住。难怪进门第一眼谁都没看见。 “不是原门。”郑有德低声说,“像后封的。” “后封的还拿一屋子礼器堵著?”马二问。 “说明里头的东西,比外头这些还不能见光。”我说完,自己后背也有点发凉。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他把那只刻字鼎挪开半寸,又让马大搬旁边的小盘。隨著几件器物一件件移开,墙角那条缝露得更清楚了。 那不是整面墙,是一道窄门。 门高不过一人半,宽不到两尺,门框和墙体抹得很死,外头又特意拿青铜器堵住,像怕谁进去,也像怕谁出来。 “把头,还开吗?”马二喉结动了动。 郑有德抬起火摺子,凑近门缝。火苗先是直,接著轻轻一偏。 有风! 墓里有风,不一定是好事。有风说明有路,也说明里面的东西能出来。 郑有德把手电咬在嘴里,右手捏住短刀,肩膀一侧,慢慢挤进了那道窄门。 我想跟,被马大伸手拦住。 “把头没喊,別动。” 马二蹲在地上,眼睛死盯著门缝,嘴里小声骂:“这门修得跟狗洞一样,侯爷家也抠门。” 没人搭理他。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我听见门后有水声。 不是流水,是水滴砸在坑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隔得很远。 还不到两分钟,郑有德退了出来。 他退得很快,出来时右肩还撞了一下门框。 这一下,把我心里撞凉了。 郑有德这种人,下山遇狼都不一定变脸。能让他退这么快,门后不是一般东西。 “湿布。” 马大立刻从包里扯出一块布,倒了半壶水,递过去。 郑有德捂住口鼻,声音闷在布后:“都退三步。別往里照。” “把头,里头啥?”马二赶忙问道。 “祭祀坑……” 郑有德靠著墙,缓了几口气,才接著说:“坑底全是骨头。十几具,摆得很齐,不像乱死的。” 第95章 运货 “殉人?”马大问。 “八成。” 我听得后脖子发紧。 汉墓里有殉葬,不稀奇。但到了汉代,活人殉葬已经少了很多,多用陶俑、木俑替代。真出现整齐人骨,要么墓主身份特殊,要么这地方不是正常陪葬区。 道上看墓,最怕“规制对不上”。穷墓出金不怕,富墓出破瓦也不怕,怕的是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成堆冒出来。 比如这座安定侯墓,前室规整,壁画讲究,东耳室生活明器,西耳室却拿礼器堵暗门,门后又藏殉人坑。这就不是单纯埋人了,像是有人借侯墓压住什么东西。 马二咽了口唾沫:“骨头有啥好怕?又不会起来。” 郑有德抬眼看他:“坑里有菇。” 马二嘴闭上了,我也明白了。 鬼脸菇。 先前长脸就是栽在这东西上。那东西不咬人,也不追人,可你闻多了、看久了,脑子就不是自己的了。 “蓝的。”郑有德说,“一丛一丛,伞背有纹。比外头溶洞里的顏色深。” 马二还是没忍住,伸著脖子往门里瞄了一眼。 我刚想拉他,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眼珠子往上翻,嘴巴半张,像突然看见熟人。 “爹?” 马二抬脚就要往门里走,郑有德赶忙一巴掌抽过去。 啪。 声音脆得很。 马二被抽得撞在铜壶上,铜壶滚了半圈,发出闷响。 马大一把按住他肩膀:“老二!” 马二愣了好一会儿,才喘出一口气。他脸上没血色,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腿抖得站不住。 郑有德没骂他,只说:“捂鼻子。” 马二这次很听话,抓起湿布死死捂住脸。 我看了门里一眼。 只一眼。 窄道后头黑得很深,手电光打进去,能看见下方有个斜坑。坑边立著几根腐烂木桩,木桩下面白花花一片,都是骨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骨头之间长著蓝色蘑菇。 那蓝不是亮蓝,是发沉的蓝,伞背上有一道道灰纹,像人脸上皱起的皮。 我立刻把灯压低。 眼睛这东西,有时候比鼻子还害人。你盯久了,它就能把你心里最软的地方翻出来。 郑有德把暗门重新掩上,没封死,只用两件铜器挡住缝。 “这地方先別碰。外面的东西先运出去。” 马二还在发抖,马大看了他一眼:“能干活不?” 马二抹了把脸说能,他说能,其实手还在抖。 后来他私下跟我说,他看见他爹站在坑里朝他招手。他爹死得早,十二岁那年在矿上塌方,人拉出来时半边身子都扁了。 我问他:“你咋知道是假的?就光靠把头那一巴掌?” 马二抽著烟,半天才说:“我爹那人最疼我。他活著都捨不得让我下井,死了咋会喊我下坑?” 这话不像马二能说出来的。 所以我记了很多年。 接下来就是搬货。 听著简单,真干起来,比下洞还折磨人。 郑有德只准拿小件。两只铜匜,一只小壶,一只无耳盘,一件铜勺样怪器,还有几件能塞进包里的残铜小器。大鼎、大鍅、大壶,一律不动。 马二看一眼心疼一眼。 “把头,这要让別人看见,祖坟都得冒烟。” “你背一个上去,我给你单分。” 马二立马闭嘴。 那十三米竖洞不是闹著玩的。下来的时候人空手都费劲,上去还要背铜器。青铜重器重得邪门,一件小壶看著不大,包起来也压肩。真背大鼎,別说出墓,半道绳子一晃,人和货一起砸下去,连收尸都省了。 道上有个规矩,叫“货让人,不让命”。意思是东西再贵,也得给人让路。尤其青铜器,不能磕,不能摔,不能碰硬。刚出土的青铜见气后有时候会返锈,处理不好,一夜之间能起粉,行里叫“长毛”。你要是拿麻袋乱装,出去就是废铜价,还容易把自己送进去。 马大负责包货。 他话少,手却细。先用旧棉布裹一层,再用防水布裹一层,最后草绳打十字结。 第一趟,我们把货运到竖洞底下。 马大先上去,在上面接。郑有德留下面打灯,我和马二负责绑包。 绳子套住货包,慢慢往上提。不能快,快了碰洞壁。洞壁上有木撑,有石茬,还有前头流沙层加固的板子,哪一处磕一下都麻烦。 马二仰著头,脖子都僵了,还不忘念叨:“三十二万那个盘都卖了,这几件不得也十几万?” 郑有德冷声说:“闭嘴,数绳。” “一尺,两尺,三尺……” 第三趟时,马大虎口又裂了,血顺著绳子往下滴,滴在我脸上。 我抬头看他。他坐在洞口边,两只脚蹬著木桩,右手缠著破布,还在往上拉。 “马大哥,换我。” “不用。” 就两个字,我也没再劝。 有些人不是不会疼,是他知道停下来更要命。 我们连著干了三个通宵。 中间只吃了冷馒头,喝了几口水。困到最狠的时候,我站著都能睡过去。 第三天后半夜,第一批货终於从背阴口运出去。 我们分两拨走。 马大、马二押货回安西,走运煤车那条老路。我跟了一段,確认没人咬尾巴,又折回来。 郑有德没回去,他留在断龙岭。 我回到洞口时,他正坐在石头上抽菸。菸头亮一下,灭一下。他身边放著伞兵刀和手电,另一边是铁锹。 “把头,你不睡?” “睡不著。” “怕翁书林?”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也怕人心。” 我懂。 四十八万还没分,新货又出了。马二这种人能忍一天,忍不了三天。外头有谢尔盖,有许胖子,有长春会,还有不知道藏在哪儿的鲍三爷。货一见光,谁都可能变。 盗墓到最后,最难防的不是墓,是活人。 天快亮的时候,马二回来了。 他回来就躺在地上,鞋都没脱,脑袋一歪就睡死过去。嘴里还嘟囔一句:“別喊我下坑。” 马大坐在洞口边,手里攥著铁锹,眼睛红得嚇人。他也困,可他不闭眼。 郑有德把烟掐灭,站起身。 “休息两天,再下去。” 第96章 绕道 郑有德说休息两天。 可我们只歇了半天。 那天下午,我刚啃完一个冷馒头,坐在洞口边上打盹,身子还没歪下去,就听见石头后头有脚步声。 脚步不重,落地急。 马大一下睁眼,铁锹已经抓在手里。 郑有德把烟夹在嘴边,没回头,只说:“自己人。” 来的果然是谭辣椒。 她穿著一件灰布褂子,头髮用黑皮筋扎著,脸上没抹粉,像镇上卖鸡蛋的妇女。 “把头,翁书林到了。” 郑有德手里的烟停了一下。 我这才发现,他这两天烟抽得特別勤。以前一天半包,现在一天一包都打不住。菸头在石头缝里攒了一小堆。 老江湖烦心,不一定骂人。有时候就是烟变短了。 郑有德问:“几个人?” “三个。”谭辣椒说,“他带两个。一个瘦,一个胖。住进柳沟镇东头小旅店,登记写的是收药材的。” 马二从地上爬起来:“收药材?他咋不说收人命?” 谭辣椒瞪他一眼:“你闭嘴。人家没来找咱们,先去了山神坡。” 我问:“山神坡那块碑?” 谭辣椒点头:“就那块。老苗家后山往东,破庙边上,他们在那儿待了半个多钟头……” 以前道上有个说法,说有些人下墓,眼里先没有金银。他们看泥,看水,看烂木头,看菌子。普通盗墓贼闻见臭味就躲,他们反倒凑上去。因为有些老墓里封出来的东西,能治病,也能害人。尤其硃砂、雄黄、尸蜡、地衣这类。 翁书林能进长春会药门,不会是来柳沟镇看热闹的。 郑有德看向谭辣椒:“镇上你守著。旅店、废品站、药酒店,都盯死。一有动静,用车上对讲机。对讲机够不到,就打bp机。” 谭辣椒问:“你们呢?” “今晚下主墓室。” 马大抬眼:“不等马二睡醒?” 马二一听立刻不乐意:“哥,我醒著呢。” 他眼圈黑得跟锅底似的,说醒著,嘴角还沾著馒头渣。 郑有德没理他,起身收拾东西。 “这次多带三天水粮。进了主墓室,不来回折腾。一口气探到底……” 天黑后,我们重新进洞。 每人背了水、馒头、咸菜、蜡烛、乾电池。 马大走最前,郑有德第二,我跟在郑有德后面,马二垫后。 不是信不过马二,是他走最后话少点。 我们穿过辽墓旧洞,又下十三米竖洞。前室还是那副样子,石柱镇兽立在四角,地上陶俑缺胳膊少腿。手电光扫过去,壁画上的车马像还在往前走。 这次没人多看。 西耳室那道暗门被铜器挡著,缝里透出的气味更淡了,可我一经过,鼻根还是发紧。 马二用湿布捂著鼻子,嘟囔:“我以后再说青铜器都归我,我就是没见过世面。” “你现在见过了。” “见过有啥用?搬不走。” “能活著出去就有用。” 马二哼了一声,没反驳。 我们绕过西耳室,往前室后方走。 主墓室的路比我想的窄。两边墙面没有壁画,只有凿痕,砖缝压得很死。越往里,头顶越低,马大那身板得弯著腰走。 走了大概二十多步,马大突然停住。 “不对劲。” 马二在后面小声问:“又咋了?” 下一刻,马大脚下那块地砖翻了。 不是裂,是翻。 青灰砖一头翘起,另一头往下陷,下面露出一个黑窟窿。马大身子往前一栽,我几乎没想,伸手抓住他背包带子。 这一抓,差点把我胳膊扯掉。 马大人重,包也重。我脚下一滑,跟著扑倒,胸口砸在砖面上,气差点没上来。 郑有德一把拽住我后领,马二也扑上来抱住马大的腿。 四个人乱成一团。 马大终於稳住,膝盖跪在坑边,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娘的,差点下去了。” 我鬆开手,手心全是汗。 坑不深,底下积了半坑土,黑乎乎的。可要是马大整个人栽进去,头先著地,照样能摔断脖子。 郑有德蹲下去,用刀尖颳了刮翻起的砖边。 “陷坑。” “这也叫坑?就一米来深。”马二喘著气问。 “原来不是一米。” 他拿钢钎往下探,探到土底还有空。 “下面是竖井。汉墓防盗常用这个。最早少说三米,底下有的插木尖,有的铺碎陶片。时间长了,上头塌土填进去,才剩这么点。” 有些大墓,墓里的陷坑不一定做得多复杂。很多就是一块活砖,一根回位木,一踩就翻。厉害的是位置。它不放在门口最显眼处,专放在你转弯、抬头、看壁画、看石门的时候。人一分神,脚就替脑子交学费。 老把头走墓从不迈大步,脚尖先试,脚跟再落,不是装稳,是命就是这么省出来的。 郑有德站起来:“走慢点。每一步先探。” 马大点头,把钢钎拿在手里,往前一寸一寸点。 马二擦了把冷汗:“九峰,你刚才要是没拉住,我哥就没了。” “你哥没那么容易没。” 马大回头看我一眼:“记你一次。” 再往前,墓道开始拐弯。 左拐。 右拐。 再左拐。 墙越来越像,地砖也越来越像。走到第三个弯,我心里就有点犯嘀咕。不是怕,是耳朵里的声音不对。 人走在直道里,脚步回声往前散。可这里的回声打在墙上,又折回来,好像前面还有前面,后面也还有后面。 郑有德抬手:“停。” 他用手电照墙根,又照顶。 “蛇形道。” 马二皱眉:“啥道?” “专绕人的道。汉墓里常见。修得像直路,其实左盘右盘,把方向揉乱。你不贴一边走,走著走著就回原地。” 马二不信:“不能吧?路就一条,还能走回去?” “你试试。” 马二胆子又上来了:“试就试。”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过了一个弯,又过一个弯。我们在原地等著。 不一会儿,后面传来脚步声。马二从我们背后冒出来,脸都绿了。 他看见那个陷坑,又看见我们,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 “不可能啊,我明明一直往前的!” 我说:“你往前的,前是哪?” 马二噎住了。 郑有德拿钢钎在墙上划了一道浅痕。 “贴右墙,手不离墙。拐几个弯都別换边。蛇形道不怕长,就怕你自作聪明。” 我以前听郑有德说过,北方旱地墓有些防盗法子看著笨,实际管用。 南方派擅长水洞子,水性好,手也细,可碰上北方这种土里绕人的老墓,容易吃亏。 因为这玩意不跟你斗刀,也不跟你斗水,它斗的是人的方向感。你以为自己在往前,其实墓主早把你的前后左右都算进去了。 第97章 石函 我们贴著右墙走。 第一个弯,墙面湿,第二个弯,砖缝里有白碱,第三个弯,头顶掉灰。 第四个弯过去后,脚下忽然变平,前面开阔了一点。 马二长出一口气:“可算出来了。再绕一圈,我都想给侯爷磕一个,让他给我指路。” 郑有德冷冷道:“你磕了也没用。人家防的就是你这种。” 出了蛇形道,前面就是一段直路。 直路不长,十来步,尽头立著一道石门。 这道门比前室那道大一號,门面很素,没有兽面,没有云纹,只有几道浅浅的刻痕。 马二看了一眼,小声说:“侯爷家大门这么寒酸?” 没人搭理他。 马大蹲下去,先看门脚,又看门缝。 我站在后头,没敢靠太近。前头西耳室那一口黄绿气,把我鼻子都熏怕了。人一旦知道甜味能要命,再闻见什么香的,都觉得像阎王爷开饭。 马大摸出拐子针。 那东西用布包了好几层,取出来时,铁桿一截一截接上。 郑有德说过,拐子针这门手艺,不是拿根铁棍往里捅就行。门后头自来石的位置、高低、斜度,全靠手上那点劲摸。摸错了,轻则白费力,重则把石头顶死,再也打不开。 马大练这玩意练了三年,才敢在真墓里用。 我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马大把鉤头从门缝里送进去,铁桿进去半尺,他停一下,再进去一尺,又停一下。他不是怕,是在听手里的回劲。 开石门不怕门重,就怕门后有“反顶”。普通自来石是从里头顶门,你用拐子针把它拨开就行。反顶不一样,它可能连著石槽、木楔,或者后面另有压石。你一用蛮力,石头卡得更紧,甚至带动暗坑。 老土工说这叫“门不让人,人別硬爭”。爭贏了,也可能少半条命。 半个时辰过去,马二蹲得腿麻,换了三回姿势。 “哥,摸著没?” 马大没吭声。 郑有德冷冷看他一眼:“你嘴能不能也封两千年?” 又过了一会儿,马大的肩膀忽然停住。他右手往里一送,左肩微微一沉。 “咬住了。” 郑有德走过去,用独臂扶住杆尾:“別急。先试石。” 马大轻轻压了一下,门后传来很低的一声闷响。 不是石头落地,是石头在槽里挪动。 我耳朵一紧,说:“动了,往左偏。底下还卡著。” 郑有德看我一眼:“听准。” 我点头。 那时候我困得眼皮打架,可耳朵反倒清醒。人有时候就是怪,越到要命的时候,身上总有一样东西不肯睡。 马大换了角度,拐子针往上一挑。 马二凑过去帮忙,被郑有德一脚踢开:“站后头,別挡劲。” “我还想出点力。”马二委屈道。 “你不添乱就是大力。” 这话伤人,但准。 最后我们三个人还是一起上了。马二在后面顶杆尾,郑有德控方向,马大负责手感。三个人一口气压下去,石门后面终於响了一下。 咚。 自来石离槽了。 郑有德低声说:“借过。”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后背反倒鬆了点。 不是迷信。干这行,有些话说给死人听,其实是说给活人听。你知道自己在干见不得光的事,就更得给自己立条线。不然手一滑,人就没底了。 马大收回拐子针,换短撬插门缝。 石门很沉。 四个人推了两次,才推开一条能进人的口子。 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我下意识捂鼻子。 可这次不是臭味,也不是甜腻味。 是苦。 一种草药晒乾后又被水泡过的苦味,夹著一点菸熏气。很沉,但不冲。 郑有德点了火摺子,火苗没变色,只是往里微微一倾。 他看了片刻,说:“能进。但別乱碰。” 马二问:“这味儿又是啥?侯爷死了还煎药?” 郑有德拿手电往里扫:“汉代贵人墓,有用草药熏墓的。防虫,防腐,也有辟邪的意思。艾草、椒、桂、雄黄,掺什么都有。味还能留到现在,说明这里封得好,两千年没怎么进过气。” 郑有德先进去。 马大第二。 我第三。 马二最后探头探脑,嘴里还念:“祖宗保佑,侯爷发財。” 主墓室比前室大一圈,也更规整。 四壁抹了白灰,白灰上画著云纹和鸟纹。顏色暗了,红的发褐,黑的发灰。鸟的翅膀画得很长,像要从墙上飞出去。 郑有德把灯压低:“別照久。” 我嗯了一声。 这些壁画见不得热,也见不得猛光。我们这种人不懂修復,但懂一个道理,东西在土里待了两千年,你一上来拿灯烤它,就跟把冻僵的人扔火堆边一样,不死也脱层皮。 墓室中间没有棺床。 那里放著一座青石凿成的长方形石函。 石函很大,差不多一人多长,半人高。函盖平整,上面刻著几行字。字不是篆,是隶书,笔画扁,收尾有波挑。 马二一看石函,眼睛就亮了:“棺材?” 郑有德说:“外函。” “里面才是棺?” “也可能不是。” 这句话让马二的笑僵住了。 我也看向石函。 函盖和函体之间有一道细黑线,绕了一圈。那线很直,灯光一照,像干掉的老油。 郑有德蹲下去,看了半晌:“蜡封。” 马大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带出一点黑屑。 “封得死。” 郑有德没急著开,先去看函盖上的字。他把手电斜著照,让字影落出来。 “安定侯……” 他念得很慢:“元……三年……葬……” 后头几字被污渍糊住,看不清。 郑有德沉默了一会儿,说:“西汉中晚期,跑不了。” 马二搓了搓手:“那就对上了。侯爷本尊在这儿。把头,开不开?” 郑有德没说开也没说不开,绕著石函走了一圈。 石函四周散著几件铜器和漆器。铜器不大,但品相比耳室里的更好。有一只小铜壶,壶盖还在,一件铜灯,灯盘里黑乎乎的,像还有残油,旁边几片漆器已经塌了,露出暗红色的胎。 这些东西摆得不乱。 和西耳室那堆青铜礼器不一样,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原本就该在这里。 我蹲在石函一角,看见四个角各有一只铜环。铜环锈得厚,和石函贴在一起,环鼻做成兽头,嘴咬著环。 “把头,这铜环是干啥的?” “穿绳抬函用的。” “这么大石头,抬得动?” 马大开口:“人多。” “对!汉墓里有些石函不是在墓里凿的,是外头做好,再抬进来。穿粗麻绳,下面垫滚木,几十个人一点点挪。贵人下葬,活人比死人累。” “死了还折腾人。”马二嘀咕著。 我心里说,你现在也在折腾人家。 这个安定侯,我越想越不对。 正史上没名,墓里却有家丞砖、车马壁画、礼器、祭祀坑,现在又有石函蜡封。规格一步一步往上顶,顶到最后,反倒像有人故意把他的名字从外面抹掉了。 马二已经急得绕圈:“把头,咱到底开不开?翁书林那老毒物可在镇上呢。咱慢一步,汤都喝不上。” 郑有德看著石函:“急著喝汤,也得看锅里煮的是肉还是人。” 马二不吭声了。 马大把包放下,取出刀片和细撬。 郑有德盯著他:“只破蜡,不撬盖。先看里面有没有气。” 马大点头。 我退到半步外,把防毒口罩戴上,又拿湿布握在手里。前头丹砂气给我们的教训够深,没人敢拿鼻子逞英雄。 马大把刀片贴进石函缝里。刀片很薄,顺著黑线慢慢走。 蜡层硬得厉害,一开始根本不动。 马大换了角度,黑色蜡屑一点点落下来,落在石函边上,像碎炭。 第98章 小盒 马大破蜡破了半个多钟头。 黑蜡不是一般香蜡,刀片一刮,底下发硬,带著一股陈年药油味。那味钻鼻子,不辣,却让人眼眶发酸。 马二蹲在一边,憋得难受:“这侯爷下葬前是不是怕冷?封这么厚,燉王八也没这么严实。” 我站在石函侧后方,手里攥著湿布。 像这种老墓里遇到蜡封,不能上来就撬。很多人以为蜡就是封口,其实不全是。 古人用蜡、漆、药泥封函,一是隔气,二是防虫,三是看有没有人动过。 有些蜡层里还掺硃砂、雄黄、松脂,年月久了会变性。你一刀切狠了,里头的气突然衝出来,人站近了,轻则晕,重则眼睛鼻子烂。道上有句话,叫“开蜡先开命”。意思是你先给自己留命,再给货开路。 马大把最后一段黑蜡挑开,刀片停住。 “通了。” 郑有德抬手,让我们全退。 “退到门边。” 马二刚要问,马大已经拽了他一把。我们退到主墓室门口,离石函有七八步。郑有德一个人留在中间。 他把湿布捂在鼻子上,右手按住函盖边缘。 一个独臂的人开这种石函,看著不顺手。可郑有德的动作很稳。他不用蛮力,先压,再推,最后往侧边慢慢错。 石函盖子动了一点。 里面立刻冒出一股气。 那气不是烟,也不是雾,就是一团沉味,直往外扑。药味浓得嚇人,艾草、桂皮、苦参、还有一点烧焦的味儿,全混在一起。 马二被呛得咳了一声。 郑有德喝道:“闭嘴,闭气。” 马二赶紧捂脸。 我眼睛也酸,眼泪自己往外挤。那股味在墓室里打了个转,顺著石门往墓道里散。火摺子还亮著,没变色,只是火苗往外偏。 郑有德没急著看。他把函盖又推开半尺,退了两步,等气散。 过了十来分钟,他才抬手电往里照。 石函里躺著一具骨骸。 不是乱骨,是整整齐齐的一具。头朝北,脚朝南,双臂贴在身侧,腿骨併拢。骨头白里带黄,关节位置没有散开,像被人摆好后又专门固定过。 我盯著那具骨头,后背有点发凉。 人骨我不是没见过。辽墓里见过,瘟尸坑里见过,西耳室祭祀坑里也见过。正常老骨头不是这个色。多半发灰、发黑,或者带土黄。可石函里这具骨头,白得过了头。 那种白,不像骨头。 像瓷。 我不知道咋形容,反正看久了心里不舒服。就像这东西不是死了两千年,而是被什么东西洗了两千年。 郑有德走近石函,手电压低,先照头骨,再照胸口。 “没有棺木残渣。”马大说。 “嗯。” 郑有德伸手,用刀尖拨了一下骨骸旁边的灰。灰很少,底下是黑褐色的垫板,已经硬成一片。 马二忍不住问:“把头,侯爷咋不睡棺材?这么大身份,直接躺石头盒里?” “这不是正常葬法。” 这话一出,墓室里更冷了。 我看向石函胸腔位置,骨骸肋骨中间,放著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扁平的铜匣。 黑褐色,巴掌大一点,长方形,边角圆润。最怪的是,它身上没锈。不是新货那种亮,也不是刚擦出来的光,就是沉沉的黑褐色,像常年被油浸过。 它放在死人胸口,正好压著心窝。 马二眼睛一下直了:“这才是正菜啊。” 郑有德冷声说:“正菜也可能是断头饭。” 马二嘴角抽了一下,没敢再说。 我凑近半步,看得更清楚。铜匣没有锁,盖和匣身之间几乎看不到缝。你说它是一整块铜疙瘩也行,可它偏偏又有盖子的轮廓。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普通陪葬。 普通陪葬器物是给死人用的。像壶、灯、盘、钱、印,都有说法。可这铜匣不一样,它像是给死人压住什么,又像是让死人替它守著什么。 郑有德没有马上拿。 他先绕著石函走了一圈,又看四角铜环,最后看函底。 马大问:“有机关?” “看不出。” “那就是有。”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你这话学得快。” 马大没接话。 道上还有个说法,叫“棺里小盒,莫伸手”。不是因为小盒一定有机关,而是小盒通常装最要命的东西。印信、丹药、符牌、金册、玉片,哪样都能惹事。尤其汉墓里,有些贵人信方士,死前吃丹,死后还要带药。 你別看是一个小盒,里头可能是水银丸,也可能是砒霜粉。 九十年代那会儿,古玩圈里有人收过一个墓里小铜盒,打开是黑粉,闻了一口,半个月后鼻子烂穿。真假我没见过,但这行里,嚇人的故事多半有根。 郑有德把湿布又叠了一层,包住右手。 “都蹲下。” 我们照做。 他伸手进石函,手指碰到铜匣边缘。 就在这一瞬间,石函外壁响了一声。 咔。 声音不算大。 可在墓里,这一声能把魂敲出来。 马二直接趴下,双手抱头:“塌了?” 我也蹲低,手电往上扫。墓顶落下一层细灰,像有人在上面筛土。灰落到石函边上,落到骨骸脸上。 马大已经衝到墙边,手摸石柱,又看券顶,再看地砖。 郑有德没动。 他手还停在石函里,眼睛盯著函底。 几息后,灰停了。 “柱没裂。顶没裂。地砖没翻。” 马二还趴著:“那刚才啥响?” 郑有德慢慢把手收回来,声音压低道:“別慌。可能是蜡层断了,也可能是函里什么东西老化鬆了。” “真没事?” “你想有事?” 马二赶紧摇头:“不想,一点都不想。侯爷老人家睡得挺好,千万別起床。” 我听著想笑,可笑不出来。 刚才那一声,我听得比他们清楚。声音不是从头顶来的,也不是从地砖下来的,是从石函侧壁里传出来的。像一根小木楔断了,或者一块薄铜片脱了槽。 我想说,又没说。 郑有德已经判断没裂,场面就不能乱。下墓最怕一群人同时拿主意。你一句我一句,最后不是救命,是催命。 郑有德再次伸手。 这一次,他很快把铜匣取了出来。 铜匣离开骨骸胸口时,骨架没有散。那具白骨还直直躺著,眼窝对著上方,看著空洞,可我总觉得它在看我们。 马二咽了口唾沫:“这骨头咋不散?” 马大说:“处理过。” 郑有德把铜匣放在软布上,包了一层,又包一层,最后递给我。 “收好。別磕。”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腕沉了一下。 这东西比我想的重。 巴掌大的匣子,压手,密度大。铜本来就重,可它这个分量不太对,里面像还塞了东西。 我把它往背包里放,铜匣在布里轻轻晃了一下。 里面响了一声。 咕嚕。 像小件物件在里头滚了一下。 郑有德看向我:“怎么?” “里头有东西,不止一件。” 马二立刻凑过来:“啥东西?金珠子?玉丸?侯爷私房钱?” 郑有德瞪他:“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没有別的?” 马二想了想:“赌钱算不算別的?” 马大一巴掌拍他后脑勺:“闭。” 我把铜匣放进背包最里面,用衣服夹住,两边塞紧。它不能晃。墓里走路,一晃一响,招人心慌,也容易磕出事。 郑有德回头看石函。 石函里除了骨骸,还有几片发黑的薄片,像药饼,也像干掉的树皮。骨骸胸口原本压铜匣的位置,留著一个黑印。黑印正好贴著肋骨,边缘很齐。 郑有德用刀尖挑了一点黑屑,闻都没闻,直接抹在布上包好。 “把头,这也要?”马二问。 “翁书林要找的,未必只是地衣。” 这句话把我心里说得一沉。 长春会药门,认毒用毒。翁书林跑到山神坡,看镇碑,看水线,打听铜镇。我们一直以为他冲墓里的菌子来,可如果他真正要的是这石函里的黑屑,或者铜匣,那就麻烦了。 我们不是在抢货,是在抢药门的命根子。 马二还没听明白:“他要这死人骨头干啥?熬汤?” 郑有德没搭理他,吩咐道:“盖回去。” 马大走到石函一侧,准备推盖。 我看了一眼骨骸,心里那股不舒服又起来了。 这具骨头太白了。 白得乾净,白得不该在墓里。 马二也盯著看。他平时胆子大,嘴又碎,可这会儿眼神不对。他没笑,也没骂,只是盯著骨骸的手骨。 那手骨五指併拢,指节细长,像生前握过什么东西。 马二忽然开口:“把头。” 郑有德嗯了一声。 马二指著石函里,声音有点发乾:“这骨头怎么白得跟塑料似的?” 第99章 玉罩 “盖上。” “不看了?”马二愣了。 “这不是正主。” 马大抬头看著把头。 我也愣住了。 石函上刻著安定侯,里面又压著铜匣,怎么看都像墓主本人。可郑有德一句“不是正主”,比墓顶掉灰还让人心里一紧。 马二结巴道:“把头,这都不是正主,那里头躺的是谁?替身?” 郑有德指了指白骨胸口那块黑印。 “正主不会这么摆。没有棺,没有槨,没有玉覆面,也没有贴身玉器。汉代贵人下葬,最讲排场。哪怕死得急,该有的东西也不会少。” 我听明白一点。 石函里的骨头摆得太乾净了,乾净到不像下葬,倒像专门拿来压东西。 马大把石函盖慢慢推回去。石盖合上的时候,里面那股药苦味被截住一半。可我背包里那个铜匣还沉著,压得我肩膀发酸。 那东西不大,分量却狠。 有些货拿在手里,你会高兴,而有些货拿在身上,你会觉得它在催命。 郑有德没再多说,转身看主墓室后墙。 后墙右侧有一道木门。 刚才我们注意力都在石函上,没人仔细看它。那门被灰糊住一半,木头黑得发亮,下半截烂了,门缝里长出细白的霉丝。 “还有门?”马二小声说道。 “这才像正路。” 马大走过去,用钢钎点了点门板。 木头直接塌进去一块,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隙。 马二往后缩了一步:“这门还挺给面子,自己开。” 郑有德瞥他:“烂门最坑人。上面不烂,下面先烂,推错地方整扇拍下来,人能被压在门底下喘不上气。” 这话不是嚇人。 老墓里的木头,最怕半朽不朽。全烂了倒好,一脚能踢碎。半烂的木樑木门还掛著劲,你不知道哪根筋还撑著。 道上以前有人进明墓,看见木门朽了,抬脚就踹,结果门上横樑塌下来,砸断颈骨。那种死法不算稀罕,稀罕的是旁边人还得先把货放下去救他。 而马大不踹门,他用短撬从门轴边一点点挑。门轴早没了,黑木屑往下掉,带著一股湿木头味。 半盏茶工夫,门板歪开一条缝。 郑有德先拿火摺子探进去。 “有风路。能进。” 马大把门板往旁边拨开。门板塌在地上,碎成几块,声音不大,却扬起一层灰。 我们没立刻进。 等灰落了,郑有德才弯腰钻过去。 我跟在后面,刚过门槛,手电光往前一照,心口就猛地收了一下。 里面比主墓室还大。 一具大棺摆在正中。 外头是木槨,塌了一半,塌开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內棺一角。棺木发黑,黑里透灰,木纹还在,厚得惊人。 马二嘴张著,半天才憋出一句:“这才叫侯爷家底。” 没人笑他。 因为我们都被那口棺压住了。 盗墓人见棺,心里不会只想钱。你得先想,它为什么还在,它里面有什么,它会不会要你的命。 棺槨四周散著东西。 玉器、铜器、漆器,还有一些烂成片的丝织物。丝织物贴在地上,顏色发暗,一碰估计就没。铜器有小壶、灯、镜、带鉤。玉器散得不多,但每一件都压眼。 手电扫到內棺盖上,我看见几片玉。 那些玉片嵌在棺盖靠头的位置,不成整衣,只像一张人脸的轮廓。额、眼、鼻、口的位置都有,线条简单,却摆得很正。 “玉衣?”马二兴奋道。 “不是玉衣。” 郑有德走近两步,又停住道:“这是玉面罩。玉衣的简化版。” “还有简化版?侯爷也买不起全套?” “別乱讲。金缕玉衣不是谁都能用。汉代这东西有规矩,诸侯王、列侯、贵戚,分等级。安定侯能用玉面罩,说明皇帝对他不薄。” 我忍不住问:“可正史上没他。” 郑有德没看我,只说:“越是没名,越要小心。”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有些人活著时名字被抹掉,死了以后反倒把所有东西留在土里。你看不见他的名字,却能看见他身边的规制。墓不会撒谎,撒谎的是写史的人。 马二已经想上手,被马大一把按住肩。 “先看四周。”郑有德说,“棺不开,货不动。” 马二苦著脸:“把头,翁书林可在镇上,他要是追进来,咱还给他讲规矩?” 郑有德回头看他。 “他追进来,也得先过蛇形道、陷坑、丹砂气、鬼脸菇。你急什么?” 马二想了想:“也是。那老毒物要真掉坑里,算侯爷显灵。” 郑有德没理他,蹲下看棺槨四角。 马大负责检查顶和木槨受力。我跟著郑有德走,马二被安排在后头拿灯。 这活他不爱干,但也不敢废话。 外槨塌的一侧,地上有些玉片。不是刚碎的,边缘有土沁,应该早年木槨塌的时候一起压裂了。头骨位置附近,有一只青玉剑璏。 剑璏是古人掛剑用的玉件,穿在革带上。后世很多人不懂,管它叫玉扣子,卖货时能少卖一半钱。 古玩行里这种亏不少见,尤其九十年代末,资讯没现在这么通。一个小县城收破烂的,收到汉代玉剑饰,可能就按石头卖。 等到北京、上海、香港转一圈,价格后头能多两个零。说到底,眼力就是钱。 我把那只剑璏捧起来,不敢用力。 玉色青中带灰,一端雕著螭虎。线条收得很紧,转折硬,刀口乾净。 郑有德拿手电从侧面照了照。 “青玉螭虎纹剑璏。” 马二凑过来看:“这小玩意值钱?” “正经汉八刀。” “真八刀刻的?” “不是。” 马二脸垮了:“那叫啥八刀?” 郑有德把剑璏递给我:“汉八刀不是数刀数,是说刀法利落。一刀下去就是一刀,没有拖泥带水。现在市面上仿的,线条发软,像用针慢慢磨出来的,一看就没劲。” 马二点头:“明白了,跟我哥打我一样,一下到位。” 马大冷冷看他。 马二立刻补一句:“夸你呢。” 我差点笑出声。 郑有德指著棺头附近:“九峰,玉器你拣。马大拣铜器。马二,漆器归你。” 马二一听不乐意:“为啥我拣最烂的?那些漆片一碰就碎,碎了还赖我。” “因为你手欠,拣烂的损失小。” 马大点头:“对。” 亲哥补刀,刀刀见骨。 马二没脾气了,蹲地上拿竹片挑漆器残片,嘴里嘟囔:“我这辈子不是输给赌,就是输给我哥。” 我开始清玉器。 头骨旁除了剑璏,还有几块白玉璧片。胸口位置散著一小枚玉蝉,腹部旁有玉塞,脚边还有半块玉璜。 玉上有红沁。 马二看见红沁,立刻来了精神:“这个我懂,血沁!市场上都说血沁古玉大价钱,红得越狠越贵。” 郑有德嗤了一声。 “少听市场上那些半吊子吹。” 他拿起一块红沁玉璧片,递到我眼前。 “真出土的汉玉,有红沁不假,但多数不是血。汉代下葬爱撒硃砂,硃砂进玉缝,时间长了就红。血?人死了几千年,血早没影了。骨头都成渣,还给你留血染玉?那是卖假货的编话,专坑想捡漏的。” 我把这话也记下了,古玩圈最会讲故事。 同一块玉,会讲的人说它陪过王侯,不会讲的人说它是石头。 故事不能当真! 但故事能卖钱。 那年头,电视鉴宝刚火起来,许多人拿家里祖传尿壶都觉得是宫里出来的。市场热,骗子就多。盗墓贼骗买家,买家骗外行,外行再骗亲戚。钱在中间转一圈,最后总有人哭。 我们分拣了大半个时辰。 值钱的小件越来越多。 青玉剑璏一只,白玉璧片四块,玉蝉一枚,玉塞两枚,玉璜半件。铜器里有一面小铜镜,两只小灯,一件带鉤,还有几个铜泡。漆器残得厉害,只挑出两块带彩绘的盖片,用棉布夹著。 马二越拣越急。 “把头,这棺开不开?外头那些都这么好,里头不得飞天?” 郑有德没急,他绕著內棺走了一圈。 棺盖上的玉面罩嵌得很牢。每块玉片边上都有黑漆痕,应该是用漆胶固定。玉片之间没有金丝,不是玉衣那套。可放在棺盖正头位,意思很明白。 让死人有脸见祖宗。 我们开始各自包货。 我包玉器最慢。 玉怕磕,也怕混。出土位置、形制、沁色都得记清。以后分钱,卖货,甚至保命,都可能用得上。 第100章 龟纽 我们把棺槨四周能带的东西收完,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玉器归我包,铜器归马大包,马二捡漆器捡得一肚子火。那些漆片太脆,有的拿竹片一挑,自己先裂成两半。马二不敢骂棺里的人,只能骂自己手气背。 “我算看明白了。”马二蹲在地上,把一块彩绘漆片夹进棉布里,“我这辈子跟好东西没缘。活人让我干苦活,死人让我捡破片。” “你少说两句,缘分能多活一会儿。” 郑有德一直站在內棺旁边,看棺盖上的玉面罩。 那张玉面罩不完整,但五官位置还在。几片玉被黑漆粘在棺盖头位,灯一照,玉里有暗暗的灰光。它不是活人的脸,也不像死人脸,更像一张给死人留的名分。 汉墓里见玉,不能只看值不值钱。玉蝉、玉塞、玉璧、玉衣,各有各的用处。汉代人信玉能护尸,贵人死了,九窍塞玉,嘴里含蝉,身上盖玉衣,讲究的是让死人不朽。 可规矩也严,不是谁都能用金缕玉衣。真乱用了,活著的后代也要掉脑袋。所以墓里用什么玉,往往比墓誌还说实话。 安定侯正史没名,可这口棺给他的规矩不低。 这就怪。 名字没了,排场还在。 郑有德弯腰看了半天,终於开口:“开棺。” 马二刚把漆片包好,手一抖,差点把包丟出去。 “真开啊?” “你刚才不是急?” 马二乾笑:“我急归急,也没急著跟侯爷面对面。” 郑有德没搭理他,指了指棺盖两侧:“六根铜钉。马大,你来。” 马大取出短撬和扁铲,先清棺盖边上的黑漆。那些漆硬得像石头,铲一下掉一小片。棺木太老,不能用蛮劲。劲大了,盖子裂,里面东西也跟著完。 六根铜钉分在两侧,每根都有拇指粗,钉帽压进木里,外麵糊著漆灰。一般棺钉用铁的多,铜钉少见。铜不如铁硬,但不烂得那么快。能用铜钉封棺,说明下葬时不怕花钱。 道上有个说法,叫“棺钉不数单”。老土工开棺前,先看钉数。三根、五根、七根,多半有讲究,可能是急葬,也可能是镇尸。六根这种对称封法,看著规矩,实际更麻烦。因为它封得稳,棺盖受力匀。你撬错一边,另一边压著,盖子不动,人先急。急了就加力,加力就出事。 马大把第一根铜钉周围清开,用扁撬顶住钉帽,慢慢抬。 吱。 声音钻进耳朵里,我牙根都跟著酸了一下。 马二捂著腮帮子:“这声儿,比我输钱还难受。” 第一根铜钉鬆开后,马大没急著拔。他换角度,让钉身一点点离木。铜钉出来时带著黑色漆皮,钉尖还掛著碎木屑。 第二根,第三根。 每撬一根,墓室里就响一次。 那声音不大,可在主墓室里传得很远。墙上的鸟纹被手电扫过,翅膀像一排黑影。外面蛇形道没有动静,前室也没有声。静得我能听见马二吞口水。 撬到第四根时,我耳朵忽然一跳。 棺里响了一下。 沙沙。 像有东西在干叶子下面爬。 “停。” 我这一声出口,马大的手立刻定住。 马二往后蹦了半步:“咋了?” 我没回他,蹲下去,把耳朵贴近棺侧。棺木发凉,隔著木头,有股药苦味往外渗。 里面没声。 我屏住气。 几息后。 沙沙声又来了。 这次更清楚,在棺內偏胸口的位置,我抬头看郑有德:“里面有动静。” 马二脸色变了:“把头,里头有活物?” 郑有德盯著棺盖,没马上说话。 火摺子的光落在他脸上,他那只独臂的袖子垂著,一动不动。 “继续撬。” 马二急了:“还撬?里头万一是蛇呢?两千年的蛇,咬一口不得直接投胎?” “墓里真有蛇,早被药气熏死了。你要怕,就滚去门口。” 马二看了一眼墓门,又看了一眼棺材,最后站到马大身后。 “我不怕,我就是替我哥想想。他还没娶二房。” 马大冷冷道:“我先把你钉里头。” 马二老实了。 第四根铜钉被撬出。 第五根。 第六根。 棺盖鬆了。 郑有德让我们都戴好口罩,又拿湿布包住鼻口。他把火摺子放低,先试棺缝。火苗没绿,也没灭,只是往棺头偏了一下。 “有气路,慢开。” 马大和马二一左一右,撬棍插进盖缝。两人同时用力,棺盖往上抬了一指。 里面立刻涌出一股药味。 比石函那股更浓。 苦味里夹著甜腥,像药渣泡了血,又在阴处捂了很久。我眼睛被熏得发酸,但没敢咳。前头吃过亏,谁也不想拿嗓子试命。 棺盖又开半尺。 马大咬牙,马二肩膀顶著撬棍,脸憋得发红。 “再来一下。”郑有德说。 两人把棺盖掀到一边,靠在塌掉的外槨上。 手电照进去,棺內躺著一具遗骨。 这具才像正主。 骨架完整,身上盖著黑色织物残片。织物已经烂成一层贴皮,贴在胸腹和腿骨上,有些地方翻起,底下露出细细的金线。不是大面积金缕玉衣,更像衣襟边缘的织金纹。 头骨位置旁边放著玉塞和玉蝉,胸口有一枚铜印。 那铜印比之前不知去向的辽代虎纽铜印小一些,印纽不是虎,是一只伏著的龟。龟背磨得圆,印身方正,黑锈沉稳。 马二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把头,印!侯爷印!” 郑有德没急著拿,因为那阵沙沙声还在,声音就是从遗骨胸腔里传出来的。 我手心一下出了汗。 死人胸口有动静,这事谁碰谁发怵。你说不信邪也行,可棺材打开,尸骨躺著,声音就在肋骨里爬,人脑子里会自己补东西。越补越嚇人。 郑有德拿火摺子往棺內探,火苗没变色,可火摺子的烟往遗骨右肋下飘。 郑有德顺著烟看过去,脸色沉了,遗骨肋骨之间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一开始我以为是烂布。 再一看,不对。 那东西贴在胸腔里,像干掉的苔蘚,又像一团烧焦的药泥。它正在慢慢鼓起,又慢慢缩回去。 表面有细纹。 那些细纹拧在一起,像一张张小脸。 我头皮一下麻了。 马二也看见了,声音都变了:“这啥玩意儿?” 郑有德低声道:“学舌蛊。” 前面溶洞里,那些藏在石缝里的黑线虫,学长脸喊饿,学女人哭,甚至学我姥爷的口音叫我。那东西不是鬼,可比鬼噁心。鬼嚇人还有个样子,它是拿你心里的声音来骗你。 马二往后退:“又是之前那玩意儿?它咋跑侯爷肚子里了?” “不是跑进去。是有人放进去的。” 有人把蛊放进安定侯胸腔里。 不是陪葬。 是封。 我忽然想起石函里那具白骨,想起铜匣里的黑屑,想起西耳室用礼器压住的暗门,想起殉人坑里的鬼脸菇。 这座墓从上到下,没有一处像单纯下葬。 它像一个套好的局。 一个用死人、药、毒、虫、祭祀和青铜器压出来的局。 马二忽然一愣,像听见了什么。 “娘?” 马大一把按住他肩膀:“你喊谁?” 马二眼神直了,盯著棺里那团黑东西,喉咙滚了一下。 “娘在叫我。” 马二的手慢慢往棺里伸。 “二娃,过来。” 这声音忽然从棺材里冒出来。 不是马二说的。 是棺里的东西说的。 那嗓子是个女人,带著一点陕北口音。 马二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他不是贪了,也不是傻了,是整个人被那声“二娃”钉住了。 马大抬手就是一巴掌。 他被打得歪到一边,撞在外槨上。 “醒醒!” 马二捂著脸,眼圈却红了:“哥,我听见娘了。” “娘死的时候你八岁。她没叫过你二娃,她叫你二球。” 马二呆了一下。 郑有德冷声道:“蛊会学声,不会学帐。死人记得你,虫子不记得。” 马二一屁股坐地上,喘得厉害。 这话难听,但救命。 郑有德把火摺子移开,又看那团黑东西。它鼓得比刚才大了一点,细纹舒展开,像很多小嘴在动。 “菸丝。”郑有德说。 我立刻从包里摸出干菸丝。前面溶洞用过,剩得不多。郑有德没让点火,只让马大把菸丝撒在棺沿外。 “別烧。这里有织物,有漆,有金线,火一大,货就没了。” 马二坐在地上,声音发虚:“那咋办?乾瞪眼?它要再喊我娘咋整?” 郑有德看著棺內的铜印:“別碰那团东西。把铜印拿出来就行,別的別动。” 第101章 私印 棺里的那团黑东西还在起伏。 它没有眼,也没有嘴,可表面那些细纹一张一合,看得人胃里发紧。 马二坐在地上,半边脸红著,刚才马大那巴掌是真下了力。 他不敢再看棺里,嘴上还硬:“把头,它要再学我娘,我能不能先抽它一耳光?” 郑有德看都没看他。 隨后,马大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长镊子。 那镊子有一尺多长,前头细,夹口带齿,是他们土工自己改的。普通镊子夹不住墓里的湿滑小件,夹得太紧又容易把东西崩坏,所以老土工都爱把医用镊子改一下,前头磨钝,齿口留一点。像夹玉、夹印、夹钱,都比手稳。 真正干这行的人,不是见什么都上手摸。 手有汗,有盐,墓里有些东西见汗就花。尤其漆器和薄铜片,看著硬,实则跟纸差不多。你一捏,货没了,钱也没了。更要命的是,有些东西旁边有药粉、虫卵、毒泥,手伸进去等於拿命试真假。 马大蹲在棺侧,镊子慢慢探进去。 棺里的学舌蛊忽然缩了一下,表面的细纹全朝马大的方向偏。 “別碰它。”郑有德低声道。 镊子越过肋骨,夹住那枚龟纽铜印的边。 铜印压在胸骨旁,半截埋在黑色附著物里。马大没有硬拽,他先左右轻轻鬆了两下。 沙沙。 棺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次不是女人声。 “哥……” 声音从棺里钻出来,哑著嗓子。 马大手停了一下。 “它学我?”马二脸色变了。 郑有德冷声道:“都別接话。” 学舌蛊这东西邪门就邪门在这里。 它不是鸚鵡学舌那种单纯重复。它会挑你心里最软的地方下嘴。你越怕什么,它越喊什么。道上有人说这是虫子成精,我不信。后来我琢磨,它多半是靠声音和气味记人。人在墓里紧张,喘气、心跳、说话都有变化,它顺著这些变化来骗你。 虫子不懂人情,但虫子会找伤口。 马大重新用力。 “起。” 他手腕一抬,把铜印从遗骨胸口夹了出来。 那一瞬间,印底下面拉出几条黑丝,像湿泥,又像烂掉的草根。黑丝断开后,棺里的学舌蛊猛地塌下去一块。 马二往后缩:“它漏气了?” 郑有德拿过铜印,只看了一眼,就递给我。 “灯。” 我把手电压低,照在印身上。 铜印不大,龟纽趴伏,背上有几道简单刻线。印底被黑泥糊住一层,郑有德用刀背轻轻刮开,露出四个字。 字是汉隶。 我那时认字不多,但也是跟南北两派混了两年的,常见的篆、隶、楷能分个大概。那四个字笔画宽扁,尾巴带波挑,看著古拙。 郑有德眯眼看了半晌。 “安定私印。” “官印?”马二立刻凑过来道。 “不是官印。” 郑有德把印翻过来,让我们看印底。 “官印活人用,死了要收。尤其汉代,印綬制度严,官印不是隨便带进墓里的。私印不一样,是自家的东西。有人死了,会把私印隨葬。” 他顿了顿,又说:“官印见得多,私印反而少。因为私印小,很多早年被盗的墓,开棺时散在灰里,没人当回事。” 这话我记得清楚。 2000年左右古玩市场上,很多人认大的,不认小的。大鼎、大罐、大佛头,一摆出来就唬人。小印、小带鉤、小剑饰,看著不起眼,可真懂的人会盯这些。尤其带名號的私印,能把墓主人身份钉死。没这东西,你说破天也是故事。但有了它,故事就有了根。 “那这个不得卖大价钱?”马二开始摩拳擦掌。 郑有德把铜印包进软布:“先能活著带出去再说。” 这话一出,马二又老实了。 郑有德没有马上离棺。 他拿刀片,顺著铜印刚才压住的位置颳了几下。 那下面有一层黑色附著物,薄薄贴在胸骨和朽布上。不是泥。泥不会有这种韧劲。刀片一刮,它成片捲起来,像干掉的木耳边。 一股冷苦味冒出来。 我鼻子一酸,立刻往后退半步。 郑有德动作也停了。 他没有闻,只把刀片上的黑片刮进一块油纸里,又包了两层。 马二看著噁心:“把头,这玩意儿也要?你別说它比印还值钱。” “可能真比印值钱。” 马二嘴张开:“啥?” 郑有德把油纸包单独塞进小铁盒。 “这可能就是翁书林要找的东西。” “地衣?” “像。” “那还留著?” 郑有德看向我:“留著。他能出价。” 马二差点乐出来:“把头英明!让那老毒物花钱买虫子窝。” 郑有德瞥他一眼:“他若真敢买,说明这东西不止能当药。” 我听懂了。 药门要的东西,绝不会只是偏方。 海药门那帮人,祖上不是郎中出身那么简单。道上有说法,他们最早乾的是试毒、验毒、解毒。药到他们手里,能救人,也能害人。翁书林若为这层地衣跑到柳沟镇,还盯上守山图和镇碑,那说明这东西牵著一条更深的线。 也许安定侯当年就不是病死的,也许这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埋人。 我刚想到这里,棺里的学舌蛊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它没有喊人名,它发出一阵低低的哭声。 像很多小孩挤在一间屋里哭。 马二汗毛都炸了:“把头,撤吧。钱也捡了,印也拿了,虫子还会开大会,再待下去我怕它认我当爹。” “清棺,別碰黑团。能拿的小件全装。大件不动。” 有了这句话,大家动作都快了。 马大夹出铜印旁边两枚玉塞,又从头骨旁取出玉蝉。玉蝉薄,背线直,肚下刀口利。那东西讲究“含蝉再生”,汉墓里常见,但真好东西不多。马二负责收几片织金残布,他这次不抱怨了,拿竹片挑得比绣花还小心。 半个时辰后,棺內能带的小件基本清完。 郑有德让马大把棺盖虚合回去,死人规矩要留,我们虽然不是善人,但也不能把事做绝。 马二背起包,嘴里嘀咕:“侯爷,借你点东西周转,等我发达了给你烧台彩电。” 马大看他。 马二赶紧补:“再烧个遥控器。” 我差点没憋住。 那年头彩电確实是硬货,村里谁家有台二十九寸大彩电,逢年过节半条街都去看。马二这人嘴碎,但时代感很足。他给死人许愿,许的都是自己想要的。 郑有德检查了一遍主墓室。 “撤。” 我们刚准备往木门外走,我脚底忽然一麻。 不是踩到东西,是地砖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我放下背包,趴到地上。 墓砖冰凉,耳朵贴上去,先是死静。过了几息,下面又传来一阵声音。 哗! 不是风,不是虫,也不是墓墙落灰。 是水。 郑有德蹲下,把独臂按在地砖上。墓室一下安静得只剩呼吸。 过了一会儿,马二小声问:“九峰,什么情况?” “嘘!”我让他赶忙噤声! 不一会儿,水声从地砖深处传来,一阵一阵,像有东西在下面推著整座墓走。 郑有德站起来,“汉代大墓有时会建在暗河上方,借地下水防盗。水能断盗洞,也能藏东西。” 马二咽了口唾沫:“藏什么?” 郑有德看向墓室中间那口棺,又看向我背包里的铜匣和私印。 “如果这墓底下真有暗河,那下面可能还有东西。” 第102章 神道 墓砖下面有水声,这不是小事。 墓里最怕两样东西,一是火,二是水。火来得快,水来得阴。你看它不动,等它真动了,整条盗洞能被冲成一根肠子,人进去就没影。 马二贴著墙站著,眼珠子转来转去。 “把头,下面还有东西,咱是不是……再看看?” 他嘴上问得虚,眼里却亮。 这人就这样,怕归怕,財迷归財迷。要是地府门口摆个金元宝,他多半会先问一句能不能打包。 郑有德没理他,拿手电照后墙。 主墓室后墙靠右,有一片白灰起鼓。刚才那道烂木门就在旁边,大家注意力全在內棺上,没人细看。 马大走过去,用钢钎点了点。 咚。 他换个位置再点。 空。 我耳朵一动,说:“后头有道。” 郑有德看我一眼:“多宽?” 我把耳朵贴到墙上,让马大轻敲三下。 第一下,回声散。 第二下,尾音往下沉。 第三下,有水气从灰缝里钻出来,贴著脸有一丝凉意。 “堵住了大半,往下斜。不像正墓道,像后来封的。” 郑有德点头:“开。” 马二一听要干活,脸顿时苦了。 “刚开棺,又开墙,侯爷这是买一送一啊。” 马大把短铲递给他:“少废话。” 我们轮流清。 那堵墙不是整石,是碎石加灰泥塞起来的。外头抹了一层白灰,里面全是拳头大的石块。灰泥里有糯米浆,年头久了发硬,铲子刮上去直冒白粉。 像这种老墓里的封堵不能上来就砸。很多新手以为堵墙就是墙,抡锤干就完了。真这么干,十个有八个要吃亏。因为封堵后面可能有空腔,也可能顶著流沙、水道、毒气。老土工开封墙,一般先听,再剔边,再取中间,像拆一锅熟透的烂肉,不能急。 马大负责剔边,马二负责往外扒石头。 我们四个换著轮流干! 两个时辰后,墙终於通了。 洞口只有半人高,里面黑,风从里头往外吹,带著湿味。 马二把脸凑过去闻了一下,立刻退回来。 “这味儿像老井底。” “有水。” “有水是好是坏?” “看你会不会游。” “那坏了,我会狗刨,不会侯爷刨。” 马大一脚踢他小腿:“进去。” “斯……哥,你这人没亲情。” 通道往下斜。 我们弯著腰进去,先是马大,后是郑有德,我第三,马二断后。他断后不是因为胆大,是因为他不想走前面。 通道两边石壁潮得厉害,手一摸,全是水珠。走了十几步,墙上出现一点蓝绿色的光。 马二立刻停住。 “把头,这啥?鬼火?” 我用手电照过去。 那东西贴在石缝里,不是一团一团的蘑菇,而是一层细细的苔。手电光扫过去,它自己不亮,但会反出蓝绿光,像破玻璃渣。 郑有德说:“夜光蘚。” 马二半信半疑:“蘚还会发光?” “不是发光,是反光。阴湿石缝里常见,没毒。” 马二鬆了口气。 郑有德又补一句:“別吃。” 马二脸黑了:“把头,你把我当啥了?我又不是羊。” 马大在前头说:“你赌急了,鞋垫都能押,吃蘚不稀奇。” 我笑了笑。 夜光蘚这东西,南方水洞子里见得多,北方旱墓少些。以前有人把它当灵芝往外卖,说是墓里长生药,能治百病。 九十年代古玩市场旁边常有这种偏门摊子,卖石胆、龙骨、太岁,吹得一个比一个玄。真懂的人不会轻易碰。 墓里长出来的东西,能不入口就別入口,死人旁边长的玩意儿,再补也补不到活人身上。 通道越来越低,脚下也越来越滑。 走到后半段,水声明显了。 不是墓砖下那种闷响,而是开阔处传来的回声。哗,哗,一下一下,像远处有人推著大木盆。 马大忽然停住。 我以为前面没路了,原来不是没路,是路尽头突然开了。 他把手电往前一扫,我们眼前一下空了。 那是一个大溶洞。 手电光打出去,只能照见近处的石壁和乱石,再远就是黑。洞顶很高,掛著一排排石钟乳,有些尖头滴水,滴到下面,声儿很清。 洞底是一条河。 黑水河。 河面浮著雾,雾不厚,但贴著水走。手电照下去,水面不反亮,像吸光。河宽看不清,对岸也看不见。 马二站在洞口,嘴张了半天。 “这他娘的……侯爷家还有护城河?” 郑有德蹲下,看著地面。 洞口边有人工凿出来的石阶,一阶一阶往下,延到河边。石阶不宽,只够两个人並排走。每一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有深浅不一的水痕。 马大用手摸了摸水痕:“涨过水。” “还不止一次。”郑有德说,“高水位能没到第七阶。” 我往下数了数。 第七阶离现在水面差不多有一人高。 也就是说,这条地下河会涨。涨上来,石阶全没,人站在这里都危险。 马二小声问:“把头,这地方干啥用的?” “水神道。” 马二愣了:“啥道?” “汉代人信水路通阴。贵人死后,有些墓会修水道,象徵魂过冥河。不是所有墓都有,能弄这个的,要么靠水,要么懂方术。”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 安定侯墓不是单纯埋人。石函、白骨、地衣、学舌蛊、无目鱼纹,现在又多了一条水神道。 这不像侯爷给自己修阴宅。 倒像有人借侯爷的墓,压住一条水下的东西。 马二挠头:“那咱也得坐船?” 没人接话。 因为我们没有船。 橡皮筏子在上面溶洞那边,进汉墓时根本没带下来。那东西笨,背著钻十三米竖洞,能把人活活卡死。 马大说:“回去拿?” 郑有德摇头:“太费时间。” “那咋办?游过去?” 郑有德看著河面:“不游。地下河看著静,底下可能有暗旋。人下去,背包一沉,连喊都喊不出来。” 我也听见了。 黑水河深处有落差声。 像水从高处跌下去,砸进一个深潭。要是人被水带走,別说会狗刨,就算真会侯爷刨,也刨不回来。 这时,马二好像在憋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没笑。 马大用手电沿河边扫:“左边有窄路。” 我们都看过去。 河岸左侧贴著石壁,有一条天然凸出的石沿,不宽,像被水衝出来的。人贴墙走,勉强能过。 郑有德想了想:“先沿边看。找不到路,再退。” 我们没有立刻下石阶。 郑有德让大家重新紧包。铜匣、私印、玉器,全往上背。能绑的绑,能塞的塞。地下河边最怕东西晃,背包一偏,人就跟著偏。 郑有德走在前面,马大紧跟,我走第三,马二在我身后。 石阶湿滑。 第一阶还好。 到第五阶,雾气就贴到腿上。那雾带著一股冷腥味,不像普通河水,倒像水里泡过铁器和烂木头。 我低头看石阶。 上面有凿痕。 凿得很规整,每道宽窄差不多。不是山民隨手开的路,而是当年专门修过。汉代工匠做石活有自己的规矩,尤其墓里用的暗道,不求好看,只求稳。 看著粗,其实每一阶都有坡度,水涨时不存泥,人走时不积滑。这种地方,能留下来两千年,不是运气。 走到第十二阶时,马二忽然骂了一句。 “这水里不会还有那种怪鱼吧?” 没人回答。 因为谁也不敢保证。 我想起祭盆底部那条怪鱼,想起墩子肚子里钻出的黑背白肚怪物,胃里有点发紧。 河面忽然起了一圈小波纹。 马二立刻贴住墙:“看见没?动了!” 马大把手电压过去。 水面又平了。 郑有德低声说:“別照太久。水里有东西,也別招它。” 我们继续往下。 不到二十步,我脚尖忽然踢到一个硬东西。 那东西很轻,被我一碰,往旁边滚了半圈,碰到石阶,发出一声脆响。 我低头用手电一照。 是一截白骨。 小臂骨。 骨头一头断著,另一头还连著几根指骨,指骨弯曲,像死前抓过什么。 马二在后面吸了口气。 “把头……” 第103章 筏子 我脚边那截小臂骨,不是单独一根。 手电往旁边一扫,石阶拐角处蜷著一具白骨。 那人身体缩成一团,背贴著湿石壁,脑袋歪在肩窝里。身上的衣服早烂成黑布条,掛在肋骨和腿骨上,水气一吹,布条轻轻动。 马二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把头,这不是侯爷家的亲戚吧?” 郑有德没说话,蹲下去看。 马大也蹲下,手电照著白骨旁边。 那里散著几样铁器。 一个锈烂的洛阳铲剷头,一把短锤,两个铁绳扣,还有半截木柄。木柄被水泡得发黑,只剩里面硬芯。 郑有德用钢钎拨了拨那剷头。 “不是陪葬。” 马二咽了口唾沫:“盗墓贼?” “老辈的。”郑有德说。 我蹲在旁边看那洛阳铲剷头。 现在我们用的洛阳铲,多是分截式,钢管一节一节拧上,拆开能塞包里。老辈人没这方便,他们用的铲柄长,藏不住,走路都怕碰见巡山的。那时候下针也粗,剷头厚,带出去像农具,但真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挖地的。 道上以前经常说,洛阳铲不是用来挖墓的,是用来问土的。 土告诉你下面有什么。 五花土、夯土、灰坑、硃砂层、漆皮层,全靠剷头带上来那一点泥判断。新手看土就是土,老手看土能看出朝代和深浅。 这玩意儿救过人,也害过人。 郑有德把白骨右手边的碎布挑开,露出一小块铁皮。 仔细一看,原来是打火机。 已经锈得不像样了,盖子半开,里面火轮卡死。郑有德用袖口擦了擦底部,手电贴上去照。 底下隱约有两个字。 上海。 马二探头:“上海牌?这还挺洋气。” 郑有德把打火机翻了翻。 “二三十年代的东西。” 民国那会儿,能拿这种打火机下墓的人,不一定是穷土工。普通土工抽旱菸,用火镰、火柴多。打火机那时候不便宜,尤其上海货,在北方小地方算新鲜东西。 马二看著白骨,嘴也收了点。 “这兄弟也是倒霉,走到这儿了,还没出去。” 郑有德把打火机放回白骨手边。 “这行里死在墓里的人,比活著出去的人少不了多少。” “没人收尸,就烂在这儿。几十年后,后来的人看见他,还得踩著他的路往前走。” 马二不吭声了。 他平时嘴能把死人说活,可真见到老辈同行死在这里,嘴也硬不起来。 因为这白骨不是古人。 他离我们不远。 隔著几十年,隔著一口气。 我看著那具骨头,忽然想到一个事。 他当年进来时,也许也有把头,也有兄弟,也有人在后面催:“快点,外面有人。” 结果走到这里,人没了。 货也没见著。 名字也没人记。 这就是盗墓贼,到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那把头,这老前辈是怎么进来的?”马二探头探脑道。 马二问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问题,確实,他是怎么进来的,要知道上面的盗洞可是我们打的,而且可以確定我们是第一批进侯爷墓的,难不成这下面还有別的通道? 郑有德站了起来,“別想了,工匠一般都会给自己留条活路,因为古时候很多让工匠陪葬的,墓地就是防止工匠自挖自盗。这下面肯定有別的出路,继续走。” 我们绕过那具白骨时,谁都没碰他。马二经过时,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前辈,借过。你別拉我脚,我没拿你打火机。” 石阶再往下走,雾更重。 水味也更冲。 我听见河里面有两层声。 上面一层是水拍石阶,下面一层更沉,像水底有洞,水往洞里灌。 这说明黑水河不是死水。 死水可怕,活水更可怕。死水最多臭,活水能把人带走。 我们走到石阶尽头,前面没路了。 最后一级石阶直接没进水边,往前就是黑水河。河面宽得嚇人,手电打出去,只能看见雾和水纹。对岸在几十米外,黑乎乎一片,像一堵没边的墙。 马大把手电往左扫。 刚才看见的那条石沿,到这里也断了。 石壁被水掏空,剩下不到半脚宽的边,人贴上去都站不稳,更別说背著包走。 马大说:“过不去了。游?” “不游。” 郑有德直接摇头:“水里有什么,不知道。底下有没有旋,也不知道。包里的东西沾水,玉器还好,漆器和织物全废。铜匣进水,里面东西也可能坏。” 马二赶忙说:“那就不游。我这人最爱护文物。” 马大冷声道:“你是爱护钱。” “钱也是文化的一部分。” 我蹲在水边,把耳朵往下压。 水声很乱。 河面看著平,底下有斜流。从右往左带,左下方还有落差。人如果从这里下去,会先被暗流推到左侧石壁,再被卷进下游。 我把判断说了。 郑有德点头:“九峰说得对。不能下水。” 马二忽然肩膀一抖,我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憋笑。 刚才在石阶上,他就这样。 “你是不是藏东西了?” “我藏什么?我马二行得正坐得端。” 马大伸手就去扯他背包。 “哥!亲哥!给我留点面子!” 马大没理他,直接把他背包拽下来。 包一打开,里面除了绳子、乾粮、半壶水,还有一个灰绿色的扁包。那包折得很紧,外面用橡皮筋勒著,只有巴掌宽,比棉袄里塞的暖水袋大不了多少。 郑有德看了一眼。 “筏子?” 马二立刻来劲了,他把扁包抱起来,拍了拍灰。 “二爷我早有准备。” 马大皱眉:“哪来的?” “买的。”马二说,“之前跟南边一个土工换的。那小子输了钱,拿这个抵帐。我看著新鲜,就收了。” 郑有德脸沉下来。 “你把这东西塞包里,怎么不早说?” 马二缩了缩脖子,“把头,你也没问啊。再说这东西轻,不占地。我想著万一碰见水洞子,能用上。” “你终於干了件人事。” “什么叫终於?我平时也干人事。” “少。” “哥,你这话伤兄弟。” 我看著那扁包,心里有点佩服。 马二这人烂毛病一堆,赌、贪、嘴欠,样样不落。但他不是纯蠢。他也混过南派队,见过水洞子吃人,知道有些时候一件小东西能换命。 北方派擅长旱墓,大墓、土坑、砖室、券顶,玩得明白。 南方派不一样。他们掏水洞子,身上常带皮囊、短桨、蜡封灯,有些家族队连小孩都会憋气摸洞。道上北方人笑他们胆小,他们笑北方人下水像秤砣。其实谁也別笑谁,地形不一样,吃饭的本事就不一样。 马二把橡皮筋拆开,里面是一只摺叠橡皮筏。 材质有点发硬,摸著像老式雨衣皮,边上有补丁。筏子不大,充起来最多坐三个人,四个人硬塞也能塞,但肯定危险。 包里还带一个小气筒。 马二得意得不行。 “不像某些人,只会带洛阳铲。” 马大看他:“某些人是谁?” 马二立刻指我:“九峰。” 我愣了一下。 这锅来得太快,我差点没接住。 马大没说话,只把短撬往手里一转。 马二赶紧改口:“我是说某些年轻人还需要成长。” 郑有德没管他们,把筏子摊在石阶上检查。 “有漏口没有?” “没有。我买回来吹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你还欠赌场三千。” “把头,別老翻旧帐,影响团队团结。” 郑有德把筏子翻过来,指著一处补丁:“这儿谁补的?” “南派那小子。他说用鱼胶补的,结实。” 郑有德冷笑一声:“南派说结实,北方人就信?你赌钱输少了?” 马二没话了。 马大拿出一小截蜡烛,把补丁边缘烤了烤,又用手按。补丁没起。 郑有德让我听。 我把耳朵贴到筏皮上,马二开始打气。 筏皮慢慢鼓起来。 我听见气从里面顶开橡胶层的声音,没有漏气的尖响。 “暂时没漏。” 马二立刻抬头:“听见没?九峰都说没漏。专业认证。” “暂时。”我补了一句。 马二脸一垮:“你学坏了。” 筏子充起来后,比我想的小。 前后两个气室,中间一道硬皮底。没有桨,只有两块摺叠木板,估计是临时划水用的。 郑有德看著黑水河,没急著安排。 马大问:“先探?” “先过一趟。” “谁去?” 郑有德说:“我,你,九峰。” 马二一愣:“那我呢?” 郑有德把铜匣、私印和玉器重新分包,递给我一部分,又让马大把绳子系在筏头。 “你在岸边等著,接应。” 马二指著自己鼻子:“我?我提供筏子,还不能坐首班?” “你话多,筏子小。翻了先淹死你。” 郑有德把绳尾塞到马二手里:“抓牢。我们过去后,你再用绳子把筏拉回来。然后自己过来。” 第104章 记罪 筏子太小。 三个人坐上去,筏边离水面只剩巴掌高。 马大坐后头,两条腿岔开压住底皮,手里拿著那两块摺叠木板,郑有德在前头,我坐中间。 马二蹲在岸边,手里攥著绳尾,嘴上还不老实。 “把头,你们放心去。二爷我在这儿给你们压阵。” “绳子別松。水若急了,先放半尺,再收。” “懂。” 马大用木板轻轻一拨,筏子离开石阶,往黑水里滑。 水面看著平,筏子一出去,底下的劲就出来了。那不是普通河水的推力,是一股斜著拽人的劲儿,像有人在水下拉筏尾。马大没急,左一下,右一下,把筏头慢慢调正。 地下河不能按地上河看。地上河你还能看水花、看浪头、看草叶往哪边漂。地下河不行,水面有时候一动不动,底下却有暗槽。 南派那帮老水洞子的人过这种水,先丟一截木头,再看木头走向。木头要是原地打圈,说明下面有旋,木头要是直著走突然沉,前头多半有落水洞。我们那会儿没木头可丟,只能靠耳朵和手感。说白了,就是拿命走路。 筏子划出去十来米,岸上的马二已经只剩半个影子。 雾贴著水面走,手电照下去,光进水里就散了,像被黑布吞掉。 我坐在中间不敢乱动,背包带绕在手腕上。人可以湿,货不能湿。这不是贪,是规矩。货湿了,出去分钱要扯皮!扯皮久了,兄弟就容易变仇人。 划到河中间时,筏底忽然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很轻。 不像是石头。 石头是硬刮,声音脆。刚才那一下是软的,带著推力,从筏子底下贴过去。 我压低声音:“水下有东西。” 马大的木板停住,郑有德的手电也停住。 三个人一下不动了。 河上只剩水声。 岸边传来马二憋不住的声音:“啥玩意儿?” 郑有德没回头,只吐出两个字:“闭嘴。” 马二真闭了。 这比他平时说一百句都稀罕。 我把耳朵往筏皮上贴。筏子底下有水流擦过的细响,还有一种很闷的动静,像大鱼贴著泥走。可这地方要真有大鱼,那就不是鱼了。 水潭里那种怪鱼,能钻尸体,能拖人气管。谁敢说这黑水河里没有大的? 几息后,筏子又晃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 筏底往上一顶,整个筏子偏了半尺。我怀里的背包跟著歪,差点砸到郑有德后背。马大手腕一压,木板插进水里,硬把筏子稳住。 郑有德低声说:“別照水。” 我刚想问为什么,立刻明白了。 很多水里的东西怕光,也有东西追光。你拿灯照它,它不一定跑,也可能上来看看你是什么。 马大开始重新划。 他没用大力,筏子慢慢往对岸漂。那段路其实不远,可我觉得比十三米盗洞还长。 我后背全湿了。 直到筏头轻轻碰到石头,郑有德才伸脚探了一下。 “上。” 马大先跳下去,踩住石台边,伸手稳筏。我抱著包跟上。郑有德最后上岸,回头看了一眼黑水。 水面还是那么平。 刚才那东西没有露头。 可越是不露头,越让人心里没底。 对岸是一块人工修过的石台,比我们那边宽很多。石台后头有三尊石俑,半人高,身子粗,脸磨得看不清。三尊石俑都跪著,双手往前伸,手指指向同一个方向。 石俑前面有个浅坑。 坑里积著水,水从后壁石缝里流出来,顺著浅槽进黑河。浅坑两边散著一些东西,手电一扫,绿锈一片。 马大低声说:“青铜。” 马二在对岸急得喊:“有货没有?” 郑有德回了一句:“等著。” “等著也得知道等啥啊!” 没人理他。 我蹲下去看。 坑边有小盘,有残匜,还有一只缺了足的铜杯。锈色发黑,边上有灰白返点,跟上头溶洞里那只青铜盘,还有最早捡的错金铜镇,是一个水坑气。 我心里一下明白了半截。 “把头,上面水潭的水眼,应该通这里。” 郑有德点头:“说。” 我指著浅槽:“这里水往黑河走,水位涨时,黑河倒灌,能把坑里的小件捲走。那些轻的、圆的,被水带进暗眼,衝到上层溶洞。” 马大问:“水能往上冲?” “平水不行。涨水时不一样。下面若有压水洞,水被堵住,会从窄眼往上顶。” 这话不是我瞎说。 以前南方有些水洞子,盗洞刚打通,人还没下去,水先从洞里喷出来。老土工叫“顶龙水”。不是龙,是地下水压。水压一上来,碗大的洞能喷出手臂粗的水。铜镇那东西不算小,但若在水里滚了几百年,遇到顶水,也不是没可能被推到上层。 只是我还有一点想不通。 那个错金铜镇做工太好,按理不该隨便扔在祭坑边。 剩下三个去哪了? 我在坑里翻了一圈,没找到剩下的席镇。只找出两件完整的小器,一只窄流铜匜,一枚带鱼纹的铜牌,还有半个断钮的小铜铃。 马二在对岸喊:“九峰,有没有席镇?” 我看了看郑有德。 郑有德说:“没有。” “靠,那六十万长腿跑了?”马二声音一下垮了。 “你再喊,筏子也不用回去了。” 对岸安静了。 马二这人,命可以先放一边,钱的事必须问清楚。 郑有德让马大把能带的小青铜收起来。大块残器不动,碎的也不捡。 水坑青铜不好伺候,出水后见风,处理不对,几天就起粉。 古玩市场上有些人专门拿新出水的东西骗人,外皮看著漂亮,买回去一周掉渣。行里管这叫“死货翻脸”。你买的时候它是祖宗,拿回家它就成灰。 我们收完东西,郑有德走到三尊石俑前。 三尊石俑的手,全指向石台右后方。 那里有一条往上的石阶,贴著洞壁修,台阶很窄,但保存得好。水没淹到那里,石面干一些。 “走。” 马大把绳子绑在石柱上,对岸马二能顺绳把筏子拉回。马二还在那边等第二趟,我们先往上探。 石阶尽头是一道石门。 门不高,但厚。 门面上刻满字,手电贴上去,能看出是汉隶,笔画宽,横画带波。 郑有德看了很久。 我也凑过去认,认得慢,但能看出一些字。 “安定侯……徙……边……” 马大问:“写啥?” 郑有德把灯往上移:“墓誌不是墓誌,像记罪文。” “记罪?” “安定侯不是正常封到这里的。”郑有德指著中间几行,“他在朝里站错了队,被贬到边关。爵还在,人废了。” 难怪正史里找不到。 汉代诸侯、列侯这类人,名號不是隨便消失的。能被抹掉,要么家族犯大罪,要么卷进宫里斗爭。 史书这东西,看著是纸,其实也是刀。谁贏,谁写;谁输,谁没。 马二不在旁边,要是在,肯定会问一句:那侯爷押错宝,赔了本金还是赔了命? 郑有德继续往下看。 越往下,他脸越沉。 石门最后几行被人凿掉了。 凿痕很深,不是自然脱落,是有人拿铁器一下一下剁的。碎痕交错,连字根都没留。 只剩最边上一个字。 “秘。” 那个字孤零零掛在石门右下角。 马大说:“后人凿的?” 郑有德摇头:“不一定。可能下葬时就凿了,也可能后来进来的人凿了。” 我想起刚才石阶上的民国白骨。 “老辈盗墓贼?” “他未必走到这里。”郑有德说,“能凿这种门的人,不像临时来的土工。凿字是为了灭口,或者改帐。” 改帐。 有人把最后几行凿掉,就是不想让后来的人知道安定侯到底守著什么。 郑有德看向我:“记住这个字。” 我点头:“秘。” 他又说:“出去以后,谁问都没见过。” 马大嗯了一声。 我也嗯了一声。 这时,对岸传来马二的喊声:“把头!我能过来了吗?我一个人在这儿,跟那老前辈白骨面对面,气氛不太好!” 郑有德皱眉:“让他过。” 马大拉了两下绳,示意可以。 没多久,筏子被拉回去,又载著马二晃晃悠悠过来。他一上岸就抱著包跑,嘴里还骂:“那水里肯定有东西,刚才筏子底下顶我屁股。” “你屁股值钱?” “哥,我这叫人体雷达。” 郑有德没让他们继续扯,抬手推石门。 门后没自来石。 马大上前帮了一把。石门往里开,底下磨著碎沙,发出沉声。 门后不是通道。 是一间不大的墓室。 没有壁画,没有成排明器,也没有金银堆。 墓室正中间,放著一具石棺。 第105章 敕骨 石门后的墓室不大。 可越小的地方,越让人心里没底。 前面那座主墓室又宽又阔,明器成堆,看著嚇人,实则规矩摆在明面上。眼前这间屋子,四壁光禿禿,地面也乾净,只在正中放了一具石棺。 石棺比上头那口黑漆木棺小一圈。 棺身是青灰石,边角磨得平,棺盖上刻著云纹和鸟纹。四角各有一只铜环,铜环已经发黑,环下压著兽面座。 马二盯著石棺,咽了口唾沫。 “把头,这侯爷是不是属套娃的?一层一层,打开还有……” 见没人搭理他,气氛有点尷尬,马二立刻补了一句:“我这是活跃气氛。” 郑有德绕著石棺走了一圈,手电贴著棺缝扫。 “这口棺,比上面的讲究。” “那上面的正主算啥?”马二问。 “疑棺。” 郑有德轻轻敲了敲棺盖,他又说:“也可能是衣冠冢。人葬在上面,东西葬在下面。”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动。 盗墓行里有个说法,叫“人怕错坟,贼怕真空”。意思是你费半天劲进了墓,棺也开了,结果正主不在,东西也不在,那才是真要命。 古人防盗,不光靠机关,有时候靠心眼。弄一座大墓在上面,摆满陪葬,让你以为已经摸到底。真正值钱的东西,可能就藏在墙后、棺下、水道旁边。 老辈土工最怕这种,因为你要是贪上面的货,背包装满,力气耗干,就算发现下面还有门,也未必有命继续走。 郑有德看向马大。 “开。” 马大把短撬抽出来,先沿棺缝探了一圈。 “有蜡。” “干了。” 马大点头:“能破。” 这石棺盖和棺体之间也灌过蜡。只是年头太久,蜡层已经裂成一片一片,刀尖一碰就掉渣。和上面石函那种老油黑蜡不一样,这里的蜡发灰,里面混了细砂。 马二凑上来:“我来。” 郑有德看他:“手稳?” 马二拍胸口:“我现在稳得能给蚊子拔牙。” 马大把撬棍递给他:“拔。” 马二接过去,刚要用力,马大又说:“撬坏了,我拔你牙。” “哥,你这人不讲激励。” 话是这么说,他手上倒没乱来。 我们三个分到三面。马大控头,我和马二压两侧。郑有德在旁边看缝,隨时喊停。 石棺盖沉得厉害。 第一下只动了一点,棺缝里掉出一撮灰蜡。 第二下,棺盖发出一声闷响。 我肩膀顶著撬杆,手掌被震得发麻。那时候我才明白,有些墓不是机关多才难开,而是东西本身就能累死人。 半个时辰后,棺盖终於被掀开一条缝。 没有毒气。 没有怪声。 也没有学舌蛊那种让人头皮紧的沙沙声。 郑有德把火摺子凑过去试了试,火苗正常。他又用手电往里照。 只照了一眼,他眉头就动了一下。 “推开。” 马大和马二合力,把棺盖往旁边挪了半尺。 石棺里面没有骨骸。 没有衣冠。 没有金银。 只有一只玉匣。 那玉匣长不过一尺,宽四寸,通体青白,压在一层灰色细砂上。盖子上刻著一只螭虎,尾巴卷著,嘴张开,刀口很乾净。 马二眼珠子都直了。 “玉的?” “眼睛別贴上去,口水能淹了它。” 马二抹了下嘴:“我没流。” “心里流了。” 我蹲下看那只玉匣。 那东西不亮,不透,也没市场上那些新玉的贼光。它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灯一照,边缘泛一点润意。 九十年代末古玩市场卖玉,最爱讲“宫里出来的”“死人嘴里含的”“血沁包浆”。 十个有九个半是编的。 真正老玉不靠故事嚇人,它靠工和气。汉代玉器的线条不囉嗦,一刀下去就是一刀,软绵绵的东西多半不对。 可当年很多人不懂,就喜欢红的、透的、大的,越像玻璃越觉得贵。 郑有德让马大用布垫著,把玉匣取出来。 玉匣离开石棺时,下面细砂塌了一点,露出几道刻痕。但石棺太窄,看不全。 郑有德没急著看刻痕,先把玉匣放在地上。 过了会儿,郑有德用刀尖挑开玉匣盖边的灰,又拿布裹著手,慢慢把盖子推开。 匣子里放著三样东西。 一截暗红色的粗皮绳,皮绳上串著三枚骨质小牌,旁边还有一卷竹简,黑得发亮,已经脆得不像话,像碰一下就能碎成渣。 马二愣了。 “就这?” 没人搭理他。 郑有德把老花镜摸出来戴上。他平时不爱戴,嫌麻烦。可一遇到字,他比谁都认真。 他盯著三枚骨牌看了很久。 骨牌不大,表面刻著弯弯曲曲的字。不是小篆,也不像我们常见的隶书碑刻。笔画有些散,有些地方被皮绳磨掉了。 郑有德指著其中一枚。 “这个字,我认得。” 马二立刻问:“啥?” “敕。” 马二没听懂:“吃?吃饭的吃?” 马大抬手就要拍他。 马二赶紧缩脖子:“我没文化,我骄傲了吗?” 郑有德沉声说:“敕,是皇帝给的。” 这句话一出来,给我也干愣了! 皇帝给的。 这四个字,比金子重。 郑有德摘下老花镜,“金银到处有,玉器也能仿。可敕赐信物不一样。谁赐的,赐给谁,为什么赐,背后都有帐。” 他说著,看了一眼石门方向。 “安定侯被史书抹了名,可这里有敕骨。说明他不是普通罪侯。” 我接过话:“他可能是奉命来的。” 郑有德看著我。 “继续。” “石门上写他被徙边,又被人凿掉最后几行。如果只是贬官,不用凿得这么干净。能留下『秘』字,说明后面写的不是罪,是事。” “侯爷不是犯人,是带任务下乡?” 马大冷冷道:“你少说两句,像个人。” 这回郑有德没骂马二。 他只是把三枚骨牌连皮绳一起放回玉匣,又用油纸隔了一层。 “九峰,收你包里。” 我刚伸手,马二忽然凑过来。 “把头,这么要命的东西,给我也行。我包里位置大。” “你包里还有赌债?” “把头,你不能老拿过去的我否定现在的我。人是会进步的。” 他说完,不等我反应,伸手就把玉匣捧了过去。 “我就看看,就看看。” “別动。”郑有德声音一沉。 马二手一抖。 也不知道是地上有水,还是他脚下踩到碎蜡。他身子一歪,玉匣从手里滑了出去。 第106章 玉碎 啪。 声音不大,可在墓室里听著,比枪响还让人心凉。 玉匣摔在石地上,裂成了三块。 马二整个人僵住了。 马大一把揪住他后领,差点把他提起来。 “你找死?” 马二脸都白了。 “哥,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郑有德没有立刻骂。 他蹲下去,看著碎开的玉匣。 我也看见了。 玉匣底部不是实心。 碎裂的夹层里,掉出一卷薄薄的东西。 不是竹简。 是帛书。 那捲帛书被压得很紧,外面裹著一层蜡皮。玉匣碎开后,蜡皮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帛面。 马二喉咙动了一下。 “我这是……立功了?” 马大没说话,又把他后领往上提了提。 郑有德伸手:“放开。” 马二落地,老实得像刚被宰过的鸡。 郑有德用刀背把碎玉拨开,小心夹起那捲帛书。蜡皮已经裂了,不能再硬包。他只好慢慢展开一点。 帛书一开,一股细灰飘了起来。 郑有德脸色一变,立刻把帛书合上。 “退!” 我们三个同时往后撤,马二捂住鼻子:“有毒?” “不是毒也別吸。” 郑有德把帛书压在油纸里:“两千年的东西,里面有霉灰、虫粉、尸气,吸进肺里,咳一辈子都算轻。” 这不是嚇唬人。老墓里很多东西,看著不咬人,其实最伤人。 道上有些老土工,年轻时下墓下得勤,四十多岁就开始咳血。 你问他是不是嚇出来的? 我告诉你不是。 像墓灰、霉菌、硃砂粉、腐木屑,年年往肺里钻,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那时候谁有正经防护? 能拿条湿毛巾捂嘴,就算讲究人。现在想想,很多人不是死在墓里,是死在墓带出来的那口气里。 郑有德等灰落了,才用两层油纸把帛书包住,又塞进自己贴身內袋。 马二小声问:“把头,不看一眼?” “这里不是看字的地方。” “可万一上面写著剩下三个席镇在哪……” 郑有德抬头看著他,也不说话。 马二赶忙说:“我的意思是,文献价值很高……” 东西清完后,郑有德没让我们多待。 玉匣碎片没要。 那东西已经裂了,再拿出去也没完整价。更重要的是,玉匣夹层里的帛书已经被取出来,壳子反倒成了累赘。 三枚骨牌、竹简、帛书,都被郑有德重新包好。 铜匣和私印在我包里,几件小青铜由马大背著。 马二背的是绳子、乾粮和装备。 他一边收拾一边嘀咕:“我这人吧,命里带宝,书都不用翻!你们看,筏子是我带的,帛书也是我摔出来的。要没有我,这趟少说亏一半。” 马大瞪了他一眼。 他赶忙改口道:“当然,主要还是把头英明,九峰耳朵好,我哥手稳。我属於锦上添花。” 郑有德把手电往石棺里又扫了一圈。 石棺底下那几道刻痕露出来一部分,但很短,看不全。 我蹲下看,只认出两个字。 “水府。” 郑有德脸色没变,只说:“记住,別说。” 马二问:“水府是啥?侯爷还买了河景房?” 马大抬脚就要踢他。 马二往旁边一躲,赶忙闭了嘴。 墓里写“府”字,不一定是住人的地方。阳间官府管活人,阴间水府管死人。汉代人信这个,尤其边地、山地、水多的地方,墓里常见水神、水官、水府这些东西。 可这种字一般刻在祭祀器、镇物上,很少刻在棺底。棺底有这东西,就不是陪葬那么简单了。 我那会儿还年轻,只觉得背后一凉。 后来再想,那两个字其实已经把后面的事提前说了。 可惜人走到那一步,明知道前面有坑,也得踩过去看看坑底有没有钱。 我们原路返回。 顺序换了。 马大走最前面,我跟在后头,郑有德第三,马二断后。 石阶窄,东西又重,大家都不敢走快。 从那间小墓室出来,过石门,下台阶,再回到黑水河边。河面上的雾比刚才厚了一点,手电光扫过去,只能看见近处一圈水纹。 马大先去解绑在石柱上的绳。 我正要蹲下检查筏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石头裂,也不是塌方。 是人摔了。 我猛地回头。 马二趴在石阶上,背包压在身上,嘴里骂骂咧咧:“娘的,踩到青苔了。” 马大几步过去,把他拎起来。 “腿断没?” “没。” 郑有德低声说:“小心点。这地方摔一跤,掉河里就麻烦了。” 马二拍了拍膝盖,脸上还想笑,眼睛却往河里瞟。 刚才那一下,他离水边只差三四步,人一旦滚下去,背著包,连翻身都难。 像这种墓里湿石阶比明刀子还阴。刀子你看得见,石阶上的青苔看不见。 尤其地下河边,有些青苔贴著石皮长,手电一照跟石头一个色,鞋底一踩就滑。走这种地方,脚不能抬高,鞋底得贴著蹭,寧愿慢,也不能跨大步。 马二这一跤,算他命大。 筏子还在。 只是被水轻轻顶著,一下一下碰石台边。 马大把绳子理好,郑有德先蹲下来,把耳朵贴近水面听。 我也跟著听,水声比刚才乱。 下游有落水声,左侧有回流,河中间还有一种断断续续的拍击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碰水。 我看向郑有德。 他没说话,只抬手让我们先上筏。 这次还是马大掌筏,我坐中间,郑有德坐前头。 马二留在这边,等我们过去后,再把筏子拉回来。 马二不乐意:“又让我一个人等?” 郑有德看著他:“你刚摔完,先醒醒脑子。” “我脑子一直很清醒,就是地面不尊重我。” 我们不理他,筏子离岸。 黑水托住筏底,轻轻一沉。 马大用木板拨水,动作比刚才更慢。背包都绑在身上,人也压低了。 划到一半时,我忽然听见对岸,也就是我们来时的溶洞入口方向,传来了一点声音。 先是铁器碰石头,接著是人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我抬手按住马大的肩膀,郑有德回头看我。 我用口型说:“有人。” 第107章 南派 郑有德关掉手电。 黑暗立刻压下来。 只剩河水声。 对岸远处,有几道手电光晃了出来。 光不强,明显是拿布或者手遮著,怕照远了暴露自己。 那几个人很谨慎。 他们下到河边,没有立刻说话,先照石阶,又照河面。 我听见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南方腔。 马大贴著筏子不动,手里的木板横在水面上。 郑有德压著声音:“別动。” 筏子在水中间。 这位置最要命。 往前划,会被他们看见。往后退,马二那边也藏不住。 我们只能停在雾里。 几道光在对岸扫来扫去。 其中一个声音慢悠悠响起来:“这里有水路。” 另一个人说:“支锅,石阶是新的脚印。” 支锅。 南方派的眼把头,就叫支锅。 北方把头看墓、定穴,南方支锅看水、看洞。南派不爱硬来,他们讲究探,讲究等,讲究在水里摸路。 你要说北派是抡铲子的, 那南派就是拿命憋气的。 两边互相瞧不上,但真遇到水洞子,北方人嘴再硬,也得承认人家有本事。 “侯支锅的人。”郑有德小声道。 马大眼神一冷。 我想起柳沟镇上那些形形色色的外地人。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下来了。 按理说,我们下墓的路藏得不浅,外头还有谭辣椒盯著翁书林。可侯支锅不是药门,他是南方派,闻水路比闻钱还灵。 郑有德又说:“別出声。等他们走。” 我们屏住气。 马二还在对岸石台上,他没有开灯,也没喊。 这一点倒让我意外。 平时他嘴碎,可真到要命时候,他知道闭嘴。 可坏就坏在,那只筏子不可能完全藏住。我们坐著筏在河中间,绳子还连著两岸。 对岸的人很快发现了,手电光停在水边。 有人说道:“有绳。” 另一个人笑了:“有人在对面。”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光后面有一截瘦影。 那声音拖著南方腔,慢悠悠传过来:“对面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没人回他。 河水从筏底擦过去,筏子轻轻偏了一下。 马大用木板压住。 那边又说:“我们是南边侯支锅的队伍。这条水道,是我们先探的。东西见者有份,没必要藏。” 马二那边差点有动静。 估计是想骂人。 这水道明明是我们从墓里打通后发现的,他们张嘴就说先探。 江湖上最不要脸的话,就是“见者有份”。 真见者有份,古玩市场早改成供销社了。 郑有德贴近我耳边:“他在试探。” 我点头。 侯支锅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知道我们有几个人。他先报南边名號,是压人。再说水道先探,是占理。最后说见者有份,是留口子。 高手说话不说死,方便后面翻脸。 那边等了几息,没听见回答。 又有人说:“支锅,要不要过去?” 那慢声音说:“急什么。水里有东西。” 那人又说道:“对面的朋友,黑水不留客。你们坐在河中间,水一涨,谁也不好看。出来说句话,大家还算同道。” 郑有德仍然不回。 马大看向郑有德,意思是怎么办。 郑有德抬手,指了指前方。 继续划。 不能在河中间耗。 只要我们上岸,至少脚下是实地。筏子上打起来,谁都討不了好。 马大刚要动,河底突然传来一股顶力。 筏子猛地往上一抬,我身子一歪,差点撞到郑有德。 马大一把按住筏边,木板扎进水里。 水面下,有个黑影从筏子旁边滑过去。 很长。 我没看清头尾,只看见它背上有一排暗刺,擦著水面沉下去。 对岸有人低声喊:“莫照水!” 这句不是北方话。 是南边口音。 他们果然懂水洞子规矩。 可已经晚了。 有个年轻人手电没压住,光柱正好打在水面。 下一刻,水面炸开。 不是鱼跃。 是一团黑东西从水里翻上来,又砸回去。 水浪扑到石阶上。 对岸一阵乱。 有人骂,有人退,还有铁器掉地的声音。 马二那边终於没忍住,小声来了一句:“好傢伙,侯爷家养狗都带鳞。” 没人笑。 因为水里的东西被惊了。 郑有德低喝:“划!” 马大这次不再省力,两块木板轮著下水。 筏子往我们来时的岸边冲,对岸的手电光也乱了。 侯支锅的人开始往石阶下走。 他们要抢筏子。 或者说,他们要过河。 我们离岸还有七八米。 马二从暗处衝出来,趴在石台边,伸手抓绳:“快!快!我拉你们!” 马大吼:“別猛拉!” 可马二已经用力,筏头一偏,差点横过来。 我赶紧把身体往另一侧压。 郑有德一把抓住筏边,声音冷得嚇人:“马二,再乱拉,我先把你扔下去。” 马二立刻松半截:“我稳!我稳!” 筏子终於撞上岸边。 马大第一个跳下去,把筏子按住。 我抱著包上岸。 郑有德最后上来。 刚站稳,对岸就传来那慢悠悠的声音。 “独臂郑?” 郑有德没动,那人却笑了一声。 “我就说,北边有这个胆子的,不多。” 马二小声骂:“他娘的,认出来了。” 郑有德站在石台边,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只回了一句:“侯瘦子,你越界了。” 对岸安静了一下。 隨后那声音又响起来。 “郑把头,话不能这么讲。水往低处流,財往有本事的人手里走。你们北派打旱洞厉害,可这条河,是南边人的饭碗。” 郑有德说:“墓是我开的。” 侯支锅说:“路是水开的。” 马大把短撬握在手里。 马二也摸出了刀,可他刀尖朝外,手腕有点抖。 我把背包往身后挪了挪,铜匣和私印都在里面。 那一刻我才明白,墓里的怪物不可怕。 可怕的是对岸那些活人。 怪物要吃你,至少不讲理。 活人要抢你,会先把理讲完。 侯支锅的手电光慢慢压低,照到水面上的绳子。 他的人已经抓住了另一端,那条绳子连著我们的筏。 只要他们拉,筏子就会被拽过去。 郑有德低声说:“割绳。” 马大抬刀就砍。 可就在刀刃落下前,黑水里忽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抓住了筏尾。 那只手五指併拢,像石函里那具白骨的手。 第108章 合作 黑水里那只手,抓住筏尾以后,没有立刻往下拖。 它只是死死攥著。 五根手指並在一起,皮白得发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马大的短撬已经举起来了。 郑有德低声道:“先砸手。” 马大二话不说,直接猛砸那只手! 然后短撬往下一压,卡住那只手腕,接著猛地一挑。 哗啦! 水里的东西被带出半个身子。 我第一眼没看清,只看见一团烂布、乱发,还有一张泡得发灰的脸。 马二骂了一句:“水猴子上岸了!” 马大反手抓住那东西的后领,一脚蹬住筏边,硬生生往岸上拖。 马大胆子是真大。 他不管那东西是不是人,直接把它拽上石台,抬脚就踹。 砰! 那东西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咳出一大口黑水。 这一下,我看清了脸。 我后背一下凉了。 “鲍三爷?” “谁?鲍三?他还没死?”马二声音都变了调。 地上的人抬起头。 脸瘦了一圈,眼窝塌著,嘴唇裂开,鬍子和泥巴糊在一起。可那双眼,我认得。 鲍三爷。 当初在老羊口废窑,跟郑有德隔著黑夜斗心眼的鲍三爷。 他身上那件外套早被水磨烂了,里面衣服贴著肉,肩膀上还有几道烂口子。最嚇人的是他的脖子,左边一大片青黑,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郑有德也认出来了。 他没上前,只问:“鲍老三,怎么回事?” 鲍三爷嘴唇动了动。 他好像想说话,可嗓子里只挤出一阵怪声。 “水……水府……” 我眼皮一跳。 刚才石棺底下那两个字,也是水府。 郑有德往前半步:“你从哪儿出来的?” 鲍三爷猛地抬头。 他看见我们,又看见对岸晃动的手电,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一下,忽然爬起来。 马二嚇得往后退:“哎!別诈尸啊!咱俩没仇!” 鲍三爷没看他。 他盯著石台右侧一片黑暗,嘴里含糊喊了一句:“门……门开了……” 说完,他撒腿就跑。 那不是正常跑。 他脚下发飘,撞到石俑,膝盖磕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冲。眨眼就钻进石台后面一条窄缝里,手电光追过去,已经没影了。 马大要追。 郑有德抬手拦住:“別追。” “他知道路。”马大道。 “疯人知道的路,未必给活人走。” 这话一出,马大停了。 我心里却压不住。 鲍三爷从左边死路进去,长脸死在鬼脸菇那里,墩子死在水下,按理说他也该没了。可他偏偏活著,还从黑水里冒出来。 这地方,比我们看到的要大。 而且大得不讲理。 对岸这时传来木板划水声。 侯支锅的人动了。 他们没再抢我们的筏子,自己弄了个简易筏子。 说是筏子,其实就是几块宽木板绑在一起,下面垫了两个鼓囊囊的皮包。 南派人走水洞子,身上常带这种皮囊,有牛皮的,也有橡胶內胎改的。九十年代末,货运站、修车铺里这种旧內胎多,几块钱能收一条。 筏子过来得不快。 前头蹲著一个瘦高男人,颧骨高,眼睛不大,手电压得很低。 后面有个壮汉,肩宽得像矿上扛石头的,手里拎著一把短柄锤。再后头是个年轻人,头髮染过一点黄,嘴角总往上撇,看著就欠收拾。 最后一个中年人坐在边上,没说话。 手电扫到他脸时,我愣了一下。 铁生。 两年前,我跟南派支锅胡那伙人跑水洞子时,结识过他。 就是他告诉我,別信嘴上喊兄弟的人,多留一个心眼。 铁生也看见了我。 他眼神顿了一下,没打招呼。 这种地方,认熟人不是好事。 筏子靠岸。 壮汉先跳下来,脚一落地,石台都闷了一下。 年轻人跟著上来,刚看见马二,眼睛就瞪圆了。 “马老二?” 马二也一愣,隨即乐了:“李小亮?你还活著呢?” 李小亮脸色一黑:“你他妈才死了。” 马二立刻看向郑有德:“把头,就是这小子欠我一只筏子。” 李小亮骂道:“那筏子不是给你了?” “你输给我的那只是破的,我补了三层才敢用。你这人赌品不如墓气,墓气还知道往上冒。” 这俩人一张嘴,我就知道有旧帐。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摺叠橡皮筏,就是李小亮在赌桌上抵帐输给马二的。李小亮当年混后勤,嘴比铲子硬,天天吹自己有关係,结果一晚上输得差点脱裤子。 马二没要他裤子,要了筏子。谁能想到,那玩意儿今天救了我们一命。 侯支锅没理他们。 他走到郑有德面前,手电照著郑有德的脸,笑了一下。 “郑把头,久仰。断龙岭这口锅不小,你一个人吃得下?” 郑有德没躲,硬刚道:“锅是我先揭的。” 侯支锅慢悠悠道:“锅是山神的,谁揭到算谁的。但规矩是规矩,见者有份。你拿大头,我拿小头,不过分。” 马大握紧了短撬。 侯支锅身边的壮汉往前迈了一步。 这人叫赵虎,他一动,那气势就不一样。他不像普通土工,更像矿场里打出来的人。肩膀沉,腰稳,眼睛却一直避开黑处。 我注意到他腰上掛著三支手电。 这种人我见过,力气大,能干重活,但怕黑。 越怕黑的人,越不该下墓。 可越缺钱的人,越不会挑路。 郑有德沉默了几息。 “上面的东西我已经拿了。刚才鲍三爷从水里出来,又往暗处跑了。这地方还有別的门,好东西也许还在下面。” 侯支锅眼睛眯了一下。 “东西,你拿出来的,我也看见了。我不要多,三成。” 马二小声骂:“嘴一张就是三成,你咋不去抢银行?” 李小亮冷笑:“抢银行犯法。” “你现在干的事,评先进?” 李小亮被噎住。 郑有德说道:“两成。” 侯支锅看著他:“郑把头,这不是柳沟镇喝羊肉汤,两成少了。” “你可以不过河。” 一句话,石台静了。 这就是郑有德。 他从不把狠话掛嘴边,但真说出口,对面就得掂量。 侯支锅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两成就两成。但我要先挑。” 郑有德摇头:“不行。我的人先清出来的东西,我留。新发现的东西,你先挑。” 第109章 翻身 侯支锅没立刻答应。 李小亮先急了:“支锅,凭什么?他们北边人拿了多少咱们都不知道!” 铁生这时开口:“闭嘴。” 李小亮脸一僵。 侯支锅看了铁生一眼,又看郑有德。 “新发现,我先挑?” “先挑一件。” “重器怎么算?” “谁拿得走算谁的,拿不走別赖山。” 侯支锅点头:“成。” 这场谈判就这么定了。 听著简单,其实每个字都带刀。 郑有德后来跟我说,江湖谈帐,靠的不是嘴,是底气。你越怕谈崩,对方越敢加价。你真能掀桌,他反而坐得稳。侯支锅要是有把握吃掉我们,就不会谈两成。他开口三成,是试郑有德手里有没有牌。郑有德压到两成,是告诉他:我不怕你翻脸。 马二还想嘀咕。 马大看了他一眼。 他闭嘴了。 侯支锅转身看向鲍三爷消失的方向。 “他刚才说什么?” 我说:“水府,门开了。” 侯支锅眼神变了一下。 郑有德看向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只补了一句:“石棺底下,也有水府两个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李小亮立刻嚷:“石棺?你们开到哪儿了?” 马二笑道:“想知道?叫二爷。” 李小亮想衝上来,被赵虎一把按住肩。 赵虎开口,声音很闷:“別吵,水里有东西。”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黑水。 河面平了。 可平得太快。 刚才鲍三爷被拖上岸,水里至少该有一阵乱纹。现在那片黑水像盖了一层油,连筏子碰出的圈都散得慢。 侯支锅压低声音:“这河不能久待。” 郑有德点头:“走鲍三爷那条缝。” “不等分帐?”李小亮问。 铁生冷冷道:“你要是想在这儿分,我给你烧纸。” 李小亮不说话了。 两拨人临时合到一处,顺序重新排。 赵虎打头,马大跟著。侯支锅第三,郑有德第四。我夹在中间,马二和李小亮互相看不顺眼,却被安排在一起。铁生断后。 马二不乐意:“把头,我跟他一块儿,容易发生人命。” 李小亮冷笑:“谁弄死谁还不一定。” 铁生在后面说:“你们两个要动手,我不拦。但谁惊了水里的东西,我先敲谁膝盖。” 两人一起闭嘴。 鲍三爷钻进去的那条缝,比想像中窄。 石台后面有一排天然石牙,平时手电一扫很容易忽略。中间有一道斜缝,边缘有新蹭痕,还有一点血。 赵虎蹲下看了看,用手指抹了一下。 “刚过。” 侯支锅说:“他疯归疯,跑得准。”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听。” 我趴到石缝边,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回声不闷。 前头有空腔,而且比这边高。更远处,还有水声,不是黑河那种横流声,是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响。 “把头,里面能走,先窄后宽,右上方有洞。” 侯支锅看著我:“小兄弟会听雷?” 马二抢著说:“我们九峰耳朵值钱,听一下收一个点。” “二哥,少给我报价,我还没掛牌。” 侯支锅笑了笑:“郑把头收了个好苗子。” 郑有德没接这话,他只说:“进去。” 赵虎先侧身钻入石缝。 他那么大块头,竟然过得很快。看来不是只会用蛮力。 马大跟上。 我进去时,背包擦著石壁,这里面的石头很乾。 和黑水河边不一样。 干石头上有一层白粉,手一摸指肚发涩。不是灰,是长期水气退干后留下的矿盐。说明这条缝以前被水淹过,后来水位降了。 那条石缝越往里越宽。 一开始人只能侧著走,背包稍微鼓一点,就会卡在石棱上。走出十来米后,脚下开始往上抬,石壁也变干了。 赵虎在前面停了一下。 “有东西挡路。” 侯支锅压著嗓子:“什么东西?” “石头,不像塌的。” 我从马大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前方有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像冻住的水,从洞顶垂下来,把半个入口封住了。 钟乳石。 这种东西在溶洞里常见,墓里遇上也不稀奇。地下水带著石灰质,一滴一滴往下掛,时间长了就长成石柱石帘。有些老墓,洞口被这种东西盖住,反而比砖石封门还难发现。 道上有些人找水洞子,不光看水,还看这种“白牙”。山里要是有石灰岩,又有暗河,墓修在附近,几百上千年后,入口边上常会结这种东西。老辈南派支锅管它叫“水牙”。不是它值钱,是它说明后头有水气走过。水气能走,人有时候也能走。 赵虎伸手摸了摸,回头看侯支锅。 “能砸。” 郑有德开口:“轻点。別震塌。” 赵虎从腰后取下短柄锤,又掏出一根小钢凿。別看他块头大,手上活不糙。他没往正中砸,而是沿著钟乳石和洞壁接缝一点点敲。 叮。叮。叮。 声音很脆。 我听了一阵,说:“里面是空的。別砸左边,左边薄,掉下来会堵口。” 赵虎手停住,回头看我。 李小亮冷笑:“你耳朵还能看见石头?” 马二立刻接上:“你眼睛还能听见钱呢?闭嘴吧,欠筏子的。” 李小亮刚要骂,铁生在后面说:“听他的。” 李小亮嘴张了张,又咽回去。 我看了铁生一眼。他还是没跟我认熟,但这句话算是帮我压了一次场。 赵虎换了位置,朝右侧敲。没多大工夫,那片钟乳石裂开一道缝。马大上去搭手,两个人一推,碎石和白壳子往里倒,露出后头一个黑洞。 洞口不大,但能钻。 赵虎先进去,过了片刻,里面亮起光。 “有石室。” 侯支锅眼睛动了一下。 郑有德没抢,抬了抬下巴:“走。” 我们一个个钻进去。 里面比我想的宽。 这不是天然洞,是人工修出来的石室。四面墙不平整,能看见凿痕。地上有积水干过的泥线,最高到膝盖。说明这里以前被水淹过,后来水退了。 石室中央没有棺,也没有陪葬坑。 只有一张石桌。 石桌方方正正,四条腿和地面连在一起,不是后搬进来的,是开凿时一併留下的。桌面上放著一只青铜盒。 那青铜盒不大,长约一尺,宽半尺多,盒盖上刻满云纹。锈色发黑,边角却没烂。 马二眼睛都直了。 “把头,这玩意儿看著就不便宜。” 李小亮也咽了口唾沫:“青铜盒……里面要是装金饼,咱们这趟就翻身了。” 第110章 官印 “咱们?谁跟你咱们?”马二瞥了一眼他。 侯支锅没理他们,往石桌前走了两步。 郑有德也走了过去。 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然后又同时缩了回去。 石室里一下静了。 我站在后面,心里也跟著紧了一下。高手就这样,手伸出去不难,难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回来。 青铜器这东西,墓里最怕盒、匣、罐。因为你不知道里面装的是钱,还是毒,还是机关。汉墓里有些铜盒封得好,打开时会喷粉。那粉未必是毒药,可能只是硃砂、石灰、草木灰,可吸进肺里照样要命。我们下墓的人怕的不是鬼,是一口不该吸的气。 郑有德看向侯支锅:“你先看到的,你先看。” 侯支锅笑了一下。 “郑把头客气。” 郑有德说:“规矩刚定,別坏。” 这话听著让,其实是在提醒。新发现的东西,你先挑一件。先看可以,帐也从这里开始算。 侯支锅当然听得懂。 他从包里拿出一双薄布手套戴上,又让赵虎把手电压低。铁生走到门口,背对著我们,盯著来路。马大也没閒著,站在郑有德侧后方,短撬握在手里。 我把背包往身前挪了挪。 铜匣和私印还在我包里。这个时候,谁背著货,谁就是半个靶子。 侯支锅先没开盒。 他围著石桌转了一圈,低头看盒底,又用指甲在桌面上颳了刮。 “没有线。” 郑有德说:“汉代暗机不一定用线。” 侯支锅点头:“我知道。” 李小亮嘀咕:“知道还磨蹭。” 侯支锅头也没回:“你来?” 马二乐了:“你们南派也有嘴上土工啊。” 我差点没笑出声。 侯支锅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盒盖一角。他没有往上掀,而是先轻轻推了一下。 盒盖没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把薄铜片,插进盒缝,慢慢走了一圈。铜片出来时,上面带著一点黑灰。 “蜡封过,已经乾死了。” 郑有德说:“开。” 侯支锅手腕一抬。 盒盖鬆了。 没有喷粉,也没有响箭。只有一股闷了很久的陈气散出来。味道不重,带一点腐丝帛的酸味。 侯支锅等了十几息,才把盒盖完全打开。 手电光照进去。 盒里铺著一层丝帛。丝帛已经发黄,边缘粘在铜壁上,中间却还托著一件东西。 一枚玉印。 白玉。 印纽是一只螭虎,趴在印背上,身子拱起,尾巴卷著。玉色不是新白,而是带一点老熟的灰。最扎眼的是印底,翻过来能看见四个字。 侯支锅没动。 郑有德凑近,眯眼看了半晌。 “安定侯印。” 这四个字一出来,石室里连马二都不说话了。 侯支锅的眼睛亮了。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说:“这是正经侯印。不是私印,是朝廷发的官印。” 我也愣住了。 前头我们在棺里拿到的是“安定私印”。私印是墓主人自己的东西,能证明身份。可官印不一样。 郑有德声音低了些:“汉代侯印,按制度是要收回的。人死印回,爵除不除另说,但官印不能隨便陪葬。能放在这里,要么是没来得及收,要么是有人故意藏。” 马二终於忍不住:“把头,这东西多少钱?”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你別用买彩电的脑子算。” 侯支锅笑了:“郑把头,我替你说吧。汉代侯印存世极少,市面上几乎没见过真的。真要出去,不是几十万,是百万级。” 李小亮喉咙响了一下。 马二也傻了。 百万。 那时候百万是什么概念?县城里一套房才几万块,普通工人一个月三百多。百万这个数,听著就像电视新闻里的东西。 古玩行最嚇人的地方就在这儿,一枚指头大的印,可能顶一个厂子好几年利润。 可越是这种东西,越不好出手。它不是钱,是雷。拿不好,就把人炸没了。 郑有德没有露喜色。 他看著那枚玉印,说:“货是好货,命也重。” 侯支锅把玉印连同下面一小块丝帛托起来,动作很稳。 “郑把头,按刚才的约定,新发现的东西,我先挑一件。” 石室里的气氛变了。 赵虎往侯支锅身后站了半步。李小亮嘴角翘起来,看马二的眼神都变了。铁生还在门口,但他的肩膀稍微侧了一下,明显也在听这边。 马大短撬下垂,没抬,可我知道他已经能动手了。 马二急了:“不是,侯瘦子,你张嘴就挑最大的是吧?” 侯支锅慢悠悠道:“马老二,规矩是你把头点的,不是我偷的。” 李小亮接道:“输不起啊?” 马二立刻骂:“你跟我谈输贏?你裤衩都差点输没的人,有脸说话?” 李小亮脸绿了。 侯支锅没看他们,只盯著郑有德。 “郑把头,江湖人讲话,要落地。” 郑有德点头:“落地。” 侯支锅把玉印往自己怀里收。 我心里一沉。 这要是让南派拿走,前头我们冒命开的路,就等於被割了一块肉。 可郑有德还是没拦。 他只看了侯支锅一眼,说:“行。” 侯支锅笑意更深。 下一句,郑有德又说:“但其他东西,你就不能再挑了。” 侯支锅的笑停在脸上。 李小亮立刻叫起来:“凭什么?说好两成!” 郑有德看都没看他:“两成是总帐。先挑一件,是新发现里的优先。你们挑了百万级官印,后头再出东西,只能按剩帐折,不能伸手再拿。” 侯支锅眯起眼:“郑把头,这话说得精。” “你先精的。” 石室里没人再说话。 我这才明白,郑有德刚才为什么不抢。抢了,南派必翻脸。不抢,让侯支锅按规矩先拿,等他拿了最重的一件,再把后面的口子封死。 这叫把刀递给对方,让他自己割自己的路。 侯支锅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独臂郑,难怪你能活到今天。” 郑有德说:“活得久,不靠胆大。” 侯支锅把玉印包好,递给铁生:“你背。” 铁生接过去,放进內包,扣了两道绳。 马二小声对我说:“九峰,你听见没?百万让他背了。我现在看铁生像移动银行。要不……咱把他阴了?” “那你別盯太久,银行会打人。” 第111章 到头 说是这样说,但谁都不是圣人。 那枚官印被铁生装进內包时,我眼睛也跟著走了一下。 千禧年前后的百万是什么数? 那不是一摞钱。 那是一条命,一座楼,一个人翻身改命的门槛。 我跟铁生有点交情,可那一刻,我心里照样冒过一个念头:要是出墓以后,有机会把他放倒……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住了。 人可以穷,手不能乱。 在墓里乱一次,后头就再也没人敢跟你搭伙。 马二还盯著铁生,嘴里小声念叨:“这人背著百万,走路都不晃,心理素质可以啊。” “你別看了,再看人家以为你要劫財劫色。” 马二一愣:“劫財我认,劫色你埋汰谁呢?” “就你?你劫財都得先赊帐。” “欠筏子的,你闭嘴。” 李小亮脸一黑。 侯支锅把青铜盒重新翻了一遍。 盒里除了那枚玉印,底下还有一层粘死的丝帛,丝帛上隱约能看出几道墨线,但已经烂成一片,动一下就碎。 郑有德看了一眼,说:“別揭了,没用。” 侯支锅问:“你怎么知道没用?” 郑有德淡淡道:“真有用的东西,不会放在第一层给人看。” 侯支锅笑了笑,没反驳。 高手说话有时候就这样,听著像閒聊,其实都在摸对方的底。 赵虎用手电扫向石室后墙。 “后面还有口。” 我们这才发现,石桌后头的墙根处有一道低矮石缝。不是自然裂出来的,边缘有凿痕,只是被白色水垢盖住了,不仔细看像一块死墙。 侯支锅蹲下摸了摸。 “这地方以前过水。” 郑有德点头:“水府的路,八成还在后头。” 马二一听“水府”两个字,脸上那点玩笑没了。 “把头,鲍三爷就是从水里冒出来的。他说门开了。咱还往里钻?”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怕了?” 马二立刻挺胸:“我怕啥?我就是替大家问一句。民主发言。” 马大说:“走。” 他一开口,马二就没民主了。 郑有德把队形重新排了一下。 赵虎和马大在前面开路,侯支锅跟著,我走中间,马二贴著我后头,李小亮被夹在马二和铁生之间。郑有德则走在侯支锅旁边。 这种队形有讲究。 前头要能扛事,中间放背货的人,后头放稳的人压阵。 盗墓队伍里背货的不是谁想背就能背。不是说你力气大就行。背货的人要能忍,不能手欠,不能嘴松,遇事不能先跑。东西在包里,包在人身上,人要是乱了,这趟就散了。 所以很多时候,把头让谁背东西,就是在看谁能不能往上提一格。 我那时背著铜匣和私印,心里重得很。 不是包重,是郑有德把半条命压我身上了。 石缝很低,我们只能弯腰进去。 刚进去时还算干,走了没几步,空气就变了。 湿。 不是黑水河边那种冷湿,而是热气闷在石头里的湿。手电照过去,石壁上掛著一层水珠,像刚被人泼过水。 脚下的石头也越来越软。 再往前,路面开始变成泥。 马二一脚踩下去,鞋底拔出来时“啵”一声。 他骂道:“这他妈不是墓道,这是猪圈。” 李小亮说:“北派人没见过水路吧?” 马二回头:“你见过?那你趴下游一个。” 李小亮刚要骂,铁生在后面说:“省点气。” 他一句话,比郑有德还管用。 李小亮不吭声了。 我注意到铁生一路都没碰內包。 那枚安定侯印就在他怀里,可他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 这人能活到今天,不是没原因。 路越走越窄。 赵虎块头大,几次肩膀撞到石壁,掛在腰间的三支手电来回碰。 他停了一下,换了一支手电。 侯支锅皱眉:“又换?” 赵虎闷声说:“这支光散。” 马二小声问我:“他是不是怕黑?” 我说:“你別问。” 马二偏要问:“虎哥,你这么壮,还怕黑啊?” 赵虎回头看了他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我也怕。咱俩同病相怜。” 赵虎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有些人怕黑,不是胆小。 下过洞的人都知道,黑这个东西,时间长了会吃人。你闭眼是黑,睁眼还是黑,手电一灭,连自己手在哪儿都不知道。那时候人脑子会自己编东西。有人听见孩子哭,有人看见死人脸。 九十年代末,很多土工进洞都带三支手电,一支主灯,一支备灯,一支贴身。 电池还得分开放,怕受潮漏液。 赵虎这种人,不是怕丟人,他是知道黑里真能死人。 又走了十几米,前头的声音变大了。 轰隆隆。 一开始像风,后来像有人在前面推石磨。 马大停住。 “前面有水声,很大。” 所有人都停了。 我侧耳听了一下,声音不是横著走的,是从高处砸下来。 “像落水。” 侯支锅看我一眼:“你耳朵倒是真好用。” 马二立刻接话:“一个点一次,老规矩。” “二哥,你再替我报价,我以后收你中介费。” 侯支锅笑了一声。 郑有德没笑,他低声说:“慢点。” 再往前几步,通道突然开阔。 水雾先扑到脸上。 我刚抬手电,眼前一下亮了,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一条水从十几米高的黑壁上衝下来,砸进下面深潭里,水花翻成白沫。潭水往外溢,顺著几道天然沟槽流向不知什么地方。 手电光打在水雾上,竟然折出一片淡淡的彩光。 红的,绿的,蓝的,在雾里晃。 马二张著嘴,看了半天,说:“这地方……跟仙境似的。” 李小亮也愣住了:“墓里还能有这个?” 侯支锅脸色却不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潭边,用手指沾了点水,放鼻子下闻。 “活水。” 郑有德问:“能不能过?” 侯支锅摇头:“过不了。下面是深潭,水力太冲。人下去会被卷到石壁底下。” 赵虎用手电照著瀑布两侧。 两边全是湿滑石壁,没有人工栈道,也没有绳孔。 马大蹲下看了看泥线,说:“涨水能淹到这儿。”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里都压了一下。 要是地下水位突然涨起来,我们刚才那条窄道就是一根水管。 人在里面,跑都跑不快。 郑有德只看了十几息,就说:“到头了。撤。” 马二还有点捨不得:“把头,不再找找?万一水帘后头有洞呢?” 郑有德看著他:“你去看?” 马二乾咳一声:“我就是提出一个文学性猜想。” 侯支锅也没坚持。 这倒让我有点意外。 按理说,南派走水路,见到这种地方应该比我们更兴奋。 可侯支锅的眼神很沉。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想看见的东西。 我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瀑布左侧石壁上,有几道很浅的横痕。 不像天然水衝出来的。 更像以前有人在那里凿过台阶,后来被水磨平了。 我刚想开口,郑有德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闭嘴了。 把头不让我说,说明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有些发现,不能当著所有人讲,尤其不能当著刚拿走百万官印的人讲。 第112章 矿靴 我们原路退回,回去时没人说话。 水声在背后追著我们,越走越远,却始终压在耳朵里。 穿过那条湿泥通道时,马二脚下一滑,差点坐进泥里。 李小亮刚想笑,自己也滑了一下,扶住石壁才稳住。 马二立刻乐了:“別急著笑,墓里讲究现世报,信不信?” “你嘴真碎。” “碎嘴保命,闷葫芦容易被鬼点名。” 铁生在后头冷冷道:“那你应该长命百岁。” 马二一听,还挺满意:“借你吉言。” 我差点没忍住。 走回石室,青铜盒还在石桌上。 里面空了。 那种感觉很怪,刚才它装著百万级的东西,像神龕。现在空在那儿,就像一个被掏乾的壳。 郑有德让马大把盒盖合上,没有拿盒。 马二问:“把头,盒子也不要?” 郑有德说:“青铜盒带铭文没有?” 侯支锅说:“没有。” 郑有德道:“那就是累赘。” 马二小声嘀咕:“累赘拿出去也能换钱。” 郑有德看他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但我这人不爱钱。” 李小亮嗤了一声:“你不爱钱,你爱欠帐?” 马二转头就要骂,马大抬手按了他肩一下。 我们钻出钟乳石封住的洞口,回到黑水河边那座石台附近。 这里的水声又换成了黑河的横流声,比刚才瀑布轻,却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那黑水下面有东西,而且鲍三爷就是从那里面爬出来的。 赵虎先出去。 马大跟在后面。 我刚弯腰钻出石缝,就看见马大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 所有人跟著停下。 马大蹲下,用手电照地。 地上是潮泥。 我们刚才进缝时留下的脚印还在,乱七八糟,有深有浅。 但在那些脚印旁边,多了一串新的。 那脚印很大。 比赵虎的还大一圈。 鞋底纹路很深,像矿上穿的胶底大靴。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泥边往外翻。 脚印从黑水河边过来,在石台上绕了一圈,又往我们来时的方向去了半截,最后停在鲍三爷钻走的石缝前。 马二声音一下低了:“这不是咱们的吧?” 赵虎走过去,把自己脚放旁边比了一下。 小了。 赵虎脸色变了。 侯支锅盯著那串脚印,慢慢说:“有人在咱们后面下来了。” 郑有德问:“你的人?” 侯支锅摇头:“我的人全在这儿。” 铁生也开口:“不是我们留的。鞋纹不对。” 我蹲下看了一眼。 泥还没塌,水珠还掛在鞋印边上。 新得很。 就在我们去瀑布那会儿有人来过,而且那人不是一个匆忙迷路的人。他在石台上转过,找过路,看过我们钻进去的缝。 马二咽了口唾沫:“鲍三爷?” 郑有德摇头:“鲍老三没这么大脚。” 李小亮脸有点白:“那是谁?” 没人回答。 黑水河面上,忽然传来一下很轻的碰撞声,像木头碰到了石头。 我们所有手电同时压过去。 河对岸的雾里,隱约有一团影子晃了一下。 郑有德脸色一沉。 “快走。” 郑有德这话不是嚇唬人。 把头在墓里说快走,只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墓要塌。 另一种,是人要动手。 前一种还能听天由命,后一种最麻烦,因为人心不可测。 我们压低手电,沿著原路往回赶。 黑水河在身后响,听久了,人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侯支锅那边也没再废话,赵虎在前面开路,走得很快, 马二跟在马大后面,嘴上还不肯閒。 “把头,我就说吧,刚才那大脚印不是好兆头。鞋比赵虎还大,这得是吃什么长大的?” 赵虎没回头,只闷声说:“矿靴。” 我说:“矿上胶底靴,底纹深,踩泥里边子会翻。” 马二看我:“你懂得还挺杂。” “以前收旧货见过。矿上淘汰下来的靴子,县里有人买,便宜,耐磨,就是捂脚。” 那几年,下墓的人开始爱穿矿靴,不只是结实。矿靴鞋底厚,踩碎瓦片、木刺不扎脚,进水也不容易马上烂。缺点是重,走泥路一脚一个坑。 老把头看鞋印,能看出人是矿上出身,还是临时买来装样子的。真正矿工走路脚尖压得稳,外八不大。没干过活的人穿矿靴,脚跟拖泥,一看就虚。 那串脚印,压得太实。 来的人不是虚货。 我们绕过石阶,往上层墓道赶。前头就是当初下来的斜道,再往上走一截,就能回到盗洞口下方。只要出洞,外头天大地大,谁想黑吃黑都得掂量。 可越接近盗洞,我心里越不舒服。 空气不对。 盗洞口本该有风。我们当初打洞时留了换气口,虽然不大,但上头的冷风会一阵一阵钻下来。现在风断了。 我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旁边石壁。 郑有德回头看我。 我低声说:“上头有人压口。” 马二骂了一句:“他娘的,真有人堵门?” 侯支锅眼皮一跳:“鲍老三的人?” 郑有德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刀背贴著袖子。 “別出声,往前探。” 马大走在最前。他把短撬横在手里,脚步放慢。 我们刚走到盗洞口下方,头顶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碎土塌落那种沙沙声。 是硬石头碰硬石头。 我刚抬头,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上面砸下来,落在马大脚边,崩起一片泥点。 马二立刻喊:“上面谁?” 没人回。 下一息,一块更大的石头滚了下来。 那石头不是自然掉的。 它带著劲,顺著洞壁斜斜砸下来,直奔我和马大中间。 我人还没反应过来,马大一把推在我肩上。 那一下很重。 我整个人撞到旁边土壁,背包磕得胸口发闷。铜匣在包里顶了我一下,我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紧接著,我听见“砰”的一声,还有马大压在嗓子里的闷哼。 我爬起来,看见那块石头砸在马大小腿上。 马大倒在地上,短撬还攥在手里。石头压著他的腿,裤管下面很快湿了一片,顏色黑红。 马二那张脸一下变了。 “哥!” 他扑过去,双手顶住石头,肩膀往上扛,可石头太沉,动了一点,又滑回去。 “赵虎!”侯支锅喝了一声。 赵虎衝上来,直接用肩顶。马二在另一边使劲,马大自己也用手撑地,想把腿往外抽。 头顶又有影子晃了一下。 郑有德抬头,“谁?” 又一块石头滚下来。 这次是冲郑有德来的。 马大躺在地上还喊了一声:“躲!” 郑有德侧身,那石头擦著他肩膀砸在地上,碎成几块。一块碎石弹到李小亮脸上,他捂著脸骂:“操!上面真要弄死咱们!” 第113章 瀑布 铁生抬手把他拉到后面,冷声说:“闭嘴,找掩身。” 马二急疯了,脖子上筋都鼓起来。 “搬!都他妈搬啊!” 他平时嘴碎,这会儿嗓子破了音。 赵虎把短柄锤塞到石头底下,马大咬牙说:“撬底,別撬边。” 血从他裤腿往外渗,顺著泥地流成一道线。 他脸白得嚇人,却没喊疼,只说:“把石头搬开。” 这句话说完,马二眼睛就红了。 “哥,你別说话。” “別哭。”马大看著他。 “我没哭。” 马二嘴上这么说,眼泪已经掉到泥里。 我那时第一次看见马二这样。平时他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气死,可看见马大腿被压住,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侯支锅也没再算帐,直接蹲下搭手。 “听我数,一起掀。赵虎顶,马二拖腿,铁生护上头。” 郑有德没拦。 现在谁还谈南北派,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 “二。” “三!” 赵虎低吼一声,肩膀猛地往上顶。侯支锅和马二同时发力,马大自己用手撑著地,硬把身体往后挪了半尺。 石头滚开了。 我低头一看,胃里翻了一下。 马大的小腿变了形,裤子破开处,一截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出来,上面沾著泥和血。 我咬住后槽牙,硬把那口酸水压下去。 人下墓,见过死人骨头不稀奇。可活人的骨头露出来,那不是一回事。 郑有德蹲下,撕开马大的裤腿,又从自己衣服上扯下一条布。 “马二,按住他大腿。” 马二手抖。 马大看著他:“按。” 马二跪下,双手死死按住。 郑有德把布条绕过伤口上方,打了个死结,又让侯支锅递来一截短木棍,插进布结里绞紧。 马大嘴唇咬出血,额头全是汗。 但还是没叫。 郑有德说:“骨头断透了。先止血。能不能保住腿,看出去多快。” 马二抬头,眼泪还掛著:“把头,肯定能保住吧?” 郑有德没骗他。 “看命。” 马二低下头,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都怪我,刚才我该走前头。” 马大说:“少放屁。” 头顶再次传来动静。 这次不是石头。 是脚步声。 洞口上方有几个人影晃了一下,手电光没往下照,只露出鞋尖和裤脚。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郑有德仰头:“鲍老三?” 上面还是没答。 侯支锅眯眼:“不一定是他。鲍老三刚才那样,能不能站稳都难说。” 李小亮捂著脸:“那是谁?总不能是墓主人亲戚吧?” 马二红著眼骂:“你再贫一句,我把你塞上去挡石头。” 铁生忽然说:“他们不说话,是怕我们认声。”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懂了。 上面的人可能认识我们,至少认识郑有德,或者侯支锅。 我脑子里闪过那串矿靴脚印,又想到鲍三爷脖子上的勒痕。鲍三爷不是自己掉进水里的,他被人处理过。 只是没处理乾净。 郑有德看了眼盗洞。 盗洞上方被堵,人还守著。硬冲,先要爬一段直洞。人在洞里手脚並用,根本还不了手。上面只要丟石头,来一个砸一个。 这叫瓮里打狗。 难听,但是实话。 侯支锅低声说:“原路不能走。” 郑有德看他:“你有路?” 侯支锅看向后面:“瀑布能渡,但对岸也可能有人。再说马大这样,过水就是送命。” 赵虎说:“我可以背。” 马大摇头:“水上不稳。” 郑有德转头看我:“九峰。” 我知道他要问什么。 “瀑布左侧有凿痕。刚才我看见了,像旧台阶,被水磨平了。那地方应该有人走过。” 侯支锅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没说。” “我把头不让我说。” 马二抹了把眼泪,哑著嗓子笑了一下:“看见没,咱九峰守规矩,一个点都不白收。” 李小亮这次没顶嘴,“那边能不能出去?” 我摇头:“不敢保证。但有人工痕,就不是死路。水府既然修了路,总得有工匠退路。” 这也是老墓里的常识。 古人修大墓,不可能只留一条进出道。尤其碰到水工、暗河、机关这些活,工匠得反覆进出,运石料、运木料、试水位。主墓道是给主人看的,工匠道才是给活人走的。后来封墓,工匠道会被堵,或者借水淹掉。很多老辈盗墓贼找不到主墓门,就专找工匠道。因为那东西没那么讲排场,却最实用。 瀑布那边的凿痕,可能就是这种路。 郑有德把马大的伤口又缠了一圈,抬头说:“马二,背你哥。” 马二立刻蹲下:“哥,上来。” 马大没动:“我自己能走。” 马二声音发颤:“你走个屁!骨头都出来了,你还装什么硬汉?你再说一句,我就跟你急。” 马大看著他。 过了两息,慢慢趴到马二背上。 马二站起来时,腿晃了一下,赵虎伸手託了马大一把。 郑有德把我的背包带重新紧了一下。 “开路。” 我点头,握住手电,往回走。 身后,侯支锅开口:“郑把头,我断后?” “你刚拿了官印,你不断后,谁断后?” 侯支锅笑了一声:“你这帐算得真细。” “活著才有帐。” 铁生把怀里的包扣紧,站到侯支锅旁边。 李小亮看了看上面的盗洞,又看了看马大那条腿,声音小了很多:“上面那些人怎么办?” “让他们守空洞。” 我们刚退出盗洞下方,上面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笑。 那笑声一闪就没了。 我脚步顿住。 郑有德也停了一下,独臂垂在身侧,半晌后只说:“走。” 我们重新往黑水河方向撤。马二背著马大,走得很慢。血从马大腿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泥里。 过了黑河,我没有往石台走,而是带他们钻回那条水垢石缝。湿泥路不好走,马二背著人更吃力,几次差点滑倒。赵虎在旁边托著马大的肩,马大闭著眼,牙关咬得很紧。 他不喊疼。 可他越不喊,我心里越发沉。 水声越来越大。 瀑布的轰鸣重新压过来。 那片地下空洞出现在手电光里,白沫翻滚,水雾扑脸。左侧石壁上的横痕还在,断断续续,被水冲得很浅。 我走到潭边,蹲下敲了敲石壁,回音从瀑布后面绕回来,带著一点空响。 “把头,水帘后面有洞。” 第114章 编钟 我这句话一出,几道手电同时压向水帘。 水打得太急,白沫翻著,潭边石头滑得站不住脚。马二背著马大,脖子上全是血。 侯支锅看了看水势,说:“硬钻不行。人一进去,水把脑袋一压,连喊都喊不出来。” 赵虎把短柄锤插回腰后,闷声说:“我去。” 郑有德看他:“你能站住?” 赵虎没说话,脱下外衣,拧成一股绳,往腰上一绑。 侯支锅从包里摸出一截细麻绳,又让李小亮把旧內胎割成两条。南派人摸水洞子,包里这些破烂东西看著不起眼,真到要命时候,比金子还顶用。 赵虎把绳头咬在嘴里,贴著左侧石壁往水帘靠。 水砸在他肩上,人立刻矮了半截。 马二喊:“虎哥,別逞!你要没了,李小亮以后没人管,我怕他走歪路!” 李小亮骂:“你死前能不能少操心我?” 赵虎没理他们。他两手抠著石壁浅槽,一点点挪过去。到了水帘边,他伸手往里摸,身子忽然一歪。 铁生一把抓住绳子。 侯支锅低喝:“稳住!” 赵虎肩膀顶住石壁,过了两息,他整个人钻进水后,声音闷闷传出来:“有路。” 眾人心里一松。 赵虎把绳子在洞里固定好。马大伤成这样,不能让他自己走。马二把他往背上顛了顛,说:“哥,抓紧。” “放我下来。” “不放。” “你背著我,也爬不进去。” “那就一起死。” 这话从马二嘴里出来,我愣了一下。 我认识马二这些年,他赌钱输光会哭穷,挨郑有德骂会装孙子,遇到脏活能躲就躲。可这时候,他一句废话都没了。 马大趴在他背上,血顺著马二后脖子往衣领里流。马二只是咬著牙,往水帘后挪。 郑有德走在他旁边,独臂托著马大的腰。侯支锅也伸手扶了一把。 我们一个个钻进瀑布后面。 里面果然有洞。 洞口不大,刚好容人弯腰过。水帘挡在外头,声音像几百口锅同时开。进来十来步,水声才小了些,脚下变成一条斜斜往上的石道。 石道两边有人工凿痕。地上散著几样旧东西。 半截木楔,一块朽烂的麻布,还有一只锈死的铁钎。 马二喘著气说:“这就是工匠道?” 郑有德捡起铁钎看了看,又丟回地上:“汉代没有这种铁钎。后头有人走过。” 侯支锅说:“民国那拨?” “不一定。” 先前黑河边那具民国同行的白骨还在脑子里,现在这条路又冒出后人用过的痕跡,说明我们不是第一批从这里逃的人。 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响。 “当!” 声音很清。 不是水声,不是石头响,像有人拿木槌敲了一下铜器。 所有人都停住。 马二背著马大,喘声都压住了:“谁在前头敲钟?” 李小亮声音发乾:“墓里还能上课啊?” 紧接著又一声。 “当!” 这次更近。声音在洞里转了一圈,听著好听,可后背发凉。 郑有德看我。 我蹲下,用指头敲了敲地面,又听了听。 “前面是大空腔。声音不是人敲的,像水气带动。” 侯支锅低声说:“走慢点。” 石道尽头,空间一下放大。 手电光扫过去,我第一眼没看清,只觉得前头立著一排黑东西。 等光压稳,我喉咙紧了一下。 那是一排青铜编钟。 大大小小十几件,掛在一副早已腐朽半塌的木架上。木架下半截泡过水,黑得发亮,上面结著水垢。编钟表面有绿锈,也有黑皮锈,兽纹和云雷纹还在。 最怪的是,有几枚编钟正在轻轻晃。 没有风。 只有地下水汽一阵阵从石缝里涌出来,推著残木架发颤。木架一颤,编钟就响。 “当!!” 李小亮眼珠子都直了:“发財了。” 马二也看呆了:“这……这得多少钱?” 郑有德没说话,侯支锅也没说话。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后来想了很多年。 青铜编钟这种东西,跟铜钱、玉塞、小金件不是一回事。小件能藏,能拆,能换手。编钟不行。它大,重,有制式,有纹饰,有一整套数量。你少一件,行家都能看出是哪一组。 两千年左右古董热,电视上天天鉴宝,外头有人喊青铜器几百万几千万,可真正下墓的人都知道,青铜重器是雷。尤其带礼制的,谁碰谁倒霉。 北派后来传著一句话,说金银养人,青铜送人。送去哪?送號子里。 李小亮还在盯著:“支锅,这东西要是弄出去……” 侯支锅抬手,抽了他后脑勺一下。 马二看向郑有德:“把头?” 郑有德说:“不动。” 侯支锅接得很快:“谁都不动。” 李小亮急了:“这可是编钟!” 郑有德看著他:“你有车拉?你有路卖?你有命花?” 侯支锅慢悠悠补了一句:“你要敢拿一只出去,三个月內,南北两边都得被帽子查。到时候吃窝窝头,大家一桌。” 马二小声说:“我不爱吃窝窝头,噎。” 李小亮脸憋红,却不敢再吭声。 赵虎站在编钟旁边,手电没照铜面,只照地。他这种人看著粗,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铁生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最边上,手电光扫过编钟后面的石壁,又扫过地上的水痕。我那时没多想,只觉得他在记路。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手电光扫到最大的一枚甬钟上,钟肩有一道裂口,裂口边缘不是新伤,锈已经长进去。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在湖北省博物馆看过曾侯乙编钟。 那是1978年在湖北隨县擂鼓墩出土的,新闻里讲过很多回,六十五件,八音俱全,一钟双音。 再后来,2002年前后,报纸上又有过湖北枣阳九连墩楚墓的消息,也出过编钟、编磬。那几年古董热烧得厉害,央视《寻宝》天天有人抱著罐子排队,民间一夜暴富的故事满天飞。 可真正懂行的人都明白,青铜礼器不是给散户翻身用的。它要么进博物馆,要么送人进去吃牢饭。 我后来在甘肃省博物馆和陕西歷史博物馆也看过不少青铜器。每次看见玻璃柜里的绿锈,我都会想起断龙岭水府后头那排编钟。 尤其那枚裂口钟。 有一次,我在兰州一家小饭馆吃麵,电视里放地方新闻,说陇西山区一处汉代遗址经群眾提供线索,抢救性发掘出一批青铜礼器。画面很短,镜头一晃而过。我筷子停在半空,面坨了都没吃。 新闻没说具体地方,只说“文保部门及时介入”。 我当时就笑了一下,道上人说话爱留半句,新闻也一样。 那批东西是不是我们看见的这一组,我不能打包票。可那道钟肩裂口,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很多年后,我在一座省城博物馆里又看见一组“汉代青铜编钟”。说明牌写得很含糊,说是群眾提供线索后抢救发现,地点只写陇西山区。那组编钟里,有一枚钟肩上有过裂口,虽然被修復了,但和我当年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不敢说它一定就是断龙岭水府后面的这一组。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猜测。 位置被人卖出去了。 两队里能记住路,又有胆子把消息递给老斑鳩,还能全身而退的人,不多。 我想到的,只有铁生。 编钟出世后,他就没了消息。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江湖里一个人消失,未必是死了,也可能是换了一张脸活著。 当然,那是后话。 当时我们没时间多看。 马大的血还在滴。 郑有德说:“走。” 编钟后面有一条往上的斜坡洞。洞壁窄,地面有碎石,还有老水衝出的沟。马二背著马大,一步一步往前蹭去。 第115章 医院 “放我下来。” 走到一半,马大又说:“马二……” “不放。” “你背不动。” “背不动也背。” 马大吸了口气,声音断了一下:“我腿废了。” 马二突然停住,他低著头,肩膀抖了一下。 “废了就废了。你小时候背我过河,我今天背你出洞。帐平。” 马大没再说话。 我走在后面,看见马二鞋底在碎石上打滑。他膝盖磕破了,手背也磨出血,可他没喊一声。 平时那个欠赌债、偷藏货、满嘴跑马的马二,在那条斜坡洞里,把自己的命压成了一根绳。 再往上爬了十几分钟,洞道变平。 前面有冷风。 真风。 郑有德抬头:“出口不远。” 我们钻出斜洞,外面还是溶洞。这里比下面干,石壁上有黄白色水线。走了没几步,赵虎忽然停住。 地上躺著一个人。 准確说,是一具烂了一半的人。 衣服泡得发黑,脸上皮肉塌著,胸口有几处被虫咬过的洞。可那件外套,我认得。 鲍三爷的。 李小亮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是刚才还活著?” 马二背著马大,声音发紧:“別闹啊,刚从水里爬出来那个,不就是他?” 郑有德蹲下,用短刀挑开尸体领口。 脖子上,有一圈青黑勒痕。 和刚才从黑水里爬出来的鲍三爷一模一样。 侯支锅脸色沉了:“这尸体至少烂了两三天。” 石洞里没人说话。 我手心出了汗。 一个鲍三爷刚才还疯著,说水府门开了,钻进石缝不见。 现在另一个鲍三爷烂在这里。 谁是真的? 或者说,刚才从水里爬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郑有德把刀收回:“別碰。走。” 这一次,没人问为什么。 再往前,洞道分了岔。 我拿手电一照,心里猛地一跳。 这地方我认得。 当初我们和鲍三爷那伙人在水道里分开,就是这个岔口。左边通脏坑,右边通我们后来走过的溶洞。 马二也认出来了:“他娘的,绕回来了?” 郑有德点头:“走右边。” 后面的路我们熟了。 熟路最要命的地方,是人会以为安全。可马大的血一路滴著,谁都不敢慢。 我们终於爬出洞口时,天已经发灰。 山风一吹,我腿差点软下去。 侯支锅的人站在洞外,没急著走。 郑有德看他。 侯支锅把怀里的包拍了拍:“帐以后算。今天先活。” 郑有德说:“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侯支锅笑了笑:“独臂郑,我比你还想活。” 两队在山口分开。 铁生走前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他。 他没打招呼,只把手抬了一下,很快放下。 那枚安定侯印还在他身上。编钟的位置,他也记住了。 我当时只觉得这人心深。后来才知道,心深的人,走哪条路都不会白走。 我们下山时,马二已经说不出话。 他背著马大,腰弯得像要断。我要接,他不让。马大趴在他背上,头垂著,血把两兄弟的衣服粘在一起。 山路尽头,谭辣椒的车停在路边。她一看马大的腿,脸色立刻变了。 “上车!” 一句废话没有。 马大被抬上后座时,已经睁不开眼。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马二趴在旁边:“哥,別说话。到医院再说。” 车门一关,谭辣椒一脚油门。 土路顛得人骨头疼。 马二按著马大的伤口,声音开始发抖:“哥?哥你看我一眼。” 马大没反应。 “马大!” 车往县城冲。 马大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旁边的马二喊破了嗓子他也没应。 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刚亮。 谭辣椒的车一路没熄火,衝进院子时,门口卖豆浆的老头嚇得把锅盖都碰翻了。 那年县医院还是老楼,墙皮掉得厉害,急诊门口掛著一盏白灯,灯罩里全是死虫。我们把马大抬下车,马二跟在旁边,手上、脸上、衣服上全是血。 医生推著平车出来,看了一眼马大的腿,脸色就变了。 “怎么弄的?” 没人说话。 郑有德说:“石头砸的。” 医生没多问。 那年头,县城医院见过的怪伤不少。矿上塌方的,酒后械斗的,拖拉机翻沟里的,什么都有。医生也懂,有些事问多了,病人没救回来,自己还惹麻烦。 马大被推进抢救室。 门关上。 马二站在门口,双手垂著,一动不动。 他平时最坐不住,蹲一会儿都要抖腿,这时候像根木桩。 我过去拉他:“二哥,先洗把脸。” 他甩开我。 力气很大。 我手腕被甩得发麻。 郑有德走过去,低声道:“马二。” 马二慢慢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没有哭,也没有骂,眼白里全是血丝,像熬了七八天没睡。 郑有德伸手去按他肩。 马二突然一拳砸在墙上。 “砰!” 走廊里几个护士都嚇了一跳。 他又砸了一拳。 第三拳下去,墙皮掉了一块,他手背也开了,血顺著指缝往下淌。 郑有德没拦。 半个多小时后,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我们一圈。 “人没了……” 走廊里一下静了。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马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医生看了看马二,又看郑有德:“失血太多。还有一个情况,腿骨断得厉害,可能出现脂肪栓塞。脂肪颗粒进了血管,堵到肺上,抢不过来。” 马二听不懂。 我那时候也听不懂。 后来我才知道,断骨不只是流血。长骨里头有骨髓,有脂肪。骨头碎得狠,脂肪东西进血,跑到肺里,人就喘不上气。外头看著是腿断,其实命卡在胸口。 道上很多人不懂这个。 那时腿被砸了,以为绑紧止血、抬出去就能活。其实不是。真碰上粉碎伤,路上顛两下,人就没了。 马大就是这样没的。 马二站了很久。 他没有哭。 医生说让我们去办手续,他也没动。 谭辣椒低声问:“马二?” 马二忽然开口:“谁砸的?” 没人说话。 他又问一遍:“谁砸的?” 郑有德看著抢救室门口那块红灯,过了几息,才说:“查。” 马二转头看他。 郑有德说:“查出来,我给你交代。” “我要自己来。” 郑有德看他:“你先站稳。” “我站得稳。” “你站不稳。”郑有德说,“现在给你一把刀,你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马二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顶嘴。 最后没说。 马大被推出来时,脸上盖了白布。 马二伸手,想掀,又停住。 他蹲下来,把马大的鞋摆正。 那只鞋底全是泥,鞋帮裂开,里面还卡著断龙岭的碎石。 马二用袖子擦了擦。 可擦不乾净。 他低著头,说:“哥,我带你回家。” 第116章 报仇 这句话一出来,我鼻子发酸。 我不敢看他。 郑有德转身出了走廊,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 他平时抽菸慢,那天抽得很快。烟烧到手指边,他才扔掉。 谭辣椒站在他旁边。 “洞口那伙人,得找。” “你觉得……是侯支锅的人吗?” 谭辣椒摇头:“不像。他们也被堵在里头,侯支锅没必要把自己人也困死。” 郑有德没说话。 我知道他也是这个判断。 江湖里黑吃黑常见,但要看值不值。侯支锅刚拿了安定侯官印,那东西够他翻身。他要真想灭口,应该在河边动手,不会等我们快出洞时拿石头堵口。 况且马大一死,北派这边必然追命。 这不是抢货。 这是结仇。 盗墓行有个规矩,我告诉你个事,很多外人不明白。 墓里抢东西,算买卖;墓里害命,算血债。 买卖能谈,血债只能还。 尤其是土工之间,平时嘴上骂得再狠,真下洞时都知道谁在前头扛塌方。把土工砸死,这事传出去,比抢一只玉杯还遭人恨。因为今天你能砸马大,明天就能砸任何一个下洞的人。 没人愿意跟这种人搭伙。 中午时,谭辣椒出去打了几个电话。 那年手机贵,信號也烂。她拿的是一台波导,外壳掉漆,声音却很大。她站在医院后墙边,一边抽菸一边骂人,骂了半个钟头。 下午三点,她回来了。 脸色不好。 “问出来了。” 谭辣椒说:“那天夜里,除了侯支锅,还有一伙人进了断龙岭。湖北来的。” 郑有德眼神一沉:“谁?” 谭辣椒看向院门口。 侯支锅来了。 身后跟著赵虎,手里拎著个黑布包,头低著,不看人。 侯支锅走到郑有德面前,先看了看走廊方向。 “马大没了?” “没了。” 侯支锅沉默了一下,说:“这事不是我做的。” 马二猛地往前一步,赵虎也往前半步。 气氛一下紧了。 郑有德抬手,拦住马二。 “我知道不是你。” 侯支锅看著他:“你真信?” “信,因为你没那么蠢。” 侯支锅苦笑了一下。 谭辣椒说:“湖北来的人,带头的叫孙麻子。” 话音刚落,侯支锅脸上的笑没了。 他颧骨高,本来就显瘦,那一瞬间更像脸上被削了一刀。 郑有德看他:“认识?” 侯支锅慢慢吐了口气:“老熟人。” 马二问:“熟到能砸死人?” 侯支锅没理他,只看郑有德:“我在湖南丟锅,就是他在背后下的手。” 我听懂了。 南派里“支锅”不是谁都能叫的。能支锅,说明他能找墓、能分帐、能压住人。侯支锅被赶出湖南,不是输一架那么简单,是饭碗被人砸了。 孙麻子,就是砸他饭碗的人。 郑有德问:“他为什么来陇西?” 侯支锅说:“截胡。” 谭辣椒接话:“还有一件事。鲍三爷那边,前阵子有人往湖北发过消息。说断龙岭有水墓,有青铜重器。” 郑有德看了她一眼。 “別看我,我也是刚听到。消息绕了两手,八成是鲍老三放的饵。” 鲍三爷尸体在洞里烂了两三天,可黑水里又爬出一个“鲍三爷”。 真真假假先不说。 至少有一点能定。 断龙岭早就不是我们两伙人在盯。 郑有德问侯支锅:“孙麻子在哪?” “陇西县城,东关招待所。他这人有个毛病,进城只住带后院的地方,方便跑。他带了五六个人,都是亡命徒。” 马二转身就走,郑有德一把抓住他后领。 马二回头,眼睛里终於有了火:“放开。” “你现在去,是送头。” “我不怕死。” “你哥刚死,你也要让他白背你一辈子?” 马二僵住。 郑有德鬆开他,声音压得很低:“我要他的命。” 这句话他说得不响。 可院子里没人接话,连谭辣椒都没开玩笑。 “算我一份。” 侯支锅慢悠悠说:“但得讲规矩。不能在闹市动手,不能留把柄。孙麻子身边的人会用雷管,也会报官。你要是莽,咱们都得进去。” 郑有德冷冷看他:“我干这行三十年,不用你教我规矩。” 侯支锅点头:“那最好。” 我站在旁边,背上发凉。 以前我以为江湖规矩就是分帐、切口、谁先下针谁先挑。 后来才知道,规矩还有另一面。 什么时候能动手,在哪里动手,动到什么程度,谁来背锅,谁来递话,谁来善后。 这些不写在纸上,但每个老把头心里都有一本帐。 傍晚,马大的遗体先停在医院太平间。 马二进去待了十几分钟。 出来时,他把袖子捲起来,露出两只还在渗血的手。 他对郑有德说:“把头,我跟你走。” 郑有德看著他:“想清楚。” “我清楚。” “去了要听话。” “听。” “我让你不动,你就不动。” 马二咬著牙:“除非孙麻子站我面前。” “站你面前,也得等我点头。” 马二低头,过了好一会儿说行。 这是马二第一次在这种事上服软。 不是怕。 是他知道,靠自己现在这一口气,只会把仇办砸。 天黑后,我们换了辆车。 谭辣椒没去,她要留下处理马大的后事,还要盯医院这边。 车是老北京吉普,门一关,风从缝里往里钻。 郑有德坐副驾。 我开车。 ……你要问我什么时候学的开车,那我只能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马二坐后排,手里攥著一把短刀,刀柄上缠著布。 侯支锅也坐后排,挨著另一边窗户。 两个人中间空著一拳距离。 谁都没说话。 没多久,远处县城的灯一点点冒出来。 那时候陇西县城不大,东关一片招待所、饭馆、小录像厅。晚上十点后,街边还有卖烤羊肉串的,录音机里放著刀郎还没火之前的老歌,混著摩托车声,像另一个世界。 我们刚从墓里出来,身上还有地下水的味。 县城却有人喝酒,有人搓麻將,有人抱著小灵通在街边喊“喂喂餵”。 我那时突然明白,死人只死在认识他的人心里。 对旁人来说,天照样亮,饭照样吃。 车快到东关时,侯支锅忽然说:“前面別开灯进巷。” 我踩了剎车。 郑有德问:“怎么?” 侯支锅指了指远处一栋两层小楼:“那就是东关招待所。后院有门,门外是煤场。孙麻子要是在,肯定留人在后门。” 马二低声问:“他长什么样?” “脸上有麻坑,左耳少半截。说话爱笑,笑的时候先看你鞋。” “看鞋干什么?”马二问。 “看你是不是下洞的。” 我心里一沉。 会看鞋的人,都是老货。 郑有德推开车门:“下车。” 我们四个人贴著巷子往前走。 招待所二楼有一扇窗亮著。 窗帘没拉严。 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紧接著,一个瘦高男人走到窗边,低头点菸。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左耳缺了一块。 侯支锅在我旁边轻声说:“孙麻子。” 第117章 废窑 马二说:“我进去看看。” 郑有德没回头,只看著二楼那扇亮窗。 “你进去,一眼就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就认出来,我正好问问他,我哥的命怎么算。”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不吼,也不抖。 平得像刀背贴著肉。 我听得后脖子发紧。人真急了会骂,会跳,会砸东西。可一个平时最爱贫的人忽然不贫了,那才麻烦。 侯支锅站在巷口阴影里,慢慢说:“你现在上去,他最多死一个。你也活不了。孙麻子敢在断龙岭堵洞,身边不会只放两只看门狗。” 马二看他:“我没问你。” 侯支锅不恼,笑了一下:“你要是死了,明天江湖上就多一句话,北派马家兄弟,一个让石头砸死,一个让仇气憋死。不好听。” 马二手里的短刀动了一下。 郑有德终於转头:“马二。” 马二不说话。 “等。” “等什么?” “等他出来。” 马二盯著那扇窗,过了好一会儿,把刀收进袖子里。 “行。” 他嘴上说行,可脚没动。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九峰,找地方坐。” 招待所对面有家小饭馆,门口掛著半截红布帘子,里面卖羊肉麵、炒麵片和二锅头。 那年这种小饭馆到处都是,桌子油得发亮,墙上贴著褪色的健力宝gg,柜檯后面放著一台十四寸彩电,雪花点比人脸还多。 我们四个人进去,挑了靠窗的位置。老板娘看我们一身土,眼神多停了两下。 郑有德点了四碗面,两盘蒜,一瓶白酒。 马二不吃。 面上来后,他拿筷子挑了一下,又放下。 侯支锅倒了半杯酒,没喝,只闻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是讲究。 道上常有一句话,出门在外,酒水最不能隨便碰。尤其江湖人蹲点、谈帐、接货,別人递的烟能抽,別人倒的酒要想清楚。不是说人人下毒,但有些地方往酒里掺点蒙汗药、安眠片,真不稀奇。 那年头小县城药店管得没那么死,有些药弄起来比买肉还方便。老炮常说,盗墓的死法里,墓里死一半,桌上死一半。桌上死的,连盗洞都没看见。 侯支锅把酒推到一边,说:“老板娘,给我倒杯热茶,茶叶少放。”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一瓶酒还不喝,浪费。” 侯支锅笑:“我胃娇气。” 我心说你不是胃娇气,你是命娇气。 郑有德慢慢吃麵。 他吃得很稳。 马大刚没了,他也没露出多余情绪。可我跟了他几年,知道他越稳,事越大。 马二盯著窗外。 二楼那扇窗一直亮著。 中间有人下来过,是个小个子,去街边买烟。侯支锅看了一眼,摇头:“不是孙麻子的人,招待所跑腿的。”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街上人少了。 录像厅门口散出一帮年轻人,有人骑嘉陵摩托,有人夹著盗版录像带。小灵通的gg牌在风里晃,写著“市话价,隨身打”。 那时候手机还是稀罕货,腰上別个诺基亚,走路都比別人横两分。可真干我们这行的,反倒怕那玩意儿。能定位不说,来电记录也麻烦。老把头都喜欢一次性號码,用完就扔。 马二忽然说:“他要是不出来呢?” “那就等到他出来。” “我哥在太平间等著。” 郑有德筷子停了一下,“所以更不能急。” 这话压住了马二。 后半夜一点多,二楼灯灭了。 又过了半个钟头,招待所后院响了一声铁门声。 侯支锅立刻低声说:“后门。” 我们没从正门看,出了饭馆绕到巷子另一头。 我贴著墙,听见远处有发动机声,怠速不稳,像老麵包车。 孙麻子出来了。 他穿黑色皮夹克,个子不高,肩膀窄,脸上麻坑明显。左耳少半截,像被刀削过。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背包,一个抱著棉大衣,棉大衣鼓鼓囊囊,不知道裹了什么。 孙麻子走路不快。 到车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 侯支锅在我耳边说:“看见没?先看鞋印。” 我点头。 这人確实是老货。 下地的人和普通人走路不一样。鞋底上有没有黄泥、白灰、五花土,裤脚有没有草籽、水碱,一眼能瞧出七八分。老辈人踩点时,最怕在村口被行家看鞋。你嘴上说自己是收药材的,可鞋底带著墓土,那就是把饭碗端给人看。 孙麻子上了车。 车灯没马上开,先滑出去一截,才亮了近光。 郑有德说:“跟。” 我开吉普,远远吊著。 县城路不宽,夜里空。跟车不能太近,太近人家一脚剎车你就露了;也不能太远,拐个弯就没影。 我手心出汗,脚下不敢重。 侯支锅坐后排,低声报路:“他往城外走。別压线,孙麻子会看后视镜。” 马二靠著车门,没说话。 他手一直插在袖口里。 我知道那把短刀就在里面。 麵包车出了东关,往一条土路拐。路边是荒地,远处有几座废砖窑。 郑有德让我熄灯。 我把车停在一片杨树林后面。 我们下车步行。 风里有煤灰味,还有烧过土的腥气。废砖窑这种地方,九十年代县城外很多。以前红火时给工地供砖,后来小窑厂关停,剩下一堆窑洞和塌墙。白天没人管,晚上最適合干见不得光的事。接货、藏货、分赃、赌钱,什么都有。砖窑还有个好处,声音散,远处看不见灯。 麵包车停在最里面一座窑旁。 窑洞口掛著一块破帆布,里面透出黄光。 汽灯。 那种灯我一看就认得。白天像破铁罐,点起来亮得嚇人。下墓的人爱用它,风不容易吹灭,比手电照得宽。缺点也明显,费气,声音大,还会暴露位置。所以真要偷摸干活,很少点汽灯。除非他们觉得这里安全。 孙麻子觉得安全。 这就好办了。 郑有德让我们贴著窑墙走。 墙上全是砖粉,蹭一下衣服就红。马二走得很快,被郑有德一把按住肩。 “没我话,不动。” 马二看著窑口,“我听见他声了。” 里面传来笑声。 有人说:“孙哥,这批货够不够硬?” 另一个人笑道:“硬不硬,得看金秤砣的人怎么过秤。” 我心里一跳。 金秤砣。 这三个字在西北道上分量很重。 金秤砣不是单纯收古董的。他们像一张网,借钱、找车、洗货、安排人跑路,都能插手。你一件东西从墓里出来,到南边换成钱,中间至少过三四道手。 每一道都扒皮。 道上说“金秤砣过手,扒三层皮”,不是骂人,是实话。 可很多人还得找他们,因为重器、黑货、烫手货,普通古玩商不敢接。金秤砣敢接,但他们也最黑。 第118章 带响 侯支锅脸色变了。 郑有德也没说话。 我们贴到帆布旁边,从破口往里看。 窑洞里点著一盏汽灯。 孙麻子坐在一只翻过来的木箱上,嘴里叼烟,笑的时候先低头。地上铺著麻袋,有三个袋口敞开。 我看见一截青铜边。 不是铜钱,不是小镜子。 那东西弧度厚,边上有兽面纹,黑锈压著绿锈,底下还带湿泥。 旁边还有一件残铜戈,戈援断了半截,內上有两个穿孔。另一个麻袋里像是铜铺首,兽鼻高起,环已经没了。 马二的呼吸粗了。 他不是贪货。 他是想到断龙岭。 孙麻子也在断龙岭动了土。 郑有德眼神沉下去。 侯支锅贴著墙,低声说:“他挖的不是咱们走的口。” 我点头。 那些东西的泥色不一样。我们从汉墓里带出来的东西,多是水锈和黑泥。孙麻子这批货上有黄白夯土,说明他动的是別的层,可能是外藏坑,也可能是陪葬坑。 断龙岭比我们想的还大。 孙麻子吐了口烟:“告诉老秤,东西我带来了。价別压太狠。昨晚为了这口饭,我折了一个人情。” 有人问:“什么人情?” 孙麻子笑:“砸了条北派狗。” 马二猛地往前冲。 我一把抱住他胳膊,可他力气大得嚇人,我差点被带出去。 郑有德反手扣住他后颈,沉声道:“你想让你哥白死,就进去。” 马二身子僵住。 窑洞里,孙麻子还在说。 “独臂郑那老东西,命硬。没砸死他,算他运气好。倒是砸了个土工,听动静骨头断了。” 另一个人笑著:“会不会追来?” 孙麻子把菸灰弹在地上。 “追?他刚出墓,身上有货,有伤员。敢报官吗?敢闹大吗?北派这些老东西,规矩多,胆子小。” 侯支锅眼皮跳了一下。 我看了郑有德一眼。 郑有德没有怒相,他只是把独臂垂下,另一只手摸了摸衣兜里的烟盒。 我知道,孙麻子这句话把自己判了。 窑洞深处又有人开口:“孙哥,金秤砣的人什么时候到?” “快了。” “他们要是嫌货少呢?” 孙麻子站起来,踢了踢麻袋。 “不少。断龙岭下面还有大的。水墓,青铜礼器,官印,竹简,隨便一样都够他们流口水。鲍老三那老鬼嘴碎,消息传了一圈,最后还不是便宜我。” 听到鲍老三,我心里一紧。 孙麻子知道鲍三爷。 马二牙关响了一下,我低声说:“二哥,再忍一口。” 他眼睛一直盯著孙麻子。 那眼神不像看活人。 过了几分钟,远处土路上传来车声。 不是一辆。 至少两辆。 侯支锅皱眉:“来得快。” 郑有德往后退了一步:“撤到窑后。” 我们绕到废砖窑后面的坍塌处。 那里有半堵矮墙,能看见窑口,也能退进杨树林。 两辆车停下。 前面是一辆桑塔纳,后面是一辆小货车。桑塔纳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男人,手里拎著黑皮包。后面跟著两个壮汉,其中一个腰间鼓起一块。 侯支锅低声:“带响的。” 意思是带枪。 那这事味道就变了。 灰大衣进窑前,先往四周看了一圈。他没看太久,却看得很准。废砖堆、杨树林、土坡,每个能藏人的地方都扫了一遍。 郑有德把我和马二按低。 那一刻,我连气都不敢喘。 灰大衣进了窑。 帆布落下。 里面传来孙麻子的笑声:“老秤哥,您可算来了。” 侯支锅轻声说:“不是小嘍囉。” 郑有德问:“认识?” “不认识。但能让孙麻子叫哥的金秤砣,不会便宜。” 马二低声说:“现在动不动?” 郑有德看著窑洞里晃动的人影,小声道:“等他的人走了,再动手。” …… 我们在窑后趴了快一个钟头。 汽灯的响声一直没停,像有人在窑洞里烧水。帆布被风掀开过两次,我看见灰大衣坐在木箱上,拿著一个小手电照那些青铜器。 他看货很细。 不是普通古玩贩子那种看包浆、看锈色。他先看泥,再看断口,最后用指甲颳了一下铜戈边上的绿锈。 真正收生坑货的人,第一眼不是看东西美不美,是看“烫不烫”。刚出土的青铜器,泥、水锈、黑皮都带著墓里的味。 越完整越值钱,也越要命。 尤其礼器、兵器、带铭文的东西,普通人拿在手里不是发財,是给自己找绳子。那年头国內明面上不让交易青铜重器,很多货都要绕到香港、澳门,甚至再转小日子、东南亚,洗一圈回来就成了“旧藏”。 中间每过一道手,都有人扒皮。金秤砣吃的就是这口饭。 过了一会儿,灰大衣合上皮包。 孙麻子声音传出来:“老秤哥,价就这么定?” “你这批货,不乾净。” “呵呵,哪件乾净?乾净的还能找您?” 灰大衣没笑。 窑洞里静了一下。 他身边一个壮汉走到帆布边,掀开往外看。我们四个都伏在断墙后面。 我连鼻血都觉得要憋出来了。 那壮汉看了几眼,放下帆布。 灰大衣说:“断龙岭的事,別往外放。如果你敢发放,我就让你以后只会用手指头数钱。” 孙麻子乾笑两声:“懂,懂。” 灰大衣拎著皮包出来。 两个壮汉跟在后面,小货车上的人把麻袋搬走,只剩下地上几块碎铜片和一小截烂木头。 车灯亮起,桑塔纳先掉头,小货车跟上。土路上捲起一阵灰,过了很久才散。 侯支锅低声说:“再等。” 马二已经站起来半截。 郑有德按住他。 “车声远了再动。” 又等了几分钟,土路彻底没动静。 窑洞里传来孙麻子的骂声:“妈的,金秤砣也太黑了,三件青铜,压到这个数。老子早晚自己走港口。” “孙哥,咱们今晚走不走?” “急什么?天亮前走。独臂郑那帮人还在医院哭丧呢。” 马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管。 那根钢管大概是废窑上拆下来的,锈得厉害,头上还有水泥块。 郑有德没再拦。 他只说了一句:“別一下打死。” 第119章 动手 马二提著钢管走向窑口。 我跟在后面,手已经摸到伞兵刀。 侯支锅从另一边绕过去。他走得慢,脚底没声。南派摸水洞子的人,脚下功夫確实细。別看平时笑眯眯,真要动手,一个比一个会找缝。 帆布被马二一把掀开。 窑洞里的人同时转头。 孙麻子坐在木箱上,手里还夹著烟。他看见马二时,第一下没认出来。 等他看见马二手里的钢管,脸色才变。 “谁?” 马二没说话。 钢管抡起来,照著孙麻子肩膀砸下去。 “咔!” 孙麻子惨叫一声,从木箱上翻下来,烟掉在胸口,又滚到地上。 他的三个手下同时动了。 一个离侯支锅最近,刚抽出腰里的匕首,侯支锅已经贴上去,手往那人手腕上一搭,一拧。 匕首落地。 侯支锅抬膝顶在他肚子上,那人弯腰,头还没低下去,就被侯支锅按著后脑磕在砖墙上。 “南边来的,別在北边亮小刀。”侯支锅慢悠悠说。 另一个冲向马二。 我从后面扑上去,抱住他的腰。 那人比我壮,身上一股汗臭和烟味。他胳膊往后一甩,肘子砸在我脸上。 鼻子一热。 血流进嘴里,咸的。 我差点鬆手。 也就是那一下,我脑子里闪过马大推开我的样子。 洞口那块石头,本来是奔我来的。 我手一紧,死死勒住。 那人反手抓我头髮,想把我从背上拽下来。我腰一沉,脚尖勾住地上的砖缝,整个人贴住他后背。 老苗教我的挨打,真派上用场了。 疼归疼,但不能乱。 他转身把我往墙上撞。 我肩膀先碰墙,顺著力往下一滑,没让胸口硬顶。下一瞬,我右手拔出伞兵刀,对著他大腿外侧捅了一下。 他喊了一声。 还没完。 我又捅了一下。 不是要害。 但刀进肉的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人慌了,挣得更凶。我贴著他,刀尖往他屁股下面又扎了一下。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喘著气,鼻血滴到他脖子上。 那一刻,我真想往上递一刀。 递到肋下,人就安静了。 可郑有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都別动。” 我抬头。 郑有德站在窑口,独臂垂著,右手端著一把短猎枪。 那枪不长,枪管磨得发黑,木托上缠著旧布。 他没举很高。 可窑洞里所有人都停了。 土枪不如制式枪准,但近距离最嚇人。尤其短猎枪,里面装的是散子,七八步內一喷,脸、脖子、胸口都保不住。 那年西北乡下还有不少人家藏这种东西,打野兔、看瓜地、护羊圈都用。真落到江湖人手里,就不是打兔子了。 第三个手下刚摸到腰后,听见郑有德这句话,手停在半空。 郑有德枪口偏了一寸。 “拿出来,扔地上。” 那人慢慢抽出一把折刀,丟在地上。 侯支锅把自己按住那人踢到角落,又顺脚把地上的刀踢远。 马二骑在孙麻子身上,一手揪著他的头髮,一手还握著钢管。 孙麻子脸蹭在地上,半边脸全是血,嘴里还在喊。 “谁?谁他妈……” 郑有德走进去。 孙麻子看清他的脸,声音一下低了。 “郑把头?” 郑有德没应。 孙麻子眼珠子转得很快。他看了看马二,又看侯支锅,最后看见我。 他笑不出来了。 “郑把头,有话好说。” 郑有德在他面前蹲下,“你砸石头的时候,怎么没想著有话好说?” 孙麻子喉结动了动。 “误会。真是误会。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人。我以为是老侯子的。” 侯支锅笑了一声:“孙麻子,你这话讲得好。合著我的人就该砸死?” 孙麻子扭头:“侯支锅,咱俩的帐以后算,今天你別插手。” “我插不插手,看心情。”侯支锅说,“你当年在湖南砸我锅的时候,也没问我心情。” 马二忽然抬起钢管。 钢管落下,砸在孙麻子右腿小腿上。 “咔嚓。”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 孙麻子的惨叫衝到窑顶,又被砖墙压回来。他整个人弓起来,手指抓地,抓出几道红印。 马二贴著他耳朵问:“疼吗?” 孙麻子疼得说不出话。 “我哥的腿也断了。你知道有多疼吗?” 没人接话。 窑洞里的汽灯还在响,地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我按著那个被我捅伤的人,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那股劲还没过去。 我那时才明白,老苗说“怕死但別乱”,不是让人当好人。是让你真到要命的时候,手別软,脑子別散。 孙麻子缓了好一会儿,喘著粗气说:“郑把头,我赔钱。马大的命,我赔。十万,二十万,都行。” 马二抬手又要砸。 郑有德说:“停。” 马二硬生生停住,钢管悬在半空。 郑有德看著孙麻子:“你拿钱买过几条命?” 孙麻子嘴唇发抖。 “江湖饭,谁手上没点事?郑把头,你也不是吃素的。今天你放我一马,往后我还你人情!” 郑有德看著他,没说话。 孙麻子趴在地上,嘴角全是血。 “郑把头,你开个价。” 马二手里的钢管还举著,我那时真怕他一下砸下去。 孙麻子这种人,该死不该死? 该。 可死在这里,事情就不一样了。 废砖窑不是墓里,墓里塌方能说天收,外头死人就得有人查。那年县城治安再松,死一个外地人,也不是一句江湖恩怨能糊弄过去的。 行里有个说法叫:墓里埋帐,地上清帐。 意思是墓里出了事,能瞒就瞒,瞒不住也多半算同行自认倒霉。可出了地面,你还动刀动枪,那就不是行当里的事,是帽子的事。 郑有德终於开口:“杀了你,脏我的手。” 孙麻子眼睛一亮,他以为自己活了。 “但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孙麻子咽了口唾沫:“给,肯定给。” 马二冷笑:“我哥的命,你拿啥给?” 孙麻子不敢看他,只看郑有德。 这种人最精。他知道屋里真正能决定他生死的,不是拿钢管的马二,是拿枪的郑有德。 “断龙岭的东西,还剩多少?” 孙麻子迟疑了一下。 把头枪口往上一抬。 孙麻子立刻说:“有!还有!没全给金秤砣。” 侯支锅靠在砖墙边,笑了笑:“孙麻子,你这嘴,拿针缝上都漏风。” 孙麻子咬著牙:“窑后土坑里,埋了一个木箱。六件小青铜,两件玉,一袋金饰。大的都出了,小的我留著跑路用。” 郑有德看向我:“九峰。” 我点头,拉著地上那个受伤的傢伙起来。 “带路。” 那人腿软,走一步哆嗦一下,我把伞兵刀抵在他后腰上。 窑洞后面有一片塌砖,砖下面压著煤灰。那人用手扒了几下,又搬开两块断砖,露出半截烂木板。 我和侯支锅一起把箱子拖出来。 箱子不大,但挺沉。 打开后,里面先是一层破棉絮。棉絮下麵包著油纸。 六件小青铜器都不算大,有小铜铃、铜带鉤、铜削,还有两件兽纹小饰件。玉器一件是玉璜,一件是玉管,沁色发黄。那袋金饰里有金泡、金片,还有几枚小金珠。 很多人以为盗墓最值钱的是大件,其实小件更好走。 青铜鼎、编钟、铜壶这些东西,听著嚇人,卖著也嚇人。不是买家嚇人,是风险嚇人。你没门路,东西还没出省,人就先被摁住了。 反倒是金饰、小玉件、带鉤、铜铃这些,体积小,能拆散,能混进旧货堆里。 那年很多古玩市场都有地摊,摊上摆一堆破铜烂铁,里面藏一两件真东西,不懂的看不出来,懂的也不会大声说。 第120章 交代 我把东西拿回窑洞。 马二看了一眼,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郑有德让侯支锅搜人。 侯支锅也不客气,把孙麻子几个手下挨个摸了一遍,摸出两把折刀,一包现金,还有半卷雷管导火索。 看到导火索,郑有德脸沉了。 “洞口的石头,是你们放的线?” 孙麻子疼得吸气:“不是雷,是撬的。真用雷,动静太大。” “鲍三爷呢?” 孙麻子眼神躲了一下。 马二一脚踩住他断腿。 孙麻子叫得嗓子都劈了。 “说!” “鲍老三不是我杀的!”孙麻子喊,“我只是听他说断龙岭有水墓。他死之前,消息已经散了。我到的时候,他尸体都臭了!” 郑有德没追问。 有些事当场问不出来,硬问只会把假话问得更圆。 “从今天起,陇西这地界,你不准再进。” 孙麻子点头:“不进,绝不进。” “断龙岭的消息,你敢再往外放,我让你下半辈子只能用嘴吃饭。” 孙麻子嘴唇发白:“懂。” “把头。” 马二忽然说:“这就完了?” 窑洞里静了。 汽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郑有德把枪放低:“你想怎样?” “杀了他。” 马二说得很清楚。 我看著他。 他脸上没有刚才那种火了,只剩一层灰。 郑有德走到他面前:“杀了他,你也得进去。” “我认。” “你认,你哥认不认?” 马二身子停住。 “你哥没媳妇,没孩子,老家还有娘。你进去了,谁给他上坟?谁逢年过节给老太太送口粮?” 这句话出来,马二低下了头。 钢管没有落下。 过了很久,他手一松,钢管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马二蹲了下去。 他先是用手捂脸,后来肩膀开始动。 从医院到现在,他一直没哭。 他砸墙,骂人,衝著孙麻子拼命,可他没哭。 那晚在废砖窑里,他终於哭出了声。 哭得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马二。 窑洞里没人笑。 侯支锅转过脸,往外吐了口唾沫。 郑有德把箱子合上,说:“走。” 临出门前,他看了孙麻子一眼。 “腿留给你,是让你记路。以后听见独臂郑三个字,绕著走。” 孙麻子趴在地上,不敢接话。 我们把东西搬上吉普。 回县城时,天快亮了。 东边灰白,路边的杨树像一排站著的人。 马二坐在后排,一路没说话。 他手上全是砖灰和血,血不是一处来的,有他自己的,有孙麻子的,也有他哥留下来的。 车到医院,谭辣椒还在。她看见箱子,没问怎么来的。 郑有德只说:“马大的后事,先办。” 谭辣椒点点头:“我联繫车。” 第二天,我们回了安西。 郑有德把那箱小件交给许胖子。许胖子一看东西,脸上的肉都绷住了。 “郑哥,这批货带土腥,急著走?” “三天。” 许胖子苦著脸:“三天价就低。” “低多少?” “十四万。” 郑有德看他。 许胖子立刻改口:“十五。再高我真得卖肾。” 我心说你那一身肉,肾未必值十五万。 这话我没敢说。 许胖子办事確实快。 三天后,钱到了。 十五万整。 郑有德没留一分,全部匯给了马大老家的大伯,让他操办丧事,剩下的交给马大的老娘。 那年匯款还不像后来手机一点就行。得去邮政,填单子,排队,窗口里的人慢吞吞盖章。十五万在当时不是小数。普通人一个月三百多工资,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几千块。 可钱落到死人身上,就轻了。 马二站在邮政门口,看著那张回执单。 “我哥的命,不能拿钱算。” “不能算。可活人还得过。” 郑有德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后面的事我来办!我不会让马大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马二没说话。 过了两天,他回老家办丧事。 我和郑有德也去了。 马大的老家在甘肃一个小村子里,名字我到现在都记不全。村口有一条乾沟,沟边长著枣树。土墙院子一排挨一排,风一吹,全是尘土。 马大家里很破。 院门歪著,门后拴著一只黄狗。狗叫了两声,看见马二,尾巴夹了回去。 堂屋里摆著马大的遗像。 照片是从身份证上放大的,脸有点糊。马大不爱照相,这张已经是能找到最清楚的一张。 他娘坐在炕沿上,六十多岁,头髮白了一半,耳朵背。 马二跪在她面前。 “娘,我哥没了。” 老太太看著他:“啥?” 马二喉咙动了一下,又说:“娘,我哥没了。” 这次老太太听见了。 她坐著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去摸遗像的边框。 “这是老大?” 没人说话。 老太太又问:“他咋瘦成这样?” 马二把头磕在地上。 一下。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额头见了红。 郑有德过去扶他。 马二没起来。 院子里开始有人哭。 村里人来了不少,帮著搭棚,支锅,烧水。农村办白事就是这样,谁家死了人,全村都动。有人递烟,有人搬桌子,有人嘴上说节哀,转身就去问棺材钱够不够。 我站在遗像前,想起第一次下墓。那回我还不知道怎么系腰绳,手忙脚乱。 马大走过来,没骂我,只把绳子从我手里拿过去,绕了一圈,打了个扣。 他说:“下去別慌,绳子在,人就在。” 马大这人话少,可他做的每件事都稳。 后来我才明白,一个队里真正顶在前头的,不一定是最会说的。土工下洞,脸贴著土,背顶著塌方,手里拿的不是铲子,是全队的命。 马大就是这样的人。 出殯那天,风很大,纸钱烧起来,灰往人脸上扑。 马二抱著骨灰盒,走得很慢。 坟在村后的坡上。 坑是村里人提前挖好的,黄土堆在旁边。马二把骨灰盒放下去时,手抖了一下。 郑有德帮他扶了一把。 土一锹一锹盖上。 等坟包堆起来,马二跪在坟前,烧了一摞纸钱。 火苗舔著纸边,纸灰卷上天。 马二低著头,说:“哥,你走好。” 他停了一下。 又说:“孙麻子的腿我砸断了,算是…算是给你……报了仇。” 第121章 单干 回到安西那天,阴天。 马二留在老家守孝,马大的事算是落了土,可我们谁心里都知道,这事没完。 人能埋,帐埋不了。 郑有德没回铺子,先带我去了谭辣椒新租的院子。那院子在老城区后巷,门口掛著一块“废品收购”的烂牌子,白天看著不起眼,晚上门一关,比许胖子的古玩店还稳。 谭辣椒早等著了。 她看见我们进门,先看郑有德,再看我,最后才看地上的包。 “马二呢?” “留下了。”郑有德说。 谭辣椒没再问,把门閂插死,“东西拿进屋。” 屋里已经铺好了旧棉布,窗户用报纸糊了一层,桌上摆著瓷碗、棉签、软布、小瓷瓶,还有两盏檯灯。 那时候做这种事,最怕邻居闻见味。 生坑货有味,水坑货味更重。不是臭,是一种闷在地下几百上千年的湿气,带著铜锈、泥腥和朽木气。普通人闻了只觉得难受,行里人一闻,就知道这东西刚从哪种坑口出来。 谭辣椒把小瓷瓶递给我。 “手轻点,別把老皮蹭掉。”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点头。 道上把青铜器出土后的第一道活叫“杀青”。这词听著像做茶叶,其实意思差不多,都是先把东西的性子稳住。 刚出土的青铜器不能见风乱放,尤其水坑货,锈皮发虚,里面盐分重,你拿钢丝刷一蹭,当时看著亮,过两天就起粉,绿毛一长,神仙也救不回来。 老把头常说,青铜器是祖宗,不能拿它当锅底刷。 我们先杀的是从主墓带出来的那批小件。 两只铜匜,一件小壶,一只无耳盘,还有几件残铜小器。旧棉布打开,水银锈在灯下发灰光,黑干锈的地方沉得很。 谭辣椒用镊子夹起一件铜勺样的怪器,看了半天。 “这东西不好断。” 郑有德说:“不是吃饭用的。” “祭器?” “八成。” 我想起墓里那个无目兽纹铜盆,心里有点堵。 有些东西,你在墓里看见,和在桌上看见不是一回事。墓里看,它像命;桌上看,它像钱。 郑有德拿起铜盘,指腹擦过边沿,“这几件不散。等谢尔盖。” 谭辣椒抬眼,“他肯来?” “来路上了。” “胃口真好。” “胃口不好的人,吃不了这碗饭。” 我在旁边听著,没插嘴。 谢尔盖是那个俄国老头,白鬍子,说中国话带捲舌,他收货狠,压价也狠,但路子硬。 东西从他手里出去,绕到外头洗一圈,再回来就能变成“海外旧藏”。 这四个字很值钱。 很多货本来是昨晚从土里刨出来的,过两年进拍卖图录,人家就敢写“早年流出海外,某某家族旧藏”。这行最荒唐的地方就在这,泥还没干,故事已经编好了。 谭辣椒开始估价。 “青玉剑璏,品相好,单走能到三十往上。” “玉蝉两枚,一枚极品,保守四十。” “白玉璧片四块,红沁漂亮,凑一套,六十到八十。” “玉面罩不好走,太扎眼。找对人,百万开口。” “私印呢?”我问。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闭嘴。 安定私印不在桌上。那东西是命根子,不能隨便摊出来。 谭辣椒也懂,没接话,只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她算帐很快,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那声音在屋里响了一下午,听得我头皮发紧。 最后她把笔一放。 “不算铜匣,不算帛书,不算那几样不能见光的东西,只按能出手的算,整批货往少了说,四百二。” 我心跳了一下。 谭辣椒又说:“要是谢尔盖真吃下大货,玉面罩和私印有人接,五百万能摸到边。” 五百万。 那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三百来块。五百万是什么数?说句不好听的,把一个小县城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摞起来,也未必够。 可我看著桌上的东西,没觉得热。我只想起马大那双沾土的鞋。 郑有德拿菸袋的手顿了一下。 谭辣椒盯著他,“別抽了。” 郑有德没理她,低头装菸丝。我想起前两天前谭辣椒私下给我说过。 她说:“九峰,你劝劝老头,少抽旱菸。他这两个月咳得不对。” 我当时嗯了一声。 可真到了跟前,我才发现这话不好说。 郑有德是谁? 独臂郑。入行三十多年,敢在墓里跟死人抢命,敢在废砖窑拿枪压孙麻子。这样的人,你劝他看病,就像劝一块石头早点睡觉。 但那天下午,他咳了。 一开始只是两声。 后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撑著桌沿,咳得肩膀都压低了。谭辣椒递过去搪瓷缸,他喝了一口,吐到门边的灰盆里。 我看见里面有血丝。 郑有德把灰盆往旁边一推,“看什么?老毛病。” “把头,你得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医生能把我手接回来?” 谭辣椒骂道:“你少拿这话堵人。” 郑有德笑了一下,“忙完这批货再说。” 我没再劝。 有些话,说一遍是关心,说两遍就是越位。 晚上,货分好了。 不起眼的小件,谭辣椒安排给两个熟摊子慢慢散。残铜、铜泡、带鉤这类东西,好混进旧货堆,不扎眼。大货不动,等谢尔盖。 铜匣和帛书,郑有德亲自拿了出来。 铜匣还是那个样子,黑褐色,没锈,油浸过一样。 郑有德用指背敲了敲。 “这里头,不是钱。” 我问:“那是什么?” “命。” 他说完,把铜匣重新包好,压在自己包底。 帛书外头裹著蜡皮,也被他收了起来。 “日后再看。” 谭辣椒皱眉,“日后是哪日?翁书林那边还盯著。” “让他盯。” 郑有德把包扣上,“长春会的人,眼睛长得多,手未必伸得快……” 后半夜,谭辣椒去里屋睡了。 我和郑有德坐在院里。 桌上有半瓶酒,一碟花生米。郑有德平时不贪杯,那晚却喝了两盅。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报纸糊的窗户轻轻响。 郑有德忽然问我:“九峰,你跟我这几年,学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 “学得杂。” “说说。” “看土,看锈,看人。下洞不抢先,见货不伸手。听话,记路,少问。” 郑有德点点头,“还差一样。” “哪样?” “自己定事。” 我有点懵,不知道该咋说。 他夹了一粒花生说:“我年轻那会儿,第一次下墓,在陕西。跟的是个老眼把头,姓梁。那人脾气臭,教人也臭。他让我守洞口,自己下天井。结果那井打深了,绳子磨松,他人在下面上不来。” “那时候我也就十七八,嚇得腿发软。想跑,又不敢跑。想喊人,又怕引来外人。就趴在洞口跟他说话,说了一整夜。” “他说什么?”我问。 郑有德笑了笑。 “他说,別睡。你睡了,我就死了。” 我胸口有点闷。 “天亮救上来了?” “救上来了。”郑有德把花生丟进嘴里,“他上来第一件事,踹了我一脚。” “为啥?” “他说我哭声太难听,晦气。” 我差点笑出来,又没敢笑。 郑有德也笑,笑完又咳了两声。这次他背过身去,没让我看灰盆。 “那一脚之后,他才教我怎么看天井,怎么看绳磨,怎么看土壁出汗。人这辈子,真本事不是拜师那天学的,是差点死人那天学的。” 院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说:“我们那一代,能下坑的,不多了。” 我看著他。 以前在我心里,郑有德像铁打的。 他能在墓里一眼定生死,能在桌上三句话定分钱,能让孙麻子那种亡命徒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他老了。 不是头髮白了那种老。 是他把很多话提前说了。 “把头。你別说这些。” “怕了?” “不是。” “那就听著。” 我低下头。 郑有德倒了半盅酒,推到我面前。 我没喝。 “怎么,怕我下药?” “您教的,外头的酒少碰。”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行,还没白教。” 我也笑了一下。 那半盅酒,我最后还是没喝。 郑有德把它拿回去,自己喝了。 “九峰,你有耳朵,有眼力,也有胆。你比马二稳,比马大活,比我当年会忍。” 我心里一紧,这话不像夸人。 倒像是交帐。 他看著院门,平静道:“你要是想单干,我不拦你。” 第122章 好奇 那晚我没睡著。 郑有德问我想不想单干,我嘴上没答,心里也没答。 人有时候就是贱。 穷的时候想挣钱,真看见钱了,又怕自己没命花。马大死了,何豁嘴没影了,郑有德咳出了血,马二回老家守孝。 我躺在后屋床上,翻来覆去,炕席硌得背疼。 窗外树枝刮著墙,沙沙响。那声音听久了,像有人拿指甲挠木板。 我想起青石岭。 想起姥爷坐在门槛上抽旱菸,想起县医院门口那场雪。那年我没钱,手揣在袖筒里,站在门口看人家买热包子,闻著味都觉得肚子疼。 我摸了摸脖子。 那里掛著一枚铜钱,是姥爷给我的。钱面磨得发亮,字口早糊了,看不清是哪朝哪代。说值钱吧,拿去市场没人要。说不值钱吧,我这些年下坑、跑货、挨打,都没摘过。 我从包里摸出土帐本。 这本子不记正经帐,记的是我不敢对人说的话,借著窗缝透进来的月光,写了一行字: “郑有德问我是不是想单干。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问我自己:我想单干吗?不知道。” 写完,我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字丑。 人也乱。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刚把本子塞回包里,外头院门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风。 风吹门,声散。人推门,声有头尾。 我坐起来,没穿鞋,先听。 院里有脚步。 很轻,但我听得出来,是郑有德。他走路左边肩低,步子不齐,脚跟落地比別人沉一点。 我趴到窗边,看见他从正屋出来,身上披著旧棉袄,右手提著一个布包。 那布包我认得。 铜匣在里面。 还有那包从安定侯骨头上刮下来的黑色东西,外头裹著油纸。当时郑有德说,那玩意儿可能是地衣,也可能不是。 大半夜,他带这两样东西出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跟。 郑有德说过,江湖上別太好奇。可人真要能管住自己,就不会有那么多死鬼了。 我穿上鞋,拿了外套,从后窗翻出去。 那年安西老城还没怎么拆,巷子窄,墙根堆著蜂窝煤和破木板。冬夜里没什么人,偶尔有小灵通店的灯还亮著,玻璃上贴著“波导手机,国產新款”。 我隔著二三十步跟著郑有德。 跟人不是离得越远越安全。远了看不清,近了露脚。跟梢要看三样:脚、影、停顿。人走路会撒谎,影子不会;嘴上说买烟,脚尖朝哪儿才是真的。可我那时候还嫩,只学了皮毛。 郑有德出了后巷,没往大路走,拐进了旧粮站后面的荒地。 那里有几排杨树,地上全是碎砖和炉渣。风从树缝里过,吹得我耳朵疼。 前面站著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戴灰帽,灰布夹克,手里拎著黑皮包。 我心一下提起来。 是柳沟镇见过的那个灰帽子老头。 当时我和马二卖完怪鱼,在巷口撞见过他。他鞋上沾著黑色河滩泥,包里露出过金边烟盒。我那时就觉得他不对。 现在看,他不是不对。 是太对了。 郑有德停在他五步外。 灰帽子先开口:“独臂郑,几年没见,你老了。” 郑有德说:“你也没年轻。” 灰帽子笑了笑:“听说你在断龙岭折了一个土工。” 郑有德没接这话,只把布包往前一递。 “东西在这。” 灰帽子没急著接,“什么东西?” “你们长春会要找的东西。” 我蹲在一截断墙后,后脖子发凉。 长春会。 这三个字我听过不止一次。郑有德提过,谭辣椒也提过。那不是普通帮会,里头有风水的、跑码头的、药门的、千门的。真要论年头,比很多县城的衙门都老。 灰帽子打开布包。 他先看铜匣,没碰,只凑近闻了闻。接著他打开油纸包,用一根细竹籤挑起一点黑色附著物。 那东西在月光下发乌,卷边,像晒乾的木耳片。 灰帽子舌头没有碰,只放到鼻下停了几息。 真正懂药毒的人,不会像戏文里那样动不动舔一下。 那是找死。 长春会药门的厉害,不是会配药,是能分辨什么东西能让人睡三天,什么东西能让人七窍出血还查不出来。江湖上说,药门的人不喝外头的水,这话一点不夸张。 灰帽子把竹籤收进纸包。 “冷苦味,皮韧,骨缝里长的?” “胸骨下面。棺里。” “还有没有?” “没了。” 灰帽子抬头看他,郑有德也看著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蹲得腿麻,连挠都不敢挠。 过了会儿,灰帽子说:“你想要什么?” “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句话出来,风像停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废砖窑那晚,郑有德拦了马二。他说杀了孙麻子,马二就得进去。我以为这事到断腿就算完了。 原来不是。 原来他只是没让马二动手。 灰帽子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就这个?” “就这个。” “好。” 他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答应杀人,倒像答应明天买斤豆腐。 “別在陇西动。” “你还挑地方?” “他死在哪儿,都別牵到马二身上。” “你护短的毛病还没改。” “改了就不是我了。” 灰帽子把铜匣也收进黑皮包,扣上锁扣:“独臂郑,你拿这东西换一条烂命,不划算。” “帐不是这么算的。” 灰帽子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铜匣里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不好奇?” 郑有德咳了两声,压住嗓子:“好奇的人死得早。” 我听得脸热,这话像是专门骂我。 灰帽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后面有个小子。” 我头皮一下炸了。 灰帽子没回头,只笑了一声:“独臂郑,你老了。” “我知道,不用你管。” 灰帽子拎著包往杨树林深处走去,走了没几步,人就被黑影吞了。 我在断墙后蹲著,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郑有德背对著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別躲了。你这点反跟梢,连马二都不如。” 我乾笑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把头,我不是有意跟著你,就是……好奇。” 第123章 散伙 郑有德看著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脸色比白天差。 “听见多少?” “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那你说说,什么叫该听见?” 我噎住了。 郑有德往回走:“走,回家。” 我跟上去,没敢並肩。 走到巷口,他忽然说:“九峰,在江湖上別有太大的好奇心。” “嗯。” “有些门,打开了,里头不是钱,是人命。” 我想问铜匣里到底有什么,想问灰帽子是不是翁书林,也想问孙麻子会怎么死。 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这行有时候不是谁知道得多谁厉害。知道太多,別人就会觉得你该闭嘴。闭不上,就埋了。 后面几天,安西表面上没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谭辣椒从道上打听回来,说孙麻子回了湖北,腿瘸了,身边人跑了一半。废砖窑被他自己一把火烧了,说是怕留下尾巴。 马二还在老家守孝,我们没人把这事告诉他。 郑有德照旧喝茶,照旧咳,照旧不去医院。只是他的菸袋少抽了些。有时候他坐在院里,看著空处,半天不说话。 过了两天,侯支锅来了一趟。 他带著赵虎和李小亮,没进屋,就在旅馆门口站著。 侯支锅穿了件旧皮夹克,手里捏著烟,笑得还是慢悠悠。 “独臂郑,断龙岭的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跟湖北人打交道了。” 郑有德点头:“你走吧。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这话好听。就是江湖上的井,底下多半连著。” “那就少打水。” 侯支锅笑了。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兄弟,耳朵不错。以后来湖南,找我喝酒。” “我怕你酒里有水。” 李小亮在旁边骂:“你个北边崽子,嘴还挺硬。” 侯支锅摆摆手:“嘴硬好,心別软就行。” 车开走后,街上捲起一层土。 我站在门口,看著车尾消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南北派斗了这么多年,真到墓里,谁都想多拿一件。可真出了人命,有些老江湖反倒比亲戚还懂规矩。可惜规矩这东西,只能管有规矩的人。孙麻子那种,不算人,算坑里的耗子。 谭辣椒的旅馆也掛上了正式营业的牌子。 牌子是新做的,红底白字,写著“辣椒旅社”。我看著那名字,憋了半天没敢笑。 谭辣椒瞪我:“想笑就滚远点笑。” “老板娘,这名挺下饭。” 她拿抹布砸我。 后院那几间我们住过的屋子,她重新刷了墙,换了新床单。以前墙角堆的麻袋、旧布、绳子、旋风铲、分截洛阳铲,全被她收进最里面的储藏室。 我帮她搬箱子,看到洛阳铲露出半截,顺手摸了一下。 分截洛阳铲这东西,外行看就是几根铁管加个剷头。其实它讲究得很,铲口弧度不对,带不上原土,杆子接头松,下针就偏,土样一乱,把头看错层,下面的人就可能挖进塌方里。 那几年查得严,很多人把铲杆拆开,混在废铁、农具里带上车。火车站一查,就说是修井工具。你別笑,这招真有人用过,还真混过去不少次。 谭辣椒看见我摸铲子,脸立刻沉了。 “別动。” 我收回手:“以后真不干了?” 她把锁扣上:“我当老板娘,不当后勤了。” “那要是把头有事呢?” “看什么事。正经事,能帮。” 她转身看著我。 “要是下墓,滚。” 我笑了笑。 她骂归骂,临走时又给我塞了一袋热馒头。馒头用旧报纸包著,还冒气。 “拿著,別一天到晚跟个野狗似的。” “谭姐,你这嘴要是开饭馆,客人得少一半。” “少一半也比你们强。你们这些跑江湖的,没一个靠谱的。” 我提著馒头往外走。 刚到门口,她又喊住我。 “九峰。” 谭辣椒站在院里,手上还沾著白灰。她看了看我,又看向正屋方向。 “马大的事,你们够了。也该收手了!” “我,知道了,会跟把头说的……” 过了几天,马二回来了。 他回来那天,安西刮黄风。街口卖羊肉泡饃的棚子被吹得哗哗响,塑料布捲起来,像有人在里面扯嗓子骂街。 我在辣椒旅社后院擦一把旧旋风铲。 谭辣椒说不开伙了,可东西还在。洛阳铲、旋风铲、麻绳、帆布包、旧手电,分门別类锁在储藏室里。嘴上说不干,手上留得比谁都齐。 这就是江湖人的毛病。 说退,都是骗鬼。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我一抬头,看见马二站在院门外。 他瘦了一圈。 以前马二走路,脚下带风,嘴比脚还快。人没到,话先到了。今天他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旧提包,头髮剃短了,脸上没了笑。 “回来了?” 他点点头。 谭辣椒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嘴张了张,最后只说:“吃了没?” “吃过了。”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 谭辣椒没骂他,转身进厨房,切了半碗咸菜,又热了两个馒头。 马二坐在院里的小桌边,低头吃。 他吃得很慢。 以前他吃饭跟抢货一样,筷子一伸,半盘子没了。今天他一口馒头嚼半天,像嘴里塞的不是馒头,是土。 我没问他老家的事。 这种事,问一句就多一句。 等他吃完,谭辣椒把碗收了,说:“你娘呢?” “我大伯接走了。她耳朵不好,一个人住不成。” “钱够不够?” “够。” “別硬撑。” 马二抬头看了她一眼,“真够。” 谭辣椒没再说。 郑有德下午才回来。 他这几天出去得勤,不知道见谁。回来时,棉袄领口沾著灰,右手拎著一包药。 谭辣椒一看那包药,脸色缓了点。 “知道买药了?” 郑有德把药往桌上一丟,“止咳糖浆,甜得发腻,喝了犯噁心。” “你要是死了,没人嫌你噁心。” 郑有德笑了笑,没顶嘴。 这就不正常。 按他脾气,平时怎么也得回一句“我死了你少一桩生意”。今天没说,只是坐到桌边,端起一碗凉茶喝了一口。 茶是早上泡的,已经没味了。 马二站起来:“把头。” 第124章 队伍 郑有德看著他:“坐。” 马二没坐。 “让你坐。” 马二这才坐下,背挺得很直。 我把旋风铲收好,也坐过去。 院里就我们四个人。谭辣椒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了。她嘴上凶,心里明白,有些话她在,马二说不出口。 郑有德看著马二。 “以后想干什么?” 马二低头看桌面。 桌面有一道旧刀痕,是以前马大剁羊骨头留下的。那时候他们兄弟俩在后院喝酒,马二吹牛说自己以后要在安西买三套房,一套住,一套租,一套养小老婆。马大听了,一脚踹过去,说先把赌债还了。 现在那道刀痕还在,人少了一个。 “跟著你干。” 马二又说:“除了这个,我啥也不会。” 这话说得很平静。 可越平,越让人心里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郑有德把茶碗放下,“你哥没了,我不逼你。你要是想回老家,我给你拿一笔钱。种地也好,开个小卖部也好,至少不用拿命换饭。” 马二摇头。 “我不回。” “为啥?” “回去我天天能看见那个坡。” 没人接话。 马二搓了一下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泥。 “把头,我以前赌,吹牛,见钱眼热。我哥说我没出息。我现在知道他说得对。” 他抬起头。 “以后我不赌了。你让我干啥,我干啥。下洞我打头,散土我也干。钱少点也行。我就想跟著你们。” 我看了他一眼。 马二这人,以前说钱少点都像被刀割。现在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有德问:“想好了?” “想好了。” “这行没回头路。” “我哥走的时候,我就没回头路了。” 院里静了。 风从门缝灌进来,把墙角一张旧报纸吹翻。报纸上印著一则gg,波导手机,掌中商务,售价两千多。 那年两千多是什么钱? 普通工人半年工资。可在我们这行,一件小玉管,一只铜带鉤,转手就是几千上万。钱来得快,人死得也快。很多人只看见前半句,看不见后半句。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古董圈最乱。电视上鉴宝节目一播,很多人抱著家里破罐子就往市场跑,嘴里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真正懂的人少,想发財的人多。 道上有句话,叫“十个摊子九个编,剩下一个正在编”。一个东西能不能卖高价,真假是一半,故事也是一半。 海外旧藏、宫里流出、老干部家里拿出来,这些词一贴,价格就能往上翻。可真从土里出来的东西,反而最怕露真根。根一露,钱没了,人也可能进去。 郑有德抬手敲了敲桌面。 “那就三个人干。” 我看向他。 马二也抬头。 郑有德说:“我,你,九峰。” 马二愣了一下:“就咱仨?” “嫌少?” “不是。”马二说,“谭姐呢!不干了?” “她累了,想过点清閒日子,也好!人多嘴杂。以前马大在,能压得住洞里的人。现在他不在了,再临时拉人,拉来的不是帮手,是祸根。” 这话我懂。 下墓不是修房子,人越多越快。墓里地方窄,氧气少,动静大。 一个不听话的,能把全队拖死。 尤其现在查得严,火车站、县道口、派出所都有人盯。人多了,饭要吃,车要坐,住店要登记,每一步都留尾巴。 北派讲把头、土工、后勤、散土。 听著规整,其实真正能成事的队伍,不靠人数,靠互相知道底细。你在下面挖,我在上面守,你一口气喘不对,我就知道该拉绳。 外人不懂,以为盗墓就是挖洞拿东西。真这么简单,坟地里的老鼠早发財了。 马二沉声说:“把头,我能顶我哥的位置。” 郑有德看著他:“你顶不了。” 马二脸色一僵。 郑有德继续说:“马大是马大,你是你。別拿死人压自己。你能干活,但別装成他。” 马二低下头。 这句话狠,但是真。 人最怕的不是別人拿你跟死人比,是你自己非要活成死人。 郑有德又说:“以后下针、打洞、散土,你都要练。九峰听雷,看土,看货。你们两个搭伙,我定大方向。” 说到这儿,他咳了一声。 这次咳得短,可他转过脸,没让我们看。 谭辣椒在屋里骂:“药就在桌上,非等人给你灌?” 郑有德没理。 他把那包止咳糖浆拆开,看了看瓶身,小声嘀咕:“这玩意儿比雷管还难喝。” 我差点笑出来。 马二也扯了一下嘴角。 这大概是他回来后第一次有点笑模样。 郑有德倒了半瓶盖,喝下去,眉头皱得像看见贗品。 “说正事。” 他看著我和马二:“人少反而好调度。以后干活,你们两个听我的。” 马二点头:“嗯。” 我也点头。 郑有德把茶碗推到一边,“但有些事,不能光我定。” 他看向我。 那眼神不重,却压得我后背有点僵。 马二没看懂,问:“把头,那咱们下一趟干哪?” 郑有德不说话,他还在看我。 我知道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不是问我想不想去。 是让我来定。 以前这种事轮不到我开口。把头定点,土工下洞,后勤收尾,我最多听声、看土、递话。规矩就是规矩,小辈乱插嘴,轻的挨骂,重的被踢出锅。 可那天下午,郑有德没说话。 他把话口留给我。 我手心有点潮。 马二也反应过来,转头看我:“九峰,你说?” 我没急著回答,想了想说:“先別急。” 马二皱眉:“不急?咱现在就三个人,得趁早找活。人閒著,心就散。” “心没散,命先散了怎么办?” 他被我噎了一下。 我看向郑有德:“安定侯墓的东西还没出完。帛书没解。” 郑有德没吭声。 马二问:“那咱就等?” “等货清。” “安定侯墓的东西还没出完,帛书也没解。等这批货清了再说。” 郑有德点了点头,说:“行。你定。” 第125章 焚书 郑有德说完以后,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马二低头搓著手,没再催。 我心里却不稳。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没人听你说话,是別人真把话口交给你。以前我只要跟著跑,错了也是把头的事。现在我一句先等,马二不动,郑有德点头,这滋味比下墓听见空响还悬。 那天晚上,谭辣椒关店早。 外头风大,旅社门口那块新牌子被吹得咣咣响。她拿砖头压了两下,进门骂:“破牌子比人还会闹。” 郑有德坐在正屋,桌上放著一盏檯灯,一只铁皮暖水瓶,还有一卷用蜡皮包著的东西。 我一看,心就提起来。 帛书。 马二也看见了,眼睛一下直了。 “把头,今晚看这个?” 郑有德先把门閂上,又让谭辣椒去前院看了一圈。 谭辣椒回来后说:“没人。后巷口卖烤红薯的老头也走了。” 郑有德点点头:“灯调低。” 我把檯灯罩往下压了压。 帛书不能见强光。很多人以为古代东西埋在土里,拿出来擦擦就行,那不对。纸、帛、竹简这类东西,比玉和铜娇气多了。 铜器坏了还能补,玉断了还能包金,帛书一散,那就真成灰了。 以前有个外行在西北收过一卷汉简,拿回去泡水洗泥,第二天竹片全翘了,字掉了一半。那不是洗东西,那是给祖宗洗澡,洗完直接送走。 郑有德打开蜡皮。 帛书已经干得发硬,边角烂了几处。上面的字细,小,墨色发褐。 郑有德认字不算多,但认古字有一套。他以前说过,跑这行不一定要会写文章,但得认得“年號、官名、地名、祭辞”这几样。认错一个字,下面可能就是错过一座金山。 马二坐不住,伸脖子问:“写啥了?” 我也凑近看,只认出几个断字。 “宫。” “子。” “边。” “不可言。” 这些字连在一起,屋里气氛就不对了。 郑有德咳了一声,过了会儿才说:“安定侯不是因为站错队被贬的。” 马二愣住:“那是为啥?” 郑有德指了指帛书中间几行。 “他知道了宫里一件丑事。” 我没说话。 谭辣椒靠在门边,脸也沉了下来。 “皇帝一个妃子,跟外头人有染,生了个孩子。那孩子,不是皇帝的。” 马二张了张嘴:“这也能写墓里?” 谭辣椒冷笑:“活著不敢说,死了还不敢写?” 这话粗,但有道理。 安定侯知道这事,没被当场砍头,已经算命硬。把他丟到边关,永远不让回京,不是贬,是关。让他活著,但別靠近京城半步。 我看著帛书,后背有点发凉。 一个宫里的秘密,绕了两千年,最后落在我们几个人面前。想想也怪。皇帝当年想按死的事,没按死在史书里,反倒藏进了墓里。 马二小声问:“把头,那他后来呢?” 郑有德往下看。 帛书后半截写得更乱,有些字被水气泡花了。郑有德拿棉签轻轻压住边角,让我看其中一行。 铁侯。 我念出来:“铁侯?”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你认得?” “只认这两个。” “够了。” 马二皱眉:“铁侯是啥官?听著挺硬。” 谭辣椒说:“你还铜侯呢。” 郑有德说:“战国晚期,秦国有个管兵器铸造的人,道上叫铁侯。是不是正经封號没人知道。传说他墓里有一批没入库的青铜兵器,还有一套冶铁竹简。” “冶铁竹简?”我问。 “记铸造法的。” 郑有德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古代打仗,兵器就是命。谁能把铁练好,谁手里就多一条路。安定侯被贬以后,一直找这个铁侯墓。” 马二愣了半天:“把头,古人也盗墓?” “你以为盗墓是九十年代才有?” 马二挠头。 郑有德继续说:“三国时候曹操手底下就有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將,专干这个。再往前也有。改朝换代、军粮不够、修城缺钱,地下的东西就成了活人的粮袋。” 我接了一句:“不过安定侯找铁侯墓,应该不是为了钱。” 郑有德点头:“为了兵器,也为了竹简。” 马二反应慢半拍,隨即吸了口气:“他想反?” 造反,不管在哪个朝代都重。 我看著那捲帛书,忽然明白安定侯为什么一点都不安定。一个被丟到边关的侯,手里要是有兵器、有工艺、有秘密,再有一口咽不下的气,他会干什么? 人被逼到死路,最容易把路挖到別人脚下。 郑有德把帛书翻到最后,最后一行字保存得反倒清楚。 “侯知其不可言,故藏之深山。后世有缘者得之,慎之慎之。” 屋里只剩火炉里的煤响。 慎之慎之。 这四个字不像提醒,像警告。 马二眼里又有了光:“把头,那咱找铁侯墓?这要是真有一墓青铜兵器,还有什么竹简,那得值多少钱?” “铁侯墓,我这辈子听过两次。” “一次是二十年前,在洛阳,一个姓梁的老把头嘴里。他喝多了,说秦地有座铁墓,找著了,半个北派都能翻身。” 我知道那个姓梁的老把头,就是郑有德年轻时跟过的人。 “另一次呢?”我问。 “十年前,北京潘家园。一个港商喝醉了,说香港那边有人收战国铁侯冶铁简,开价七位数,只要东西真,青铜兵器另算。” 马二咽了下口水。 七位数。 那年这个数能把人脑子烧糊。 郑有德却说:“都说有这回事,但没人找到过。” 马二不死心:“帛书上没写地方?” “写了就不会埋两千年等你。” 马二被噎住。 郑有德看向我:“九峰,你说。” 我想了一会儿,说:“找不了。只一个名字,没地望,没山势,没水路,没墓主真名。靠这点去找,跟拿一根针去戳黄河差不多。” “那就这么算了?”马二还不死心。 “成吉思汗墓到现在都没准信。诸葛亮墓那么多人盯,也没人敢说自己真找著。名头越大,假线越多。铁侯墓要是真值钱,道上早有人把秦地翻烂了。” 这话不是装老成。 墓这东西,不能靠故事找。真能靠一句传说发財,古玩市场门口那些吹牛的早都成万元户了。 郑有德看著我,眼里有一点笑。 “还算清醒。” 马二闷闷坐著。 我以为这事到这里就算封住了。谁知道郑有德忽然站起来,把帛书拿在手里。 “拿铁盆。” 谭辣椒脸色变了:“你要干啥?” “烧了。” 马二一下站起:“烧了?把头,这玩意儿得值多少钱?” 郑有德看著他:“能买你的命吗?” 马二说不出话。 我也愣住了。 说不心疼是假的。两千年的帛书,宫廷秘辛,铁侯墓线索,隨便一样拿出去,都能让人抢破头。更別说这东西从安定侯墓里出来,有根有源。 可郑有德已经拿起火柴。 后院有个旧铁盆,平时烧废纸用。谭辣椒把盆端进来,手很重,放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郑有德把第一片帛书放进去。 火苗一舔,帛边先卷,接著变黑。上面的字扭了几下,就没了。 马二蹲在旁边,眼睛瞪得像丟了钱。 谭辣椒別过脸。 我盯著火,心里却慢慢静下来。 郑有德一片一片烧,他说:“这东西留著,长春会会找。官面上也会找。铁侯墓三个字传出去,西北、河南、陕西,道上都得动。到时候会很麻烦。” “真不可惜?”马二还有点惋惜。 “值钱的东西多了,命只有一条。” 把头拿火钳拨了拨灰,確认没有残片,又倒了半碗水进去。 黑灰沉在盆底,像一碗脏墨。 郑有德看著我们:“从今天起,安定侯墓的事,翻篇了。” 第126章 分钱 帛书烧完以后,安西冷了两天。 不是天冷,是人心里冷。 那盆黑灰被谭辣椒倒进后院茅坑,郑有德盯著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只说了一句:“以后谁再提安定侯墓,自己滚。” 没人接话。 马二嘴上不说,眼睛还往铁盆上瞟。他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可他这次没闹。马大死后,他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一截骨头,走路都比以前慢。 最后一批货,是许胖子提谢尔盖来拿的。 他没进旅社前门,绕到后巷,穿一件破棉袄,脚上蹬双黄胶鞋,活像来送煤的。可他手里那只黑皮箱,比他人还精神。 郑有德把东西摆在桌上。 玉面罩、小玉璧片、青玉剑璏、玉蝉,还有几件不打眼的小件。灯不亮,桌面铺著旧棉布,门窗都关死。 许胖子看得额头冒汗。 “独臂郑,你这是让我吃饭,还是让我上路?” “你不是嫌前两趟少?” “少是少,乾净也是真乾净。”许胖子拿手帕擦脖子,“这批东西根太硬。真要走漏半点风,別说我这店,连我老婆卖袜子的摊都得被端。” 谭辣椒坐在门边嗑瓜子:“你老婆不是卖內衣的吗?” 许胖子脸一僵:“谭姐,你能不能別记这么清楚?” “你欠我三百块房钱,我记你一辈子。” 我差点笑出声。 许胖子不敢贫,重新低头看货。 九十年代末那几年,古玩圈最有意思的不是东西真假,是人敢不敢接。 很多东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值钱,可你吃不下。青铜重器、整套玉面罩、带明確墓葬特徵的东西,真根太重。 行里叫“烫手”。 小摊贩收个铜钱、鼻烟壶,最多赔钱。可这种货,一旦进错门,赔的不是钱,是人。 那时候香港渠道热,很多大货都绕出去洗身份,再拿“海外回流”四个字回来,价钱立刻翻。说白了,东西没变,故事换了个壳。 许胖子磨了半夜价,最后给出四百多万。 加上前面还压著没分的四十八万,总数接近四百六十万。 钱不是一次拿齐的。 一部分现金,一部分存摺,还有几张转过手的银行票据。许胖子说话时嗓子都低:“別嫌麻烦。现在大额现金扎眼,银行柜檯的小姑娘记性比你们盗墓的还好。” 郑有德点点头。 三天后,帐算清了。 郑有德拿一百二十多万。马二九十万。我七十万。谭辣椒七十五万。 马大那份比我们多,九十五万。 郑有德把马大那份单独收起来,没给马二。 马二听见这话,脸色动了一下。 郑有德看他:“不服?” “没有。” “你哥的钱,我以后亲自送给你娘。剩下的,留团队经费。” 马二低头:“我知道。” 他嘴上说知道,手在桌底下捏著裤缝。 那一下我看见了。 郑有德也看见了,但没说。 人改毛病不是敲锣打鼓改的。赌鬼说不赌了,十句里能有半句真就不错。郑有德不把马大的钱交给他,不是看不起他,是怕他有一天撑不住,把亲哥的命钱押在牌桌上。 轮到我时,郑有德把几张存摺推过来。 我数了一遍。 心里发麻。 七十万。 我以前在青石岭,五块钱能在手里攥一天。县城小饭馆一碗麵一块五,我都嫌贵。现在桌上这些纸,能在安西买房买车,能让姥爷不用再看人脸色,能让二舅妈闭嘴。 钱这东西,没见过时,你觉得自己硬气。真摆在眼前,它会开口说话。 我把其中四十万推回去。 郑有德看我:“什么意思?” “把头,帮我另存一张。” “写谁名?” “先写我的。” 剩下二十八万,我让郑有德帮我存银行。身上留两万现金。第二天,我去邮局给青石岭寄了五千块,又给马大家寄了两千。 邮局柜檯后头是个年轻姑娘,戴红袖套,看我填匯款单,眼神一直往我袖口看。 我穿的是旧棉袄,袖子磨亮了,手里却一叠钱。 她问:“寄这么多?” “家里修房。”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时候寄钱还得排队,窗口上贴著“储蓄利国利民”。旁边有人拿著小灵通炫耀,说站在邮局门口信號最好。现在想想,那会儿的人真容易满足,一个小灵通就能走出万元户的步子。 我拿著回执出来,风吹得脸疼。 回旅社后,我把那张四十万的存摺递给马二。 他正蹲在后院磨剷头。 旋风铲的刃口被他磨得发亮。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接。 “啥?” “给你的。” “给我干啥?” “给马大的。” 他愣了。 我把存摺塞到他手里:“那天洞口石头下来,要不是马大推我一把,现在躺地下的不是他,就是我。就算我不死,腿也废了。” 马二站起来,脸慢慢红了。 “陆九峰,你拿钱打我脸?” “不是。” “我哥救你,是因为他愿意救你,不是卖命。”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他把存摺往我怀里砸,纸不重,但砸在胸口却疼。 谭辣椒从厨房探头:“吵什么?钱咬人啊?” 郑有德坐在屋檐下,没说什么。 我弯腰捡起存摺,拍了拍灰,又递过去。 “马二,我陆九峰欠你马家一条命。” 马二盯著我。 “以后你要,隨时来取。可是你要是把我给你的钱拿去赌,那我陆九峰这辈子都看不起你。” 院里一下静了。 马二嘴动了几下,没骂出来。 他接过存摺,翻开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四十万三个字,不嚇人。 嚇人的是那后面压著马大的名字。 马二蹲下去,靠著墙,肩膀抖了两下。 “钱再多,我哥也回不来了。” 没人劝他。 谭辣椒转身进屋,端出来一碗热汤,放在他脚边:“喝了。哭完別冻死在我院里,我这旅社刚开张,不吉利。” 马二没抬头,骂了一句:“你嘴真毒。” 那天以后,他再没提过牌桌。 至少在我面前没有。 安定侯墓的钱分完,旅社像突然空了。 郑有德咳得更厉害,但精神稳了些。谭辣椒忙著前院生意,天天跟住店的司机吵价。马二练下针,一根分截洛阳铲拆了装,装了拆,手心磨出血泡也不吭声。 我呢开始整理土帐本。 安定侯墓这一页,我写得很慢。最后我只加了一句:命债已记。 第七天中午,一个邮递员来了,骑一辆绿色自行车,车铃叮噹响。 “陆九峰!有信!” 我从前院出去。 信封很薄,没有寄件人。邮戳是湖南一个小县城,字盖得歪。 我心里咯噔一下。 湖南。 侯支锅刚走不久。铁生也去了南边。可这封信的字,不像他们。 字很小,挤在一页纸上,像写信的人怕浪费纸,也怕別人看见。 我站在柜檯边看完,手一直抖。 谭辣椒看我脸色不对,问:“谁死了?” 我拿著信去了后院。 郑有德正在晒太阳,马二在旁边削木楔。 我把信递给郑有德。 他看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马二急了:“谁写的?” 郑有德没说。 我说:“何豁嘴。” 马二手里的刀停住。 “他还活著?” “活著。” “写啥?”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让我说。 我吸了口气,把信里的话讲了一遍。 铁盒是何豁嘴拿的。 虎纽铜印走香港渠道出了,三百万出头。 他留了五十万。 两百万交了长春会入会费。 剩下五十万分成几份,寄给了我、马大、马二、谭辣椒和郑有德。 他说自己不是想贪。 他说走兽门传到他这一代,只剩他一个人了。长春会答应他,只要交够数,就让他重开走兽门堂口。 最后一句是:我对不起你们。但这个事,我不后悔。以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托人带句话。走兽门的鸟哨,你们认得。 马二听完,先是没动。然后他站起来,骂了半个小时。 从何豁嘴祖宗骂到长春会门口,从虎纽铜印骂到山里的水洞子。骂到最后,词都重了。 谭辣椒坐在门槛上听,嗑完一把瓜子,说:“你歇会儿吧,骂人也得讲气口。” 马二喘著气:“他娘的,他拿了东西就跑,还说不后悔?” 郑有德说:“他分了钱。” “分了钱就不是偷?” “是。” 马二一下噎住。 郑有德抬眼看他:“江湖上,有些人偷了东西还想著分帐,这种人不算坏透。有些人连命都偷,那才麻烦。” 我没说话。 何豁嘴的脸在我脑子里转。 他蹲在洞口嚼菸丝的样子,他学鸟叫报信的样子,还有水洞子里那些说不清的影子。 那只山魈。 那些脚印。 原来他早就给自己留了路。 我心里堵得慌。不是恨,也不是不恨。人最难受的就是这点,帐能算清,情算不清。 马二骂累了,蹲在墙角抽菸。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说:“他娘的,走兽门重开了也好。” 我们都看他。 马二吐了口烟:“以后咱也算有关係的人了……” 第127章 告別 何豁嘴那封信送到后,旅社里连著几天没人提他。 不提,不代表忘了。 马二每天早上起来练下针,洛阳铲插进院子硬土里,拔出来,再插进去。谭辣椒嫌他把院子扎得像筛子,骂了两回,他也不还嘴。 这就不对。 马二以前挨骂,嘴能顶半条街。现在他不说话,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第五天,郑有德把我们叫到正屋。 桌上摆著五个牛皮纸包,每个纸包都用麻绳捆著。 “何豁子寄回来的钱,分完。” 马二抬头:“分啥?” “每人十万。” “马大那份,我另存。你们几个的,自己拿。” 马二盯著纸包,脸沉了下去:“他偷东西跑了,分点钱回来,就算完?” 郑有德看著他:“没完。” “那你还分?” “钱是钱,帐是帐。”郑有德把其中一包推给马二,“何豁子不是叛徒。他是有难处。这笔钱他寄回来了,说明他心里有我们。” “心里有我们,还能拿铁盒?” “能。” 屋里一下静了。 郑有德这句话,砸得不响,但砸得准。 我看著他。他脸色比前几天更差,嘴唇发灰,咳嗽压在喉咙里,像一口没吐乾净的痰。 “把头,你恨不恨他?” 郑有德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凉了。 “恨。” 马二眼里有火。 郑有德又说:“但恨没用。他做的事,换了我,可能也会做。” 这话我当时没完全听明白。后来才懂,江湖里有些路,不是你想走,是后面有人推著你走。何豁嘴守著走兽门最后一点香火,守了半辈子。长春会给他一个堂口,他就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碗麵。那碗面里有没有毒,先吃了再说。 谭辣椒哼了一声:“你们男人就爱给自己找台阶。偷就是偷,还能偷出祖宗情怀?” “你说得也对。” 谭辣椒被把头噎住,半天才骂:“你今天吃错药了?” 郑有德没接话,把最后一个纸包推到我面前。 “拿著。” “九峰。人回来不回来,是他的事。帐收不收,是我们的事。” 我这才拿了。 纸包不大,但那时候十万块不是小数。很多县城里一家人攒一辈子,也未必见过这么整齐的钱。 两千年初,道上分钱最怕两样。第一怕现金太多,银行问来源。第二怕分得不清,兄弟反目。很多锅不是死在墓里,是死在分帐桌上。一件东西卖了多少,谁多拿半成,谁少拿两千,嘴上不说,心里都记。记久了,就成刀。 郑有德分帐有个规矩。 能摊开的,当场摊开。不能摊开的,他也会提前把话说明。就这一点,很多把头一辈子学不会。 马二最后还是把钱收了。 当天傍晚,邮递员又来了一趟。这回不是喊我,是喊马二。 “马成二!有信!” 马二从后院出来,愣了一下:“谁?” 邮递员把信塞给他:“你是不是马成二?” 谭辣椒在柜檯后笑出声:“哟,还有大名呢。” 马二瞪她一眼。 信很薄,里头只有一张纸。马二看完,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问:“谁写的?” 他把纸递给我,上面只有一句话。 “马大兄弟的事,我欠他的。走兽门的堂口,我给他立个牌位。” 字还是何豁嘴那种字,小,挤,像每一个字都怕被人追上。 我看完,没说话。 马二拿回信,走到厨房灶边,点了火。 纸边先黑,然后缩成一团。他用筷子拨了拨,直到烧净。 谭辣椒看他:“不留著?” “留著干啥?让我哥天天看他?” 那天晚上,马二没睡。 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正屋门缝里有光。 马大的遗像摆在桌上。照片是从一张合照里剪出来的,边缘不齐。马二坐在地上,背靠桌腿,旁边放著一瓶白酒。 他没喝多少。 他就那么坐著,眼睛看著照片。 我没有进去。 有些话,人只能说给死人听。活人进去,就是添乱。 第二天早上,马二照旧练铲。手上又磨破了皮,血印粘在铲杆上。 郑有德看见了,丟给他一卷白布。 “缠上。” “不用。” “你哥手稳,不是因为手硬。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护著。” 马二停了一下,把布接了过去。 这句话,比骂他一顿管用。 又过两天,郑有德把我叫到后院。 后院阳光淡,墙根堆著旧麻袋,谭辣椒晒的床单挡住半边风。郑有德坐在小板凳上,脚边放著那只旱菸袋。 “九峰。”他说,“我教你最后一课。” 我心里一紧,这话听著不吉利。 “把头,你別说这话。” 郑有德笑了一下:“又不是交代后事,怕啥。” 他咳了两声,掏出手帕按住嘴。手帕收回去时,他折得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一点红。 我没吭声。 他也知道我看见了。 “这行干久了,你会认识很多人。把头、土工、过路商、雷子、江湖人。饭桌上都喊兄弟,酒杯一碰,比亲爹还亲。” “你怎么分?” 这题太大,我不知道怎么说。 郑有德自己接了下去:“看钱。” 我皱眉。 他看我一眼:“不是看钱多少,是看在钱面前,他会不会动你的命。” 这话很轻。 我却记了一辈子。 郑有德拍了拍我的肩:“能不动你命的人,才有资格谈交情。动了你命,还拿苦衷说事,那就不是兄弟,是债主。你记住这句话,能少死几次。” 我点头。 他又说:“何豁子动钱,没动我们的命。所以我还认他。孙麻子动的是命,所以他断一条腿还轻。” “以后他要是回来呢?” “谁?” “何豁嘴。” 郑有德看著墙头晾著的床单,过了半晌说:“回来,我还是认他这个兄弟。” “那帐呢?” “照算。” 这就是郑有德。 情归情,帐归帐。酒可以喝,刀也可以放桌上。 那天下午,我坐在旅社后院,翻开我的土帐本。 当年从废品站里翻出来的帐本,几年来,边角已经卷了,纸页被汗和土弄得发黄。 我从第一页翻起。 郭独眼,支锅胡,铁生,郑有德,辽墓,汉墓,安定侯,铜匣,骨牌,翁书林,侯支锅,孙麻子,马大,何豁嘴。 每个名字后头,都有一笔帐。有的帐是钱,有的帐是命。有的帐写在纸上,有的帐只能压在心里。 我以前记帐,是怕忘东西。 后来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忘东西,是忘了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安定侯墓,已清。帛书已烧。马大走了,何豁嘴走了,郑有德老了……” 写到这里,我停了很久。 “我和马二,还能干多久?” 这句话写完,我合上本子,窗外忽然响了一声鸟叫。 紧接著又一声。 第三声拉得长,接著,短短一声。 三长,一短。 这是何豁嘴的信號。三长一短是安全,三长两短是危险。 我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后巷空著。 墙根有一只破竹筐,筐里压著烂白菜叶。远处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链子哗啦响。天上没有鸟,墙头也没有人。 我站了半天。 “看啥?”马二从院里抬头道。 “没啥。”我摆了摆手。 可能是我听错了。 也可能不是。 当天晚上,郑有德说要离开安西一段时间。 谭辣椒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去哪?” “南方。” “干啥?” “养病。” 谭辣椒盯著他:“你也知道自己有病?” 郑有德没和她斗嘴。 马二问:“把头,去多久?” “不定。” 我说:“我跟你去。” “不用。” “你一个人不行。” 郑有德看我:“谁说我一个人?许胖子给我联繫了车,到兰州转火车,再往南走。” “许胖子那张嘴能信?他说自己年轻时像刘德华,你也信?” 郑有德笑了笑:“车能坐就行。” 临走前一晚,他请我和马二去羊肉馆吃饭。 还是那家老店。还是靠墙那个位置。 桌上摆了两斤羊肉,一盆汤,几个烧饼。老板认得我们,没多问,只说:“今天肉新。” 马二拿筷子拨肉:“把头,你多吃点。” 郑有德夹了一片,放进碗里,没怎么动。 他慢慢喝茶。 羊肉馆里开著一台旧电视,上面有人拿著瓷瓶让专家看,专家说“民间收藏要谨慎”。旁边一桌司机笑,说谨慎个屁,真东西都在有钱人手里。 那几年就是这样。 电视上越说收藏热,市场越乱。一个破罐子摆上红布,旁边写“祖传老货”,就有人围著看。懂行的人看底足,看胎,看土沁。外行只看故事。故事讲得好,贗品也能卖出真货价。 郑有德忽然看向我。 “我走了以后,你俩也该去哪儿看看就去看看。” 我和马二都停了筷子。 “世界大。老窝在安西,眼界窄。再说,辣椒已经金盆洗手了,別老叨扰她。” 谭辣椒没来,但她要是在,肯定要骂一句“谁稀罕你们叨扰”。 我说:“去哪看?” “你自己定。” 他又把话口交给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了。有事打电话……” 第128章 南下 郑有德走那天,安西刮黄风。 他没让我们送到火车站,只让许胖子找了辆跑兰州的货车。车斗里盖著帆布,旁边堆著几袋麵粉。 谭辣椒站在旅社门口,手里拿著一包药。 “到了地方记得吃。別死在外头,没人给你收尸。” 郑有德接过去,笑了笑:“你嘴里要是哪天能说句好话,太阳得从墓道里升起来。” “滚。” 马二低著头,半天才憋出一句:“把头,你早点回来。” 郑有德看著他:“手別停。脑子別热。” 马二点头。 他又看我:“九峰,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別学我,也別学別人。” “知道了把头。” 车开出去,黄土捲起来,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那一刻我才真觉得,安西空了。 以前郑有德在,哪怕他一天不说话,院里也有根柱子。现在柱子走了,剩下我和马二两个半吊子,一个刚学会定事,一个刚学会不赌。 这组合听著就不太吉利。 我先去了柳沟镇。 马二跟著我,嘴上说顺路,其实是怕我一个人去找老苗挨骂没人看热闹。 老苗家门上掛著锁,门缝里塞了枯草。院墙边那棵歪枣树还在,树下没了木凳,也没了他那根破菸袋。 我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隔壁一个老太太端著簸箕出来,看了我们一眼。 “找苗老头?” “嗯。” “走了。” “去哪了?” “说是唐山。前两天刚走。” 我心里一沉。 老苗临走前说过,我欠他一件事。只要不杀人,不卖朋友,我不能推。现在他走了,这帐没消,反倒更重。 马二嘀咕:“这老头也真是,走也不打声招呼。” 老太太耳朵尖:“他那人啥时候给人打过招呼?前半辈子像土匪,后半辈子像鬼。” 走在路上,马二问我:“他那外孙女呢?” “白露?早回学校了。读书人,不跟我们这些泥腿子混。” 马二没再问。 回安西路上,马二坐在副驾驶,手里转著一枚铜钱。那是他练手用的,没事就拿来拋,练眼力,也练耐性。 “九峰,咱接下来去哪?” “洛阳。” “为啥?” “把头年轻时在洛阳跟过梁老把头。那里市场大,眼头多。咱去长见识。” “有活?” “没有。” 马二看我:“没活还去?” “你閒著容易想赌。” 他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铜钱收进兜里:“行,去洛阳。谁要是拉我上桌,我剁他手。”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然后补了一句:“先剁我自己的。” 这话听著狠,但比他说戒赌靠谱。 我们坐绿皮火车去洛阳。硬座,车厢里全是泡麵味、汗味和烟味。有人抱著蛇皮袋睡在过道,有人拿著小灵通到车门口找信號,喊得整个车厢都知道他媳妇生了个带把的小子。 那年头出门就是这样。你想体面,得买臥铺。普通人坐硬座,十几个小时下来,腰能折一半。可我和马二不嫌。以前下墓在泥水里趴一夜都干过,火车座再硬,也是人间。 到洛阳时,天刚黑。 我们找了家便宜旅馆,门口掛著“住宿十元起”的牌子。老板娘头髮烫成卷,手里夹著烟。 “俩人?” “俩人。” “身份证。” 马二递过去。 她看了看:“甘肃来的?做买卖?” 马二张嘴就要吹,我踩了他一脚。 “看亲戚。” 老板娘嗤了一声:“看亲戚住十块钱旅馆?” 我说:“亲戚不想看我们。” 老板娘乐了,把钥匙扔过来:“二楼,水房在尽头。別弄脏床单,脏了赔五块。” 房间小,一张木床,一张摺叠床。墙皮鼓起来,灯绳上全是黑灰。 马二坐到床上,床板吱呀一声。 “这地方老鼠都嫌穷。” “能睡就行。”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喝羊肉汤。 洛阳羊肉汤跟安西不一样。汤端上来是白的,碗里不放盐。桌上摆著盐罐、辣椒油、醋,自己加。 马二喝第一口,眉头皱成一团。 “这老板忘放盐了?” 旁边一个本地大爷瞪他:“外地来的吧?洛阳汤就这样,自己调。啥都让人给你弄好,你当皇帝?” 马二赶紧加盐,嘴里还小声骂:“喝个汤还讲规矩。” 当时很多地方吃食跟行当一样,都有规矩。洛阳这边老汤馆早年多是挑担卖,汤锅一口,盐放重了有人嫌咸,放淡了还能自己补。 所以乾脆不放盐,让客人按口味来。古玩行也一样,摊上东西摆出来,真假不明说,价钱你自己看。 你看错了,怪不得摊主。 人家最多说一句“我也不懂”,这四个字能堵死你半条命。 喝完汤,我们去了古玩市场。 洛阳市场比安西热闹多了。地摊一排挨一排,铜钱、瓷片、木雕、玉坠、旧书、佛像,啥都有。有人拿放大镜装行家,有人蹲地上半天不买,摊主骂他“光摸不娶”。 “九峰,这地方比安西有意思。” “有意思也別乱伸手。” “我又不傻。” 他说完就去摸一个铜镜。 摊主立刻开口:“兄弟好眼力,汉镜。” 我一看那镜背,纹路浮,锈色薄,边上还有砂轮打过的细痕。 “放下。” 马二手一缩。 摊主看我:“小兄弟懂?” “懂一点。” “懂一点就別乱说。” 我笑了笑:“我没说。” 他脸色不太好。 马二走远后问:“假的?” “新模翻的,埋尿桶里泡过。” “尿桶?” “做旧的人什么都用。尿、醋、盐水、草木灰,能让铜变色。但真锈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假锈浮在皮上。你拿指甲一抠,味都不对。” “咦,这行真埋汰。”马二嫌弃道。 “赚钱的事,很少乾净。” 我们逛到中午,我没买东西。 古玩市场捡漏这事,十次里九次是故事。真漏有,但不等你。摊主天天守著东西,旁边还有行家扫货,你凭啥一眼发財? 很多新手被电视剧害了,以为蹲地摊就能捡国宝。最后捡回去一屋子现代工艺品,还安慰自己“迟早升值”。 第129章 洛阳 快走时,我在一个角落摊前停住。 摊主是个老农,脸黑,手裂著口子,穿一件洗白的棉袄。摊上摆的东西杂,铜菸袋锅、旧锁、半块石砚、几个破碗。 我正要起身,眼角扫到摊子角落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被破布盖著半边。 我伸手掀开,是一把青铜戈。 戈身不长,锈色发乌,刃口钝了,援部线条还在。胡部有残,內上有两个穿孔。 马二蹲下来:“这啥?” “戈。” “兵器?” “嗯。古代车战用得多,装在长柄上,横著勾、啄、割。戈和矛不一样,矛是往前捅,戈是从侧面要命。商周到战国常见,秦以后慢慢少了。” 摊主看我们有兴趣,开口:“自家果园翻出来哩。” 口音不是洛阳本地,带点陕西味。 我问:“哪儿人?” “凤翔。” 凤翔这两个字,让我手停了一下。 秦地。 我把戈翻过来看背面。边缘有个死角,糊著一层干泥。泥很硬,像是贴上去很多年。泥下面隱约有刻痕,不像纹饰。 是字。 我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玩意儿多钱?” 老农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马二刚要还价,我拦住他。 我掏钱。 老农接过钱,数了两遍,把青铜戈用报纸一卷递给我。 马二小声说:“你咋不砍价?三百能买多少羊肉汤。” “走。” 离开市场后,马二一路追问:“真东西?” “像。” “值多少钱?” “现在別问值钱。先问要不要命。” 他立刻闭嘴。 回到旅馆,我把门插上,拉上窗帘,拿出青铜戈。灯泡昏黄,我用牙籤一点点挑掉死角上的干泥。 不能用水。 青铜器上带字的位置最怕乱洗。很多人觉得泥脏,上来就刷,结果字口里的老土没了,锈层也伤了。真正看铭文,有时候看的不是字本身,是字口里那层东西。土、锈、刀痕,三样对得上,才有底气。你洗得乾乾净净,专家看了也摇头,因为你把证据洗没了。 泥掉了一小块,露出半边笔画。 我拿出土帐本,把字形拓下来。两个字,笔画古拙,不是小篆,也不是隶书。 我不认识。 马二趴在旁边:“像啥?” “秦系文字。” “你咋知道?” “感觉。” “感觉值三百?” “值。” 他摸了摸下巴:“那要是假的呢?” “就当又交学费。” 马二乐了:“你以前三百买假青铜戈,现在三百又买戈。你跟戈有仇?” 我看了他一眼:“闭嘴。”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人。 郑有德以前提过,洛阳有个瘸三,早年跟梁老把头有来往。后来腿坏了,不下地,开了个废品站,明面收破烂,暗地看货。 地址在老城边上。 我和马二找到时,废品站门口堆著旧自行车架、电视壳、铁锅。院里有条黄狗,趴著不叫,只盯人脚。 一个瘸腿老头坐在屋檐下拆收音机。 “三爷。”我喊道。 他没抬头:“买废铁还是卖废铁?” “郑有德让我来看看您。” 他手停了一下,抬眼看我。先看我的手,又看我的鞋。 看手,是看有没有干活的茧。看鞋,是看你走什么路。道上老眼头认人,很多时候不看脸。脸能装,鞋底装不了。 瘸三问:“独臂郑死了?” 马二脸一黑:“你咋说话呢?” 瘸三笑了:“没死就好。能急眼,说明还活著。” 我拦住马二:“把头去南方养病了。” “来洛阳干啥?” “长见识。” “长见识?”瘸三把半截电线扔进筐里,“行,那你先帮我看摊。” 马二愣住:“我们不是来打工的。” 瘸三看他:“那你是来当大爷的?” 我说:“看多久?” “看到我想起来郑有德是谁。” 这老头嘴也损。 可我知道,这是验人。江湖上没有白给的人情。你上门就求事,人家凭啥帮你?先让你干点活,看你急不急,看你稳不稳,看你是不是嘴上没门。 我坐到摊边,帮他收了半下午废铜烂铁。期间有人拿铜钱来卖,有人拿旧瓷盘来问价。我没乱说,只按瘸三眼色办。 马二负责搬东西,累得骂娘。 傍晚,瘸三终於倒了两碗茶。 “说吧,啥事?” 我把拓片拿出来。 他眯著眼看了半天。 “秦戈?” “嗯。” “带字的秦戈少见。”他又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字太深,我不认秦文。你得找专门吃这碗饭的人。” “谁吃这碗饭?” 瘸三抬头,看了看院门外,然后说:“古文字这行,水也深。北边有几个老教授,南边也有。你一路往南走,碰上了就问问。” 瘸三没急著赶我们走。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把青铜戈放在院里的小木桌上,旁边摆了两块铜片。 一块黑得发亮,一块绿得发粉。 马二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这不都锈吗?” 瘸三拿烟锅敲了敲桌面:“你要这么看货,裤衩子都得赔进去。” 瘸三指著那块黑亮的:“水坑。” 又指著绿粉的:“干坑。” “水坑东西,常年泡在潮土、淤泥里,锈多半发黑髮亮,摸著有腻劲。干坑东西,土气重,绿锈、蓝锈、粉锈多,层次松。可这话不能死记,北方干坑也有黑锈,南方水坑也有绿皮。看锈,得看它是不是从铜胎里长出来的。” 他说著,用指甲颳了一下绿粉铜片。 一点粉末掉下来。 “假锈最怕刮。真锈你刮不动,刮动了底下还有。假锈一刮,底下露贼光。” 马二听得直点头:“三爷,你这课值钱。” 瘸三看他:“你值不了钱。” 马二脸一黑:“我咋了?” “心浮。看东西先问值多少。你这种人,碰上摊主讲两句祖传,脑袋就热。” 马二想顶嘴,看了我一眼,又憋回去了。 他最近確实稳了不少。 人不怕嘴碎,怕嘴碎还不长记性。 快晌午时,一个农民推著自行车进了院。 车后座绑著个麻袋,麻袋里露出一个陶罐口。 黄狗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瘸三问:“卖啥?” 农民把陶罐抱下来:“地里翻出来的,老东西。八百。” 陶罐灰陶色,腹鼓,口沿有残,罐底还粘著干土。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瘸三也没上手,只问:“哪儿翻的?” “老家修猪圈。” “猪圈里能翻出宝,你家猪挺有福。” 老农不乐意:“你別埋汰人。有人给我看过,说是汉的。” 瘸三慢吞吞站起来,拿起陶罐,翻了翻底。 “三百。” 农民立刻嚷:“我说八百!” “那你拿走。” “三百太少。” “罐口残,腹上有裂,胎也粗。你拿去市场摆,摊位费都能摆穷你。” “五百。” 瘸三把罐放回麻袋:“门在那。” 最后,三百成交。 老农拿钱走时,还回头看了两眼,好像觉得亏了。 等人走远,马二忍不住问:“三爷,那罐子是真的?” 第130章 赌石 “真。” “真的你才给三百?” “真就一定值钱?” 瘸三扫他一眼,然后坐回椅子上:“这行不是看见真的就买,得看能不能赚钱。汉陶罐民间多,品相差,没铭文,没彩绘,没稀奇形制,压手里占地方。三百收,五百出,赚个路费。八百收,你抱回去当祖宗供著?” 我点了点头。 这话实在。 古玩行最坑新人的地方,就是把“真”和“贵”绑在一起。 其实真东西多了。 老门板是真的,破砖也是真的,可你不能拿它当金砖卖。能流通、能讲故事、能有人接,才叫货。 下午,瘸三把陶罐放到墙角,又看了看我那张拓片。 “洛阳没人认,你们去郑州看看。那边人杂,书画金石的多,也有从高校退下来的老先生。” 我问:“三爷,有名號吗?” “名號这东西,能唬人,也能害人。”瘸三从抽屉里摸出半张烟盒纸,写了个地址,“古玩城东门,进去看见『金石书画』四个字,就问。不认识也別急。” 马二问:“要是还不认识呢?” 瘸三把烟盒纸丟给我:“一路往南走,一路问。字不会自己开口,你得找能让它开口的人。” 当天晚上,我们回旅馆。 马二从兜里摸出一个小铜铃。 那是他在洛阳市场花十五块买的,说是掛骡子脖子上的老铃鐺。铃身有裂,里面舌头锈死了,怎么摇都不响。 他偏不信邪,又摇了两下。 还是哑的。 “九峰,你说那戈上的两个字到底是啥?” “不知道。” “你就不急?” “急有用吗?” 马二把铜铃往床上一丟:“也是。急了它也不认识我。” 我把拓片夹进土帐本里。 总会有人认识的。 第二天,我们坐火车去郑州。 绿皮车挤得满,过道里全是蛇皮袋。有人带著一笼鸡,鸡叫了一路。马二被吵得脑袋疼,骂了一句:“这鸡比孙麻子还烦。” 旁边大娘瞪他:“你说谁鸡?” 马二立刻闭嘴。 到郑州时,天阴著。 郑州比洛阳更乱,也更热。车站外头拉客的、卖地图的、倒小灵通卡的,围上来一圈。那时候小灵通刚热,很多人掛腰上,没事就拿出来看一眼,像腰里別了块金砖。 我们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去了古玩城。 郑州古玩城比洛阳市场大。楼里楼外都是铺子,卖瓷器的,卖玉的,卖书画的,还有几家赌石店。 马二一看见“赌石”两个字,脚就慢了。 我看他。 他咳了一声:“我就看看。” “看看也算上桌前半步。” “石头又不是牌九。” “赌性不分东西。” 他不说话了。 可人有时候越憋,越容易出事。 我们刚走到一家赌石店门口,里面有人喊:“涨了!涨了!” 马二脖子一下伸了过去。 店里围著十几个人,一台切石机嗡嗡响。老板是个光头,脖子戴金炼子,嘴里叼烟。 切开的石头露出一片绿,不过色浅,水也干。 围观的人还是叫好。 赌石这玩意儿,道理简单,就是拿钱买一块没切开的翡翠原石。皮壳在外,肉在里头。 神仙难断寸玉,说的就是它。 真行家看场口、皮壳、蟒带、松花、裂,可再懂也有走眼的时候。它最会勾人,一刀穷,一刀富,一刀披麻布。 光头老板看见我们,笑著招手:“兄弟,玩一块?小料便宜,三百起。” 马二手摸了摸裤兜。 我按住他胳膊。 “不玩。” 光头老板看我:“来都来了,不切一块,多没意思。” 马二小声说:“九峰,小料三百,咱就当买你那把戈。” “你说过啥?” 他嘴角抽了一下。 光头老板听见了,乐道:“兄弟管得挺严啊。出来玩,图个高兴。男人兜里有钱,不赌两把,钱都嫌闷。” 这话戳人,马二脸掛不住。 我走进店里,扫了一圈地上的石头。 “不赌可以,看一块。” 光头老板眼睛一亮:“看不要钱,切才要钱。” 我蹲下去。 地上大多是蒙头料,皮壳乱,开窗的几块价都高。靠墙角有块黑皮石头,半个拳头大,表面不起眼,压在一堆废料旁边。 我拿起来掂了掂,又用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闷中带脆。 马二蹲过来:“你还会看石?” “不会。” “那你敲啥?” “听个热闹。” 我又敲旁边一块,声音散,像烂木头。 听雷听的是回音。地下空不空,土层松不松,器物裂不裂,都能从声里找点门道。石头不一样,但有些理相通。裂多的石头,声散;肉紧的石头,声收。不能包贏,只能少输。 我指著黑皮石头:“这块多少钱?” 光头老板瞟了一眼:“那堆废料,二百。” 旁边有人笑:“小兄弟,废料你也看?那堆都是別人挑剩的。” 我掏出二百。 “切。” 马二急了:“你还说不赌?” “我不靠赌,我靠手艺吃饭。”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装。 但有时候,人就得装一回。装对了叫气势,装错了叫笑话。 切石机响起来。 第一刀下去,黑皮破开,里面灰白。 有人嗤笑:“垮了。” 光头老板也摇头:“再切?” 我说:“擦。” 师傅换了砂轮,从边上慢慢擦。擦到第三下,一点绿冒了出来。 店里安静了一瞬。 光头老板把烟拿下来:“停。” 师傅沾水再擦。 绿面扩大,顏色不深,但底子乾净,比刚才那块强。 有人凑过来:“糯种?小牌子能出。” 光头老板看我的眼神变了。 最后这块小料,当场有人出六百。 我没贪,直接卖了。 二百变六百。 翻三倍。 钱不多,但够打脸。 马二拿著六百块,嘴咧得压不住:“老板,废料还有吗?” 我踢了他一脚,他立刻把嘴闭上。 光头老板笑呵呵走过来:“兄弟,有点本事。后院有好料,咱去里面聊聊?你帮我掌掌耳朵,赚了分你。” “不了。” “嫌少?好说。” “我靠手艺吃饭,不靠赌。” 光头老板脸上的笑淡了点:“这不也是手艺?” 我看著他:“手艺是让我少走错路,不是让我把命押上去。” 马二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这回他没拖我后腿。 出了赌石店,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有点汗。 马二把六百块塞给我:“你拿著。我怕我拿著想翻本。” “能说这话,算你有救。” “少损我。我刚才差点就成赌石马王爷了。” “马王爷有三只眼,你只有一张嘴。” 他嘿嘿笑了两声。 我们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终於看见瘸三说的那块牌子。 金石书画。 铺子不大,门口摆著旧碑帖、拓片、印泥盒。里头坐著一个老先生,戴老花镜,正拿毛笔抄书。 我进去,把拓片递过去。 “先生,我有个字想请教。” 老先生接过,看了半天。 他眉头越皱越紧。 “秦系文字,没错。” 他又说:“但这两个字……我没见过。” 马二脱口而出:“又不认识?” 老先生抬头看他。 马二立刻改口:“我是说,先生您再看看?” 老先生把拓片还给我:“第一个有金旁意,但不是常见写法。第二个像侯,又不像。你这东西从哪来的?” “地摊拓的。” 老先生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年轻人,带字的青铜兵器,少碰。字比器物值钱,也比器物招祸。” 我收好拓片:“谢先生。” 出了铺子,马二问:“还问啥?老先生都不认识。” “问多了,总会有人认识。” 快到门口时,我又在一个卖拓片的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瘦子,眼皮耷拉著,看起来半睡不醒。 我拿出拓片。 他看了两眼,说:“第一个像金,第二个像侯。但秦文字里,金不这么写。” 我点点头,看来他也不认识。 第131章 南阳 晚上我和马二在郑州夜市吃烧烤。 那地方离旅馆不远,路边一排铁皮炉子,羊肉串冒油,啤酒瓶摆在塑料筐里。桌子矮,凳子更矮,人一坐下,膝盖顶著桌沿。 马二要了二两白酒。 我看著他。 他说:“放心,就二两。戒赌又不是戒酒。” “酒能壮胆,也能漏嘴。” “我嘴严著呢。” 他说完一口乾了半杯。 这人吧,有时候话刚说完,脸就开始打自己的脸。 吃到一半,马二拍著胸口吹:“不是我跟你说,当初在安西那会儿,三个人守一个院,谁来都不好使。別看我现在低调,我以前下铲子,三铲定土层,五铲摸夯土……” 我踢了他一脚。 “你踢我干啥?” 我夹了一串烤腰子,抬头道:“肉糊了。” 他愣了一下,终於反应过来,闭上嘴。 隔壁桌坐著两个男人,一个穿黑夹克,一个穿灰棉袄。黑夹克一直低头吃麵,筷子动得慢。灰棉袄拿著啤酒瓶,眼睛不看我们,可耳朵一直朝这边偏。 吃夜市最怕这种人。 两千左右很多古玩市场旁边的夜市,比市场里还乱。市场里有摊主、有保安、有熟脸,你说错话还有人打圆场。 夜市不一样,三教九流都坐一块儿。 倒货的、收债的、踩盘子的、蹲人的,全能遇上。有些人不买货,专门听酒桌话。听见“墓”“青铜”“带字”这几个词,就像狗闻见肉汤,能跟你跟出二里地。 马二压低声音:“那俩人有问题?” “吃你的。” “我刚才没说啥要紧的吧?” “你差点把祖坟都报出来。” 他把酒杯往旁边一推:“不喝了。” 这句话比他发十个誓都有用。 结帐时,我故意多问老板要了两串打包。走的时候,我没往旅馆方向走,而是拐进旁边卖磁带的小摊。 小摊放著任贤齐的歌,喇叭破音,唱得像被人掐著脖子。 我拿起一盘磁带看。 马二小声说:“你还有心买歌?” “看玻璃。” 摊子后面有块小镜子,照著街口。 黑夹克和灰棉袄出来了,没走远,就停在餛飩摊旁边点菸。 “跟上来了?” “半条街了。” “弄他们?” “你现在一动手,明天派出所就有你名。” 我买了盘盗版磁带,三块钱。那年头盗版磁带满街都是,封面印得发虚,歌名还经常错。有人买回去听,听著听著串到豫剧,也不稀罕。小老板说港台原声,我一看盒子就知道是河南原声。 我们继续往前走。 过了路口,我带马二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堆著蜂窝煤,墙边停著几辆二八自行车。走到一半,我拉著马二蹲到一辆三轮车后面。 脚步声进来了。 两个。 灰棉袄骂了一句:“人呢?” 黑夹克说:“往前。” 他们从我们旁边过去,离得不到三步。马二的手摸到腰后,我按住他手腕。 等脚步声远了,我才起身,从另一头绕出去。 回旅馆时,马二一路没说话。 进了屋,他坐在床边,鞋也没脱,脸有点沉。 “九峰,你说那俩字,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字?” “是字。” “咋这么肯定?” 我把门插好,拉上窗帘,然后取出拓片。 灯泡晃了一下,拓片上的两个字露出来。第一个像金,偏旁收得紧。第二个像侯,可中间多了一道短横。 “笔画有起有收,不是隨便划的。” 马二凑近看:“你看这刀口,深得很。” “对。” 我用手指点著拓片边缘:“民间工匠刻字,多半怕刻坏,刀浅,线发飘。这个不一样,刀口利,转折不乱,像有规矩。再说戈这种东西,真要是普通兵器,谁没事刻两个怪字?我看不像私造。” “那是官造?” “像。” 马二吸了口气:“官造秦戈,那就不是三百块的事了。” “也不是钱的事。” “那是啥事?” “要命的事。” 马二低头摸了摸兜,又把手拿出来。 我知道他想摸烟,后来想起自己烟没买。 我把拓片收好。 那晚我睡得不踏实。窗外有人走动,我醒了三次。天亮后,我退房,没在郑州多留。 瘸三说一路往南问,我就继续往南。 下一站,南阳。 郑州到南阳坐长途车,比火车折腾。车站里人挤人,卖茶叶蛋的、卖地图的、拉客的,都往脸上凑。司机把喇叭按得没完,车门口掛著牌子:郑州—南阳。 马二一上车就占了靠窗的位置。 “这车比绿皮还憋屈。” “便宜。” “你现在几十万身家,还抠这点车钱?” “钱是胆,也是绳。你觉得自己有钱,就容易往坑里跳。” 马二想了想:“这话像把头说的。” “我偷来的。” 他笑了。 车开出郑州,路边楼少了,土路多了。一路顛到下午,马二睡了三次,头撞玻璃两次,骂司机一次。 到南阳时,天已经暗下来。 我们找旅馆。车站附近的旅馆多,牌子一个比一个亮,屋子一个比一个潮。最后住进一家“周记旅社”。老板姓周,六十来岁,头髮稀,穿个旧毛衣,坐柜檯后面看电视。 电视里放鉴宝节目,一个专家拿著瓷瓶说“民国仿清”。 周老头看得直摇头:“这瓶子一眼假,还拿上电视,丟人。” 我递上身份证:“老板懂这个?” “懂个屁。看多了会吹两句。” 马二乐了:“那也算半个行家。” 周老头抬眼道:“你们来南阳看货?” “看亲戚。” 他笑了一声:“现在年轻人都爱看亲戚。看著看著,就看到古玩城去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老头不是普通开旅馆的。 很多地方小旅馆老板,消息比派出所门口卖烟的还灵。谁来找货,谁带包,谁半夜出门,他们心里都有数。尤其车站边上的老旅馆,住的都是外地人。你別看老板天天收十块二十块房钱,他一句话能把你引到真货面前,也能把你送到坑里。 晚上我们没出门。 第二天早上,周老头敲门。 马二顶著鸡窝头开门:“干啥?” 周老头端著茶缸:“你们要是真看亲戚,我就不多嘴。要是看老东西,我倒有个事。” 第132章 青砖 我坐起来:“什么事?”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唐河边上村里盖房,挖地基,挖出一块老砖。说是砖上有花纹,还有字。他拿给我看照片,我看不懂。你们去不去?” “为什么找我们?” 周老头把茶缸放到桌上:“昨天你登记身份证,手上有老茧,但不像工地搬砖的。你那包里放东西很稳,不像普通行李。还有,你们看电视鉴宝节目,一句话没插。这种人,要么不懂装懂,要么真懂一点。” 马二嘀咕:“老头眼还挺毒。” 周老头笑著:“开旅馆不开眼,早被人骗得只剩裤衩了。” 我问:“村多远?” “坐小客车一个半钟头,再走一段土路。” “砖在哪?” “他家院里。” “除了砖,还有別人知道吗?” 周老头看了看我:“村里都知道。” 这就麻烦了。 村里一旦传开,就会来三种人。第一种看热闹,第二种想捡便宜,第三种想抢头汤。最怕第三种,他们不管东西真假,先把局搅乱。 “去看看。” 周老头让他侄子骑摩托送我们到小客车站。 一路上,马二压著声音:“会不会是套?” “有可能。” “那还去?” “线索就是这样。你怕套,就永远只能坐屋里看电视。” 村子在河边,路不好走。到地方时,鞋底沾了半斤泥。 周老头的亲戚叫周满仓,四十多岁,脸晒得红,见我们来,先递烟。 院里围了几个人,墙根放著一块青砖。 那砖比普通砖宽,顏色发青,边缘有磕碰。砖面一侧有浅浅的云纹,中间像压过两个字,但被泥糊住了。 马二蹲下:“这砖能值钱?” 周满仓急忙说:“有人说是汉砖。还有人说是墓砖。” 我没说话,先看砖底。 砖底粘著黄土和一点灰白土。不是新翻出来的地表土。 然后,我让周满仓把挖地基的地方指给我。 他带我们到屋后。那里挖了一个两米多长的坑,坑边堆著土。土色分三层,上面是黑土,中间黄土,下面夹著灰白点。 我蹲下抓了一把,捻开。灰白点不是石灰,是烧土。 “兄弟,咋样?这砖值不值钱?” 我把木棍放下:“砖不重要。” “那啥重要?” 我指了指坑底:“你先別往下挖。” 周满仓愣住:“为啥?” 院门外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回头。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嘴里叼著烟,正看著我。 他不是村里人。 昨晚夜市跟我们的,也是黑夹克。 虽然不是同一件衣服,但那双鞋,我认得。 鞋底有一道白色裂纹。 黑夹克笑了笑:“小兄弟,又见面了。你也来看砖?” 黑夹克笑著站在院门口。 他身后还有那个灰棉袄,手插在袖筒里,眼睛往坑边瞟。 马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你谁啊?村里亲戚?” 黑夹克吐了口烟:“路过。听说这边挖出老砖,来长长眼。” 我看了看他的鞋。 鞋底那道白裂还在。 郑州夜市那晚,我没有看错人。人能换衣服,走路习惯换不了。这个黑夹克左脚落地轻,右脚外撇,像早年扭过脚。 我心里有数了。 他们不是冲砖来的,是冲我们来的。 两个人一路从郑州跟到南阳,花车票钱,费工夫,肯定不是为了看一块破砖。他们觉得我和马二身上有货,想找机会黑吃黑。 周满仓还在旁边问:“兄弟,这砖到底咋说?” 我把砖放回墙根:“像老东西,但砖不值大钱。” 黑夹克接话:“砖不值钱,下面的东西值钱吧?” 院里一下安静了。 周满仓脸色变了:“啥下面?” 我笑了笑:“大哥,你別听他胡说。你家地基下面最多是老窑灰,盖房子別往深处刨,容易塌。” 黑夹克眯眼看我。 我也看他。 这行最怕话说满。你越说没有,他越知道有。你越急著撇清,旁人越容易起疑。 我对周满仓说:“你先让人散了吧。砖要卖,明天拿镇上,我帮你找人问问。” 周满仓半信半疑,把院里几个看热闹的打发走了。 黑夹克没走,灰棉袄也没走。 等院里只剩我们几个,我把马二叫到一边,又冲黑夹克抬了抬下巴:“出去说。” 我们绕到院外土路边。 河风吹过来,有股湿泥味。 黑夹克先开口:“小兄弟,明人不说暗话。你看出下面有东西了。” “看出一点。” “那就別装。你们两个人,我们两个人,趁房主没明白,晚上速战速决。出了货,对半。” 马二冷笑:“你想得挺美。” 灰棉袄插话:“不同意也行。我们现在进院喊一嗓子,说你们要挖人家祖坟。到时候谁也別吃。” 马二要动,我拦住他。 “对半可以。但规矩我定。” 黑夹克笑意淡了:“你多大?” “够分帐。” “你定啥规矩?” “第一,不碰房主。第二,东西出来先包起来,离村再看。第三,谁私藏,剁手。” 马二看了我一眼。 他知道我在拖。 黑夹克想了想:“行。晚上三更。” 我摇头:“不行。村里人睡得浅。后半夜。” 村里活最难干,不是难在土,是难在人。城里人关门睡觉,隔壁砸墙都不一定出来看。村里不一样,谁家狗叫两声,三条巷子都能亮灯。尤其盖房挖出东西这种事,白天传出去,晚上肯定有人惦记。 所以干这种活,越快越好,越静越好,千万別摆排场。很多人不是栽在洞里,是栽在一口多余的咳嗽上。 天黑以后,我们没回南阳城。 周满仓留我们吃饭,我没吃酒,只扒了两碗面。 黑夹克和灰棉袄也在附近晃著,像两块甩不掉的膏药。 后半夜,村里灯一盏盏灭了。 我们从墙角进去。 黑夹克带了个短柄镐,灰棉袄背著麻袋,里面有绳子、手电、破棉手套,还有一把小铁锹。 马二看了一眼,低声骂:“就这傢伙什,也敢吃这碗饭?” 野路子和老土工的区別,一看工具,二看手。老土工工具不一定新,但顺手,铲口磨得有弧,绳结打得死活分明。 而野路子爱带多,觉得东西多就专业。其实下地不是搬家,带错一样,关键时候能害命。 第133章 吃黑 我们没从坑底正下。 我指了指靠墙的地方:“从这边走斜口。” 黑夹克皱眉:“为啥不直接下?” “正坑太显眼。明早房主一看土色变了,你解释?” 他不吭声了。 马二脱了外衣,露出胳膊,先试了几下土。 他的铲功比以前稳多了。以前他急,恨不得一铲子把地打穿。现在知道收劲,知道听土的鬆紧。 土一层层出来。 我负责看土,灰棉袄散土,黑夹克递工具。 挖到一米多时,土色变了。 黄土里夹著灰白颗粒,还有碎砖末。 我捏了一点闻了闻:“到边了。” 黑夹克眼睛亮了:“墓?” 我说:“小砖室。” 汉代砖室墓在南阳这一带不少。南阳汉画砖有名,真要遇到画像砖,那东西比普通陶罐值钱多了。 但民间小墓更多,里面大多就是铜钱、陶器、铜镜,碰上好点的有玉塞。玉塞是堵九窍用的,古人信这个,觉得能护住精气。 后来古玩圈喜欢讲“玉能防腐”,其实別全信。墓里尸体烂不烂,和土壤、密封、湿度关係更大,玉只是规制和信仰。 快到砖壁时,马二用铲尖轻轻点了点。 我贴近听了一下:“薄墙。” 黑夹克急了:“砸开。” “你想把全村砸醒?” 马二用衣服垫著,慢慢松砖,半块青砖移开,一股闷气冒出来。 我让他们先退。 这种墓不大,但封久了,里面空气不好。別说古墓,就是老井、菜窖、地窖,都能闷死人。那几年农村新闻里常有,父亲下窖晕了,儿子去救也晕,一家人折进去。下地前先放气,这不是讲究,是命。 等了一会儿,我点了根火柴,伸到口边。 火苗没灭,只是抖了抖。 我把手电绑好,先钻进去。 里面地方不大。 砖壁有些塌,地上积了一层干泥。墓室靠北有个小棺床,木头早烂没了,只剩黑印。东边放著一个陶壶,口残。西边有一面铜镜,锈厚,背纹还能看出圈线。棺床旁边散著几枚铜钱,还有几个小玉塞,色发灰。 我没有乱翻。 先看脚下,再看头顶。 小墓最怕塌,尤其是砖缝鬆了的,人在里面一碰,砖就往下掉。 我把铜镜包起来,又把陶壶、玉塞、铜钱一件件放进布袋。 摸到最后一枚铜钱时,那钱比普通五銖大,字口粗,锈色压得死。 我用袖子擦掉一点浮土,看见四个字。 大泉五十。 马二在洞口问:“咋了?” “没事。” 大泉五十是王莽新朝的钱。王莽这人爱改制,钱也改得乱,什么小泉直一、大泉五十、契刀五百,一套套的。 古钱里王莽钱不算少,但有些版別值钱,尤其范错、错范、叠范这些。 所谓范错,就是铸钱的模范出了偏,字、轮、郭有不正常的错位。有的错得难看,有的错得少见。少见就有人追。 我把那枚钱单独捏在手心。 东西全出来后,我们把洞口復原,土也压平。天快亮时,四个人出了村,走到河堤边才停。 黑夹克迫不及待:“看看货。” 我把布袋放地上。 铜镜,陶壶,玉塞,铜钱。 灰棉袄先拿铜镜:“镜归我们。” 马二说:“刚才说对半。” 黑夹克又拿起玉塞:“这几个也不大,算添头。” 我笑了:“那我们拿啥?” “陶壶给你们,铜钱也给你们。” 他说完,又伸手去翻铜钱。 翻了几下,他眼睛一动:“那枚大的呢?” 我看著他:“哪枚大的?” 灰棉袄站到了我身后。 马二也看见了。 黑夹克把铜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小兄弟,你不老实。” “你也没打算老实。” 他脸沉下来:“东西都留下,人走。看在你年轻,今天不废你。” 马二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我就知道要坏事。 黑夹克还没反应过来,马二从河堤边摸起一根木棒,抡圆了砸过去。 砰。 黑夹克直接跪地上。 灰棉袄刚要扑我,马二反手又一下,砸在他肩颈上。灰棉袄闷哼一声,摔进草里。 我愣了半秒。 马二喘著气:“看啥?等他们先动手啊?” 我蹲下摸了摸黑夹克鼻息。 没死。 马二下手有数。 他把木棒丟远:“我哥以前说过,打架別吼,吼完劲就散了。先打,打完再说话。” 我把那枚大泉五十拿出来,放进兜里。 其余东西,我没动。 “铜镜不要?玉塞不要?” “不要。” “为啥?” “拿了就成抢。留给他们,是分帐。” 马二看了看地上两人,又看我:“你这帐算得真讲究。” “人能黑,帐不能乱。” 其实还有一句我没说。 我们刚到南阳,不能背太多脏货。秦戈的字还没问明白,身后又有黑夹克这种人盯著。这个时候贪一面铜镜,犯不上。 天边发白。 我们顺著河堤往外走。 走出一里多,马二忽然问:“九峰,那大钱到底值多少?” “看版。” “值不值一顿羊肉汤?” “值。” “值不值十顿?” “也值。” 他乐了:“那行,没白挨这一夜冻。” …… 回到南阳城,天刚亮。 马二走路一瘸一拐,不是受伤,是河堤上冻了一夜腿麻。 “那俩王八蛋醒了肯定得找咱。”他边走边骂道。 “找不到。” “为啥?” “他们不知道咱住哪。” 马二想了想:“也对。黑夹克要是知道,昨晚就直接堵门了。” 我没接话。 人一放鬆,嘴就容易漏风。马二这毛病,不是一顿打能改的,得慢慢磨。 我们没回周记旅社,而是在街边吃了碗胡辣汤。 南阳这地方早饭不贵,胡辣汤、油饃头、茶叶蛋,几块钱能吃饱。那年头街上已经有不少人腰里掛小灵通,来电话时故意把声音放大,恨不得让半条街知道他有手机。 马二看著一个中年人接电话,撇嘴:“掛个小灵通,走路都横了。” “你要是以前赌贏两把,也这样。” “別提赌。” 他把油饃头塞进嘴里,咽得直翻白眼。 吃完饭,我把那枚大泉五十拿出来,用纸包好。 马二凑过来:“这玩意儿真能卖?” “能。” “卖多少?” “看人。” 古钱和青铜器不一样。 青铜器重,出手麻烦,尤其带铭文的,容易招事。古钱小,流通快,很多玩家家里能装几麻袋。 但古钱也分层。 普通五銖、崇寧通宝,几块几十块都有。真碰上稀版、母钱、样钱、错范,价格就上去了。 道上有句话,玩钱幣的眼睛比针尖还小。 同样四个字,字口肥一点、背郭窄一点、穿口偏一点,价能差出一辆摩托钱。 第134章 大泉 我这枚大泉五十,不是普通版。 它的“泉”字上半截偏左,外郭有轻微重范,钱肉又厚,锈压得实。要是碰上懂行的,能讲。 能讲,就能卖。 南阳古玩市场在老城那边。 上午人不算多,摊主比客人精神。卖玉的拿小手电照来照去,卖瓷的用布擦瓶子,卖铜钱的把一串串一枚枚摆在红布上。 马二看见一摊铜钱,揣著手:“这么多,全是真的?” “真多,值钱的少。假的也不少。” 摊主听见了,抬头瞪我们。 马二立刻装作看天。 我们找中间人。 周老头昨晚说过,南阳市场里有个“白眼镜”,本名没人喊,都喊白老板。此人不摆大摊,专给外地人和本地玩家牵线,钱幣、碑帖、汉画砖都沾一点。 白眼镜的铺子在市场最里面。 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头写“文房旧物”。铺里一股旧纸味,墙边立著几块拓片,柜檯里放印章、铜钱、鼻烟壶。 白眼镜四十来岁,戴一副厚眼镜,镜片发白,难怪有这个外號。 “看货还是卖货?” “卖一枚钱。” 他伸手。 我把纸包放到柜檯上。 白眼镜打开看了一眼,又拿起放大镜。他没急著说话,先用指甲轻轻颳了一下边缘,再翻过来看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马二站在旁边,手插兜,嘴闭得很紧。 这回他学乖了。 白眼镜看了半分钟,说:“大泉五十,王莽钱。东西老,版还行。” “白老板给个价。” “六千。” 马二眼睛动了一下。 但我没说话,拿回铜钱,重新包好。 白眼镜笑了:“嫌低?” “不是嫌低,是不合適。” “你说多少合適?” “这钱字口重范,泉字偏,外郭压得也有意思。普通大泉五十我不来找你。” 白眼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年轻人懂钱?” “懂一点。” “懂一点就敢开口?” “不开口,六千就成真的了。” 白眼镜看了我一眼。 这行谈价,最怕先露急。你急用钱,对方就往死里压。你怕货砸手里,对方就让你自己砸价。古玩行不是菜市场,菜市场喊贵了还能换摊,古玩行喊错一句,对方就知道你底在哪。 白眼镜把铜钱又拿过去。 “八千,能走就走。” 我摇头:“一万二。” 马二差点咳出来。 “你这不是谈价,你这是抢。” “白老板能接,就说明有下家。你报八千,至少想卖一万二到一万五。我不多要,一万。” 白眼镜脸上的笑收了点。 他敲了敲柜檯:“小兄弟,帐不能这么算。我要担风险。” “这钱不沾青铜重器,不带墓誌,不是官查的东西。风险不在钱,在人。你怕的是我不懂行,回头闹事。” 白眼镜沉默了,而马二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在安西,谈大价的是郑有德。那时候我只站在旁边,听他一句一句压人。现在轮到我坐桌,才知道手心里也会出汗。 但汗可以出,话不能软。 白眼镜拿起电话,拨了个號。 那种座机电话,线卷得像麻花。他背过身说了几句,声音压得低。 过了一会儿,他掛断电话。 “一万,现钱。东西留下,出了门別回来找。” “规矩懂。” 白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当面点。 十张一百一沓,十沓。 马二盯著钱,喉结都动了动。我把钱收进包里,又把铜钱推过去。 白眼镜用红布包好,放进柜檯下面。 这笔买卖成了。 出了铺子,马二忍不住低声说:“九峰,你刚才那架势,真像把头。” “別乱比。” “真的。你一开口,白眼镜都愣了。” “他不是愣,他是在算我懂到哪一步。” 马二咧嘴:“哈哈,反正一万到手。昨晚那一棒子没白抡。” “你以后少抡棒子。” “那要是別人先黑咱?” “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真动手,就別站著废话。” 马二点头:“这个我会。” 中午我们没走远,就在市场外吃烩麵。 吃完,我又进了白眼镜铺子。 白眼镜正在擦眼镜,看见我,有点意外。 “还有货?” “问个人。” “问人也要钱。” “茶水钱有。” 我把两张十块放柜檯上,又从包里取出拓片。 “白老板,您认识搞古文字的人吗?” 白眼镜看了一眼拓片。 “秦字?” “像。” “东西在哪?” “地摊拓的。” 白眼镜笑了一下:“你们这些年轻人,嘴一个比一个乾净。” 他没追问,拿起拓片细看。 “第一个像金旁,但不像金。第二个我不敢说。你要真想问,南阳师院有个李教授,研究秦汉文字。人脾气怪,不收乱七八糟的东西。” “怎么找?” 白眼镜写了个地址。 “下午两点以后去。別说我介绍的,就说请教字。老先生烦江湖人。” 我收起纸条:“谢了。” 白眼镜敲了敲柜檯:“小兄弟,带字的东西,能发財,也能死人。尤其秦字。秦东西规制严,官造器不是闹著玩的。” “明白。” 他看著我:“你不明白。你要真明白,就不会问。” 我没回。 有些路,明白也得走。 下午,我们坐公交去了南阳师院。 那时候的学校门口没有后来那么严,登记一下就能进去。校园里梧桐树多,水泥路两边停著自行车。学生抱著书走来走去,马二看得直挠头。 “九峰,你说这些学生以后都干啥?” “当老师,当干部,当老板。” “那咱呢?” “当人。” 他愣了一下:“你这话听著怪。” “怪就对了。” 李教授的办公室在一栋旧楼二层。 门半开著,里面堆满书。一个瘦老头坐在桌后,头髮全白,正在用铅笔批註一本书。 我敲门。 “进。” 我说明来意,把拓片递过去。 李教授接过后,第一眼没说话。 第二眼,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第三眼,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书,翻到中间,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 马二站在门口,连咳嗽都憋著。 过了好一会儿,李教授开口:“第一个字,不是金。” 第135章 铁銕 “那是什么?” “铁。”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更准確说,是『銕』。秦文字里,铁常写作銕,左边从金,右边从夷。你拓下来的这个字,右边已经变形,但根还在。” 马二忍不住问:“教授,那就是铁?” 李教授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问:“第二个字呢?” 李教授没马上答,他用铅笔在纸上写了几笔又划掉。 “像侯,又不完全是侯。中间这道短横很麻烦。也可能是地名,也可能是官名,也可能是某个工官系统里的专称。” 我都听见自己呼吸重了点。 铁侯。 安定侯帛书里,把头烧掉的那个名字,又从一把三百块的秦戈上冒了出来。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这么邪,你越想翻篇,它越从灰里伸出手。 李教授把拓片还给我:“原器在不在?” “没有。” 他看著我,没说话。 老先生不是傻子。能在大学里研究一辈子古文字的人,见过太多拿“拓片”来问路的人。 “年轻人,我只说字。东西的来路,我不问。但我要提醒你,如果原器是青铜兵器,而且確为秦系铭文,那就不是普通收藏问题。”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这句话,和白眼镜说的一样。 我把拓片收好,鞠了一下躬。 “谢谢李教授。” 临出门前,李教授忽然说:“如果你还想查第二个字,去湖北,或者去安西。那边资料多。南阳这边,我只能看到这里。” “湖北哪里?” “武汉。高校多,博物馆也多。” 马二一听湖北,脸色变了,因为孙麻子也是湖北人。 “好的教授,我记下了。” …… 回旅馆的路上,马二一路没说话。 进屋后,我把门插上,把一万块钱摊在床上。 九千块分成两份。 我四千,马二四千,剩下一千当路费。 马二看著钱:“你少分了?” “昨晚你动手,今天我谈价。平分。” “那路费呢?” “咱俩都花。” 他把四千块塞进贴身口袋,又拍了拍:“九峰,以后你说啥,我马二就听啥。” “別说这么满。” “真话。”他抬头看我,“以前我听我哥的,后来听把头的。现在把头走了,我哥也没了。你脑子比我好,我认。” 我没接这话。 屋里那盏灯有点暗,电线吊在樑上,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晃。 马二坐到床边:“九峰,你说那戈上的两个字,是不是连著的?” “应该是。” “铁什么?” “不知道。” “那你为啥还要问?” 我把拓片夹回帐本里。 “因为知道了,就能讲故事。能讲故事,就能多卖钱。” 马二沉默了一下:“要是讲出来不是钱,是祸呢?” 我看著桌上的秦戈,干泥还嵌在字口里,那两个字像没睡醒。 “那也得先知道它是什么祸。” …… 第二天,我们准备从南阳去武汉,但我没继续选择坐火车。 马二问我:“为啥?绿皮便宜,还能躺会儿。” “坐船。” “你想看江?” “想看人。” 那几年坐船的人还多,尤其跑长江线的,三教九流都有。倒小货的,跑亲戚的,背蛇皮袋进城打工的,还有些人看著像普通旅客,其实包里装的东西比人还金贵。 码头和车站不一样,车站乱在明面,扒手、拉客、黄牛,吵得你脑袋疼。码头乱在水边。水能运货,也能吞事。很多东西上船时是麻袋,下船时还是麻袋,谁也不知道里头到底是锅碗瓢盆,还是从坟里出来的土腥货。 我们在汉口码头下船时,天还没黑透。 江风一吹,马二缩了缩脖子:“这地方湿得邪乎。” “长江边,不湿才怪。” 码头上人挤人。挑担子的喊路,卖盒饭的拍铁盆,几个小青年围著一台录音机放歌,声音劈叉。 马二刚往前走两步,一个穿红外套的女人贴了上来。 “哥,住店不?有热水,有电视,二十块一晚。” 马二摆手:“不住。” 女人跟著他:“不住店也行,妹妹带你喝茶。” 马二脸一下僵了,我拽住他胳膊,把他往旁边一拉。 女人看了我一眼,嘴角一撇:“小兄弟管得挺宽。” “他欠我钱,跑了你赔?” 女人骂了一句,转身去缠別人。 马二低声说:“她啥意思?” “你少装傻。” 他咳了一声:“我就是问问。” 码头边这种拉客女,有真拉住宿的,也有拉人进局的。先说喝茶,再说陪酒,最后包丟了、人挨打了,还得掏钱消灾。 外地人最容易上当,尤其刚下船,脑子还晕,觉得自己见过世面,其实在別人眼里就是一盘热菜。 我们找了一家航运旅馆。 门脸不大,招牌灯坏了一半,只亮著“航运”两个字。柜檯后坐著一个独眼老头,左眼蒙著白膜,右眼盯人很稳。 “住几晚?”他说。 “两晚。” “身份证。” 我递过去。 老头看了一眼:“四川来的?” “路过。” “路过的人最麻烦。况且,你们俩口音可不像四川的……” 马二不乐意:“住店还挑人?” 独眼老头把钥匙丟到柜檯上:“不挑人,我这店早让人拆了。” 他姓刘,別人喊刘老板。 房间在二楼,木门,铁插销,床单洗得发硬。窗户正对著码头边一条小巷,晚上能听见船笛。 马二把包往床上一扔:“九峰,这老头是不是看咱不顺眼?” “他看谁都不顺眼。” “那还住?” “这种人不会乱说话。” 有些旅馆老板笑得跟亲爹一样,转头就把你卖给地头蛇。刘老板这种脸臭的,反倒省事。他只认房钱,不认交情。 安顿好后,我没睡。 我把秦戈拓片夹进帐本,又把那把青铜戈用布重新缠了一遍。马二看著我:“明天去找谁?” “先找旧书店。” “书店能认字?” “书店不一定能认字,但知道谁认字。” 第二天上午,我在码头附近转了半圈,找到一家旧书店。 店门口堆著发黄杂誌,还有一摞过期报纸,按斤卖。屋里光线暗,书架子歪著,像隨时要倒。 老板是个乾瘦老头,戴老花镜,手里拿著一本《说文解字》影印本。 “老板,您认识搞古文字的人吗?” 老头抬头:“你问这个干啥?” “请教两个字。” 我把拓片递过去。 他接过来,看了半天,又把眼镜摘下擦了擦。 这动作我在南阳李教授那儿见过。懂行的人遇到拿不准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吹,是沉默。 “第一个是銕,铁。第二个……我在楚简上见过类似的,但不敢认。秦文字和楚文字不一样。” 第136章 捞尸 “又是这个说法。”马二小声嘀咕道。 “那您认识能认的人吗?” 老头想了想:“陕西考古研究所,有个孟教授。专攻秦文字。但那人不好找。” “武汉没有?” “有懂的,但敢给你认的不多。” 他说完,把拓片还我:“年轻人,带字青铜兵器少碰。你这拓片,要是原器还在,就更少拿出来。” 我点头:“明白。” 老头笑了:“你们这些人,嘴上都明白。” 这句话最近听得多,我都有点烦,可烦也没用,人家说的是实话。 从旧书店出来,马二问:“回陕西?” “不急。” “那咋办?” “码头有早市。” “卖菜的?” “卖命的。” 武汉码头附近有一种黑市,天亮前开,天一亮就散。不是天天有,也不是谁都能进去。卖的东西杂,旧铜器、银元、字画、残碑拓片、旧家具上的铜活,还有些东西压根不能问来路。 黑市买货三不问:不问哪来的,不问谁的,不问还能不能再有。你要是张嘴就问“是不是墓里出来的”,摊主轻则不理你,重则让你以后没嘴问。 第三天凌晨,我和马二出了旅馆。 刘老板坐在柜檯后抽菸,独眼看著我们。 “这么早?” “买早点。” “早点在东边,別往西边走。” 我看著他,他吐了口烟:“西边水深。” 这话不是提醒,是试探。 我笑了笑:“我会水浅处走。” 黑市就在一片旧仓库后面。没有灯,摊主用手电照货。客人蹲著看,声音都压得很低。 马二看得眼花:“这比古玩市场刺激。” “別乱摸。” 我先看了几摊,没急著下手。 有一摊摆著几件小铜器。我拿起一枚铜带鉤,锈皮厚,鉤首有兽面纹,背面残了点。摊主开口:“八百。” “五百。” “少了。” 我把东西放下。 摊主立刻说:“拿走。” 我又买了一件小铜铃,两百。铃舌没了,声音哑,但胎老。马二不理解:“买这干啥?” “练眼。” “练眼花七百?” “你以前赌一把不止七百。” 他闭嘴了。 走到角落,我看见一个人蹲在地上,面前没几件货,只有几本旧书和一卷拓片。 那人三十多岁,穿旧夹克,头髮乱,手指上有墨跡。 我蹲下去:“书咋卖?”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像买书的。” “那我像啥?” “像拿字问路的。” 我把拓片递过去:“帮忙看两个字。” 他接过去,只看了几秒,脸色就变了。 “这东西你哪来的?” “地摊上。” 他盯著我。 我也看著他。 黑市里最怕对方一句话把你底兜出来。周围虽没人抬头,但耳朵都在。 过了半晌,他压低声音:“第一个字,銕,铁。第二个字,我在一件秦兵器拓片上见过。是侯的异体。” 马二吸了口气:“铁侯?” 那人马上看向他:“你们知道这个名?” 我收回拓片:“不確定。” 他说:“也可能是人名。也可能是工官號。秦东西规矩严,一个字差了,意思就差一大节。” “谁能认准?” “孟教授。” 又是孟教授。 我问:“陕西那个?” 他点头:“对。可那人不见江湖人。” “你见过?” 他把旧书合上:“见没见过,跟你没关係。” 说完,他把拓片还给我:“这东西別在武汉多问。有人盯带字兵器。” 我问:“谁?” 他不说了。 天快亮时,黑市散得很快。摊主卷布,客人拎包,十几分钟就剩一地菸头。 我们往江边走。 马二憋了一路,终於开口:“九峰,这铁侯到底是啥人?咋越问越邪乎?” “我也想知道。” “要不咱別问了?” 我看著江面。 不问,就能平安一点。可有些东西一旦露了头,就不是你不问它就不来的。 江边有几个人围著一条小船。船上站著个中年人,脸黑,肩宽,手里拿著竹篙。旁边有人喊:“陈师傅,再往下游找找,人家家属等著呢。” 捞尸人。 “这活也有人干?” “有人死,就有人干。” 陈师傅撑船靠岸,和岸上人说了几句。我看见他船头绑著铁鉤,还有一捆麻绳。 捞尸这行也有规矩。不是见尸就捞,也不是捞上来就完事。长江水急,人沉下去后会被暗流带走,几天后才浮。老捞尸人看水花、看漂浮物、看江湾回水,比很多船老大还准。他们不讲鬼神讲经验,但嘴上又常说敬江。因为水这东西,真不惯人。 我走到岸边,拿起一截木柄,轻轻敲了敲石阶,又敲了敲旁边的木桩。 马二问:“你干啥?” “听水。” “你怎么啥都能听?” “土能听,木能听,空也能听。水下有东西,回声不一样。” 我换了个位置,用木柄敲打伸进水里的废船板。声音闷,散。再往前两步,声音忽然空了一下。 我蹲下,贴近木板又敲三下。 陈师傅扭头看我。 “你会听?” “会一点。” 他走过来:“听出啥?” “这下面不是平底,有个空腔。像沉了东西,边上掛住了泥。” 陈师傅盯著水面,拿竹篙往下一探。探了几下,他手腕一顿。 岸上人也安静了。 陈师傅用力一挑,水底翻出一串气泡。他招呼人拉绳,半小时后,从江里拖上来半截烂木箱。 箱子破开,里面滚出几块青砖和一团烂布。 马二小声说:“你听出来的是箱子?” “不一定。我只听出下面空。” 陈师傅看我的眼神变了,他把竹篙放下,问:“你师父是谁?” “没师父。” 马二咳了一声。 我改口:“以前有人教过。” 陈师傅点点头:“北边来的?” “陇西待过。” 他没再追问。 我趁机问:“陈师傅,你认不认识懂古字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你手里有字?” “嗯,秦戈上的。” “带兵器铭?” “像。”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在省博物馆干过。现在在岳阳给人看风水,姓魏。你要真想找对人,去找他。” 我接过纸条。 上面写著:岳阳,洞庭南街,魏。 第137章 岳阳 夜里去岳阳的船,不像白天那么吵。 码头边掛著昏黄灯泡,卖茶叶蛋的、卖方便麵的、倒小货的,都挤在跳板口。 那时候跑江船还多,尤其这种短线夜航,票不贵,睡不起臥铺的人都往船上挤。你別看船破,里面路子杂得很。 我和马二提包上船,找了靠窗的长椅坐下。 船舱里一股柴油味,顶上风扇慢悠悠转,吹得跟没吹一样。旁边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脚边放著蛇皮袋。对面坐著两个跑货的,裤脚上沾著泥,手却洗得很乾净。这种人我见过,多半不是种地的,是搬货的。 马二把包夹在腿中间,压低声说:“九峰,这船上人眼都贼。” “你嘴收著点。” “我也没说啥。” “你长得就像要说啥。” 马二撇嘴:“草的,那我不说了。” 船开后,舱里灯灭了一半,只剩过道几盏小灯。江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人犯困。我没睡,手一直按著包。那把秦戈和拓片都在里头,这种东西不怕明抢,就怕你一打盹,醒来包还在,里头东西换了。 过了大半夜,一个老头从船尾慢慢走过来,在我们前排坐下。 他穿件旧蓝布褂子,脚上是双解放鞋,头髮稀,脖子后头晒得很黑,手里捏著个搪瓷缸。最扎眼的是他的手,虎口厚,指头缝里有洗不净的泥色,不像种地的泥,像长期碰旧木、老绳、湿土蹭出来的顏色。 老头坐下后没回头,先喝了口水,才开口。 “小兄弟,你身上有土腥味。” 马二一下坐直了:“你谁啊?” 我按住他腿,看著那老头后脑勺,没接话。 老头笑了笑:“別紧张。我也是吃这碗饭的。” “哪碗?” “脏碗。” 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就有数了。真不真不知道,起码不是外行。外行爱说盗墓,半桶水爱说倒斗,真在道上混过的,反倒不爱把话挑明。 “老爷子怎么称呼?” “姓魏。” 我和马二对了一眼。 还真撞上了。 马二忍不住了:“你就是岳阳那个……” 我踢了他一脚。 魏老头这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他眼不浑,亮得很,像那种常年在风口水边看远处的人。 “有人跟你们提过我?” 我把烟递过去一根:“江边陈师傅写的条子。” 魏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老陈还没淹死,命挺硬。” 马二咧嘴道:“您这话听著不像盼人好。” “捞尸的,哪有好命。”魏老头说完,看向我,“你们找我,不只是问路吧?” 我把包拉开一点,確认旁边没人盯著,才把里头的拓片抽出来,递过去。 “魏老,您给看看。” 他先扫了一眼过道,又看了看船舱两头,才把纸接过去,借著小灯慢慢展开。 看第一眼的时候,他脸色没变。 看第二眼,他身子往前探了点。 看第三眼,他把搪瓷缸放到脚边,手指在纸上悬著。 这一下,我心里反而沉了点。老人家要是张嘴就认,那未必真懂。看得越久,越说明这玩意不简单。 过了好一会儿,魏老头才吐出一口气。 “第一个字,銕,铁。” “第二个呢?”我问。 他摇头。 “不认识。” 马二急了:“怎么都到这一步了,还不认识?那不是白跑了吗?” 魏老头瞥了他一眼:“你急有用?字又不是王八,急了能自己把头伸出来?” 马二被噎得直咧嘴。 我问:“那您认识能认的人吗?” 魏老头把拓片折好,还给我:“认识一个。他肯定认识。” “孟教授?” 魏老头愣了一下,盯著我:“你听过他?” “有人提过几次。” “谁提的?” “南阳、武汉,都有人提。” 魏老头点点头,像是把什么事对上了。 “那就没错了。你要查这个字,得去陕西。就找孟教授。別找那些半吊子,越问越乱。秦字这东西,差一笔,就不是一个意思。尤其兵器上的字,不是刻著玩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我。 “原器在你手里?”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就算在,能说明啥?” 魏老头笑了:“说明你胆子不小。带字秦兵器,不是一般土货。汉墓出钱,唐墓出俑,宋墓出瓷,秦墓最麻烦。为啥?因为秦东西规制死,官家气太重。你挖出个没字的,还能当青铜老货讲。你挖出带字的,尤其带官號、工號的,里头牵出来的就不是一座墓,可能是一摊旧帐。” 马二听得发毛,小声说:“妈的,一把戈还带旧帐?” 魏老头哼了声:“小子,你以为古董值钱只值在铜上?值在来歷。来歷越清楚,钱越大,祸也越大。你们北边人爱说『新锅』,南边人其实不爱锅,南边人爱线头。摸到一个线头,能扯出一船货。” 我把拓片重新夹回帐本,问他:“您怎么看出来我们是北边路数?” “你坐姿。”魏老头说,“还有你鞋跟磨法。北边跑旱地的人,站得稳,脚后跟吃劲。南边走水路的,脚掌用得多。再一个,你身上那股土味干,不潮。” 马二乐了:“这也能闻出来?” “废话。干这行,鼻子、眼、耳朵,少一样都得挨刀。” 船在水上晃了一下,外头有人喊靠岸检查,舱里几个睡著的也醒了。 两个乘警上来转了一圈,查票,看看包,就过去了。那年头水路查得没现在严,但也不是一点不查。尤其碰上文物案之后,港口、车站、古玩市场,都会紧一阵。紧的时候,连带锈的剪刀都能给你问半天。 魏老头等人走远了,才继续说:“你们到岳阳后,要是只想找孟教授的门路,那我没什么办法,那老头古怪得很,不跟江湖人交道。可你要是还想学点別的,我送你一个人。” “谁?” “洞庭湖边有个老渔民,姓杨。” 马二挠头:“渔民能认字?” “他不认字。”魏老头说,“但他认水。” “看水?” “嗯。你不是会听么?”魏老头盯著我,“刚才我从后头过,你用指头敲了三次椅子腿,听船板空实。会这手的人,不多。” 我没想到他连这都看见了。 这老头眼太毒。 魏老头继续说:“土能听,水也能听。只不过土是死的,水是活的。你在北边听墓顶、听夯层,到水边未必管用。湖底哪块是硬底,哪块埋过石板,哪片有旧窖、老桩、沉船,不是光靠耳朵,还得靠水纹、迴荡、船吃水的劲儿去对。杨老头会这个。” 第138章 水窖 马二听懵了:“水下面的事儿我家峰子也行,但是真能听出石板?” “怎么不能。”魏老头嗤了一声,“以前南边掏水洞子,最怕什么?最怕下去半天,摸到的是烂淤泥。最值钱的东西,往往压在硬底附近。硬底有人做,软泥是水自己淤。道上老手下水前,不光看天,还看鸟。水鸟总在浅硬处停,鱼翻花多的地方,底下未必平。看你俩年纪不大,如果想长见识,洞庭湖值得转一圈。” 我没说话,但心已经动了。 郑有德教我看土,姥爷教我听雷,可说到底,我现在会的,还是北边旱路那套。试问,谁不想多点技艺,特別是这一行,艺多不压身! 船快到岳阳时,天边开始发白。 岸上的灯一排排亮著,水面浮著碎光。有人开始收包,有人揉眼,有人提前挤到出口。马二也背起包,凑过来问:“九峰,咱到岳阳先干啥?真去找那个老杨?” “先下船。” “废话,我还以为你要跳水。” 魏老头站起身,拎起搪瓷缸,像是要走了。 我跟著起身:“魏老,孟教授那边……” “到了岸上再说。” 下船的人一拥而出,我们跟著挤到栈桥。岳阳的早风比武汉硬,带著股湖水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味儿。码头边有卖米粉的,热气一冒,整个人都醒了。 魏老头走到一根水泥柱边,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在烟盒背面写了几行字,递给我。 “这个你收好,就说老魏让你去的。他要是心情好,能见你一面。心情不好,你就是提我也白搭。” 我把烟盒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多谢老前辈。” 魏老头摆摆手,像这事不值一提。走出去几步后,我赶忙喊他: “老前辈,去哪找老杨?” “湖东,小渔村,问杨瘸子。知道的人都知道。” 马二小声嘀咕:“一个魏老头,一个杨瘸子,这江湖外號都够呛。” 魏老头听见了,居然笑了下。 “外號难听,命通常长。记住,见了他,少摆你们北边那套架子。湖上的人,不吃这个。” 说完,他拎著缸子,顺著码头台阶往下走,混进了扛鱼篓和背麻袋的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没了,才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烟盒纸。 一张是去陕西的门,一张是进洞庭湖的水路。 马二凑过来:“九峰,咋整?” 我望了眼远处灰白的湖天。 “先去找杨瘸子。” “不是找孟教授?” “字要认,水也要看。” 马二追上来:“妈的,我就知道,跟著你准没清閒日子。” 岳阳码头到湖东小渔村,不算远,但路不好走。 那年月没有现在这么多柏油路,车一过,土灰能扑人一脸。我和马二坐了半截拖拉机,又走了三里多泥路,鞋底全是黄泥。 马二一边走一边骂:“妈的,魏老头说知道的人都知道,我问了六个人,三个说不知道,两个让我去派出所问,还有一个想卖我鱼。” “能问到就不错了。” “草的,江湖人说话就不能准点?” “准点的都写在站牌上。” 他愣了一下:“你还会损人了?” 小渔村靠湖,村口晒著渔网,竹竿上掛著几排小鱼乾。风一吹,全是腥味。 我们问到第三家,才有人指了指湖边一间矮屋。 “杨瘸子?在那儿补网呢。” 屋门口坐著个老头,穿黑棉袄,裤腿挽到膝盖,左脚有点跛。他手里拿著梭子,一下一下穿著网。。 我走过去,先递烟。 “杨叔,魏老让我们来的。” 老头没接烟,抬眼看我:“老魏还没死?” 马二低声说:“这帮人打招呼都挺费命。” 杨老头听见了,笑了一下:“嘴碎的那个,少说两句。湖上风大,话多容易呛水。” 马二脸一黑,正要回嘴,我拉了他一下。 我把烟盒纸递过去。 杨老头看都没看,拿过来塞进兜里:“找我干啥?” “学看水。” “你会啥?” “会听一点。” “听土?” “也听木,听空。” 杨老头把梭子插到网眼里,站起来:“上船。” 马二看著那条小木船,嘴角抽了抽:“这船稳不稳?” 杨老头说:“你不稳,船就不稳。” 船不大,船头有竹篙,船尾有一台老柴油机。杨老头没发动机器,就用篙一点,船离了岸。 洞庭湖跟江不一样。 江有脾气,往前冲。湖不急,它摊在那里,看著平,底下全是事。 南边有些老手下水,从来不先看水深,先看水色。水黄不一定浑,可能底下是沙;水黑不一定深,可能有草、有烂泥。 最怕那种水面不动、边上却起碎泡的地方,底下多半有烂木、死坑,脚一踩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过去掏水洞子的人,腰上都拴绳,不是怕水鬼,是怕淤泥吃人。 船往湖里走了半个多钟头。 杨老头指著远处几只水鸟:“看见没?” “看见了。” “鸟停哪儿?” “浅处。” “只说对一半。”他用竹篙点了点船边,“鸟不傻,停硬底。软泥地方,虫多,可站不稳。硬底有石、有桩、有老堤脚,水草贴得住,小鱼也爱绕。” 马二说:“鸟都比人会找地方。” 杨老头看他:“你才知道?” 船到一片水面时,杨老头停了篙。 “你听。” 我轻轻敲船板,声音往下沉,散得很快。 我换了个位置,又敲。 还是散。 杨老头不催我。他坐在船尾,点了旱菸,烟雾被风扯散。 我把耳朵贴近船帮,手指一下一下敲。马二也不说话了。他知道我干这个时,不能打岔。 第三个位置,声音变了。 不是空,是硬。 水下面像有一层东西,把回声顶了一下。 我赶忙说:“底下不是泥。” 杨老头嘴角动了动:“啥?” “石板,或者大砖。铺过,不是天生的。” “真有货?”马二左看右看道。 杨老头拿竹篙往下一探。篙尖刮过底下,发出轻轻一声。 那声音我听见了。 石头。 杨老头收回篙,看我的眼神变了点:“北边来的娃,耳朵还行。” 马二立马来劲:“那当然,我家峰子听雷是一绝,当年……” 我一脚踩住他鞋面。 他疼得吸气,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杨老头笑道:“吹的我见多了,会按住吹牛人的,不多。” 第139章 铜匜 船绕著那片硬底转了一圈。 “这地方以前不是湖心。老辈人讲,退水的时候露过头,像一截石台。后来水涨了,没人管了。” “有人下去摸过?” “摸过。”他吐了口烟,“死过两个。” 马二脖子一缩:“水深?” “不深。” “那咋死的?” “一个脚卡石缝,一个被网绳缠住。水下死法多,不一定要深。” 我把拓片拿出来:“杨叔,您帮我看两个字。” 杨老头接过,看了一眼,笑了。 “我不认字。” 我没再问。 老江湖要是说不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不会,一种是不想在船上说。追问就没意思了。 杨老头把拓片还给我:“字我不认,石头我认。你要真想看,晚上去岛上。” “岛上有啥?” “乱石头。” 马二说:“乱石头有啥看头?” 杨老头看著他:“你哥没教过你,嘴快的人捡不到漏?” 马二一下哑了。 我心里也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马大的事,却刚好戳在马二最软的地方。 船靠近一片小岛时,天快擦黑。 岛不大,长著杂草和几棵歪树。岸边堆了很多石头,有的被水磨圆,有的边角还方。 杨老头把船拴好:“白天有人放网,晚上清静。你们自己看,別乱搬。” 我蹲在乱石堆边,一块一块摸。 马二不耐烦:“九峰,这么多石头,摸到天亮也摸不完。” “看边。” “啥边?” “人工凿过的边,跟水冲的不一样。” 石头在水里泡久了,角会圆,面会滑。可人工凿出的线,哪怕磨了,也有规矩。就像人写字,写歪了也有笔顺。 摸到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石板时,我手停住了。 这石板一面平,边上有直线。我用小刀刮掉泥,露出几道浅刻。 不是秦字。 是隶书。 马二凑过来:“认得不?” 我看了半天:“能认几个。” “写啥?” “……永初……水……窖。” 杨老头在后头开口:“永初是东汉年號。” 我回头看他。 他把旱菸磕在鞋底:“我不认秦字,汉字认几个。” 马二瞪眼:“老爷子,你这不是逗我们?” “我说不认字,没说一个字不认。你急啥?” 马二气得摸后脑勺:“草的,跟你们说话真费脑子。” 我盯著石板,心跳快了点。 水窖,湖心岛。 东汉刻字。 这不是普通铺路石。 道上有个说法,叫“旱藏金,水藏命”。旱地埋东西,多半图藏財,水边修窖,不是防盗,就是避祸。尤其乱世时,有些大户、官仓、甚至工匠作坊,会把铜器、兵器、竹简用陶缸或木箱封好,沉进水窖。 水能隔火,也能隔人。 可水也会移位,几百年一过,村没了,堤没了,只剩石头还在。 杨老头说:“挖不挖?” 我看天,天黑透了,湖上只有远处几盏渔火。 “挖。” 马二把包里的短铲拿出来,低声说:“早说啊,我就喜欢这个。” 杨老头冷冷道:“动静小点。湖边夜里声音传得远。” 我们先清杂草,再撬石板边。石板压得很死,下面有黄泥和碎砖。马二的铲功確实稳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猛砸,知道收劲。 挖了快一个钟头,石板终於鬆了,三个人合力把它掀开一条缝。 下面冒出一股冷气。 不是臭气。 是封久了的潮气,带一点铜锈味。 马二眼睛都直了:“有门。” 我拿手电往下照。 下面是个方口,四壁砌砖,砖缝抹了白灰。深不到两米,底下有水,水面黑著。 杨老头扔下一块小石子。 看水花不深。 我听了回声,说:“底下有东西,贴著左壁。” 马二把绳子系在腰上:“我下。” “不行。”我拦住他,“你身子重,底下砖不知道稳不稳。” “那你下?” “我下。” “你他娘会水吗?” “会一点。” “会一点是会多少?” “淹不死。” “这话我听著不踏实。” 杨老头递来一根绳:“拴紧。下去別乱踩,脚先探,手別摸洞。” 我看他。 他补了一句:“水窖里有时候有蛇。” 马二当场骂了句脏话。 我把绳拴好,顺著砖壁慢慢下去。水到大腿,冷得人一激灵。底下有淤泥,但不厚。 我用脚探到左壁,碰到一个硬东西。 弯腰摸。 是铜。 形状像瓢,前头有流,后头有鋬。 我心里一紧。 匜。 青铜匜。 这东西是古代盥洗器,贵族行礼洗手用的。一般跟盘配套,叫匜盘。普通人家用不上这个。墓里出匜不稀罕,但水窖里出匜,就有点怪。 我双手托住它,慢慢从泥里拔出来。 哗啦一声,水往下淌。 上面马二压著声音喊:“啥玩意?” “铜匜。” 马二听不懂:“值钱不?” “先拉我。” 他们把我拽上去。 青铜匜放在地上时,杨老头的烟都停了。 匜不大,锈色青黑,腹部有一块泥壳。流口残了一点,但鋬还在,鋬上是兽首纹。 我用竹片轻轻剔泥。 马二蹲旁边,眼睛跟猫似的:“有字没?” 我把竹片往匜身上一刮,泥壳一层往下掉。 马二的脑袋几乎贴到我手边:“有字没?” 我把匜翻过来,借著手电照腹底、照流口、照鋬內侧,从头看到尾。 “没有。” “没字?”马二的声音一下泄了,“那不白下一趟水?” 我继续在匜身上慢慢摸,越摸心里越亮堂。 道上有个讲究,叫“器看身份”。青铜匜这东西,是周代到汉代贵族洗手用的,跟盘配著使,行礼前僕人端著匜往主人手上浇水,下头拿盘接著。 这是有身份的人家才使的物件,可这一件,胎薄,纹也糙,鋬上的兽首敷衍,根本不是商周老匜的做派。 我心里有了数。 “这不是老匜。” “啥意思?” “仿的。仿青铜匜。年头不老。” 马二更懵了:“仿的玩意儿沉水窖里干啥?谁吃饱了撑的。” 我蹲在石板边,把手电往下头那个黑窟窿照了照。水面黑沉沉的,底下淤泥里隱约还能看出几个鼓包。 第140章 窖藏 “你想,”我压著嗓子,“真要藏宝贝,会拿个仿匜垫底?这玩意儿是障眼的。底下淤泥里,肯定还压著真东西。这地方是窖藏。” “窖藏?” 杨瘸子在后头吧嗒著旱菸,没说话,可我看见他烟杆停了一下。 我刚要把绳往腰上缠,马二一把按住我手。 “九峰,这回我下。” 我抬头看他。 “你刚下过,腿还湿著呢。”马二搓著手,“再说我身子壮,底下要真有货,掏起来快。你就在上头给我听著,哪儿不对你喊一嗓子。” 我没立刻鬆口。这水窖砖壁不知道稳不稳,下头还可能有蛇,马二身子重,万一踩塌一块砖,卡住脚就麻烦。 “你水性行不行?” “狗刨没问题。” “狗刨。”我看著他。 “那也比你强!你那叫淹不死,我这叫游得动!” 杨瘸子在后头嗤了一声:“嘴碎的,下去少咋呼。湖边夜里,一声咳嗽能传半里。” 马二难得没回嘴,冲我伸手:“绳。” 我心里掂量了一下。这小子自打他哥的事以后,是真不一样了。从前是逞能,现在这股劲不一样,他是想自己摸一回,证明给我看。 “拿著。”我把绳塞他手里,“脚先探,別一下踩实。手別往砖缝里伸,摸到硬的先停,喊我。” “知道了娘。” “滚。” 他把绳在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又叫我拽了拽,確认勒紧了,才扒著砖壁往下出溜。水声哗啦一响,凉气往上冒。 “操,真凉。”他倒吸一口。 “小点声。” 底下窸窣的,是他在淤泥里探脚。我趴在石板边,竖著耳朵。马二的喘气、水的晃荡、他鞋底搅泥的闷响,全在我耳朵里。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摸著东西了,圆的,一摞。” “別使劲,慢慢起。” 哗啦一声,他直起腰。我把手电往下照去,他手心里攥著一把黑乎乎、沾满淤泥的圆片子。 “石头子儿?”马二自己都纳闷。 我让他递上来一个。 接过来,入手沉。我用指甲刮掉泥,借著光一看,心跳就快了。 银的。一面是个侧脸的胖子像,光头,留著八字鬍。 袁大头。 “马二,”我嗓子有点发乾,“这是银元。袁大头。” “袁啥头?” “民国的银元,正面袁世凯的脸。一块大洋。”我把泥再刮开点,背面是嘉禾纹,“你手里那一摞,全是这个。” 马二在水里直接愣住了:“一摞?!那得多少钱?” “先別数钱,捞货。” 我这才彻底明白过来。这压根不是什么汉代水窖,东汉那块刻字石板,是后人挪来盖窖口的旧料。 底下这个窖,是民国的。 乱世里头,有钱人最怕兵荒、怕匪、怕官府查抄,金银细软不敢搁家里,就找个偏地方埋了藏了。湖心岛这种没人管的去处,沉个窖再合適不过。 那仿青铜匜,多半是窖主自己收藏的玩意儿,顺手一块儿沉了下来。 “旱藏金,水藏命”这老话应在眼前了。 马二在底下来了精神,一把接一把往上递。除了银元,还摸上来一个锈成铁疙瘩的铁盒、两个瓷罐子、一卷裹在油布里的东西,油布烂了大半,里头硬邦的。 杨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堆袁大头,旱菸差点掉地上。 “好傢伙,”他半天才说,“我在这湖上几十年,摸鱼摸虾摸沉船,头一回见人从我眼皮子底下摸出这个。” 马二在底下喊:“九峰!这儿还有个匣子,挺沉,我拽不动,卡泥里了!” 我趴在洞口往下照。 手电光打在那个半埋的匣子上,木头早烂了,露出里头一角,不是银的,是黄的。 马二在下面喊:“九峰!是不是金子?” 夜里的湖风吹过来,石板边的杂草一阵响。杨瘸子也不抽菸了,弯腰往洞口看。 “別硬拽。”我低声说,“先把旁边泥掏松。” 马二喘著气:“卡得死死的,像长里面了。” “木匣子泡久了,外头烂,里头未必烂。你一使蛮劲,东西散水里,捞都捞不回来。” 水里摸货最怕的不是重,是散。 旱地里挖到匣子,坏了也能一片片收。水下不一样,纸、绢、漆木,手一碰就化。 以前南边有人摸沉船,见到一箱子纸包银锭,兴奋得用鉤子一挑,银锭没事,纸包碎成浆,里头夹的帐册全没了。后来买家一听没有帐册,价钱少一半。古玩这行有时候不是东西本身值钱,是旁边那点来歷值钱。 马二骂了一句:“妈的,还挺娇气。” 他照我说的,把匣子边上淤泥一点点掏开。 过了十来分钟,匣子终於鬆了。 杨瘸子把绳子递下去:“绑住,別往上拋。” 马二把绳绕了两圈,喊:“拉!” 我和杨瘸子一人一边,慢慢往上拽。 那匣子刚露出水面,就有一股霉味衝上来。木头已经烂得发黑,边角塌了一块,露出里面黄褐色一叠东西。 马二从水窖里爬上来,冻得直跺脚,还是先凑过去看。 “金砖?” 我用竹片拨开烂木。 里面不是金砖。 是一叠银票。 纸面泡得发糟,边上起毛,有几张还黏在一起。最上面一张隱约能看见“壹佰圆”“交通银行”的字样,旁边还有红印。 马二愣了:“这玩意儿……钱?” “民国银票。” “能花不?” 杨瘸子嗤了一声:“你拿去买米,人家能把你当傻子。” 马二不死心:“那值钱不?” 我把几张能揭开的轻轻分开,又看了看票面。 “要是没泡坏,有收藏价。可这泡成这样,不好说。” 马二脸一下垮了:“草的,刚才我还以为发大財了。” 杨瘸子盯著那叠银票,眼神没挪开。 他比马二懂。 这些银票现在不一定值大钱,可放在民国,那就是一座宅子、一条船队,甚至能养一帮枪手。 谁把这么多票子、银元和假青铜匜沉在湖心岛? 这不是普通人家。 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窖主当年不是逃难,就是被人逼到断路。 “下面还有吗?”我问。 马二搓著胳膊:“有,左边还压著两个罐子,右边有个铁盒。再深处我没摸。” 第141章 银元 “继续。” “还下?” “银元还没清完。” 马二吸了口冷气:“妈的,发財真遭罪。” 他又下去了两趟。 我们一共摸上来一百七十多枚袁大头,二十多枚孙小头,还有半罐子银毫子。两个瓷罐子,一个裂了,里头装的是银元,另一个封口还在,晃起来有闷响。 铁盒锈死了,暂时打不开。 那捲油布里的东西,我打开一角看了看,是几张地契和一份帐单,字被水吃了不少,但还能看见“岳州”“船栈”几个字。 杨瘸子说:“天快亮了,分吧。” 马二立马看我。 他那眼神我太熟了。 意思很明白:把烂票、破匜、打不开的铁盒给老杨,银元咱们多拿。 我不是圣人。 说句实话,那一刻我也这么想。 我们冒险下水,秦戈的路还没问明白,身上钱不算多,能多拿一点是一点。 可分帐这事,不能只看眼前。 道上分脏有句话:寧少拿一把,不多惹一刀。 尤其是这种临时搭伙。人家带路,你下手,货见光前还能讲情义,货见光后就只剩斤两。分得太难看,当场不翻脸,过后也会招灾。 我把银元分成三堆。 最大的一堆放我和马二这边,约莫一百二十枚。 第二堆五十来枚,推给杨瘸子。 剩下那些银毫子、裂瓷罐、仿青铜匜,还有泡烂的银票,我也分了两半,把票子大半放到杨瘸子那边。 马二眼角直抽。 杨瘸子看著我:“娃,你这分法,不对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马二脖子一梗:“咋不对?洞是我下的,货是我摸的,绳是我兄弟拽的。你老爷子带个路,拿这么多还嫌少?” 杨瘸子把烟锅往石头上一磕。 “这地方是我带你们来的。没有我,你们找得到?” 马二冷笑:“没有我们,你知道底下有银元?” 杨瘸子抬头看他。 老头眼里没了刚才那点笑。 “后生,湖上的东西,见者有份。你在我船上摸的货,就得按我湖上的规矩来。” 马二刚要骂,我按住他。 我看著杨瘸子:“杨叔,湖上的规矩怎么分?” “平分。” 马二当场炸了:“平分?你咋不说全给你?草的,你这老头胃口不小啊!” 杨瘸子不看他,只看我。 “你是带头的,你说。” 我蹲下去,从那堆烂银票里抽出一张还能看清票號的,摊在石头上。 “杨叔,真按规矩,不能平分。” “你讲。” “第一,这不是湖漂货,是封窖货。湖漂货谁捞上来谁有份,封窖货按点、手、线分。你是线,我们是手。点是谁听出来的,你也清楚。” 杨瘸子没说话。 我继续说:“第二,下面的水窖,我下第一趟探虚实,马二下后面几趟摸货。你没下水。你拿线钱,拿看水钱,拿封口钱,应该。” 我指了指他那堆银元。 “这些不少。” 杨瘸子笑了:“你小子嘴上说规矩,手上拿大的。北边人都这样?” 我也笑:“南边人不也爱线头?” 他脸色沉了沉。 马二小声说:“九峰,別跟他废话,咱们俩……” “闭嘴。” 我把那张银票推到杨瘸子面前:“这票子烂了,但票號还在。要是真能查到岳州哪家船栈,这不是废纸,是线索。银元是现钱,票子是后路。杨叔在洞庭湖混了一辈子,不会不懂这个。” 杨瘸子盯著银票。 我知道他心动了。 老江湖不怕你拿钱,就怕你不给他念想。 我又把仿青铜匜推过去:“这东西年头不够老,但做旧有门道。你若认识武汉、长沙那边收杂项的人,出手不难。我们两个北边娃,拿著反倒费劲。” 马二急得直咳嗽。 我没理他。 杨瘸子伸手,摸了摸那件仿匜的兽首鋬。 “你捨得?” “捨不得也得舍。出门在外,不能把路走绝。” 这话是真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杨瘸子抬头看我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郑有德教你的?” 我有点惊讶,“你认识郑把头?” 杨瘸子把仿匜收到自己脚边:“北边郑有德,南边支锅有几个没听过?年轻时候来过洞庭,差点让水灌死。那人命硬,嘴也硬。” 马二一下来劲:“我就说我家把头名头大!” 杨瘸子笑了笑收起仿匜,又把那几张烂银票单独用油纸包了。 我看得出来,他嘴上没说,心里已经认了这个分法。 马二还不乐意,蹲在旁边扒拉银元,嘴里嘀咕:“妈的,五十多块大洋,够在县城里吃多少顿肉了。” 杨瘸子斜了他一眼:“你要在我年轻时候这么说,早让人装麻袋沉湖底了。” 马二一听就炸:“咋的?分少了还不能念叨?” 我把他胳膊按住。 “別吵。” 天快亮了。 湖边起了雾,雾不是大片卷过来,是一层一层从水面往岸上贴。岛上的草叶全湿了,脚一踩,鞋面全是水。 这种时候最不適合吵,声音传得远,人影也容易露。 我蹲下,把我们那堆银元重新数了一遍。一百二十七枚袁大头,二十三枚孙小头,银毫子小半罐。 马二看我数完,赶紧把衣服一脱,准备包起来。 我没让他动。 我从里面抓出十几枚成色最普通的袁大头,站到窖口边,手一松。 叮噹几声。 银元掉进水窖里,砸在砖壁和水面上,声音很脆。 “九峰!” 他差点扑过来:“你疯了?那是钱!白花花的钱!” 杨瘸子也抬起头,看著我。 我又丟下去三枚银毫子。 “给土地公留的。” 马二愣了半天:“啥土地公?这湖心岛上连个庙都没有。” “有没有庙不重要。人拿了地下的东西,总得留点。” 马二骂了一声:“妈的,你这是穷讲究。” “这不是穷讲究。” 我看著窖口里那点黑水,“这叫土地公赏饭吃。饭你吃了,碗不能都端走。” 道上有些规矩,外人听著像迷信,其实不是。 老辈人下墓,碰见陪葬钱、压口钱、镇墓钱,很多时候不会全拿。特別是那种封得好的窖、没见过天的坑,最后总要留几枚在原处。说是给土地公,给山神,其实也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这行最怕贪满,满则溢,溢就招灾。 以前我听郑有德说过,甘肃那边有伙人挖唐墓,墓里开出一罐开元通宝。把头说留三枚。手底下人不听,连墓门缝里卡的都抠走了。结果下山时候碰上查车,铜钱散了一地,一个都没跑掉。 后来道上说他们是得罪了土地公,我不全信,但我信一个理:人不能把事做绝。 马二听完,脸还疼似的。 “那也不用扔十几枚啊。” “少了不像话。” 杨瘸子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块:“郑有德倒真教过你点东西。” 马二不服:“你別老提我家把头,提得跟你俩拜过把子似的。” 杨瘸子把菸袋別进腰里:“我没跟他拜过把子,我差点跟他一起淹死。”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道。 杨瘸子没马上说,先把分给他的银元装进一个旧布袋,又用麻绳捆死。 “二十多年前。那时候洞庭湖边有个老墓,砖券顶,一半在水下,一半在泥里。郑有德带人从北边下来,说北派能破。南边几个支锅不服,非要比。” “结果呢?”马二问。 “结果北边人不懂水,南边人不懂砖。墓没开成,塌了半边。郑有德被水衝进暗槽里,出来时脸都青了,还骂我们胆小。” 杨瘸子说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比较自豪:“那天要不是我用竹篙勾住他腰带,他就留在湖底了。” 马二立马闭嘴。 我也没接话。 有些旧事,听到这里就够了。 再问,就不懂事了。 天快亮时,我们把石板重新盖回去。杨瘸子拿草盖了两层,又用脚把泥踩平。 马二抱著装银元的包,走路都不自然,跟怀里揣了个刚出生的儿子似的。 “你松点,別把包捂出汗。” 马二瞪我:“这可是十几万!” “还没卖呢。” “早晚的事。” 杨瘸子在前头撑船,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钱没进兜,就不是你的。进了兜,也未必能留住。” “老爷子,你咋说啥都晦气?” “我活得久,靠的就是晦气。” 这话没法接。 船靠岸后,杨瘸子没让我们进村。他带我们从芦苇盪边绕了一圈,进了他屋后头的小棚子。 棚子里有旧渔网、破木桶,还有一张矮桌。 我把银元倒出来一小部分。 哗啦一声。 那声音是真好听。 银元和铜钱不一样。铜钱声闷,银元声亮,尤其是一把袁大头碰在一起,清清脆脆,能把人心里的贪念敲出来。 马二蹲在旁边,嘴都快合不上。 杨瘸子拿起一枚,看了看袁世凯头像,又翻到背面看嘉禾纹。 “这批东西,不能在村里过夜。” 我点头:“我也这么想。” “岳阳城里有个姓胡的,外號胡半口。” 马二问:“啥意思?嘴坏了半边?” 杨瘸子没理他。 “他说话只说半句,价也只报半截。你问他东西真不真,他说看著像。你问他值多少钱,他说有人喜欢。反正话全是活的。” 我说:“靠得住吗?” “靠不住。” 马二急了:“靠不住你还介绍?” 杨瘸子把银元丟回桌上:“古玩行里,靠得住的人早饿死了。能用就行。” 这话糙,但对。 我们没把所有银元带上,只拿了二十枚样品。剩下的,分成两包,藏在杨瘸子棚子里一个装破网的木箱底下。 马二不放心,蹲那儿看了三遍。 “九峰,要不咱带身上?” “带身上碰见查包的,你咋说?” “说家传的。” “你家祖宗卖银矿的?” 他憋了半天,骂了一句:“妈的……” 第142章 有客 到了岳阳城,太阳刚升起来。 那会儿的岳阳还没后来那么新,街边是卖磁带、bp机配件、凉粉米粉的小摊。小灵通gg贴得到处都是,墙上依旧写著“无线市话,走到哪打到哪”。 马二看见一个卖手机壳的,眼睛又亮了。 我一把把他拽走。 “先办正事。” 胡半口的店在一条老街里,门脸不大,招牌写著“聚泉斋”。 门口摆了两个木架子,上头放著瓷片、老锁、算盘珠,还有几枚发黑的铜钱。 这种铺子,外头摆的都是给外行看的。真东西不会放门口,放门口的不是假,就是不怕丟。 胡半口四十多岁,瘦脸,穿灰夹克,嘴角有颗黑痣。 他看见杨瘸子,先笑。 “杨叔,您可有日子没进城了。” “少套近乎,看货。” 胡半口笑到一半,收住了。 这人果然只笑半口。 我把二十枚银元摊在桌上。 胡半口没急著拿,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二。 马二挺胸:“看我干啥,看钱。”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胡半口这才拿起一枚,放在指尖转了转,又拿到耳边轻轻一弹。 叮。 他又换一枚,照样弹。 银元这东西,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很火。那阵子不光收藏的人收,还有人拿银元配礼、配风水、打戒指、打手鐲。袁大头、孙小头、船洋、站洋,都有人要。 可这里头水也深,最坑人的是“真银假幣”。它用真银子翻模,再做旧,重量差不多,声音也能糊弄人。 外行一听是银声,就以为稳了。 其实版別、齿边、压力、包浆,全都得看。真老银元是机器压出来的,边齿有劲,字口有精神。翻模货再像,也有一股软劲。 胡半口看得很慢。 他手指敲著桌面。 马二以为他紧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却看明白了。 他不是紧张。 他在数数。 我们拿出二十枚,他敲了二十下。后来又敲了七下,停了停,再敲三下。 这人不是在数桌上的货,是在估我们手里还有多少。 胡半口放下银元。 “东西还行。” 马二急问:“啥价?” 胡半口看我:“品相好的,一千二。普通的,八百。” 一千二一枚。 我们手里一百多枚,那就是十几万。 马二咽了口唾沫。 “九峰……” 我没看他,只问胡半口:“全吃?” 胡半口端起茶杯,吹了吹。 “看数量。” “你有多少?” 我笑了笑:“胡老板先说你能吃多少。” 胡半口也笑:“年轻人,手稳。” 杨瘸子在旁边磕烟锅,没说话。胡半口拿起一枚银元,推到我面前。 “这枚大头三年,字口好,包浆也乾净。真要卖,一千二不亏。你要是不急,我能帮你走一千三。” “怎么走?” “武汉有客。” “哪路客?” 胡半口喝了口茶:“喜欢银元的客。” 半句。 真是半句。 我把银元收回布包。 马二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九峰,你干啥?” “考虑考虑。” 胡半口眼皮动了一下:“嫌价低?” “不是,货不在身上。” “那就拿来。” “明天再说。” 胡半口看著我,忽然说:“年轻人,银元不比瓷器。瓷器能摆,银元烫手。数量大了,容易招人。” 我把布包扎紧。 “多谢提醒。” 走出聚泉斋,马二憋不住了。 “你是不是疯了?一千二啊!他能全吃,咱还等啥?” 我看著街对面。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一半。 车里坐著个人,手搭在窗沿,指头夹著烟。 菸嘴上有一圈金边。 我见过这种烟。 不是普通人抽的。 马二顺著我眼神看过去:“咋了?” “有人等著看咱们拿货。” 他脸上的兴奋退了点。 “胡半口的人?” “不一定。” “那咋办?” “先住下。” 我们在岳阳多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没去胡半口那里,也没动杨瘸子棚子里的银元。 我让马二去古玩市场放话。 话不用多,就一句:手里有一批老窖银元,品相好,数量大。 马二一开始不懂。 “咱这不是自己招贼吗?” “招来才知道谁想买,谁想抢。” “草的,你这脑子一天不挖坑难受?” “你少喝酒,少吹牛,比啥都强。” 他拍胸口:“放心,我马二爷现在稳得很。” 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差点跟人喝起来。我把他从米粉摊拽回来时,他还不服。 “我没吹咱的事儿,我就说我有个兄弟会听水。” “这还不叫吹?” “我没说你名字!” 我气得想踹他。 第二天,果然有人来问。 第一拨是本地两个贩子,开价低得离谱,普通大头只给五百,说什么“量大压价”。 马二差点把米粉碗扣他们头上。 第二拨是长沙来的,开口就问有没有船洋、鹰洋,还问我们是不是从沉船里摸的。 我听了就知道,这人不真收货,是探来路。 到了第三天上午,来的人不一样。 那人三十出头,穿黑呢子大衣,头髮抹得亮,手里夹个小皮包。 他进门先递烟。 “兄弟,听说你们有老窖银元?” 马二没接烟:“你哪位?” “武汉来的,姓周。道上朋友给面子,叫我周三两。” 马二乐了:“三两?你饭量不行啊。” 周三两也乐:“我饭量不大,嘴还行。三两的嘴,能说出三斤的价。” 这人会说话。 会说话的人,最得防。 我们约在旅社后头的小茶馆。 周三两带了个小盒子,里面放著几枚银元样品。 “我不玩虚的。品相好的一千五,普通一千。量大,我还能往上添。” 马二的脚在桌下踢我。 那意思很明白:卖! 我没动。 我拿起周三两带来的样品,一枚枚看。 前面几枚都对。 最后一枚不对。 也是袁大头,重量差不多,包浆也做得老,可齿边太顺,压力不够。最要命的是袁像耳朵那块,线条发糊。 真银假幣。 周三两看著我:“小兄弟,咋样?” 我把那枚假幣放回盒子,没点破。 “周老板货不少。” 他眼神一亮,又压住了。 “混口饭吃。” 马二急得直挠腿:“一千五?那还不卖?”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急,价就上不去。” 周三两笑了:“兄弟是明白人。” “周老板也是明白人。你拿样品来,不是给我看价,是看我眼力。” 他笑意淡了半分。 茶馆外头有人吆喝卖报纸,声音从窗缝钻进来。 我把布包里的十枚银元推过去。 “先看这十枚。大货不在身上。” 周三两没有立刻动手。 他盯著我看了几秒,才拿起银元。 这次,他看得比胡半口还细。 看完后,他把银元放回布包。 “真窖货。” “怎么看出来的?” “水沁进边,泥吃在齿里。假做旧喜欢糊表面,糊不进这里。” 他说得对。 我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会看货,也会下套。 周三两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压在桌上。 “价格我开了。你们考虑。量要是真大,我上门收。” 马二拿起名片念:“武汉广泉收藏品有限公司,周德茂。哟,这名字听著挺正经。” 周三两笑道:“做买卖嘛,名头总得正经。” 他走后,马二还盯著名片。 “九峰,这回能卖了吧?一千五啊!” 我没说话,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手写了一个手机號,还有一行小字。 量大可议,上门收货。 我盯著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想起了胡半口桌上的敲击声,又想起街对面那辆黑色桑塔纳。 金边烟。 武汉客。 上门收货,这不是买卖,这是有人把网撒到我们脚边了。 第143章 武汉 我没给周三两打电话。 名片在我兜里揣了两天,边都磨软了。 马二比我急。 他一天问三遍:“九峰,还不打?一千五一枚啊,咱手里那一包,卖完咱能吃三年。” 见我不搭理他,又说道:“你可別指望把头!我看把头这南下养病的意思是休息个三年五载,那咱俩可能很久没活干,这能赚点不是赚吗?是不是!你看啊……” “你先闭嘴。” “我闭嘴钱能自己长腿跑来?” “能。”我把名片拍在桌上,“跑来的未必是钱,也可能是刀。” 马二不吭声了。 他不是傻,就是钱一响,脑子容易跟著响。 这两天我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去找胡半口。 第二件,让杨瘸子托湖上的人,往武汉那边打听周三两。 胡半口还是坐在聚泉斋里喝茶。门口那几枚黑铜钱没换位置,算盘珠上落了灰。 我进门,他抬眼看我。 “想通了?” “没想通。” “那来干啥?” “问个人。” 胡半口端茶的手停了一下:“问人比卖货贵。” “多少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马二在后头小声骂:“妈的,问句话两百?” 胡半口看他一眼:“两千。” 马二差点跳起来。 我把他按住,从怀里摸出两枚袁大头,放桌上。 “先抵著。” 胡半口没拿,盯著银元看了两眼:“问谁?” “周三两,周德茂。” 胡半口笑了一下,还是半边嘴动。 “武汉的?” “对。” “那你两枚不够。” 我心里一沉。 问价涨,说明这人有分量。 我又放了一枚。 胡半口这才把银元收了,起身把门口木牌翻过来,写著“暂歇”。 铺子里一下静了。 他拿茶盖颳了刮茶叶,说:“周德茂早年做钱幣。袁大头、孙小头、船洋,他都碰。后来胆子大了,做青铜,再后来碰瓷。” 马二插嘴:“啥叫碰瓷?这小子是个无赖??” 胡半口看著他,摇摇头:“不是街上讹人的碰瓷,是古玩行里转手瓷器。瓷器比银元贵,也比银元难洗。” 我问:“他乾净吗?” 胡半口把茶杯放下。 “古玩行里你问乾净,就跟问澡堂子里谁没脱衣服一样。” 確实,我当时问的话確实像个雏子。 那几年,钱幣好出手。银元不像青铜器,青铜器一眼就是重器,动不动牵扯文物线,银元好藏,几十枚塞布包里,坐绿皮车就能带走。 那阵子有人专门跑乡下收,拿一瓶酒、一袋白糖,换老人箱底几枚大洋。 收上来再到城里翻几倍。 可数量一大,就不是收藏了,是资金盘。谁有大批银元,谁就可能被盯上,因为这东西能变现,变得快。 胡半口继续说:“三年前,周德茂栽过一回。” “什么事?” “一批汉代青铜器,从香港转回来。他经手,赚了差价。后来有人说货源不清,差点查到他头上。” “后来呢?” “后来没事了。” “谁保的?” 胡半口没说话,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秤砣。 马二脸色一下变了。 “又是这帮人?” 马二在我耳边低声说:“孙麻子那批货就是走的他们,妈的。” “我知道!” 胡半口把桌上的水印抹掉。 “话到这儿。” 我问:“周三两背后真是金秤砣?” “道上这么说。” “唐胖子?” 胡半口抬头看我。 这反应就是答案。 他问:“你从哪听的?” 我没说。 有些名字,不用別人告诉,自己也会浮上来。黑色桑塔纳,金边烟,周三两那句上门收货,全不像一个普通钱幣贩子的手法。 从聚泉斋出来,马二一路没说话。 到了巷口,他才憋出一句:“九峰,要不咱不卖了?银元咱带回安西慢慢出。” 我看著街上贴满的小灵通gg,心里算了一笔帐。 慢慢出可以,可我们等不起。 秦戈的事还没完,陕西孟教授那边还要走,路费、人情、打点,全要钱。银元压在手里,是钱,也是包袱。 “卖。”我说。 马二瞪眼:“知道有金秤砣还卖?” “正因为知道,才卖。” “你是不是昨晚睡觉把脑子压坏了?” “滚犊子!周三两这局不复杂。先高报价,把人稳住。再看大货。看完说不能走明帐,压价。你不卖,他拖你。拖到你怕,拖到你缺钱,拖到你自己降价。” 马二听完,骂了一句:“这不就是抢吗?” “有桌子的抢,叫买卖。” 他咧了咧嘴:“文化人骂人就是绕。” 我拿出名片,找了个路边电话亭。 那时手机还没那么普及,有钱人腰上別诺基亚,普通人打电话还得找公用电话。电话亭老板娘嗑瓜子,墙上贴著本地长途价目表。我投了硬幣,照著名片背面的號码拨过去。 响了四声,通了。 “哪位?” 周三两的声音还是带笑。 “周老板,货还在。但我要现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电话那头顿了顿。 “小兄弟,你放心,我周三两在道上混,讲的是信用。” “在哪见?” “武汉。” “古玩城?” “不,茶馆。地方清净。” 他报了地址。 掛了电话,马二靠在电话亭外,脸皱得跟霉橘子一样。 “他讲信用?那母猪都能上树。” 老板娘抬头看他一眼。 马二赶紧说:“大姐,我没说你。” …… 第二天,我们坐船回武汉。 银元没全带。 我只带了三十枚样品,剩下的还压在杨瘸子棚子底下。临走前,杨瘸子把烟锅敲了敲,说:“武汉水深。” 马二说:“有多深?” 杨瘸子看他一眼:“淹你不用水。” 到武汉后,周三两派人来接,是辆桑塔纳。 不是岳阳街边那辆,但车里一样有金边烟味。 我没问。 茶馆在一条老街后面,二楼包间。楼梯窄,扶手油亮,踩上去吱呀响。 我进门前,先停了一下。 马二小声问:“咋了?” 我说:“记住路。” 他一愣,马上点头。 包间门推开,周三两坐在里面。黑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头髮还是油亮。 屋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胖子,穿灰呢子外套,手上戴著金戒指,坐在那里像一堵肉墙。 一个瘦子,三十来岁,脸长,不说话,眼睛一直落在我手上。 桌上有菸灰缸,里面三根菸头,全抽到过滤嘴才按灭。茶杯摆著,但没开水。茶壶也是空的。 我心里有数了。 他们不是来喝茶,是来耗人。 周三两笑著起身:“小兄弟,来了。” 我没坐,先看胖子。 周三两介绍:“唐老板。” 胖子抬了抬眼:“唐文海。道上朋友给面子,叫唐胖子。” 第144章 检查 “这外號倒实诚。”马二嘀咕道。 周三两脸一僵。 唐胖子却笑了:“你这兄弟嘴快。” 我说:“嘴快,手慢。” 瘦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还在看我的手。 我把布包放桌上,没有打开。 唐胖子先开口。 “小兄弟,银元我看过了。东西不错,但我实话实说,这批货,不能走明帐。” 我伸手把布包往回一收。 “那就不卖了。” 屋里静了一下。 周三两脸色变了:“別急嘛,买卖不是这么谈的。” 瘦子站了起来。 马二的手也伸进兜里。 他兜里有把小匕首,不长,磨得亮。真动手,嚇人多,杀人少。但这种时候,能嚇人也够了。 我按住马二胳膊,看著唐胖子。 “唐老板,你报个价。” 唐胖子伸出三根手指。 “品相好的八百,普通的六百。一枪走。” 马二当场要骂,我手上用了点劲,他疼得吸气,把话咽回去。 我看著那三根手指。 这个价,等於一刀砍掉半条命。 唐胖子不是不会估价,他是要看我软不软。 “唐老板,这批货的来歷,你知道。杨瘸子知道。胡半口也知道。” 唐胖子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货不愁卖。你给不到价,我就找別人。” 周三两笑不出来了。 唐胖子手指敲了敲桌子:“拿杨瘸子压我?” “不是压你,是告诉你这货不是孤货。” 我往前一步,把布包轻轻放回桌上。 “在岳阳出的货,岳阳有人见过。我今天进你这个门,也有人知道。我要是带货走,大家还是买卖。我要是走不了,这批银元以后就成故事了。” 马二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听懂了。 金秤砣再横,也不能隨便跨到岳阳地界把杨瘸子、胡半口都踩了。江湖讲脸面,踩一次可以,踩多了就有人不服。尤其这种灰买卖,最怕货没吃下,名声先臭。 唐胖子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肉抖,但眼里没笑意。 “小兄弟,你胆子不小。” 我说:“不是胆子大,是手里有货。” 这句话说完,屋里的气又沉了点。 瘦子慢慢坐回去。 周三两拿起茶杯,发现里面没水,又放下了。 唐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行。一周內,我给你答覆。” 他往门口走。 瘦子跟上。 走到我身边时,瘦子停了一下,忽然开口:“你手上有土茧,不像玩钱幣的。” 我看著他,他又说:“你下过水?” 马二脸色一变。 我笑了笑:“穷人手上什么茧都有。” 瘦子没再说,跟著唐胖子出了门。 包间里只剩周三两。 他低头点菸,火柴擦了两下才著。 “小兄弟,唐胖子不是你们惹得起的人。钱少拿点,保命要紧。” 我把布包拎起来。 “周老板,你不是说讲信用吗?” 他吐了口烟,没看我。 “信用也分对谁。” 我点点头,带著马二往外走。 刚到楼梯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声。 有人在喊:“查证件!都別动!” 马二一把抓住我袖子,“九峰,条子?” 楼下喊查证件那一嗓子,把茶馆二楼的人全惊住了。 周三两的烟还夹在手里,菸灰垂了一截 我看他一眼。 他也看我。 这一眼,我就知道,这事不对。 真要是条子查场子,不会先在楼下扯著嗓门喊。那年头查黑茶馆、赌档、暗娼窝子,都是先堵后门,再堵前门,进来就翻桌子,谁还有工夫给你报信? 喊得越响,越像演给人听。 马二压著声音问:“跑不跑?” “先別动。” “都查证件了还不动?你等人给你发奖状?” 我没理他,伸手把布包往怀里一塞,又把外头衣服扣上两颗。 楼下又有人喊:“身份证拿出来!外地的站一边!” 脚步声上来了。 茶馆楼梯窄,木板旧,人一踩就响。那声音一下一下往上压,马二的手又摸进兜里。 我按住他。 “刀收了。” “他们要抓咱咋办?” “你拿刀才真抓你。” 那时候在外头跑江湖,最怕的不是遇见查证件。证件这东西,只要你没背人命,顶多被盘问几句。 最怕的是你身上有货,还有刀。银元还能说家里传的,刀说不清。 尤其是开刃的东西,一翻出来,性质就变了。道上有句话,出门带钱不带刃,带刃就別嫌路短。意思很简单,刀能壮胆,也能把胆送进號子。 脚步声到门口停了。 门被推开。 进来两个穿制服的。 一个年纪大点,腰里掛著皮带,帽檐压得低。另一个年轻,手里拿著本子,眼睛先扫桌面。 桌上没有茶水,只有菸灰缸。 这就有意思了。 年纪大的问:“你们干啥的?” 周三两站起来,笑著递烟:“同志,谈点生意。” 那人没接烟。 “身份证。” 周三两摸出来递过去。 年轻的翻了翻,又看向我和马二。 马二喉咙动了动。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那时候身份证还是一代证,塑封薄,照片拍得像通缉犯。我那张更寒磣,头髮短,脸黑,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买卖人。 年轻的看了看:“陆九峰?” “对。” “哪儿来的?” “安西。” “来武汉干啥?” 我还没说话,马二嘴一张:“旅游。” 我差点想把他嘴缝上。 年轻的抬头看他:“你俩旅游来茶馆二楼包间?” 马二硬著头皮:“歇脚。” 年纪大的盯著我怀里:“里面啥?” 屋里安静了。 周三两低头弹菸灰。我把布包拿出来,放桌上,打开一角。 银元露出来。 年轻的眼神变了。 “这啥?” “家里老物件,想找人看看价。” 年纪大的拿起一枚,放在手心掂了掂。 他不懂银元。 懂的人不会这么掂,先看边齿,再看字口,再听声。 他问:“这么多家里传的?” 我笑了笑:“家里穷,传不下別的。” 马二憋不住:“祖上阔过。” 我在桌下踩了他一脚,他疼得脸一抽,又装没事。 年纪大的把银元放下,看向周三两:“你收这个?” 周三两笑道:“看一眼,没谈成。” “没谈成就散了。最近上头查得紧,別在这儿搞乱七八糟的。” 他说完,把身份证丟回桌上。 第145章 做套 年轻的记了我们名字,又问住哪。 我报了旅馆名。 他写完,合上本子,转身走了。人一走,楼下又吵了几句,很快没声。 马二长出一口气,刚想骂,我先把布包繫紧。 “走。” 周三两说:“小兄弟,別急啊。” 我看著他。 “周老板,这齣戏排得不错。” 他脸上的笑收了半截:“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下回找人演查证件,別找不懂银元的。他要是真查货,第一句不会问这是啥。” 周三两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没再说,拎著布包出了门。 楼梯下去时,茶馆掌柜站在柜檯后头擦杯子,手没停,眼却往我们身上瞟。 出门后,风一吹,马二才骂出来。 “妈的!这帮人真不是东西!还找假条子嚇咱?” “也不一定是假。”我说。 “啥意思?” “衣服可能真,事是假的。” 马二愣了一下:“那不更坏?” “所以赶紧走。” 我们没走大路,顺著后街绕了两条巷子,又在卖磁带的小摊前停了一会儿。 摊子上放著《心太软》《相约九八》,旁边还有bp机皮套和小灵通掛绳。老板拿著一台收音机听评书,声音开得很大。 我站在那儿,借著挑磁带的工夫,看街口。 没有桑塔纳。 也没有人跟。 马二还在气:“九峰,咱就这么算了?” “先回旅馆。” “我现在就想回去把周三两那张嘴撕了。” “你撕完呢?” “跑!” “跑得过金秤砣?” 他闭嘴了。 回到旅馆,刘老板坐在柜檯后头嗑瓜子。独眼往我们身上一扫,没问。 这种人好就好在这里。他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上楼进屋,马二把门一关,压不住火。 “草的,唐胖子、周三两,一唱一和!先压价,又叫人查证件,这不是明抢吗?” 我把布包塞到床底下,坐下倒了杯凉水。 “他们是故意的。” “啥?” “唐胖子不是来谈价的。他是来压价的。他要让我觉得这批货不好出手,然后自己降价。” 马二皱眉:“那查证件呢?” “第二刀。” 我喝了口水。 “第一刀砍价,第二刀嚇人。你要是心虚,就会觉得银元在身上烫,想著赶紧脱手。这个时候周三两再出来当好人,说八百也能帮你吃,你卖不卖?” 马二张了张嘴。 半天后,他骂道:“卖个屁。” “你现在不卖,是因为看明白了。刚才楼上那一下,你心慌不慌?” 他不说话。 我知道他慌。 我也慌。 我不是神仙,那两个人进门时,我后背也凉,只是我不能动。 一动,就露怯。 江湖上很多局,不是靠多高明的手段。就是嚇你一跳,让你自己把价让出去,把路走窄。人一急,就会把自己卖了。 马二坐到床边,抓了抓头。 “那咱怎么办?这货不能一直压杨瘸子那儿。万一他也动心呢?” “所以要卖。” “还卖给周三两?” “不直接卖。” “那咋卖?” 我看著桌上的茶杯,说:“拍卖。” 马二眨著眼:“啥玩意儿?” “不是大拍卖行那种。就是找几个买家同时看货,谁价高,给谁。” 马二听完,眼睛慢慢亮了,又有点怕。 “这行吗?” “古玩圈常用。” 那会儿民间小竞价会不少。不是后来酒店里掛横幅、拿小锤子那种。真正的桌面局,就是中间人找个茶楼、饭店包间,货主不一定露面,货拿出来,几个买家坐一桌看。 看完各自报数,价高者拿。 它好处是快,也能防一家压价。坏处也明显,买家可能串通,里面还可能有托。托要是安排得好,能把真买家顶上去。安排不好,货主自己砸手里。 说白了,这玩意儿不比下墓轻鬆,下墓斗土,桌上斗人。 马二听得直挠下巴。 “那咱找谁当中间人?胡半口?” “他可以。” “他靠不住。” “靠不住才好用。” “你这话我听著瘮得慌。” 我把周三两的名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周三两背后是金秤砣,胡半口不敢单吃。长沙那拨人想探来路,本地两个贩子想捡便宜。还有杨瘸子,他是线。把这些人都叫到岳阳。” 马二皱眉:“为啥不在武汉?” “武汉是唐胖子的地界。” “岳阳就是咱的?” “岳阳不是咱的,但有杨瘸子,有胡半口,货也在那儿。” 我点了点桌面。 “最要紧的是,唐胖子想让我觉得货难出。那我就让他看看,货到底难不难出。” 马二咧嘴:“让他们自己抢?” “让他们自己抬。” “万一他们串通好,都压价呢?” “那就不卖。” “咱折腾一圈图啥?” “图名声。” 他又愣了。 我说:“这批货一旦摆桌上,別人就知道我们手里有真东西,也知道我们不是隨便能嚇住的。以后再出货,价就不一样。” 马二摸了摸鼻子:“你这脑子,真不像十几岁。” “少拍马屁。” “我是真服。就是有时候服得想踹你。” “憋著。” 他笑了一声,火气散了一半。 但我心里没松。 拍卖这个法子,是险招。人多,嘴就多。嘴多,刀也多。 可我们已经被唐胖子盯上了。躲著卖,只会被人一口一口咬。与其被拖进他的水里,不如把水搅浑。 我让马二去办三件事。 第一,回岳阳找胡半口。 第二,给周三两带话。 第三,把前两天问过价的那几拨人也放出去。 马二问:“话咋说?” “就说一周后在岳阳看货,老窖银元,品相分明,数量不小,价高者得。” “底价呢?” “品相好的一千五起,普通一千二起。” 马二吸了口气:“你比周三两还黑。” “他开过这个价。” “他那是钓咱。” “我就拿他的鉤当秤。” 马二乐了:“这话漂亮,我记下了,以后出去吹。” “別吹漏了。” “放心,我这回稳得很。” 他说这话时,我一点都不放心,所以我又叫住他:“还有一句,必须带到。” “啥?” “看货那天,不准带人进后院。买家最多带一个掌眼。谁坏规矩,货主当场撤货。” 马二点头。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九峰,唐胖子要是也来呢?” “让他来。” “他要掀桌子呢?” 我把烟盒纸从怀里摸出来,那是魏老头写给我的条子,边角被我摸得发软。上面有陕西孟教授的线,也有杨瘸子的名字。 我看了两眼,收回去。 “桌子不是他家的。” 马二点头,刚出门又回头道::“九峰,这算不算是咱自己给自己做局?” “不算。但也不是给他们做局,是给他们做套。” 第146章 看货 一周后,岳阳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地面一直湿著,巷子里有股霉木头味。 我们租了个仓库,用来当拍卖场地。仓库是杨瘸子朋友的,在码头后头,原来放渔网和桐油桶。门板厚,后墙有个小窗,窗外就是一条窄水沟。真出事,人能从后头翻出去,就是鞋肯定保不住。 马二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根钢管。 我说:“你別老晃,像收破烂的。” 马二低头看了看钢管:“这玩意儿不就是收破烂来的?” “压场子,不是卖艺。” “懂,谁闹事我就给他表演个脑袋开花。” 银元我没全倒出来。 做买卖不能把裤腰带都解给人看。 我按品相分了三堆。 第一堆字口深,边齿利,水沁乾净,是好货。 第二堆磨损重些,但没有大磕。 第三堆杂,里面有孙小头、银毫子,还有几枚边齿伤了的。 第一拨来的是胡半口。 他穿了件青布褂子,手里还是那个茶杯,进门先不看货,看门。 “后门通哪?” “水沟。” “水深不深?” “淹不死你。” 他半边嘴动了一下:“那就好。” 第二拨是长沙来的刘老板。人瘦,戴副金丝眼镜,提著黑皮包,身边跟了个小伙子。小伙子进门就要往桌边凑,被马二用钢管拦住。 “掌眼一个,多的站外头。” 小伙子瞪著眼:“你知道我们刘老板是谁吗?” 马二乐了:“知道,老板。再往前一步,就是挨打的老板。” 刘老板咳了一声:“规矩我懂。” 第三拨是周三两。 他还是那身黑呢子大衣,头髮梳得油亮。身后跟了个短脖子的男人,手里提著箱子。周三两一进门就笑。 “小兄弟,阵仗不小。” “呵呵,小买卖,怕风大,找个屋挡挡。” 他看了一眼马二手里的钢管:“你这兄弟挺精神。” 马二说:“你也挺油。” 周三两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最后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她二十出头,头髮扎在后头,穿灰色短风衣,脚上是一双黑皮鞋。她没带保鏢,只拎了个牛皮纸袋。 马二小声问我:“这也是买家?” 我想说:我特么上哪问去?! 这女人进门后,先看桌子,再看光线,最后才看我。 “出货的?” “是。” “我替老板看货。” “老板姓什么?” “买完你自然知道。” 这话说得硬。 胡半口端著茶杯,眼皮抬了抬。周三两笑了一声,刘老板推了推眼镜。 人到齐了。 我把仓库门关上,只留半扇透气。 “货在桌上。每家一个人看。看完出价。” 周三两问:“起价呢?” 我说:“不喊。” “那怎么拍?” “你们出。” 仓库里静了一下。 胡半口先走上来。他没戴手套,用指腹捏边,翻得很慢。他每拿一枚,都会在耳边轻轻碰一下,不是弹,是听边裂。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嘴上只说半句,手上不差半分。 刘老板看得快些,主要看第一堆。 周三两带来的短脖子也懂,拿放大镜看齿边,看完还用鼻子闻了一下。 马二在门口憋不住:“你属狗的?” 短脖子抬头看他。 周三两笑道:“银元泡过水,有腥味。闻一闻不丟人。” 最后是那个年轻女人。 她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好,才拿银元。 古玩行里戴手套不稀奇,可很多人是装样子。真戴手套看银元,手指要轻,不能让幣在布面上滑。银元边齿利,滑一下就磕桌角。这女人拿得稳,翻面时用的是两指夹边,不碰字口。 她是真懂。 她看第一堆时没说话,看第二堆时也没说话。到了第三堆,她忽然停住,拿起一枚袁大头,看向周三两。 “周老板,这枚是你的?” 周三两脸色没变:“姑娘眼生,话倒熟。” 女人把那枚银元放在桌上,用指甲轻轻点了点边齿。 “翻砂后修齿,银色不对。重量差一点,包浆是药水烧的。” 短脖子脸一沉:“你说假的就假的?” 女人看都没看他:“你要是不服,拿秤。” 周三两笑意淡了。 我看著那枚幣,认出来了。 那正是周三两第一次拿来试我的假幣之一。我故意没点破,没想到他今天又把这东西混进样品里,想摸谁的眼力。 结果摸到钉子了。 马二在门口咧嘴:“周老板,你这是假一赔十,还是假一赔嘴?” 胡半口低头喝茶,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刘老板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了看年轻女人。 周三两把那枚假幣收回去,放进兜里。 “手下人不懂事,带错了。” 女人摘下一只手套:“下回让懂事的人带。” 我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看完了,出价吧。” 胡半口第一个开口:“好堆一千二,二堆九百,杂堆另算。我一枪打,十二万。” 马二嘴角抽了一下。 十二万不少了,可这批货要是真散著卖,还能高。 刘老板说:“我出十三万五。” 周三两笑了笑:“十四万。” 胡半口把茶杯放下:“十四万五。” 刘老板看了看桌上的货:“十五万。” 周三两没急:“十五万五。” 三轮下来,价往上走,但走得不快。 这是商量好的味道。 买家在桌上斗,不一定真斗。有时候互相递眼色,把价抬到一个能让货主心动、又不至於肉疼的位置,就停。货主若没见过世面,一听十几万,腿先软,货就没了。 我看向年轻女人。 她一直没出声。 马二也急了,钢管在掌心转了一下。 刘老板说:“再高我就不好做了。” 胡半口慢吞吞道:“老窖货也要看路子,水里出来的东西,后头麻烦。” 周三两接上:“是这个理。小兄弟,十五万五,现钱,已经给足你脸了。” 我还没说话,年轻女人把另一只手套摘了。 “一枪走,我出十八万。” 仓库里一下没声了。 雨点打在屋顶铁皮上,啪嗒啪嗒响。 马二的嘴张开,又闭上。他大概想喊一声“姑娘大气”,但总算记得自己是压场子的。 十八万。 比唐胖子那天给的价,高了近一倍。 周三两的脸终於不好看了。 胡半口看向年轻女人:“姑娘,你一个人吃得下这么多?” 第147章 不卖 女人把手套叠好,放回牛皮纸袋。 “我替老板看货。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刘老板摇了摇头:“我不跟了。” 他退得很乾脆。 这种人精明,知道桌上有他惹不起的人,也知道再往上加,就不是买货,是站队。 周三两盯著女人:“你老板哪路?” 女人说:“你回武汉问。” 这话把周三两顶住了。 他没再加。 我看著年轻女人:“什么时候付款?” “现在。现金。” 她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打开一角。 里面是扎好的钞票。 那时候百元大钞还不是谁都常见。十八万现金摞在一起,视觉上很嚇人。马二眼睛直了一下,又马上看门,装得跟没看见一样。 我没有伸手。 女人皱眉:“不卖?” “卖。但唐老板也想要这批货。我答应过他,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周三两猛地看向我,胡半口的茶杯也停在了嘴边。 年轻女人脸色冷了些:“你什么意思?” “我打电话问他。他要是不出价,货就是你的。” “你这是拿我抬价?” 我笑道:“我只是给所有人一个机会。” 这话说完,仓库里安静了。 马二偷偷看我,那眼神像在说:你真不怕这姑娘翻脸? 我怕。 但怕归怕,手不能抖。桌面局就这样,谁先心软,谁的肉就先上秤。 我走到仓库角落。那里放著一部座机,是仓库主人留下的,线从樑上牵下来,接头缠著黑胶布。 我按下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仓库里的人都听著。 第七声时,通了。 “谁?” 唐胖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唐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连我都不记得了。” 那边静了片刻。 “是你小子,你还敢给我打电话?” “货在岳阳,桌上有人出到十八万。一枪走。你要不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能听见一点菸火声,像有人在擦火柴。 唐胖子笑了。 “你小子,胆子是真肥。” “唐老板,你出不出价?” 仓库里没人动。 年轻女人看著我,眼神很平静,周三两低头摸烟,摸了两下没摸出来。 唐胖子在电话里说:“二十万。一枪走。” 仓库里又静了。 马二手里的钢管轻轻碰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响。 年轻女人盯著我。 “你这是在抬价?” 我握著听筒,看著桌上的银元:“我说过了,我只是给所有人一个机会。” 电话那头,唐胖子忽然又笑了一声。 “姓陆的,钱我给。但货你敢不敢亲自送来武汉?” 电话那头,唐胖子那句话一出来,仓库里没人敢吭声。 货敢不敢亲自送去武汉? 死胖子还敢威胁我,我踏马送你个大头鬼! 马二站在门口,钢管横在身前,眼珠子往我这边飘。他那意思很明白:別答应,答应就是进別人锅里当王八。 我握著听筒没说话。 年轻女人看著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放在牛皮纸袋上的手停住了。 道上谈价,最怕第三个人插嘴,尤其这个第三个人还不是真想买货。 “唐老板,武汉太远,货在岳阳。” 唐胖子在电话里笑:“岳阳也不远。小子,二十万,已经够你回去盖两栋楼了。” 那年头二十万是真钱。 不是后来嘴上喊的数字。 普通工人一个月三百多,攒十年也攒不出这数。县城里有人家结婚,彩电、冰箱、摩托车凑齐了,就算有脸面。二十万现金摆出来,够很多人把祖坟都换地方。 但古玩行有个臭规矩,钱越大,坑越深。 我没接话,看向年轻女人。 她抬眼:“二十二万。” 仓库里空气一下紧了。 周三两点著烟,吸了一口笑道:“姑娘,抬价不是这么抬的。” 女人没看他。 我对电话说:“唐老板,桌上有人二十二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唐胖子说:“二十五万。” 马二的钢管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抓住,嘴里骂了半句:“妈……” 后半句被他咽回去了。 二十五万。 这一喊,刘老板直接把黑皮包合上了。他不参与了,连眼神都往后收。长沙人精明,闻著火药味就知道桌子不是买卖桌。 年轻女人第一次犹豫,她低头看了一眼牛皮纸袋。 那袋子里只有十八万。 钱不够。 周三两夹著烟,慢悠悠道:“姑娘,你们老板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吧?老窖银元是好东西,可不是龙袍玉璽。” 女人还是没理他。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部小巧的手机。 诺基亚。 那时候能用这种手机的人,兜里不会太空。街上更多还是bp机,小灵通刚时兴,掛在腰上都恨不得让全街看见。 她拨了號码,走到仓库门边,低声说了几句。 雨点打在门板上,噼噼啪啪。 马二看著那手机,眼神发直,小声问我:“九峰,那玩意儿多少钱?” “不知道。” 他嘴一撇:“我现在心里只有二十五万。” 女人很快掛了电话,她回到桌边,把手机收好。 “二十八万。” 这话说得不重。 可仓库里像被人抽了一口气。 马二腿一软,肩膀撞到门板。他立马站直,装作自己在检查门结不结实。 我看见了,没拆穿他。 二十八万,別说他,我也心跳快。 一个洞庭湖水窖,摸出一批银元,转手就能变成二十八万。这事要是传回青石岭,村里人能把我姥爷家门槛踩烂。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电话里唐胖子的呼吸变了。 他没急,也没心疼。 他兴奋了。 人心疼钱的时候,话会短,气会沉。真正想买货的人,价喊到肉疼,嗓子会紧。唐胖子不是。他那边反倒轻快了些,像钓鱼的人看见水面冒了泡。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唐胖子不是在买银元,他是在逼这女人背后的老板出价。 这批货只是鉤子。 他要钓的不是我,是她后头那个人。 我把听筒往下压了压,没有让唐胖子继续说。 然后我开口:“货不卖了。”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马二张著嘴,像被人塞了半个馒头。 年轻女人脸色变了:“你耍我?” 第148章 长乐 周三两的烟停在嘴边,胡半口茶也不喝了。 我把听筒掛回座机上。 “不是耍你。有人在做局,我不想被夹在中间。” 年轻女人盯著我:“你收了价,又停手,这就是坏规矩。” “规矩还有一句,货主觉得桌子不乾净,可以撤货。” 我看向周三两。 “周老板,你跟唐胖子是一伙的,对吧?” 周三两笑了一下:“小兄弟,话別说满。” “你第一次拿假幣试我,今天又把假幣混进来,表面是摸眼力,实际是搅桌子。唐胖子上次压价没成,这次让你来抬。你们不一定要货,你们要的是让她老板多掏钱。” 周三两脸上的笑少了。 短脖子往前迈了半步。 马二钢管一横:“站那儿。再走,我让你脑袋也变短。” 短脖子看了他一眼,没动。 我继续说:“唐胖子背后是金秤砣。金秤砣过手,扒三层皮。你们老板跟金秤砣有帐没算清,这批银元就是藉口。” 年轻女人怔了一下,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知道我猜中了。 江湖上很多事,不能靠证据,得靠味儿。 金秤砣这种组织不直接下墓,它吃的是秤上的差价,借贷、物流、殯葬、古董,哪一块都能伸手。它最怕的不是货贵,是货绕过它。谁要是在它盘子里另起锅,它就会想办法让你知道,秤砣为什么叫秤砣。 周三两把烟按灭。 “小兄弟,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笑了笑:“知道得多不一定好,但总比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强。” 马二在门口咧嘴:“这话我爱听。周老板,你別瞪我,我胆小,一害怕手就抖。” 他说著,还把钢管往上抬了抬。 这孙子刚才腿都软了,现在又装门神,不过这时候,他装得越像,我们越安全。 年轻女人收起牛皮纸袋。 “你叫什么名字?” “过路的。” “过路的能看出金秤砣?” “路走多了,总能看见几块脏石头。”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今天这桌,我认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道:“你最好別把货卖给金秤砣。” “我胆小,不爱把手伸进秤盘里。” 她没再说,推门出去。 刘老板也走了。 他走前冲我点了下头,没多说。长沙客最会保身,今天能点头,已经算给脸。 周三两最后走。 他站在桌边,把那枚假幣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送你了,留个念想。” 我没碰。 “假东西压不住桌。” 周三两嘴角抽了一下。 “小兄弟,岳阳不大。” “武汉也不是天。” 他看著我,眼里没了笑意。 短脖子跟著他出了门。 仓库门关上后,我才发现后背衣服贴住了。 不是雨,是汗。 马二还横著钢管,过了半天才问:“都走了?” 胡半口说:“走了。” 马二一下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 “草的,二十八万啊!九峰,你刚才把二十八万掛电话杆上扔了!” 我坐回桌边,手还稳,腿底下却有点发空。 “那不是二十八万。” “那是啥?” “是鱼饵。” “鱼饵也是真钱啊。” “你吃不吃带鉤子的肉?” 马二不吭声了,胡半口接著嘆了口气。 “小兄弟,你得罪人了。” 我看著桌上的银元。 “银元还在我手里,我不急。” 胡半口端著茶杯,他半边嘴动了动,像在盘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要是信得过我,这批货我帮你走。” 马二立刻站直:“你?胡老板,你刚才可报价十二万。” “刚才是桌上价,现在是私下价。” 胡半口看著我。 “二十万,现钱。不压价,不讲价。” 仓库里只剩雨声。 我没急著答应。 胡半口这个人靠不住。 可江湖上有些人,正因为靠不住,才不会把事做绝。他知道自己名声半黑半白,就更需要有几桩能拿出来说的买卖撑门面。 我问:“钱在哪?” “今晚能到。” “货怎么走?” “分三趟。好堆走长沙,二堆走岳州本地,杂堆拆给散户。银毫子另算,別跟袁大头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告诉你个事,银元这东西,最忌一窝蜂出。尤其水窖货,边上带泥齿,一看就知道不是家传。你要是一麻袋倒进一个市场,第二天就有人问你从哪挖的。拆开走,价少点,命稳点。古玩行不是谁出价高谁是爷,能把钱安全拿回去,才叫本事。” 这话实在。 我看著他:“二十万?” “二十万。” “现金?” “现金。” “今晚交钱,今晚交货。” 胡半口点头:“可以。” 马二急了:“九峰,不再等等?万一那姑娘回头加到三十万呢?” 我看了他一眼。 “你想发財,还是想投胎?” 胡半口笑了一声:“你这兄弟嘴快,人不坏。” 马二瞪他:“我坏起来嚇死你。” “那你先把钢管放下,我岁数大,经不起嚇。” 马二没放,反而抱得更紧。 我伸出手。 胡半口看著我的手,慢慢把茶杯放下。 他的手伸过来,跟我握了一下。 “成交。” 他手心很凉。 我也是。 这笔买卖就这么定了。 没有锤子,没有红布,没有谁喊恭喜发財。 只有一桌子水窖银元,一间漏雨仓库,和几个刚从刀口边退回来的人。 胡半口收回手,忽然低声说:“小兄弟,刚才那个姑娘,不是普通买家。” 我问:“她老板是谁?” 胡半口看了看门。 “我估计……是长乐帮的人。” 我一愣。 马二也听傻了:“啥帮?唱戏的?” “以前叫长乐会,再往前叫穷人帮。运河上拉縴的苦力抱团起家,民国时候吃水路饭。金秤砣吃西北土货,长乐帮吃南北水货。两边几十年前就有旧帐。” 他拿起桌上那枚假幣,翻到背面。 “唐胖子今天不是抬你,是抬他们。” 我看著那枚假幣,边齿修得太整,整得不自然。 胡半口又说:“还有一件事,你最好今晚就知道。” “什么?” “那姑娘走前问你名字,不是客气。” 他抬头看著我,正色道:“长乐帮找人,从来不问第二遍。” 第149章 鸽子 马二抱著钢管,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那她刚才问九峰名字,是不是已经算问了?” 胡半口端著茶杯,喝了一口。 “算。” “草的,那不完了?” “还没完。”我把桌上的银元重新装袋,“她没听见。” 马二愣了下:“对啊,你没说。” 胡半口看了我一眼:“你不说,她也有法子知道。” 这话我信。 江湖上找人,不靠户口本。你在哪个店露过货,跟谁喝过茶,坐哪班车,腰上別没別刀,隔天就能传出去。 那时候没后来的天眼,可人眼比摄像头灵。尤其是帮会的人,码头、车站、旅馆、茶楼都有线。 早年古玩行最怕的不是骗子,是“掛號”。东西一露,名字一露,你就上了別人的帐本。帐本不一定写在纸上,可能写在掌柜脑子里,也可能写在脚夫嘴里。 天刚擦黑,胡半口真把钱带来了。 不是他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了两个挑担子的,穿蓑衣,裤脚卷到膝盖,像码头上搬鱼的苦力。两人进门不说话,把担子放下,掀开上面的破麻袋,底下是两个帆布包。 胡半口解开包,里面全是钱。 旧票子。 百元、五十、十元混著扎,但扎得很齐。每一捆中间用纸条箍著,上面有铅笔写的数。屋里霉味一下被票子味压住了。 马二眼睛直了。 “真二十万?” 胡半口说:“你数。” 马二蹲下就要数,我踢了他一下。 “先看捆。” 胡半口笑了半声:“你这兄弟见钱腿软,倒也实诚。” 马二抬头:“我腿软归腿软,不耽误我揍你。” 胡半口不理他,把茶杯放到桌边。 我拆了三捆,抽中间票看了看。真钱。票角旧,边缘起毛,银行出来的味道还在。那年头假钞不少,尤其一百块的,水印、金线都有人仿,但旧票难仿。真旧和做旧,一摸就不一样。 钱没问题。 我把银元袋子推过去。 胡半口也没急著收,先把每堆各抽几枚,拿在耳边轻轻碰。听边裂,听夹层,听有没有哑音。他动作慢,但不拖泥带水。 半个钟头后,他点头。 “钱货两清。” 我说:“钱货两清。” 我们没握手。 这种买卖,握手不如闭嘴。 胡半口让那两个挑担子的把银元分装进三个袋子,又拿破鱼网盖上。外头雨小了,水沟里有青蛙叫,叫得人心烦。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小兄弟,今晚別睡岳阳。” “我知道。” “长乐帮吃水路饭,金秤砣吃秤盘饭。你今天让两边都没吃饱,別觉得自己聪明。” 我点头:“多谢。” 胡半口走了。 门一关,马二立刻扑到钱堆前,手都在抖。 “九峰,发財了。” “先分。” 我把钱分成三份。 马二八万,我八万,剩下四万是杨瘸子的。 马二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声道:“老杨没在场,九峰,咱俩拿著跑路?” “他人在外头。” “哪儿?” 我指了指后窗。 马二趴过去看,黑漆漆的水沟边,一只花猫蹲在木桩上,尾巴慢慢甩。 “猫?” “猫是记號。” 杨瘸子早就在周围布了人。他不露面,是怕有人觉得他是软柿子,趁交钱的时候黑吃黑。码头边那些撑船的、补网的、卖夜宵的,有几个是他的人,我也分不清。 老江湖不一定会打,但一定会看风。 马二抱著自己的八万,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要喊两句,结果他把钱放回帆布包,低声说:“九峰,我哥要是还在,他肯定高兴。” “等回去,给你哥坟上烧点。” 马二点点头,没再贫。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三声鸟叫。 “咕——咕咕。” 我手一停。 马二抬头:“啥鸟大晚上叫得跟催命似的?” 我起身开门。 雨后的码头有泥腥味。屋檐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我站在门口,没走远。 又是三声。 “咕——咕咕。” 这声音我太熟了。 何豁嘴。 不是他本人,是他的鸟路子。 以前在安西,何豁嘴望风不用喊。他会学鸟叫,长短、轻重、停顿都有意思。三声短,是“有人”。一长两短,是“信”。他那张豁嘴漏风,偏偏学鸟比真鸟还真。 一只灰鸽从棚顶落下来,站在门槛前,爪子踩著水,脖子一伸一缩。 马二愣了:“鸽子?” 鸽子腿上绑著一小捲纸,用红线缠了两圈。 我把纸拆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 唐山,苗。 马二凑过来:“谁写的?” “不知道。” “这鸽子哪来的?” “何豁嘴。” 马二脸色变了:“那孙子还活著?” 何豁嘴当然活著。他拿了东西,走了香港路子,投了长春会,又给我们寄钱。可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送信?他在唐山?还是说他和老苗在一起,然后他俩出事了? 我想不明白! 老苗走前说过,我欠他一件事。 那句话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口好久了。 现在石头动了。 马二骂了一句:“妈的,这帮人就不能打电话?非整鸽子,显得自己会飞?” “你有电话?” 马二嘿嘿笑了笑,不说话了。 我把纸收进怀里。 “该走了。” “去哪?” “唐山。” “为啥去唐山?” 我也不知道为啥,但我觉得应该去一趟唐山,就算没啥大事,就当时去长长见识,反正我俩现在走南闯北,去哪都一样! 我们把钱分装好。 大头贴身藏,小包放行李里。马二把钢管丟了,换了把短刀插在腰后。他嘴上说不怕,裤腰带勒了三遍。 离开仓库前,我去见了杨瘸子。 他在水沟另一头的船棚里,披著蓑衣,面前放著一个搪瓷缸。 我把四万推给他。 “走了?” “走。” “继续往南?” 我瑶瑶头。 跟杨瘸子又聊了聊,然后我俩离开了这里。 离开码头时,已经后半夜。 我们没走大路,沿著仓库后面的窄巷往车站方向绕。巷子两边是矮墙,墙头长著湿青苔。马二背著包,走一步摸一下胸口,像怕钱长腿跑了。 走到一处废砖窑旁,前头突然亮起两盏手电。 后头也有人堵上来。 马二立刻把手按到腰后。 “別动。”我低声说。 手电光移开。 年轻女人站在路中间,灰色短风衣,黑皮鞋,头髮扎在后面。还是白天那副样子,连袖口都没乱。 她身后站著四个人,都没拿大傢伙,但腰间都鼓著。 女人看著我:“你叫陆九峰?” 第150章 三七 我心里一沉。 长乐帮果然没问第二遍。 “姑娘贵姓?” “陈落芸。” “长乐帮。” 马二小声嘀咕:“名字挺文气,堵路挺土匪。” 陈落芸看向他:“你再说一句,我让你坐船回北方。” “坐船就坐船,我晕车不晕船。” 我赶紧按住他。 “陈姑娘,白天的事,我没耍你。” “你拿我抬价。” “我撤货了。” “你让我老板露了面。” “唐胖子逼的。” 陈落芸往前走了一步,显然是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旁边的砖垛上。 “我赔礼。” 布包打开,里面是五枚银元。 这五枚不是普通货。 一枚三年袁大头签字版味道的试铸幣,一枚甘肃版长缨版,一枚八年缺口造,一枚孙小头上五星,一枚船洋二十三年好品。具体真假到代,我不敢说全能进大拍,但在当时的小圈子里,已经算能压盒子的东西。 这是我从水窖货里提前挑出来的。 本来想自己留。 人有的时候,最爱留点念想。可命和念想比,命贵。 陈落芸戴上手套,拿起其中一枚,看了半分钟。 “眼力不错。” 我说:“给你老板带句话。岳阳这桌,是我陆九峰不懂水深。五枚钱,当赔罪。” 她把银元放回去。 “不够。” 马二急了:“五枚还不够?你们长乐帮吃银子长大的?” “二十八万,我老板已经点头。你一句撤货,让长乐帮在周三两面前收手。你觉得五枚银元够?” 我心里骂了一句。 这女人不是要钱,是要面子。面子这东西最贵,因为没价。 我沉默了几秒,忽然嘆了口气。 “那我只能说实话了。” 马二看我:“啥实话?” 我没理他,看著陈落芸:“湖心岛那个水窖,没掏乾净。” 马二眼睛一下瞪大:“啥?” 我继续说:“上面是银元、烂银票、仿青铜匜,底下还有一层。窖底右侧有压口,砖缝不对。我们当时天快亮了,没敢动。” 马二突然炸了。 “陆九峰!你他妈早知道?” 我转头骂他:“闭嘴!” “我闭你娘!下面还有货你不说?你想独吞?” 他衝过来抓我领子,我一把推开他。 “当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杨瘸子在,我说出来,咱俩还能活著出湖?” 马二指著我鼻子:“你少扯!你就是想回头自己摸!” 我也火了:“你要是管得住嘴,我能瞒你?” “草的,我嘴咋了?没我下水,那些银元能上来?” “没我拽绳,你早餵鱼了!” 我俩越吵越凶,马二甚至把刀抽了半截。 陈落芸身后的人也动了。 她抬手。 所有人停住。 “够了。” 我喘著气,看著她。 马二胸口起伏,眼睛还瞪著我。不得不说,这孙子平时不靠谱,演起贪財兄弟真像。 因为他压根不用演。 陈落芸盯著我:“你怎么证明下面还有东西?” 我说:“东汉旧石板压口,民国窖藏用仿青铜匜当障眼。正常人藏银元,不会费劲放一件仿礼器。那东西不是货,是標。” 她没说话。 我继续道:“道上有个说法,水藏命,三层封。第一层餵贼,第二层餵兵,第三层才餵自家后人。银元是第一层,文书和仿匜是第二层。真正的硬货,通常压在水线以下,用烂泥盖著。因为兵匪抢钱快,不会趴在冷水里抠砖缝。” 陈落芸问:“你为什么不挖?” “我怕死。” 她看著我。 我说得很认真:“我这人贪財,但不爱投胎。那地方动静大,得船,得水手,得懂砖口的人。我们两个北边来的,没这个本事。” 马二在旁边冷笑:“现在你倒承认没本事了。” 我瞪他:“你少说两句能死?” 陈落芸把五枚银元收起来。 “带路。” 马二立刻骂:“凭什么?那地方是我们发现的!” 陈落芸看向他:“凭我现在能让你们走不出岳阳。” 陈落芸一句话落下,巷子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马二手还按在腰后,眼珠子一翻:“你嚇唬谁呢?长乐帮了不起?我叔还是长春会的!” 这话一出,我心里先咯噔一下。 妈的。 这孙子又开始了。 可奇怪的是,陈落芸没笑,她看著马二问道:“你还知道长春会?” 马二见她接话,腰杆立刻直了半截:“废话,我叔就在长春会里头吃饭。刚立堂口,姓何。你们长乐帮要是真动了我俩,他老人家一句话,能让你们长乐帮喝西北风。” 陈落芸身后一个瘦高个往前凑了凑,低声说了几句。 我离得不算远,听见了几个字。 “……姓何……走兽门……” 陈落芸眼神变了。 马二也看出来了,越吹越来劲:“我叔那人脾气不好,嘴也不好,可本事大。什么鸟路、兽路、水路,他都懂。你们今天堵我们,明天说不准就有人在你们门口撒纸钱。” 我差点没忍住踹他。 吹牛也得有边,不过这时候不能拆台。 我接过话:“陈姑娘,我兄弟嘴糙,可话不假。长春会那边现在分老派少派,外头看著乱,里头却最讲一个脸面。你们长乐帮吃水货,长春会吃江湖饭,真闹起来,谁都不乾净。” 陈落芸盯著我:“你拿长春会压我?” “不是压你,是提醒你。”我说,“今天这事,本来就是金秤砣挑的头。你非把我俩剁了,唐胖子明天就能笑著喝茶。” 这句话管用。 陈落芸沉默了。 长春会这种老会门,不是一个帮派那么简单。它不像长乐帮守著水路,也不像金秤砣盯著秤盘。它更像一张旧网,网眼里有跑码头的、有卖药的、有看风水的、有练拳的,还有些说不清来路的人。 普通人听了觉得玄,其实说白了,就是老年头留下来的关係。 你今天惹一个卖膏药的,明天可能有个修钟錶的盯上你。道上最怕这种,不知道刀从哪只袖子里出来。 陈落芸把手套重新戴好。 “我不管你们跟谁有关係。带我去湖心岛。东西摸出来,你们走。” 马二哼了一声:“凭啥?” 我赶忙拦住了他,然后说:“可以。但得分。” “你想怎么分?” “我们三,你们七。地方是我们点出来的,下面怎么动,也得听我的。” 第151章 跑路 她答得很快:“行。” 快得我心里发凉,她根本没打算分,这种答应,和点头杀人差不多。 马二还想说话,我按住他胳膊:“走。” 我们被夹在中间,沿著窄巷往码头走。 夜里风从湖面吹过来,带著泥腥味。路边的积水踩上去直响。陈落芸的人没拿长傢伙,手一直放在腰侧。不是刀,就是土枪。 马二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九峰,三七是不是少了?” 我低声骂:“你还真想分?” 他愣了下。 我说:“下面没东西了。” 马二脚步一顿,差点摔进水坑。 “那咱去干啥?” “去拿咱上次扔的。” 他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草的,土地公还能二次上岗?” 我没理他。 船已经备好了。 不是杨瘸子的船,是一条窄木船,船尾掛柴油机。开船的是个黑脸汉子,话少,陈落芸坐船头,我和马二坐中间,后头两个男人盯著我们。 柴油机一响,整条船都震。 我靠著船帮,看著水面。 陈落芸忽然问:“你真听得出下面有没有砖?” “听得不准。” 她冷笑:“现在知道不准了?” “夜里风大,船震,水底回音散。神仙来了也得打折。” 马二立刻补了一句:“我兄弟这是谦虚。他耳朵比收音机还灵。” 我瞪了他一眼。 陈落芸没再问。 船到了湖心岛,天还黑著。 乱石堆还在,草被雨压倒一片。我们上次盖回去的石板没被动过。陈落芸的人拿撬棍,很快把草拨开,露出那块刻字的旧石板。 陈落芸低头看了看:“东汉石板?” “旧料新用。民国藏东西的人会找这种老石板压口,一是沉,二是唬人。胆小的贼一看有年號,怕惹大墓,不敢乱动。” 她安排了两个人,开始合力撬开石板。 黑水露出来。 水窖里还是那股味。冷,闷,带著烂木头和泥的气。 陈落芸指了一个人:“下去。” 我马上说:“不行。” 那人看我:“你想先下?” “我先下。你们不知道砖缝在哪,乱踩塌了,谁都別想摸。” 陈落芸盯著我。 我把外衣脱了,露出腰间绳扣:“绳子给我。马二拽绳。” 马二这次没废话,把绳子在我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老土工常用的活扣。 他贴近我时,声音低得只有我听见:“咋办?” “看我手。” “懂。” 我下了水。 水刚过胸口,冷得我牙根一酸。 我摸到砖壁,顺著上次的位置往下探。淤泥糊住手指,底下有几枚硬东西。我一枚一枚抠出来。 那是我上次扔给土地公的银元。 十几枚,一枚不少。 我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借用,回头再还。 我把银元装进小布袋,喊:“拉!” 马二把我拉上去。 我浑身是水,把布袋往地上一倒。 银元滚出来,叮叮噹噹。 陈落芸的眼睛动了一下,她身后几个人也往前凑。 马二立刻说:“看见没?我兄弟隨便摸一把就有。下面肯定还有大货。” 陈落芸蹲下,拿起一枚看。 银元带泥,边上水沁还在,骗不了人。 她站起身:“你动作太慢。” 我擦了把脸:“底下砖缝乱,急不得。” “换人。”她说。 我心里一松。 来了。 陈落芸点了两个人下去,又让一个人在窖口递筐。那两人脱了鞋袜,骂骂咧咧下水。 一开始还有点动静。 “这边有泥。” “下面硬。” “摸著砖了。” 过了一会儿,声音变了。 “没东西啊。” “全是烂泥。” 陈落芸看向我。 我蹲在窖口,指著右侧:“往下掏。上面一层我们早摸过了,硬货在压口下面。你们別光用手摸,用胳膊往砖缝里探。水藏命,三层封,不懂就別急著骂。” 下面的人又开始掏。泥水被搅浑,窖口冒泡。 马二走到陈落芸旁边,装作看热闹:“陈姑娘,你们长乐帮人手挺多,就是下水不咋利索。” “你想说什么?” “没啥。”马二咧嘴,“我就觉得,你们老板派你来,有点亏。二十八万的买卖,你亲自站窖口,万一滑下去咋整?” 陈落芸刚转头。 马二动了。 他这一脚真不讲究,直接踹在陈落芸腰侧。 陈落芸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一声掉进水窖。 窖里立刻乱了。 “陈姐!” “拉人!” 我同时拔出伞兵刀。 郑有德给我的这把刀,短柄厚背,刀身发乌。它不是摆著看的。 老土工之所以喜欢这种刀,因为能割绳,能撬木楔,近身也顺手。长刀嚇人,短刀要命。窄地方里,谁的手快,谁说话。 窖口边剩两个。 一个伸手摸腰,我先一步贴上去,刀背砸在他腕子上。他手一松,掉出一把短匕首。 另一个刚要扑我,马二已经抄起撬棍,横著一扫,正打在他膝弯。 那人跪下去。 马二骂:“妈的,跟你二爷玩近的?” 我没恋战,赶紧我们的包抢回来。 窖里水花乱响。 陈落芸从水里冒头,头髮全贴在脸上,眼神冷得嚇人。 “陆九峰!” 我低头看她:“陈姑娘,三七分。你们七,在下面慢慢摸。我们三,先走。” 马二还不忘把地上的十几枚银元抓回去,嘴里念叨:“土地公,回头补你,今天江湖救急。” 我一脚踢他:“跑!” 我们衝下乱石坡。 后面有人追。 夜里岛上不好跑,石头滑,草里全是水。我和马二来时已经看过路,专挑低处钻。后面人不熟地形,追几步就慢了。 船边只剩那个黑脸开船的。 他刚站起来,马二已经扑过去,两人撞在船板上。黑脸汉子力气不小,反手卡住马二脖子。 我上去一刀割断柴油机旁边的缆绳,刀尖顶住黑脸汉子的肋下。 “鬆手。” 他没松。 我把刀往里送了半寸。 他鬆了。 马二咳了两声,爬起来就给他一拳:“草的,掐我?我亲哥都没这么掐过我!” 我把黑脸汉子推下船,拉响柴油机。 船往外冲。 岛上传来喊声。 陈落芸站在窖口边,浑身滴水,手里拿著一支短枪。 我看见她抬手。 砰。 枪声在湖面炸开,船帮木屑飞起。 马二趴在船底,大骂道:“妈的!九峰,她真有枪!” 第152章 唐山 “別废话了!好好趴著!” 我压低身子,把船往芦苇盪里拐。 后面又响了一声。 这次打偏了。 芦苇扑在脸上,割得生疼。柴油机声音太大,我只能靠手感控船。 船钻进芦苇盪后,湖面上的枪声没再响。 柴油机突突响,震得我手腕发麻。马二趴在船底,嘴里还骂:“妈的,女人狠起来真嚇人,早知道我刚才应该把她鞋也扔窖里。” “闭嘴,听后头。” 他马上不吭声了。 芦苇叶子打在脸上,又湿又疼。船走了半个多钟头,我才敢把速度降下来。后面没船声,也没灯。 陈落芸不是追不上,是不敢追太深。 洞庭湖这地方,白天看著宽,晚上就是一张黑布。熟水路的人能借风看岸,不熟的人开快了,撞滩、掛网、陷泥,都是一眨眼的事。 这水上逃命跟陆地不一样,陆地上你能钻巷子,水上你只能赌水性和路熟。老跑船的人夜里不看远灯,看近水。水面发暗,多半有浅滩。水面发亮,可能是风口。水里要是突然没浪,下面八成有草或者烂网。 那年头洞庭湖边偷捕、走私、跑私货的人不少,水面上看不见规矩,其实到处是规矩。外人乱闯,死了都没人知道谁动的手。 我们在一处废码头靠岸。 船不要了。 马二还想把柴油机拆下来卖钱,我差点给他一脚。 “你现在还惦记卖破烂?” “那也是钱。” “滚犊子,你想死別拉上我。” “得得得!你说啥是啥,我马二以后就跟你混。” 懒得搭理他,我们绕小路进了镇子,找了一辆跑长途的黑车。 司机是个瘦老头,穿一件假皮夹克,嘴里叼烟,车是破麵包。听说去北边,他眼皮都没抬。 “到哪?” “郑州。” 马二一愣:“不是唐山吗?” 我看了他一眼。 他马上改口:“对,郑州,郑州烩麵好吃。” 司机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马二刚要还价,我按住他,直接掏钱。 黑车最怕两种客人,一种磨价磨半天,一种上车不问价。前一种穷,后一种麻烦。司机看了我一眼,没多说,把钱塞进夹克里。 车开了一夜。 我没敢睡死,马二倒是心大,睡得脑袋撞玻璃,撞一下骂一句,骂完接著睡。 天快亮时,我们过了湖北地界。 路边有卖早点的,炉子上冒白气。司机停车加水,我买了两个馒头一袋咸菜。马二看著馒头,脸拉得老长。 “咱都有钱人了,还吃这个?” “你想吃啥?” “起码来碗羊肉汤。” “长乐帮的人要是在后面,你喝汤的时候刚好给你撒点葱花,你说是不是更好?” 他把馒头塞嘴里:“馒头挺香。” 中午前后,我们进了郑州。 那时候的郑州火车站,人多得能把鞋踩掉。背蛇皮袋的,抱孩子的,扛纸箱的,卖茶叶蛋的,拉客住宿的,全挤在一块。广场上喇叭喊车次,声音糊成一团。 我和马二没进站,先在广场边转了一圈。 马二去买烟。 他刚走到烟摊前,一个穿蓝夹克的小青年贴了过去,手往他外套兜里一探。 马二没回头。 下一秒,他反手一扣,直接捏住那人手腕。 小青年脸都变了:“哥,哥,鬆手,断了!” “你摸啥呢?摸你二爷骨头硬不硬?” 旁边几个人看过来。 我快步过去,压低声音:“別惹事。” 马二还不解气:“这孙子摸我兜。” “鬆开。” “我教教他做人。” “你现在教他,等会儿派出所教你。” 马二骂了一句,把人甩开。小青年捂著手腕,钻进人堆就没影了。 马二拍了拍兜:“还好钱没放这儿。” 我没理他,眼睛扫过广场。 火车站这种地方,最適合看人。 等车的人,眼睛看牌子。接人的人,眼睛看出口。拉客的人,眼睛看行李。偷东西的人,眼睛看兜。 可有三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一个在电话亭旁边,一个蹲在台阶上擦鞋,一个靠著gg牌抽菸。三个人没站一块,也没交流,但他们看的方向太齐了。 我拉住马二:“走。” “票还没买。” “换口子。” “啥意思?” “有人看咱。” 马二脸色一沉,手又摸腰后。 我按住他:“別回头。” 我们没进正门,从广场另一侧穿过去,绕到客运站后面的小街。那边有卖盗版磁带的,还有几家小旅馆,门口站著女人,见人就问住不住。 马二小声说:“是不是陈落芸的人?” “不一定。” “唐胖子?” “也不一定。” “那是谁?” “能盯人的,都算。” 我这话不是装深沉。 江湖上盯梢分两种。一种是仇家盯人,眼神带火,恨不得马上扑上来。另一种是拿钱办事,只看你去哪,不管你是谁。后一种更麻烦,因为他不急。他只要把你坐哪趟车、跟谁见面、在哪下脚传出去,后头自然有人接。 我们在小街尽头找了个代售点,买了另一趟车。 不是直达唐山,先到北京附近,再转。 马二一听要转车,脸都绿了:“九峰,你这是遛狗呢?” “你可以下去直奔唐山。” “那不行,我叔还等著我给他长脸。” “你叔要知道你在外头这么吹,先抽你。” “他嘴豁,抽人也漏风。”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心里沉。 何豁嘴送来的三个字,不像玩笑。他这个人嘴碎归嘴碎,办正事从不乱递信。可他是怎么认识老苗的?当时我们结识老苗时他已经不在了。还是说……其实他当时一直在暗处? 第二天晚上,我们到了唐山。 一下车,我就闻到一股煤灰味。 南边的湿气在这里没了,风颳在脸上发乾。街边树枝光禿禿的,路灯底下有灰,车一过就起一层。饭馆门口掛著羊汤、烧饼、驴肉火烧的牌子,玻璃上全是油印。 马二吸了吸鼻子:“这地方不养人。” “你是来养膘的?” “我就是感慨一下。北方还是咱北方,味儿冲。” 我们没住店,先去找老苗。 老苗以前喝酒时提过一个地址,说他年轻时候在唐山落过脚。那时我没当回事,只记了个大概。 “路北,老水泥厂家属院后面,有条卖旧煤炉的小巷,巷尾第三家,门上有块缺角门牌。” 这是他原话。 我记性好,有时候不是好事。因为你记住的东西,到最后都得还。 我们坐三轮到了老水泥厂家属院。 三轮师傅听我要去后巷,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片早没人住了,拆不拆的,乱得很。” “找亲戚。” 他没再问。 巷子比我想的窄。墙皮掉了一块一块,露出里面灰砖。头顶电线缠得乱,风一吹,几根线轻轻撞,发出细响。 巷口有个卖旧煤炉的摊子,炉膛里塞著破报纸。摊主裹著军大衣,坐在小板凳上打盹。 马二低声说:“像不像鬼地方?” “少说两句。” “我这不是壮胆吗?” 走著走著,巷尾第三家,门牌果然缺了一个角。 院门虚掩著。 锁还掛在门鼻上,但锁舌歪了,边上有新撬痕。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硬撬。 马二脸上的玩笑没了。 他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响。 院里乱得很。 花盆碎在墙根,土洒了一地。窗户破了半扇,玻璃碴子落在台阶上。屋门敞著,里面黑乎乎的,能看见桌椅翻倒。 地上有血。 干了,发暗。 马二低声骂了一句,手已经摸到腰后的匕首。 第153章 遮味 我蹲下看去。 血不是喷出来的。 要是刀伤扎在脖子、胸口,血会溅,点子散,墙上、门上都会有。地上这血是一道一道抹开的,中间断,边缘拖得长。 这是拖行。 有人从屋里被拖出来,拖到院门口。 我顺著血跡看。 断断续续,一直延到巷子里。 马二压著嗓子:“老苗?” 我不知道。 屋里没人。 桌椅翻倒,抽屉被拉出来,衣服、纸片、破布散了一地。墙角有个木箱,箱盖裂开,里面空了。 老苗那种人,屋里被翻成这样,不可能是普通贼。 普通贼翻钱。 江湖人翻信物、帐本。 我走到桌边,摸了摸桌面。有新划痕,像刀尖划过。桌腿旁边有半截红线,很细,像绑过什么东西。 马二也看见了:“鸽子腿上那种?” 我点头。 何豁嘴的信,老苗的院子。 这两件事连上了。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老苗的刀,也没找到他常用的菸袋。墙上钉著一枚铁钉,铁钉下面有一圈浅印。那里原本应该掛过东西。 马二问:“掛啥?” “可能是刀。” “老苗被人连刀都缴了?” 老苗教过我一句话:刀客可以丟钱,可以丟鞋,但不能丟手里的傢伙。真丟了,要么死了,要么被人制住了。 我走出院门,顺著地上的拖血往巷口走。 血到巷口变淡。 我蹲下。 地上有拖痕,两道,中间夹著血。到了巷口,痕跡突然断掉。 马二左右看:“没了?” “不是没了。” 我用手摸了摸地面。 灰里压著轮印。 拖痕不是消失了,是被车轮碾过了。有人把人拖到巷口,塞进车里带走。 而且车停得很急,轮印边缘压得深。 马二声音发哑:“谁干的?” 我站起来,看向巷子外头。 卖旧煤炉的摊主不见了。 他坐过的小板凳还在,军大衣搭在炉子上,炉膛里的报纸被风吹开一角。 报纸已经发黄,但头条几个字我依稀记得,这张报纸跟我在柳沟镇,老苗家里看到的那张是一样的內容,都是1987年那个呼兰县的大案! 报纸下面,还压著一张黄纸,我走过去,把黄纸抽出来。 上面用红毛笔写了四个大字: 杀人偿命。 我看著那张黄纸,后背一阵发紧。 这字写得不算好,笔画重,墨水洇开,像是写字的人手上有水,或者有血。 马二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横劲也少了两分。 “九峰,这话是冲老苗,还是冲咱俩?” “都冲。” “啥意思?” 我把黄纸翻过来,背面乾乾净净。 “咱俩一到,卖煤炉的没了。纸压在炉膛里,不早不晚,偏偏让咱看见。有人在这儿等咱。” 马二骂了一句:“妈的,又让人当鱼了?” 我没说话。 有时候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是別人知道你会往哪儿走。 何豁嘴那只鸽子,把我们从岳阳引到唐山。老苗屋里又被翻成这样。卖煤炉的人守在巷口,等我们进门,再留下这张纸。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拿老苗当饵,钓我们,或者反之! 我把黄纸折了两下,塞进怀里。 马二看我:“还留著干啥?晦气。” “证据。” “你准备报官?” “报个屁。官问你咋认识老苗,你咋说?说你是来找守陵人喝酒?” 马二噎了一下:“那走?” “走。现在就走。” 我俩没再进院子,顺著巷子往外退。 老江湖看现场,不是看热闹。屋里翻得越乱,越不能久待。因为真想偷东西的人,翻完就跑;真想杀人的人,常常会留个口子,让你以为还能查。 你一低头,一分神,后头的人就到了。盗墓行也一样,洞口太顺,墓道太乾净,反而要命。死人不会给你铺路,活人才会。 出了巷口,风一吹,我忽然停住。 马二跟著停下:“又咋了?” “別说话。” 老水泥厂家属院后头有一片断墙,墙根堆著煤渣。风从巷子里穿过去,电线轻轻响。 可在那响声后头,还有一点別的动静。 不是脚步。 人走路有轻重。鞋底踩灰,前脚掌和后脚跟的声音不一样。哪怕练过的人,也有呼吸,有衣服蹭墙。 这东西没有。 它像是贴著墙根走,时快时慢,偶尔有指甲刮到砖皮的声儿。 马二看我脸色不对,压著嗓子问:“人?” 我摇头,“不像。” “那是啥?” “东西。” 马二眼珠子一瞪:“你別嚇我。” 我也不想嚇他。 可我听过这种动静。 断龙岭下面,那些山魈水鬼就不是人的路数。它们会停,会绕,会趴在高处看你。最噁心的是,它们学人。 有一瞬间,我甚至想到了何豁嘴。 走兽门。 他能养信鸽,能用鸟叫传信,谁敢说他不能驯別的?我已经能確定了,那些山魈就是何豁嘴养的! 马二低声道:“何豁嘴那老东西真拿山魈追咱?” “先跑。” “往哪跑?” “人多的地方。” 我俩转身就走,没敢直奔大路,而是穿过家属院后面的菜地。地里没菜,只剩干硬的垄沟,踩上去还咯脚。 后面的东西跟上来了。 这回马二也听见了。 他脸一下白了:“草的,真不是人。” “別回头。” “我想看一眼。” “你看了跑得更慢。” 马二骂骂咧咧,腿倒是不慢。 我们先绕到水泥厂废墙边。墙上有缺口,我踩著砖缝翻过去,马二跟著翻。落地的时候,我故意踢翻一块半截砖。 砖头滚进铁皮桶里,哐当一声。 后头那东西停了一下。 我拉著马二贴墙蹲下,顺手抓了一把煤灰,抹在袖口和裤脚上。 马二看傻了:“你这是干啥?都啥时候了还给自己上色?” “遮味。” “你还懂这个?” “把头说过,山里东西认路,一半靠眼,一半靠鼻子。煤灰、柴油、石灰,都能扰它。” 这是郑有德教我的杂学,不算正经本事。可江湖上活命,靠的就是这些碎东西。有人瞧不起,说这些都是土办法。土办法怎么了?死在洋办法前头的人也不少。 我拉著马二钻进水泥厂旧料棚。 棚里堆著破麻袋、废铁架,还有几桶干掉的机油。味道冲得人脑门疼。 马二捂鼻子:“这地方能藏?” “藏不了,借味。” 我把一只破麻袋扯开,沾了点机油,扔到另一边墙角。然后带他从后窗爬出去,绕到一条排水沟旁。 那东西进了料棚,踩到铁架轻轻响了一声。 马二眼睛都直了,嘴却还硬:“等会儿它要出来,我给它一刀。” “你少给自己加戏。” “那咋办?” “下沟。” 排水沟不深,半人高,里面结著黑泥,味道比机油还衝。马二一看就急了。 “不是吧?我快有百万身家了,你让我钻沟?” “你妈的废什么话!不行你可以站上头等它。”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爆粗口,说完我就后悔了,我真怕他急眼了揍我,他可是比我大好几岁,就算我学了老苗那套,真急眼了我不一定乾的过这二愣子! 但他没说什么,二话不说跳了下来。 第154章 祸根 我们顺著沟走了几十米,从另一头爬出去。前面是条小街,有卖烧饼的摊子,炉火还亮著。 我刚要鬆口气,身后忽然响了一声。 “咯。” 很轻。 像人用舌头顶了一下上牙。 我头皮一麻。 马二也听见了,他嘴唇动了动:“它还在。” 那东西没被甩掉。 它不是单纯闻味。它在看我们。 我心里骂了一句。何豁嘴要是真把这种东西放出来,那他比我想的还狠。 我们没往人堆里扎。人多的地方能救命,也能害人。万一那东西受惊扑人,事情就大了。到时候別说找老苗,我和马二都得被按在派出所问三天。 我拽著马二拐进小街旁的胡同。 胡同里有两排矮房,门口堆著蜂窝煤。前头掛著一块破牌子,写著录像厅。 那几年,这种录像厅到处都是。五毛一场,一块钱包夜。里面放香港片、武打片,有时候也放些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东西。 那年头小青年学狠,很多就是从这种地方学的,嘴里叼烟,手里拿链子,以为自己是电影里的人物。真碰上老江湖,三下就趴地上了。 录像厅门口站著两个染黄毛的年轻人,见我们跑过来,还以为要闹事。 一个喊:“干啥的?” 马二喘著气回:“借道!” 黄毛伸手要拦。 我没停,肩膀一让,贴著他胳膊过去。马二更直接,推了人一把。 “让开,后头有鬼!” 黄毛张嘴就骂:“你他妈才……” 他话没说完,胡同口的铁皮垃圾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哐。 两个黄毛同时闭嘴。 我和马二从录像厅后门穿出去。后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叫骂,接著就是乱跑声。 马二边跑边说:“那俩孙子不会被吃了吧?” “它不吃他们。” “你咋知道?” “它冲咱来的。” 这话说完,我自己心里也凉了一下。拐过第三个巷口,我突然停住。 马二没剎住,差点撞我背上。 “咋又停?” “前面有人。” “追兵?” “不是。” 巷子尽头黑著,只有一盏坏路灯,亮一下,灭一下。 我没听见脚步,但听见了呼吸。 很粗,很沉。 我摸向腰后的伞兵刀,马二也把短刀拔了半截。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半塌的木门猛地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先扣我腕子,再压我肩窝。我刀还没抽出来,胳膊就麻了半边。 马二反应也快,抬腿就踹。 可他腿刚起,对方脚尖一点,正点在他小腿內侧。马二“哎哟”一声,整个人被拽进门里。 我也被拖了进去。 门啪地合上。 屋里黑,我反手想撞,对方膝盖顶住我腰眼,手肘压我后颈。那一下不重,却刚好让我使不上劲。 这手法我太熟了。 老苗教我“看手丟脚”时,就是这么收人的。 “老苗?” 黑暗里传来一声咳。 “还知道叫人,没白学。” 马二趴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老爷子,你下手也太黑了,我还以为阎王爷派人收帐。” “就你这张嘴,阎王爷嫌吵。”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眼睛適应了黑,才看清墙边靠著一个人。 是老苗。 他衣服破了,胸口和腰上都有血。右胳膊垂著,不像断,像脱了臼。脸上有一道口子,血干在胡茬里。 我心口堵了一下。 “谁干的?” 马二也爬起来:“对,谁干的?你说个名,我二爷今晚就去给你报仇。” 老苗没理他,看著我。 “你咋来了?” 我把那口气压下去。 “不是你叫的吗?信鸽到岳阳,腿上绑著唐山。” 老苗脸色一变。 “不是我。” 马二愣住:“啥?” 老苗咳了两声,咳完嘴角有血。 “你们中套了。我没叫过你们。” 我心里那根线彻底绷直。 果然。 何豁嘴。 这老东西把我们引来,不是救老苗,是让我们把老苗逼出来。 我问:“外头跟著我们的,是山魈?” 老苗从怀里摸出半截红线,红线一头还沾著几根黑毛。 “不是野的。有人训过。” 马二骂道:“何豁嘴!我就知道那老东西嘴豁心也豁!亏我还拿他当叔吹牛。” 老苗抬眼:“你在外头说他是你叔?” 马二尷尬的挠了挠头。 老苗冷笑著:“你也真敢认亲。” 我很疑惑,既然是何豁嘴,那他为什么找老苗,或者说长春会找老苗干嘛? “老爷子,长春会为什么找你?” 老苗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那东西又走近了,木门下的灰轻轻动了一下。 老苗压低声音:“长春会这些年在收人。风水的、走兽的、药门的、千门的,只要还有老底子的,都有人上门。愿意归他们,给钱,给名,给堂口。不愿意的,就先劝,劝不动,就查旧帐。” “杀人偿命?” “嗯。” 老苗咧了下嘴,没笑出来。 “我年轻时手上不乾净,他们拿旧帐逼我。” 马二小声问:“真杀过人?” 老苗看了他一眼,邪笑道:“你猜。” 马二嚇得赶忙闭嘴,还退后了几步。 老苗没理他,继续说:“他们说,老江湖不归册,就是祸根。说好听点,是怕这些人乱来。说难听点,就是不听话的刀,不能留在外头。” 这话我信一半。 江湖组织讲规矩,也讲好处。清理不听话的人,哪有那么正气。背后肯定还有別的东西。 老苗看出我不信,也没解释。 “何豁嘴现在进了长春会。他要重开走兽门,就得交投名状。” “投名状是你?” 老苗点头。 “也是你俩。” 我心里一沉。 “我?” “你们从汉墓里出来,见过不该见的东西。又跟郑有德、何豁嘴、我都搭上线。他们想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马二急了:“我们知道个屁!我们就是穷忙活,挣点辛苦钱!” 老苗看他:“你腰里那八万叫辛苦钱?” 马二马上捂兜:“你咋知道?” “你走路腰往左沉,钱缠那边了。” 马二脸一垮:“老爷子,你別这样,我害怕。” “行了,我没工夫听你贫。” 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一边咳嗽,一边看著我说道:“来就来吧,正好!来得真是时候,也省得我去找你了。” 第155章 承诺 外头那东西还在门口转。 木门底下的灰,被风顶著往里钻。灰里夹著几根黑毛,细得很,不像狗毛,也不像猫毛。 马二看著老苗身上的血,压著火问:“老爷子,你別卖关子了。都啥时候了,你还说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老苗靠著墙,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急啥?我还没死。” “你这模样,离死也就差口气。” “那也比你强。你活蹦乱跳,脑子跟死了一样。” 马二张了张嘴,硬是没敢还。 我蹲在老苗跟前,看他右胳膊。 “脱臼了?” “嗯。” “谁弄的?” “长春会里一个练摔跤的,手上有两下子。” 我伸手想帮他接。 老苗眼皮一抬:“別逞能。你会摔,不会接骨。接坏了,我下辈子都得骂你。” 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磨毛了,上面没写名字,只用红线绕了两圈。 老苗把信递给我。 “拿著。” “啥东西?” “我那条件。” 我心里一沉。 一年前,我在柳沟镇跟他学保命手艺,拿了一千五百块钱。老苗说钱只是茶水钱,真正的保命钱,是欠他一个条件。 当时我还觉得这老头黑。 现在看,他比谁都算得远。 “我还是那句话!先说好,杀人的事我不干。害我把头的事不干。卖朋友的事不干。墓里的东西,我也不敢保证能给你带上来。” 老苗笑了一下,嘴角扯到伤口,疼得他吸了口气。 “你小子记性是真好,也是真小气。我都快死了,你还跟我讲价。” 马二在旁边插嘴:“老爷子,他不是小气,他是穷怕了。你要钱也別找他,找我,我有钱!” 老苗看都没看他。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闭嘴。你那八万,迟早输回赌场。” 马二脸一黑:“这话太伤人了。” 老苗把信往我怀里一塞。 “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杀人。我要你带个人。” 我皱眉:“带谁?” “白露。” 我愣住了。 马二也愣了:“你那外孙女?那个骂我们地沟耗子的女学生?” 老苗点头。 屋里有一口破水缸,缸沿裂了。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缸底一点水晃了晃。 我没马上说话。 白露那张脸,我记得清楚。 戴眼镜,眼神乾净,嘴也硬。她看我们这些人的眼神,就像看泥沟里的耗子。 她要是知道老苗让我带她入行,估计能把我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 我说:“她不会愿意的。” “她愿不愿意,是她的事。你带不带,是你的帐。” “你想让我带她下墓?” “不是让你拿她当土工用。”老苗声音低了点,“我是让她进你们这一行的圈子。让外头的人知道,她跟你们有关係,跟郑有德有关係。” 这话一出口,我明白了。 江湖上杀人,不一定看你是谁。有时候看你背后站著谁。 我陆九峰没名號,可我把头是独臂郑。 北派道上,郑有德这三个字,比派出所门口的牌子还管用。不是说没人敢惹,是惹之前要掂量成本。 白露一个学生,乾乾净净,最容易被人拿捏。 可她要是跟我们绑上,很多旧仇家就得犹豫。 老苗不是让她变坏。 他是给她套一层脏皮,挡刀。 老话说的好,生人怕官,熟人怕帐。官面上的事,普通人听见就怵。可江湖老油子不怕这个,他们怕旧帐,怕牵扯,怕打了一个小的,后头出来一串老的。 很多人入伙,不是为了发財,是为了让自己名字掛在某张桌上。 名字一掛,就有人认帐。没人认帐的人,死了都不知道谁给收尸。 我捏著那个信封。 “长春会要的是你,未必动她。” 老苗冷笑:“长春会不动,不代表別人不动。我年轻时候得罪的人,比你见过的墓砖都多。” 马二小声问:“到底得罪多少?” “够你死三回。” “那確实不少。” 老苗咳了两声,血沫沾在下巴上。 “我这些年躲在柳沟,不是怕长春会。我怕的是我一死,那些人找不到我,就去找白露。她读书读傻了,以为世上都是讲理的人。她不知道有些人敲门前,刀已经在袖子里了。” 我看著信封。 “你早就算到会有这天?” “要不我教你干啥?我閒得慌?你以为我看上你那一千五百块钱?” 马二嘀咕:“一千五也不少。” 老苗瞪著他:“你再多说一句,我死前先把你嘴缝上。” 马二赶忙摆手,说他错了。 我把信塞进內兜。 “我答应。” 老苗看了我一会儿。 “想清楚了?” “嗯。” “她会骂你,会看不起你,还可能报官抓你。” “骂就骂。她又不是第一个骂我的。” 老苗笑了。 “不错。当初没看错你。” 我没接这话,从包里翻出药粉和布条。 这药粉是郑有德备的,土黄色,味道冲。我们这行下墓,止血药、蜡烛、火柴、盐和针线,永远不能少。 我把药粉倒在他腰侧伤口上。 老苗眉毛动了一下,没吭声。 “疼就说。” “说了你能替我疼?” “不能。” “那我说个屁。” 马二在旁边看著,忽然低声道:“老爷子,你这人嘴是真硬。” “你也硬,硬在脸皮。” 马二气得咬牙,又不敢骂。 我给老苗缠布条时,他忽然问:“你那戈上的字,破出来没有?” 我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有戈?” 老苗眯著眼:“道上有人传,说有个小子收了一件带铭文的秦戈,一路往南找人认字。又穷,又倔,还爱多管閒事。我一猜就是你。” 马二立刻看我:“九峰,他骂你。” 我没理他,从包底取出油纸包。 里面是拓片。 那件秦戈我没带在身上,太扎眼。拓片倒一直收著。魏老头只认出第一个字是“銕”,第二个字没认出来,还让我去找孟教授。 我把拓片展开,递过去。 老苗没接,只扫了一眼。 “我不认字。” 马二差点跳起来:“你不认你问个啥?” 老苗慢慢说:“我孙女认得。” 我心里一动。 白露是考古专业。 她骂我们是盗墓贼,可她认字是真本事。古文字这东西,外行看著像鬼画符,內行能从一个笔画里看年代。尤其秦代兵器铭文,常有官署、工匠、监造人的名字。一个字认错,价钱差十倍。 我把拓片收好。 “你是想让我找她认字?” “顺手的事。”老苗说,“你带她入行,她不肯跟你走,你就拿这东西吊她。她那脾气,看见这种字,比看见亲爹都亲。” 第156章 立碑 马二乐了:“老爷子,你这话让她听见,不得跟你断绝关係?” 老苗哼了一声:“她敢。她小时候尿炕,还是我洗的褥子。”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扔在地上。 紧接著,是脚步。 不止一个。 鞋底压过碎砖,声儿很稳。不是混混,也不是普通打手。来的人会控步,知道怎么围门。 我立刻贴到墙边,从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站了七八个人。 前头是个穿灰棉袄的男人,身宽,脖子短。手上缠著白布,像练摔的。 他脚边蹲著一只东西。 黑毛,长臂,背弓著,头很低。它脖子上套著一圈细红绳。 我胃里一紧。 真是训过的。 老苗一把薅住我后领,把我拽回来。 “別看。看久了,它记眼。” 马二低声骂:“草的,真把山里的东西牵城里来了?这是拍电影呢?” 老苗说:“长春会现在什么人都收。走兽门要开堂口,不拿点东西出来,谁认他?” 我问:“何豁嘴在外头?” “未必。他没胆子亲自来见我。” 这时,外头有人开口了。 “老苗头,別躲了。你年轻时欠的帐,今晚该清。” 声音不大,却传得很清楚。 老苗慢慢站起来。 我按住他:“你这样出去就是送死。” “我不出去,你们走不了。” “还有后窗。” “后窗也有人。”老苗说,“不过人少。你俩从排水沟出去,往东走,过煤场,找去丰润的车。別进火车站,站里肯定有人等。” 马二把短刀抽出来。 “跑个屁!九峰,咱们一起冲。老苗都伤成这样了,让他一个老头顶著,这事我马二干不出来。” 我心里也堵。 可我知道,马二这话是热血,不是办法。 外面至少七八个人,还有那只东西。我们衝出去,顶多多躺两具。 我按住马二手腕。 “別冲。人太多。” 马二瞪我:“那你就看著?” 我没说话。 这时候说什么都难听。 老苗把墙角一根短木棍拿起来,掂了掂,又丟下。 “不趁手。” 他看向屋樑。 樑上掛著一把旧柴刀,刀口有锈,柄上缠著黑布。 他伸左手取下来。 右胳膊不能用,他就用左手握刀。 这把不是他真正的刀,真正的刀,应该早被夺走了。 这把柴刀,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口气。 老苗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陆九峰。” “嗯。” “別忘了你的承诺。” “忘不了。” “白露要是不听话,你就跟她说,她外公这辈子没求过人,临死求了一个盗墓贼。” 我喉咙发紧。 “你自己跟她说。” 老苗笑骂:“少给我来这套。我活够了,七老八十的人,不怕死。你不一样,你还欠江湖一身债。” 外头那只黑毛东西突然叫了一声。 老苗把门閂一拉。 门开了。 冷风卷进来。 老苗提著柴刀走出去,背影有点弯,可脚下很稳。 外头灰棉袄男人看见他,往前半步。 “苗半铲,你总算出来了。” 老苗左手抬刀,刀尖指地。 “谁先来?” 没人动。 一个伤成这样的老头,反倒把门口那群人压住了半息。 马二眼圈发红,牙咬得咯咯响。 我拽著他往后窗退。 他甩了一下,没甩开。 “九峰……” “走。” “我他妈心里堵。” “堵也走。” 我们翻出后窗。落地时,我听见屋前传来第一声刀响。 不是砍中肉的声音。 是刀背磕在骨头上。 老苗骂了一句:“就这点本事,也敢替长春会收帐?” 紧接著,有人惨叫。 马二身子一顿,想回头。我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墙后的阴影里。 “你回去,他白死。” 马二眼睛瞪著我,眼里全是血丝。 我鬆开手。 他没再动。 我们顺著后墙往排水沟摸,身后老苗的声音又响了。 “何豁嘴!你要是听得见,给老子记著!” 我停了一下。 风把他的后半句送过来。 “走兽门可以重开,但拿畜生当人用,迟早被畜生咬死!” 下一秒,那只黑毛东西尖叫起来。 巷口乱了。 有人喊:“按住他!” 又有人喊:“別让那两个小的跑了!” 我和马二同时往沟里跳。 黑泥溅了半身,我把信封按在胸口,贴著沟壁往前钻。 我和马二在沟里爬了很久。 久到我分不清身上是黑泥,还是老苗溅出来的血味。 后头一直有声。 有时是鞋底踩水,有时是砖块掉进沟里。最嚇人的不是追得紧,是追一阵停一阵。你刚觉得甩掉了,它又在远处响一下。 人能嚇死人,畜生也能。 最怕的是会听人话的畜生。 我和马二从一处塌了半边的涵洞钻出去,前面是一片荒地,远处有厂房的烟囱。天快亮了,唐山的风里有煤灰味,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马二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起得厉害。 “跑不动了,九峰,真跑不动了。” 我也跑不动了。 腿肚子发飘,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而马二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忽然不说话了。 这不正常。 马二这人,哪怕被狗撵,都能边跑边骂狗祖宗十八代。他一安静,我反而心里没底。 过了半根烟工夫,他肩膀动了一下。 我以为他受伤了,刚要过去,他猛地用袖子擦了把脸。 “妈的。” 他又擦了一把。 我看见他哭了。 不是嚎。 就是眼泪往下掉,掉到黑泥里,砸出两个小点。 我没吭声。 男人哭的时候,最烦別人问“你咋了”。 马二吸了吸鼻子,骂道:“老苗那老东西,跟我哥一个德行。” 自从我们南下后,马二很少提他哥。嘴上越不提,心里越压著。 马二低著头说:“以前下洞,有一次塌方,我哥也是把我往外推。他说,二娃,你先滚。我当时还骂他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搓了搓脸。 “刚才老苗出门那一下,我就想起我哥了。九峰,我他妈不是跟老苗多熟,我就是受不了这个。”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真知道。” 马二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那你刚才还拉我走?” 我看著远处发灰的天。 “因为他让咱走。” 马二嘴唇动了动,没再骂。 像以前要是出事,老把头最怕死在自己人眼前。不是怕丟脸,是怕小辈犯傻。你一热血冲回去,他前头白拼,后头还得分心救你。老苗这种人,临死前门开得稳,话说得狠,其实就是把帐算清了。 谁活,谁走,谁还债。 他都排好了。 后来,老苗死在了唐山。 死状不好看。 长春会没有把尸首扔野地。他们把老苗收了,葬得也算体面。听起来像江湖规矩,可我明白,那不是善心。 那是立碑。 告诉所有不归册的老傢伙:苗半铲都能清帐,你们谁还敢硬? 第157章 西北 “走。” 我站起来,把他也拽起来。 “去哪?” “陕西。” 马二愣了一下:“现在?” “不现在,等他们请咱吃早饭?” 他抹了把脸,恢復了点嘴碎劲:“草的,我哭都没哭痛快。” “留著以后哭。” “你这人真没良心。” “有良心的都在后头挡刀。” 这话一出口,我们俩都沉默了。 我不是故意戳他。 倒像是在戳我自己。 我们没进火车站。老苗说站里有人,那就一定有人。 九十年代末跑长途,別以为只有火车。路边大车、煤车、拉菜车,都能走。司机认钱,也认烟。那年头公路查得没后来那么细,尤其夜里,给两包好烟,说几句好话,人家就能把你捎出一百多里。 我们在路边拦了一辆拉水泥袋的货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嘴里叼著烟,问:“去哪?” “往西,能走多远算多远。” 他看我俩一身泥:“犯事了?” 马二立刻说:“没,工地打架,老板不给钱。” 司机乐了:“打贏没?” 马二拍胸口:“那必须贏。” 司机看了眼我们狼狈样:“贏成这样?” 我笑了笑,塞过去五十块钱,又递了一包红塔山。 司机把烟往兜里一揣:“上车厢。別把水泥袋弄破。” 就这样,我们一路换车。 先往保定,再绕石家庄,后头搭了一辆去山西的货车。中间有一段坐的是农用三轮,冻得马二鼻涕都快成冰棍了。 马二一路骂:“我马二这辈子坐过驴车,坐过黑船,坐过帽子局门口的石墩子,就是没坐过这么遭罪的车。” 我说:“你还坐过赌场的庄。” “能不能別提?” “不提你记不住。” 他瞪我:“等回安西,我先找个澡堂子搓三层皮。” “不行,先找白露。” 马二一听这名,脸就垮了:“那个女学生啊?她看咱俩那眼神,跟看粪坑里蛆似的。” “你形容自己別带上我。” “你比我乾净多少?” 我想了想:“至少我不赌。” “你这叫人身攻击。” 进陕西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轮又亮了一轮。 按照老苗信封外夹著的小纸条,我们找到了西北大学! 白露在西北大学太白校区读书,地址是安西市碑林区太白北路229號。这地方我以前没来过,只听说西北大学考古厉害,尤其搞周秦汉唐那一套,圈里不少人都认。 九几年那会儿,西北大学的考古系在全国都排得上號。这行有句话叫“北大出理论,西大出田野”。意思是北大的人会写论文,西大的人能下坑。后来好多省考古队的队长,都是西大出来的。 老苗让白露读这个专业,我猜也是留了心思!万一哪天她真需要吃这碗饭,至少有个正经底子。 当时的西北大学在老校区。 以前虽然没来过这边,但这地方好找,出了火车站坐公交就到。 大学门口很气派。 红砖墙,大铁门,门口掛著牌子。学生骑著自行车进进出出,背书包,拿饭盒,脸上乾乾净净。 我和马二站在门口,像两个刚从煤窑里跑出来的。 门卫看我们两眼,直接把门一拦。 “干啥的?” 马二张嘴就来:“找人。” “找谁?” “白露。” “哪个系?” “考古。” 门卫皱眉:“班级?” 马二看我,我看他。 完了,老苗给了地址,没给班级。 门卫挥手:“不知道班级不能进。去去去,別堵门。” 马二不服:“大爷,我们真有急事。” 门卫眼睛一瞪:“谁是你大爷?我今年四十三!” 马二小声嘀咕:“长得著急了点。” 我赶紧拉他。 在学校找人,有学校找人的规矩。不能硬闯,硬闯就进保卫科。那年头大学保卫科可不是摆设,尤其考古系这种地方,经常接触文物、拓片、標本,外人进去盘问得很细。 古玩行里有些人专盯高校老师学生,因为学生手里常有第一手资料,哪里出土过东西,哪座墓刚被发现,甚至哪个县博物馆库房松,都能从聊天里套出来。 所以学校对陌生人很敏感,你穿得越像江湖人,越进不去。 马二蹲在门口抽了半根烟,忽然眼睛一亮。 “有办法了。” 我心里一紧,马二说有办法,通常就是坏办法。 “啥办法?” 他指著校门旁边的公告栏:“你看,寻物启事,社团招新,补课gg,全贴那儿。咱也贴一个。” “贴啥?” 马二清了清嗓子:“白露同学,你姥爷喊你回家吃饭。” 我差点一脚踹他。 “你有病?” “那咋办?你进去挨个宿舍喊?” 我看著公告栏,又看了看门卫。 这办法扯淡。 但可能有用。 我拿出一张旧纸,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考古系白露,有柳沟急信,见字速到校门东侧小卖部。我想了想,又在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剷头。 那是老苗菸袋锅上刻的形状。 別人看不懂。 白露能看懂最好。 马二看完撇嘴:“不如吃饭有劲。” “闭嘴。” 我们把纸贴到公告栏边角,又给小卖部老板买了两瓶汽水,坐在门口等。 等到下午,马二急得直搓手。 “她要是不来咋办?” “再想办法。” “要不我进去喊一嗓子?白露!你姥爷……” “你敢喊完,我先把你埋学校花坛里。” 马二哼了一声:“没幽默感。” 天快擦黑的时候,一个女生从校门里快步出来。 灰色卫衣,头髮扎在脑后,鼻樑上架著眼镜。她手里攥著那张纸,走得很急。 白露。 她看见我,愣住了。 我也愣了一下。 一年多前在柳沟镇,她骂我是地沟耗子。 我回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才一年不到。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再见。 白露的脸很快冷下来。 “是你?” 马二在旁边乾笑:“白姑娘,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会瞪人。” 白露没理他,盯著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们又想干什么?学校不是你们销赃的地方。” 马二脸一沉:“哎,你说话注意点。” 白露看向他:“我说错了?盗墓贼不挖坟,跑大学门口乾什么?” 马二火一下上来:“你姥……” 我一把按住他,这话不能让他说,我看著白露说道:“跟我过来。” 白露后退半步:“有话就在这说。” “你外公出事了。” 她脸上的冷劲断了一下。 “你胡说。” “唐山。” 白露手里的纸慢慢攥紧。 我转身往小卖部旁边的巷子走。她站了几秒,还是跟了过来。 巷子里没人,只有一辆破自行车靠墙。 白露刚进来就问:“我外公在哪?” “他可能没了。” 她抬手就打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 马二当场炸了:“你他妈……” 我拦住他。 白露眼睛红了,声音发抖:“你再说一遍?” 我看著她:“老苗可能已经死在了唐山。长春会的人找他清旧帐。他让我来找你。” “我不信。” “你必须信。” “我要去唐山。” 她转身就走。 我抓住她手腕,她挣得很厉害:“放开!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拦我?那是我姥爷!” “你现在去唐山,就是给他们送第二条命。” “我不怕!” “你不怕有屁用!” 我声音压不住了。 白露愣住。 我盯著她:“你外公一条命把我和马二换出来,不是让你冲回去凑数。外面有人找你,找不到老苗,就找你。斩草除根这四个字,你只在书上见过,但江湖上天天有人干。” 她眼泪掉下来,还在摇头。 “不会的……他那么厉害,他怎么会……” 我从怀里拿出那个旧信封。 我递给她。 “这是他给你的。看完你还要去唐山,我不拦。” 白露盯著信封,手伸了几次才接住。她拆红线的时候,指头一直抖。 信纸展开。 我没看。 马二也扭过头。 但白露看著看著,整个人蹲了下去,她捂住嘴,哭声还是漏了出来。 白露把信按在胸口,哭得喘不上气。 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还是好奇,眼角不小心扫到信纸最下面的一行字: “好好跟著那小子,这是姥爷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第158章 圈子(加更) 白露蹲在墙根哭了很久,肩膀都一抖一抖的。 小卖部老板探头看了两眼,估计以为我俩欺负女学生,手里还拎了根擀麵杖。 马二赶紧冲人家摆手:“误会,家里事,真不是耍流氓。” 老板没走,站在门口盯著我们。 那年头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都这样。卖汽水,卖方便麵,卖信封邮票,顺手还管点閒事。学生要是被社会人堵了,他们真敢喊保卫科。別觉得搞笑,九十年代末大学保卫科很硬,尤其西北大学这种老学校,里面有考古、地质、歷史,常有人拿著拓片、陶片、標本进出。 外面古玩贩子最喜欢盯这种地方,一张墓葬简报,一句野外实习地点,都能变成钱。学校防的不是小偷,是外头那帮拿学生当活地图的人。 我没催白露,有些话人没哭完是听不进去的。 马二蹲在旁边,嘴里叼著没点著的烟,小声说:“九峰,她再哭下去,老板该报警了。” 我点了点头,蹲到白露跟前,压低声音:“你先別哭。” 白露没抬头,肩膀还在抖。 马二急了,凑过来:“九峰,再耗下去真不行。那老板看咱们的眼神,跟看拐卖的似的。他要是报了官,就咱俩这模样,一身泥一身煤灰,进去怎么解释?” 我也知道不能再等了。 我把白露拉起来:“走。” 白露手往外一甩:“去哪?” “安西城里,有落脚的地方。先安全了再说。” “我不走。”白露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眼圈红肿道:“我要跟室友说一声,还有导师那边……” 我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马二直接急了:“姐,你知不知道你外公是咋没的?知道弄他的人现在在找谁?找你!你跑回宿舍说老师我请个假,人家问去干嘛,你说有人要杀我姥爷所以我跑路了?” 白露瞪著他:“你闭嘴。” “我闭嘴你也得跟我们走。” 我按住马二,看著白露:“听我说一句。你现在这种情况,最好是人间蒸发。你回去打招呼,宿管记一笔,辅导员登一笔,同学之间再传一圈。有人来找你,顺著这些线索一拉就出来了。你消失,他们就没抓手。” 白露咬著嘴唇不说话。她那种人,从小规规矩矩,请假写假条,出门跟老师报备,哪怕是去食堂吃饭都有固定的室友搭伴。让她说走就走,跟让她去偷东西差不多。 但她到底不傻。 半晌,她把眼镜重新戴上:“我带两件换洗衣服。” “不行。” “凭什么?” “宿舍楼有门卫,有登记本。你这个点儿回去拿东西,进出记录一清二楚。衣服到了地方买就行。” 白露攥著拳头,嘴唇抖了一下。她想骂我,我看得出来。但她忍住了。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走。” …… 我们打了辆黑车,直奔安西城南。那年头满大街都是跑黑的麵包车,五块钱市区隨便拉,不打表不问名,最適合我们这种人。 路上白露坐在后排,一句话不说,抱著书包,脸转向窗外。马二好几次想搭话,我都用眼神给他堵回去了。 车到了南大街,我让司机停在巷口。 从这往里走两百米,就是谭辣椒开旅社的那条巷子。我对这地方熟得很,以前出货、分钱、开碰头会,都在她那院子里。 但我一拐进巷口,就觉得不对。 门锁了。 不是那种出门买菜隨手带上的锁,是那种换了新锁头、门缝里塞著gg单子的锁。 旁边卖豆腐脑的大姐支著摊子,我过去买了三碗,顺口问:“隔壁旅社不开了?” “走了,走快一个月了。说是不干了,东西收收就搬了。也没跟邻居打招呼。” “知道搬哪去了不?” “不知道。她一个外地人,在这儿也没什么亲戚。” 我端著碗站了会儿,没再问。 谭辣椒走了。乾净利落。 想想也对。郑有德临走前说过那句话:“你们留在安西,別老去叨扰谭辣椒。她已经洗了手,別把人往泥里拽。” 她既然金盆洗手,就不可能还把门留著等我们回来。江湖上退出去的人,最怕的就是旧相识上门。不是怕你,是怕你身上带著的那些事。 我能理解。 马二端著碗蹲在台阶上,嘬了口汤:“那许胖子呢?去他那儿?” 我摇头。 许胖子是做买卖的人,他的铺子在安西古玩市场那条街上,人来人往,眼线多。我们刚从唐山跑出来,身上还掛著长春会的注意力,这时候去许胖子那等於给人家招事。 再说了,我们现在不是卖货,是藏人。 白露站在旁边,端著碗没喝,看著那把铁锁发呆。 我把碗放下,跟马二说:“找地方。” 安西城南有片老居民区,靠著城墙根底下,七拐八拐的巷子,很多院子是私房出租,一个月一百多块钱就能租到两间带灶房的平房。 住这片的多是外来打工的、摆地摊的、跑运输的,人杂,但也正因为杂,没人在意多出来几张脸。 我花了一百五十块钱,租了个小院子。院子不大,正房两间,偏房一间当厨房,院里有口水井,厕所在巷尾公用。 白露进了屋,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像被罚站。 土墙,水泥地,一张硬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木柜子,窗户是那种老式铁框玻璃窗,合不严实,风从缝里钻。 她什么都没说。 我让马二去巷口买了两床被子、一个脸盆、几件换洗衣服,又买了锁和门閂。安顿下来,已经是晚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拓片拿出来。 白露坐在床沿上,我把油纸展开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她低头瞥了一眼,没动。 “你外公让我拿这东西找你的。他说你能认。” 白露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俯身去看。 她看得很快,手指在拓片上划了一下,点著第一个字。 “銕。铁的异体字。秦代常见写法,右边从夷不从失。” “第二个呢?” 她摇头:“笔画残缺太多,像是侯,但结构又不完全对。可能是异体,可能是合文。我拿不准。” “你外公说你能认。” 白露把手收回去,语气冷道:“我外公高看我了。这种东西得找做秦汉金文的专家,光靠我不行。” 我没再逼。她肯看一眼已经不错了。 “行,先放著。” 我把拓片收好,转头对马二说:“你去打听一个人。孟教授,陕西考古研究所的,搞青铜器铭文的。问问他住哪,平时去哪喝茶,爱好什么。別急,慢慢来。” 马二点头,换了身乾净衣服出去了。 屋里就剩我和白露。 安静了大概有一根烟的工夫。 我开口道:“你外公跟我说的话,我原话转给你。他让你跟著我。” 白露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不是让你下墓搬砖。是让你进这个圈子,掛上一层关係。外头的人知道你跟我们有牵连,就不会轻易动你。” 白露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冷。然后从冷变成了怒。 “陆九峰。”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外公死了,你就能拿他的遗言来压我?” “我没压你。我是转话。” “转话?”白露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一个盗墓贼,挖坟掘墓见不得光的东西,现在跑来跟我说跟著你?你以为你是谁?你配吗?” 我没说话。 她越说越激动:“我外公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我们祖上是守陵的,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你们挖了一辈子!他怎么可能让我跟你们一起干这个?不可能!你肯定是骗我!” 我还是没说话。 马二要是在,肯定得跳起来骂回去。但马二不在。 白露指著我的鼻子:“我告诉你,我白露这辈子,就算饿死,就算被人追杀,也不会去干盗墓这种缺德事!你死了这条心!” 说完,她一把掀开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进去,被子里传出闷声的哭。 那种哭,不是嚎,是憋著劲儿往里咽。肩膀一抽一抽,被子跟著颤。 我坐在对面的板凳上,手撑著膝盖,看著头顶那根落灰的灯泡。 说实话,我有点生气。 不是气她骂我。 骂就骂了,我又不是第一天被人骂盗墓贼。气的是她拿老苗来堵我。 我想一走了之。 起身,开门,以后各过各的。你爱报官报官,爱骂人骂人。我陆九峰欠你外公的债,还不起就认了。 可我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响起来的是老苗那句话。 “別忘了你的承诺。” 还有那句:“她会骂你,会看不起你,还可能报官抓你。” 他全说准了。 我又坐了回去。 院子外头,有自行车铃鐺响,有人喊豆腐,豆腐脑,白露则是在被子里哭得喘不上气。 我把手里那根烟点上,深吸一口。 老苗,你是真把我拴死了。 第159章 送礼 马二出去打听了三天。 这三天里,白露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不是冷战,是真没话说。她该吃吃,该喝喝,白天把我那张拓片翻来覆去地看,晚上早早地睡下。 我不催她。 第四天早上,马二回来了。手里拎著两瓶西凤酒,一包好茶叶,脸上带著笑。 我问他:“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掰著指头数,“孟教授,大名孟广文,今年七十二,陕西考古研究所退休的。老伴走了五六年,儿女都在国外,一个人住在南郊,离西北大学老校区不远。每周六下午去文昌门旧书店,平时在家看书,偶尔去兴善寺那边喝茶。” “还有呢?” “还有就是…”马二压低声音:“这人脾气怪,不爱见生人。以前有道上的人想找他看东西,被他拿拐棍打过。是真打。听说那人头上缝了三针,愣是一句话没敢回。” 白露坐在里屋门口,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听。 我看了看桌上那两瓶酒:“西凤酒?” “陕西人嘛,喝西凤。茶叶也是好茶,我在供销大楼买的,一百多一斤。” “你懂茶吗?” “不懂。但贵的肯定好。” 我没再问。 这里头说两句。九十年代末在安西跑江湖,想找人帮忙看东西,路子无非三条。一是找圈里人,古玩铺子的老板、收货贩子,这类人认器形、认包浆,但认字不行。二是找大学里的教授,这类人学问深,但大多不跟江湖人来往。三是找博物馆的人,但那更难!你拿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去博物馆,人家第一反应不是帮你看,是报j。 所以孟教授这种人,对我们来说,比金秤砣还难搞。金秤砣是要钱,给够了就能办事。学者不一样,人家不缺你那三瓜俩枣,他要是看你不顺眼,你跪在门口也没用。 所以第二天上午,我和马二提著东西去了南郊。 孟教授住的那片叫电子城家属区,靠著含光路南段。红砖墙,阳台窄,楼下堆著旧自行车和蜂窝煤。楼道里光线暗,墙上贴著小gg,修水管、通下水道、收旧家具。有股子陈年霉味,像老房子该有的味道。 三楼,左手边。门上贴著去年的春联,边角翘起来,顏色褪得发白。 马二敲门。 没人应。 又敲。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瘦,眉毛重,眼窝深,下巴上有灰白胡茬。他穿著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领口扣得很规矩。手上的皮肤干,关节粗大,是常年翻书摸陶片的手。 他看了看马二,又看了看我。 “找谁?” “孟教授。我们是西北大学考古系的学生,慕名来拜访您。” 这是马二路上编的瞎话。我当时就觉得悬,但没拦他。 孟教授盯著他看了两秒,说:“考古系的学生我认识大半,没见过你俩。” 马二脸不红心不跳:“我们是新来的,研一。” “研一?” 孟教授冷笑一声,把门推开了一点,低头看马二的鞋,又看我的道:“研一学生穿回力鞋,帮不会裂成这样。你这双走了至少三百里土路,鞋底磨得外侧重、內侧轻,是常年蹲著干活的人。” 他又抬眼看我俩的手。 “你俩右手食指第二节都有老茧,不是握笔磨的,是长期攥工具柄磨出来的。这形状,要么是瓦工,要么是使铲子的。” 我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看了下马二的。洛阳铲攥多了,確实那个位置有茧,这老头眼真毒。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紧张。 江湖上看人,看眼神看步態看手相。没想到学术圈也有这种能耐。不过想也对,搞考古的人,天跟土层、碎片打交道,辨识力不比盗墓贼差。差別在於一个是鉴物,一个是鉴人。孟教授两样都会。 马二还想编,我拦住他。 “孟教授,我们不是学生。想请您帮忙看个字。” 孟教授的脸沉下来。 “江湖人?” 我们不否认,也不承认。 “走。”他往后退一步,手已经搭在门框上,要关门。 我赶紧把茶叶和酒举起来:“孟教授,我们没別的意思,就是请教两个字。东西您留著,字您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我们也不勉强。” “东西拿走。” 他把门关上了。 不是摔,是关。 力道不大,但很乾脆。没给半点余地,连客套话都省了。 我和马二站在楼道里,手里提著酒和茶叶,大眼瞪小眼。 楼道里隔壁有炒菜声,油烟味飘过来,映衬得我俩格外狼狈。 “草,这老头脾气比老苗还臭。”马二低声骂道。 “別骂。人家有资格臭。” “那咋办?总不能天来敲门吧?” 我把东西放在他家门口。 “你放这儿干啥?他也不会要。” “先放著。” “等他扔了呢?” “扔了再送。” 马二看了我一眼:“你这是打算耗?” “不耗,你有別的办法?” 马二搓了搓后脑勺,没再说话。我们下了楼,拐出巷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帘动了一下。 他在看我们走。 回去的路上马二一直嘀咕:“老头连话都不让说完,跟堵墙似的。早知道不编那瞎话了,一张嘴就露馅。” “不是瞎话的事。他不是不信咱,是不想跟江湖人沾边。” “那区別在哪?” “区別在……如果有个他信得过的人引荐,门就能开。” 马二停下来:“谁引荐?咱在安西认识的就那几个。许胖子?不行,许胖子自己都是半个江湖人。谭辣椒?跑了。把头?人都不知道在哪!”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个想法。但这个想法能不能成,不取决於我。 回到院子,白露还是那个姿势坐著。桌上摊著拓片,旁边放了半杯凉了的水。 我把门带上,在院子里站了会儿。 然后我走进去,把门口那两瓶酒和茶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白露听完,没抬头。 但她的手指在拓片边缘停住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孟广文。” 我心里一动。 “你认识他?” 白露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导师的导师。” 第160章 蹲点 导师的导师! 这话从白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头那根弦“嗡”地响了一下。 果然,我想的没错! 我跟马二跑了两趟,被人拒在门外,连句整话都没搭上。现在白露告诉我,她跟孟广文有师承关係,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路? 我当时看她的眼神,估计跟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碗油泼麵差不多。 白露很快就察觉到了。 她把拓片往旁边一推,语气变了:“你別想。” “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想让我去找孟先生帮你看字。”她看著我,拒绝道:“不可能。” 我把凳子往前拉了拉:“你听我说完……” “不用说。”白露站了起来,“孟先生七十二了,一辈子搞学术,清白白。你让我拿著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去找他?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我把他往火坑里推。” “我没让你说东西哪来的,你就说是……” “说是什么?捡的?地里刨出来的?”白露冷笑了一声,“孟先生又不傻。你那拓片一看就是实物翻拓,纸张、墨色、压痕都是新的。他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刚出土不久。我要是拿过去,他第一个问题就是哪来的。我怎么说?”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说得对。 学术圈的人跟古玩圈不一样。古玩圈讲究“不问出处”,你拿个东西来,只看真假,不问来路。 但学术圈不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那帮人有自己的规矩,尤其是搞考古的,对文物来源追得很死。一件东西要是说不清出土地点、出土层位、伴出物,他们寧可不碰。 这不是装清高。 九十年代有好几个教授因为帮人看“黑货”被举报,轻的通报批评,重的直接开除。学术界的名声比命值钱,丟了就再捡不回来。 白露盯著我:“而且我凭什么帮你?” 这话问得我哑口无言。 她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著那张被推到桌角的拓片,抽完了一根烟。 不帮就不帮,我本来也没想强求。 但我也没死心。 孟教授这条路,白露不愿意走,那我自己走。哪怕用最笨的办法。 接下来几天,我们换了各种法子。 第二次去,我跟马二没带东西,换了身乾净衣服。我让马二把头髮梳整齐,穿了件在巷口杂货铺买的涤纶衬衫,看著像个在机关食堂打饭的。我自己也收拾了一下,儘量不像从工地出来的。 我们没上楼,就在单元门口站著。 想法很简单……偶遇。 他下楼倒垃圾、买菜、出门散步,咱就“恰好”在。先混个脸熟,不开口,不提看字的事,就站著,让他习惯我们的存在。 结果孟教授下楼倒垃圾,拎著个搪瓷痰盂,走到单元门口,看见我们两个杵在那儿。 他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从我们旁边绕了过去,全程没看第二眼,倒完垃圾原路返回,“咣”一声把单元门从里面插上了。 马二站在外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嘴巴。 “他装没看见我们?” “不是装。是真没把我们当回事。” 第三次,我让马二单独去。 孟教授每周六下午去文昌门那边的旧书店,这是马二之前打听到的。我寻思老头在家防备心重,换个地方兴许能松点口。 马二穿得板正正,还特意配了副平光眼镜,从巷口五金店旁边那个修表摊上花三块钱买的,他说这样看著像个读书人。 我看了看他那张脸,没忍心说实话。 那天下午,马二在旧书店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孟教授准时到,坐在角落翻一本竖排繁体的旧书。马二假装找书,从书架那头慢慢蹭过去,手里拿了一本中国通史,往孟教授旁边的凳子上一坐。 屁股还没坐热,孟教授头都没抬,拐棍往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前天在我楼下蹲著,今天又跟到这儿来。有这工夫,不如去找个正经事做。” 马二当场石化。 他后来跟我描述那个场面,说自己脑子里就一个想法:跑! 但他还是硬撑了一句:“教授,我就是路过,隨便看书……” 孟教授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是生气,是平静,像看一块多余的石头。 “你右耳垂后面有颗痣,左手小拇指少半截指甲。我只见过你一面,记得很清楚。年轻人,別把老人当糊涂了。” 马二回来的时候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九峰,这老头记性也太好了。前天就看了一眼,今天他还认得我。” “人家干了一辈子考古,看人看东西都是吃饭的本事。你那张脸他扫一眼就能记住骨骼特徵。” “那我脸有啥特点?” “长得著急。” “滚。” 第四次,我换了个路数,不堵人了,改跟。看他去哪喝茶、跟谁说话、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找不到正面突破口,就找侧面的。 结果跟了三天,发现这老头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上午在家不出门,下午去研究所图书馆待两个小时,傍晚走路去兴善寺旁边一家小茶馆,一个人,一壶茉莉花,一碟花生米,坐到天擦黑,起身回家。 不跟任何人说话。不跟任何人拼桌。 茶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我买了壶茶跟她聊。 她说孟教授在这喝了十几年,风雨无阻,但从不跟人搭话。 有一回有个年轻人坐他对面想请教问题,他连椅子都没挪,直接端著茶壶换了张桌子。 “那有没有人能跟他说上话?”我问。 老板想了想:“以前有个老太,是他老伴儿。两人偶尔一块来,能坐一下午。后来老太太走了,就再没见他跟谁坐一块了。” 我听完,心里凉了半截。 马二听完转述,气得直拍大腿:“这老头是铁打的?油盐不进,水火不侵?咱总不能天跟著他吧?跟到啥时候算个头?”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那根落灰的横樑。 说实话,我有点泄气。 这种感觉在我身上不常有。哪怕在断龙岭差点死在墓里,哪怕在岳阳被长乐帮拿枪指著,我都没怂过。但面对孟教授,我第一次觉得使不上劲。 你跟江湖人打交道,无非利与害。给够钱,或者拿住把柄,事就能办。 但学者不一样! 他不在你的游戏规则里,你没法威胁他,没法利诱他,甚至没法感动他,因为他压根不在乎你。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突然,里屋门开了。 白露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张拓片。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拓片上,像在看一道没解完的数学题。 “第二个字,”她开口道:“我想了三天,有一个猜测。但我需要看原件。” 我一下坐直了。 白露抬起头,看著我道:“拓片不够。我要看那把戈。” 第161章 活著 有戏了。 白露说要看原件,我当时恨不得跑步回屋把秦戈捧出来。但我忍住了,没表现得太急。江湖上有句话,越急越容易把鱼嚇跑。 我回屋从床板底下把那把戈取出来。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个布袋子。 这东西跟了我小半年,从洛阳到岳阳到唐山再到安西,一路没离身。 白露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刃口,又对著窗户看了看铭文位置的光影。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指甲划过那两个字的边缘。 然后她抱著戈,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马二凑过来,小声问:“她这是要看多久?” “不知道。” “那咱就乾等著?” “等著。” 马二搓了搓后脑勺:“我跟你说,这娘们该不会是想拿著东西跑了吧?” 我看了他一眼。 “行行行,我不说了。” 这一等,就是五天。 五天里,白露没出过屋。准確地说,是几乎没出过。每天早上她会开门去巷尾的公厕,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口的脸盆水端进去。除此之外门关著,窗帘拉著,里面没任何声音。 我一开始以为她在研究那把戈。后来我发现不全是。 第二天晚上,我起夜去茅房,路过她那屋的窗户底下,听见里面有动静。不是翻书的声音,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抽泣。断断续续,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老苗死了。 她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老苗那封信具体写了什么,我不知道。白露也没跟我提过。但那天在大学门口她拆信看完以后的反应,我记得很清楚!整个人蹲在地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站在窗外听了几秒,没出声转身走了。 有些事,帮不上忙。 你在旁边站著,除了让人家更难受,没有別的作用。 马二倒是有心。他这人粗归粗,但有时候心眼子比我活泛。 第三天他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一兜子零食。蜜三刀、江米条、花生糖,都是安西城南那家回民糕点铺子的。他把东西放在白露门口,敲了敲门,说了声“吃点东西”,就走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东西原封没动。 马二又换了一批。这回买的是水果,橘子、苹果,还有两根香蕉。放在一个搪瓷盘子里,搁在门口台阶上。 第三天早上,橘子皮被剥了两个,苹果咬了一口放在盘子里。 马二高兴得跟捡了钱似的,拉著我的袖子:“吃了!她吃了!” 我看了他一眼:“你餵狗呢?” “你嘴能不能別这么损?人家姑娘刚没了外公,心里难受,能吃东西就是好事!” 我没接话。但心里確实鬆了口气。能吃就好。能吃说明还撑得住。 这中间我和马二也没閒著。 每天照样早出晚归,有时候去古玩市场转一圈,有时候去城南的茶馆坐坐,主要是打听消息。一来看看长春会有没有人追到安西这边来,二来继续想办法接近孟教授。 可两件事都没进展。 长春会那边暂时没风声,可能唐山那边的事还没传开,也可能人家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毕竟在他们眼里,我跟马二就是两条小鱼。但孟教授那边,依旧是铁板一块。 说实话,我有点没辙了。 第六天早上,我蹲在院子里刷牙,正往嘴里灌水漱口,听见“吱呀”一声,里屋的门开了。 白露出来了。 她穿著那件灰色卫衣,头髮隨便扎在脑后,脸上什么都没抹,眼底下一圈青印。手里端著搪瓷缸子,走到院子里站住了。 马二正坐在台阶上抽菸,看见她出来,条件反射地把烟往鞋底一摁。 白露没骂人。 她站了一会儿,看看天,看看院子里那口井,又看看我和马二。然后她在台阶另一头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 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她开口了:“你们这几天,天天往外跑,就是为了找孟教授?” 马二看我。 我俩同时点了点头。 “就这么想弄明白那两个字?” 马二憋不住了:“那不然呢?我们跑了好几趟了,提著酒提著茶叶上门,那老头看都不看,直接把门摔我脸上。后来蹲点、跟踪,全没用。他那人就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油盐不进。” 白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二。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股子冷劲確实鬆了一点。 我趁热打铁:“那把戈你看了几天了,后面那个字,认出来没有?” 白露沉默了几秒。 “没有。” 话音刚落,马二的脸登时就垮了。他腾地站起来,张嘴就要说话,我一把按住他肩膀,把他摁回台阶上。 马二瞪著我,意思是你让我说。 我没让。 我看著白露:“那你帮我们去一趟。你认识孟教授,你带我们去见他。” 白露摇头。 “为什么?”我疑惑道。 “我现在的身份,怎么见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我一个没毕业的学生,课也不上了,导师那边也没交代,跟著两个……” 她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跟著两个盗墓贼跑了。 “你让我去见孟先生,我说什么?说我被绑架了?说我自愿跟你们走的?哪句话说得出口?”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孟先生是我师祖辈的人。我导师张永年,是他带出来的第一个博士生。我去年课题开题,张老师还专门带我去孟先生家里拜过年。他认得我。” 白露把搪瓷缸子放在台阶上,声音平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很重。 “我要是拿著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去找他,他会怎么看我?怎么看张老师?怎么看我们整个课题组?你知不知道学术圈的名声是什么?是命。丟了就再也捡不回来。” 院子外头,有人推著板车经过,轮子在石板上“咕嚕咕嚕”地响。 我蹲在那里,手里的牙刷还滴著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对。全对。 但我也没辙。 马二在旁边急得挠头,小声嘟囔:“那就没办法了?真没办法了?” 白露没理他。她端起搪瓷缸子站起来,像是要回屋。 “白露。” 我赶忙叫住她:“你外公的事……节哀!但那把戈上面的字,牵著的东西,比你想的大。我不是为了卖钱。” 这话说完,我当时都想抽自己一巴掌,不是为了卖钱那还能是为了什么?没错,这是我陆九峰第一次撒谎! 江湖就像一个大染缸,我不知道这是成长还是我变了。 白露站了两秒,转过头来看我。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怎么说,只说了一句:“为了活著。” 第162章 铁候(加更) “行了,別废话了,你就说你帮不帮就完事了!你要帮就跟那教授说你是被胁迫的,完事。” 我瞪了马二一眼。 白露没理他,看著我:“陆九峰,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去?” “知道。” “你不知道。”她站起来,搪瓷缸子搁在台阶沿上,“我外公一辈子没求过人,临死求了你。他让我跟著你,我认了。可我不认我自己。”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我现在算什么?一个没毕业的学生,跟著两个盗墓贼跑路,吃你们的,住你们的,连件换洗衣服都是你们买的。” 她说著说著,声音低下去。不是没力气,是觉得丟人。 那种丟人不是衝著我们,是衝著她自己。 马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伸手把他胳膊按住了。 这时候说话,说什么都像在施捨。白露这种人我见得不多,但看得明白。不怕穷,不怕苦,怕的是欠人的。尤其是欠她看不起的人的。 这心理我太熟了。我当年在青石岭,姥爷病了没钱看,隔壁王婶端来一碗鸡蛋面,我寧可饿著也不接。不是不饿,是接了就矮一头。那一头矮下去,得用多少年才能直起来,你心里算不清楚。 院子外面有个女人扯著嗓子喊孩子吃饭,声音隔了一堵墙传进来,显得院子里更静。 我没接话。弯腰把桌上那张拓片收起来,叠了两下塞回帆布包里。 白露看见我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 “你收起来干什么?” “你不愿意去,就不去了。” “那字不认了?” “认。换个路子。” “什么路子?” “不知道。总会有办法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孟教授这条线断了,再找一个能认秦代合文的人,说句不好听的,我得把半个陕西翻过来。可能翻完了也找不著。 但我不能在白露面前露怯。她现在已经够瞧不起我们了,我再把底裤亮出来,她更觉得跟了两个废物。 白露盯著我看了几秒。 她那双眼睛隔著镜片,看人的时候有股子劲,不是凶,是透。像搞考古的人看土层一样,一层一层往下剥。 “你骗人。” “我骗你什么了?” “你根本没別的路子。” 马二在旁边咳了一声,脑袋偏向另一边,装看院墙上的爬山虎。 我没说话。 说实话,我有点烦。不是烦白露,是烦自己。我陆九峰从小到大吃的亏里,有一半是因为没文化。在安西古玩街上混,认东西、看包浆、听胎土,这些我都能学。但认字这件事,靠的是十几年寒窗苦读的底子,而我没有。 我连初中都没上完,跟人比这个,就像拿洛阳铲去跟挖掘机比谁挖得深。 白露转身回了里屋。 我坐在台阶上,掏出烟点上。马二蹲在旁边,也摸了一根。两个人对著院子中间那棵歪脖子枣树抽菸,谁都不想说话。 这里说一句题外话。 九十年代末跑江湖,最难的不是打洞、不是过关卡、不是跟人拼刀子。最难的是求人。尤其是求一个跟你不在同一个世界的人。 道上的规矩简单:你给钱,我办事;你有把柄,我低头。大家都在泥坑里打滚,谁也不比谁乾净,所以好说话。 但学术圈不一样。人家站在岸上,乾乾净净,凭什么帮你?你拿钱砸人家是侮辱,拿把柄威胁人家是犯法,拿感情打动人家……你跟人家有什么感情? 所以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门,你撬不开,只能等里面的人自己把门打开。 烟抽了一半,里屋传来白露的声音。 “拓片拿来。” 我扭头。 她站在门口,手里已经把那件灰色卫衣套上了,头髮重新扎了一下,比之前利索。 “干什么?”我问。 “我去。” 马二腾地站起来,菸灰掉了一裤腿:“真去?” 白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的口。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自己去,你们不许跟著。” “行。” “第二,我只问字,不提你们。不提这拓片哪来的,不提你们是干什么的。” “行。” “第三,问完就回来,不替你们说好话,不替你们铺路。以后你们要找孟先生,自己想辙。” “行。” “你答应得这么快?”白露皱了下眉头。 “你说的三条,没一条过分的。我为什么不答应?” 白露噎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大概以为我会討价还价,结果我连犹豫的样子都没有。 我从包里把拓片翻出来,找了张乾净的油纸重新包了一遍,递给她。拓片是宣纸拓的,怕潮也怕折,我包的时候特意把四个角都折进去压平。 白露接过去,低头翻开看了一眼。 “还有,”她抬起头,“你们別在院门口等我。去巷口小卖部等著。万一被人看见,不好解释。” 马二说:“白大小姐,你这是嫌弃我们?” 白露看了他一眼:“我是嫌弃你。” 马二脸一黑,嘴巴动了两下,愣是没蹦出词来。 我拉住他胳膊:“走,去小卖部。” 白露出了院门,往南走。我和马二往北,拐进巷口那家卖汽水和方便麵的小卖部。老板是个瘦老头,耳朵上夹著半支铅笔,坐在柜檯后面听收音机,放的是秦腔。 马二买了两瓶北冰洋,一瓶递给我。我没接,靠在门口的水泥柱子上,眼睛盯著巷子口。 白露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马二喝了一口汽水,打了个嗝:“你说她能成不?” “不知道。” “万一孟教授看见她就问,你怎么不上课了、怎么跑这来了,她怎么答?” “她自己会编。” “她会编?那姑娘说话跟刀子似的,哪像会编瞎话的人?” 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也悬。白露性子直,不爱拐弯抹角,这种人最不擅长的就是撒谎。但她答应去了,就说明她心里有数。 再说了,她跟孟教授之间有师承关係,见面不需要编太多。一个学生拿著一张拓片去请教老前辈,这在学术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她不提东西的来路,不提我们两个人,就不会出问题。 关键是那个字。 那把戈上的第二个字,白露看了五天没认出来。她是考古系的研究生,古文字的底子不差,连她都拿不准的东西,孟教授能不能一眼看出来? 我不確定。 但这已经是我手里最后一张牌了。 小卖部的收音机换了台,放起了一首老歌,刘德华的忘情水。马二跟著哼了两句,跑调跑到甘肃去了。 我靠著柱子,看著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推板车的、骑自行车的、牵著小孩买菜的。太阳从巷子东头照进来,把地上的水渍晒出一股子土腥味。 我等著。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马二坐不住了,在小卖部门口来回走,像个等產房的丈夫。老板看他好几眼,大概以为他是小偷在踩点。 快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巷子南头出现了白露的身影。 她走得不快,手里的油纸包还捏著,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我把菸头摁灭,站直了。 白露走到小卖部门口,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话,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把油纸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拓片还在,没有摺痕,跟我包好时一模一样。但拓片背面,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 字很小,很规整,是那种老派学者才有的笔跡。 我认不全,但我认出了其中两个字。 “铁候。” 第163章 等候(爆更) 我盯著那行铅笔字看了有十来秒。 不对。 我虽然文化不高,但“侯”和“候”这两个字我还是认得的。侯是侯爷的侯,封侯拜相。候是等候的候,多了一竖。 孟教授写的是“候”。 铁候。 不是铁侯。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老头写错了。七十二的人了,手一抖多画一笔,正常。但转念一想,人家干了一辈子古文字,写比我吃饭都熟,怎么可能错? 我把拓片举到白露面前:“这个字,候,多了一竖。跟我们之前说的那个侯不一样。” 白露点了下头,然后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那股子考古系学生的范又上来了。 “孟教授说了。第二个字不是侯,是候。铁候。” “什么意思?” “秦代管兵器铸造的职官名。” 我愣了一下。 白露推了推眼镜,往下接著说:“秦代铁器铸造归官府管,地方不准私铸。管这事的人,正史里没有明確记载,但出土文物上见过这个称呼。铁候,不是封侯的侯,是一个官职。类似於后世的监造官,但级別更高,直接对秦王负责。” 马二嘴张著合不上:“你的意思是……这戈的主人,是管造兵器的?”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露白了他一眼,那意思就是:你耳朵是摆设? 但我知道马二为什么要再问一遍。他不是没听懂,他是在確认。 如果这个“铁候”真的是秦国负责铸造兵器的官,那跟当初安定侯帛书里写的那个“铁侯”,八成可能是一个人。 这里我得说一下。 当初在安定侯墓里,郑有德从棺床暗格拿出来的那捲帛书,上面记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一段提到,安定侯被贬到边关后,暗中寻找过一个战国时期“铁侯”的墓。当时把头念出来的时候,说的是“侯”,封侯的侯。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是一个封了侯爵的人。 但现在白露告诉我不是。 是“候”。是个官。 你说这一竖的差別大不大?大了去了。 封侯意味著这人有封地、有食邑、有后代、有族谱可查。你想找他的墓,按著正史去翻就行。但如果只是一个官职,一个连正史都没记载的官职!那就意味著这人在史书上根本不存在。你查不到他姓什么、葬在哪、活了多少岁。 道上为什么二十年没人找到铁候墓?不是没人想找,是根本无从下手。 帛书烧了,线索断了。 全天下知道铁候墓的人没几个,而把头把这件事按死了,说翻篇了。 但现在,我手里有一把戈,一把刻著“铁候”两个字的秦戈。 这就不是传说了。这是实物。 “还有吗?”我问白露。 “还有。”她从门框上直起身子,“孟教授说,这东西如果是真的,原器至少是馆藏一级。问我从哪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拓片课上临摹的。” 马二插嘴:“他信了?” 白露看了他一眼:“他没信。但他没追问。” 这就是老学者的分寸。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东西来路不正,但他不愿意牵扯进来,所以不问。不代表不知道,是给白露留面子。 马二乐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那不就结了!认出来就行,管他信不信!” 白露没笑。她看著我,张了下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接过油纸包,展开看了一眼。拓片边上多了一行小字,孟教授的笔跡:“铁候监造,秦兵器铭文罕见,出处存疑。” 我把拓片重新包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这张纸现在的分量,不比当初那捲帛书轻多少。 “走,回去再说。” 回到住处,白露径直回了里屋。我在院子里站了几秒,脑子里的东西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往外涌。 铁候。秦代。兵器铸造。战国末年。 把头当初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铁侯墓里头可能藏的不是金银,是一批未入库的战国青铜兵器,还有一套记载冶铁工艺的竹简。二十年前洛阳老把头梁老放过话,说这墓在秦地,得之可让半个北派翻身。十年前北京潘家园有港商开价七位数悬赏收购那套竹简。 七位数。 九十年代末的七位数。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马二。 “二哥,把你那电话拿出来。给把头打。” 马二正蹲在台阶上剥橘子,动作一顿,扯了扯嘴角:“別闹。我哪来的手机?把头不让咱用。” 我盯著他。 我知道这小子藏著一部手机。什么牌子我不清楚,但他肯定有。上次在岳阳跟胡半口联繫的时候,他那反应速度就不对,没有通信工具的人不可能那么快找到人。再说了,把头南下养病之前说过“有事打电话”,可连个號码都没留给我。当时我就琢磨,这號码马二肯定知道。 “二哥。”我严肃了起来:“现在不是藏东西的时候。铁候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你心里有数。咱俩吃不下这个活,必须把头回来主持。” 马二剥橘子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胸前那个帆布包。 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 他站起来,把橘子往台阶上一搁,转身进了他住的那间偏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捏著个东西,波导手机,翻盖的,天线还用胶带缠过一圈。 马二翻开盖子,摁了一串號码,递到耳边。响了五六声,通了。 他说了句:“是我。有事,九峰跟你说。” 然后把手机塞我手里。 我接过来,贴到耳朵上。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沙的杂音,然后是一声咳嗽。 “说” 是把头的声音。 我定了定神,开口:“把头,我在安西。之前在洛阳买了一把秦戈,上面有铭文,两个字。我找人认了,是铁候。”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继续说:“不是封侯的侯,是等候的候。秦代管兵器铸造的职官。把头,这个铁候,跟当初帛书上说的那个和您提过的铁候墓,会不会是同一个?” 第164章 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细说。” 就两个字,但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我能听出把头是有些激动的。 我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从当初安西散伙之后,我和马二决定南下长见识开始讲。 当时秦戈就摆在一个蛇皮袋上面,旁边是几把生锈的铁锄头和两个豁口的粗瓷碗。 卖东西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上沟壑深得能种地,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黑泥。我当时第一眼看他,判断不是同行。 因为他蹲的姿势不对! 同行蹲著的时候重心在前脚掌,隨时准备站起来跑,这老头是屁股往后坐的,膝盖外翻,这是常年在果树底下蹲著剪枝的人才有的习惯。 听口音,陕西的。 我跟他聊了两句,他说自己是宝鸡凤翔的,来洛阳走亲戚,顺带把家里的破烂拿出来卖几个钱。 我问这戈哪来的,他说地里刨出来的。 这话我当时就没全信。 凤翔那地方確实出东西,秦都雍城就在那片,地底下压著的东西多了去了,但一个果农能从地里隨便刨出带铭文的秦戈? 要么是他自己偷挖的,要么是別人挖出来低价转给他的。但不管哪种,来路不乾净是肯定的。 我花三百块把戈买了。 当时纯粹是觉得这东西开门:锈色对、形制对、铭文位置也对,就是认不出字。 “后面的事把头你知道了。我和马二一路南下,在南阳找过李教授,在武汉找过旧书店老板,在岳阳码头问过黑市上的人。第一个字都认出来了,“銕”,铁的古写。第二个字谁都拿不准,全指向陕西考古所的孟教授。” “孟广文?”把头问了一句。 “对” “他肯见你?” “没有。是白露去的。哦!她是老苗的外孙女,学考古的,孟教授是她师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回时间更长,大概有七八秒。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铁候。”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嗯……铁候。” “把头,您当初烧帛书的时候,帛书上写的到底是侯还是候?” 把头想了几秒,道:“我当时没细想。古人写字不分那么清楚,多一笔少一笔常有的事。但你说的对,如果是候,那就不是爵位,是官职。性质完全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咳了两声。 “那老头你还找得著吗?” “难。”我说实话,“只知道凤翔口音,五十来岁,种果树的。凤翔县几十个乡镇,光种苹果种獼猴桃的就有几万户。大海捞针。” “必须找。”把头的语气硬了下来,“既然东西从凤翔那边出来,说明铁候墓的线索就在那一带。帛书烧了,但天无绝人之路,你手里这把戈就是新的线索。找到那个果农,问清楚东西到底从哪来的,是他自己挖的还是別人给的,给的人是谁,在哪挖的。一层一层往上摸。” “我明白。” “还有,”他顿了一下,“我过两天北上。到了再说。” 我心里一紧。 把头南下养病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手帕上的血。他那身体,说句不好听的,能不能撑到回来都是未知数。 但他说要回来,我不能拦。 铁候墓这种级別的东西,没有把头坐镇,我和马二两个人吃不下来。 “行!我们去凤翔等您。” “嗯。” 电话掛了。 我把手机还给马二,他接过去翻盖一合,塞进腰带里面。他眼睛亮得跟狼似的,搓著手问:“咋说的?” “把头同意了。过两天北上,跟咱们一块干。” 马二腾地从台阶上蹦起来,一拳砸在院墙上,砖灰扑簌簌往下掉:“草的!我就知道!铁候墓!那可是铁候墓啊!当年梁老放过话,得之可让半个北派翻身!九峰,这回咱们要是真摸著了……” “先別高兴太早。”我按住他肩膀,“现在只有一把戈,连墓在哪都不知道。第一步是去凤翔找那个果农。” “找就找!凤翔是吧?我挨家挨户敲门都给你敲出来!” 我看著马二那张兴奋到变形的脸,说实话我心里也不平静。安定侯墓出来的货,总价四百六十万。铁候墓如果真如传说中那样,有未入库的战国青铜兵器加上冶铁竹简,那价值至少是安定侯墓的十倍往上。 但我不能让自己飘起来。 把头说过我,越大的活越要稳,你一飘就容易踩坑。 我正准备回屋收拾东西,里屋的门“吱呀”开了。 白露出来了。 她手里啃著半个苹果,是马二前两天买的那批里剩下的。头髮散著,眼镜没戴,看人的时候眯著眼。 她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我和马二那副压不住笑的样子,嘴角撇了一下。 “哟,两位盗墓贼是吃了蜂蜜屎了?还是踩了狗屎运了?一个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马二正在兴头上,没搭她的茬,还衝她竖了个大拇指:“白大小姐,多亏你!回头请你吃饭!” 白露把苹果核往台阶上一扔:“少来。我帮你们问了字,不代表我跟你们是一伙的。你们高兴你们的,別拉上我。” 我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白露帮我们问了字,这个人情我领。但她从骨子里看不起我们这件事,从头到尾没变过。在她眼里,我跟马二就是两条地沟里的耗子,不见天日的。 如果只是看不起,那无所谓。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看不起我,我也不求你高看。但问题是,老苗把她託付给我了。如果她以后真跟著我们行动,这种心態就是隱患。 下墓的人,最怕的不是塌方、不是毒气、不是机关。最怕的是队伍里有人跟你不是一条心。你往前走的时候,后面的人犹犹豫豫,该递绳子的时候慢半拍,该喊停的时候嫌丟人不开口。这种人不是坏,是不认同你,不认同这件事!说白了就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认同,就不会拼命。不拼命,关键时刻就会掉链子。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 “白露。”我叫住她。 她转过头来,疑惑的看著我。 “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她看了我一眼,没坐,但也没走。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两沓钱,用报纸捆著的,一沓一万。我把钱放在台阶上,推到她面前。 “你走吧。” 白露愣住了。 “你帮我们认了字,这个情我欠你的。但你打心眼里看不起我们这行,这我也理解。我不强求你。”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老苗把你託付给我,我答应了。但答应不等於绑架。你要是心里实在过不去这个坎儿,拿这笔钱走。两万块,够你回学校把研究生念完,以后考公务员也好,进博物馆也罢,走一条你觉得乾净的路。” 白露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刚帮你们办完事,你就翻脸赶人?” “不是赶你。是放你。” “有区別吗?” 马二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他把手里的橘子往地上一摔,皮肉四溅,站起来冲白露嚷嚷:“有区別!当然有区別!你自己想,从你们西北大学到现在,谁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关在屋里哭五天,我天给你买这买那,你出来第一句话就是骂人?我们是盗墓的不假,但我们没偷你东西没害你命!你外公把你托给九峰,九峰二话不说接了,你倒好,天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他也从腰里抽出两沓钱,摔在台阶上。 “我也给你两万!四万块,够你活好久了!你走!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第165章 凤翔 院子里静了。 白露站在那里,看台阶上的钱,看我又看看马二。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伸手“啪”的一巴掌拍在那摞钱上,纸幣散了一地。 然后她蹲下去,抱著膝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那种憋了很久、终於憋不住的哭法。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马二傻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嘴张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蹲在台阶另一头,没动。 白露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哑著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我不是看不起你们。我是看不起我自己。” 白露蹲在那里哭,我没劝。有些话不用接,她说的那句话我听得懂。 在她眼里,外公是守陵人,自己学的是考古,在她的世界观里,盗墓贼就是最下作的行当。 可现在呢? 吃著盗墓贼买的饭,住盗墓贼租的房,帮盗墓贼跑腿问字。这对她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拍乾净上面的灰。 “钱你拿著。”我把两沓摞到一起,搁在台阶上,“不是施捨。你外公当初教我三招,我给了一千五,还欠他一个条件。现在条件兑完了,帐清了。这钱是你的工钱,认字的工钱。” 白露抬头看我,眼泪还掛在脸上。 “以后你跟不跟我们走,你自己定。但有一件事我跟你说清楚。” 我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 “你外公这辈子杀过人、守过陵、跑过江湖。他乾净吗?不乾净。但他活得直。你跟我们走,不是让你变成盗墓贼。你是你,我是我。你做你的学问,我干我的活。但话说回来!既然你这么不认同我们,那咱们以后各凭本事吃饭,谁也不欠谁。” 我没等她回话,转身进了屋。 这就是我能说的全部了。再多就是求人了,我不想求她。 后来的事很简单。 白露在院子里坐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进屋前把钱收了。 第二天早上,她换了身乾净衣裳,把头髮扎成马尾,站在院门口等我们。 她没说我跟你们走。但人在那儿站著,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马二冲我挤了挤眼。我没搭理他。 从安西到凤翔没有直达车。我们先坐大巴到宝鸡,再从宝鸡转中巴到凤翔县。 那时候长途车什么德行,坐过的人都知道。座椅弹簧顶屁股,车窗关不严,柴油味能把人熏晕。 车上一半是扛蛇皮袋的民工,一半是走亲戚的农妇,鸡笼子搁在过道上,公鸡伸著脖子叫,声音比喇叭还响。 白露从上车起就没说过话。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拿一本考古杂誌挡著脸,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睡觉。 马二坐她旁边,起初想搭两句话,被白露一个眼神瞪回去,之后就老实了,抱著胳膊打盹。 我坐后排,脑子里一直在过那个果农的信息。 五十来岁。凤翔口音。种果树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嵌黑泥。蹲姿外撇,膝盖外翻。来洛阳走亲戚。 就这么点东西。 凤翔县下面十几个乡镇,种苹果的、种獼猴桃的农户少说几万户。你挨家挨户去问,问到明年也问不完。 所以我不打算挨家挨户问。 这里说个道上的经验。 九十年代末那会儿,农村人出远门的渠道非常有限。不像现在到处是高铁飞机,那时候一个县城的长途汽车站,一天也就那么几班车。跑洛阳的线路更少,可能两天才一班。 一个果农常年往返凤翔和洛阳之间,图什么? 十有八九是在洛阳有亲戚,顺带把自家的苹果拉过去卖。 这种人一年跑个三四趟,每次都从县城汽车站走,时间一长,售票员铁定认识他。 你別看售票员坐在窗口里头不起眼,那是整个县城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谁家出门打工了、谁家媳妇跑了、谁家老人去省城看病了,她们全知道。 农村是熟人社会,县城汽车站就是这个熟人网络的枢纽。 到凤翔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县城不大,灰扑扑的。 街两边是卖农具的、卖化肥种子的小店,门口堆著编织袋和铁锹。电线桿上贴满了小gg,什么“专治不孕不育”“办证”之类的牛皮癣。路面坑坑洼洼,前两天刚下过雨,泥水还没干透。 我们仨下了车,马二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 “草的,顛得我腰都散了。”他四处张望,“就这地方?真够破的。” 白露也在看,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没急著走。 下车的地方就是凤翔汽车站,一个两层小楼,外墙刷著蓝白相间的漆,大半已经脱落。门口停著几辆中巴,有的熄了火,有的还在突冒黑烟。 “你们在这等著。”我把帆布包递给马二,“我进去问个事。” 售票大厅不大,三个窗口开了两个。排队的人不多,我等了几分钟就到了。 窗口里坐著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著捲髮嗑著瓜子,面前摆著一小堆票根。 我没直接买票,而是趴在窗口问:“姐,打听个事。” 她抬了眼皮:“啥事?” “我找个人。五十来岁,种果树的,常往洛阳跑,可能带著果筐。凤翔本地人,说话口音跟咱们这一样。” 女人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两眼:“你找他干啥?” “我亲戚。之前在洛阳见过一面,说好了要来他家收苹果,结果地址条弄丟了。只记得他是凤翔这边的。” 这话编得不算高明,但对一个售票员来说够用了。农村人之间互相介绍生意,再正常不过。 女人想了想,把瓜子壳拂到一边:“你说的是不是刘老栓?”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动。 “卖苹果的,他家在糜杆桥镇那边。”她接著说,“以前一年跑三四趟洛阳,带著那种大竹筐,每次买两张票,一张坐人一张放筐。” “对,就是他!”我赶紧接话,“刘老栓,我就是记不起名了。最近还跑不跑?” 女人摇了摇头:“前阵子来退了一张预售票,说以后不跑洛阳了。啥原因没说。” 第166章 符合 从凤翔县城到糜杆桥镇,坐中巴十五分钟。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排平房,中间夹著条柏油路。路面不宽,两辆拖拉机对头就得有一辆让。 街边有个卖甑糕的推车,糯米和红枣的甜味隔著老远就能闻见,旁边还有个炸油糕的,滚油在铁锅里翻花,香得马二直咽口水。 “先吃一口?”马二拽我袖子。 “办完事再说。” 这种小镇打听人比县城容易十倍。我在甑糕摊前买了三块钱的糕,顺嘴问老板:“糜杆桥是不是有个刘老栓?种苹果的?” 老板拿油纸包糕的手都没停:“老栓啊,知道知道,镇东北走,过了那个水塔往右拐,一片苹果园就是他家。二十来亩地,他跟他婆娘两个人侍弄。” 你看,农村就这样。 人都认识人。 我们仨沿著土路往镇东北走。路两边是冬麦地,麦苗刚冒头,绿油油一片。再往前走几百米,出现了成排的苹果树。 这时候是深秋,果子早摘完了,树上只剩光禿的枝杈,像一排举著胳膊的老人。 苹果园边上有个土墙围起来的院子,院门半掩著,里头传来狗叫。 我站在门口没急著进。 道上有个规矩:到別人地盘上,不管是同行还是普通人,先站门口等人出来。你闷头往里闯,別说农村,城里人也要跟你急。 狗叫了一阵,里头传来一声吆喝:“虎子!消停点!” 接著是拖鞋蹚地的声音,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老头探出半个身子。 五十来岁,脸上的褶子比我记忆里更深了。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穿一件灰色的老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就是他。 刘老栓看见我的时候,愣了大概两秒钟。 这两秒钟很有意思。 他先是眯眼打量,像是在对號入座。然后瞳孔收了一下,嘴角绷紧。这是认出来了,但不確定我来干什么。 “你咋找上门了?”他开口,声音比上次在洛阳见面时低了半个调,“东西有问题?” 我笑了一下:“没问题。东西好著呢。就是想来看看您,顺带问两句话。” 刘老栓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从我身上扫到马二,又扫到白露。 白露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外套,头髮扎著马尾,背著个帆布书包,看起来就是个大学生。 他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坐吧。” 院子不大,一棵核桃树占了小半边。树下拴著条黄狗,看见生人来了,呲著牙低吼,被刘老栓踢了一脚才趴下。 我进院子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 农具靠墙放著一排,锄头、铁杴、背篓,都是种果树用的。 但在最里面,靠著墙根半遮半掩的地方,有一把铲子。 那铲子跟旁边的农具不一样。 剷头窄,铲身长,柄是木头的,接口处缠了铁丝。不是正经洛阳铲,但形制上有三分像。农村人管这叫“探铲”,说白了就是简化版的洛阳铲,用来在地里试深浅的。 白露也看见了。 她从我身侧走过的时候,眼神往那把铲子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看了我一眼。 我微点了下头。 意思是:我看见了,先不说。 刘老栓把我们让进堂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条凳,墙上掛著年画。他从暖瓶里倒了三碗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大碗茶,梗比叶多。 “喝。”他把碗推过来,自己在对面坐下。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这半分钟我没催他。 有些人你越催他越紧,你不说话,他自己憋不住。 果然,刘老栓先开了口。他两手捧著茶碗,低著头,像是在跟碗里的茶叶说话:“那东西不是我地里挖出来的。” “嗯。”我应了一声,没追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態度还行,又接著说:“是村东头老坟地里刨的。前年冬天,下了场大雨,山坡上塌了一块,露出来个洞。我好奇去看了一眼,洞不深,一米来长,里面就那把铜傢伙和几块碎陶片。我寻思拿出去能换几个钱,就揣回来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搓了搓手指:“村里人都知道那片地底下有东西,但没人敢往深里挖。老辈人说那地方邪乎,种啥不长,养鸡不下蛋。” 马二在旁边插了句嘴:“咋个邪乎法?” 刘老栓看了他一眼:“公社那会儿平坟开田,推土机进去刨了三天,挖出来不少骨头和碎瓦片。田是开出来了,头两年种麦子,別家亩產六百斤,那片地才打三百斤。后来就没人种了,荒到现在。” 我心里已经有了底,但面上不动声色道:“刘叔,那地方能带我们去看不?就看,不干別的。” 刘老栓犹豫了一下。 我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搁在桌上:“耽误您时间了。” 他看了看钱,没推,收进了口袋里。站起来说:“走吧,不远。” 出了院子往东走,穿过一片已经收割完的玉米地,再翻过一道土坎,就到了。 那是一片荒坡地。 坡度不大,面朝南偏西。地上长满了野枣树和蒿草,齐腰深。地面凹凸不平,有几处明显的塌陷,形成浅坑。 最大的一个坑有两三米宽,底部积著枯叶和雨水。 我蹲下去看土。 这里得说一下。 看土是北派找墓的基本功,我在把头手底下跟了两年多,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正常的关中黄土是纯黄色,细腻均匀。但这片坡地上的土色发杂,黄中带灰白色的颗粒。 我捻了一撮在手指间搓,有沙感,还有极细微的石灰渣。 这种土,行话叫“花土”。 地下如果有过人工开挖回填,土的层次就会被打乱,表面的黄土和深层的白膏泥混在一起,形成杂色。 时间越久,混合越均匀,但顏色差异消不掉。 我从地上摸了根枯枝,在一处塌陷坑边上戳了两下,往下有阻力。又换了个位置,戳下去的深度不一样。 然后我用枯枝的粗头敲了两下地面。 “咚、咚。” 回声往下走,没散开。这说明地下一定深度有空腔,声波碰到硬壁反射回来,不像实土那样被吸收。 马二蹲在我旁边,手指捻著一把土,压低声音:“九峰,这土不对吧?下面应该有夯层。” 他说的没错。 夯层就是古人修墓时一层一层夯实的土,比自然土要硬要密。普通黄土你一铲子下去鬆软,夯土层就跟砖似的,铲子都能给你蹦开。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灰,问刘老栓:“你那戈是在哪个位置刨的?” 他往坡中间指了指:“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 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坡中间確实有棵枣树,主干长到一半向左歪了四十五度。树根处的地面有被刨过的痕跡,虽然已经被野草盖住了,但土色明显比周围深。 白露一直站在坡顶上没说话。她没往下走,就站在高处看。看地形,看远山,看坡向,看水流走势。 考古的人看地形跟我们不一样。 我们是看局部,看土色、看坡度、看植被异常。 他们是看全局,看整个地理格局。 什么前朝后靠、左青龙右白虎,这些东西风水先生说起来玄乎,但落到考古上,其实就是古人选墓址的一套空间逻辑。 白露站了能有两三分钟,脸色从平静变成了凝重。 紧接著,她忽然开口了: “这不是乱葬岗。” 我们三个人都抬头看著她。 她从坡顶走下来两步,抬手指著坡对面的山樑。 那道山樑不高,灰突的,从东北方向延伸过来,在远处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里。 “那边,”白露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来她在压著什么,“是雍城遗址的方向。”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不止一倍。 “这片坡地的位置、朝向、坡度,完全符合秦人选墓的规制。” 第167章 有证 白露说完那句话,坡地上安静了好一阵。 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把蒿草吹得东倒西歪。我看著那片荒坡,脑子里在过东西。 如果白露说的对,那这底下的东西就不是一锅能吃完的了。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想大的,是確认地底下到底有没有货。 我扫了一圈四周。 这片坡地前不著村后不靠店,最近的人家在镇子那头,隔著两里地的玉米茬子地。 坡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只有刘老栓踩出来的一条野径,半人高的蒿草两边一合,什么都看不见。 “二哥。” 马二正蹲著捻土,听见我叫,抬头看我。我朝他帆布包努了下嘴。 他秒懂。 帆布包拉链拉开,里面压著换洗衣裳底下,是用旧报纸裹了三层的分截洛阳铲。 五节,合金钢管,接口处车了螺纹,拧上去严丝合缝。 这是把头当初让许胖子从沧州定做的,一套三千多块,比市面上的精度高两个档次。 马二把铲节一根一根拧上去,手法熟练,跟拧枪管似的。 “咔咔”三声,前三节到位。 又接上第四节,最后把剷头拧紧,掌心一转,往地上顿了一下。 “当。” 整根铲立住了,剷头那个半圆的弧度在夕阳底下反著冷光。 就在这时候,刘老栓的脸色变了。 他一直站在坡上方看著我们,刚才还算自在。但马二把铲子拧好立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你们是……” 他没说完。眼神从铲子上扫到马二脸上,又扫到我脸上,什么都明白了。 下一秒,他转身就走。 不是跑,但步子急,脚底下带著土,蒿草被他拨得哗哗响。 马二站起来,拎著铲子愣了一下:“他跑了?” “不跑才怪。”我把帆布包拉链拉上,“他已经把东西卖给我们了,后面的事不想沾。” 这是正常反应。 他又不傻,尤其是刨过坟的人,和见了洛阳铲就什么都明白了,挖坟犯法,沾上就是从犯。他一个种果树的老实人,当然要跑。 但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跑。 不是怕他报j。 这种事在九十年代末的关中农村,十个人里九个不会报j。 真正怕的是他回去跟人嘴一禿嚕! 说今天来了几个外地人,拿著铲子在老坟地刨。消息传开,镇上但凡有一个不长眼的跑来看热闹,这盘就砸了。 “白露,跟我来。” 白露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跟上了。 这里要说一件事。 白露这种西北大学考古系的研究生,在当时那个年代是稀缺资源。九十年代末全国搞基建,到处修路盖楼挖地基,三天两头就挖出点东西来。 所以考古队人手严重不够,各省考古所都缺人缺到什么程度呢? 当时好多还没毕业的学生就已经被提前借调去做田野了。 像西北大学这些考古系的尖子生,研一就能拿到“文物保护临时工作证”,行里管这叫“老斑鳩证”。 为什么叫老斑鳩? 因为考古队在野外蹲点的时候跟斑鳩似的,一蹲一整天,不动窝。 白露就有这个证。 我之前没想过用得上,但现在正好。 我小跑了几步追上刘老栓。他听见后面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更快了。 “刘叔!刘叔你站住!”我没追太近,保持著五六米的距离,“你误会了!” 他脚步慢了一点,但没停。 “我们是考古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这话一出,他停了。半信半疑地转过身来,脸上警惕得很。 我走上前,指了指身后跟上来的白露:“这是我同学,西北大学考古系的,马上毕业分配到省考古研究所。我们导师给的任务!这边修路之前,做一次抢救性文物勘察。你带我们来的这片地,正好在勘察范围內。” 刘老栓盯著我看了五六秒。 他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你那铲子……” “勘探铲。”我说得理直气壮,“考古队標配。跟你们种地用的探铲一个道理,就是精度高点。” 他还是半信半疑。 我回头冲白露使了个眼色。 白露抿了下嘴,那表情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她还是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硬皮夹子,翻开,在刘老栓面前晃了一下。 我瞟了一眼。 照片是白露本人,上面印著“陕西省文物保护临时工作证”几个红字。 但她拿证的方式很有意思!大拇指恰好压在证件上沿,把姓名那一栏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照片、单位和编號。 这丫头,心眼比我想的细。 刘老栓看了证件,又看了看白露那张学生脸、那个帆布书包,身上那股子读书人的气质做不了假。他肩膀松下来了。 “考古队的啊……”他嘟囔了一句,语气已经软了。 “对所以您放心,这是正经公事。”我顿了一下,“不过有一条!这事暂时不能跟外人说。您也知道,还没勘探完就走漏消息,容易招人来乱挖。到时候上面追究下来,您当初卖给我那把铜戈的事也不好交代。” 最后这句话才是重点。 刘老栓脸色微一僵。 他当然听懂了。 你要是跟別人说了,到时候查起来,你卖文物的事也得翻出来。这不是威胁,是提醒。 “我不管这些。”他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你们干你们的,跟我没关係。我啥也不知道,啥也没看见。” “行。”我从兜里摸出五张百元钞,叠好递过去,“耽误您了。回头我们走的时候跟您打个招呼。” 五百块钱他犹豫了两秒,接了。然后头也不回地沿著野径走了,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一倍。 我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蒿草后面,转头看白露。 白露已经把证件收回去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比如“你利用我”或者“我不想再干这种事”之类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了坡地。 我没追著道谢。 有些事不用说。 回到坡上,马二已经在那棵歪脖子枣树旁边清出了一块平地,蒿草全拔了,露出底下的黄土。 第168章 浅坑 “搞定了?” 我点头:“搞定了。下铲吧。” 第一个点,我选在枣树东侧三米的位置。 理由很简单! 刘老栓说戈是在枣树底下刨的,那枣树周围肯定是墓的覆盖范围。但我不在原点下铲,怕碰到他之前挖的坑,土层已经被扰动过了,看不出真东西。 马二站稳脚,双手握铲杆,“咚”的一下扎进去。 关中黄土鬆软,前面一米几乎不费力。铲杆一节一节往下送,每送一次提上来看土。 一米:纯黄土,正常。 一米半:黄土偏暗,有少量腐殖质。 两米:土色变了。灰白。 马二把铲提上来,剷头那个半圆弧槽里带著一捧灰白色的土,中间夹著两块碎陶片,拇指盖大小,灰黄色,素麵无纹。 两米半。带陶片的灰白土层。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两米半这个深度,曾经有过人为扰动。灰白土是白膏泥和黄土的混合物,陶片是陪葬器碎了之后散落在填土里的。 但两米半太浅了。 凤翔这边黄土层厚,正经的秦墓封土加墓道,顶上至少压三四米。 两米半就碰到东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盗过的墓,回填土浅,要么是小墓,本身就没挖深。 “换个位置。”我指了指坡上方五米左右的地方,“往那边试。” 马二把铲拔出来,扛著走过去。第二个点选在一处微隆起的地方,周围草比別处矮半截,草短意味著底下土质硬,根扎不深。 铲子下去。 一米,黄土。 两米,黄土偏紧。 两米半,还是黄土,但明显吃力了,马二往下送铲的时候胳膊青筋都绷起来。 三米。 “当。” 剷头碰到硬东西,声音很脆,金属撞击烧结物的那种闷响。 马二停了,抬头看我。 我蹲在旁边! 耳朵刚才贴著铲杆听了那一下,声音往下走然后被弹回来,乾净利落没有散开。 这不是碰到石头。 石头的回音是闷的,往四面散开。这种“当”一声弹回来的……是砖。 马二把铲杆往上提,用了点巧劲。剷头出土的时候带上来一小块东西,卡在弧槽边上。 他捏出来放掌心里,一块青灰色的碎片,三根手指宽,边缘平整,断面细腻,有明显的烧结层。 马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抬头冲我说:“这不是民砖。是墓砖。” 他说的对。 民间盖房用的砖粗糙,掺沙多,顏色发黄髮红。这种青灰色、质地紧密、断面有烧结瓷化层的砖,是专门烧制的墓砖。火候比民砖高,密度比民砖大,埋地底下两千年不酥不烂。 我又贴著铲杆听了一下,然后轻敲桿身感受底下传回来的震感。 “浅。”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封顶不深,三米出头就碰到顶了。砖室结构,但规格不大。” 马二等著我往下说。 “不是大墓。” 白露在旁边听著,没插嘴。 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她看那块砖碎的时候,跟看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种职业本能,考古的人见了实物,就像猎犬闻到了血。 不多时天色暗下来了。 关中的秋天日头落得快,刚才还是橘红一片,转眼就灰濛濛的了。 我从兜里掏出块旧布,把那块青砖碎仔细细包好,塞进帆布包里。马二开始拆铲,一节一节旋下来,裹上报纸收进包里。 我站起身,抬头往远处看。 那道从东北方向延伸过来的山樑,在暮色里变成一条灰黑的线。 白露说得对,那边就是雍城遗址的方向。 凤翔这地方,秦人经营了二百九十多年,十九代国君在这儿建都。 光是已经发掘的秦公大墓就有好几座,地底下还压著多少没人动过的,谁说得准? 今天这一铲子告诉我两件事:第一,地底下確实有墓,第二,这座浅墓不是我们要找的。 铁候是给秦王铸兵器的人,那级別搁在今天起码是个军工厂长。 这种人的墓,不可能只挖三米深、用这么薄的砖顶封顶。 …… 回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糜杆桥镇到凤翔县城的最后一班中巴早就没了,我们仨走了二十分钟才在路边截到一辆拉化肥的农用车。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要了十五块钱把我们带到县城南门。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马二抱著包坐在化肥袋子上,白露缩在角落里,脸被风吹得发白。 县城找住的地方不难。 凤翔那时候还没什么像样的宾馆,主街上有两家招待所! 一家掛著“凤翔县政府第二招待所”的牌子,门口停著辆吉普车,看著像有人住。 另一家叫“鑫源旅社”,三层小楼,外墙贴著白瓷砖,一楼是个小卖部兼前台。 三十块一间,两张床,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我要了两间! 白露住一间,我和马二挤一间。 安顿下来的时候快九点了。 马二从楼下小卖部买了两桶方便麵、一袋锅巴、三瓶矿泉水。热水壶是房间自带的,铝皮的,烧出来的水有股铁锈味。 面泡上了,三个人坐在一间屋里。 马二吸溜了两口面,筷子往桌上一搁,问了那句话。 “九峰,你给我句痛快话,下面到底是不是铁候墓?” 我摇头。 “不像。” 我把包里那块用旧布裹著的青砖碎拿出来放桌上,矿泉水瓶底的光照著,砖碎表面那层青灰色的烧结层反著暗光。 “铁候是什么人?战国末年到秦统一前后,给秦王监造兵器的。这种人搁在当时,少说也是个中大夫一级的官。秦人好大墓,光是凤翔已经挖出来的秦公一號大墓,深就有二十四米。铁候级別没秦公高,但他的墓往地底下挖个十来米是最起码的。” 我点了点那块砖碎。 “今天这个,三四米出头就碰顶了。而且你看这砖的形制:薄,断面细,烧结层均匀。这不是秦砖。” 马二凑过来看:“咋看出来的?” “秦砖厚、糙、大。你去咸阳博物馆看,秦代的墓砖跟城墙砖差不多,一块能有十来斤重。汉砖就不一样了,尤其东汉的砖,讲究轻薄精致,有些还带纹饰。” 第169章 两种 我把砖碎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道极浅的绳纹压痕,要不是灯光角度对了根本看不出来。 “看见没?绳纹。这是东汉中晚期砖室墓的典型特徵。” 这里得说一下。 关中地区的墓葬断代,行里有句老话叫“看砖不看棺”。 为什么? 因为棺木会腐烂,形制会变样,但砖不会。不同朝代烧砖的配方、火候、模具都不一样,砖就是墓的身份证。 马二听完,一脸困惑:“那刘老栓刨出来那把秦戈咋解释?秦代的东西怎么跑到东汉的墓里去了?”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端著方便麵碗没说话。 这时候白露开口了。 她一直坐在靠窗的床沿上,捧著方便麵没吃几口,筷子架在碗边。 听我说完那些,她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放下碗,推了推眼镜。 “有一种可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篤定,“二次葬。” 马二扭头看她:“啥?” 白露没看他,看著桌上那块砖碎。 “东汉人在这片坡地上建墓的时候,往下挖墓坑,挖到了更早的东西。战国或者秦代的遗存,可能是一个浅坑,可能是一个废弃的窖藏,里面有青铜兵器、陶片这些。东汉的墓主人把这些东西捡起来了,有的留下,有的卖了,有的隨葬进了自己的墓。”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种情况在考古发掘里不算罕见。七十年代咸阳塬上发过一个西汉墓,里面出了三件战国中期的青铜剑,保存完好,铭文清晰。当时报告里就写的疑为墓主生前收藏或施工中获得的前代遗物。” 马二挠了挠头,把这事翻译成他能听懂的话:“你意思是,东汉人挖坑盖房子……啊不对,挖坑埋自己人的时候,不小心刨到了战国人的老窝,顺手把东西搂走了?” 白露看了他一眼:“差不多。但不是盗墓,是无意间的发现。两千年前没有文物保护法。” 我放下碗,把那块砖碎和帆布包里用油纸包著的秦戈拓片並排摆在桌面上。 盯著看了有一分钟。 白露说的对不对?我在脑子里过。 首先是锈色。 那把秦戈我上手摸过不止一次。它的锈是绿锈底子上带著零星的蓝色结晶,锈层薄而均匀,有点像水洗过的质感。 行话里管这种叫“水坑气”,意思是这东西长期处在潮湿环境里,但没有被泥土直接包裹的。 比如说,搁在一个渗水的石缝里,或者泡在浅层地下水中。 再看那块砖碎。 碎表面没有锈,但有一层极薄的土沁,灰黄色,乾燥,用指甲能抠下来。 这是典型的“干坑气”,说明砖室墓所在的土层排水好,墓室內部保持了相对乾燥的环境。 一个水坑气,一个干坑气。 同一个坡地上出来的两样东西,保存环境完全不一样。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秦戈和那座东汉砖室墓,大概率不是同一个坑的东西。 戈原来待的地方比砖室墓更深、更潮。它被人从那个潮湿的老坑里拿出来,放进了乾燥的新墓里。 白露说的二次葬,逻辑上通了。 “你说得有道理。”我开口的时候,白露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她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认可。 “锈色不对。戈是水坑出来的东西,砖室墓是干坑环境。这两样不在一个层面上。”我用手指敲了桌面,“戈原来的坑,在东汉砖室墓底下。更深。” 白露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得意,是一种被认可了的鬆弛。 马二两只手支著下巴,脑袋从左转到右,看我又看白露,一副脑子不够用的样子。 “等会等会。”他伸手做了个暂停的姿势,“你俩给我捋。现在的情况是:一、底下那个东汉墓不是我们要找的。二、秦戈是从更深的老坑里出来的,但那个老坑到底在哪、有多大、还有没有別的东西,咱们不知道。三、铁候墓……” 他看著我。 “还没影儿。”我接上他的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 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是新闻联播结束后的天气预报,播音员说关中地区明天阴转多云。 我把砖碎用布重新包好,连同拓片一起塞回帆布包。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外面是凤翔县城的夜景! 说是夜景,不过是几盏昏黄的路灯和远处一闪一闪的红绿灯。 空气里有烧秸秆的烟味,远处隱约能看见那道从东北方延伸过来的山樑轮廓。 铁候墓在凤翔,这个方向应该没错。 秦戈是实物证据,“铁候”两字做不了假。孟教授的鑑定也確认了这是秦代铸造官的东西。问题是,一把戈能跑。它可以从原坑被人挖出来,经过几道手,最后落到一个东汉人的墓里。那么从东汉墓到秦代原坑之间,中隔了多远? 十米?一百米?还是十里地? 凭我和马二两个人,没设备没人手,在凤翔这么大一片地方海底捞针,找到天黑也未必有结果。 这事得等把头来。 他在电话里说过两天北上,把头找墓的本事我见识过,望闻问切四法加上他跑了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人脉网,一到凤翔,路子就打开了。 我转过身,把窗关上。 “今晚歇著。明天哪也不去。等把头来,再定下一步。” 马二“噗”地把最后一口麵汤喝完,拿袖子抹了抹嘴:“行吧,等著就等著。反正这破地方也没啥可逛的。” 后面我们又閒聊了一下,太晚了白露觉得有点尷尬,端著没吃完的方便麵回了隔壁的房间。 门关上了。 我坐回床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桌上那个帆布包里,装著一块东汉的墓砖碎、一张秦代的戈拓片、和一个不知道埋在哪里的铁候。 三样东西,只有凑到一起才有意义。 把头什么时候到,铁候墓的牌局什么时候才算正式开始。 第170章 倒扣(两章) “九峰!醒醒。” 半夜,有人推我肩膀。 我翻身坐起来,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月光,白亮亮的一道,正好落在马二脸上。他眼睛贼亮,外套穿好了,鞋也穿好了,蹲在我床沿。 “睡不著。要不咱俩回去把那浅坑挖了?” 我盯著他看了两秒:“你疯了吧?装备都不齐。” “谁说装备不齐?”马二伸手往床底下一掏,拽出一个蛇皮袋,拉开一条缝。月光底下我扫了一眼:短铲、撬棍、麻袋、手电,还有一卷尼龙绳。 他压著声儿说:“正经土工干活,有这些就够了。我当年跟我哥跑单帮的时候,比这浅的坑天亮前能清两遍。回填踩实,草皮一盖,早上看连个印都没有。” 我没接话。他说的不是瞎吹。马二这人嘴碎手贱,但真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得很。当初在断龙岭打探洞,他一个人顶两个半,连马大都说弟弟比自己快。 但我想到另一件事。 “白露呢?” “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趴她门上听了一会儿,呼吸匀著呢。咱俩动作快,天亮前回来,她啥也不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不是怕她知道,是怕她知道了怎么想。她本来就瞧不起这个行当,好不容易鬆了口跟著走,咱半夜偷摸去掏人家东汉的坟,回来身上带著土腥味,她那根弦要是崩了,前面白忙活。 我把这意思跟马二说了。他不吭声,蹲在床沿搓膝盖。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路子:“你不为钱想,也得为把头想。把头后天就到,来了第一件事肯定是看那个坡。你到时候跟他说,下面有个东汉浅坑没清,他是先清坑还是先找主墓?肯定先把这道开胃菜端了。与其到时候浪费把头的工夫,不如今晚把这锅端掉。等把头到了,直接上正席。” 这话有道理。 我在行里待了两年多,知道一件事:把头最烦的就是到了现场还得收拾小弟的剩活。你提前把次要的坑清乾净了,等於帮把头省了半天功夫。 这里说一个行里的规矩。北方派的土工,在等把头开锅之前,如果旁边有明摆著的小锅(浅墓、残墓、已经被动过的二茬坑),土工是可以顺手扫的。 但有个前提! 扫出来的东西全部如实上报,不能私吞。把头默认你是为了清场,不是为了自己捞。这叫扫底。你把底扫乾净了,主墓开的时候心里也有数,知道周围还有没有別的眼睛盯著。 马二今晚想乾的就是这事:扫底。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伞兵刀,攥在手里翻了个面,想了一会儿。 “拿傢伙。” 马二乐了,嘴角往两边咧开,那样子跟小时候偷邻居家枣吃似的。 “得嘞。” 我们没开走廊灯,摸黑下了楼。旅社前台黑著,老板娘把收音机关了,门帘后面传来打鼾声。马二把蛇皮袋甩上肩膀,我在后面把玻璃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 凤翔县城后半夜安静得出奇。 街上连条狗都没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路灯隔五六十米才有一盏,光打在水泥路面上发黄。我们沿著南门往西拐,经过白天吃羊肉泡的那家馆子,穿过一条背街小巷,很快就出了镇子边界。 出镇之后就是土路了。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玉米地,秸秆茬子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晚上空气还冷,鼻腔里吸进去全是烧秸秆的烟味和霜露的潮气。 我走前面,马二跟后面。他走路不出声,这是跟马大学的本事:脚掌先落,脚跟后放,一路走过去跟猫似的。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口。 这岔口白天来的时候我有印象,但晚上看就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了。 月光照在土路上,左右两边都像路,左边稍宽一点,右边杂草多一点。 按理说,白天我们是从镇东头往坡地方向走,应该顺著左边那条去。 可人在黑夜里走路,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越觉得自己记得清,越容易出错。 我不敢开手电。 这地方离糜杆桥镇不算远,夜里田里虽然没人,但万一哪家人起夜,看见荒地里有灯晃,第二天镇上就能传开。 农村消息传得比传呼机还快。 我凭感觉往左走。 马二在前面,蛇皮袋搭在肩上,走得挺轻快。 他小声说:“九峰,你说咱今晚要是出个金饼子,算不算开门红?” “你少做梦。东汉浅墓能出个铜镜都算祖坟冒烟。” “铜镜也行啊,汉镜现在不便宜。” “你想钱想疯了。” “废话,”马二回头冲我咧嘴,“我这辈子不想钱,难道想你啊?” 我懒得搭理他。 走著走著,我心里就有点不对了。 白天从岔口到那片坡地,也就二十分钟不到。可我们走了快半个小时,前面还是黑乎乎一片,没看见那棵歪脖子枣树,也没看见坡地上的蒿草。 地势也不对。 脚下开始发软,土里带湿气。 关中这边的地有个特点,黄土乾的时候硬,湿的时候粘。你一脚踩下去,鞋底会带泥。我们白天走的那条路是干土,踩著脆,鞋底颳得响。 现在这个脚感,不对。 我停住脚。 马二还往前走了两步,回头问:“咋了?” “走偏了。” “不能吧?我感觉就这条。” “你感觉值几个钱?” 我正准备摸出手电照一下,前面的马二忽然“啊”了一声。 下一秒,人没了。 我心里一紧,压著嗓子喊:“马二!” 底下传来扑通一声,接著是水花声。 “草的!有沟!” 我赶紧跑过去,蹲下一看,前面黑黢黢裂开一道口子。沟不算深,也就一人多高,下面有水,月光照不到底,只能听见水流哗啦啦响。 我这才打开手电。 光打下去,马二半身泡在水里,两手扒著沟壁,脸上全是泥。 他抬头骂:“妈的,哪个缺德玩意儿把河修这儿?” 我鬆了口气:“河还能躲著你修?” “拉我一把!” 我把尼龙绳甩下去,然后往后坐著使劲,把他一点点拖了上来。 马二爬上来以后,先吐了口水,又把棉袄下摆拧了两把。 “冷不冷?” “废话。”他牙齿打了一下,“这水跟刀子似的。” 我拿手电往沟里照了照。 沟不宽,三四米,水也不急,贴著沟底往西南方向流。沟边长著野草和芦苇,杂乱得很,平时应该没人走。 后来我才知道,这条沟当地人叫弱水沟。 名字听著大,其实就是一条季节性河沟。凤翔这边有些小沟,平时水不多,一到雨季山上水下来,就能把土坡冲塌。 很多墓就是这么露出来的,刘老栓发现秦戈,也是因为前一年大雨塌坡。 这里顺带说一句。 找墓的人很看重水,但不能迷信水。古人选墓讲究“背山面水”,可那是大方向,不是说见水边就有墓。 水能养地,也能毁墓。 墓葬最怕两样东西,一个是盗洞,一个是水。水一进去,木棺烂,漆器烂,竹简烂,铁器锈成饼,青铜器倒是能留住,但锈层会变得很怪。 我们说的“水坑气”,不是夸它好,是说明它在潮湿环境里待过,东西真假、年代、出土环境,都能从这口气上看出来。 马二甩了甩袖子,忽然不骂了。 他直勾勾盯著沟对面。 我顺著他的眼神看过去。 手电光先照到一片黑坡,再往上,照不全了。我把光压低,又往远处晃了一下,借著月光才看出前面的形状。 那地方两边是山,中间凹进去,山形很怪。 远处看,像一只大鼎倒扣在地上。 两边山樑像鼎耳,中间那块坡像鼎腹,底下还有三道低矮的土脊,像鼎足插在地里。 这不是我故意往玄乎里说。 当时我第一眼看见,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个东西。 马二也看出来了。 他把湿袖子一甩,眼睛亮了:“九峰,你看那玩意儿,怪不怪?” “怪。” “不会里面有好东西吧?” 我瞥了他一眼。 “你看见个形状怪的山,就觉得有好东西?” “那也太像鼎了。秦人不是爱青铜吗?铁候又是造兵器的,这地方说不定就是他老窝。” “你这叫硬凑。” “咋就硬凑了?” 我遮住手电,只留一点光照脚下。 “现在道上有些野路子,找墓就会看坟包。见个土包就说下面有锅,见座山圆一点就说是王陵,见两棵树长歪就说风水有眼。照他们这么找,天下大墓早被捡完了,还轮得到我们?” 马二不服:“那山形也得看吧?” “看。但不是这么看。”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沟边的湿土,在手里捻了捻。 “找墓要合东西。第一看地,山势、水口、坡向。第二看土,花土、夯土、白膏泥。第三看人,村里老话、塌坡、挖井、修路有没有出过东西。第四看物,像秦戈、墓砖这种实物。你光看一个山像鼎,就想下手,那不叫找墓,叫买彩票。” 马二被我说得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又小声嘀咕:“彩票站也有人中奖。” “中你个头。” 我站起来,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座怪山。 说实话,我嘴上骂马二,心里却记住了。 因为那山的位置很巧。 它在弱水沟对面,方向偏东北,正好和白天白露指过的雍城遗址方向能连上。 如果只是一座怪山,我不会多想。 可它偏偏出现在刘老栓那片坡地附近,又挨著一条能冲开浅层土的水沟。 这就有意思了。 马二还想往沟对面去看看。 我直接转身。 “走。” “真不看了?” “不看。” “来都来了。” “这话最害人。”我说,“来都来了,顺手摸一下,摸出事来,命也顺手没了。” 马二缩了缩脖子,没再犟,他这个人有时候混,但他听我的。 可听归听,后来我才知道马二是对的…… 我们沿著原路往回走。 这回我没让马二走前头,我走前面,脚步放慢,一边走一边辨路。刚才一路过来的脚印还在,湿土上有马二鞋底的纹。 我跟著脚印回去,走了二十多分钟,终於又看见那个岔口。 我当时真鬆了口气。 你们別笑。 人在荒地里夜走,最怕的不是碰见人,也不是碰见狗,是走回不去。 北方农村有个说法叫鬼打墙。其实多数时候不是鬼,是人自己慌了,方向感乱了,再加上夜里参照物少,绕著绕著就转圈。 以前有土工夜里找点,走错到乱坟地里,天亮才发现自己离原地不到三百米,嚇得回去烧了三天香。 我不信鬼,但我信人会犯蠢。 尤其半夜。 回到岔口以后,我往右边那条路看了看。 这条路草多,但路面更硬,中间有车辙印。白天我们跟刘老栓走的,应该就是这边。 我低声说:“这回走右。” 马二打了个喷嚏:“你早说啊。” “刚才你不也走得挺欢?” “我那是配合你。” 这次路对了。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前面那片荒坡就出来了。 不过,我放慢了脚步。 马二没留意,差点撞上来:“快点儿,天亮前还得……” “嘘!別动。”我低声说。 他停住。 我侧著头,耳朵朝后面竖著听。 土路上有脚步声,很轻,但呼吸压不住。那是走了一段长路、体力不太行、又不敢跑的那种喘法。一下一下的,在后半夜的安静里格外清楚。 我转身。 几十米外,路边有根废弃木电线桿,杆子底下站著一个人。灰色外套,头髮扎著马尾,没戴眼镜。 月光从侧面打过来,照著半张脸。 白露。 马二顺著我目光看过去,整个人定住了,嘴巴张开合上,半天挤出一句:“白……白大小姐,你咋在这儿?” 白露没答话,朝我们走过来。她脚底下沾著泥,牛仔裤裤腿湿了一截。看著不是刚出门,是跟了一路了。 马二彻底慌了:“你听我解释,我们就是……” “去挖那个东汉墓。”白露替他说了。 马二脸色发白:“你咋知道的?” “你穿鞋的声音,隔壁听得一清二楚。再说了,你蹲我门口偷听呼吸的时候,我就醒了。” 我张了张嘴。 旅社那门是薄木板,隔音约等於零!是我们疏忽了。 马二还在往回圆:“你听我说,我们不是偷东西,就是去看看,搞不好底下已经空了……” “我也去。” 这话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马二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整个愣住了。 我也没料到。 白露站到我跟前,比我矮半个头,但腰背挺得很直。月光底下她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嘴唇抿著,眼睛看著前方的土路。 “既然进了这行,迟早有这一天。不如早点习惯。” 风从玉米茬子地里灌过来,她肩膀缩了一下。我看著她站在那儿的样子,忽然想起老苗。柳沟镇那天晚上,老苗也是这么站著,嘴硬,背直。果然是一家人。 马二回过神来,凑到我耳边压著声音:“九峰,这……带不带?带她万一出了事……” “走吧。”我把伞兵刀別回腰后,朝前方走去,“別站这儿吹风了。” 白露跟上了。 马二在最后面,扛著蛇皮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风大,没听清。 大概是“妈的,这趟活越来越邪门了”之类的话。 第171章 望风 到坡地的时候,月亮已经被遮了大半。 荒坡上一片黑,只有那棵歪脖子枣树在风里晃。白天还能看见远处雍城方向的山樑,这会儿全糊成一团墨色,分不清天和地的界线。 马二轻车熟路找到那棵枣树,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蹲下去清草皮。 白天挖的那个小探口还在,他用短铲扩了几下,把鬆动的土层推开。 我和白露蹲在坡地上方。 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我侧耳听了十几秒……夜里地面传声远,有人走近的话,脚步、咳嗽、点火,都听得清。 “没人,动手吧。” 马二把短铲往土里一插,回头冲白露咧嘴:“白大小姐,你就蹲这儿看著。有人来了你就咳一声。” 白露蹲在坡沿一棵野枣树后面,手里紧攥著没开的手电。 她没干过这活,但知道这时候不能打灯。我之前跟她说过一次,没指望她记住,但她记住了。 这里得讲一个事。 夜里掏坑,最怕的不是塌方,不是碰到毒气,是光。你在黑地里打一道手电,那光柱在平原上能传出去几百米。 凤翔这边虽说地广人稀,但架不住有早起的农民。只要有一个人看见了,第二天全镇都知道东边荒坡有人摸黑刨东西。 所以道上管夜里干活叫“摸瞎锅”,全凭手感和经验,手电能不开就不开。 马二开始下铲。 他干活跟白天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白天他咋呼呼的,铲子抡得响嘴里还哼小调,现在不一样了。 短铲入土只有闷声,土块被撬松之后不往外扔,用手捧起来放进麻袋里,一点不落地。 我蹲在坑边接土,装了大半袋就扎口拖到旁边,让马二继续往下清。 这叫“静口活”。 北派土工的基本功之一。 马二刚才还跟我吹,说他和马大两兄弟在河南安阳跑单帮那会儿,一晚上能清几个坑,天亮前回填踩实,草皮一盖,连条缝都看不出来。 我当时觉得他吹牛!现在看马二干活,信了七八分。 不到四十分钟,坑往下清了快两米。马二额头上全是汗,他抬头冲我伸了两根手指……意思是还剩不到一米就碰顶。 我点头。 他换了撬棍,继续往下清最后一层硬土。到了两米七八的时候,剷头的声音变了。 之前是“噗、噗”的鬆土声,现在变成了“篤、篤”的实响,硬邦邦的,每一下都能感觉到震手。 马二放慢速度,撬棍尖在土层里横著扫了一圈,清出一片平整的砖面。 然后他用撬棍別开一块活动砖。那砖鬆动了,往下一歪,露出一个黑口子。 冷气从里面冒出来。 那股味道很特別。 干坑特有的陈年气:灰土、朽木、还有一丝极淡的铜锈味。 不冲鼻,但往脑仁里钻,吸一口整个后脑勺都凉颼颼的。 马二停了手,往后缩了半步,仰头看我。 这是规矩。 开口之后第一口气不能吸,得等冷气散出来。有些密封好的墓室里头攒了上千年的浊气,一口吸进去轻则头晕,重则当场倒。 我伸手从马二手里接过撬棍,拿衣角捂住口鼻,往坑边趴著,侧耳听里面的动静。 没有水声,没有风声。 干坑,空的。 等了差不多两分钟,冷气散得差不多了,我拍了拍马二肩膀:“下去看。” 马二从蛇皮袋里摸出手电,咬在嘴里,脚先入坑,双手撑著坑壁,身子慢慢往下送。他的脚踩到砖顶的时候试了试力。 没塌,是结实的。 把活动砖扩开了能进入的宽度,然后整个人又赶忙爬了上来。 盗洞口子黑黢黢的,马二往下面照了一下,手电光被黑暗吞掉大半,只能看清底下两三米的情况……砖墙,斜著砌上去的,缝隙里填著白灰,不过已经发黑。 “单室,券顶,规模不大。”马二收了手电,“典型的东汉中下层官吏墓,或者地方豪强墓。九峰,下不下?” “下。”我扭头看白露,说道:“你在上面守著,有事学夜猫子叫,两声短一声长。” 白露蹲在野枣树后面,点了点头,手指绞著衣角,没戴眼镜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大。 马二把拴在枣树根部的绳子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把短铲、撬棍別在腰后,背著麻袋,顺著绳子滑了下去。 我跟著滑下去。 砖墙很窄,堪堪容一人侧身,往下走了七八级粗糙的砖台阶,就是墓室地面。 脚下是压实的黄土,散落著碎砖和干透的泥块。 空气乾燥,有股陈年旧土的腥气,混著若有若无的……像是朽烂木头的味道,又像是什么东西的油脂变了质。 马二已经打开了手电! 光束扫过墓室。 很小,大概十来个平方。 四面是砖墙,砌得还算整齐,但墙面没有抹灰,也没见壁画。正对盗洞口(也就是墓道方向)的北墙下,有一个砖砌的低矮棺床,上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堆灰白色的朽木碎渣,那是棺材腐烂后剩下的。 棺床东侧,地上散落著几件陶器:一个缺了口的灰陶罐,两个歪倒的陶豆(一种高脚盘),还有一个碎成几瓣的陶壶。 西墙根下,靠著几件小型的青铜器,锈蚀得厉害,绿乎乎一团,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了。 “穷酸。”马二嘟囔了一句,走到棺床边,用脚尖踢了踢那些朽木渣,“连个像样的陪葬品都没有,就几件破陶器、烂铜疙瘩。难怪汉代了还住这么小。” 我蹲在墓室口,没急著进去。 先用手电照了照头顶。 券顶用青砖楔形砖砌成,拱形,保存还算完整,没见塌陷。砖缝里的白灰勾缝大部分还在,只有西北角一小片有剥落。 然后照了照地面。 黄土夯实,但並不十分平整,有几个地方顏色略深,像是曾经渗过水又干了。 “棺材挪过。”马二指著棺床上那堆朽木渣分布不均,“左边多右边少,木头茬子朝向不一致。要么是下葬时棺材没放正,要么是后来被人动过。” “不是被盗。” 说著我站起来,走到西墙根下那堆锈铜器旁边,蹲下来细看。 手电光凑近了,能勉强分辨出有一个像个三足的小鼎,一个像是铜勺,还有两个扁扁的、带环的玩意儿,可能是铺首衔环。 第172章 木牘 “同行不会留铜器,尤其是鼎。汉代铜鼎值钱,哪怕烂成这样,熔了也能卖。这几样东西还在,说明这个墓没被正经掏过。” “那棺材咋回事?”马二走过来。 “可能是墓主后人迁葬,或者尸骨腐烂后棺材自身朽坏塌陷,木头滑移。也可能是水。你看地面那几块深色,像是有过积水,棺材浮起来一点,水退了,棺材落下去,位置就变了。” 马二“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他更关心实际的东西:“那这几样铜器,能带不?” “带。但不是现在。”我阻止他伸手,“先把墓室彻底清一遍,看看有没有別的。尤其是墙角、地面缝隙。汉墓有时候会在不起眼的地方藏东西。” 马二点头,开始从墓室西北角,往东南角清理。 这小子干活极有章法,先用手电仔细照,用短铲尖轻轻拨开浮土碎渣,遇到可能完整的小件就用手捡起来,对著光看看,放到一边。 我则主要负责观察墓室结构,尤其是那口棺材。棺床是砖砌的,高出地面约半尺,表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白灰,已经和灰渣混在一起。 棺材的朽木主要集中在棺床中部偏左,右侧只有零星几块。 木头顏色发灰发白,质地疏鬆,用手一捏就碎成粉,確实是彻底烂透了。 “没有槨。”我摸了摸棺床边缘的砖,“普通小墓,一口棺材下葬。棺木可能是柏木或者杉木,年头久了,只剩渣子。” “九峰,你看这个。” 马二那边有了发现,赶忙递过来一个小铜牌,巴掌大小,长方形,锈蚀得更严重,几乎和泥块粘在一起。 他小心地用铲尖剔掉表面的硬土,露出一点青铜本色。牌子上似乎有纹饰,但模糊不清。 我接过来,凑到手电光下。 铜牌很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凸线边框,中间……似乎是个字?或者是某种符號? 锈蚀太厉害,根本看不清。 “这玩意儿不像是中原样式。”我翻过背面,背面更光素,只有几个锈蚀形成的坑洼,“倒有点像……西南少数民族的东西,匈奴或者羌?” “东汉时期,关中羌乱不断,有羌人流入內地,甚至定居,很正常。”一个声音从盗洞口上方传来,是白露。 我和马二都抬头。 白露半个身子探进盗洞口,手电筒关著,就著微弱的天光,能看见她紧抿的嘴唇和专注的眼神。 “这墓的砖砌法和器物组合,確实是东汉中晚期特徵。”她继续说,声音带著点学术匯报的调子,但努力压著兴奋,“那个铜牌如果確实是羌式,反而说明墓主可能和羌人有过接触,甚至是边市上的商人,或者低级官吏。” 马二咧嘴:“哟,白大小姐学问大啊。在上面趴著都能断代。” 白露没理他。 不过,我的注意力则被她的话点醒了……边市、商人、低级官吏……这和“铁候”那种给秦王监造兵器的官职,级別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个东汉小墓,和铁候墓的关联,或许真的只是“二次葬”带来的偶然交集,秦戈是被人从更深的老坑里捡出来,后来不知道怎么辗转到了这个东汉墓主的手里,成了陪葬品。 “別管牌子了,先放著。”我把铜牌用一块乾净的布头包起来,“二哥,重点找找棺床底下和西南角。汉墓的腰坑或者脚坑有时候会藏东西,但这个墓主穷,腰坑估计没有,看看有没有边厢或者壁龕。” 马二应了一声,走到西南角。 那里墙砖和地面交接的地方,有几块砖鬆动了,他用撬棍轻轻別了两下,砖块鬆开,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小空间,大概只有一尺见方,像是个挖在墙里的小壁龕。 手电光照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底部一层厚厚的尘土。 “白跑。”马二泄气。 我却盯著那壁龕底部。尘土很厚,但顏色……不对! 壁龕里其他地方的尘土是灰黄色的,和墓室地面的土差不多,但最底下靠里的部分,有一小块区域土色发黑,而且似乎很实。 “等等。” 我走过去,从包里摸出伞兵刀,用刀尖小心地刮开表面那层浮土。 刀尖下去不到半寸,就碰到东西了。不是砖石,是硬质的、有一定弹性的东西。 我小心地清理开周围的黑土,一块暗褐色的、表面光滑的东西露了出来。 不是金属,也不是陶土,质感有点像……皮革,或者处理过的树皮。 马二也凑过来,瞪大了眼。 我继续清理。 很快,那东西的全貌露出来了,是一个摺叠起来的、巴掌大小的长方形“包裹”,用那种类似鞣製过的皮革包裹著,外面还缠著几道已经朽烂成黑色的细皮绳。 皮包裹得很紧,但边缘有些地方已经酥了,一碰就掉渣。 “妈的,这是啥?”马二伸手要碰。 “別动!”我喝住他,“东西保存成这样,里面要是竹简或者帛书,一碰就碎。要是丝绸,见风就灰。” 白露的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这次带著明显的急促:“別碰!用铲子平托出来!下面垫东西!” 我照做,用短剷平著伸进去,小心地托住那个皮包裹,慢慢挪出来,放在一块我提前铺好的乾净布头上。 包裹入手很轻,但有一定硬度,里面似乎裹著什么片状的东西。 “是签牌,或者叫遗策的简化版?”白露的声音充满了不確定,但兴奋压过了紧张,“汉代有用皮囊装隨葬品清单的做法,但很少见……保存这么好的更罕见!如果是文字记录……” 马二嘀咕:“文字有啥用,又不能卖钱。” 我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皮包裹上。 我用刀尖极其轻柔地挑断那些几乎一碰就碎的黑绳,然后小心地將皮革一层层揭开。 里面果然裹著东西。 是几片竹简?不,不对,顏色不对,太白了,而且很薄。 不是竹,是木。 极薄的木牘,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厚,表面被削得很平滑,边缘甚至还有点弧度。 一共五片,用细麻绳穿著,麻绳也朽烂了,感觉一动就散的那种。 第173章 疯子 木牘刚托到布头上,我还没来得及凑近看上面有没有字! “砰!” 一声闷响,从头顶盗洞口砸下来。 我整个人弹起来,手一哆嗦,差点把木牘甩出去。好在本能地往怀里一收,护住了。 马二反应更快,短铲已经横在手里,身子往墓室角落一缩,手电灭了。 墓室里瞬间漆黑。 我右手摸到腰后的伞兵刀,左手护著木牘,后背贴著砖墙,眼睛死盯著盗洞口的方向。 有人从上面滚下来了。 先是一团黑影砸在盗洞底部的砖面上,然后是一声闷哼,接著是膝盖磕砖的脆响,最后是“嘶”的抽气声。 那团黑影趴在地上。 我和马二对视了一眼,黑暗里看不见脸,但彼此呼吸的位置都清楚。马二的短铲尖已经对准了那团影子。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上面来人了?白露被人推下来的? “別、別动刀……” 是白露的声音。 马二手电“啪”一下打开。 白露正趴在盗洞底部的砖台阶上,半边脸贴著地,马尾散了,头髮糊了一脸土。她左手撑著地,右手肘蹭破了皮,牛仔裤膝盖那块已经磨出了白茬。 標准的狗啃泥姿势。 “上面来人了?”我压著声音问。 白露摇头,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齜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右脚踝。 “没人。我自己跳的。” 我愣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想看你手里那个东西。”白露扶著墙站稳,一瘸一拐地往墓室里挪,“从上面看不清,我就……下来了。” 马二把短铲往地上一杵:“白大小姐,你他娘嚇死我了!我以为上面来人了,差点一铲子招呼过去!” 白露没理他,眼睛直勾勾盯著我怀里护著的那几片木牘。 我深吸一口气,把悬著的心放下来。 然后看著她那一瘸一拐的样子,又把心提起来一半。 “你疯了吧?” 我是真想骂她。 这盗洞虽说不到三米,但底下是砖台阶,硬碰硬的。她一个没干过体力活的女学生,连个缓衝姿势都不会,直接往下蹦,脚踝没崴断算她命大。 要是换成断龙岭那种十几米的盗洞,不死也得瘫。 “你悠著点行不行?为了几片烂木头连命都不要了?” 白露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一下:“你懂什么,木牘比你那堆铜疙瘩值钱一百倍。” 我被她噎住了。 马二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九峰,別说了,人家学考古的就这德行。我以前在安阳见过一个考古队的老头,六十多了,为了看一块刻字的龟甲,直接从两米高的探方壁上跳下去,把自己摔骨折了,躺担架上还让人把龟甲举到他脸前面看。” 白露没搭腔,已经挪到我跟前了。 我没再说她,把布头连同上面的木牘一起递过去。 “轻点,一碰就碎。” 白露接过去的时候,手稳得很。刚才摔成那样,这会儿十根手指头一点不抖。她把布头平放在棺床边缘,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垫在下面,然后弯腰凑近,用马二的手电一片一片地照。 五片木牘,每片大概三寸长、一寸宽,削得很薄,表面有墨跡,但大部分已经洇开了,字跡模糊。 白露看得极慢。 眼睛几乎贴到木牘表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马二等了一会儿,憋不住了:“咋样?上面写啥了?是不是藏宝图?” 白露没抬头,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表情我见过。 在安西那间出租屋里,她研究秦戈拓片的时候也是这样,认不出来的时候,眉心会拧成一个疙瘩。 又过了好一会儿,白露直起腰摇了摇头。 “大部分字洇得太厉害,笔画粘连在一起,一时半会儿认不出来。” “一个都认不出来?”马二急道。 “认出来两个。” “哪两个?”我问。 白露用手指虚虚点了一下第三片木牘的中间位置。那里有两个字,墨跡比旁边的稍微清晰一点,笔画还能勉强分辨。 “邛都。” 我没反应过来。 “邛都是个地名。”白露说,“东汉时期越嶲郡的治所,也叫西昌。就是现在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的西昌市。”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检索什么。 “大凉山那个地方,在汉代属於西南夷的地盘。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在那边设过郡县,但实际控制力很弱,到了东汉更是反反覆覆,羌人、夷人、汉人混居,打了上百年的仗。那片地方山高谷深,邛海周边倒是平坦,但再往外走全是横断山脉的余脉,海拔三千往上。解放前土匪横行,八十年代才通的公路。”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那边出过东西。五十年代在西昌坝河堡发现过大石墓群,出土了一批战国到西汉的青铜器,有些纹饰风格跟中原完全不一样,带著明显的滇文化和夜郎文化的影子。七十年代邛海边上又挖出过东汉砖室墓,隨葬品里有摇钱树、陶俑,规格不低。那地方虽然偏,但汉代的时候是南方丝绸之路的节点,从成都经邛崍、雅安翻山到西昌,再往南走就是云南、缅甸。能在那条路上站住脚的,不是官就是商,不会是穷人。” 马二眼睛亮了:“那铁候墓会不会就在西昌?这墓主人把地名都写木牘上了,是不是標记好了?” 我摇头:“扯淡。一个东汉中晚期的小地方官吏,怎么可能知道两百多年前给秦王铸兵器的铁候埋在哪?他要是知道,早就自己去刨了,还用得著写木牘上陪葬?” 马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然后不吭声了。 “这几片木牘更像是私人记录。” 白露继续说:“可能是书信,可能是帐目,也可能是什么別的。剩下的字我得回去慢慢研究,光线太差,有些笔画我拿不准,不敢乱认。” “这东西交给我保管,可以吗?”说完,她抬头看著我。 我犹豫了一下,木牘这玩意儿不值钱,道上没人收这个,拿去卖还不如那几件烂铜器。 但上面的字可能有用。 “行。你仔细收著,別碰坏了。” 第174章 邛都 白露把木牘连同布头一起,小心翼翼地用手帕裹了三层,塞进外套內兜里。 然后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皱眉苦想的学术脸,而是……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高兴。 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个开关,连一瘸一拐的脚都顾不上疼了,在原地蹦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大概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赶紧收住,把脸板回去,假装低头整理衣服。 但我看见了。 马二也看见了。 马二张著嘴看了她三秒,扭头冲我挤眼睛,嘴巴无声地动了动,我读出来了,他的意思是这人是不是有神经病?? 我没接茬。 但说实话,我也有点意外。 跟白露认识这么久,从柳沟镇到安西再到凤翔,她不是板著脸就是瞪著眼,嘴里不是“滚”就是“你算老几”,我一直以为这人天生不会笑。 没想到几片烂木头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果然学考古的都是疯子。 后面的事就简单了。 我和马二把墓室又仔细过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那几件铜器:小鼎、铜勺、铺首衔环,加上那块羌式铜牌,全部用布头包好,装进麻袋。 陶器太碎,没有带的价值,留在原地。 东西运上去之后,我让马二回墓室里再探探底。 我的想法是,万一这座东汉墓跟断龙岭那次一样,底下还压著一层更老的墓呢?辽墓底下藏汉墓的事我亲眼见过,谁敢说东汉墓底下没有战国的坑? 马二二话没说,扛著短铲又下去了。 从棺床正下方开始,沿著墓室四角逐个探,铲子往下捅,每个位置捅五六下。 干了將近一个小时,满身是汗,最后爬上来的时候跟条翻了肚皮的死鱼似的,往草地上一躺,胸口剧烈起伏。 “啥也没有。”马二喘著粗气,“底下全是生土,硬得跟铁板一样,別说墓了,连个耗子洞都没有。” 我嘆了口气。 不是每次都有惊喜的。断龙岭那种墓中墓,几十年碰不上一回。 没再耽搁。 我和马二回填,把盗洞一层一层踩实,表面盖上草皮和浮土。 马二干这活是真有一手,填完之后用脚底板把地面蹭平,又从旁边扯了几把枯草撒上去,月光底下看过去,跟没动过一样。 “行了。”马二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不出痕跡了。” 我站在坑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回填过的地面。 草皮盖得齐,土色也匀。 就等一场露水下来,连新土味都能散乾净。 “走。” 我们三个扛著麻袋和蛇皮袋,沿著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白露走在中间,右脚还是有点瘸,但不吭声咬著牙跟著。 快到镇子边界的时候,马二忽然开口:“九峰,你说那木牘上写的邛都……西昌那地方,咱们以后要去不?” 我没回答。 风从玉米茬子地里吹过来,带著霜露的凉意,我脑子里转著一个念头:秦戈出在凤翔,木牘上写著西昌。一件战国末年的兵器,一片东汉中晚期的记录,中间隔了三百多年,隔了一千多里路。 这两样东西…… 到底是怎么凑到同一个坑里的? 白露外套內兜里那几片木牘,剩下的字认出来之前,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把头过两天就到。 他要是知道木牘上写著“邛都”两个字,会是什么反应? 走了一阵,夜风把玉米地里的霜气吹过来,凉颼颼的。 白露忽然开口:“你们干这个,每次都这样?” 我没回头,一边走一边回她:“哪样?” “半夜不睡觉,蹲在野地里刨土。” 马二在前面扛著装铜器的麻袋,抢答道:“也不是每次都半夜。有时候大白天也干,但白天的时候是在深山老林里,得挑没人的地方。像这种平原荒坡,周围连个遮挡都没有,白天干就是给雷子送业绩。” 白露没接话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苞米地里。 快要回到糜杆桥镇上的鑫源旅社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镇子上开始有早起的狗叫声,远处那几根老烟囱也冒出了白烟。 我停下脚步,转头对白露说:“回去赶紧收拾东西。这次咱们直接回安西。” “这么急?”白露愣了一下。 “一来是把手上这几件烂铜器出掉,二来是等把头。”我压低声音,“马二我俩没啥可收拾的,家当都在身上。这行有个规矩,摸到了货绝不在原地过夜,搞到手就撤。” 白露点点头,刚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了。 “陆九峰。” 我看著她:“怎么了?” “下次……”她抿了抿嘴唇,“提前叫我。別偷偷跑。” 我愣了一下。 看著她那双熬得有点发红的眼睛,还有牛仔裤膝盖上磨出的白茬,我点点头:“行。下次叫上你。”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旅馆。 等白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马二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娘的,白大小姐这是要入伙了?” “她没入伙。”我走到大堂那张破沙发前,坐下来脱了鞋倒里面的沙土,“她是习惯了。习惯和入伙不是一回事。” 马二挠挠头:“有区別?” “有。习惯是被动,入伙是主动。” 马二想了想,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那你觉得她是哪一种?” 我不知道怎么说。 她兜里揣著那几片写著“邛都”的木牘,心里想的估计全是考古发现和她导师那一套。跟我们这种为了钱刨祖坟的,终究不是一条道。 …… 一路无话。我们从凤翔坐小巴到宝鸡,又从宝鸡挤上了回安西的绿皮火车。 我靠在硬座上睡得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安西。 下午三点多,我们回到了安西城南城墙根底下的老居民区。 刚进院子,马二就把麻袋往当院的水泥地上一扔,迫不及待地说:“九峰,赶紧的,把货弄出来杀青,晚上拿去给许胖子卖掉!” 我困得连眼皮都撑不开,靠著门框说:“二哥,咱们都一夜没合眼了,在火车上又顛了一路,能不能先睡一觉等晚上再说?” 第175章 估价 “不行!”马二瞪著眼,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夜长梦多你懂不懂?东西带土放在这儿,我心里不踏实。赶紧杀青出手,钱揣兜里才算完。” 我也没跟他计较。 这行確实这样,生坑的东西放在手里就是个雷。早出早好。 我们俩强打精神,出门去巷子口的五金店和药店买了几瓶醋酸、蒸馏水、一包脱脂棉,还有几把软毛刷。 回到屋里把门一关,窗帘拉严实。马二把那几件破铜烂铁从麻袋里掏出来,在八仙桌上一字排开。 白露本来也困得直打哈欠,但看到我们摆弄这些化学药水,好奇心上来了,凑在旁边要给我们打下手。 我拿小瓷瓶调好药水,用脱脂棉蘸了一点,轻轻点在那个小铜鼎的锈斑上。 “看好了,”我一边弄一边跟白露说,“这叫杀青。青铜器刚出土,表面那层脏土和浮锈得去掉,不然卖不上价。但千万不能用钢丝刷硬蹭。” “为什么?”白露推了推黑框眼镜,盯著我的手。 “道上有个说法,叫伤骨。”我指著铜鼎表面的一层绿锈,“钢丝刷一蹭,容易把老皮扒了,断了老筋。老筋就是铜器本身的纹路和底光。你把老皮扒了,这东西看著就像是新铸的,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毛病,价钱直接掉一半。” 我拿起那个铺首衔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接著说:“而且,这东西的坑口不一样,处理方法也不一样。这几件是典型的干坑货,土气重,带著股老柜子的陈年味。要是水坑里捞出来的,那水腥气能把人熏个跟头,锈皮发虚,处理起来更得小心。” 我把蘸了药水的脱脂棉递给她:“你试试,別用劲,顺著纹路擦。” 白露接过脱脂棉,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块羌式铜牌,动作比我还轻。 你別说,她干这种细活確实比马二强,马二那手跟狗爪似的,一捏恨不得把铜片捏碎。 花了一个多小时,几件东西总算清理出了本来面目。虽然还是锈跡斑斑,但至少能看清器型和部分纹饰了。 我点上一根烟,眯著眼睛把小鼎、铜勺、铺首衔环还有那块铜牌挨个看了一遍。 小鼎缺了个耳朵,勺子柄是歪的,衔环倒是完整,但形制太普通。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差不多了。”我吐出一口烟圈,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这几件东西加起来,能卖个一万出头吧。” 马二正拿毛巾擦手,听到这话动作猛地停住了。 “多少?”他拔高了嗓门,不可思议地看著我,“一万出头?你他妈逗我呢!” “不是……我逗你干嘛!” “草的,陆九峰你没病吧?”马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这可是生坑的东汉青铜器!就算是个小鼎,那也带个鼎字!还有这铜勺、铺首,许胖子那黑心烂肺的,转手卖给老外起码翻三倍!你估一万出头,你是不是想吃许胖子的回扣?” “妈的,你讲点理行不?” 我爆了粗口,皱眉道:“汉代的普通小件,又不是什么重器。这鼎连盖都没了,勺子也变形了。一万出头还是往高了估的,这还得是许胖子心情好。” 马二把毛巾往桌上重重一摔:“没这金刚钻就別揽瓷器活!这可是汉代的青铜器!哪怕是个破夜壶,沾上汉代两个字也不止这个价!你小子肯定是想吃回扣,所以故意在这压价!” 我火气也上来了。 这几年我不是跟著把头,就是在外面跟別的团队头走南闯北,別的没学会,看货估价的本事我可是学了七七八八。 不说百分之百准! 八九不离十是绝对有的。 “马二,你说话客气点!”我猛地站起来,盯著他,“我陆九峰什么时候坑过自己人?这东西就值这个价!这叫水银锈干坑货,不是什么红蓝反铅的极品!你不信自己拿去问许胖子!” “问就问!妈的,老子还不信了,咱们累死累活刨出来的汉代青铜器,就值个一万块!”马二梗著脖子,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我俩剑拔弩张,气氛一下僵住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 我知道马二是心气高了,之前安定侯墓分了那么多钱,他大手大脚惯了,现在猛地刨出个不值钱的干坑货,心理落差太大。 我转头看向旁边正拿著放大镜看铜牌的白露。 “白露,你是学考古的,你懂得多。”我指著桌上那堆东西,“你给评评理,这几样东西,在市场上到底能卖多少钱?” 马二也转过头,死死盯著她:“对,白大小姐,你给透个底,让这小子死心!你看看这鼎,这纹路,怎么可能才一万!” 白露被我们俩盯得一愣,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我们俩那要吃人的眼神。 她眨了眨眼睛,眉头微微皱起,语气极其理所当然:“我怎么知道?” “啥?”马二愣了。 “我学的是考古,是研究歷史文化价值的,是搞学术的。”白露理直气壮地说,“古董市场怎么定价,那是你们和那些文物贩子的事,跟我有什么关係?在考古学上,这几件东西的价值在於它能证明东汉时期羌人內迁的歷史,这是无价的。但你要问能换多少钱……我连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都不知道。” 我和马二大眼瞪小眼,瞬间傻眼了。 这大小姐说了等於没说。 白露站在那里,看看我,又看看马二,一脸“你们俩神经病”的表情。 “行了,”她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搁,“你们爱卖多少卖多少,跟我没关係。我困了,回去睡了。” 说完一瘸一拐地往隔壁房间走。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外套內兜里的木牘……看来这姑娘心里装的不是钱,是字。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马二忽然冲我挤了挤眼,下巴往门外一扬,意思是出去说。 我一头雾水,心想这小子刚才还跟我吹鬍子瞪眼,怎么一转脸变成这副贼兮兮的模样了? 第176章 讲价 我跟著他出了院门,走到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九月的安西,风都已经带了点凉意,巷子里没什么人,远处传来隔壁院子里炒菜的锅铲声。 马二左右看了看,確定白露听不见,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九峰,你小子行啊。” “啥?” “刚才那出戏演得好。”马二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咱俩心照不宣的得意劲儿,“我一开始还真以为你跟我急了,后来回过味来了……你是故意在白露面前把价压低!这丫头不懂行情,回头货出了,咱俩多分的那块她根本不知道。给她几千块意思意思就完了,对不对?” 我愣了两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二哥。” “嗯?” “我不是演戏。” 马二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批货,真就值一万出头。”我看著他,“我没忽悠你,也没演戏。小鼎缺耳,铜勺变形,衔环形制普通,铜牌锈蚀太重连纹都看不清。这几样加一块儿,一万出头是实价。” 马二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泄了气的颓废上。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脊梁骨里抽走了什么东西,靠在槐树上,仰头看著头顶稀疏的树叶。 “你没糊弄我?”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草。”最后他就蹦出来这么一个字。 我没再多说。 这种事解释一万遍不如让许胖子当面给他报个价,比我说什么都管用。 马二又靠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猛吸了两口。 “一万多就一万多吧。”他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晚上我跟你去找许胖子,我就不信了,认识这么多年,他好歹多加几百块。” 我摇摇头,没吭声。 回到屋里,我躺到床上,脑袋沾枕头就著了。连著一天一夜没合眼,之前在火车上也没睡踏实,这觉睡得跟死过去一样。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錶,晚上七点四十。 马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坐在八仙桌旁边,那几件铜器已经用旧报纸一件件包好了,整整齐齐码在一个帆布挎包里。 他换了件乾净的灰色夹克,头髮还用水抹了抹,比平时精神不少。 见我醒了,他站起来:“走,去许胖子那儿。” …… 许胖子的店在安西老城区朝阳路中段,门脸不大,招牌写的是“博古轩”,但本地人都叫它“胖子铺”。 店里常年摆著些仿品和低端货应付门面,真正值钱的交易从来不在前台。 我们从后门进去。 许胖子正趴在里屋的红木桌上喝茶,看见我俩,茶杯还没放下,眼睛就瞪圆了。 “哟,你俩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胖胖的脸上堆出笑,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几个月不见,结实了点啊,也黑了。尤其你,马二,跟换了个人似的。” 马二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大大咧咧坐下:“別提了,南方那鬼天气,又热又潮,差点没把我整成非洲人。你看我这胳膊,晒得跟碳似的。” 许胖子给我们倒上茶,又递了根华子。我接了,马二摆摆手说不抽这牌子,自己掏出红塔山。 寒暄了几句,许胖子自然地把话题往正事上引:“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郑把头没跟你们一块儿?” “把头有別的事。”我没多解释,“这次是我俩单跑的小活,东西不多,你帮著看看。” 马二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帆布包拉开了,一件件摆到红木桌上。 小鼎、铜勺、铺首衔环、羌式铜牌。 许胖子表情一下就变了。不是变好看了,是变认真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上,又拿了把小鬃刷和放大镜,坐回椅子上。 檯灯拉近,光打在铜器表面。 他先拿起小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起铜勺比划了一下,接著是衔环。 每件东西他都看底、看口、看內壁,还用指甲轻轻弹了弹鼎壁听声。 最后拿起那块铜牌,凑到放大镜下面看了好一会儿。 整个过程大概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马二在旁边坐立不安,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烟抽了三根。 许胖子终於把放大镜放下了,摘掉老花镜揉了揉鼻樑,然后他摇了摇头。 “品相不行。”他语气平淡:“鼎缺耳,勺子歪了,衔环形制太普通,铜牌锈蚀过重,纹饰模糊。再加上这几样都是中小件,不是重器……我出八千,一枪打。” “八千?” 马二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脸凑到许胖子跟前,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八千块!?许胖子你他妈在逗我呢!?这可是生坑的东汉青铜器!汉!代!的!你八千块打发叫花子呢!?” 许胖子被他喷了满脸口水,一脸嫌弃地从兜里掏出方巾擦了擦,往后仰了仰身子。 “马二,你能不能坐下好好说话?” “我坐你大爷!” 马二嗓门扯得老大,“你把这几样熔了卖铜都不止八千!你是不是欺负我们把头不在,故意压我们价!?” 许胖子拿手帕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茶水,声音还是平平的:“马二,你別嚷嚷。我问你,这鼎完整不完整?不完整。纹饰清不清?不清。有没有铭文?没有。那块羌牌,你知道这种东西在香港那边什么价吗?三千港幣顶天了,还得看能不能碰上喜好边疆文化的藏家。其他三样,一千一件都嫌多。” “放你娘的屁!”马二拍桌子道:“你融铜都不止八千!” “那是老铜吗?”许胖子也提高了点声音,“你拿去废品收购站,人家按黄杂铜称斤给你,能给两百块算我输。这是文物,有价无市懂不懂?品相不好的东西,砸手里概率一大半!” 俩人你来我往! 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马二手舞足蹈,唾沫横飞,许胖子被逼得节节后退,最后缩在椅子上,只剩招架的份。 我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喝了两口茶,听他俩吵了十分钟。 最后许胖子扛不住了,抹了把汗扭头看我:“九峰,你是明白人。你跟他说,我许胖子是不是给的实价?我坑过你们没有?” 第177章 世面 我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说实话,八千確实低了。 许胖子这个报价不是在骗人,但留的余量太大了。他是商人,第一口报价永远是底线往下压两成,这是行规,谁都一样。 但马二的思路也不对。 他想著我们跟许胖子这么熟,对方多少得给个人情价。 可人情是人情,帐是帐。 亲兄弟还明算帐呢,更何况许胖子本质上是个中间商,他收了我们的货还得往上走一道,他也要赚。 我把菸头摁灭,坐直了身子。 “胖哥,八千少了点。” “我知道这几件品相不好,不是什么重器。”我指著小鼎,“但你看这个鼎,虽然缺了个耳朵,但腹部的兽面纹保存完整,足底有铸造痕,是一次成型不是后拼的。单这一件,你转手出,三千往上跑不了。” 许胖子没说话,但也没摇头。 我又拿起铺首衔环:“这个衔环是完整件,口径规整,衔环能活动,没有断裂修补痕跡。干坑出来的完整衔环,市面上不多见。你上次跟我说过,谢尔盖那边专门有人收汉代铜饰件,尤其是完整的。” “至於这块铜牌,”我最后拿起那块羌式铜牌,“品相虽然差,但东西稀罕。你在安西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几块羌式铜牌?別跟我说市面上一堆,我不信。” 许胖子沉默了一会儿。 “一万。” “一万三。” “一万一。” “一万二五。”我把铜牌放回桌上,“胖哥,这是最低了。你也知道我不是漫天要价的人。一万二千五百,你拿走,咱谁也別亏著谁。” 许胖子盯著我看了五六秒,最后笑了。 “行。”他伸手从桌底下拉出个铁皮盒子,“一万二千五百,现结。” 马二在旁边张著嘴,半天合不上。 许胖子数钱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九峰,你把头教得好。”他把钱推过来,“上次你来我这儿的时候,还是个散土的小孩。现在这嘴皮子……” “行了行了,別废话!”马二把钱拿过去,手指头飞快地捻了一遍,冲我点点头。 “九峰!”许胖子把东西收拢,装进他自己的一个黑皮包里看著我,“回去跟把头说一声,谢尔盖那边最近催得紧,问有没有硬货。要是有,儘快联繫我,价钱好商量。” 我点头:“知道了。” 马二揣好钱,麻袋也不要了,冲许胖子挥挥手:“走了胖子,下次给你弄点好的!” 许胖子靠在椅子上,摆摆手:“行了行了,少在我这儿拍胸脯。路上慢点。” 我俩出了店门,巷子里的风凉颼颼的。马二走在我前面,背影看著轻鬆了不少。 拐过巷口,他忽然停下,转身看我,嘿嘿笑了:“一万两千五……也还行。” 我没说话,从他兜里摸出盒烟,抖出一根点上。 “比我想的多三千。”他搓了搓手,“胖子这人,还挺讲究。” “他一直挺讲究。”我吐了口烟,“不然把头不会一直找他。” 我们沿著八仙庵市场的外沿往回走,路灯昏黄,照出我们俩长长的影子。 马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 “走,去老地方。” “哪个老地方?” “洗个澡,喝两杯。”他压低声音:“我请。”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地方。 安西老城区靠东门那片,两百米內扎了七八家洗浴城,门口全掛著粉色灯带,大玻璃门里面暖气腾腾的。 这种地方我之前见过,但没进过。 “不去。回屋睡觉。” “你可拉倒吧。”马二撇嘴,“跟那女学生待时间长了,把自己活成和尚了?你今年多大?快二十了吧?二十的爷们儿,出去跑了一趟活,兜里揣著钱,连个澡都不敢洗?” “我困。” “困个屁。”马二拽著我胳膊不鬆手,往东门方向走,“走,哥带你去见见世面。” 我被他拽著,脚底下稀里糊涂地就跟上了。 说实话不是不敢,是……真没去过。我十六岁跟著赵老杆收破烂,后面进入团队,现在十九岁就跑了大半个中国,也差不多快20了,別人十八九岁干的事,我一样没干过。 收破烂、下墓、跑货、挨揍……这些倒是一样不落。 安西东门外那条街叫东新街,白天卖羊肉泡饃和凉皮的摊子一溜排开,到了晚上全换了面孔。 粉色灯牌亮起来,门口站著穿短裙的姑娘往里招呼客人。 马二带我进的那家叫“金碧阁”,外面看著不起眼,两扇玻璃门,招牌字还掉了一个。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灯光发粉发暗,地上铺著红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前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著薄纱衬衫,头髮盘起来,看见马二眼睛一亮。 “哎呀,二哥!好久没来了!” 马二笑得跟朵花似的:“忙,忙,出差去了。给我来个小包间,酒水老规矩。” 那女人瞄了我一眼,笑著说:“这是弟弟啊?面生。” “我兄弟,第一次来。”马二搂著我肩膀,“照顾著点。” 我站在那过道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墙上掛著两幅裸女油画,画工极差,顏色倒是鲜亮。 走廊里飘著沐浴露和廉价香水搅在一起的味道,远处传来卡拉ok走调的歌声。 跟著马二进了包间。 沙发是暗红色的,茶几上摆著果盘和几瓶啤酒,角落里有个小电视,正放著港台的歌曲节目。 马二往沙发上一歪,翘起二郎腿,拧开一瓶啤酒灌了一口,冲我招手:“坐啊,站著干嘛?当门神呢?” 我在沙发角坐下来。 屁股刚沾上去,马二已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一会儿给你找个好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姑娘。 一个圆脸,身材丰满,齐肩短髮,笑起来有酒窝,自我介绍叫小倩。 另一个瘦高个儿,长头髮披在肩上,五官清秀但妆化得浓,说自己叫阿柔。 两个人都穿著短裙,领口开得低。 小倩显然认识马二,进门就笑著喊二哥,一屁股坐到马二旁边,胳膊直接搭上他肩膀,手还顺势摸了一把他的寸头。 这可给马二乐得直咧嘴。 第178章 杀猪 阿柔走到我这边,在我旁边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万遍。她 拿起桌上的啤酒,帮我倒了一杯。 我往旁边挪了半寸。 阿柔笑了,声音软得发黏:“哥,躲什么呀,我又不咬人。” “不喝酒。”我说。 她把酒杯端起来,递到我嘴边,歪著头看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来嘛,第一杯我餵你。” 我伸手接过杯子,自己喝了一口。 阿柔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还真是第一次来啊。” 我没接话。 道上有个说法,叫“三不碰”,货不碰、人不碰、底不碰。 货是指到手的东西不在身上过夜,人是指不在活上和陌生人发生交集,底是指不露底细。 这三条是郑有德教我的,但他没教我怎么应付这种场面。 阿柔开始唱歌,跟著电视里的伴奏,声音软得发腻,唱几句就转头问我:“好听不?” “好听。” 她又凑近了一点,问我多大了,哪里人,做什么的。 我说十九,本地的,做生意。 她“哦”了一声,眼睛上下打量我,说看著不像十八,像二十几。 她说的是实话,我们这些经常熬夜下地的確实有点显老。 她头髮扫过我胳膊,那股香水味往鼻子里钻。不是好闻的香水,廉价的甜腻味,但近距离被一个女人的体温裹著,还是让我后脖颈发麻。 我手攥著膝盖,眼睛盯著茶几上的果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伸手用手背蹭了一下我的脸,手指凉凉的,笑著说:“哥你皮肤好干,是不是从来不护肤?回头敷个面膜。” 我偏头避开,语气硬道:“不用了。” 阿柔识趣,往后退了一点,但腿还是挨著我的腿。那种若有若无的接触,比直接贴上来更让人坐不住。 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一个念头:我在干什么? 但屁股没站起来。 对面沙发上,马二已经彻底放开了。 小倩坐在他腿上,两个人划拳喝酒,马二输一拳灌一杯,贏了就搂著人家亲一口,哈哈大笑。 他那只搭在小倩腰上的手一点没客气,小倩打了他一下,嗔怪地说了句“討厌”,但身子往他怀里缩得更深。 我移开视线,灌了一口啤酒。 过了一阵子,马二站起来了。 然后搂著小倩往门口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弯腰凑到我耳边,挤著眼:“哥先去办点正事,你慢慢喝,让阿柔陪著你。” “马二……” 话没说完,他已经拉著小倩的手出了门,走廊里传来小倩咯咯的笑声,越来越远,拐了个弯就没了。 包间里一下安静了。 电视还在放歌,音量不大。暖气烘得人发困,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阿柔挪过来,坐到离我一拳远的位置,把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哥,別紧张。咱们说说话也行。” 她的长头髮蹭著我脖子,很痒。 我没动也没推她,就坐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外面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和笑声,隔壁包间有人在嚎忘情水,跑调跑到天边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阿柔的手,指甲涂著淡粉色,搭在我胳膊上。 我伸手,把她的手轻轻拿开了。 “你坐那边吧。” 阿柔抬起头,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营业式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行,听你的。” 她起身坐到对面沙发上,给我倒了杯茶。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会儿眼,暖气裹著,困意一阵一阵地涌,差点睡过去。 电视里的歌换了三首,阿柔在对面嗑瓜子,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马二一直没回来。 一集电视剧的工夫了,走廊那头没动静。我坐直身子,看了看手錶,快十点了。 “应该快了吧。”阿柔嗑著瓜子说,“小倩挺能折腾的,每次都慢。” 语气见怪不怪。 又过了十来分钟,我站起来。 “我去看看。” 阿柔放下瓜子,伸手拉了我一把:“別去,打扰人家不好。” 我没听,推开包间门往外走。 走廊灯光暗得很,粉红色的壁灯一盏接一盏,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地毯吸音,我的脚步听不见声。 走到走廊尽头。 有一间房门关著,但里面传来声音。 不像是高兴的声音。 是爭辩。 一个男人嗓门压著,但已经带了火气,另外一个声音也是男的,但不是马二。 我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屋里一股酒味,混著香水味,还有一股菸灰缸被水泡过的臭味。 茶几歪在一边,两瓶啤酒倒了,酒水顺著桌角往下滴,地毯上湿了一大片。 马二被两个壮汉按在沙发上,裤腰还没系好,灰夹克敞著,脸上红了一块,嘴角掛著血丝。 小倩站在旁边,抱著胳膊。 刚才那股甜腻劲儿没了,她脸冷得像换了个人。 对面椅子上坐著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三十出头,头髮抹了油,翘著腿,手里转著一个银色打火机。 啪。合上。 啪。又打开。 我扫了一圈,最后看见茶几中央摆著一个碎玉掛件。 碎成五六块。 旁边还有个打开的盒子,红绒布垫底,盒盖朝外,摆得很正。 太正了。 正得不像刚被人碰倒的,倒像戏台子上的道具,等著人进来看。 马二一见我,脖子都粗了。 “九峰!別听他们放屁!老子根本没碰那破玩意儿!” 按著他的一个壮汉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老实点。” 马二扭头就骂:“你妈的再动我一下试试?” 那壮汉刚要动手,黑皮夹克抬了抬手。 屋里安静下来。 黑皮夹克看向我,笑了笑:“你是他朋友?” 我点头:“是。” “那正好。”他把打火机放在桌上,指了指碎玉,“你兄弟喝多了,推了我妹妹一把,把我一块清代玉牌摔了。三万块的东西,你看怎么解决?” 小倩马上接话:“二哥,你刚才非拉我,我说不行,你还推我,东西就掉地上了。你咋能不认呢?” 马二气得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放你娘的屁!是你自己拿出来晃!老子连盒子都没碰!” 黑皮夹克摊了摊手:“人证物证都在。三万,结帐走人。不结的话,咱换个地方聊。” 他说换个地方的时候,门口那个壮汉往前站了半步。 我当时心里反而稳了。 墓里怕的是看不懂的东西,地上怕的是看得太懂。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前后,安西这种场子不少。洗浴城、歌厅、录像厅、撞球厅,外面掛的都是正经招牌,里面做什么,看老板路子。 道上把这种局叫“杀猪”,不是后来电话诈骗那种,是实打实把人关屋里宰。 常见套路有三种,第一种说你占了姑娘便宜,第二种说你打坏了东西,第三种说你欠了酒水钱。 东西一般都是提前准备的假玉、假表、假瓷瓶。別看那盒子里垫著红绒布,越垫红绒布,越不值钱。 真有三万的玉,谁拿到这种地方让醉鬼摸? 我先看碎片。 碎片散得太匀,边口有旧茬,不像从桌上掉下来崩开的。 第179章 烂局 我又看马二的手。 手背没划痕,指缝没血,袖口也乾净。 最后我看黑皮夹克。 他脖子左边有条细疤,手腕上露出半截刺青,像个歪头虎。 鞋底沾著白灰,裤脚却乾净,这种人不是看场子的,就是专门收尾的。 我没马上拆穿。 这种局你说破了没用,人家敢摆就不怕你说。 我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哥,我兄弟喝多了,有眼不识泰山。三万確实不是小数,咱能不能商量商量?” 黑皮夹克看了我一眼,把烟接过去。 我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商量?怎么商量?” 我把钱包拿出来。 许胖子刚给的一万二千五,我还没焐热。 我数出一万二,放在茶几上,剩下五百也没藏,压在最上面。 “一万二千五。今晚刚收的一笔帐,身上就这些。算我请哥几个喝酒,赔个不是。东西碎了,我们认个衝撞,但三万真拿不出来。” 马二眼睛一下瞪圆了。 “九峰!” 我没看他。 黑皮夹克盯著那沓钱,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嫌少。 但他应该也知道,一口吃太狠容易噎著。 “兄弟,你这一万二,离三万差得有点远。” “是差得远。” 我点点头,又说:“我在八仙庵那边做点小生意,平时跟许胖子走得近。今天第一次来这儿,不知道规矩,给哥添麻烦了。” 这句话说完,黑皮夹克转打火机的手停了一下。 在安西老城区混饭吃的,尤其是朝阳路、八仙庵、东门这一片,没几个不知道许胖子。 他不是最狠的。 但他能把东西送到谢尔盖那条线上,就说明背后有人。 这种人不嚇人,嚇人的是他认识的人多。 黑皮夹克抬头看我:“你认识许胖子?” “刚从他店里出来。博古轩后门,红木桌,茶壶缺个嘴。胖哥刚收了我几件汉代小东西。” 黑皮夹克眯了眯眼。 我继续说:“哥,玉牌这行我也摸过一点。清代玉牌要是真到三万,碎了也不会这么摆。和田料也好,岫料也罢,断口、沁色、包浆,一看就知道。你这块我不评价,咱都是出来混口饭吃,没必要把话说死。” 屋里没人说话了。 小倩看了黑皮夹克一眼。 马二也不骂了,他再傻也听出来了,我这是把刀架在话里,没往人脸上砍。 我又拿起桌上一小块碎玉,看了一眼就放下。 “这东西摔碎了,心疼是真的。我们衝撞了场子,也是真的。所以钱我放这儿。哥给个面子,让我把人带走。以后要是有机会,在八仙庵碰上,我请你喝茶。” 黑皮夹克抽了半根烟。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把桌上的钱拿过去,塞进皮夹克內兜。 “行了。” 他朝那两个壮汉摆摆手:“鬆开。” 马二肩膀一松,立刻想站起来。 我一把按住他。 黑皮夹克看著马二,笑了一下:“兄弟,下次出来玩,別喝那么多。喝多了容易惹事。” 马二咬著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把他的裤腰带塞到他手里:“走。” 我拉著他往外走。 经过小倩身边的时候,她没看马二也没看我,只低头整理裙摆。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她也未必多得意,她可能就是吃这碗饭的,今天坑马二,明天坑別人,坑不动就被別人坑。 江湖不是只有墓里才埋死人。 出了金碧阁,冷风一吹,马二打了个哆嗦。 东新街的粉灯还亮著,烤串摊已经收了一半,地上全是竹籤和塑胶袋。 远处有辆拉泔水的三轮车咣当咣当地过去,味儿很冲。 马二走路还有点晃,边走边系裤腰带,嘴里一直骂。 “妈的,臭婊子,设局坑老子……还有那黑皮狗,老子迟早弄他……” 他骂了一路。 骂到骡马市街口,声音慢慢小了,马二忽然停下。 “九峰。钱没了。” “嗯,人没事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一万二千五,是我们刚从东汉墓里扫出来的。小鼎、铜勺、铺首、羌式铜牌,一夜没睡,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换了这么一场烂局。 他心疼。 我也心疼。 说不心疼是假的。 那时候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百,一万二千五,够我姥爷在青石岭盖两间新房,够普通人家攒好几年。 可钱这东西,在有些时候就是纸。 纸能挡刀,那就值。 马二低头走了几步,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 我皱眉:“你干啥?” “我他妈欠。我就不该拉你去那破地方。” “知道就行。” “你骂我两句。” “懒得骂。” “那你打我一顿。” “省点力气,回去睡觉。” 他不吭声了。 我们一路走回城南老居民区,天已经泛白。院门从里面插著,我翻墙进去开的门。马二站在门外,低著头,像偷鸡被逮住的贼。 门一开,白露正蹲在井边刷牙。 她穿著一件宽大的旧毛衣,头髮隨便扎著,脚踝还缠著纱布。 看见我俩这副样子,她嘴里的牙膏沫差点喷出来。 “你俩又怎么了?” 马二耷拉著脑袋往屋里钻。 白露漱了口,盯著他的脸:“他脸上那个,是被人打的?” 我想了想:“昨晚出了点事。” “废话。”她把牙缸往井台上一放,“没出事能长成这样?” 见我不说话了。 白露看了我两秒,又看了看马二的背影,最后没追问。 她指了指灶台:“锅里有粥,自己盛。” 说完,她一瘸一拐往屋里走。 门关上了。 我盛了两碗粥,一碗放到马二面前。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动。 我蹲在院子里喝粥。 小米粥熬得稠,里面还放了点红薯。白露这人嘴上不饶人,手上倒不亏人。 马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九峰,那钱……咱白干一趟。” “活还能再干,命就一条。” 我喝了两口粥,又说:“对了,这次事儿因你而起,我那份就不跟你要了。” 马二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但是白露该分的钱,你得出。不多,两千。” 他愣了下,点头:“出。我出。卖裤子我也出。” “裤子就算了,不值钱。” 他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其实那笔钱原本我和马二一人五千,白露拿两千五。 她上次连两万都没要,后面给我们还回来了,这次多半也不会要,但规矩是规矩。 人家下了墓,望了风,就该有份。 我自己手里还有七万多现金,幸亏昨晚没全带出去。 要是让那黑皮夹克知道我身上还有几万,那就不是一块假玉牌的事了。 我端著碗,看著院墙上慢慢亮起来的天光,心里空了一块,又落下一块。 钱没了,但好在人回来了。 这件事於我而言,不只是一场教训,更是一记当头警醒。 江湖行路,人心叵测、处处藏险,刚才要是我像马二那样对阿柔动了歪心思,下场估计与他別无二致。 不过这番遭遇也算不虚此行,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 就在这时,白露屋里门开了。 她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捏著那几片木牘的拓纸,脸色跟刚才不一样。 “陆九峰。” 我抬头:“咋了?”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说:“那写著邛都的木牘,我昨晚又看出了些。” 马二也抬起了头。 白露顿了顿。 “它里面写的是顺口溜,但我听著感觉是藏宝诗……” 第180章 藏诗 白露说完那句话,我碗里的小米粥都忘了喝。 马二原本趴在桌上,跟死狗一样,一听藏宝诗腰板立马直了。 这人就是这样。 刚才还因为一万二千五心疼得想撞墙,现在听见宝贝,眼睛又亮了。 我把碗放下,问白露:“你確定不是看错了?” 白露扶著门框,一瘸一拐走出来,手里捏著几张拓纸。 她没好气地看我一眼:“你以为本小姐跟你一样?看见字就只认识钱?” 马二马上接话:“大小姐,你別骂九峰,你骂我,我就爱听宝。” 白露翻了个白眼:“滚。” 她坐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把拓纸铺在石桌上。 那几张纸是她昨晚弄的,用的是薄宣纸和淡墨。 木牘太脆,不能反覆摸,她就先拓下来,对著油灯一点点看。 我以前不懂这些,后来跟白露待久了才知道,古文字这东西不是你眼神好就行,有些字缺一笔,意思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尤其木牘上的墨,埋了一千多年,湿气一泡,虫一咬,很多笔画都黏在一起,看著像一坨锅底灰。 白露用手指点著第三片拓纸。 “昨天我只看出邛都两个字,后来我又把前后几片连起来看,发现它不是帐册,也不是墓誌残文。” 我问:“那是什么?” 她抿了抿嘴,像是在斟酌。 然后轻声念道: “元和三年冬,邛都北行远。” “这句最清楚。” 马二一拍桌子:“元和?唐朝那个元和?” 白露瞪他:“东汉也有元和。” 马二脖子一缩:“哦。” 白露继续说:“东汉章帝年號,元和三年,就是公元八十六年。也就是说,这东西如果不是后人乱写的,墓主人在这一年藏过某样东西。” 我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动了。 公元八十六年,东汉章帝。 这时间不早不晚,正好能把战国秦戈、东汉小墓、邛都木牘串起来。 马二急了:“后面呢?大小姐你別停啊。” 白露低头看拓纸。 “第二句是,三日到黑山。” “第三句,土人唤炭山。” 她说到这里,拿筷子蘸了点水,在石桌上写了个炭字。 “炭山,就是当地人叫的俗名,应该不是正式地名。黑山、炭山,都说明那地方可能有煤,或者山体发黑。” 马二两只手搓起来:“煤山?那不就是矿?矿底下藏东西,嘖嘖,墓主人挺会挑地方。” “山下有老窑,窑西百步间。” 她顿了顿,又说:“后面一句我看得不太准,但大意是,臥牛石为记。” “最后是,三尺土下边。” 院子里安静了。 锅里的粥还在冒热气,井台边有水滴往下落,滴答,滴答。 马二突然站起来,差点把凳子踢翻。 “发財了。” 我看他一眼。 他压低嗓子,又说了一遍:“九峰,发財了!” 白露皱眉:“你脑子里除了发財还有別的吗?” “有啊,还有吃饭睡觉打洞。” 白露气得拿拓纸敲他:“你给本小姐闭嘴!” 马二嘿嘿笑,也不恼,凑过去问:“大小姐,后面还有没有?比如藏了多少金子,几个箱子之类的?” 白露把拓纸收回来:“后面几片坏得更厉害,有几个字我看不准。乱讲会害死人。” 这句话一出,马二的笑收了点。 我看著桌上的水痕。 元和三年冬,邛都北行远。 三日到黑山,土人唤炭山。 山下有老窑,窑西百步间。 臥牛石为记,三尺土下边。 这几句听著像儿歌,但越是这种东西,越容易让人上头。 盗墓行里最怕的不是没线索,是半真半假的线索。 没线索,你最多不动。 真线索,你顺著走。 半真半假最要命,它让你觉得再挖一铲就能见东西,再走一步就能翻身。很多人就是死在“再试试”这三个字上。 藏宝诗这东西,行里一直有。 有刻在棺材板背面的,有写在墓砖夹层里的,还有藏在铜镜背后的。 大多都不靠谱。 有些是墓主人故意糊弄盗墓贼,有些是后人编出来骗人,有些乾脆是卖假货的人拿来做局的引子。 以前甘肃那边有个老土工,听说一座明墓里出过半首诗,说“金盆埋柳下,银马臥河湾”。他找了三年,把村口所有柳树根都挖了,最后啥也没找到,人疯了,天天抱著铁锹在河滩上喊银马跑了。 你说可笑不可笑? 可真轮到自己看见这种东西,谁又能稳得住? 马二稳不住。 他绕著院子走了两圈,说:“西昌,邛都,那就是四川凉山那边。九峰,我知道那地方有山,有矿,有彝族寨子,听说路不好走,但咱怕啥?咱连辽墓、汉侯墓都下过,一个破煤窑还能吃人?” 白露冷声说:“你去过?” 马二脖子一梗:“没去过还不能听说?” “那你闭嘴。” 马二被噎了一下,看向我:“九峰,你说句话。” 我点了根烟。 昨晚没睡,脑子有点胀,但这几句诗在我脑子里一转,反倒把困意压下去了。 “先別高兴太早。” 马二急道:“咋还不高兴?地点都写出来了,邛都往北走三天,黑山,炭山,老窑,臥牛石,三尺土。差点就把宝贝塞咱嘴里了。” “三天是走路三天,还是骑马三天?从邛都北边走,山多得很。当地人叫炭山的地方,也不一定现在还叫炭山。老窑如果是煤窑,近代肯定有人挖过。臥牛石更麻烦,石头会被炸,会被搬,会被埋。” 马二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我继续说:“还有,三尺土下边,藏的是啥?金子?竹简?兵器?还是一堆烂骨头?” 白露看我一眼,难得没呛我。 “陆九峰说得对。木牘只能说明有人留下过这样一段话,不等於那里一定有宝。” 马二不服:“那墓主人费劲巴拉把木牘藏在壁龕里干啥?逗狗呢?” 我吐了口烟:“也不是没可能。” 马二愣了:“啥?” “古人逗盗墓贼的事,不少。” 白露眉头一挑:“你也知道?” “知道一点。” 我把菸灰弹到墙角。 “以前把头给我讲过,山西那边有座清墓,墓主是个老举人,生前被盗过祖坟,恨盗墓贼恨到骨子里。他死前让人在墓里放了三块石碑,第一块写东三丈有金,第二块写西七尺有银,第三块写你爷爷在此等你。后来真有人按碑挖,挖到最后挖出一窝毒蜂,两个眼睛都肿瞎了。” 马二听得一愣一愣:“草的,这老举人挺损。” 白露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板起脸。 “但这木牘不像恶作剧。” “为什么?” “我觉得……它不是隨便写的。” 白露把拓纸翻过来,指著边缘:“五片木牘尺寸一致,边缘削得很薄,孔位也对得上,原本是串在一起的。皮囊是鞣製过的,不是普通布包。一个东汉中晚期小官吏,隨葬品不多,却把这东西藏在壁龕底,说明它对他有用,至少他认为有用。” 第181章 回归 我点头。 这个判断有道理。 马二又精神了:“你看,大小姐都说有用了。” “我只是说有用,没说有钱。” 马二摆手:“一样,一样。” “不一样。” 白露盯著拓纸,声音低了些:“如果这东西跟邛都有关,又跟元和三年有关,可能牵扯到汉代西南边郡的军政调动。邛都那地方在汉代很复杂,越嶲郡、蜀郡、益州南部,羌、夷、汉人混在一起,商道、盐铁、兵器都能扯上关係。” 她说到兵器两个字时,我和马二同时看向屋里。 那把秦戈的拓片还在桌上。 铁候。 秦王监造兵器的人。 东汉木牘里出现邛都,墓里又出现秦戈,这两个东西如果真不是巧合,那就说明有人在东汉时接触过更早的秦代旧物,甚至知道某处藏著跟铁候有关的东西。 我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烫了一下。 马二看我:“想啥呢?” 我说想把头。 郑有德如果在这里,肯定不会立刻说去。 他会先骂我们一句毛都没长齐,然后让谭辣椒找地图,让马大打听四川那边的黑市,让何豁嘴放鸽子问南方线。 可现在把头还没回来。 谭辣椒金盆洗手。 何豁嘴跑去重开走兽门堂口。 马大不在了。 院子里就剩我们三个。 一个十九岁的散土,一个手痒嘴碎的土工,一个脚踝还肿著的考古学生。 听起来不太像能去西南挖秘密的人。 “九峰,咱要不要给把头打电话?”马二突然这么说道。 我想了想,觉得把头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没必要再去不停的打扰他老人家。 至於去不去西南! 这个问题还是交给把头,他回来了那团队的走向还得把头来掌舵! 过了会儿,马二也不闹了,然后他说:“九峰,那两千五……白露的份,我今天就给。” 白露一愣:“什么两千五?” 马二挠挠头:“昨晚那批铜器卖了,一万二千五,按规矩有你一份。” 白露皱眉:“我不要。” 我说:“你要。” 她看著我,不明所以。 “你下了洞,望了风,还认了字。行里规矩,见者有份,出力有份。你可以不爱钱,但规矩不能坏……” 马二那两千五,最后还是塞给了白露。 白露开始不要。 “本小姐不缺你们这点脏钱。” 马二脸皮厚,把钱捲成一卷,硬往她放木牘的布包旁边塞。 白露急了,伸手就打他:“你给本小姐拿走!” 马二捂著胳膊躲到我身后:“九峰你评评理,她下洞了没?望风了没?认字了没?认了吧?那就该分。咱盗墓贼也得讲劳动法。” 白露差点被他气笑:“你还知道劳动法?” “拿著吧。你不拿,以后就別跟我们下去。” 这话比马二说一百句都管用。 白露瞪著我,半天没说话,最后把钱拿过去,塞进毛衣兜里,嘴上还不饶人:“行,算你们有点规矩。以后再去洗那种破地方,別把本小姐的份败进去。” 马二脸一垮。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事儿刚过去,屋里那部波导翻盖手机响了。 那手机是马二的宝贝。 天线用黑胶布缠著,后盖鬆了,平时他都不捨得开机,说怕费电,也怕让人盯上。 九十年代末那会儿,手机不是人人都有的东西。你拿个小灵通,別人还会多看两眼。你拿个翻盖手机,在很多县城街上走,跟掛块金牌差不多。 马二一看號码,脸色变了,他把手机递给我:“把头。” 我手上还有粥碗,赶紧放下,接起来。 电话那头先传来两声咳嗽,我心里一紧:“把头?” 郑有德的声音很低:“到安西了。” 我愣了一下:“安西火车站?” “嗯。” “我现在去接你。” “別磨蹭。” 电话掛了。 马二立马跳起来:“草,把头真来了?” 白露也从屋里探出头:“谁来了?” “我们把头。” 她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她知道郑有德,也知道这老头在我和马二心里是什么分量。 以前她总觉得我们是地沟耗子,可地沟耗子也有头,郑有德就是那个能让一窝耗子都安静下来的头。 我们没耽误。 马二去屋里拿外套,我把秦戈重新裹好,藏到帆布包最里面。 白露脚踝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我说让她別去,她看了我一眼。 “你算老几?” 一句话把我堵回去了。 我们出门拦了一辆面的,往安西火车站赶。 那时候安西火车站门口乱,真乱。 拉客的、卖地图的、卖茶叶蛋的、背蛇皮袋找旅馆的,全挤在一块。站前广场一到白天,烟味、汗味、油饼味混在一起。 城墙就在不远处,灰沉沉压著人,看著挺有气势,可你真站在广场上,先闻见的还是尿骚味。 两千年初,绿皮车还是主力! 那时候没人说什么高铁,普通人出远门,身上背个编织袋,里面装被子、饃、咸菜,还有给亲戚带的土特產。 车厢里有人抽菸,有人打牌,有人抱著孩子睡在座位底下。 很多江湖消息,也是这样跟著火车跑的。 一个老把头从洛阳上车,到安西下车,中间能听来三个墓讯,顺手还能认出两个同行。 郑有德就是坐这种车回来的。 我们在出站口等了二十多分钟。 马二蹲不住,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蹲下,嘴里嘀咕:“这老头身体行不行啊,早说我进去背他。” 白露皱眉:“他又不是七老八十。” “你不懂,把头那身子骨,以前一脚能把我踹沟里,现在咳一声我都害怕。” 人流往外涌。 先出来的是几个扛麻袋的民工,再是两个穿西装夹公文包的人,后面有个老太太拖著竹篮子,篮子里还塞著活鸡。 然后我看见了郑有德。 他穿一件灰夹克,衣服洗得发白,左边袖子空著,隨步子轻轻晃。 他比上次瘦了,脸颊凹下去,鬍子颳得不乾净,嘴唇没什么血色。 可他的眼睛亮。 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精神,是老狐狸夜里看见火光的亮。 马二一下站直:“把头!”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我走过去:“把头。” 他点点头,目光落到白露身上,多停了一下。 白露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挺直了腰。 郑有德没问她为什么在这儿,也没问她脚怎么了,只说:“走。” 还是那样。 话少得像按字收钱。 回去路上,我们没再坐面的。 郑有德说坐久了难受,要走一段!我们从火车站往东五路那边走,后来才拦车回城南。 他走在最前头。 马二跟在后头,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九峰,你觉不觉得把头这次回来,话更少了?” 第182章 火下 “他一直话少。” “不一样。”马二看著郑有德的背影,“以前是懒得说。这次像在想事。” 我看著那条空袖子,没接话。 其实我也感觉到了。 郑有德这次回来,不像是回来带我们发財,更像是回来还一笔旧帐。 到了院子,白露先去烧水。 马二把桌子擦了三遍,擦得桌面都快掉皮。我把门閂插上,又去墙角看了一眼帆布包。 郑有德坐下后,先喝了一口茶。 茶是普通茉莉花茶,叶子碎,水也不算好。可他喝得很慢,像是在试温,也像是在压咳。 我坐在他对面,把这几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从洛阳那把秦戈,到凤翔糜杆桥刘老栓,再到荒坡东汉墓、砖碎、二次葬。 我没漏。 扫底也讲了。 东汉小鼎、铜勺、铺首衔环、羌式铜牌,卖给许胖子一万二千五,也讲了。 最后讲到金碧阁那一万二千五怎么没的。 马二一直低著头,像等著挨刀。 我说完,屋里安静了。 郑有德放下茶杯,看了马二一眼。 马二咽了口唾沫:“把头,我欠,我认。你要打要骂都行。” 郑有德没骂。 他只问:“人回来了?” 马二一愣:“回来了。” “那就行。” 马二眼圈一下红了,赶紧低头装著挠裤腿。 这就是郑有德。 他要是骂马二,马二心里反倒舒服。可他不骂,马二更难受。 郑有德转头看我:“玉局怎么破的?” 我把许胖子、碎玉断口、盒子摆得太正这些都说了。 郑有德听完,点了点头:“没硬顶,做对了。” 我心里鬆了一口气,这比他夸我十句都管用。 白露把木牘拓纸拿出来,铺在桌上。 郑有德没伸手,只低头看。 “我只能看出这些,元和三年冬,邛都北行远。三日到黑山,土人唤炭山。山下有老窑,窑西百步间。臥牛石为记,三尺土下边。后面还有残字,但我不敢乱认。” 郑有德看了很久。 马二忍不住:“把头,我跟九峰合计过,这地方八成在西昌那边。邛都嘛,就是现在四川西昌。咱要不要先去探探路?” 白露也看著郑有德。 郑有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摇头。 “铁候墓不可能在那边。” 马二一怔:“为啥?” 我也愣住了:“把头,你怎么確定的?” “铁候墓的事,我二十年前追过。”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气氛就变了。 二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马二估计也刚会满地跑。对我们来说像传说一样的东西,在郑有德这里,已经是旧事了。 他看著桌上的拓纸,平静道:“梁老把头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铁候墓不在关中,在凤翔。” 我下意识重复:“凤翔?” 郑有德点头:“凤翔。” 马二挠头:“不对啊,把头,凤翔不就是关中?”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梁老说的关中,是那些人找的关中,不是地理书上的关中。” 我明白这话。 道上找墓,很多地名不是地图上的地名。有时候一句“不在关中”,指的不是不在陕西,而是不在你以为的秦陵圈、不在雍城明面上那片大墓区。 郑有德继续说:“我当时也不信。凤翔是秦故地没错,雍城在那儿,秦公大墓也在那一带。可铁候是工官,不是秦公,不是侯王。他不该埋得那么近。” “所以你去了別处?”我问。 “去了。”郑有德说,“宝鸡、岐山、扶风、陇县,我都摸过。后来又往甘肃天水那边跑,没摸到。” 我听得背后有点发紧。 这些地方不是乱说的,全都跟秦早期活动有关。一个老把头二十年前沿著这条线跑,说明他真下过功夫。 郑有德又咳了两声。 白露把茶杯往他跟前推了推。 他看了白露一眼,还是没问她,只说了声:“谢了。” 白露抿了下嘴:“不客气。” 马二憋不住:“梁老把头还说啥了?” 郑有德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地方不好找,山势藏得深。他活著的时候去过一次,没动。” “去过一次还没动?梁老把头这么清高?” 郑有德瞥了一眼马二,道:“他说那是铁候的场子,不该动。” 马二咧了咧嘴:“那他还把地方传下来?” “传下来不一定是要后人去挖。有时候就是放不下。” 这话说得轻,可我听得心里沉。 江湖里有些事就是这样。 不是你想不想发財,而是你已经知道那里有东西,你这一辈子就过不去了。 你不挖,也得惦记。 你临死前说出来,不一定是让別人挖,可能只是想让这个秘密別烂在自己肚子里。 白露忽然问:“那木牘里的邛都怎么解释?如果铁候墓在凤翔,为什么东汉墓里会有写著邛都和黑山的木牘?” 郑有德拿起一张拓纸,看了看又放下。 “有三种可能。” “第一,木牘跟铁候无关,是你们想多了。东汉小官吏去过邛都,留下私记,后来陪葬。” 白露点头:“合理。” “第二,秦戈不是从铁候墓里出来的,是从別的藏坑、祭祀坑、兵器坑里流出来,后来辗转进了东汉墓。” 我想起秦戈上的水坑气。 这也说得通。 “第三,有人故意把线索拆开。秦戈引凤翔,木牘引邛都。一个真,一个假。或者两个都真,但指的不是同一处东西。” 马二听得头大:“把头,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郑有德拍了一下他后脑勺,说道:“所以要看地。” 马二立马精神了:“去西昌?” 郑有德摇头:“明天去凤翔。” 马二嘴巴张著:“还去糜杆桥?” “去!我亲自看看那片山。” 我看著他。 “把头,你身体……” 郑有德抬眼看我:“死不了。” 白露皱眉:“你刚才咳成那样。” 郑有德没理她,转头问我:“秦戈呢?” 我起身从帆布包里取出油纸包,放到桌上。 纸一层层打开,青铜戈露出来。 屋里光线不强,可那行铭文一出来,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铁候。 郑有德盯著那两个铭文,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梁老没说错。” 我们一脸懵,赶忙问:“把头什么没错?” “梁老当年留下的那半句话,我刚想起后半截。” “铁候不睡土里,睡在火下。” 说完,他站起来,把夹克往身上一披:“明天去凤翔。我要亲自看看那个坡!” 第183章 家规 一听把头说明天去凤翔,马二差点没蹦起来。 他那脸刚才还耷拉著,一下子就亮了,跟饿狗看见肉骨头似的。 “我就说嘛!把头一回来,事儿就成了!凤翔咱熟啊,糜杆桥那边我闭著眼都能……” 啪! 话没说完,郑有德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屋里一下安静了。 马二脑袋偏过去,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起了红印。 他愣了。 白露也愣了。 我没愣。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为郑有德抬手那一下,我就知道他要打人。 老江湖打人和小混混不一样。 小混混打人先骂,先瞪眼,先找场面。郑有德不,他抬手之前脸上没什么变化,茶杯还放得稳稳的,右肩一动,巴掌就到了。 我刚想低头,啪! 第二巴掌落在我脸上。 这一巴掌是真疼。 我嘴唇当时就麻了,过了两秒才感觉到肿,嘴里一股铁锈味。 可我心里反倒鬆了口气。人身体虚不虚,真能从巴掌上听出来。 不是玄乎,是劲道。 以前郑有德病得厉害,走路都压著气,手上发飘。 现在这一巴掌,掌根有力,收得也稳,说明他在南方养病確实见了效。 他还能打人,我就放心了。 马二捂著脸,嘴张了张没敢吭声。 我低著头。 郑有德看著我俩,怒道:“马二,谁让你带九峰去那种地方的?” 马二小声说:“把头,我……” “闭嘴。” 郑有德又说:“你知不知道我们这行最怕什么?” 马二不敢答。 郑有德看著他:“最怕赌,最怕色,最怕情情爱爱。”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眼睛往白露那边扫了一下。 白露本来还挺著腰,一被他看,马上低了头。 我明白了。 把头这巴掌,不光是为了金碧阁,也不光是为了那一万二千五。 他是在点白露。 意思很简单:这行不是你考古系下乡实践,不是写论文,也不是跟我们过家家。盗墓的身边有了牵掛,就容易迟疑。迟疑一息,墓里能死人,江湖上也能死人。 可白露哪懂这个。 她估计还以为郑有德在骂我们不该去洗浴城。 这也不能怪她。 江湖话就这样,话里有话,刀藏在袖子里,没吃过亏的人听不出来。 郑有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九峰。” “在。” “把马二这兔崽子给我绑到树上。” 马二脸都绿了:“把头,不至於吧?” 郑有德看都没看他:“上次没长记性,这次给他松松皮。” 我一时没动。 不是我不敢,是我不知道这事怎么下手。 马二上次被绑树上打,是马大动的手。亲哥揍亲弟,那叫家法。我揍马二算怎么回事? 再说马大没了。 这事儿一想起来,屋里那点热气都冷了。 郑有德抬腿踹了我一下。 不重,但很准,正好踹在我小腿骨上,疼得我差点蹲下。 “听不懂?” 我赶紧说:“懂。” “你不去,我把你俩都绑树上抽一晚上。” 我看了马二一眼。 马二也看我。 他眼神里就一句话:兄弟,你不会真来吧? 我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办法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也! “二爷,对不住了。” “陆九峰,你他妈来真的?” 我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一会儿叫大声点。 马二愣了一下,懂了,嘴上还骂:“你小子別假公济私啊!我告诉你,我记仇!” “放心,我不怕你记。”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 城南老居民区很多院子都有槐树,老安西人说槐树压宅,夏天能遮阴,秋天落叶也不算脏,我们这棵树不粗,绑个人够了。 我找了麻绳,把马二两只手反剪过去。 马二一边配合一边骂:“轻点!草的,你绑猪呢?” 白露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你们真打?” 没人理她。 她又看向郑有德:“这算什么规矩?” 郑有德坐在堂屋门口,点了根烟。 “家规。” 白露皱眉:“打人就是家规?” 郑有德吐了口烟:“不想看,进屋。” 白露没进。 站在那里,脚踝还缠著纱布,手扶著门框,眼神有点倔。 我心说大小姐你可別硬顶。 郑有德今天不是跟你讲道理,他是在让你看清楚这条路。 我从屋里翻出一条旧皮带。 那皮带是马二的,扣头坏了一半,他平时还捨不得扔,说是牛皮的。 近些年江湖上管这种东西叫“慈父七匹狼”,当然那时候还没这个网络梗,我们后来才这么开玩笑。 以前老一辈打徒弟,藤条、皮带、马鞭都有,讲究的是疼,不伤筋骨。 我第一下没敢放水。 啪的一声,抽在马二背上。 马二嗷一嗓子:“妈呀!” 叫得太真了。 白露嚇得往前走了一步。 郑有德眼皮都没抬。 我又抽了两下。 马二叫得更惨:“陆九峰!你他妈下死手啊!我错了!把头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去那破地方了!” 这话喊得我差点笑出来。 但我不敢笑。 我知道郑有德耳朵尖,谁真疼谁装疼,他能听出来。 前十来下,我都用了七分力。 马二疼得脚尖乱点,嘴里什么话都蹦出来了。 “把头!我以后看见洗浴城绕三条街走!” “九峰!你轻点!你这是打兄弟还是打年猪!” “白露大小姐!救命啊!二爷要殉职了!” 白露又气又急:“你闭嘴吧!” 我后来才知道,盗墓行里为什么特別忌讳风月场,不是老辈人装清高。 干这行的人,身上带现金,晚上行动多,身份又见不得光,最容易被这种地方拿住。 九十年代末,像安西东新街、南大街后巷、火车站边上那种洗浴城、歌厅、录像厅,里面局太多了。 碎玉局只是小儿科,还有仙人跳、毒酒局、牌局套钱,狠一点的直接把你灌翻,第二天醒来,货没了,人还被派出所问话。 你说你是盗墓的? 你敢说吗? 不敢说就认栽。 所以把头打马二,打得一点不冤。我抽到后面,手腕酸了,就开始收力。皮带落下去声音还响,但劲道散了。 马二也配合,叫得一声比一声大。 这人別的本事先不提,演挨打是真有天赋。要是搁现在,去横店演个土匪挨枪子,盒饭都能多领一份。 天慢慢黑下来。 院墙外有人路过,听见里面嚎还停了脚。 我赶紧冲外头喊:“二哥,別犟了!跟嫂子认个错!” 第184章 入伙 外头那人一听,脚步马上走了。 这种事在老居民区不稀奇。 两口子吵架、兄弟打架、老爹揍儿子,谁家没点动静?只要不出人命,没人爱管閒事。 又抽了半个多钟头,我实在撑不住了。 不是马二受不了,是我受不了,右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后背全是汗。 郑有德还坐著,菸灰缸里已经按了三根烟。 我喘著气说:“把头,我不行了,要不你来吧!” 马二一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陆九峰,你还是人吗?你怎么能让老人家动手?!” 郑有德终於抬头看我。 他看了我几秒。 我低头不敢多说。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马二跟前。马二立刻老实了,连装叫都不叫了。 郑有德伸手掀开马二后背衣服看了看。 我下手有分寸,红印不少,没破皮。 郑有德放下衣服。 “疼不疼?” 马二咬牙:“疼。” “记不记?” “记。” “再有下次呢?” 马二沉默了一下,说:“把头,不会有下次。” 郑有德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转头看我:“解开。” 我赶紧给马二松绳。 绳子一松,马二直接蹲地上,齜牙咧嘴揉肩膀,还不忘瞪我:“你小子等著,哪天你犯事落我手里。” “我儘量不犯。” 白露走过来,想扶他,又觉得不合適,手伸到一半收回去。 马二看见了,马上来劲:“大小姐,你別心疼我,我马二铁骨錚錚。” 白露冷著脸:“滚。” 马二咧嘴:“哎,这声滚听著舒坦。” 郑有德看向白露。 “看明白了吗?” 白露抬头:“看明白什么?” “我们这行,错了要认,认了要罚。罚完,还一起吃饭。” 白露没说话。 郑有德又说:“你要留下,就別拿学校那套规矩量我们。你要走,明早我让九峰送你去火车站。” 这话终於说透了。 院子里一下没声。 马二也不揉背了。 我看著白露。 白露站在槐树下,脸上没什么血色。她这人嘴硬,脾气大,可她不傻。郑有德刚才那顿打,就是打给她看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不走。” 郑有德看著她。 白露咬了咬牙:“木牘是我认出来的,秦戈铭文也是我师门帮忙看的。你们去凤翔,我也去。” 郑有德问:“怕死吗?” 白露答得很快:“怕。” 马二噗嗤一声笑了。 白露狠狠瞪他:“笑什么?怕死犯法?” 郑有德没笑,他说:“怕死好。怕死的人,活得久。”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聊木牘。 郑有德让马二把洛阳铲拆开,擦油,重新包布。让我把秦戈拓片、木牘拓纸分开放,別放一个包里。 白露负责画糜杆桥荒坡周边的简图,她用铅笔標了歪脖子枣树、废窑沟、机耕路,还有那些被雨水衝出的黄土断面。 我看她画图才知道,考古系的人下过田野就是不一样。她画的不是好看,是有用。坡向、水沟、土台、村路,几笔就能让人看懂。 郑有德看了一眼,没夸,只说:“明天带上。” 白露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马二趴在炕沿上看,酸溜溜地说:“把头以前都不夸我。” 郑有德说:“你值得夸?” 马二闭嘴了。 快睡前,郑有德把我叫到院子里。 那会儿风已经凉了,城南老居民区的夜里不安静,远处有狗叫,隔壁有人把煤炉子往屋里搬,铁皮炉门磕在门槛上,咣当一声。 郑有德站在槐树下,他背对著堂屋,问我:“真要带她入伙?” 我知道他说的是白露。 我说是。 郑有德没转身:“想清楚再说。” “想清楚了。” 他这才回头看我。 老江湖看人,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你脸,看你眼神。郑有德看你站哪儿,看你脚尖朝哪儿,看你说完话后手有没有动。 我站著没动。 “理由。” 我沉默了一下。 这事我本来不想说。 老苗死在唐山那晚,我一直压在心里。不是我装深沉,是有些话说出来,就等於把人重新从土里刨出来一遍。 可现在不说不行。 “我欠老苗一个条件。” 郑有德眼神变了点。 我继续说:“以前在柳沟镇,他教过我几招保命的本事。摔不出声,倒了能起,看手丟脚。他不要钱,只收了我一千五百块茶水钱,真正要的是一个条件。” 郑有德说:“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苗半铲这种人,不会白教外人。” 我点点头:“上次在唐山,我见到他了。” 院子里静了。 马二本来趴在门缝边偷听,听到唐山也不动了。 “他死之前,让我带白露入行。” 这句话说完,我喉咙有点堵。 我不是个爱哭的人。 穷人家的孩子,哭没用。小时候姥爷摔了腿,我哭,药钱不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后来下墓,腿被石头砸了,我也没哭,哭声在墓里传出去,能把活人变死人。 可提到老苗,我心里还是难受。 那老头嘴毒,手黑,教人也不像教人,像摔牲口。 可他真把命留在了唐山。 郑有德咳了一声,用手背捂住嘴,过了会儿才说:“苗半铲的事,我听说了。” 我看著他。 “长春会清的场。”他说,“不是一般江湖仇杀。” 这话一出,我后背有点发冷。 我以前只知道长春会大,水深,可从郑有德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长春会不是一个帮派,是一张网。 你以为对方是药铺掌柜,可能他祖上就是药门的人。 你以为一个摆摊算命的老瞎子混口饭,转头他就能把你祖宗三代摸清。 民国那会儿,长春会的人最杂,跑码头的、开鏢局的、看风水的、卖膏药的、唱戏的都有。 后来建国后,很多堂口散了,名字也不掛了,可人还在,关係还在。 这种组织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打架厉害。 是你不知道谁是他的人。 “老苗以前得罪过的人不少。他死了,不代表帐清了。白露是他外孙女,外头盯她的人,不止长春会。” “我知道。” “你不知道。”郑有德语气重了点,“你以为带她下过一次洞,分她两千五,给她套层脏皮,就能保住她?” 我没说话。 “江湖上的脏皮,不是衣服。穿上了,就脱不乾净。她是考古系的学生,正路上的人。你把她拉进来,以后她要是回不去,算谁的?” 第185章 担保 这话扎人。 白露站在屋里,没出来。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她那人嘴硬,遇到这种话反倒不会跳出来骂。 郑有德继续说:“再说,她跟著我们,风险也在我们身上。她要是长春会的鉤子呢?她要是老斑鳩的人呢?” “她不是。” “你凭什么说不是?” “凭老苗。” 郑有德盯著我:“老苗也会看错人。” “他看错过別人,但不会看错白露。” 这话有点顶。 手下顶把头,在我们这行很犯忌讳。尤其郑有德这种老把头,他一句话能决定谁下洞谁留下,谁分钱谁滚蛋。 可我没退。 郑有德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问:“你真信她?” 我点头:“信。” 他又问:“她要是哪天把你卖给老斑鳩,你怎么办?” “那算我瞎。” 我听见马二在屋里倒吸一口气。 郑有德冷笑了一下:“挺硬。” “把头,我不是硬。我是没法退。” 这是真话。 老苗用命把白露交到我手里,我如果因为怕事把她送回学校,听起来乾净,可她真被人盯上了,谁保她?老师?同学?派出所?这些都能管明面上的事,管不了江湖里的暗帐。 郑有德坐到院里的小板凳上,说:“讲。” 我知道他让我讲利害。 这就是有门。 我马上说:“白露不是没用的人。她胆子小,嘴臭,脾气也大,干活还挑三拣四。” 屋里传来白露咬牙的声音:“陆九峰,你给本小姐等著。” 我没理她,继续说:“但她懂古文字,懂墓制,懂朝代断代。糜杆桥那片荒坡,要不是她看出秦墓群的地势,我们还得绕。” 郑有德没说话,就光看著我。 我接著说:“以后咱们真碰上铁候墓,里头未必只有金银铜器。可能有简牘,有铭文,有工官记录,有冶铁方子。那些东西,我和马二看见就是木片烂字,把头你能看懂一部分,可不一定全懂。” 郑有德抬眼:“你倒会算。” “我跟许胖子討价还价学来的。没用的人是累赘,有用的人才是本钱。” 马二在屋里忍不住插嘴:“把头,这话我作证。大小姐嘴是臭了点,但认字是真快。她看那些鬼画符,比我看澡堂门牌还准。” “二哥说得对,还有她师门。她是西北大学考古系的人,师兄师姐不少,以后这些人里,肯定有人进省考古所、文管所,甚至老斑鳩考古队。” 老斑鳩,是我们私下对考古队的叫法。 不是骂人。 老一辈盗墓的把考古队叫老斑鳩,是因为斑鳩爱在地里啄东西,一群人围著土坑转,拿刷子一点点扫,远看確实像。 后来叫顺嘴了,听著还亲切点,当然你当著人家面这么喊,那就是找抽。 九十年代末的考古圈和盗墓圈,其实离得没那么远。 不是说跟他们一伙,而是东西就那些东西,消息也就那些消息。 哪个地方修路挖出砖,哪个村民上交了陶罐,哪个工地出了墓道,文管所知道,道上有时候也知道。 区別是他们走程序,我们走夜路。 白露这种人,站在两边中间。 用好了,是桥。 用不好,是刀。 郑有德当然懂这个。 他把烟拿出来,没点,只在手里捻了捻:“你想拿她的人脉铺路。” “是。” “也想拿我的名头护她。” “是。” 他看著我:“你倒不藏。” “藏不过您。” 这句是真心话,跟郑有德玩心眼,纯属鲁班门口卖木头,嫌自己命长。 郑有德点了根烟。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如果我点头,她就是咱们的人。以后她出了事,外人不会只找你,会找我。长春会要是问起来,我得接话。” “我知道。” “你拿什么还?” 我愣了下。 郑有德说:“別跟我说命。命不值钱。” 这话难听,但在江湖上是真的。 穷人的命、散土的命、小土工的命,有时候还不如一件带铭文的铜器值钱。 我想了想,说:“铁候墓。” 郑有德眼神一停。 “我把铁候墓给你摸出来。” 马二在屋里差点咳出来。 白露也没动静了。 郑有德看著我,半天没说话。 我继续说:“不是靠撞运气。我听雷,您看山,白露认字,马二打洞。秦戈、木牘、梁老把头的话,几条线都在这儿。只要它真在糜杆桥那片,我就把它找出来。” 这话说大了。 可有时候,人就得说大话。不说,別人不知道你敢不敢扛。 郑有德把菸灰弹到地上:“你才多大。” “快二十了。” “二十就想扛铁候墓?” “不是想,是已经在路上了。” 郑有德笑了一声。 他很少笑。 这一声听著也不像高兴,倒像听见一个小孩说要去黄河里捞月亮。 可他没骂我。 过了一会儿,他问:“白露。” 屋里门开了。 白露扶著门框出来,脚踝还不利索,脸上板著。 “干什么?” 郑有德说:“你听见了?” 白露说:“本小姐又不聋。” 马二小声说:“这时候还敢这么说话,真勇。” 白露瞪他一眼。 郑有德看著她:“入了这行,你以前那层乾净皮就没了。你以后写论文,见老师,见同学,都得藏著一半自己。你受得了?” 白露嘴唇动了动。 她没马上答。 这反倒让我高看她一眼。要是她张嘴就说受得了,那多半是没想明白。 过了半晌,她说:“我不知道。” 郑有德没催。 白露又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外公让我活著,我就得弄清楚他为什么死。我也想知道铁候墓到底是什么,能让你们这些人惦记二十年。” 郑有德问:“你不怕脏?” 白露看了我一眼,又看马二。 “你们都这样了,还能再脏到哪儿去?” 马二急了:“不是,大小姐,你骂九峰就骂九峰,別捎带我啊。” 白露说:“滚。” 马二舒服了:“哎。” 我差点没绷住。 郑有德却没笑。 他问白露:“如果有一天,老斑鳩查到你头上,你怎么说?” 白露抬起下巴:“我自己扛。” “扛不住呢?” “那就先跑。”白露想了想道。 马二一拍大腿:“把头,她有悟性!打不过就跑,这是咱北派精髓。” 郑有德骂了一句闭嘴。 他把烟抽完,烟屁股按在墙角湿土里。 “明天去凤翔。你跟著。” 白露眼睛亮了一下。 我心也放下了一半。 可郑有德下一句话,又把那半截心提了起来。 “但有三条规矩。” “您说。” “第一,下洞之后,我让你闭嘴,你就闭嘴。” “行。” “第二,看见东西,不准乱碰。” “我又不是马二。” 马二急道:“怎么又有我?” 郑有德没理他:“第三,要是遇到长春会的人,你不准认老苗,不准提唐山,不准说自己姓苗。” 白露脸色变了,尷尬道:“我姓白。” 郑有德看著她:“你外公姓苗。” 白露没说话。 院子里那点笑意没了。 郑有德起身:“记住,死人留下的东西,有时候能保命,有时候也能害命。” 第186章 闻土(加更)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出了门。 马二走路有点彆扭,背上挨了皮带,衣服一磨就疼,可这人嘴硬,非说自己这是练过铁布衫。 白露听烦了,拎著帆布包说:“你再哼哼,本小姐给你找根铁钉扎一下,看看你是不是铁。” 郑有德走在最前头,左边袖管空著,右手拎著一个旧军绿色挎包。 那包我见过很多次,里面不是钱,就是要命的东西。老江湖出远门,不喜欢大包小包,东西越少越不显眼。 我们先到安西汽车站。 车站门口卖茶叶蛋的、卖烤饃的、拉客住宿的挤成一团,还有人举著牌子喊宝鸡、岐山、扶风。 马二买了四个肉夹饃,自己一口咬掉半个。 白露皱眉:“你手洗了吗?” 马二愣了下:“我又没拿你饃。” “我怕空气脏。” 马二气得差点噎住。 我想笑但没敢笑。因为郑有德从上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他靠著窗,眼睛半闭,看著像睡著了,可车每过一个岔口,眼皮都会动一下。 从安西往宝鸡方向走,路两边地势慢慢变了。关中平原不是一马平川,它有塬,有沟,有台地。 外行坐车只觉得土黄、树少、风大,可干我们这一行的,看的是坡向、水口、老路和村子的坐落。 北派找墓,很多人以为全靠洛阳铲,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洛阳铲是最后確认用的,前面要靠眼。老话叫“望闻问切”,听著像中医,其实用在找墓上一点不玄。 望,是看山看水看地势,闻,是听村里传闻,哪块地邪乎,哪口井打不出水,问,是问老农、问放羊的、问修渠的,切,才是下铲取土。 很多野路子一上来就拿铲子乱扎,那不叫找墓,那叫给自己挖坑。 到了凤翔县城,已经快晌午。 我们没进热闹地方,转了一趟去糜杆桥镇的车。凤翔这边风大,土味重,车一开起来,窗缝里全是灰。 白露拿围巾捂著嘴,马二故意凑过去问:“大小姐,后悔没?” “你再废话,我把你踹下去。” 马二乐了:“这就对了,入行第一课,嘴得硬。” 郑有德忽然开口:“嘴硬没用,腿要快。” 车里安静了。 这话不是玩笑。 到糜杆桥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一点。我们没去找刘老栓,郑有德说,不惊动他。 老江湖做事就是这样,线人用一次可以,用两次就危险。 刘老栓那种果农,本来胆子就不大,你反覆找他,他心里就慌。 人一慌,就容易去找村干部,或者找亲戚喝酒吹牛。 秘密这东西,最怕热炕头上二两酒。 我们沿著镇东北的土路走,穿过一片苹果园,又绕过玉米地。马二背著洛阳铲,白露抱著笔记本,我拎著水壶和绳子,郑有德什么也没拿。 到了老坟坡附近,白露停了一下,低头看本子。 她翻到之前画的简图,上面標了歪脖子枣树、废窑沟、机耕路,还有东汉砖室墓的位置。她画得很细,连坡上几个塌陷坑都点了出来。 马二蹲在路边抽菸,屁股不敢坐实,估计背还疼。 他看著本子说:“大小姐,你这图要是拿去卖给老斑鳩,能不能评个先进个人?” 白露头也不抬,阴阳道:“能,怎么不能!我顺便把你评进去,名字就叫马二號盗洞遗址。” 马二愣了半天:“听著还挺值钱。不过名字得改改,叫马成二!” 我说你俩快闭嘴吧,我是真怕把头看著闹心,直接一人一个大逼兜。 但郑有德没功夫看他俩,他站在谷口抬头看山。 我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对面的山脊不高,甚至算不上山,就是一道黄土梁子,可它的走势很怪。 一般的塬梁,起伏有头有尾,像人平躺著伸开胳膊。 可这道梁子不是,它在东边绕了一圈,又往南折,末端一截探进谷里,像什么东西盘在那里,脑袋低低伸下来的感觉。 我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紧。 不是怕,是觉得彆扭。 那种感觉很难说,就像你进一间屋,桌椅都摆得齐整,可你就是知道有人刚从屋里走出去。 郑有德站了很久。 风从谷口往外吹,把他空袖管吹得轻轻晃。 马二烟抽完了,又点一根,小声问我:“把头看啥呢?” 我说看山。 “山有啥看头?” 白露插了一句:“山势。” “哦?!你也懂?” 白露把本子合上:“不懂,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懂。” 马二服了:“行,今天你贏。” 郑有德这时才说话。 “梁老说的没错。山势藏得深。” 我问:“把头,你说这地方像不像乱葬坑?” 郑有德没答,反问我:“你看见什么?” 我不敢乱说,就照实讲:“山脊像一条蛇蜷著,头往谷里探。谷口窄,里面低,风进来不散。坡上有汉墓,底下有秦货,说明这里不止一层。” 郑有德点了下头:“还有呢?” 我又看。 看了半天,我说:“正墓不该在歪脖子枣树下面。那地方太露,像被人故意摆出来的。” 马二一拍大腿,疼得自己齜牙:“我就说!上回咱打那东汉小墓,就跟吃席吃到凉菜一样,正菜还没上。” 白露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別把墓说得像饭馆?” “不然呢?下都下了,总不能说像课堂吧。” 郑有德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 我们跟上去。 老坟坡还是那样,蒿草齐腰,枣刺掛裤腿,地上有几个浅坑,都是早些年塌出来的。 上次我们来,是摸东汉墓,注意力全在歪脖子枣树附近。这次郑有德带路,反而避开了那棵树。 他走得不快,每走十几步就停一下。 有时候看坡,有时候看沟,有时候蹲下抓一把土,搓开闻闻,又扔掉。 白露忍不住问:“土能闻出什么?” “新土、老土、烧土、阴土,味儿不一样。” “可书上没这么分。”白露抿了抿嘴唇,小声反驳。 郑有德扯了下嘴角,看著她:“书上也不教你盗墓。” 第187章 硃砂 白露被噎了一下,没吭声。 我心里想笑,又不敢笑。把头这人损人不带脏字,比马二高级多了。 马二骂人像扔砖头,郑有德骂人像递茶杯,你接过去才发现烫手。 走到一条浅沟边,郑有德停了。 沟不深,下面长著杂草,草根附近的土比別处湿一点。 谷底有块凹地,远看没什么特別,就是雨水常年衝出来的小洼。 郑有德站在那里,眯眼看西北方向。 我也看。 从这里回头再看那道黄土梁,感觉完全变了,刚才在谷口看,它像蛇探头,现在站到谷底,它反而像一只扣下来的碗,把这片凹地半罩住。 白露翻开本子,对著地形比了比,脸色变了。 她小声说:“这里不在我上次標的范围里。” 郑有德说:“你上次標的是墓。” 白露问:“那这里是什么?” 郑有德没马上说。 从挎包里拿出一截细铜钱串,不是值钱的那种,就是几枚磨得发亮的老钱,用红线穿著。 老江湖有时候会带这种东西,不全是迷信,也有用来测坡、定向、压线的小法子。 他把铜钱垂下去,看了看风摆,又收回去。 马二把烟掐了,站起来:“把头,要不要我下针?” 郑有德还是没说。 他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凹地中间,低头看脚下。 那地方草不高,土色发暗,旁边有几块碎陶片,和上次东汉墓里那种不一样,顏色更黄,胎质也粗。 白露蹲下看了一眼,没敢碰,抬头说:“像秦汉之间的夹砂陶。” 马二马上夸她:“有用,大小姐真有用。” 俩人又掐起来,白露瞪著眼:“你闭嘴就是最大的用。” 我没空理他们,蹲下拨了拨土面,没往深里动。土里有一点白灰色的细末,像烧过的骨灰,也像窑灰。 我心里一动。 火下。 梁老那句话又冒了出来,铁候不睡土里,睡在火下。 郑有德也看见了。 他用鞋尖轻轻碾了一下那点灰土,脸上没表情。 可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因为他右肩放鬆了。 郑有德一紧张,肩是不动的,一旦有把握,肩才会松。 这是我跟他这么久看出来的毛病,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马二等不住了:“把头,您说句话啊,这儿到底有没有戏?” 郑有德抬头,看了看谷口,又看了看那条像蛇一样的山脊。 “二十年前,梁老来过这里。” 我们都愣住了。 郑有德说:“他没动,不是怕墓大,是怕这里不是墓。” 白露问:“不是墓?” 郑有德低头看著脚下:“秦人的工官,死了未必按贵族墓葬埋。尤其是管兵器、管火、管炉的人,有自己的场子。墓只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东西,可能在炉下。” 马二听得眼睛发亮:“那不就是冶铁竹简?” 郑有德冷冷看他:“你再把竹简掛嘴边,我先把你埋这儿。” 马二立刻闭嘴,还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那时候还不流行这个手势,他做得很土,白露看得一脸嫌弃。 我却没心思去嫌弃,因为把头刚才话里的分量太重了。 如果铁候墓真不在墓里,而在一处秦代工官场子下面,那以前所有按墓葬规制找它的人,全都找错了方向。 怪不得二十年没人摸出来。 怪不得秦戈带水坑气,东汉墓却是干坑。 也怪不得那片荒坡邪乎,庄稼不长,鸡不下蛋。地下要是真有古炉址、灰坑、兵器坑,土性早就变了。 老百姓说邪,其实很多时候就是地下东西太杂,水走不顺,土养不住根。 郑有德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他用独臂指了指脚下。 “打。” 马二一愣:“打哪?” 郑有德看著那处不起眼的凹地。 “就这儿。” 郑有德说打,马二就没再废话。 他把洛阳铲从包里一节一节拧上,五节合金钢管,接口处都缠了黑胶布,防止下去以后松扣。 那套铲子是在沧州托人打的,比普通铁管轻,弹性也好。 北派土工最爱惜的东西,第一不是钱,第二不是女人,是铲子。 马二平时不靠谱,一拿铲子,人就变了。 他先在凹地中心定了点,脚尖把草根拨开,用剷头压了压土面,回头问郑有德:“把头,直下?” “偏东半尺。” 马二照做。 第一铲下去,是黄土。 第二铲,还是黄土。 我蹲在旁边,负责接铲杆。白露站在洞口边,拿旧报纸铺著接土。她嘴上嫌脏,手却不慢,土一上来,就用小木片拨开看。 到一米多的时候,土色开始发暗,里面夹著烂草根。 马二抬头说:“这层没动过,还是活土。” 郑有德站在旁边抽菸,没接话。 风从谷里过,吹得蒿草一片倒。 天色已经往下午去了,坡上没人,远处糜杆桥镇那边偶尔传来拖拉机声,听著很远。 马二打到两米半,铲子带上来一点灰白土。 白露看了一眼:“这层像白膏泥混黄土。” 我说:“上回东汉墓上头就有这个。” 白露点头:“但这里更紧。” 马二乐了:“大小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把头了。” 白露头都不抬:“你再废话,本小姐把土塞你嘴里。” 马二闭嘴了。 他不是怕白露,是怕郑有德。 再往下,铲子明显吃力了。 马二换了口气,把裤腰往上提了提,双手握杆,腰一沉,剷头砸了下去。 “咚。” 这声不对。 我马上贴到铲杆旁,耳朵靠上去。 不是铁碰石头那种脆声,是闷的,带回音。声音顺著杆子往下走,走了很久才散,像下面有个很大的肚子,把声音吞进去又吐了一半回来。 我心里一紧。 东汉小墓那次,回音散得快,顶多就是一个砖室。 这个不一样,下面空得深,空得宽。 我抬头看郑有德:“把头,下面不小。” 郑有德看我:“多大?” 我想了想:“比东汉那个大很多,声往下走,不贴边。” 马二也听出来了,咧嘴笑:“这底下至少十来米深,不是小锅。” 郑有德把烟夹在手里,菸灰长了也没弹。 “继续。” 四米左右,马二这一铲带上来的土变了。 土块很紧,黄里发红,有细小的颗粒,像被人一层层压实过。 白露一开始还蹲著,看到那土,直接跪到了报纸旁边。 用木片刮开一小块,脸色一下白了。 我问:“怎么了?” 白露从包里摸出手绢,沾了点水轻轻擦土块表面。红色更明显了,不是普通红土,是带硃砂的红。 她看著郑有德, 声音压得很低:“硃砂封土。” 硃砂这东西按科学的话说是硫化汞,在古代比黄金还金贵,能拿来铺墓的,不是王侯就是將相。 一个墓里能见到硃砂土,基本等於告诉你两件事:第一,这墓规格很高。第二,里面东西不会差。 那古人费这么大劲往里搁硃砂,图啥? 一个是为了防腐。 硃砂是天然的杀菌防腐剂,防虫防腐,好东西,还有是为了辟邪,古人觉得硃砂能驱邪镇煞。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是说尸体下葬前已经有了“起尸”的徵兆,才用硃砂封土镇压,这个说法信的人不多,但老辈人提过。 还有一个事儿,硃砂加热到一定温度会產生剧毒气体。 以前同行打洞打到硃砂层,不小心弄出火星,毒气一下子就出来了,人连咳都来不及咳就倒了。 所以道上有个说法:看见硃砂土,要么发財,要么丟命。 更多时候,两样一起来。 有些老辈人管这叫“血尸墓”,意思是说这土色跟鲜血一样,碰上了就得拿命去换。 马二见白露说是硃砂封土,一脸不懂的样子贱笑道:“值钱不?” 白露瞪他:“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马二想了想:“还有兄弟。” 我差点笑出来。 白露懒得理他,继续说:“先秦墓葬里,硃砂封土不是隨便能用的。大夫以上,或者有特殊身份的人,才有资格用。普通人埋了也没人管你,但这种夯层一看就是正经规制。” 第188章 石脂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了一下。 因为正经规制四个字,等於把这地方的分量抬起来了。 郑有德捏了一点土,用拇指搓了搓,他看了半天,只说了两个字:“接著。” 马二这回不贫了。 五米左右,剷头磕到硬物。 这次声音短,硬。 马二停住,慢慢转了半圈铲杆,再往上一提。剷头带上来一小块青黑色碎石,指甲盖大小,边缘不齐,但有一面很平。 不是山里的天然碎石。 天然石头断面乱,这块有磨过的痕跡,像是大石板上崩下来的一角。 马二把碎石捏在手里,先看我。 我也看不准。 他又递给郑有德:“把头,您掌眼。” 郑有德接过去,把那块碎石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太阳已经偏了,光打在石头平面上,能看到一层发暗的东西,像油,又不像油。 郑有德用拇指在上头搓了两下。 搓到第三下,他停了。 我一直盯著他的肩。 鬆了。 跟他在谷口看山时一样。 老江湖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不说身子先说了。 郑有德把碎石攥进掌心,说:“石脂。” 白露愣了一下:“石脂?” “秦代铺地石用的粘合剂。石灰、油料、细砂,有的还掺別的东西。干了以后不怕潮,比普通黄泥结实。” 这东西我以前听过,但没见过。 道上有人管它叫“古胶”,不准確。秦人修宫室、地宫、甬道,有时候会用类似的东西,尤其怕水的地方。 你別看现在一小块不起眼,它说明下面不是乱石,也不是自然断层,是人工铺过的道。 铺地石。 带石脂。 硃砂夯土。 这三样摆在一起,就不是“可能有墓”了。 是下面真有东西。 马二咽了口唾沫:“把头,这要是开出来……”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这活不好干。” 白露小声说:“下面如果有铺地石,那可能不是墓室上方,是墓道或者工官遗址通道。” 郑有德把碎石收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东西在下面,但光靠咱们几个吃不下。” 马二一愣:“为啥?我能打。” “你能打洞,能堵水?” 马二不说话了。 郑有德又说:“能破流沙?” 马二脸垮下来。 他不怕硬土,不怕砖顶,也不怕死人骨头。但水和沙,是土工最烦的两样。 水一进洞,土就软,沙一流,人没反应过来,半截身子就没了。 郑有德看了看谷口,又看了看北侧山脚。 “还得再找两个人。” 马二问:“找谁啊,把头?” 郑有德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我们把探洞封好,草皮盖回去,土散进沟里。白露还想把那块硃砂夯土包起来,郑有德说:“不要带。带出去就是证。” 白露手停住,最后还是把土撒了。 回糜杆桥镇时,天已经擦黑。 我们没住镇中心,郑有德带我们去了凤翔县城西边一家小旅馆。 那旅馆名字叫“秦都招待所”,牌子一半灯不亮,老板娘坐柜檯后头织毛衣,看我们几个像跑长途收货的,连身份证都没细看。 那个年代小旅馆就这样,二十块一间,热水不一定有,但墙上一定有“小心火烛”四个字。你要想乾净,就別住,你要想没人问,就正合適。 郑有德进屋后,先让马二把门缝塞上报纸,又让我检查窗户外头有没有人。 白露坐在桌边,把地形简图摊开。她手指还沾著土,自己没注意。 郑有德拿起座机,拨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郑有德说:“罗茂林。” 那边没声音。 郑有德又说:“我这边有个活,缺一个懂水的。老规矩,你开价。” 屋里一下静了。 马二听到“罗茂林”三个字,脸色变了一下,他嘴张了张,没敢插话。 过了一会儿,郑有德说:“凤翔。今晚能到最好。” 那边还是不知道说了什么。 郑有德嗯了一声:“南边那件事,不用提。一码归一码。” 他掛了电话。 马二忍不住了:“把头,罗哑巴?他不是退了吗?” 郑有德拿烟,点上道:“退了也能走路。” 马二乾笑一声,不问了。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看马二反应就知道不是一般人。马二这人嘴欠,能让他把话咽回去的人不多。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南边养病的时候又撞上他,顺手帮他挡了一件事。” 他说得轻,像在说路上捡了个烟盒。 但江湖上这种“挡了一件事”,通常都不小。挡刀、挡枪、挡仇家,哪一种都够喝一壶。 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一个叫老猫的。 “凤翔那边的护林站,还能用不?” 那边嗓门很大,我隔著一米都听见了:“能用。但屋顶漏了,得补。” “明天去。” 老猫问了句什么。 郑有德说:“带油毡,带铁锹,別带閒人。” 掛了电话后,郑有德看著桌上的图,手指点在谷口位置。 “今晚都別睡死。” 马二揉了揉后背:“把头,我都这样了,还能睡死?” 白露冷声说:“你可以疼死。” “大小姐,你这嘴迟早出名。” “那也比你先出土强。” 我听著他们斗嘴,心里却不轻鬆。 郑有德喊南派的人来,说明下面的麻烦比我们想的大。 北派胆大,长处在旱地墓。 南派胆小,不是说他们真胆小,是规矩细手段阴,尤其懂水洞子。 凤翔不是江南,郑有德却喊懂水的人,这就说明糜杆桥那片地下,有水路。 过了几个小时,把头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直到半夜十二点多才回来。 我开门。 门外站著把头,他后面还有一个瘦男人,四十来岁,脸长,背著灰布包,裤脚上全是泥。 他进门没看我们,也没打招呼,先走到桌边,低头看白露那张地形简图。 看了足足五分钟。 马二小声说:“真哑巴啊?” 那男人抬眼看了他一下。 马二马上闭嘴。 郑有德问:“点啥?” 罗哑巴伸出手,在图上点了三下。 第一下,北侧山脚。 第二下,谷口。 第三下,他没点图上標的位置,而是在护林站旁边划了一道弧。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水。” 声音不哑,也不怪,就是太少,少得像捨不得花。 白露正好端著水盆进来,听见这个字,愣在门口:“哪里有水?你怎么知道?” 郑有德看著图问:“暗河?” 罗哑巴点头。 屋里没人说话了。 凤翔糜杆桥,黄土坡,老坟地,秦代铁候,下面竟然压著暗河。 这事一下就不对味了。 这罗哑巴是这么肯定的,他可是没去现场啊,难不成会算天机不成?! 后来我想了想,应该是把头出去的时候带去他看了,要不然怎么可能知道? 罗哑巴把图推回去,转身走到门口。他没有出去,就站在门里,看著外头黑下来的街。 大概半根烟的工夫。 郑有德坐在桌边没动,但我看见他抬头,看了一眼罗哑巴的后背。 罗哑巴没有回头。 他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郑有德又低头看图。 当时我没看懂。 马二也没看懂。 白露更没看懂,她还以为这两人装神弄鬼,皱著眉说:“你们江湖人说话能不能別省电?” 第189章 准备 白露那句话说完,屋里没人接。 她端著水盆站在门口,头髮有点乱,袖口卷到小臂上,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女学生,又不像女学生。 罗哑巴看了她一眼,没搭理。 郑有德也没回她。 老江湖说话省,不是为了装,是因为有些话说出来没用。 我当时看白露那表情,就知道她憋著火。 她从小到大估计没少被老师夸,到了我们这儿,先被马二气,再被把头噎,现在又碰上个罗哑巴,一个字就把她当空气。 换我,我也火。 不过她没摔盆,这就算进步了。 郑有德问:“明天谁去买东西?” 马二马上接话:“我去唄。凤翔县城我不熟,宝鸡我熟,五金店、劳保店、药铺,跑一圈啥都有。” 郑有德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马二又补一句:“把头,我这次不乱买,保证不买花里胡哨的。” 白露把水盆放地上,忽然说:“装备的事,我来管。” 马二愣住了。 我也愣了下。 她这话说得很自然,不像赌气。 马二上下看她:“你会?” 白露拿毛巾擦了擦手:“考古系开过野外调查课。该带什么,我知道。” 马二乐了:“大小姐,咱这是下洞,不是春游。你们学校野外调查,顶多带个铅笔橡皮吧?” 白露抬头看他:“还有记录板、皮尺、罗盘、样品袋、手铲、纱布、碘伏。你要不要我现在给你缝个嘴?” 马二一噎。 这人平时嘴快,遇见真会说的也得卡壳。 郑有德这时候开口:“让她干。” 一句话! 这就是把头。 他不需要解释为什么,队伍里谁该干什么,他一句话就定了。 白露没得意,她拉过笔记本,翻到后面空页,拿铅笔开始写。 她写字很快,字也整齐,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马二写字跟鸡爪子扒灰似的,自己隔夜都认不出来。 我凑过去看。 第一行写的是:洛阳铲,分截六根。 马二看见就急了:“六根?我这套五节够用了。” 白露头也不抬:“今天你打到五米多就吃力,下面有铺地石和可能的空腔,真正开洞时要探边,五节不够。” 马二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第二行:旋风剷头两个。 旋风铲这东西,我之前讲过,但一般人不太懂。 它不是探土用的,是开盗洞时抢速度用的。剷头带弧,往下旋著吃土,熟手用起来比普通铁锹快很多。 但它也有缺点,碰上夹石层、硬夯层不好使,容易崩口。 真正的土工出门,探铲和旋风铲都要带,前者看病,后者动刀。 白露继续写:登山绳两捆,防毒面具五个,防水手电六支,对讲机三个,乾粮,水,电池,蜡烛,火柴,盐,止血药,纱布,白酒,铁锹头,钢钎,木楔子,防水布,手套,棉帽,解放鞋等等。 她写到白酒的时候,马二又忍不住:“这个好,这个我负责买。” 白露停笔:“你买酒,酒进不了洞,先进你肚子。” 马二不服:“白酒下洞有用,消毒,驱寒,壮胆。” 郑有德看他:“你胆还不够大?” 马二马上说:“够,够得都快溢出来了。” 罗哑巴站在门口,突然说:“盐。” 白露看他,不明所以。 罗哑巴重复:“多。” 白露没问为什么,在盐后面又补了两个字:多带。 我看了罗哑巴一眼。 南派下水洞子带盐,不是为了吃饭。 盐能试水,有些暗水里有虫,有腐泥,有尸泡,手脚泡久了会烂。粗盐撒下去,有些东西会翻,有些水会变味。 这个法子土,但很多时候比洋仪器好使。 后来我见过更讲究的南派人,下水前还拿盐水擦小腿,说能防蚂蟥。 有没有用不好说,但江湖规矩能传下来,大多吃过人命亏。 白露写完,又在最后加了一样东西。 陕西省文物保护临时工作证。 马二伸脖子看清楚,眉头一皱:“这玩意也算装备?” 白露白了他一眼:“比你有用。” 马二不乐意了:“我能打洞,它能打洞?” 白露把笔一放:“村干部来问,帽子所来问,果农来问,你拿洛阳铲跟人解释?你说你是来打洞的?” 马二摸摸鼻子。 这回他真没话了。 我在旁边看著,心里有点怪。 她列的还是野外调查课的格式,什么东西都分得清清楚楚。 可我们干的不是调查,是偷,是抢,是把埋在土里的东西从死人手里拿出来。 不知道哪天,她才能把“调查”换成“干活”。 也不知道换了以后,她还会不会是现在这个白露。 白露注意到我目光,立刻瞪我:“看什么看?” 我摇头:“没看什么。” 马二在旁边贱兮兮地说:“他看你有用。” 白露抓起铅笔就砸过去:“滚!” 铅笔没砸中,打在墙上掉下来。 马二笑得后背疼,笑了一半齜牙咧嘴,活该。 郑有德把清单拿过去,看了一遍,没挑大毛病,只用菸灰在防毒面具旁边点了点:“买劳保店那种,不要医院的。医院那种挡灰,挡不了脏气。” 白露点头:“知道。” 郑有德又说:“对讲机別买新的,新的扎眼,去修电器的地方找旧货。” 我接话:“凤翔县城东街有旧电器摊,车站过来时我看见一个,门口掛著收录机喇叭。”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你记路倒快。” “习惯了。” 我这不是谦虚。 穷人家孩子出门,先记路,后记人。因为你不知道哪天要跑,也不知道哪条巷子能救命。 郑有德把清单放下:“明早分头。九峰跟白露去买劳保和药。马二去五金店。罗茂林跟我去护林站。” 马二一听不乐意:“把头,我也去护林站唄。老猫那人嘴碎,我跟他熟。” 郑有德说:“你去买东西。” 马二还想爭:“我……” 郑有德抬眼。 马二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罗哑巴从进屋到现在,话加起来没超过十个字。他靠在门边,手一直没离开灰布包。 那包看著瘪,底却沉。我猜里面不是绳鉤,就是水下用的小器具。 南派的包和北派不一样。 北派东西粗,铲子、锹、钎、绳,能砸能撬,讲的是一个硬字。 南派东西细,竹筒、油布、鱼线、铜鉤、短刀,很多物件看著像渔民用的。 外行觉得不值钱,真到了水洞子里,能救命的往往就是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 白露把清单撕下来,递给我:“明天你拿著。” “你不拿?” “我怕你们买错。” 马二立刻抓住机会:“大小姐,你这是不信任兄弟。” 白露冷笑:“我信任你的手,但不信任你的脑子。” 马二指著自己:“我脑子怎么了?我脑子下过大大小小的汉墓无数,还见过安定侯,摸过水窖,还从金碧阁活著出来。” 我说:“最后这个別提。” 马二看见把头的眼神,嚇得赶忙捂起嘴。 郑有德站起身:“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 我们几个开始翻包。 马二带了洛阳铲、短锹、麻绳、两把手电,一卷黑胶布,还有半包烟。 我带的是水壶、绳子、小刀、蜡烛和几块压缩饼乾。 白露包里最整齐,笔记本、铅笔、手绢、纱布、药片、工作证,分门別类。 郑有德一件件看。 他看东西不快,但手稳。绳子要拉,手电要敲,刀要出鞘,火柴要划一根。你別嫌麻烦,下洞前嫌麻烦,下洞后就得拿命补。 他拿起马二那把黑皮手电,拧开尾盖,看了看电池,又按了两下。 第一次亮了。 第二次闪了一下。 第三次不亮。 马二赶紧说:“接触不好,我拍一下就行。” 他说著就要伸手。 郑有德没给他,直接把手电往墙角一扔。 啪一声。 手电滚到床脚下。 马二急了:“把头!这我新买的!” 郑有德看著他:“坏的带下去,关键时候灭灯,你负责?” 马二嘴张开,又合上。 郑有德又拿起第二把手电,按亮,关掉,再按亮,连试五次,才放到桌上。 他对我们说:“明天买回来,全部试。手电一人两支,火柴分开装,蜡烛不要放一起。绳子下水前先泡,旧绳不用。” 白露问:“为什么旧绳不用?” “旧绳吃过潮,外面看不出来,里面已经糟了。人掛上去,一断,就没后悔的工夫。” 白露没再问,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马二揉了揉脸,小声嘀咕:“一把手电也能挨训,真他妈开眼。” 第190章 安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郑有德就把我们叫起来了。 秦都招待所的老板娘还在柜檯后头打盹,电视里放著宝鸡台的早间新闻,画面一闪一闪的。 我们退房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这么早走?” 郑有德说赶山路。 老板娘没再问,低头继续织毛衣。 这就是小地方的好处。 你要是在安西南门外住旅馆,前台还会多看你两眼。在凤翔县城西边这种招待所,只要你別把房子点了,谁管你是收苹果的还是跑山货的。 我们三个先去各自分头买东西,到了中午,把头找来的麵包车停在巷口,是一辆破昌河,白色漆掉得东一块西一块,后门还用绳子拴著。 司机说是老猫的人,三十多岁,戴个蓝帽子,一口宝鸡腔,说话鼻音重。 他看见郑有德,没寒暄,只问:“去护林站?” 郑有德点头。 司机把烟叼嘴上:“路不好走,坐稳。” 我们五个人加上工具,挤得跟蒸包子似的。马二抱著洛阳铲坐最后面,背上的伤还没好,车一顛,他就吸一口凉气。 白露坐他旁边,抱著包,冷冷说:“你不是铁布衫?” 马二咬牙:“铁布衫也怕烂路。” “呸!充其量就是个破布衫。” 马二气得想还嘴,车猛地一晃,他脑袋撞到车窗上,咚的一声。 我差点笑出声。 车从凤翔县城出来,往糜杆桥方向走,过了几段土路,又拐进一条山谷小道。 两边全是黄土坡。 陕西关中这边的黄土沟,看著差不多,其实差別很大。 有的沟是雨衝出来的,沟壁松,土里一层一层能看见水线,有的沟是老河道改的,底下会有砂层和卵石,还有一种最麻烦,表面是干土,下面藏暗水,铲子一下去,前半截还好好的,后半截就开始冒泥浆。 北派最烦这种地。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挖的是洞,还是给阎王爷挖水井。 罗哑巴一路没说话。 他坐在副驾驶后面,灰布包放膝盖上,两只手按著包口。车拐弯的时候,他身子都不怎么晃,像屁股底下生了根。 马二小声问我:“九峰,你说这罗哑巴到底啥来头?” “你都知道他叫罗哑巴了,还问我?” “我知道个名儿,不知道底细。”马二压低声音,“以前听马大说过,南边有个罗茂林,能在水底闭气一袋烟的工夫,还能摸著水流找洞口。也不知道是不是他。” 罗哑巴忽然回头看了马二一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马上坐直:“我啥也没说。” 罗哑巴又把头转回去了。 白露看得想笑,又忍住了。 车开到山谷尽头,路就没了。前面有一间土坯房,墙皮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屋顶塌了一角,门窗倒还在。 门口有块歪木牌,上头隱约能看出“护林站”三个字。 司机停车,说:“就这儿。再往里车进不去。” 郑有德下车看了一圈:“你回去。” 司机问:“下午来接?” “不用。”郑有德摆了摆手。 司机懂事,点点头,掉头就走。 昌河麵包车排气管冒黑烟,突突突地往外爬,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老猫没在,人却把东西送到了。 屋檐底下放著油毡、铁锹、两捆麻绳,还有一袋煤块。 马二过去翻了翻:“老猫这人嘴碎,办事还行。” 郑有德说:“先收拾屋。” 护林站里面比外面还破,地上有老鼠屎,墙角堆著烂木头,房樑上掛著蜘蛛网。 屋顶漏光,风从破瓦缝里钻进来,吹得旧报纸哗啦响。 白露站在门口,脸色有点难看。 马二一看就乐:“大小姐,后悔了?现在回西北大学还来得及。” 白露把包往桌上一放:“你给本小姐闭嘴,拿扫帚。” “凭啥我拿?” “因为你嘴最脏,適合扫地。” 马二被噎得没脾气,骂了句“草的”就真去找扫帚了。 郑有德没管他们,带著罗哑巴往谷里走。 我跟上去。 走了几步,郑有德回头:“九峰来。” 我应了一声。 谷底离护林站不远,顺著一条踩出来的小路下去,脚下土有点发软。 昨晚没下雨,土却不干,这就不正常。 谷底两边长著杂草,草根细,顏色发暗,不像坡上的草那么硬。 罗哑巴蹲下,抓了一把土。 他先用手搓开,又放到鼻子底下闻。 然后,闻了很久。 我看著他那样子,忽然想起老苗。老苗看山看人,也是先不说话,先让你急。会真本事的人,好像都捨不得开口,怕字说多了赔钱。 郑有德问:“怎么样?” 罗哑巴没说。 他把土撒回去,又往前走了十几步,蹲下,再抓一把。 这次土里有细砂,还有一点发灰的泥。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指肚上掛了一层黏东西。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地面。 声音很闷。 我心里一动,从腰后抽出小刀,把刀鞘反过来,用木柄在地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回声不往四周散,而是往下走。 不是空墓室那种清脆的迴响,也不是石板下头的小空腔。它沉,长,像底下有一条道,声音顺著那条道跑远了。 我又换了个地方敲。 还是往下走。 郑有德看我:“听到啥?” “下面不是一块空,是一条空。水边上那种空。” 罗哑巴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夸人,只是又敲了两下地,然后站起来朝把头点了一下头。 郑有德把烟掏出来,夹在嘴上:“水从北边进,往谷口走?” “偏。” 郑有德问:“偏哪边?” 罗哑巴抬手,指向护林站旁边那道弧形土坡。 郑有德看了一会儿:“难怪梁老没动。” 我听见这话,心里往下一沉。 梁老当年到了地方,却没动手,不是因为东西不够大,也不是因为他胆小。 是这地方太彆扭。 上头是火,下头是水,中间还压著硃砂和石脂,你要说这是巧合,狗都不信。 我们回到护林站时,白露已经把门口扫出一块空地。 马二正在修窗户,嘴里叼著钉子,一边敲一边骂:“这破地方,狗来了都得摇头。” 第191章 冤墓 白露站在谷口那边,她拿著本子看山,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看出啥了?” 白露把本子合上,指了指四周:“这地方风水不对。” 马二叼著钉子含糊道:“你们考古还学风水?” “不叫风水,叫环境选择和葬地布局。但你要非听土话,也可以叫风水。” 马二把钉子吐出来:“那你说说,咋不对?” 白露指著谷口:“四面不透气,山势锁得太死。水往里绕,风出不去。照古人的说法,这是困龙局。” 马二问:“啥是困龙局?” 白露看他一眼:“就是不给活人留气口。” “那给死人留了没?” 白露没说话。 郑有德在旁边点著烟,吸了一口:“死人也未必留。” 这话一出,马二不贫了。 护林站收拾到下午,勉强能住人,屋顶漏的地方铺了油毡,门缝塞了破布,窗户钉了木条。 白露把药品和吃的放在里屋乾净处,马二把工具靠墙摆好,罗哑巴把灰布包放在门后。 我看见他包里露出一点东西,像短铜鉤,又像折起来的鱼叉。 南派玩意儿我见得少,不敢乱问。 吃的是馒头夹咸菜,还有一包火腿肠。白露嫌火腿肠味怪,马二说:“大小姐,这可是双匯,城里人都吃。” “那你吃。” 马二一口咬下去半根:“我吃就我吃,你不吃是你没福气。” 白露把剩下那根也扔给他:“赏你了。” 马二立刻接住:“谢主隆恩。” “你少说两句能死?”我无语道。 “不能死,但憋得慌。” 六点左右,郑有德忽然让马二把车开走。 我们这才发现,老猫还在护林站后面留了一辆旧麵包车,钥匙压在前轮上头。 不是早上送我们的那辆,是另一辆,灰色长安,车门上贴著半张“宝鸡运输”。 “开哪去?” “酸枣林后面有条野路,上次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藏那儿。” 马二挠头:“为啥?停门口不是方便?” 郑有德说挡路。 马二看了看门口那块大空地,明显没想明白,但他不敢问了,拿钥匙上车。 车发动了三次才著,声音跟老牛喘气一样。马二开著车往酸枣林后头去了,一路嘟囔:“挡个屁路,这地方一年能来俩活人都算热闹。” 我当时也觉得多余。 护林站偏成这样,別说车,门口停一辆坦克都没人看见。 可郑有德安排的事,往往不是给当下看的,是给后来留命的。 这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 没多久山谷里颳起了风! 屋顶油毡被吹得啪嗒响。 马二回来了,说车藏好了,酸枣刺把他胳膊划了三道,亏大发了。 白露给他扔了块纱布:“包上。” 马二笑嘻嘻:“心疼我?” “怕你血滴地上,引来野狗。” “草,你这嘴比山魈都毒。” 天快黑时,郑有德把马二那部波导手机要了过去。 小波导马二平时宝贝得不行,睡觉都塞枕头底下。郑有德一伸手,他还是乖乖交了。 郑有德站在护林站门口拨號。 我在院子里劈柴,离得不远,能听见他说话。 “安西那边有没有动静?”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 郑有德没接,听著。 过了一会儿,他说:“姓陈的半个月前出来了?方向往西?” 我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 姓陈的?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出是谁。长乐帮那个陈落芸姓陈,但郑有德问的是“姓陈的”,语气不像说女人。 再说陈落芸在洞庭湖一带,跟凤翔隔著十万八千里。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郑有德嗯了一声:“知道了。” 他掛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马二,什么都没说,继续蹲门口抽菸。 马二拿著手机,左右看看,想问又不敢问。 我也没问。 郑有德不想说的事,你问了,他最多看你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还没资格知道。 晚上吃完饭,我们围著小煤炉坐。 炉子不旺,烟往屋里倒,呛得白露直咳嗽。马二把门开条缝,风一灌进来,火又差点灭。 罗哑巴坐在角落,拿一截细绳在手上绕。 他绕得很慢,每绕一圈都拉一下,像是在试绳劲。 白露把白天的图重新画了一遍,添了暗河可能走向,又在谷口写了三个字:困龙局。 马二凑过去看:“大小姐,你这字写得好看,就是不吉利。” “你名字写上去更不吉利,马二逼。” “我叫马成二,马,马到成功的成,二,一万两万的二,怎么了?我这名接地气。” 白露头也不抬,敷衍道:“是是是!確实,早晚接到地底下去。” 马二被她气笑了:“九峰,你管管她。” “我管不了。”我赶忙摆手。 白露抬头:“他算老几还管我?”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她瞪了我一眼,又低头画图。 郑有德忽然开口:“今晚先不开洞。” 马二一愣:“那干啥?” “探边。找水口,找火层,找石道。三样对上,再动铲。” 马二点头:“行。” 白露问:“如果三样对不上呢?” 郑有德把菸头按灭:“那就换地方。” 白露看著图:“可这里风水太差了。按秦代高等级墓葬规制,不该选这种死地。除非……” 她停住。 郑有德接过话:“除非不是给他选的。” 屋里一下静了。 外头风吹过谷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低声哭。 马二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把头,你这话听著怪瘮人。” 郑有德看著炉火:“风水越差,越说明没找错。铁候可能是被秦王逼死的,所以不给他选好地方。” 我抬起头。 秦王逼死铁候。 这句话的信息太重了,铁候不是普通工官,也不是单纯管兵器的匠头。 如果真是被秦王逼死,又被压在火下、水上、困龙局里,那这地方埋的就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被秦朝亲手按进地底下的秘密。 马二咽了口唾沫,硬挤出一句:“那咱挖的还是个冤死鬼?” 郑有德没啥表情,只看了看门外黑下来的谷口,然后沉声道: “冤死鬼的墓,最难缠。” 第192章 铁水(爆更)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郑有德才让动手。 护林站外头没有月亮,谷口那边黑得发实。黄土坡一到晚上就变样,白天看著只是荒,晚上看著像有人蹲在坡上低头盯著你。 马二把煤油灯压低,骂了一句:“妈的,白天不能干,只能晚上干,这行真不是人干的。” 郑有德没理他,只把小木锤递给我:“九峰,听。” 我接过木锤,先走到谷底东边敲了三下。 声音闷,散得慢。 我又往北走了七八步,再敲。 这次声音不往下沉,反而往旁边滑,像下面有一条空缝,顺著坡脚拐过去。 罗哑巴站在我后头,手里拿著一根细竹竿。那竹竿前头绑了铜丝,铜丝上沾著一撮棉花。他把竹竿伸进草根下头,过了一会儿拿出来闻了闻。 “水。” 白露拿著本子,在灯光边上记:“北侧偏西,有暗水。” 马二凑过去看:“大小姐,你这写得跟判我死刑似的。” “你要是乱动,我可以帮你写墓志铭。” 马二嘿了一声:“写好听点。” “马二,手欠,卒。” 我差点没憋住。 郑有德咳了一声,马二赶紧闭嘴。 探边这活,说白了就是给地底下的东西画轮廓。外行以为盗墓就是找个地方挖,挖著挖著就进去了。 不是那回事。 尤其这种秦地老坑,地下有火层,有水口,还有石道,三样差一个,你挖下去都可能白费劲。 北派看旱墓,最怕两种:一种是夯土太硬,铲子吃不进去,一种是下面走暗水。 前者费命,后者要命。 暗水不是河那么简单,它可能是一条旧河道,也可能是黄土里的砂水层,你上面挖得好好的,下面一冒泥浆,半个洞塌给你看。人埋进去,连喊都喊不完整。 我们沿著护林站旁边那道弧坡走了一圈。 罗哑巴负责找水。 他不用罗盘,也不用什么洋仪器,就看草根、看土色、闻泥味。 白露开始还皱眉,后来不说话了。 她专业归专业,但这种江湖手艺,学校真教不了。 郑有德负责看山势,每到一个点就停一下,右肩始终绷著。 马二拿洛阳铲试浅土,半截半截往下探,不深打,只试土性。剷头带上来的土,他先用手捻,再递给把头看。 我散土,也听地。 我们先找水口。 水口定在北侧偏西,离护林站不到二十步。那地方草长得细,根发黑,土里有灰泥。罗哑巴把一把粗盐撒下去,等了半盏茶功夫,盐边的土洇出一圈暗痕。 马二瞪眼:“还真有水?” 罗哑巴看他一眼:“浅。” 马二马上改口:“我早看出来浅。” 白露冷笑:“你是看出来盐白。” 马二抬手就想贫,郑有德一个眼神过去,他把话咽了。 水口找著,接著找火层。 火层不是真有火,是烧过的灰土、炉渣、炭屑一类的东西。 秦代工官场子跟普通墓不一样,地表不一定有封土堆,反而可能压著炉址、灰坑、兵器残料。梁老那句“睡在火下”,说的八成就是这个。 马二在凹地南边下了三铲,第一铲黄土,第二铲白膏泥,第三铲带黑点。 郑有德伸手捻了一点,放鼻子下闻。 “炭。” 白露立刻蹲下,拿手电斜照:“不是近代煤灰,颗粒太细,里面有烧结土。” “你咋啥都能看出来?”马二好奇问。 “因为我用眼睛,不像你用嘴。” 马二被懟得没脾气,只能冲我挤眼。 我没搭理他。 火层往西南斜,水口往北偏,两个方向不重。真正的正点,不会在最湿处,也不会在火层最厚处,而在两者夹出来的那条线上。 最后找石道。 石道最难。 石脂碎块白天已经见过,但那只是证明地下有人为铺设,要找石道方向,得听。 我把耳朵贴在铲杆上,让马二轻轻转铲。 铲尖往下吃了不到一米,传回来一声细响。 不是碰石头的硬响,是擦过平面的滑响。 “停。” 马二马上停手。 郑有德问:“啥?” “下面有铺面,不宽,像条边。” 罗哑巴蹲下,用手掌按地,过了一会儿抬头,指向凹地正中偏东。 “走这。” 郑有德看著那个位置,没马上说话。 他把烟夹在嘴边,却没点。 我知道,他心里有数了。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这次不碰枣树那边。凹地才是正点。” 马二一听就来劲了:“那就干?” “干。但记住,今晚只开口,不贪深。” 马二嘴上答应得快:“懂,懂,开口不进门,进门不伸手。” 白露看他:“你最好真懂。” 马二拍胸口:“本土工现在稳得很。” 我心说,你稳的时候一般都出事。 工具摆开后,分工就清楚了。 马二和罗哑巴打铲,我散土,白露在旁边记土层和深度,郑有德拿手电照土色。 罗哑巴打铲跟马二完全不一样。 马二是猛,腰一拧,肩一压,铲杆下去很有劲。罗哑巴是稳,他手腕一转,铲子像顺著土缝钻进去,动静小得很。 南派人下水洞子讲“轻”。 北派讲“破”。 这不是谁高谁低,是地形逼出来的。北边黄土厚,墓深,你不破就下不去,南边水多,泥软,你一破,水就跟你拼命。 所以罗哑巴这种人,到了旱地上看著不显山露水,真碰到暗河和流沙,他一句话比十个土工都值钱。 一米。 土色正常。 一米半。 白膏泥变厚,里面夹著碎陶,白露挑出一小片,看了看又放回样品袋。 马二说:“这也要?” “土层证据。” “咱又不写论文。” “你別说话,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马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行,本大爷闭麦。” 我问:“啥叫闭麦?” 马二得意了:“县城游戏厅听来的,新词。” 郑有德冷冷道:“再新也闭上。” 这回真闭了。 到了两米左右,马二那一铲下去,声音变了。 铲杆一震,他手腕跟著弹了一下。 “咦?” 郑有德手电立刻压过去:“慢点提。” 马二不敢乱来,双手扶著铲杆,一寸一寸往上拔。 剷头出来的时候,带上来一层红色颗粒土。 不是硃砂封土那种鲜红细腻,而是一粒一粒,混著黑褐色硬渣。灯一照,红里发暗,像烧过又冷掉的铁屑。 郑有德脸色变了:“不好,是铁水层。” 第193章 盐酸(爆更) 这话一出来,连马二都不贫了。 白露蹲过去,想伸手,被郑有德喝住:“別碰。” 她手停在半空:“这是铁锈结核?” “不是锈,是灌进去的铁。” 马二咽了口唾沫:“把头,你说的是铁水?真铁水?” 郑有德点头。 山风正好刮过来,煤油灯晃了两下,那剷头上的红硬颗粒,一下子看著更扎眼。 铁水层这东西,道上老辈人都听过,但真见过的不多。 它不是墓里放几块铁,也不是封土里混铁砂,而是把烧化的铁水灌进夯土层,等它冷了,土和铁结成一片。 普通洛阳铲碰上去,铲刃卷,钢钎凿上去,火星子都能崩人脸上。 秦人干活狠。 高等级墓葬为了防盗,会在封土、墓道或者关键部位做硬层,铁水、石块、白膏泥一层压一层。 你別看现在两千多年过去了,那东西在地下不见风,但硬得照样嚇人。 能用到这一步的墓,身份低不了,最少也是大夫以上,甚至可能是特殊职官。 铁候如果真是掌兵器和炉火的人,那给他用铁水封门,既是防盗,也是羞辱。 管铁的人,最后被铁封住。 这事想一想,后背就不舒服。 白露看著那层红土,声音低了些:“所以这里不是普通炉址,是封护层。” 郑有德说:“火层在上,铁水在中,下面才有东西。” 马二骂了一声:“草的,秦王是真缺德啊,死人都不让人好睡。”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少骂秦王。” 马二愣住:“为啥?” “怕他听见。” 马二嘴角抽了一下:“把头,你別嚇我。” 我盯著铲口。 那里冒出来一点潮气,混著铁腥和土腥。不是墓里那种腐味,也不是水坑气,是一种很沉的味道。 罗哑巴伸手,抠了一块粘在铲刃上的红硬碎粒。 他放在拇指上碾了碾。 没碾碎。 又用指甲颳了一下,碎粒只掉了一点红末。 罗哑巴摇头。 这一个摇头,比说十句话都难听。 马二问:“啥意思?干不动?” 罗哑巴说:“硬。” 马二不服:“硬能有多硬?我就不信……” 他刚要伸手去拿铲,郑有德抬脚踢在他小腿上。 不重,但够他闭嘴。 郑有德把手电光压在洞口,看了很久。 我注意到他的右肩鬆了一点。 这说明他不是怕,是终於確认了。 梁老当年没骗他。 铁候,真在火下。 白露把本子合上,问:“现在怎么办?绕开?” “绕不开。铁水层不是一小块,是封线。绕它,等於绕墓。” 马二舔了舔嘴唇:“那就砸?” “不能乱砸。铁水层下面可能接硃砂,也可能接空腔。砸狠了,震塌,水上来,人下去。” 把头这话把所有人都按住了。 郑有德把烟点上,只抽了一口,就掐了。 “换工具。” 马二抬头:“换啥?” 郑有德看著剷头上那层发红髮硬的碎块,声音压得很低。 “买钢凿和盐酸来。” 把头说要钢凿和盐酸,我和白露就连夜回了凤翔县城。 那时候凤翔还没后来那么热闹,县城街上到了晚上九点多,许多门脸都关了,只剩几家卖菸酒的小店亮著灯。 我们从糜杆桥那边出来,走了一段土路,搭了一辆拉苹果筐的三轮摩托,司机把油门拧得跟要上天似的,冷风直往脸上抽。 白露抱著包,坐在我旁边,一路没说话。 我问她:“怕了?” 她看我一眼:“你算老几,也配问本小姐怕不怕?” “行,不怕就好。等会儿买盐酸,你別开口。” “凭什么?” “你一开口就像大学生,卖东西的容易记住你。”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骂了句滚。 凤翔老城里有几家卖化工品的小铺子,平时给修车的、打家具的、清洗锅炉的人供东西。 盐酸这玩意儿不像菜市场买豆腐,说买就买,尤其我们要得急,还要不少。 早些年很多小地方管这些东西没现在严。盐酸、硫酸、硝酸,门市里能弄到,登记也登记,但登记本上写的什么,没人真查。 道上用盐酸,不是为了把东西化没,那是外行想法。 盐酸碰到铁锈、碳酸盐类硬皮,能咬表层,咬完再用钢凿慢慢吃,它不是神仙水,不能把铁水层泡成豆腐,但能省一点力。 一点力,在地底下就能换半条命。 我找了家门口掛著“化玻试剂”的铺子。 老板是个瘦老头,戴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我敲了敲柜檯:“叔,拿点工业盐酸。” 老头抬头:“干啥用?” “洗锅炉管子,宝鸡那边厂里要。” “要多少?” “两桶。” 老头看了我一会儿:“哪个厂?” 我没急,掏出烟递过去:“小厂,说了你也不知道,活急,明早要交差。” 白露在后头站著,没说话。她今天倒听话,不过脸绷得像来抓我的。 老头收了烟,去后屋搬东西。两只白塑料桶,口用蜡封过,外头贴著破標籤。 我又问:“钢凿有没有?” 老头摇了摇头:“我这又不是五金店。” 我们又去了西街一家五金铺,买了四根长钢凿,两把八磅锤,一把小榔头,还有几副棉线手套。 老板看我们买得杂,多问了一句:“干工地?” 我说修窑的。 这话在凤翔好使。 凤翔周边以前砖瓦窑、土窑、果窖不少,说修窑没人奇怪。 回到护林站时,已经后半夜了。 马二蹲在门口抽菸,看见我们回来,立刻站起来:“买著没?” 我把钢凿扔给他:“接著。” 他一把接住,手往下一沉:“草的,够沉。” 白露把盐酸桶放下,揉了揉肩膀:“你少废话,桶都快把我胳膊拽掉了。” 马二笑著:“大小姐能扛盐酸了,进步很大。” “你再叫一句大小姐,我拿盐酸给你洗嘴。” 马二马上闭了。 郑有德蹲在探口边,拿手电照了照铁水层带出来的碎粒,又看了看盐酸桶。 “今晚先试一小块。” 罗哑巴点头。 我们把探口周围清出来,洞还不大,只能趴著下手。 罗哑巴用铁勺舀了一点盐酸,顺著铲孔慢慢倒进去。 一股刺鼻味立刻冲了出来。 第194章 扩口 “后退,別吸。” 白露捂住鼻子道。 马二咳了一声:“这味儿,跟烂鸡蛋加醋似的。” “那是你鼻子烂。” 盐酸倒下去后,下面传来很轻的滋滋声。不是开水响,是像什么东西在地下咬牙。 郑有德等了一会儿,说:“凿。” 第一锤是马二下的。 他趴在洞边,左手扶钢凿,右手抡锤。咣的一声,钢凿震得他手腕一抖。 “妈的,真硬。” “別逞。小锤点,大锤破。”郑有德说道。 马二换了法子,先用小榔头找边,再用八磅锤跟进。罗哑巴在旁边看了几下,伸手把钢凿角度压低了一点。 马二不乐意:“你压这么低,吃不上劲。” 罗哑巴只说一个字滑。 马二试了一锤,钢凿果然没弹,声音沉了半分。他嘴上不服,手上却老实了。 我蹲在边上听。 凿铁水层,最怕声音全实。全实说明下面还厚,像你拿锤子砸一块大铁,劲全反回来,手麻,心也麻。 要是声音里有一点空,哪怕很少,就说明下面有缝、有层、有路。 那晚我们凿到天快亮,只吃进去不到一指深。 马二把锤子一扔,坐在地上喘:“秦人是不是閒的?埋个人搞这么狠。” 郑有德说:“不是埋人,是封口。” 天亮后,我们用油毡把洞口盖住,外面撒了干土和草根。 白天不能干,白天有放羊的、捡柴的,远处山樑上有人影晃一下,你都不知道是人还是树。 我们就在护林站里睡。 说是睡,其实谁都睡不踏实,屋里有盐酸味,有土腥味,还有马二的呼嚕。 白露用棉花蘸水堵了桶口,又把买来的胶布、纱布、碘酒摆在桌上。她嘴上嫌弃我们脏,手却没閒著。 第二天晚上继续。 马二的手掌磨出三个血泡,一个在虎口,一个在掌心,还有一个在食指根上。 锤子打下去,他脸都抽了一下,还嘴硬:“小伤。” 白露把针在煤油灯上烧了烧:“手拿来。” 马二缩了一下:“你干啥?” “挑泡。” “用不著,我马二什么苦没吃过。” “那你別下洞了,抱著你的苦睡觉去。” 马二看了看郑有德,乖乖把手伸过去。 针尖扎进去,血水冒出来,马二咬著牙哼哼。 白露挤乾净,贴上胶布:“三天別碰脏水。” 马二看著手:“那我还凿不凿?” “凿。没说不让你碰锤。” “那你说个屁。” 白露手一顿,抬头:“你想再挨一针?” 马二立刻转头看我:“九峰,你看她,医者仁心呢?” “她有针,你忍忍。” 马二骂了句草的。 第三天,罗哑巴接替马二凿。 他不猛,但耐久。钢凿落点很准,每一下都咬在上一下的边上。 郑有德看了半天,终於说:“南派手稳。” 马二在旁边酸溜溜:“稳有啥用,没劲。” 罗哑巴没抬头,咣,又是一锤。 那一下溅出一小块红黑色硬皮,正崩到马二鞋面上。 马二低头看了看:“行,有劲。” 白露在洞口帮忙接碎土和渣子。 她手细,刚开始拿簸箕还像个学生,后来手背磨破了,也没喊疼。等她把手缩回来时,我才看见她掌侧蹭掉了一块皮。 我说包一下。 她把手往袖子里一藏:“不用。” 马二凑过来:“哟,大小姐也起泡了?” 白露瞪他:“滚。” 马二这回没贫,从兜里摸出一卷胶布扔过去:“贴上,別弄得血糊糊的,嚇人。” 白露接住胶布,低头贴了。 有些人嘴上能打八百回,真到事上,反而不矫情。 白露就是这种人。 她或许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可她这几天没往后退半步。 铁水层一点点被凿开。 盐酸泡,钢凿咬,碎渣往外清。我们不敢一次倒太多盐酸,怕下面有空腔,酸液渗进去,带出怪气。 郑有德把量卡得很死,一次半勺,等气散,再下凿。 我一直听声音。 第一晚,声音实,回震顶手。 第二晚,声音里开始带一点闷,像硬壳后头有软层。 第三晚后半夜,声音变了。 钢凿落下去,不再是整片铁水层往回顶,而是往里吞了一点。 我抬手:“停。” 马二刚要抡锤,硬生生收住:“咋了?” 郑有德看我。 我把耳朵贴近钢凿尾端,让罗哑巴轻轻敲一下。 咚。 声音下去了。 不是散,也不是滑,是往深处掉,掉完以后,又从旁边绕回来一点。 我心里有数了。 “快穿了。” 马二眼睛一亮:“真快穿了?” “还差一层,最多一掌厚。” 白露立刻在本子上记:“第三晚,铁水层回音转虚。” 马二笑道:“大小姐,你这写法太文气了。应该写,马二神勇,秦铁告破。” 白露头也不抬:“我写你手泡三个,疼得齜牙。” “你这人咋专揭短?” 郑有德说:“休半个时辰。” 马二急了:“都快通了,休啥?” “越快通,越要休。” 这就是把头。 普通人见快成了,就想一口气衝过去。老江湖见快成了,先让你停。 因为最后那一下,往往最要命。 下面是空,是水,是毒气,还是什么东西,没人知道。 我们靠著墙坐下,没人真睡。 护林站外头风很小,谷里反而静。静得能听见盐酸桶口偶尔轻轻响一下。 第四天晚上,我们重新开工。 这晚郑有德亲自守在洞口,右肩一直没动。白露把防毒面具、绳子、手电、粗盐都摆在一边。马二把胶布又缠了一圈,嘴里说不疼,其实握锤时手指都不敢全合。 罗哑巴下手。 他扶凿,马二抡锤。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听著声音,心跳跟著锤点走。第四下,钢凿往里吃了半寸。 马二愣住:“进了?” 罗哑巴没说话,示意再来。 第五下,声音空了一半。 我立刻喊:“轻!” 马二这一锤收了力,钢凿却还是往下一沉。 咔。 那声音很小,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铁裂,是底下那层薄东西被顶破了。 罗哑巴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郑有德。 郑有德问:“通了?” 罗哑巴点头。 一股冷风从洞口冒出来,带著木头、铁锈、还有一点烧过的松香味。 “扩口,准备下去。” 第195章 秦篆 洞口扩到能下人的时候,天还没亮。 那口子不大,半米多宽,边缘全是红黑色硬渣,像被火烧过的锅底。 马二趴在旁边,拿小铲一点一点修,手上缠著胶布,胶布外头又沾了土,看著跟两只猪蹄似的。 他还不服。 “把头,要我说这洞口再修大点,进去也舒坦。” “你下去是逛庙会?” 罗哑巴把绳子绕在腰上,试了两下,又递给马二。 马二一看让他先下,眼睛就亮了,可嘴上还装。 “我先探路啊?行,谁让我马二命硬。” 白露把防毒面具递过去:“戴上。” 马二摆手:“不用,地下这点气,我闻一口就知道。” 白露看著他:“你闻完上不来,我就在本子上写,马二,死於嘴硬。” 马二接过面具:“你这女的,心真黑。” 他说归说,还是戴上了。 很多墓封得好,里面的气几百上千年不流,开口时会冒“脏气”。 这东西不是妖魔鬼怪,说白了就是烂木头、棺液、矿物、虫菌混出来的东西,有的气重,人吸两口就头晕,重的直接栽下去。 以前道上有个笨法子,拿鸡、拿蜡烛试气。鸡不叫,蜡烛灭,就別急著进。 后来有了防毒面具口罩这些,命能多保半截,但也不是万能。 地下这口饭,靠的还是需谨慎。 马二把手电咬在嘴里,双脚先进洞。 绳子一点点往下放。 洞里有冷风往上顶,风不大,但直往袖口钻,马二下去半截,忽然停了一下。 郑有德问:“咋了?” 下面闷声闷气传上来:“有台阶,斜的。” 罗哑巴听完,手上放绳子的速度慢了。 过了一会儿,绳子一松。 下面传来马二的声音:“到了。石头的。” 石头的,说明不是自然洞,也说明我们真碰到东西了。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九峰,第二个。” 我点头,把绳子绕好。 下洞之前,我习惯先摸一下洞口边。那铁水层破开的地方还有点糙,手套蹭上去,像蹭在锯齿上。 要不是这几天盐酸咬过,钢凿啃过,光凭铲子,十天也別想吃开。 我顺著洞往下滑。 上头的灯越来越小,下面的冷气越来越重。洞壁先是硬土,再往下就是石面。脚踩到台阶时,我试了试,不滑,还有点稳。 马二站在下面,手电照著四周。 “九峰,你看。” 我落地以后,先没看东西,先听。 地下很静。 不是空山洞那种散音,也不是水道那种回滚声。这里的声音短,干,贴著墙走,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抬手敲了敲旁边。 “砌出来的。” 马二把手电往前一扫。 一条石条砌成的道露了出来。 石条不算大,半尺来宽,一块压一块,缝隙很窄。两边墙很平,平得不像民间小墓那种隨手垒的土砖。 墙面上涂著一层黑东西,手电光打上去不反亮,只有一点暗沉的光。 上头又下来一个人。 是白露。 我有点疑惑,把头怎么让她也下来了,这时候白露就该在盗洞上面看著望风。 在接住白露的同时,我看向上面的郑有德,他对我点了点头,这意思是他同意的。 白露脚刚落地就扶了一下墙,估计还是紧张。但她很快站稳,先抬头看洞口,又看脚下。 “別碰墙。”郑有德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白露把手缩回去:“我戴手套了。” “戴金手套也別碰。” 白露没吭声。 罗哑巴第四个下来,动作最轻。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声。 最后是郑有德,独臂下洞本来不方便,可他身子一沉一转,脚就稳稳踩到了台阶上。 我那时候才明白,老江湖的本事不全在手上。 少一只手,照样比很多人稳。 可五个人都下来了。 谁在上面望风? 我虽然有些疑惑,但既然都下来了,那把头肯定是有安排的,所以我也没敢多问。 洞口在我们头顶偏后的位置,像黑天上开了个小眼。 马二把绳子收好,压在石阶边,问:“把头,往前?” 郑有德没说话,先看地。 白露已经蹲下去了。 她用手套擦了一下地砖,又把手电贴低照。 “没水渍。”她说,“很乾。密封好得不像话。” 马二往旁边看:“下面不是有暗河吗?咋这么干?” “说明这条道跟水层隔开了,或者防潮做得很狠。” 罗哑巴伸手,在墙上黑漆处轻轻颳了一点。他没用指甲,用的是一块小铜片。刮下来一点黑末,他放到鼻子下闻。 “松脂。” 郑有德嗯了一声:“秦人捨得。” 白露眼睛一下亮了:“松脂混炭黑?这不只是涂墙,是防潮防虫。”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到这些东西时,胆子就会大一点。跟在学校里骂我们地沟耗子那会儿不一样,现在她看著墙,像看见了一个活人留下的手印。 道上干活,最怕带个只会叫唤的累赘。 可白露不是。 她怕归怕,手里的东西是真能用。 我以前听一个河南洛阳的老铲子说过,古人封墓,南北差別很大。 南边湿,讲究隔水,木槨外头有的会包灰、包炭、包膏泥。 北边旱,讲究夯实和封气。 秦人更狠,他们是干工程的祖宗。 修驰道、修长城、修宫殿,地下这点活对他们来说不是埋人,是造一个死人的库房。 而松脂这东西不稀奇,稀奇的是两千多年后还闻得出来。 闻得出来,就说明这地方封得够死。 马二用手电往前扫,光柱打到尽头突然停住了。 “前面有门。” 没人说话。 这句话在墓里,比有钱还管用。 有门就有后室,有后室就有主东西。但有门,也可能有毒气,有塌层。你不知道门后头等著你的是什么。 郑有德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 地下不能乱点菸。 他看向我:“你走前。” 马二不乐意了:“把头,我先下来的,我走前头唄。” 郑有德看他:“你听得见风?” 马二摸了摸鼻子:“我能闻见钱。” “钱也嫌你吵。” 白露没忍住,笑了一下,又马上板住脸。 我把手电调低,走到最前面。 通道不长,二十来步。脚下石砖很平,但有轻微下坡。 两侧墙面没有壁画,没有陶俑,也没有常见墓道里的镇墓兽。 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普通墓葬会告诉你这是墓。 这里不告诉你。 它就像一条工道,冷冰冰的,只负责把人送到某个地方。 我边走边听。 耳朵这东西,越到这种地方越比眼睛管用。眼睛看见的是墙,是砖,是门。 耳朵能听见墙后头有没有空,脚下有没有水,前面有没有风口。 通道两侧没有异常迴响。 墙后头是实的。 但空气在往前走。 风从门底下过来,贴著地面,绕过我的鞋尖,再往洞口方向跑。 风不急,却不断。 这说明前面不是死门。 马二在后头小声说:“九峰,咋样?” 我抬手,让他別说话。 又走了五六步,地面多出一道浅槽,横在通道中间。 白露蹲下看了一眼。 “排水槽?” 罗哑巴摇头,指了指槽边。 郑有德看了看:“卡门石。” 我也看出来了。 这道槽不是排水用的,是给门后石板落下时卡位的。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从里面封门,或者触发些东西,门后可能会有东西落下来,把整条道堵死。 马二骂了一句:“秦人真他娘会过日子,连关门都这么讲究。” 郑有德说:“少废话,脚別踩槽里。” 我们绕了过去。 手电光尽头,那道门终於全露出来了。 是对开的石门。 门不高,比人高一头,宽倒是不窄。两扇门中间有合缝,缝里填著黑色硬泥。 门面没有兽首,也没有铜环,只有几道竖直凿痕,像是当年修门的人故意留下的。 门楣上有字。 字不多。 但隔著几步,我看不清。 白露往前迈了一步,呼吸明显乱了。 “秦篆。” 第196章 之藏 通道里一下安静了。 我把手电往门楣上抬了抬。 那上头確实有字。 四个。 刻得不深,线条很细,和我们以前在汉墓里见过的那种规整篆书不一样。 秦字瘦,劲道足,看著不花哨,但每一笔都像拿刀刻出来的规矩。 白露站在门前,没急著开口。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薄纸,又拿出铅笔,想拓一下。 郑有德看了她一眼。 “別上纸。” 白露手停住:“为什么?” “门没开,別惊东西。” 这话听著玄,其实是规矩。 老辈人下墓,没確定机关之类的东西前,不乱贴、不乱擦、不乱敲。 你以为你只是拓个字,纸一贴,手一压,万一门后有吊线、暗槽、落石,谁知道它等的是不是就这一点力。 白露咬了下嘴唇,最后把纸收回去了。 她就用手电斜著照,眼睛一点一点看。 马二忍不住问:“大小姐,认出来没?是不是写著金银满仓,见者有份?” 白露没搭理他。 她看了很久,才说:“第一个字,是铁。” 铁。 我们一路从那把秦戈上的铭文追到凤翔糜杆桥,又从老坟坡追到这个火下的石道,现在这字出现在门上,就像有人在两千年前把路牌钉好了,只等我们走到这里。 白露接著说:“第二个字……不是候。” 马二愣了:“不是候?那咱们找错了?” “你闭嘴。”白露皱著眉,“是侯,诸侯的侯。” 马二更糊涂:“一会儿候,一会儿侯,差个单人旁能咋?” 我说:“差大了。” 白露看了我一眼,没骂我,算是给足面子。 她指著门楣:“秦戈上那个是候,等候的候,也是职官。门上这个是侯,爵位。四个字连起来,应该是……铁侯之藏。” 马二咧嘴笑了:“藏的啥?” 没人笑。 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嘴角慢慢收了。 郑有德蹲下来,看石门底部。 他的手电光不照门楣,只照两扇门合缝往下的位置。 那里有一条很细的黑线,黑线里塞著硬泥,硬泥有些地方裂了,像干透的锅巴。 郑有德看了一会儿,说:“门后有自来石顶著。” 马二低声骂:“草,又是这玩意儿。” 自来石是真东西,不是说书先生编的。 很多古墓的石门不是从外头锁,而是从里头顶。下葬完,工匠退出去,最后用一根长石条或者石板斜著顶在门后。 门一关,那石条就落槽,外面推不开,撬不开。你砸门,石门厚,你撬缝,石条卡死。 以前北方盗墓的最恨这个,叫“死人顶门”。南边有些水洞子也有类似东西,只是材料不一样,有木樑,有石墩,也有铁轴。 对付它,老法子就用拐子针。 有很多人还是不懂拐子针,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一根细长铁棍,前头弯成半圆,顺门缝伸进去,去套那根自来石。 套住以后,外头几个人慢慢拉,把石条挪出卡槽,门才有机会开。 这活看著简单,其实很吃手。 你看不见门后,只能靠手感。 拐子针进错角度,顶到墙,白费力,勾住陪葬木,扯坏了,可能带机关,要是门后石条太重,硬拉,针断在里面,那门就更难开。 断龙岭的辽墓和汉墓里也是这东西,我们见过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过,那几次都是马大和把头亲自上手,我和马二在后头拉绳,折腾了好久才弄开。 汉墓里那根石条已经够大了,可眼前这扇门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它太静。 静得像门后头不是一间墓室,而是一座压住火的房子。 郑有德抬头看我:“听。” 我点点头,把脸贴近门缝。 白露立刻说:“小心。” 这话,像是下意识冒出来的。 马二在后面嘖了一声:“哟,关心九峰呢?” 白露回头瞪他:“你再多嘴,我把你名字刻门上。” 马二乐了:“那我不成老秦人了?” “秦人不收你这种手贱的。” 这俩人一吵,通道里那点紧绷倒鬆了半分。 我没理他们。 耳朵贴近门缝后,冷气从缝里钻出来,擦著耳廓往外走。 门后有风,但风不直! 说明门后不是空大厅,起码有遮挡。再听深一点,能听见一点很低的回音。 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石门边。 咚。 声音进去了,又很快被堵回来。 我换了个位置,再敲。 咚。 这次回声比刚才短,硬,后头横著东西。 我心里有了数,退回来:“门后確实有石条,很粗。比断龙岭汉墓那个大两倍的感觉。” 马二吸了口气:“两倍?那秦人是埋人还是修城门?” 郑有德说:“铁候管炉,管兵器。给他修的门,不会省料。” 白露低声纠正:“门上写的是铁侯。” 郑有德看她:“你信门,还是信戈?” 白露愣了一下。 我也看向她。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秦戈是实用器,铭文是工官体系里的东西,写错的可能小。 门楣是墓门,写给后来人看,也可能写给死人看。 一个“侯”。 一个“候”。 差的不是笔画,是身份。 白露慢慢说:“我信戈。但门上的侯,可能是故意的。” “故意给谁看?”我问。 白露看著那四个字:“给盗墓的人看,也给修墓的人看。把职官写成爵位,后面找的人就会往贵族墓的规制上想。你们说的梁老当年如果只听江湖传闻,也会被这个字带偏。” 郑有德右肩鬆了一点。 这是他认可了。 马二挠头:“那咱们现在算啥?被秦人骗了两千年,又自己找回来了?” “算你这回脑子跟上了。” 马二骂我滚。 郑有德打开隨身的旧帆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长铁棍。 那东西有一米多长,通体发黑,前头弯著,像半个小鉤。 棍尾有个孔,能拴绳。 看著不是新打的,表面有旧磨痕,摸起来油油的。 马二一看就认出来:“拐子针。” 郑有德没急著用,递给罗哑巴。 “你来。” 马二这回没抢。 南派人手稳,尤其是罗哑巴这种摸水洞子出身的,手指比眼睛还灵。自来石这种活,北派能干,南派干得更细。 第197章 库门 罗哑巴接过拐子针,先没往门缝里伸。 他用两根手指量了量门缝,又摸了摸合缝里的硬泥。 接著,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铜片,把硬泥一点点刮开。 动作慢得让人心急。 马二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罗哥,要不我给你刮?我快。” 罗哑巴只回了一个字:“碎。” 马二闭嘴了。 这就是罗哑巴。 两个字都嫌多,一个字够用。 郑有德让我们往后退半步。 白露把本子夹在胳膊下,眼睛一直盯著罗哑巴的手。 这人挺奇怪的,怕的时候脸白,可一碰上古文字、墓制、结构,就跟捡了钱似的。 我小声说:“別站太近。” “你管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后有东西。” “我知道。” “知道还往前?” 白露看我一眼:“我得看清楚。”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老苗临死前让我带她入行,我当时以为,只要保她不死就算交差。 后来才明白,人一旦自己往黑里走,你拽不住,只能教她怎么看路。 罗哑巴把门缝清出一段后,拐子针贴著缝钻了进去。 铁棍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手腕先平推,再往下压一点,又往上挑。拐子针在门后轻轻碰了两下,传出来的声音很闷。 马二立刻看我。 我点头:“碰到石头了。” 郑有德问:“位置?” “偏右,离地一尺半,不在正中。” 郑有德皱了下眉:“斜顶。” 自来石斜顶比横顶麻烦。 横顶只要套住一头,往一边拉,还有机会挪。斜顶是上下吃力,石条卡在门后槽里,重力压著,拉少了不动,拉猛了可能把门后槽口带崩。 白露小声说:“如果是斜顶,门后应该有承石槽。秦代石构工程很少这么浪费,除非这门不是给墓室用的。” 郑有德看她:“那是给啥用的?” 白露顿了顿:“库门。” 库门。 墓室里放的是陪葬,库里放的就是成批的东西。兵器,竹简,炉具,甚至是当年没有入官帐的秦货。 马二咽了口唾沫:“把头,要真是库,那咱们这趟……” 郑有德冷冷看他。 马二后半句吞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一趟如果真摸到铁候之藏,別说我们几个,半个北派都得眼红。可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先想著钱。 钱在门后,命在门前! 先后顺序错了,人就没了。 罗哑巴继续转腕。 拐子针往里探了半尺,又停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用手指听门后的形状。然后他慢慢把针头往回带,带到某个点时,手腕突然一沉。 铁棍尾端轻轻抖了一下。 我们全都屏住了气。 过了几息,他手腕向左转了一圈。 停住。 罗哑巴回头看郑有德。 郑有德问:“套住了?” 罗哑巴点头。 马二刚要笑,罗哑巴又抬起另一只手,比了个手势。他的手掌先张开,又合上,接著向外一压。 郑有德脸色变了。 我看懂了。 那意思是,门后的石条很粗,粗得不是一两个人能拖动的。 马二也看懂了,低声骂了一句:“妈的,得五六个人才拉得动?” 罗哑巴点头。 通道里没人说话了。 我们一共五个人。 其中郑有德少一只手,白露不能当壮劳力,罗哑巴还得控针。 也就是说套住了自来石,可我们拉不动。 这事听著窝囊。 人都到门口了,门楣上的字也认了,洞也下了,拐子针也进去了,偏偏卡在一根死人顶门的石条上。 你说这时候上哪找人?隨便拉个壮汉下来肯定不行。 地下这活,最怕生人。 生人嘴不严,手不稳,眼睛还贼。真带下来一个野路子,那不是帮忙,是茅坑里打灯找不自在。 马二蹲在石门前,嘴里骂:“妈的,要是我哥在,这玩意儿早挪了。” 他说完就不吭声了。 马大死后,马二很少主动提他。我们也不接这话。 通道里冷风贴著脚脖子走,石门缝里那点黑气往外冒。白露站在后面,手里攥著本子,半天没写一个字。 郑有德看了看拐子针,又看了看门缝,忽然从腰后摸出一只旧对讲机。 那对讲机是我们在凤翔县城买的,外壳磨得发白,天线都弯了一截。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那会儿,这东西不算稀罕,工地、矿上、饭店保安都用,旧货市场一堆。 我们买旧的,就是图不起眼。 郑有德按了一下。 滋啦。 通道里响了一声电流。 “下来吧。” 我愣了一下。 马二也愣了:“把头,谁啊?” 郑有德没理他。 可我心里一下明白过来。 应该是老猫! 难怪这几天从护林站到谷底,我们始终没见老猫本人,难怪把头敢让白露也下坑。 因为上头有人。 几分钟后,头顶洞口传来绳子摩擦声。 先落下来的是一双胶底鞋,鞋上沾著黄泥。接著,一个人顺著绳子滑了下来。 那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脸黑,穿一件灰夹克,腰上別著手电,肩上还背了个旧帆布包。 他落地后没急著说话,先抬头看洞口,又扫了我们一眼。 郑有德问:“上头乾净?” 那人嗓门压得很低,但还是粗:“乾净。羊倌从西梁过去了,没往这边看。老刘家果园也灭灯了。” 郑有德点头:“老猫。” 我心说原来这就是老猫。 这个名字我听了好几天,人却一直没见著。我还以为他只是把头在凤翔本地跑腿的人脉,没想到把头把他藏在上头当望风。 道上有个规矩,真正靠得住的望风手,一般不跟下洞的人混在一起。因为他要看的是全局,不是看热闹。 风吹草动、车灯、人声、狗叫,甚至村里哪户人家忽然点灯,都得记。 下洞的人一门心思在货上,望风的人一门心思在命上。 这俩活不能乱。 老猫看见罗哑巴手里的拐子针,皱眉:“顶死了?” 罗哑巴摇头。 郑有德说:“套住了,缺力。” 老猫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那还等啥,拉。” 马二来了劲:“猫哥,行不行?这可是秦人的门,不是你家柴房。” 第198章 之柩 “你少说两句,能多活两年。” 老猫瞪了他一眼。 马二被噎住,转头冲我小声说:“这人嘴比把头还毒。” “你欠收拾。”我说。 郑有德把绳子穿进拐子针尾孔,又绕了两道,示意我和马二站左侧,老猫站右侧。 罗哑巴继续控针,不能用力拉,他的手得负责角度。白露被郑有德赶到后头,让她盯著地上的卡门槽。 “石门动了就说。”郑有德道。 白露点头:“知道。” 我们三个人抓住绳子。 麻绳粗,硌手。 马二手上胶布还在,刚一攥,脸皮就抽了一下。 我问:“行不行?” “男人不能说不行。” 白露在后面冷不丁来一句:“你少吹一句,绳子能轻二斤。” 马二刚想回嘴,郑有德说:“拉。” 我们一起往后坐力。 绳子一下绷紧。 拐子针尾端轻轻一颤,门缝里传来刺啦一声。 那声音很难听。 像铁片在石头上硬刮,封在这么窄的通道里,颳得人牙根发酸。 马二骂:“草,动了没?” 白露盯著地槽:“没动。” 老猫咬著牙:“再使点劲!” 我们又往后一拽。 刺啦声更长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罗哑巴的手腕忽然一沉,拐子针尾端偏了一点。 郑有德立刻低喝:“停。” 我们全鬆了力。 马二喘著气:“咋了?不是快动了?” 郑有德看著门缝:“角度不对,会把石条顶死。” 这就是自来石最噁心的地方。 很多人以为自来石就是门后放根石头,想办法勾出来就完了。 没那么简单。 它一般不是平摆,而是借门后的槽、地面的坡、石条本身的重量,形成一个死角。你从外面硬拉,方向错一寸,它反而越卡越紧。 以前山西那边有伙人开唐墓,拐子针断在门缝里,最后只能炸门,结果墓道塌了半截,三个人埋里面。 道上后来就传一句话:寧绕三丈土,不硬拽死人门。 罗哑巴闭著眼,两根手指夹著拐子针,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线。 郑有德看我:“听。” 我走到门前,把耳朵贴近门缝,冷气从里面出来,吹得耳朵发凉。 我轻轻敲了敲门边,又让罗哑巴轻轻拨了一下拐子针。 咯。 声音从门后传回来,短,偏,带著一点磨石尾音。 我换了个位置,又听了一次。 门后那根石条不是我们想像的那样斜在正中,它的一头落在右下槽里,另一头顶在左上承口。 刚才罗哑巴鉤住的是石条中偏左的位置,我们往外拉时,等於把它往承口里顶。 我退回来,说:“鉤头偏左。往右调半寸。” 马二看我:“半寸你都能听出来?” “听不出来我瞎说?” “那你可千万別瞎说。” 白露小声道:“半寸差不多。秦尺比汉尺短,门槽如果按工官尺寸做,承力点会偏右。” 马二愣了愣:“你俩还对上了?” “闭嘴,拉你的绳。” 罗哑巴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话,只把拐子针慢慢往回撤了一点,再往右送。 这个动作很慢,慢到人心里发毛。 铁棍在门缝里转了两次,第二次停下时,我听见很轻的一下扣声。 这回对了。 罗哑巴点头。 郑有德说:“再拉。別猛,听我號。” 我们重新抓绳。 老猫站在最右,脚顶住石阶边。马二在中间,牙咬著嘴唇。我在左边,手心全是汗。 郑有德低声数:“一。” 绳子绷住。 “二。” 罗哑巴手腕往下一压。 “三。” 我们同时发力。 这一次没有刺啦乱磨声。 先是门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沉了两千年的东西醒了一下。 然后,绳子一点点往外走。 很慢。 慢到我以为它又卡住了。 马二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动了!动了!” 白露盯著卡门槽:“门没落,槽没动!” 老猫咬牙:“別松!” “稳住,往右带。”郑有德赶忙说。 我们照做。 石条在门后又挪了一点。 这一下我听清了,它从承口里退出来了。 接著,猛地一松。 我们三个人往后仰,马二一屁股坐在地上,老猫肩膀撞到墙,我也差点撞上白露。 门里传来咚的一声。 那根自来石落了。 通道里静了一瞬。 马二坐在地上,先看手,再看门,忽然笑了:“妈的,秦人的门也就这样。” 老猫冷冷说:“你刚才差点把腰闪了。” 马二立刻收笑:“小事。” “你坐地上挺稳。”白露做了个鄙视的手势。 马二冲她一指:“你给本大爷等著,等会儿见了宝贝,我先让你开眼。” “行,本小姐等著,你別先伸手就行。” 郑有德没让他们继续吵。他走到石门前,用肩膀轻轻顶了一下。 石门没开。 他看向老猫。 老猫和马二上前,一人一边,把手按在门缝边。罗哑巴站在旁边,拐子针还没收,防著门后有二道顶。 郑有德说:“慢。” 两人推门。 石门发出沉沉的响声,往里开了一条窄缝。 一股冷风灌出来。 不是刚才那种细风,是一口憋了很久的凉气,直衝脸。手电光被吹得晃了一下,白露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卡门槽。 我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看我一眼,没骂人。 马二捂著鼻子:“这风咋这么冲?” 老猫也皱眉:“里面空间不小。” 郑有德抬手:“退。先让气散了再进。” 没人顶嘴。 我们退到通道中段,把防毒面具戴上。石门开著一条缝,里面的气往外走。 那味道很怪! 有干木头味,有铁锈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腥。 不是尸臭,尸臭我闻过,安定侯那地方就有。而这个更冷,更干,像多年没打开的铁库。 等了十几分钟,郑有德才点头。 “开。” 马二这回没嬉皮笑脸,和老猫重新上前,用肩推门。 石门比想像中沉,但自来石落了以后,门轴还算顺,两扇门一左一右,慢慢打开。 闷响顺著通道往后滚。 手电光照了进去。 门后是一间石室。 不大也不小,四四方方,墙面同样涂著黑层。地上没有陶俑,没有铜车马,也没有成堆明器。 石室中间,摆著一具石棺。 棺不高,稜角很直,四周没有花纹,只有棺盖正中刻著四个秦篆。 白露举著手电,看了几秒,声音发紧。 “铁侯之柩。” 马二兴奋道:“哈哈,找著了!” 第199章 石棺 马二的回音在石室里转了一圈,但是没人理他。 我先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还站在门边的老猫,不见了。 这人走得一点声都没有,连脚底刮地的响都没留下。石门后这间石室就这么大,通道也就那一条,他能在我们看棺的几息工夫里退回去,还不惊动任何人,这本事不是一般望风能有的。 马二也发现了,压著嗓子问:“把头,猫哥呢?” 郑有德没回头,只说:“上头。” “他咋走的?” “腿走的。” 马二被噎了一下,小声骂:“这回答真值钱。” 我心里却记住了这事。 老猫不是普通跑腿的。 凤翔这地面,糜杆桥、雍城遗址、老坟坡、护林站,他像都摸熟了。 一个能把人、车、物资和后路都安排妥的人,平时不下洞,不代表他不会下洞。 以前道上有个说法,望风手分三等。最差的是看见人来就喊,喊得满山都知道。 中等的会看灯、看狗、看村里烟囱,提前半盏茶把信送下来。 最好的那种,你下洞时他不在你眼前,可你每一步都在他眼里。 老猫像第三种。 郑有德绕著石棺走了一圈。 石棺摆在室中偏北的位置,底下垫著两条长石,棺身没花纹,边角收得很硬。手电照过去,棺盖上的四个秦篆很清楚。 铁侯之柩。 白露蹲在棺前,手电斜照但没上手。 她现在学乖了。 墓里东西,没把头点头,她再心痒难耐也得忍著。 马二凑上去:“大小姐,这几个字没错吧?別一会儿又侯一会儿候的,把我脑子绕成麻花了都。” 白露头也没抬骂道:“你有脑子?” “你这话就伤人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伤你哪儿了?我看你挺完整。” 马二还想还嘴,郑有德忽然说:“不对。” 我问:“把头,哪儿不对?” 郑有德用手电照棺底,又照四角:“这不是主棺。” 马二瞪眼:“啥?都写铁侯之柩了,还不是?” “棺位不正,偏北。战国秦墓主棺应居中。哪怕是死地,也不会这么摆。” 白露这次没顶嘴。 拿本子比了一下石室长宽,又看了看石棺位置,脸也沉了些。 “把头说得对。”她低声道,“秦墓讲轴线,尤其这种工官墓,就算做成库门,也会有中线。棺偏北,不是失误。” 马二摸了摸鼻子:“秦人修这么硬的门,棺还能放歪?那工匠得被砍头吧。” 这时罗哑巴已经蹲下了,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棺底。 篤。 他换了个地方。 篤。 第三下,他敲在长石边上声音变了,空得很。 罗哑巴抬头,只说两个字:“空心。” 马二脸色立刻变了:“棺是空的?” “底空。”罗哑巴说。 郑有德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石棺下沿,看了一会儿,他站起身。 “不是棺空,是棺下有道。” 这话一出,我后背一凉。 铁水层,松脂石道,自来石,双开石门,这么多东西挡在前头,结果门后这口棺还不是终点,只是盖子。 白露忽然把手电往棺盖上压低,眉头皱起来。 马二看她:“又怎么了?” 白露没搭理他,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才说:“不对。” 马二急了:“姑奶奶,你能不能一次说完?我这心上上下下,跟坐宝鸡到凤翔的小巴车一样。” 白露指著最后一个字:“柩字最后一笔,缺了一截。” 我凑过去看。 刚才在门口看石棺时,我只扫了一眼,只觉得四个字完整。 现在手电贴著照,那“柩”字最后一笔確实少了一小段。 不是刻浅了,是中间断开。 “会不会本来就这么刻的?”马二道。 白露摇头:“不会。笔势不断,最后那一截应该连上。像被什么东西蹭掉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缺口。 白露立刻瞪我:“你乱摸什么?” “没灰。” 我收回手,搓了搓指尖。 那缺口不像新磨的。 新磨的石头会发白,手上会带细粉。这个断口发黑,边缘发旧,像很多年前就那样了。 “不是这几天的事。” 郑有德看我一眼:“怎么说?” “断口吃黑,跟棺盖一个味。要是刚被蹭掉,不会这么沉。” 马二咽了口唾沫:“那意思是,这字很早就被人碰过?” 没人回答他。 有些问题,没人回答,反而更嚇人。 墓里的刻字最怕变,不是说字会自己变,而是人眼会骗人。 光线角度不同,尘土厚薄不同,有时候你以为看见了完整的字,其实只是阴影补上了缺口。 可白露不是普通人,她看秦篆,比马二看赌桌还认真。她说刚才完整,现在缺了,那就一定有问题。 郑有德突然说:“別看了。往前走。” 马二一愣:“往哪走?开棺?” “不动棺。”郑有德指了指石室后墙,“找路。” 我这才注意到,石室后墙顏色比两侧略深。不是明显的门,也没有门缝,可黑层涂得厚,手电一照,能看出一条竖线。 罗哑巴已经过去了。 他没用锤,也没用凿,只用铜片颳了刮墙角。刮下来的黑屑带著松香味,落在地上像碎炭。 白露低声说:“如果棺下有道,后墙又有封线,这间石室可能是障眼室。” “啥叫障眼室?” “给你这个盗墓贼看的。” “那老秦人挺客气,还专门给我修一间房。” “你脸真大。” 我没空听他们斗嘴。 贴近石棺,轻轻扣了扣棺壁。 敲石头这活,不能使蛮劲。劲大了,石头全是石头味,啥都听不出来。得轻,得贴,得让声音自己往里走。 第一下,棺壁回声厚。 第二下,声音往下沉。 第三下,我听到棺內有一声响。 不是齿轮。 墓里的机关声,我听过。铁轴是涩的,木枢是闷的,绳扣带弹,石槽带磨。 这个都不是。 那声音像有人用手指敲木头。 我抬头:“你们听见了?” 马二立刻后退半步:“听见啥?” 白露也看我,骂道::“陆九峰你別嚇人。” 而罗哑巴没动静,他蹲在后墙边,手停了一下,但没回头看。 郑有德看著我:“什么声?” 我没马上说话,又把耳朵贴到棺壁上。 这一次,敲击声停了。 石室里只剩我们自己的呼吸,还有防毒面具里闷闷的回气声。 过了几息,棺壁內侧传来另一种声音。 像指甲划木板。 我喉咙发乾。 马二见我不说话,脸都绿了:“九峰,你別装神弄鬼啊。你这人平时不嚇人,一嚇就是大的。” 我退开一步:“棺里有声。” 马二骂了一句,手已经摸到腰后的短撬:“活的?” 白露脸白了,却还往前看:“不可能。两千年了,里面不会有活物。” “我跟你说过的安定侯墓那个学舌蛊你忘了?”马二说。 白露闭嘴了。 郑有德抬手:“都退两步。” 我们照做。 他走到石棺前,用手背碰了碰棺身,又看了看棺盖和底座之间的缝。 “热胀冷缩。石料放了两千年,受潮之后会响。” 马二鬆了半口气:“把头,你早说啊,嚇我一跳。” 白露却没那么轻鬆,看了看郑有德,又看了看我。 我没反驳。 但我心里清楚,我听过石头热胀冷缩,不是这种声音。 热胀冷缩没有停顿,没有轻重,更不会从棺壁里传出刮木头的动静。 我没说。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也没追问。 第200章 殉坑 罗哑巴在后墙前蹲了很久。 他用铜片刮墙,刮下来的黑屑一小撮一小撮落在地上。 那黑层不像普通菸灰,手电一照,有点油亮,里面夹著细砂。 白露说这是松脂混炭黑,我信她。那东西防潮,防虫,也防人眼。 人一进墓! 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只看亮的地方。 金器亮,铜器亮,刻字也亮,可真正要命的,往往藏在暗处。 罗哑巴刮到墙角时,铜片突然停住,他换了个角度,又颳了一下。 咔。 郑有德问:“找著了?” 罗哑巴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缝。 我拿手电贴过去照,才看见后墙上有一道竖缝。 缝很细,被黑泥和松脂糊住,不贴近根本看不出来。 再往下照,墙面不是一整块,而是一条一条石条垒起来的。 马二骂道:“草,老秦人真会藏。门不像门,墙不像墙,跟逗傻子玩一样。” 白露看了他一眼:“逗谁不好说。” “你给本大爷留点面子行不行?” “你有?” 马二又被她噎得没声了。 从白露入伙到现在,俩人大战了三百回合,有二百九十九次马二是以失败告终! 这时,罗哑巴用铜片又剔了几下,把一条石缝清出来。 缝里有灰白色的东西,像石粉,又比石粉硬。 我伸手摸了点,搓不碎。 白露凑过来看,脸色变了一下:“铅水。” 郑有德嗯了一声。 马二问:“铅水是啥?” 老时候封墓,不光用糯米灰、石灰浆、桐油灰,有些大墓还会用铅。 铅化开以后往缝里灌,冷了就死,既能防水,也能防撬。 盗墓的最烦这玩意儿,因为它不吃凿,凿起来发黏,震还容易传到石条后面。 以前关中有伙人开战国墓,遇到铅封,拿火烧,结果烟倒灌,两个人当场就趴下了。 郑有德后来跟我说,地下见铅先看风。 风不对,別逞能。 马二听完,把撬棍往肩上一扛:“那咋弄?总不能亲它一口让它开吧。” 郑有德说:“撬。” “撬不开呢?” “撬到开。” 这话说得很郑有德。 罗哑巴从包里摸出两把短撬,一把给马二,一把自己拿著。他指了指最下面那块石条,又指了指缝。 马二明白了:“先卸底?” 罗哑巴点头。 这时候就看出手艺差別了。 马二有力,罗哑巴有巧。 马二撬一下,石条没动,自己肩膀先顶得咯吱响。罗哑巴不急,他把撬尖插进铅缝旁边,轻轻一別再换半寸,又別。 铅封被撬裂的时候,不是石头响,是一种闷闷的断声,听得人心里堵。 白露站在后面拿本子记! 手电夹在胳膊下,写得很快,写几笔又抬头看一眼。 马二喘著气说:“大小姐,你记啥呢?记本大爷英勇撬墙?” “记你一炷香撬不动半寸。” “你这叫史官害人。” “你闭嘴能省点气。” 这次把头没叫老猫下来。 他应该还在上头,不知道在哪儿猫著呢。 其实真正的望风手就是这样,你需要他的时候他出现,你不需要他的时候,你最好別看见他。 因为看见他,往往说明上头有事。 我们在石室里撬了快一个小时。 马二的汗顺著下巴往防毒面具边上流,他嫌闷想摘,被郑有德看了一眼,又老实戴回去了。 罗哑巴最后把撬棍往里一压,底下那块石条终於鬆了。 咯噔。 石条往外滑了半寸。 “把头,动了!” “慢。”郑有德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那块石条一点点抽出来,石条不大,却沉得要命,落地的时候,地面都颤了一下。 石条后面露出一个黑口。 不是平著往里走。 是往下。 半人宽的甬道,斜著沉进地下,像有人在石室后面挖了一条窄喉咙。 马二拿手电往里一照。 光刚进去,就被什么东西弹了回来。 整个甬道忽然亮了一下。 马二手一抖,骂声都变了调:“骨头。全是骨头。” 我凑过去看。 甬道地面白花花一片,一具挨一具,几乎没有空脚的地方。 骨架都朝著一个方向,头在上,脚往下,像是排著队往深处走,走到一半倒下了。 白露蹲下来没碰,只用手电慢慢扫。 她看了很久,声音低道:“殉葬坑。” “这还用你说?这么多死人,肯定殉葬。” 白露摇头:“不一样。姿势太齐,没有挣扎痕跡。手臂都收在身侧,腿骨没有乱踢,颈骨也没断。他们不是被扔下来的。” 我听明白了。 马二也听明白了,脸色不好看:“自己下来的?” 白露没说。 我蹲在最近一具骨架旁边,手电照到肋骨,发现每一根肋骨內侧都有发黑的痕跡。 不是泥,也不是烟,黑得往骨头里吃。 “肋骨黑了。”我道。 白露把手电压低,看了一眼,嘴唇抿住。 “毒药。从食道下去,腐蚀了里面,时间久了留到骨头上。他们吃了药,自己走下来等死的。” 马二已经伸出去的手,慢慢缩了回来。 盗墓这行见死人不稀奇。 明清墓里有枯骨,汉墓里有殉人,辽墓里还有殉马殉犬。 可这种不一样。 它不是乱葬,也不是杀了扔进去。 它像一条规矩。 活人吃了药,排著队,走进地下,坐著或者躺著等死。 你说他们怕不怕?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能让一群人这么死的地方,后面一定不是普通东西。 郑有德看了半晌,说:“走。” 马二抬头:“从这儿过?” “从骨头中间过,別踩断。” “把头,这也太损阴德了吧。” “你现在才想起来阴德?” 马二噎住,低声说:“那我轻点。” 罗哑巴先进。 脚尖落在骨架之间的空隙里,身子侧著,几乎没碰到骨头。 我跟在他后面。 甬道窄,肩膀擦著两边石壁,墙上还是那股松脂味,不过淡了很多,多了一点干苦的药味。 白露第三个下来。 她胆子不大,这个我知道,可她走得很稳,每落一脚都先看骨头,再看空处。 有一回她差点踩到一截小腿骨,我伸手扶了她一下。 马二看见了,在后面嘀咕:“你俩能不能照顾一下老人?我腿长,没地方放。” 第201章 雷管 “你话短点,地方就宽了。”郑有德最后进来,冷冷说道。 甬道不长,也就二十来步。 可这二十步我走得很慢。 脚底下全是人骨,手电一晃,眼眶就跟著亮。防毒面具里全是自己的呼吸声,呼出来的气贴著脸迴转,越走越闷。 走到尽头,空间忽然开了。 前面又是一道石门。 这道门比第一道大得多,高差不多三米,门面没有字,只有横竖几道粗凿痕,门脚下面黑红一片,像被什么东西浇死了。 马二一看就骂:“又是铁水?” 郑有德拿手电照了照:“战国防盗就这套路。” 他这话说得轻,可我听得心里发沉。 第一道门是自来石,门楣写著铁侯,后面摆一口假柩,再用铅水封后墙,过了殉人坑,又来一道铁水灌死的大门。 这不是防盗。 这是告诉后来的人,前面那点东西只是给你看的,真东西,你没命拿。 罗哑巴蹲下! 摸了摸门脚,又用铜鉤敲了敲。 当。 声音厚得发闷。 他摇头。 马二问:“啥意思?” “太厚。” “凿不动?” 罗哑巴又摇头。 这次连马二都不说话了。 我们带下来的盐酸不多,前面破铁水层已经用了不少。再说这种门脚灌死的铁水,跟上头那层不一样。 上头是封土里的铁水层! 好歹能一点点吃。 门脚这个是拿来锁门的,厚,硬,还连著门槛和石槽。 所以只能硬凿,可凿的话那得到什么时候去,猴年马月? 郑有德站在门前,看了足足半分钟。 我知道,他在算。 不是算钱,是算命。 马二小声说:“把头,要不退回去,明晚多弄点盐酸?” “来不及。” 白露抬头看他:“为什么?” 郑有德没解释,只看了看甬道里的白骨,又看了看门脚。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用雷管。” 我心里一紧。 郑有德这辈子最不爱用炸药,他左手就是这么没的。以前他骂过很多人,说地下点炮的,十个有九个不是胆大,是脑子空。 马二也愣了:“炸门?” “不炸门面。”郑有德说,“炸门脚。” 罗哑巴已经把灰布包放下了。 他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钢钎,又摸出小榔头。郑有德从包底拿出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根雷管和一卷引线。 白露脸一下白了:“你们什么时候带的?” “大小姐,下墓不带这个,跟上考场不带笔一样。” 郑有德看了马二一眼。 马二赶紧补:“当然,能不用最好。” 罗哑巴开始打孔。 他不打门面,只在门脚铁水和石槽交接处找点。第一孔偏左,第二孔偏右,第三孔在中间略下。 每一孔都很深,钢钎进去时,铁水渣往外掉,黑红黑红的。 我贴著墙听。 门后很空。 不是石室那种小空,是更深的空,像一口大井,也像一条往下走的长廊。 最要命的是,我听见下面有水。 很远。 可有。 郑有德塞雷管时,我说:“把头,门后有水声。” 他手停了一下:“多远?” “不近,但好像通。” 罗哑巴抬头看了我一眼。 郑有德点点头:“所以只炸门脚,不能炸塌。” 马二咽了口唾沫:“这要是炸大了,咱们是不是直接去见秦王?” 白露说:“你闭嘴。” “我这是活跃气氛。” “你这是添堵。” 引线拉出去十米,绕过殉人坑拐角。我们退回白骨甬道中段,贴著墙蹲下。骨头就在脚边,我不敢乱动,手心全是汗。 郑有德把火柴递给马二。 马二愣住:“我点?” “你手快。” 马二骂了一句:“夸人也能夸得这么嚇人。” 他接过火柴,划了两下,第一下没著,第二下火苗窜起来。 甬道里一下亮了。 郑有德看著他,只说了一个字: “点。” 马二蹲在白骨旁边,喉结滚了一下。 引线嗤一声亮了,火星顺著黑线往门脚那边钻。 “退。” 我们几个人几乎同时往后缩。 甬道太窄,退不了几步,只能贴著石壁蹲下,白露被我拽到身后,她还想看,我按了她一下肩膀。 “低头。” 她没骂我。 这就说明她是真怕了。 引线烧得不算快,可在地下等炸药响,那一截时间比一顿饭还长。 防毒面具里全是呼吸声,马二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是哪路神仙。 下一刻,闷响到了。 不是外头放炮那种炸响。 地下炸门脚,声音被石头和土吃掉一半,剩下的全砸在人胸口。 轰的一下,甬道里的灰从头顶落下来,白骨轻轻跳了几下,有一根腿骨滚到了我脚边。 白露猛地抓住我胳膊。 马二趴在地上骂:“草的,耳朵没了!” 郑有德没动,等了两息,才抬手:“別喊,听。” 我也在听。 门那边先是碎石落地声,接著有一声很沉的倒响。 咚。 像一根大石条砸在门后。 罗哑巴抬头,看向郑有德,低声说:“倒了。” 郑有德右肩鬆了一点。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赌对了。 我们又等了一会儿,等灰散去。 罗哑巴第一个过去,他走路还是没声,手电贴著地面扫。 门脚被炸开一个豁口,黑红色铁渣崩得到处都是,有几块还冒著热气,石门底下裂开了,右边门扇还歪了一点。 郑有德蹲下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门缝边缘。 “能推。” 马二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刚才还说耳朵没了,现在又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 “我来。” 郑有德看著他说:“慢。” “知道,把头,我又不是傻子。” 白露在后面小声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马二回头瞪她:“大小姐,你现在別打击劳动力,容易遭报应。” 他嘴上贫,手上倒真没毛躁。 先用撬棍把门脚碎铁渣扒出来,又用肩膀顶住门扇,慢慢发力。 石门发出一阵涩响。 那声音听著难受,像石头在石头里醒过来一样。 门缝先开了半掌宽,冷气从里面出来,带著一股焦苦味。 不是火烧过的烟味,倒像老铁铺子里淬火池边的味道。 我小时候在青石岭见过铁匠打镰刀,炉火一旺,铁砧一响,空气里就是这种味,铁、炭、湿土混在一起。 第202章 眯眼 马二又推了一下。 门裂开一道能过人的口子。 手电扫进去,我们几个都没再说话。 门后不是小墓室。 是一间大前室。 我这样说,你们可能没概念。普通汉墓前室,撑死也就几间屋子大小,辽墓那种看著阔气,可也是规矩的墓室。 但眼前这地方不一样,它像在山腹里掏出了一座小殿,顶很高,四边有石柱,柱子不是圆的,是方的,上面没有龙凤花纹,只有一圈一圈的凿痕。 地上铺著石板,石板缝里全是黑泥。 墙面涂了黑层,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发暗,手电照过去,才看见上面有画。 白露吸了一口气。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赶忙停住。 郑有德说:“看脚。” 马二这回没抢著看宝贝,先拿手电照地,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白露说:“你走我后面,墙上有松脂,滑。” 白露愣了一下。 “……知道了。” 我看了马二一眼。 这小子那顿皮带没白挨。以前他下墓,眼里先看货,现在居然知道先看人和路了。 马二察觉我看他,低声说:“看啥?本大爷稳重起来,自己都害怕。” “你稳重別超过半盏茶,不然我不適应。”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他叫我滚。 我们依次进了前室。 我见过很多秦墓,壁画这东西在老秦人这里不多见。 这么说说吧! 秦人重实用,很多东西不像汉墓那么爱铺排。汉墓喜欢画车马、宴饮、升仙,讲究死后还要过日子。 秦这边更硬,尤其跟工官、兵器、刑徒有关的遗蹟,很多时候不装饰,能封死就封死,能藏住就藏住。 所以这间前室有壁画,本身就不对劲。 它不是给死人看的。 更像给后来进来的人看的。 左边墙上画著一排炉子。炉身很矮,炉口张著,旁边有人踩风箱。 风箱画得很清楚,一前一后两块板,中间有管子接进炉腹。 再往后,是几个赤著上身的工匠,举锤,落锤,铁块放在砧上,边上还有人用长钳夹料。 线条不细,但很准。 白露站在墙前,声音压得很低。 “冶铁图。” 马二立刻来了劲:“这玩意儿值钱不?” “比你值钱。” “那肯定,我贱命一条,拿去论斤都卖不了几个钱。” 郑有德扫了他一眼:“少废话。先看有没有散件。” 所谓散件,就是墓里能直接取走的小件。 下大墓最忌一上来就奔主室,人一急,眼就瞎!地上一个铜扣,墙角一片漆木,甚至门边一截残简,有时候比棺里那点东西还要命。 这不是夸张。 早年甘肃礼县那边出过秦公大墓的东西,道上有人摸到一块残片,开始没当回事,后来才知道那上面有铭文,能把一段歷史往前推。 古玩行里最伤人的就是这个,你以为是破烂,转手別人就拿它换楼。 罗哑巴走到右侧石柱边,蹲下敲了敲柱脚。 篤,篤。 他摇头。 实的。 我走到前室中间,用脚轻轻蹭了下地面。石板上有一层细灰,灰下面不是普通泥土,有一点发硬。 郑有德看见了,说:“別乱蹭。” 我收脚。 白露已经凑到左墙边,没上手,只拿手电斜著照。她先从炉子开始看,然后看工匠。 她嘴唇动了动。 我注意到了。 她在数人。 数完之后,她退后半步,又数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她眉头皱起来,把本子翻开,快速写了几个字。 我问:“怎么了?” 白露没说。 她看了看郑有德,又看了看墙,最后走到我旁边,用很低的声音说:“刚才数的是七个。现在是八个。” 我抬头看左墙。 炉子旁一个,风箱旁两个,砧边三个,后面拿钳子的一个。 七个。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七个。 “我看是七个。”我说。 白露脸色不太好看,她没爭只把本子合上。 “那就先按七个记。” 马二耳朵尖,回头问:“啥七个八个?墙上还能多长个人?” “你闭嘴,別说话。” 马二也好奇,手电已经往墙上扫了过去。 郑有德说:“別照太久。” 马二一僵:“为啥?” “壁画容易迷眼。尤其地下黑层重,手电一晃,人眼会补线。” 这话是老江湖话。 人在墓里看东西,不能一直盯著一个地方。尤其壁画、刻纹、漆器纹路,光线一偏,影子就会把缺的线补上。 你以为看见了! 其实是脑子替你画出来的。 有些盗墓的在墓里看见“多出来的人”,不是鬼,是眼花。 可白露不是马二,她受过训练,能把秦篆的断笔都看出来。 她说刚才八个,我就不能完全当眼花。 郑有德显然也没当玩笑。 他走到左墙前,只看了一眼就移开手电。 “记下,別碰。” 白露点头。 前室里没有棺,也没有大批青铜器。 只有几处石台,檯面上空著,留下淡淡的方印,像是以前摆过东西,被人搬走了,又像是修墓的时候故意留的位。 马二看得脸都黑了:“把头,这不会让人捷足先登了吧?” 郑有德没理他。 罗哑巴走到一处石台前,用铜鉤挑起一点灰,放鼻子下闻了闻。 “漆。” 白露立刻过来:“漆木箱?” 罗哑巴点头。 马二急了:“箱子呢?” 我看向前室深处。 那里还有一道暗口,被两根石柱挡住一半,手电照进去看不到底。 风从那边出来,吹到防毒面具上,有一点凉丝丝的。 我蹲下,摸了摸地面。 这一下,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地不是平的。 很轻的斜度,不站稳根本感觉不出来。可人下墓久了,对这种东西会敏感。 水往低处走,灰也往低处积,石板缝里的黑泥,全朝前室右后方吃。 我换了个位置又摸。 还是一样。 “把头。” 郑有德看过来。 我没急著解释,趴下去,把耳朵贴到石板上。石头很冷,防毒面具硌著脸,我乾脆摘开半边,屏住气听了几秒。 下面有声。 很远,很低,绕著走的。 不是风。 是水。 我站起来,把面具扣回去。 “下面有水。可能是暗河。” 罗哑巴立刻转头,看向右后方暗口。 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白露低声说:“秦墓选在有水的地方,有些墓主会把主棺设在暗河上方。不是为了风水好,是为了让水隔断盗洞。” 第203章 百工 “这铁候是真不想让后人安生。” 马二接著说道。 郑有德看著那道暗口,半晌没动。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梁老当年到这儿没敢动,不是因为胆小。上头铁水,里头铅封,门后殉人,地下还有暗河。 北派土工最怕水,南派也未必喜欢这种死水绕墓的局。 郑有德忽然说:“先別急著找通道。” 马二一愣:“那干啥?” 郑有德把手电照向石台、墙角和柱脚。 “清散件。” 他话音刚落,白露那边忽然停住,她盯著左墙上的冶铁图一动不动。 我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一次,我也数了一遍。 炉子旁一个,风箱旁两个,砧边三个,拿钳子的一个。 七个。 可在最右边那只风箱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截黑色的脚尖。 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我也就没再细想,眼睛有时候是会骗人的,人不能自己嚇自己,特別是在墓里…… 前室里的东西,比我一开始想的多。 不是那种一开门满地金银的多。 真要那样,我反倒要害怕,墓里最嚇人的,从来不是东西少,是东西摆得太合理。 地上散著几只陶罐,灰白胎,有一只口沿碎了,半截罐耳还在。 墙角有几片漆器残片,黑漆底,红线勾边,时间太久,边缘一碰就要起皮。 右边石台下压著几件青铜小东西,像带鉤,又像车马件,上面锈得发绿,锈层很厚。 马二一看见陪葬品,整个人別提多兴奋了。 “把头,这些能收吧?” 郑有德蹲在石台边,拿手电扫了一遍,说:“小件。先捡整的。漆器別碰。” 马二立刻把背包放下来,嘴里还不忘嘀咕:“整的好,整的省心。碎的拿出去还得跟许胖子费口舌,那胖子一见碎片就说不值钱,一转手能多卖三倍。” 我笑了笑,他这话还真不是瞎说。 古玩行里有个毛病,收东西的人永远说你的东西不行,卖出去的时候永远说自己的东西天下少有。 尤其是青铜小件,带鉤、车軎、车辖、铜扣这种东西,普通人看不懂,觉得不如鼎、壶、剑来得气派。 其实小件有时候更好出手风险也小。 而大器的话就很扎眼,青铜鼎一露面,十双眼睛盯你。 小件混在杂项里,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当破铜烂铁。 马二用布垫著手,开始往袋子里装。 白露没动那些东西。 她蹲在左边壁画前,手电压得很低,一寸一寸的看。 我走过去,问她:“看什么?” 白露伸手指了指冶铁图下面。 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 刚才我们进来时,光都被炉子、风箱和工匠吸过去了,谁也没注意到下面还有字。 那字刻得浅,又被黑层吃住,必须斜著照才能看出来。 我只认出几个。 铁侯……百工……皆从…… 后头断了。 秦篆这东西,我看著就脑壳疼。 它不像后来的字那么规整,笔画拐来拐去,像绳子打了结。而白露看这种东西,却跟马二看赌桌一样,越看越有精神。 她在本子上描了几笔,兴奋道:“铁侯手下的工匠,都跟著他殉葬了。” 马二手里的铜带鉤停了一下。 “啥?” 白露指著那行字:“铁侯百工,皆从。意思差不多就是,给铁侯做事的百工,都跟著下来了。” 马二骂了一句:“这秦王也太不是东西了吧?人家给他打铁造兵器,最后还得陪葬?” “不一定是秦王直接下令,但这个规格,没上面的意思办不成。” 郑有德听完,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把手电往前室四周扫了一圈。 “难怪铁水层这么厚。” 他用右手摸了摸地上的黑泥,“用了一整支工匠队伍来封墓。” 前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后面白骨甬道里那些人。 他们不是被乱刀砍死的,也不是绑著扔进去的。他们吃了药,排著队,自己走下去。以前我总觉得这些古人不怕死,后来见得多了才知道,有些时候人不是不怕死,是没得选。 马二把铜带鉤放进袋里,小说说:“那墙上这些打铁的,就是他们?” “可能是。也可能是给后来者看的。” “给谁看?” 白露没说话,郑有德替她说了:“给敢进来的人看。” 马二乾笑一声:“那还挺客气,进来先看画,死也死得明白……” 我没听他们继续閒聊。 站到前室入口,朝我们来的墓道方向听了一会儿。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不是门,也不是水声,是风。 很短的一阵。 从后面灌进来,擦著石门底下过去,带了点外头土腥气。 这里已经在地下这么深,又过了两道门、一条白骨甬道,按理说风不该这么走。 墓里有风正常,暗河、裂隙、空腔都会走风,可外头的风和地下的风不一样。 地下风冷,闷,带水气。外头风活,里面有草根和土皮味。 马二看见我站著不动,问:“有人?” 我摇头:“没。但刚才有一阵风从外面灌进来,这个深度不该有风。” 郑有德头也没抬,说道:“石缝。”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那条墓道我走过两遍。 墙面是石条垒的,松脂混炭黑涂得满,连铅封那里都死得很。要真有能灌风的缝,我不可能一点没看见。 这话我没说。 下洞有规矩:把头已经给了话,你可以记在心里,不能当场顶。尤其在这种时候,墙上画还没看完,散件还没收完,前面暗口也没探,队伍里不能乱。 白露还蹲在壁画前。 她突然说:“不对。” 马二立刻扭头:“又哪不对?大小姐,你这三个字现在比雷管还嚇人。” “傻x,那是两个字!” “標点符號不算?” 白露白了他一眼,转头手电照著左墙最右侧。 我顺著她的光看过去。 那只风箱后面,刚才露出来的黑色脚尖还在。 而且比刚才更清楚。 不是脚尖,是半个人影的下半截。 线条很淡,像被黑层盖住,又像本来就画在那里,可能是我们刚才没看见。 第204章 合锅 “这面墙上,確实多了一个。” 白露低声说道。 马二把袋口一扎,往后退了半步。 “你別说得跟它刚走过来似的。” “我没说它会走。” “草,你这话更嚇人。” 我看著那道人影,心里也不舒服。 墓里壁画变样,十有八九是光线的事,松脂黑层会反光,手电角度一变,暗纹就出来。 可问题是,我们刚才数过。 现在多出来的这个,位置就在风箱后,像躲著人似的。 郑有德只看了一眼,就把手电移开。 “別盯。” 白露合上本子。 “要不要拓?” “出去再说。”郑有德道,“现在不动墙。” “能出去再说这四个字,听著真亲切。”马二小声说道。 他刚说完,我耳朵动了一下。 这不是我故意的。 我从小跟姥爷在青石岭听山风,后来入行听铲听土,耳朵比別人灵一点。有些声音不是先听见,是先觉得不对。 我抬头看向来的方向。 “有人。” 马二手停在袋口:“谁?” “从我们来的方向。不止一个。” 这一次,郑有德终於站直了。 他低声说:“关手电。” 几道光一下灭了。 前室沉了下去。 那种黑,不是晚上关灯的黑。晚上关灯,窗户外头总有点光。 可墓里没有。 你就算把手放在眼前,也不知道手还在不在那种黑。 我们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传过来。 先是石子被踩动的声音,接著是有人压著嗓子说话。 口音不是关中,也不是甘肃。 是南边人。 紧接著,一个声音从甬道那头传来。 “慢点,门脚刚炸过,別踩铁渣。”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他们倒是替咱们省事。” 我听得后背一紧。 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们不是误闯,他们知道我们在前面,也知道门脚是我们炸开的。 又有一个声音说:“独臂郑的人。我认得他们进城的样子。” 这句话不高,却像在前室里点了一根火柴。 郑有德的脸我看不清,但我听见他呼吸停了半拍。 他低声对我说:“陈把头。” 我没听过这个人。 郑有德又补了一句:“他也是梁老手下出来的人。” 梁老。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我就知道事情麻烦了。 梁老当年说过铁候墓的线,郑有德一直没细讲。江湖上老把头传下来的东西,从来不止一份。你拿到半句口诀,別人也可能拿到半张地图。谁先到,谁有本事,谁能活著出去,才算谁的。 脚步声近了。 下一刻,三束手电光从入口打进来。 光很刺,我眯了一下眼。 一个老头站在前室入口。 六十多岁,脸瘦,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斜到嘴边。 那疤不新,顏色发暗,把他一笑时的脸拉得有点歪,手里还拎著一桿猎枪,枪口朝下,可谁都知道,只要他手腕一抬,前室里没人能躲得舒服。 他身后陆续进来六个人。 有两个背著包,一个拿短喷子,一个手里是钢叉,还有一个矮胖子一直往墙边看。 最后进来的人穿著胶鞋,裤腿扎得很紧,像常年下水的人。 我余光扫了一眼罗哑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位置。 刚才他还在我身后两步,现在已经退到左侧墙边,贴著阴影站著。那个位置很怪,既不挡路,也不显眼,但离前室入口和后面暗口都不远。 当时我没多想。 罗哑巴这人不爱站人堆里。 后来出谷以后我才明白,他那会儿已经把前室到墓道的所有转角,全装进脑子里了。 陈把头的手电扫过我们。 扫到郑有德时,他咧嘴笑了。 “独臂郑,好久不见。” 郑有德没笑,反而嘲讽道:“你还没死。” 陈把头嘿了一声:“你都没死,我急什么。” 马二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砍刀。 陈把头身后那个拿短喷子的男人立刻把枪口抬了一点。 气氛一下绷住。 郑有德右肩没动,只说:“把手放下。” 马二牙关咬了咬,没拔刀。 陈把头看了马二一眼,又看向白露。 “还带了个女娃娃。独臂郑,你现在下锅讲究排场了?” 白露没吭声。 她怕,但没往后躲,手里的本子被她压在胸前。 马二忍不住了:“老东西,你嘴放乾净点。” 陈把头身后有人骂:“小崽子,你跟谁说话?” 马二笑了一下:“跟你爹旁边那个。” 这嘴是真欠。 我心里骂他一句,但也知道,他是在顶气。对面七个人,我们五个,真软下去,对方会立刻压上来。 陈把头没生气,反而看著马二笑。 “马家的二小子吧?你哥以前比你稳。” 马二脸色一下变了。 我伸手按住他胳膊,这一下要是不按,他真敢拔刀。 “陈老疤,你来晚了。”郑有德道。 陈把头把猎枪往肩上一掛,往前走了两步。 “晚不晚,不看谁先开门,看谁能走到最后。” 他说著,手电往前室一扫。 那束光扫过左边壁画。 我清清楚楚看见,风箱后面那道人形轮廓,比刚才又完整了一点。 它像一个低著头的工匠,肩膀窄,手里似乎还提著什么东西。 白露也看见了。 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硬生生忍住。 陈把头没注意墙,他只看地上的袋子和石台。 “收得挺快。独臂郑,你还是老样子,进门先捡肉,骨头留后头啃。” “你从哪跟来的?” “凤翔县城。” 陈把头笑道,“你们买盐酸那会儿,我的人就在街对面吃麵。老板说有个年轻后生带著女学生买两桶工业盐酸,我一听就知道,关中地面上又有人要开硬锅。” 我心里沉了一下。 原来风不是石缝,是后路漏了人。 陈把头又说:“这个坑,我盯了大半年了。你们是从梁家那条线摸过来的吧?” 郑有德没接话。 陈把头也不急,抬手指了指前室深处那个暗口。 “铁水层、铅封、殉人道、门脚炮,你们都替我趟了。后面的路,不是哪一家能单独走通的。” 马二冷笑:“你想抢就直说,別整得跟拜把子一样。” 陈把头看都没看他,只盯著郑有德。 “合锅怎么样?” 第205章 临时 墓里讲合锅,其实不是什么好听话。 外行听著像一起发財,实际上就是两拨人互相拿刀顶著腰,谁先露怯谁先死。 尤其是在这种硬锅里,前头路还没探完,后头门又被人堵住,合锅比翻脸还难。 翻脸简单,抬手就行。 合锅难的是,你得一边防著墓里的东西,一边防著身边的人。 郑有德沉默了几秒。 陈把头也不急,猎枪掛在肩上,右手虚扶著枪托。他身后那个拿短喷子的男人一直盯著马二,枪口没完全抬起来,但也没放下。 马二嘴角动了动。 我知道他想骂人,所以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这时候谁先开口,谁就便宜。 郑有德终於说:“对半分。” 陈把头笑了。 他那道疤一动,半张脸都歪了一点。 “独臂郑,你当我陈老疤是来给你拜年的?” 陈把头伸手点了点自己后面的人,又点了点我们这边。 “按人头。你五个人,我七个人。你拿四成,我拿六成。” 马二当场就要炸。 “你他妈……” “闭嘴。”郑有德说。 马二把后半截话硬咽了回去,脸憋得发青。 我当时站在郑有德斜后方,看见他左边空袖子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 他像是想用左手去摸右兜,摸到一半才想起来那只手早没了。 以前我见过他这个动作。 每次要压火气,或者要下狠心的时候,他都会这样。那只空袖子一动,我心里就知道,把头在忍。 可后来我才明白,不是这么回事。 郑有德那会儿不是忍火。 他是在算。 算陈把头七个人,几桿枪,几个能下水,几个背包里装的是工具还是雷管。 算前室到第二道石门的距离。 算我们来时白骨甬道窄到几个人能並排退。 算老猫为什么没给信。 一个老把头的脑子,不是用来吵架的。 郑有德想了想,说:“四成五。” 两人对视了有三四秒。 陈把头忽然点头:“成交。” 就这么完了。 我站在旁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上次我在安西跟许胖子谈一万二千五,嘴皮子磨得都快起火了,一句一句往上抬,生怕那胖子翻脸。 把头倒好。 四五个字,对面就点头。 人和人的段位,有时候真不是靠年纪堆出来的,是靠死人堆出来的。 陈把头往前走了两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口朝下。 “规矩说清楚。” “散件先不动,往前探路。见了大货,谁先碰谁剁手。竹简、铭文、印信这些,先摆出来看,出去再分。” 郑有德说:“枪收一半。” 陈把头眼皮抬了一下。 郑有德也看著他。 “你的人枪口一直指著我的人,我的人胆小,手容易抖。” 马二一愣:“把头,我……” 郑有德没看他。 我差点笑出来。 马二胆小? 他要是胆小,凤翔县城那几条街上的狗都能当武状元。 陈把头嘿了一声,回头说:“老三,放低。” 拿短喷子的男人不情愿地把枪压了下去。 马二在郑有德身后低声说:“信他?” 郑有德用气声说:“不信。但路要先开。” 这话我听清了。 陈把头未必没听清。 但他装没听见。 老江湖就这样,有些话听见了也当风,等该算帐的时候再算。 白露还站在壁画边,手里的本子夹在胸前。她没看陈把头,一直往左墙最右边瞟。 我顺著她目光看过去。 那道人影还在。 风箱后面,那半个工匠比刚才又清楚了一点,肩背低著,手里像提著一根长东西。 我当时心里很烦。 前头来了陈老疤,墙上还多出个人。 这墓也真会挑时候凑热闹。 陈把头身后那个胖子忽然拿手电照向壁画。 “这画不对。” 白露马上说:“別照久。” 胖子回头看她:“小丫头,你懂?” 白露抿了下嘴。 马二插嘴:“她不懂你就懂?你长得像个陶罐,还真把自己当出土物了?” 胖子脸一下黑了。 陈把头却笑了笑:“女娃娃是西北大学的吧?” 白露没回答。 陈把头说:“难怪。梁家那条线,最后还是落到读书人手里了。”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少扯梁老。” “怎么,提不得?”陈把头说,“当年梁老在秦岭北麓走了三个月,最后只留下一句:铁候不在关中,在凤翔。你得半句,我也得半句。独臂郑,谁也別说谁偷。” “你那半句,是跪著求来的吧。” 听见这话,陈把头的笑收了一点。 这一句狠。 不骂娘,也不抬嗓子,但比马二骂十句都重。 陈把头身后几个人立刻动了。 猎枪也抬了一寸。 罗哑巴那边没声,可我看见他脚尖转了半圈,整个人贴到石柱阴影里。 郑有德没动,他说:“要翻,现在翻。要往前,少废话。” 陈把头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 “你还是这个臭脾气。” 他说完,转头吩咐:“靠左走,別碰他们的人。下水的在后,背包的居中。老三看后路。” 郑有德也说:“马二,收袋子。九峰看地。白露別离墙太近。罗茂林,你看水。” 两边人就这么临时合成了一队。 听起来像笑话。 刚才还差点开枪,转眼就要一起往里走。 但江湖上这种事多得很。钱够大,仇都可以先放一边,路够险,枪也得先低下来。 盗墓这行最现实,没那么多江湖豪气,活著把东西带出去,才有资格谈脸面。 陈把头的人靠左,我们的人靠右,中间隔著三步。 这三步很讲究。 近了容易偷袭,远了遇事又接不上。 前室深处的暗口在两根石柱后面,黑得厉害。手电光打进去,只能看见一段向下的石阶,阶面湿,边缘有凿痕。 罗哑巴蹲下,用手指摸了一下石阶,又放鼻子下面闻。 他说了一个字水。 陈把头那边穿胶鞋的男人走上来,也蹲下看了看。 “下面有暗河。水不急,但深。” 这是南边口音。 我多看了他一眼。 常年下水的人,裤腿喜欢扎紧,不是为了好看,是怕水里有东西钻进去。 南方掏水洞子的,一般腰上还会带鱼叉、麻绳、短刀,鞋底也讲究,要防滑。 陈把头能带这么个人下来,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就知道铁候墓里有水。 第206章 铁水 “能下?” 郑有德问道。 穿胶鞋的男人看向陈把头,陈把头说:“问你呢。” “能。但要先探气。” 罗哑巴从灰布包里摸出一小截蜡烛,递给马二。 马二愣了下:“给我干啥?” 罗哑巴看他一眼。 马二懂了,骂骂咧咧接过去:“行,我命贱,我点。” 白露低声说:“別逞能。” 马二一边点火一边说:“本大爷这叫为队伍发光发热。” 我说:“你就发这么点光?” “滚。” 火苗亮起来,马二把蜡烛放进一个铜勺里,慢慢伸向暗口下方。火苗先是直的,往下两尺后,忽然往右偏了一下。 没灭。 说明下面还有气。 但风往右走,和我刚才听到的暗河方向一样。 郑有德看我:“听。” 我蹲在暗口边,耳朵贴近石阶侧壁。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次水声比刚才清楚。 不是一条水。 是两层。 下面有一道宽水,右边还有一股细水贴著石缝走,像从什么窄口里挤出来。 我抬头说:“右边有支流。声音窄,可能通小洞。” 陈把头眯起眼:“听出来的?” 马二立刻接话:“废话,不然拿鼻子闻的?我兄弟这耳朵,安西古玩市场摔个假瓷片,他隔两条街都知道谁赔钱。” 我看他一眼。 这牛吹得离谱,但这时候听著还挺提气。 陈把头没笑。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一点。 郑有德说:“先走主阶。支流不碰。” 白露忽然说:“等一下。” 所有手电都照向她。 她走到壁画前,拿本子挡著光,只用手电边缘扫了一下冶铁图最右侧。 “这个人手里拿的,不是工具。” 陈把头皱眉:“什么?” 白露声音有点紧:“像钥。” 马二问:“啥钥?开锁那个钥匙?” “不是现代钥匙。秦代有些库门用木楔、铜栓、石枢,不一定是钥匙。图上这东西更像开启某个水门的柄。” 郑有德没说话。 陈把头也没说话。 前室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出来了。 如果壁画上画的是水门,那就说明这间前室不是单纯给人看的,它在提示后面怎么走。 也可能是在骗我们怎么死。 陈把头问:“在哪?” 白露指了指风箱后面那道人影。 “它刚露出来的时候,只有脚。现在手也出来了。” 胖子咽了口唾沫:“你意思是,这画自己在变?” 白露没接。 她怕说死。 我知道她怕,但她还是往本子上记了一笔。 郑有德忽然说:“不看画了,往下。” “等等。”陈把头说,“既然有水门,先找水门。” 郑有德冷冷看他:“你想死,別拉我垫背。” 陈把头的脸又歪了一下。 “独臂郑,你一路趟到这里,不就是找那套冶铁竹简?水门不开,后头未必有路。” “墙上的路,是给死人看的。” 把头这话一出,我背后有点凉。 白露把本子合上,退回我旁边,她低声问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把头说得对。” “理由?” “我惜命。” 白露瞪了我一眼。 我没开玩笑。 墓里最怕看见提示,尤其是太明显的提示。秦人修这种工官墓,不会好心给盗墓贼留说明书。你以为它告诉你门在哪,它可能只是告诉你坑在哪。 就在这时,罗哑巴走到我身边。 他背对著陈把头那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一划。 割脖子的手势。 我心里一跳。 他不是问我怕不怕。 他是在问,要不要现在动手。 这个位置,罗哑巴靠近石柱,马二离短喷子最近,我离暗口近。真动手,先灭灯,再把人往石阶下挤,未必没机会。 但是,既然合锅了就没必要冒险,况且我可把头也不是很反对! 我赶忙摇头。 罗哑巴看了我一眼,没再比。 他转身继续去看石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脑子里却冒出另一个问题。 外面有老猫。 老猫不是普通望风手,他在凤翔本地混了这么多年,连护林站外头哪条小路能过驴车都门清。 陈把头七个人从地面下来,不是七只蚂蚁,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 为什么老猫没提醒我们? 难不成老猫是陈把头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后背发紧。 可我再看郑有德,他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他好像早知道陈把头会下来。 甚至,像是在等他们下来。 郑有德抬手指了指暗口。 “走。” 两伙人一左一右,开始往石阶下压。 我们顺著石阶往下走。 那段石阶不长,但每个人都走得很慢。 陈把头的人靠左,我们靠右,中间隔著三步。手电光一束一束压在地上,谁也不敢往別人脸上晃。 墓里合锅就是这样,嘴上说一起发財,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背上。 石阶湿,边上有黑泥。 那泥不是普通墓土,里面混著铁锈末和炭渣,鞋底一踩还发涩。 我走在郑有德前面半步,耳朵一直听著右边。 水声还在。 不是很急,像贴著石缝走。 暗河这东西,北派人不喜欢碰,北派吃的是旱地墓,靠铲、靠土、靠气口。南边人掏水洞子,才真拿水当路。 所以罗哑巴下到这里后,比刚才更安静了。 他越安静,说明越不对。 走了差不多十来分钟,前头没路了。 手电照过去,是一道石门。 这道门和前面那道不一样,前面那道石门还能看出门缝、门脚、门枢。 这一道保存得太完整,门面平,门框正,连两边压边石都没缺。 可门缝里全是铁。 不是铁片,也不是铁钉。 是凝住的铁块,从上往下灌,把两扇门和门框硬生生焊成了一块。 手电光照上去,黑红黑红,里面还有一条条流下来的瘤子,像铁水当年没来得及收住,就死在了门上。 马二看了一眼,骂道:“草的,这秦人是真有钱,铁不要钱是吧?” 白露压低声音说:“秦国铁器没到汉代那么普遍,这种用量不正常。” 陈把头蹲下,用手里的短锤在铁块上敲了敲。 声音闷。 他又换了个地方敲,还是闷。 “比外面的铁水层还厚。”陈把头敲完,站起来说道。 郑有德没接话,只看门脚。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门脚要是有缝,就能从下面想办法。门框要是松,就能撬。 可这道门太死了,铁水从门顶一直灌到底,连石槽都填满了。 陈把头身后那个拿短喷子的横脸汉子往前一步。 这人四十出头,脸宽,鼻樑塌,左边腮上有几颗麻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周麻子,是陈把头的副手,脾气比马二还衝。 周麻子说:“用炸药。” 陈把头摇头:“门后就是正地方。炸塌了,啥都拿不到。” “那拿锤子凿?凿到明年?还是用……” 第207章 切割 “你急啥?赶著投胎也得排队。”马二见来了话题,立刻嘲讽道。 周麻子抬眼看他,咬著牙怒斥:“小子,你再多一句,我让你嘴里少两颗牙。” 马二笑了:“呵呵,你先把喷子放下,咱俩比比谁牙硬。” “马二……” 郑有德呵斥道。 马二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陈把头看了郑有德一眼,忽然笑说:“独臂郑,你的人嘴还是这么贱。” “嘴贱的人一般命硬。” 陈把头没再说,转头摆手。 两个背包的人把包放下来,拆出一套东西。 我一看就皱了下眉。 小型氧气乙炔切割机。 一个小氧气瓶,一个乙炔瓶,皮管,减压阀,割炬,外面还用破棉套包著,防止撞响。 那年头这种东西不算稀奇,修船厂、汽修铺、钢材市场都能见到。宝鸡那边厂子多,凤翔县城也有人能搞到。 可把这东西背进墓里, 就不是一般人干的活。 氧气乙炔切割,靠的不是简单烧热。乙炔和氧气混著喷,火焰温度很高,先把铁烧红,再用高压氧把铁氧化吹开。 工地上切钢板,师傅手稳,一条线能切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可墓里用这东西,危险也真危险。 乙炔漏了,遇火就炸。 氧气多了,墓里的烂布、木屑、油脂,全能变成催命的东西。 陈把头敢带下来,说明他早准备好了。 这不是临时截胡。 这陈老疤,等的就是我们开到这一步。 周麻子看到这个,赶忙把喷子掛到背后,蹲下接管子。 他动作很熟,先开氧气阀,又拧乙炔,拿火柴一点。 “噗”的一声,火苗窜出来,先是黄的,抖了几下,周麻子调了调阀门,火焰变成蓝白色,尖头很短。 马二看得眼热,小声说:“这傢伙好使啊。” “好使归好使,你离远点。”我跟他说。 “咋?” “炸了你就不用还赌债了。” 马二愣了一下,骂道:“你他妈真会安慰人。” 白露站在我后面,盯著那道铁门,眉头一直没松。 我问她:“看出啥了?” “铁从上面下来的。” “这不废话吗?” 她瞪我:“你给本小姐闭嘴。我是说,这里可能有灌铁口。不是后来封的,是修墓时专门留的结构。” 我听明白了。 如果只是防盗,门脚灌铁就够了,可这道门从上到下都被灌死,像是有人怕门后面的东西出来,或者怕门后的东西漏出来。 这话我没说。 墓里有些念头不能乱说,说出来就容易乱人心。 喷枪烧到铁块上,没一会儿铁面就红了。 先是暗红,后来发亮。 火焰贴著门缝走,铁块被烧软后,一滴一滴往下流,落到石板上。旁边那个胖子还拿湿麻布垫著,怕铁水滚到脚边。 陈把头很满意,回头看了郑有德一眼。 那眼神意思很明白。 你独臂郑会找门会找墓,我陈老疤也不是空手来的。 郑有德没看他,只问罗哑巴:“气。” 罗哑巴蹲下,把一小片纸屑放到地上。 纸屑往右边爬了一点,又停住。 “能走。” 能走,就是废气有地方散。 但我还是往后退了十步,摘下面罩,耳朵贴近右侧石壁。 墙凉。 里面有回音。 喷枪声很吵,火焰烧铁的声音也吵,我只能等周麻子换气的空当听。 一开始,我只听到远处的暗河。 水声从右下方来,像有人在石头后面低声说话,说完了还留一点尾巴。 可门后还有一个声音。 “嗒。” 隔了几秒。 又是嗒。 我一开始以为是铁水落地。 可铁水落地在门这边,声音短,带烫石板的脆响。门后那个声音更空,落点高,落下去以后,回音往上卷了一下。 我换了个位置,贴到门左侧石框上。 周麻子回头骂:“你干啥?找死啊?” 我没理他。 马二立刻挡到我旁边:“烧你的铁,管那么宽干啥?我兄弟听声呢。” 周麻子冷笑:“听声?听出来金子在哪没有?” 我还是没理。 这种时候跟他斗嘴没用。要打脸,就得拿准东西。 我把耳朵贴得更紧。 嗒。 这回我听清了。 不是流水,是水滴。 而且不是从平处滴,是从高处落,水滴落下后,下面不是水面,是石头,或者一层浅水盖著石头,所以回音短,第二下回得很快。 上次南下时,在洞庭湖边遇到杨瘸子,教过我一点听水。 地下听水,最要紧是分远近。 流水声是活的,会拐,会贴著洞壁跑,听起来远近不一定准。 水滴不一样。 水滴是点,落哪儿就是哪儿。 高处滴下来的水,声音先尖后空,低处渗出来的水,声音闷,像布吸了水。 要是水滴下面有竖井,回音会往上返,耳朵里能听到一层空壳声。 那时候我觉得他吹牛。 现在我信了。 我退回来,走到郑有德身边。 陈把头看著我:“听出什么了?” 我没看他,低声对郑有德说:“门后有水滴声。” 郑有德问:“暗河?” “不是。” 周麻子笑了一声:“水还分公母?” 马二张嘴就想骂,我抬手拦住他。 “不是暗河的水声,是高处落下来的水滴,隔几秒响一下。回音往上返,门后面可能有竖井。” 这句话一出,白露脸色先变了。 她立刻看向那道铁门上方:“竖井?你確定?” “听了两遍。” 陈把头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他不懂听水听雷,但他懂墓。 门后如果是竖井,那这道铁水灌门就不是简单挡的盗墓贼的。 郑有德盯著我。 “你说铁水灌门不是为了防盗?” 我点头:“可能是为了封水。” 前面喷枪还在烧,蓝白色火焰舔著铁块,铁水顺著门缝往下淌。 喷枪烧了快一个小时。 氧气乙炔那东西,烧起来不是普通火苗的声,它有一股很细的“嘶嘶”劲儿,像有人贴著牙缝往外吐气。 时间长了,耳朵会发胀,胸口也闷。 周麻子蹲在门前,额头上全是汗,他不敢擦,怕手一抖,把火焰偏到皮管上。 那年头工地上切铁板,老师傅最怕徒弟手急。火焰一歪,铁没切开,氧气管先烧破,那就不是挨骂的事了。 墓里更麻烦,四周都是黑泥、松脂、旧木屑,氧气一多,平时不爱著的东西也能烧起来。 盗墓这行有时候看著土,其实最怕的就是半懂不懂用洋工具。雷管、盐酸、乙炔,哪个用错了,都能把人送走。 陈把头带这套东西下来,说明他真不是来撞运气的。 他早知道这道门不好开。 铁门上的口子被烧出半人宽时,周麻子把火收了。 “能推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 马二立刻把袖子往上一卷:“来,老子推门最拿手。” 第208章 银河 “谁跟你一起?” 周麻子看著他,不屑道。 马二呲了大牙,嘿嘿笑说:“你怕我占你便宜?” “我怕你手贱。” “草,你这话说得像我们把头。” 郑有德冷声道:“少废话。” 陈把头点了两个人上来,马二也站了过去。我们这边罗哑巴没动,他只看门脚。 那地方被烧开的铁渣还红著,落在石槽里,一块一块冒著烟。 白露捂著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我问她:“呛?” “不是。”她盯著门顶,“铁是从上头灌的,下面只是封死。这个结构不对。” “咋不对?” “门后如果只是墓室,用不著把整扇门浇成这样。” 连白露都觉得不对劲了,墓里最怕听见“不对”两个字。 但两位把头都没说什么,那就只能打开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 下一刻! 马二和陈把头那两个人一起顶住门,周麻子拿撬棍卡住烧开的铁口往里一別。 里面的石门先是没动。 马二骂了一句,肩膀顶上去,脚底在黑泥上蹬出一道印。 “给劲儿啊!你们南边来的,饭都吃米汤了?” 陈把头那边一个瘦子被他气得脸发青,也跟著发力。 石门响了一下。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那声音很沉,不像门响,像山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挪开了。 又推了几下,门缝慢慢开了。 一股冷气从里面贴地涌出来,先碰到脚踝,再往裤腿里钻。那冷气里没有腐臭味,反而有一股铁腥,像下雨天站在废钢厂旁边。 郑有德抬手。 “等气。” 所有人停住!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火摺子没灭,蜡烛也没变色,郑有德才说:“灯。” 话音刚落! 前头几束手电就压了进去。 光刚打过门缝,马二手里的蜡烛忽然“噗”一下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 火苗是直著没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 所有人都停住了。 周麻子骂了半句,后半句卡在嗓子里。陈把头把猎枪往胸前一横,眼睛眯起来。 白露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到我胳膊,我能感觉她在抖。 马二最先出声。 他盯著门后,声音有点变调:“把头,里头……里头像有条白花花的银河。” 我顺著他眼神看过去。 门后不是墓室。 也不是我听出来的竖井。 那是一大片池子。 手电照进去,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银,手电光一晃,那东西跟活的一样,慢慢翻,慢慢亮,亮得人眼睛发花。 池子上方的石顶很高,黑乎乎的,时不时有一点银白色的东西从上面落下来。 “嗒。” 落进池子里,银面轻轻一炸,圆纹一圈一圈散开。 我后脖子一下凉了。 我听错了。 那不是水滴。 是水银。 盗墓行里说水银,很多外行第一反应就是秦始皇陵。司马迁写过“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这话后来被人传神了,越传越玄。 其实墓里用水银不止为了摆排场,也防盗。水银有毒,蒸气更麻烦,墓封得久,里头一旦积起来,人进去吸几口,轻的头晕噁心,重的倒地就起不来。 以前老江湖见著这东西,寧愿少拿一件货,也不愿拿命试。 郑有德抬手:“退。” 没人犟。 连周麻子都往后退了半步。 陈把头看向那个穿胶鞋的南方水手:“能过?” 那人脸色不好看,摇头:“这不是水。” “废话,这要是水,我当场趴下喝两口。”马二骂道。 “你给本小姐闭嘴。” 这回他闭得很快。 陈把头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小陆爷,你刚才不是说门后有水?” 这话不好听。 周麻子立刻嘲讽道:“听雷听成听戏了吧?” 马二脸一下横了:“你再放一个屁试试?” 我没吭声。 这事確实是我听错了。 听水这门手艺,北派懂一点,但真要论水洞子,南派比我们精。 地下水会走,会绕,会贴石头,水银不会,它沉,落点死,回声也不一样。 我那时候年轻,心里当然臊。 可墓里不是安西古玩市场,丟脸能丟,命不能丟。 我捡了颗小石子,朝门里斜著一扔。 石子没落进池子。 它砸在门口右侧一块石板上,响了一下又滚了两寸停住了。 我抬头说:“门口右边有沿。” 陈把头脸上的笑淡了。 郑有德看我:“多宽?” “不够两个人並排。三尺多一点。” 罗哑巴走到门边,把一根短铜鉤伸进去,轻轻点了点右侧石面,又收回来闻了一下。 “能踩。滑。” 陈把头问:“池子多深?” 罗哑巴摇头。 白露忽然说:“不能搅。” 大家都看她。 她用手电边缘照著池子上方,不敢直照太久:“顶上有槽。水银不是存在池子里,是从上面滴下来的。下面可能还有暗孔,一搅,蒸气就上来。” 周麻子烦了:“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咋过?飞过去?” “你不是有喷子吗?你朝自己屁股来一枪,说不定能飞。” 周麻子抬眼就要跟马二动手,陈把头拦住他冷冷道:“都少说两句。” 周麻子这人虽然嘴贱,但胆子可不小,他抬脚就想往门里探。 郑有德突然说:“你要死,別死在门口。” 周麻子脚停在半空,脸一下掛不住了,陈把头也皱眉:“老三,回来。” 周麻子哼了一声,把脚收了回去。 我当时心里也憋著气。 刚才我听错,把水银滴声听成了水滴声,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墓里吃的是眼力和耳力,一次错,別人就会觉得你后头都不准。 可我没急著辩。 越急越像心虚。 白露拿本子挡著嘴,小声说:“你別听他们胡说。” “我確实听错了。” 她愣了一下。 我又说:“但我没白听。” 马二在旁边立刻来劲了:“听见没?我兄弟这叫先让你们一手,懂不懂?安西棋王都这么下。” 我真想让他闭嘴。 陈把头看著我,笑了一下:“那小陆爷说说,怎么过?” 这话是捧,也是刀。 说对了,他以后就不好再小看我。说错了,我在这个锅里就只能当个拎包的。 我拿起手电照门口右侧那条石沿。 水银池贴著门往里铺开,池面离石沿只差半尺,右边那条沿子紧贴墙根,宽三尺左右。 再往里,手电照不到头,只能看见石壁上有几处凸出来的凿痕,像当年修墓人留下的脚窝。 “右边能走。” 周麻子冷笑:“你刚说门后是水。” 马二紧跟著骂他:“你爹年轻时还说你能当状元呢,后来不也就混成个拿喷子的?” 第209章 窄门 周麻子抬枪托就要动。 陈把头骂了一句:“都闭嘴!” 我没空理他们斗嘴,蹲下来拿短撬轻轻敲著石沿。 敲完后,郑有德看我:“说。” “这条沿不是池边,它下面有空槽。水银不吃石头,但会顺低处走。秦人修这个池子,不可能让水银漫到路上,自己也得进去修。他们留了检修沿。” 白露赶忙道:“对。工官场子,不是单纯墓室。这里一定有人维护过。” 陈把头看向穿胶鞋那人:“能走?” 那人蹲下,用铜鉤颳了刮石沿,又把鉤尖放到鼻子前闻。 “滑。不能踩快。” 罗哑巴也蹲著,伸手摸墙根。 过了几秒,他说:“绳。” 郑有德点头:“腰绳,一人一段。枪收起来。谁掉下去,別乱拉。” 周麻子皱眉:“不拉等他死?”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乱拉,死两个。” 这话不好听,可是实话。 水银这东西,我后来专门问过一个在安西东大街做化工生意的人。 那人说,水银重,一小瓶就压手,洒在地上会滚成珠子,看著好玩,其实毒在气里。 老一辈掏墓的怕它,不是怕掉进去淹死,是怕你在密闭地方吸久了,人会发蒙手抖,嘴里发甜,有时候走著走著就倒了。 九十年代末,很多人对这东西没概念,温度计摔了还拿纸扒拉。真放到墓里,那就是催命玩意儿。 郑有德让所有人重新戴上防毒面具,又叫马二把布袋里的湿麻布撕成长条裹在鞋底。 马二一边裹一边嘀咕:“妈的,下墓这么多年,头一回给鞋穿袜子。” “你少说两句,省点气。” 马二闷声闷气道:“本大爷的嘴不用气,天生带劲儿。” 白露让他滚。 这两人一斗嘴,我心里反倒稳了一点。 人最怕太静。太静就容易想多。 两边人开始分绳。 陈把头那边的南方水手打结很快,腰结、活扣、过肩扣,手一绕就成。 罗哑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拦,能让罗哑巴不挑毛病,说明这人確实会水。 郑有德安排顺序。 罗哑巴第一个,我第二个,白露第三个,马二第四个,郑有德在后面。陈把头的人靠后,让那个南方水手压他们第一位,周麻子看尾。 陈把头不太满意:“我走后头?” “你拿枪,你走前头,谁敢放心?” 陈把头盯著他,最后笑了:“独臂郑,你还是会说人话。” 郑有德没理他。 罗哑巴先进去。 他脚尖踩上石沿,没有立刻走,而是蹲下,用短铜鉤在前头点了三下。第一下点墙根,第二下点脚窝,第三下点靠池那边。 然后他回头看我,伸出两根手指。 我懂。 一只脚踩墙根,一只脚踩脚窝,別靠池边。 我跟上去。 刚踏进去,我就觉得不对。 里面比门口冷,冷气贴著脸往面罩边钻。水银池就在左边,手电光落上去,一片亮,亮得人烦。 上方不时有银点落下来,砸进池里。 “嗒。” 这声音刚才坑了我一次。 现在再听,我心里反而记住了。 它不是水。 水滴有活气,水银没有。它落下去,像东西砸东西,冷硬短促。 我贴著墙慢慢挪,右手扶石壁,上面有不少竖向划痕,像被铁器刮过。 白露在我后面小声说:“这些痕跡不是盗洞留下的,是工匠修池时用的。” 我说你別看墙,先看脚,她低声回我:“你算老几。” 还会骂人,说明问题不大。 走了十几步,前头罗哑巴停了。 我也停住。 后面的人一串全停。 马二压著嗓子问:“咋了?” 罗哑巴指了指脚下。 我手电照过去,心里沉了一下。 石沿断了。 不是完全断,是中间缺了一块,大概三尺宽,下面就是水银池。 对面石沿还在,但中间没地方落脚。 周麻子在后面骂:“这就是你说的能走?” 马二回头:“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当垫脚石。” “你试试?” “我试你大爷。” 郑有德声音压过来:“九峰。” 我蹲下,耳朵贴到墙上。 墙后有水声。 不是水银,是右边那股细水,它贴著墙走,位置比我们脚下低一点,中间有空。 我敲了敲断口边。 声音空。 再敲墙根。 还是空。 我忽然想起前室壁画上那个多出来的人影,手里提著的东西,白露当时说那像水门柄。 “这不是断,是盖板没了。墙里有排水槽。” 白露马上说:“是检修口。” 陈把头在后面问:“能不能过去,说人话。” 我没理他,伸手摸断口上方的石壁。 摸到第三下,我摸到一个凹进去的横槽。槽很浅,刚好能塞进手指。 “把短撬给我。” 马二把短撬递过来。 我把短撬插进横槽,轻轻往上一別。 没动。 罗哑巴伸手按住我手腕摇头,意思是让他来。他换了个角度,把铜鉤伸进去,往里一挑。 “咔。” 墙里响了一声。 紧接著,一块贴墙的窄石板鬆了半寸。 周麻子在后面不说话了。 马二立刻笑:“咋不叫了?刚才不是挺能喷吗?你那喷子是不是只管嘴?” 周麻子脸黑得看不清。 陈把头却盯著那块石板,眼神变了。 我和罗哑巴一起把石板往外抽。 那石板很窄,长约四尺,厚不过两寸,背面有两道铜条,铜条已经发黑,但没烂。 白露吸了口气:“这就是活动踏板。” 郑有德说搭上。 罗哑巴把踏板横过去,刚好卡在断口两边的石槽上。 我踩之前,先用短撬压了压。 挺稳。 罗哑巴第一个过。 我第二个。 过到一半时,头顶又落下一滴水银。 “嗒。” 这一下落在踏板旁边,溅起一颗小珠子,滚到石沿边,停在我鞋前。 我没动。 白露在后面声音都变了:“別踩。” 我慢慢抬脚,绕开那颗银珠,到了对面。 马二过来的时候嘴还硬:“就这?本大爷闭著眼都能过。” 话没说完,他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左歪! 我一把抓住他肩带,罗哑巴也拽住前绳,后面郑有德没拉,只把绳子往墙上一压。 马二硬生生停在池边。 水银池面晃了一下。 所有人都没敢说话。 马二贴著墙,半天才骂:“草,谁把墙修这么滑。” 白露气得低声骂:“你再吹一句,本小姐把你嘴缝上。” 马二这回没还嘴。 后面陈把头的人也老实了许多。 人就是这样,枪能嚇人,真本事也能嚇人。 我们继续往前挪。 那条石沿绕著池子走了半圈,越往里越窄。上方的银滴变少,石顶却低了些。墙上开始出现一排浅刻小字,字被潮气熏得发暗。 白露本来不敢分心,看见字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 “是秦篆。” 郑有德问:“写啥?” 白露停了两秒,说:“禁火,禁扰,百工归炉。” 这句话一出来,我后背一下不舒服。 马二问:“啥意思?” 白露没回他。 陈把头在后面说:“意思就是,修这地方的人,最后都进炉子了。” 没人说话了。 又走了七八步,罗哑巴停在一处墙角。 前面出现一道窄门。 门不高,只够人弯腰过,门边没有铁水,也没有石閂,只有一条向右拐的干槽,干槽从水银池边引出来,通进门后。 罗哑巴蹲下看了一会儿说干。 郑有德让我听。 我贴近门边。 里面没有大水声,也没有水银滴声。 有空腔。 我还听到一点很轻的木头响,像干木板被风吹动。 “后面有大空间,地是乾的。” 陈把头终於忍不住往前挤了一步:“大货在后面?” 郑有德回头看他:“规矩。” 陈把头停住,脸上的疤抽了一下。 “我记得,不用你提醒!” 郑有德先让罗哑巴进去,又让我跟上。 我弯腰钻过窄门,手电往前一照,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210章 吊棺 几束手电打进去。 那一刻,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门后不是小墓室。 是大殿。 真是大殿。 这地方像直接在山腹里挖出来的,顶高得手电照不到头,四周墙面不是平的,而是一层一层凿出来的岩壁,岩壁上全是图。 不是冶铁图。 是军阵。 秦军军阵。 手电光从左往右扫,能看见一排排披甲人,弩机、长戈、车轮、盾牌,全凿在黑石上。有些地方还残著红色和白色的顏料,红的是旗,白的是甲片边。 白露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不动了。 这人平时嘴厉害,真遇见东西,反而会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战国晚期。比秦统一六国早不了多少年。” 陈把头嘿了一声:“女娃娃眼毒。” 白露没理他,只往前走了半步,手电压在墙上:“这不是陪葬画,是工官记录。你们看车阵后面,兵器比例画得很准,弩臂、戈援、矛柲都分得清。” 马二小声问我:“她说啥?” “说值钱。” “哦,那我听懂了。” 这小子脑子里有时候只有两个字:值钱。 郑有德没有看墙,他看地。 地上铺著大块青石,石缝里还有细泥。泥不是从门口来的,是从墓室深处往外带的,说明这里以前进过水,或者现在地下还有水气往上返。 罗哑巴蹲下摸了一把,放鼻子下闻。 他只说:“活水。” 陈把头的那个胶鞋男人也点头:“下面连著河。” 两边人都没再说话。 这时候谁都明白了。 我们不是进了普通主墓室,是进了这座铁候墓的心口。 手电光往墓室中间一挪,马二先吸了口气。 “娘哎。” 中间不是棺床。 是一口铁棺。 那口棺大得不像给一个人用,通体发黑,边角厚,棺身没有花纹,只在棺头有一圈阴刻的秦篆。 它不落地,悬在半空。 四条铁链从棺身四角拉上去,吊在墓顶岩石里。 铁链粗得嚇人,每一环都有小孩胳膊那么大。 马二仰著头:“悬棺?” 郑有德说:“吊棺。秦墓里极罕见。” 陈把头也不笑了。 他把猎枪往肩上挪了挪,抬头看那口铁棺。 我也在看。 起初我看的是铁棺,后来我看的是链子。 这就是我这人毛病。 別人看大货,我先看不对劲的地方。 那四条铁炼表面全是锈,外侧锈得厚,起了层层铁皮。 可链环內侧不一样。 內侧的锈薄,有的地方甚至露出暗灰色的旧铁面。 我看了半天,心里不踏实。 马二顺著我目光看过去:“你看啥呢?” “链子。” “链子咋了?” “內边锈薄。” 马二仰得脖子疼,骂道:“你眼睛是真贼。这么黑你都能看见?” “不是看见,是光返得不一样。” 白露听见了,也把手电往上照。 这一照,她脸色变了。 “锚点周围也磨了。” 郑有德问:“什么磨了?” 白露抬高手电,光圈落在铁链进岩石的地方。 那里的岩面有四道浅浅的弧形印,均匀,顺著一个方向,像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拉过。 白露声音压低:“吊棺可能一直在动。” 我愣了一下:“什么一直在动?” “棺材。” 马二立刻往后退半步:“你给本大爷说清楚,別一张嘴就送阴间消息。” 白露没骂他,盯著铁链说:“地下水位变化,湿气、温度、岩石涨缩,铁链受力会变。不是大晃,是很小的移动。一天几毫米都没有,但两千年下来,链环內侧的锈会被慢慢磨掉。” 马二看著头顶那口铁棺,喉咙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这棺材自己晃了两千年?” “不是晃,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走。” 这话一出,墓室里更安静了。 我又看了一眼那口吊在半空的铁棺。 说实话,我当时不是怕鬼。 我是发毛。 一口铁棺,在凤翔地下,在黑暗里,被四条链子吊著,没人看,没人听,它就这么一点一点动了两千年。 而我们这些人,吭哧吭哧挖进来,结果人家早就在这里走了两千年。 这么一想,真有点说不出来的壮观。 也有点欠揍。 你说你一个棺材,好好躺著不行吗? 陈把头忽然说:“独臂郑,这棺不能留。” 郑有德看他:“你想动?” “不动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先上。” 陈把头笑了一下:“我要是上了,里面东西算谁的?” “算给你烧纸的。” 周麻子不乐意了:“独臂郑,你別太冲。” 马二立刻接上:“咋,你们还想给棺材拜把子?” 周麻子抬手就要摸喷子。 陈把头喝了一声:“老三。” 周麻子停住,脸色难看。 陈把头看著铁棺,眼睛里有光,他这种老江湖,年轻时见过大货,可这种铁棺吊在秦墓大殿里的场面,他也未必见过。 人一见没见过的东西,就容易犯贪。 郑有德却往后退了一步。 “先不碰棺。清周围的散件。” 陈把头皱眉:“清散件?” “看路,看机关,看水口。”郑有德说,“棺在上头,底下必有东西托著。你急,你的人先去站棺底下。” 陈把头不吭声了。 他不傻。 铁棺下面的地面很奇怪,不是普通青石板,而是一圈一圈的石槽,像水渠,又像某种承重的东西。 石槽里有黑泥! 泥上还有几件东西露头。 青铜戈头,铜弩机,铁削,残玉,还有几块包著绿锈的铜牌。 那不是散件堆。 像是当年摆过阵,被水冲乱了。 郑有德低声说:“九峰,看地。白露看字。马二,手给我老实点。” “把头,我啥时候不老实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自己也想了想闭嘴了。 我们刚往里走两步,陈把头那边的胖子已经弯腰伸手了。 他动作很快,手指夹住一枚铜牌,往袖口里一缩。 可惜他碰上的是罗哑巴。 罗哑巴人还在右边,手里的短铜鉤已经飞了出去。 叮的一声。 铜鉤擦著胖子的手背打在石板上。 胖子惨叫一声,铜牌掉回地上。 周麻子当场抬枪:“你干什么!” 马二的砍刀也抽出半截:“你再抬一下试试。” 墓室里的气氛一下炸了。 铁棺还吊在头顶,四条链子沉沉垂著。 郑有德没看周麻子,只看陈把头。 “规矩刚说完,你的人就忘了?” 陈把头脸上的疤动了一下。 胖子捂著手,疼得直吸气,还想狡辩:“我就看看……” 第211章 降棺 胖子捂著手,还想说话。 陈把头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胖子“哎哟”一声跪下,脸贴著石板,疼得直抽气。 陈把头低头看他:“手不想要了?” 胖子不吭声了。 郑有德这才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说:“再有一次,不用罗茂林动手,我剁。” 陈把头笑了一下:“独臂郑,话別说满。你的人也有手贱的时候。” 马二一听就炸:“你看我干啥?本大爷现在老实得像庙里的泥胎。” 白露冷冷说:“泥胎不会赌钱。” 马二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我差点笑出来。 可那地方笑不出来。 头顶悬著铁棺,脚下是石槽,旁边还有陈把头的人端著枪,人一笑气就散了,气一散胆也散。 郑有德说道:“清地。” 清地,是北派老说法。 不是扫地,是把脚下能碰的东西先看明白,哪块能踩,哪块不能踩,哪件东西能拿,哪件东西是翻板眼,很多人以为下墓见东西就装袋,那是外行。 真正在墓里,最要命的不是粽子,也不是鬼,是你不知道自己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九十年代陕西这边同行很多,尤其宝鸡、凤翔、扶风一带,周秦汉唐的东西太多。 有些新手拿著洛阳铲就敢下地,结果不是塌方,就是踩翻板,要么就是被同伙黑吃黑。 所以啊,老把头带队第一件事,一定是清地,货可以不要,路必须看明白。 “散件摆一处,谁碰谁报数。先看地,再看棺。” 陈把头沉默了两秒,说:“按你说的来。” 周麻子不服,可他没再顶嘴。 我蹲下看那几件东西。 青铜戈头锈得厉害,援部断了一截,內上还有两个穿孔。 铜弩机保存得反倒好,牙机、悬刀都在,只是被黑泥糊住。那几块铜牌有字,但字浅,得洗才能看清。 白露蹲在我旁边,想伸手,又停住。 “你看,我拿。” 她点了点头。 我用布垫著,把铜牌一块一块捡到油布上。马二负责把泥刮开,罗哑巴盯著吊棺底下的石槽,郑有德和陈把头一人站一边,看的是人,不是货。 那会儿在墓里清散件,跟现在博物馆考古不一样。考古讲编號、层位、坐標,盗墓讲快、稳、不碎。 我们不是不知道那些规矩,是那条道从根上就歪了。 后来我也想过,白露当时为什么总骂我们,她骂得没错,可当年在凤翔糜杆桥地下,我们那点良心,顶不住眼前这些东西的价。 人穷的时候,先想活,再想对错。 白露把铜牌上的泥擦开一点,低声念:“铁官左库。” 我心里一动。 “库?” 白露点头:“不是墓里的祭文,是库牌。左库,可能还有右库。” 陈把头听见了,眼睛立刻亮了:“独臂郑,库在哪儿?” “你问我,我问谁?” 马二接话:“你问棺材得了,它在这儿吊两千年,懂得多。” 周麻子冷笑:“嘴这么碎,早晚死嘴上。” 马二回头就笑:“那你小心点,我死前肯定先咬你一口。” 这两人不对付,天生的。 我们又清出几件东西。 一枚铁削,锈成了条状,两只弩机,缺一只牙,一片玉,白中带灰,像玉璏残片,还有一把很短的铜刀,刀柄上嵌著黑色东西,白露说可能是漆。 最要紧的是一块长方铜牌。 上头四个字。 白露看了好久,才说:“百工归炉。” 这话刚才在水银池边也见过。 郑有德听完,抬头看吊棺。 “归炉不一定是烧死。也可能是归这里。” 我也抬头。 那口铁棺悬在半空,黑沉沉的,四条铁链拉著它。链子不是直的,有一点偏。地上那些环形石槽,就在棺正下方。 我蹲到石槽边,用短撬敲了一下。 “当。” 陈把头看我:“听出啥了?” 我没急著说,沿著石槽敲了一圈。 越敲越不对。 石槽不是装饰,底下有空腔,而且四个方向都有回音。它像一个托盘,又像给铁棺落地后卸力的座。 “棺不能硬放。下面有承槽。” 白露立刻说:“对。你们看,四条槽对著四根链子。吊棺放下来后,棺角应该能卡进槽里。” 周麻子哼道:“说得轻巧,咋放?拿手托?” 没人理他。 罗哑巴已经走到右边岩壁下,拿铜鉤颳了刮墙上的黑泥,又用手摸岩缝。 过了一会儿,他说:“绞。” 就一个字。 可郑有德听懂了。 “找绞盘。” 我们分开找。 这地方很大! 但真正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四周岩壁凿得粗,只有东南角有一排石墩,石墩后面堆著烂木头和铁环。 那些木头一碰就酥,早就不成样了,可中间有一根粗铁轴还在。 马二拿手电一照,乐了:“找著了,这不就是老磨盘吗?” 白露说这是起吊用的绞车,不是磨盘。 铁轴两头卡在石窝里,外面套著四股铁链的余段。秦人那时候当然没有现代滑轮组,但绞车、轆轤这类东西很早就有。 井上打水用轆轤,城墙吊石用绞盘,本质都一样,拿轴吃力,用人慢慢转。 別看原理简单,真要做得稳,不容易。 尤其墓里这种吊棺,一旦受力不均,链子断一根,下面的人直接成肉饼。 陈把头看完,说:“老郑,这玩意能降。” “嗯,不过得先试链。” 周麻子说:“都锈成这样了,试个屁,一转就断。” 我不乐意了,敢反驳我们把头,我骂道:“你懂个屁,不能猛转。得先听。” 周麻子看著我,嘴角一歪:“小屁孩又听?” 这话刺人。 马二脸色一沉。 我摆摆手,没让他说话。 我走到铁轴旁边,贴著石窝敲了敲,又让马二轻轻推了一下铁轴。 铁轴只动了一点。 上头铁链跟著响。 那声音一出来,我心里就有底了。 不是脆响。 脆响说明链环里空了,锈透了。现在是闷响,说明外层锈厚,里面还有筋骨。 我对郑有德说:“能动,但得慢。左前那根吃力最大,先松半寸。” 白露抬头看链子,又看我:“你听出来的?” “嗯。” 周麻子不信:“吹吧。” 我看了他一眼:“你站棺底下,我现在就吹给你看。” 马二一下笑出了声:“对,你站过去。小陆爷今天免费给你表演一个天降横財。” 第212章 铅封 周麻子脸黑了。 陈把头盯著我,问:“哪根左前?” 我指了指棺头那根:“靠壁画军阵那边。” 白露马上说:“棺头朝西,左前就是西南。铁链內侧磨损最重的也是那根。” 陈把头不说话了。 这一下,周麻子那张嘴也老实了。 郑有德安排人手。 我们这边马二、我、罗哑巴。陈把头那边周麻子、胶鞋男、钢叉手。 两拨人各站一侧,绳子绕在铁轴外端,不能直接抓链子。 白露退到石柱后记录,郑有德和陈把头盯著吊棺。 马二搓了搓手:“这活我熟,小时候我家压井坏了,我一个人能摇半村人的水。” 白露瞥了一眼说:“你別把棺材摇飞了。” “放心,本大爷手稳。” 我也看了他一眼,他补了一句:“今天稳。” 郑有德说:“半寸。” 眾人开始发力。 铁轴起初不动。 马二憋得脖子都粗了,周麻子也咬著牙。胶鞋男脚底扎得稳,罗哑巴没使蛮力,他一直看链子的角度。 “咯。” 铁轴响了一声。 所有人都停住。 吊棺上方落下一点铁锈,掉在地上碎成了黑粉。 郑有德抬手:“再来。” 第二次,铁轴转了小半格。 铁链慢慢滑动。 头顶那口铁棺,终於往下沉了一点。 不是很明显。 可我听见了。 四根链子的声音不一样,西南那根紧,东北那根松,中间铁棺有轻微偏斜。 我立刻说停! 周麻子骂道:“刚动就停?” 我没看他,冲郑有德说:“右后鬆快了,再转棺要斜。” 罗哑巴点头:“垫。” 郑有德看向地上石槽:“拿木。” 可墓里木头都烂了,不能用。 陈把头让钢叉手从背包里取出两根短钢管,那东西是他们带来接杆用的够硬。 罗哑巴把钢管塞进东北角承槽,又用碎石卡住。 “金属垫金属,会滑。” 白露急道。 我摆了摆手:“没事,外面包湿麻布。” 马二马上撕麻布缠上。 这一回,没人再说废话。 有时候江湖就是这样,你说一百句不如做对一件事!做对了,別人嘴再硬,也得听。 我们又转。 半寸。一寸。两寸。 吊棺一点点往下落。 铁链摩擦岩顶,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上面不断掉锈,落在肩膀上、头髮上,防毒面具挡住脸,可我还是能闻到一股铁灰味。 棺底离地还有三尺时,白露突然喊:“停!” 眾人马上停。 白露拿手电照棺头的阴刻秦篆,声音发紧:“字露出来了。” 我抬头看。 棺头那圈字原来被阴影挡著,现在降下来,终於能看清一部分。 “铁候监兵,生不出关,死不入土。”白露念道。 马二低声问:“啥意思?” “他活著不能离开关中,死了也不能埋进土里。” 我看著那口悬了两千年的铁棺,心里忽然有点堵。 难怪吊著。 不是风水。 是惩罚。 陈把头却笑了笑:“越怪越值钱。” 郑有德冷冷看他一眼:“继续。” 最后一尺最难。 铁棺越低,链子越松,受力越不好控,罗哑巴直接爬到石槽旁,拿铜鉤一点一点拨棺角。 马二和周麻子这时候也顾不上斗嘴,两个人一个拉一个顶,汗顺著脖子往衣领里钻。 郑有德盯著铁棺,声音压得很低: “落地。” 陈把头看他:“还落?” “不落,你吊著开?” 这话把陈把头堵住了。 眾人咬牙再转,铁棺终於压到石槽上。 先是西南角落下,“当”的一声,接著东北角被钢管托住,罗哑巴抽管,棺身慢慢正回来。 四角入槽。 整口铁棺沉沉坐住。 墓室里像少了一口气,又像多了一口气。 马二鬆开绳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妈的,这玩意儿比我哥当年拉的石碾子还沉。” 那口棺材太大,黑沉沉压在石槽里,棺身上的铁锈一层一层,像老铁锅烧了很多年留下的壳。 四条铁链松下来,垂在旁边,偶尔碰一下棺角,发出很轻的响动。 马二坐在地上喘气,抹了把脖子上的汗,说:“妈的,终於落了。把头,开不开?” 郑有德绕著铁棺走了一圈,右手拿著手电,从棺头照到棺尾,又照棺缝。 陈把头在旁边盯著,脸上的疤被灯一照,显得更歪。 “老郑,东西都到眼前了,还等啥?” “等你少说两句。” 陈把头笑了笑,不吭声了。 我蹲在棺边,看那条棺缝。 说是缝,其实看不见缝,棺盖和棺身咬得很死,中间有一圈暗灰色的东西,像干了的泥,又像金属。 白露凑近看了一眼,立刻说:“铅封。” 马二愣了下:“铅?就是打算盘那个铅?” 白露瞪他:“那叫铅笔芯,里面多是石墨。你给本小姐少丟人。” 马二摸了摸鼻子:“本大爷又不考大学。” 郑有德问:“几层?” 白露拿手电贴著棺边照,声音低了点:“看不准,至少两层。外面这层是铅灰,里面可能还夹著別的。” 我后来才知道,古墓里用铅封,不算稀奇。尤其是一些高规格墓,木槨、石门、铜棺、铁棺,缝口都可能灌铅。 铅软,熔点低,能填缝,还防潮。汉墓里有,战国晚期也有类似做法。 外行听著觉得神,其实说白了,就是古人拿他们能用的材料,把棺材封得更死。可封得死就有一个麻烦,里头的气出不来。 两千年不出气,谁也不知道里面憋著什么。 “罗茂林,马二,撬。” 罗哑巴点了下头。 马二一听有活,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把短撬抽出来,嘴上还不忘说:“这活我熟,我小时候撬我爹藏钱的箱子,一撬一个准。” “难怪你爹没把你打死,算他心善。” “他捨不得,我小时候长得招人疼。” 我看了他一眼。 这话他说得一点不脸红,真是行当里少见的厚脸皮。 罗哑巴没理他,把短铜鉤插进棺角下方,试了试力,又换了个位置。 马二站在另一侧,按郑有德的手势,跟罗哑巴一左一右顶住。 周麻子在后头哼了一声:“开个棺磨磨唧唧,北边人就这胆?” 马二头也不回:“你胆大你来,把脸贴棺缝上,里头有宝贝第一个亲你。” 周麻子骂道:“你他妈……” 陈把头抬手拦住他:“看著。” “撬。” 两人同时发力。 棺盖没动。 铁棺太沉,铅封又咬得死,短撬顶进去只发出“吱”的一声,像铁皮被硬掰开一点。 罗哑巴换气,又压了一下。 这回棺角鬆了半分。 外层铅灰被撬裂,碎成一块一块掉在地上。里面露出第二层顏色更深的封口,发黑带一点油亮。 “还有一层。” 白露脸色变了:“这层不是纯铅,可能混了漆、胶,还有矿物粉,为了防潮的。” 第213章 软甲 “值钱的东西才这么封。”陈把头眯著眼说道。 “得嘞!看二爷的。” 一听值钱,马二来了精神。 第二层比第一层难开,短撬插进去以后拔出来,撬尖上沾了一点黑褐色的硬壳。马二嫌脏,想在石槽上磕掉。 郑有德喝了一声:“別乱磕。” 马二手停住:“哦。” 白露把本子夹在胳膊下,拿手电照那点东西,说:“像树脂。封棺用松脂或者漆,不奇怪。” 周麻子又忍不住:“女娃娃,你懂这么多,咋不自己上手?” “我上不上手,关你屁事?” 周麻子被噎了一下。 马二马上乐了:“听见没?西北大学的嘴,比你那喷子准。” 我低声说:“少说两句。” 马二撇嘴。 第二层撬开以后,棺边终於露出一道细线。 不是开了,是能看见盖和身之间有区別了。 可我心里反而不踏实。 我贴近一点,耳朵几乎挨到棺身,铁棺很凉,凉意隔著耳朵往头里钻,里面没有敲击声,没有活物声,也没有水声。 只有一种很闷的压感。 我说不清。 那时候我年轻,很多感觉还不会用准词去说。后来想想,应该是里面有压力。封了太久,气没有地方走,只等一个口子。 罗哑巴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意思是还听不准。 郑有德说:“第三层,慢。” 马二吐了口气:“还三层?这铁候生前是欠人钱了吧,死了都怕人找上门。” 陈把头淡淡道:“不是怕人找,是怕东西出去。” 这话让墓室里冷了一下。 罗哑巴把铜鉤换到棺头右角,马二把短撬压在左侧,两人刚一用劲,棺缝里传出很轻的一声。 “嘶。” 声音很短。 比棺缝真正裂开,早了一息。 我脑子一下炸醒。 “停!有气!” 我这一嗓子喊得很急。 罗哑巴反应最快,整个人往后一翻,肩膀撞在石槽边上,连滚两下避开棺头。 马二慢了半拍,我扑过去拽他后腰带。 他被我拽得一屁股坐倒,嘴里刚骂出一个“草”,棺缝猛地喷出一股黄绿色的气。 那气不是慢慢飘出来,是衝出来。 像有人在棺材里憋了两千年,终於找到口子吐了一口。 气柱擦著棺边射到对面石墙上,石墙上立刻黑了一片,表面“滋滋”冒了几下,掉下一层粉。 所有人往后退。 “捂住口鼻!” “带面罩!” “灯別乱晃!” 墓室一下乱了。 周麻子后退时撞到胖子,两个人差点摔成一团,陈把头一把扯住周麻子的后领,骂了句:“退墙边去!” 白露被我拉到石柱后,她一手抱著本子,一手按著面罩,眼睛死死盯著那股气。 马二坐在地上脸都白了,他看了看棺缝,又看了看我,说:“九峰,你刚才要是晚喊半口气,我是不是就熟了?” “不一定熟,可能先烂。” 他愣了下:“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郑有德站在最前面,但也退了三步,他看著棺缝喷出的气慢慢散开,沉声说:“封棺时灌了毒气。铅封不透气,气封在里面两千多年。” 陈把头脸色也不好看:“啥气?” “谁知道。秦人会用矿毒,也会用烟毒。硃砂、雄黄、砒霜、漆气,混在一块,人吸一口就够受。” “把头说的对!” 白露点点头:“古墓里有毒气记录,不是传说。有些是尸体腐败和密闭环境形成的,有些是人为放进去的。这里是后者。” 周麻子嘴硬:“嚇唬谁呢?” 马二指著对面墙:“你去舔一下,看看嚇不嚇唬。” 周麻子这回没骂。 那片黑印还在扩大,石墙表面被腐出一块难看的斑,灯一照发乌。 我们就在石柱后等。 这一等,就是將近一个小时。 墓里等一个小时,比外头等一天还难受,你不能坐踏实,不能摘口罩,不能大口喘气,眼睛还得盯著棺材,怕里头再喷一下。 头顶铁链偶尔晃一声, 人心也就跟著跳一下。 马二中间想说话,被郑有德看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陈把头的人也老实多了。 刚才还觉得开棺就发財,现在都知道,这棺材不是给人发財用的,是先筛命,命硬的才配看里面有什么。 气散得差不多时,罗哑巴先动。 他用纸片探了探棺边,纸片没变色,也没被气流顶起,又拿铜鉤伸过去,在棺缝边颳了一点残渣,闻都没闻,直接丟到石槽外。 郑有德问:“能近?” “慢。” 这就是能。 我们重新围过去,但没人敢贴太近。 棺盖被第三层铅封顶开了口,罗哑巴和马二不再蛮撬,而是沿著棺边一点一点剥。 那三层封口很清楚,外铅,中间黑胶,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灰白物,像烧过的石粉。 白露说这是石灰类。 吸潮,也封气。 “这棺材封得比凤翔银行金库还严实。”马二嘀咕著道。 “银行还能开门,这个不想让人开。” “那咱们现在算啥?” “欠揍。” 他点点头,给我比了个大拇指:“这话像你说的。”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棺盖终於能动了。 郑有德没有急著让人掀开,先让陈把头的人退到左边,又让马二站右边,罗哑巴在棺头,我在棺尾听。 陈把头看他:“你防我?” “防你活不长。” 陈把头笑了两声,可眼里没笑。 罗哑巴把铜鉤卡住棺盖內沿,马二用短撬顶住,两人一抬,铁棺盖缓缓错开半尺。 没有再喷气。 只有一股冷味冒出来。 不是臭,是矿味、铁味、旧皮子的味混在一起。 白露走近棺边,用手电往里照。 她只看了一眼,就皱眉:“棺底有东西。” 我也凑过去看。 棺底铺著一层暗红色残留,干得发硬,有些地方偏棕,像干血,又不像。 灯光扫过去,表面有细小颗粒。 马二低声问:“血?” 白露摇头:“不是血。是硃砂和某种有机物混合的东西。” 后面那胖子立刻问:“干啥用的?” “防腐,镇墓,或者保存某种东西。现在还不好说。” 周麻子小声骂:“说了等於没说。” 白露抬头看瞪他:“你行你说。” 这这时,郑有德说:“开全。” 棺盖被一点一点推开。 铁与铁摩擦,声音让人后槽牙发酸,最后马二使了把劲,棺盖歪到一边,重重卡在石槽上。 几束手电同时照进铁棺。 我看见里面躺著一具尸骨。 骨架很高,肩宽,头骨朝西,双臂放在身侧。身上不是普通衣服,而是一件已经发黑的皮甲。皮甲上穿著细细的金丝,有些断了,有些还连著,在手电光里一闪一闪的。 马二吸了口气:“金丝皮甲?” 陈把头眼睛一下亮了。 郑有德没看金丝,他看尸骨旁边。 那里摆著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短剑。剑鞘已经烂没了,剑身还在,上面有错金银纹,虽然被污物盖住,仍能看出工艺不低。 第二样,是一套完整的青铜弩机。牙、悬刀、望山都在,比外头散件完整得多。 第三样,是一个铜器。 那铜器不大,长筒形,两端被铁水封死,外面还有几道细箍。 看著不像酒器,也不像兵器,更像一个被故意封住的匣子。 白露盯著那个铜器,呼吸慢了半拍。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那个铜器里面,可能有竹简。” 第214章 分货(加更) 白露说的很小声,但棺边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竹简。 这两个字在我们那行里,不比金银轻。 很多外行人只认黄金、玉、青铜器,觉得能摆在柜子里的才叫宝贝。 其实真正懂行的都知道,有些字比一屋子铜烂铁都值钱。 尤其是秦简。 秦朝时间短,东西少,能留字的更少,別说完整竹简,就是一片带字的木牘,到了黑市上都能让一帮人抢破头。 那个时候,香江那边有些老板专门收这种东西,不问来路,只问字清不清、成不成篇。 越是涉及兵器、律令、官署的,越有人敢开大价。 但这东西也烫手。 青铜鼎烫手,是因为大,藏不住,出不了境,谁碰谁扎眼。 竹简烫手,是因为它能说话。 一件青铜器,最多证明你盗了墓,可一卷竹简,可能证明一段史书写错了,可能把一个地方、一个人、一个官署全翻出来。 那时候牵出来的,不是钱是命。 陈把头先开口:“短剑归我们。”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眼睛却没离开尸骨身上的皮甲。 那皮甲黑得发亮,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但金丝还在。 金丝不是一根根粗线,是细得跟头髮差不多的线,穿在甲片边上,灯一晃就闪一下。 周麻子咽了口唾沫。 马二也看得眼发直,嘴上却还硬:“你说归你们就归你们?你姓陈,又不姓秦。” 陈把头没搭理他,看向郑有德:“独臂郑,短剑给我,弩机给你。”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郑有德蹲在棺边,看了短剑一眼,又看了弩机。 那把短剑確实好。 剑身不长,二尺出头,错金银纹还没完全糊死。战国秦剑多见长剑,短剑少,尤其隨身压棺的短剑,来路肯定不一般。 可那套弩机也不差。 秦弩机讲究一个准,望山、牙、悬刀都在,完整度高。 以前我在安西听许胖子说过,兵器里最怕缺件,一个弩机少了牙,就像人少了门牙,说话漏风,价钱也漏风。 完整的秦弩机,不开玩笑,能让一个二道贩子半夜睡觉都笑醒。 “短剑归你们,弩机归我们。” 马二急了:“把头!” 我也看向郑有德。 短剑比弩机更扎眼,也更容易出价。陈把头开口就要短剑,等於先拿肉。 郑有德没看我们,只说:“听著。” 把头这么说,我俩也只能闭嘴了。 陈把头笑了:“痛快。” 他伸手要去拿短剑,罗哑巴铜鉤一横,挡在棺沿上。 陈把头手停住。 “没分完,谁碰谁断手。”郑有德说道。 陈把头脸上的笑淡了点:“行。接著分。” 周麻子指著尸骨身上的皮甲:“金丝软甲归我们。” 这回马二直接炸了:“草的,你咋不说这棺材也归你们?你们人长得丑,想得倒挺美。” “你再说一遍。” 马二把短撬往手里一横:“我说你丑。” 我拽了他一下,但也没完全拦。 这事不能全让。 金丝软甲这种东西,外行一看都知道值钱。金子穿线,皮甲护身,又是秦墓棺里贴身之物,故事性足,卖相也足。 就算它烂了半件,只要能修出形,一样有人认。 “软甲归我们,那个封死的铜器归你们。”陈把头慢慢道。 他说完,还瞥了一眼铜器。 那眼神就两个字:嫌弃。 铜器长不过一尺,两头铁水封死,外面箍了几道铜箍,黑不溜秋,卖相很差。 別说跟金丝软甲比,就是跟短剑放一起,也像个烧火棍子。 马二笑了:“你当我们傻?一个金丝软甲,换一个破铜器?” “你们的大学生不是说里面有竹简?你们赚了。”周麻子冷笑道。 “我说可能,不是一定。” “那我们不管,那可是你们说的。” 我盯著周麻子:“那你们要铜器,软甲给我们。” 周麻子不说话了。 这就是江湖。 真看不上你就换,不敢换就说明心里有数。 胖子捂著手在后面嘟囔:“软甲肯定更值钱。” 马二扭头骂:“闭嘴吧,你那手刚才差点让罗爷剁了,还没长记性?” 胖子脸一白,缩回去了。 陈把头脸沉下来:“独臂郑,你的人嘴太碎。” “你的人手太长。” 墓室里又静了。 上面铁链轻轻碰了一下棺角,响了一声。那声不大,可在那时候听著很刺耳。 陈把头的猎枪还在肩上,周麻子的短喷子也没离手。我们这边马二手里有短撬,罗哑巴铜鉤垂著,我腰后的刀也鬆了扣。 真打起来,谁都占不了便宜。 地方太窄,棺材太重,地底还有水。 枪一响,最先死的未必是被打中的人,也可能是被塌石砸死的人。 “软甲你们拿。” 郑有德忽然说道。 我一愣。 马二差点跳起来:“把头!” 郑有德抬手,没让他说完。 陈把头眯眼:“条件。” “棺外散货,我们拿七成。你们拿三成。” 周麻子骂道:“凭啥?” “凭你们要软甲。” 陈把头没马上答应。 他在算帐。 棺外散货不少,铜戈头、弩机残件、铜牌、玉残片,还有些被泥盖住的东西,七成不是小数。 但金丝软甲摆在眼前,太诱人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亮的东西,越容易把眼睛晃瞎。 我当时也嫩。 说实话,我也想要软甲,金丝啊,秦甲啊,听著就值钱。可后来我才知道,那玩意儿不是好东西。 金丝软甲危险程度不低於大型青铜鼎。 不是因为它邪门,是因为它太好认。 青铜鼎大,不好运,容易被查。金丝软甲小一些,但特徵更明显。 秦墓、棺內、金丝、皮甲,这四个词凑在一起,任何一个懂文物的人听见都知道是重器。 关键它还不能隨便拆,拆了价掉一半,不拆又不好藏。 你拿出去卖,买家第一句话不是问多少钱,是问你有没有命花。 陈把头最终笑了:“行。软甲归我们,散货你们七成。” “好,一言为定!” 郑有德正色道:“短剑归你们,弩机归我们。软甲归你们,铜简归我们。棺外散货,我们七,你们三。说死。” 第215章 涨水(爆更) “说死。” 陈把头点头道。 “谁反悔?” “谁断手。” 两位把头一人一句,规矩就落下了。 马二还不服,低声骂:“妈的,便宜他们了。” “先拿东西。” 他瞪著我:“你也怂?” 我低声说:“把头没怂。” 马二怔了一下,没再说。 郑有德让我把铜器接过去。 我双手伸进棺里,先避开尸骨的肋骨,再把铜器托出来。 入手很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实心那种死沉,而是里头有东西压著的沉,我轻轻掂了一下,里面没声音。 两端被铁水封死,没声正常。 可我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这东西不可能空。 空东西不会封成这样,更不会放在铁候尸骨旁边,跟短剑、弩机並排。 郑有德接过铜器时,右手在底部摸了一圈。 那动作很快,也很自然,像是在检查有没有破损。 而另一边的马二,已经开始装棺周围的散件。 他嘴上不饶人,手倒稳了许多。 铜牌、残玉、弩机件,一样一样用布包好,放进油布袋。 白露在旁边低声报数,罗哑巴负责盯陈把头的人。 陈把头那边也忙。 周麻子小心翼翼去揭金丝软甲。刚碰一下,甲片掉了一小块。 白露皱眉:“別硬拽,皮甲已经酥了。” 周麻子没好气:“用你教?” “你再拽一下,几十万变几千。” 周麻子手停住了。 马二乐了:“听见没?大小姐一句话,比你爹抽你都好使。” “呵!你给本小姐闭嘴。” 马二立刻闭嘴,还衝我挤眼。 我懒得理他。 棺里的短剑被陈把头收走,弩机归了我们。那套弩机拿出来时,郑有德看了很久,最后用布缠了三层。 陈把头问:“老郑,看出啥了?” “秦人杀人用的东西。” 陈把头笑了笑:“废话。” 郑有德抬眼,说了一句:“杀自己人的。” 陈把头笑不出来了。 白露低头看弩机望山上的小字,声音有些发紧:“左库监造。” 铜牌上有“铁官左库”,弩机上也有“左库监造”。 这不是普通陪葬。 这是库藏。 铁候墓里,不只埋了人,还埋了一个兵器工署的尾巴。 我忽然想起前室壁画上多出来的那个人影,还有“百工归炉”四个字。 那些工匠不是被简单殉了,他们可能带著什么秘密,一起被封在了这座山腹里。 想到这里,我摸了摸包里的铜器。 铁皮隔著布硌著掌心。 陈把头那边终於把金丝软甲连著尸骨下的腐皮一起託了出来,用两块木板夹住,他们动作不算粗,可还是掉了不少碎片。 周麻子心疼得直骂。 马二看得咧嘴:“慢点,別把你们发財梦抖没了。” 周麻子抬头就要骂,陈把头忽然侧耳听了听。 他脸上的笑没了。 “撤。” 郑有德也抬起头。 我跟著听。 刚才大殿底下那点水声还很远,像隔著几堵墙。现在不一样了,水声大了,低低地顶上来,像有一股水正从石缝下面往这边赶。 罗哑巴蹲下,手按在青石缝上。 过了两息,他说:“涨。” 郑有德立刻道:“东西收紧,原路回。谁掉队,没人等。” 陈把头也喊:“走!別磨!” 两拨人刚才还为了软甲差点拼命,现在都不说话了。 墓里最公平的东西,就是水。 它不管你是把头还是小贼,也不管你拿的是金丝软甲还是破铜牌。它来了,就都得跑。 我走在最后。 临出大殿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打开的铁棺。 尸骨躺在里面,胸口空了,身上的软甲也没了,只剩棺底那层暗红色的东西,在手电余光里暗暗发沉。 水声一涨,人就不能再贪。 这是老江湖都懂的道理。 可懂归懂,真到了背包里装著铜器、玉片、弩机和一卷可能改史书的东西时,谁都捨不得少拿半件。 郑有德没给我们磨蹭的机会,他把那件封死的铜器塞进我怀里,低声说:“抱紧,掉了你也別掉这东西。” 我听著这话有点怪。 马二在旁边说:“把头,你这话听著像不是人话。”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马二把油布袋往肩上一甩:“走,我断后。” 陈把头那边也乱中有序,周麻子抱著短剑,胖子和胶鞋男一前一后夹著那件金丝软甲。 那东西用木板托著,外头包了两层布,可还是能看见里头一点金线闪。 人在墓里看见这种光,心就容易走偏。 罗哑巴走到窄门前,蹲下摸了摸地。 他只说了一个字:“快。” 我们从悬棺大殿往回退。 脚下石板缝里已经开始返水,水不是哗哗流,是从缝里往上顶,先是一点湿,接著成了一条线。 那种水最烦人,你看著不急,等它真漫起来,想跑都跑不快。 我后来想过,铁候墓这地方为什么这么狠。 它不是普通墓室,下面连著活水,外头又有水银池、铁水门、殉人坑。 古人修这种地方,不是为了让后人祭拜,是为了让人进得来,出不去。 水位一变,吊棺动,水一涨,水银池也跟著涨。 你拿了东西,触动了封口和气压,整座山肚子都像醒了。 盗墓行里有句老话,叫“干墓怕火,水墓怕拖”。 干墓著了火,人呛死! 水墓一拖,路就没了。 我们那次,就是拖不得。 过了窄门,前面就是水银池那条石沿。 刚到池边,我心里就沉了一下。 水银涨上来了。 原先那池子离石沿还有一截,现在亮汪汪的一片,几乎贴著脚边。 手电一照,池面不是水那种亮,是死亮,白花花的,晃眼。 顶部还在往下滴,嗒,嗒,滴进池里没有水花,只是表面轻轻一颤。 陈把头骂了一句:“怎么涨这么快?” 白露压著声音说:“下面可能有暗孔,水位顶上来,水银也会被挤上来。” 周麻子不耐烦:“说人话。” “人话就是你掉下去,家里能省棺材钱。” “大小姐这嘴,真能辟邪。” “滚。” 陈把头没跟我们客气,他抬了抬枪口:“我们先过。” 马二当场要骂,郑有德却说:“让他们先。” 我明白把头的意思。 陈把头的人拿著软甲,那东西不好带,让他们先走,出事也先砸在他们那边。 话难听,但墓里讲不了好听。 胶鞋男打头。 这个人確实有本事,他把绳子往腰上一缠,脚踩墙根,另一只脚踩原先的脚窝,身体儘量贴著石壁,走得很慢,也很稳。 南方掏水洞子的人,脚下活儿比北边土工细。北边人讲蛮劲,南边人讲借力,尤其这种湿石沿,谁逞强谁丟命。 周麻子第二个过,他嘴硬,可走到断口那块活动踏板时,也不敢吭声。 那块踏板已经不对劲了。 先前我们拉出来时,铜条还能卡住石槽。现在被水银泡了一阵,边上滑得发亮,踏上去会轻轻晃。 胖子夹著软甲过去时,脚下一偏,差点碰到水银池。 “稳住!” 陈把头低吼道。 胖子汗都下来了:“稳著呢,稳著呢。” “这叫稳?我家老母鸡上墙都比他强。” 第216章 十万(爆更) “你少说两句,等下你也得过。”我懟了他一下。 “我怕啥,我飞过去。” 白露回头:“你飞一个我看看。” 马二咳了一声:“本大爷今天脚疼。” 陈把头那边全过了以后,才轮到我们。 罗哑巴先走,郑有德让白露跟上,我在白露后面,马二在我后面托底,郑有德最后。 这个安排没毛病。 白露手里没有大件,但她背著本子和拓下来的纸,脚力不如我们。 她走中间,前后都有人照应。 可水银池这条路,比我们进来时难走多了。 石壁上全是潮气,脚窝里积了一层滑泥,湿麻布踩上去不再防滑,反而像踩著油。 我一只手抱著铜器,一只手抓著腰绳,身子贴著墙往前挪。 铜器被布裹著,硬邦邦顶在肋下,每走一步都硌一下。 白露在前面走得很慢。 手电光打在她肩膀上,我能看见她后背绷著,步子却没乱。 走到断口前,罗哑巴已经过去了,他蹲在对面铜鉤压著踏板一头。 白露先踩上去,踏板沉了一下。 她停住。 罗哑巴说:“走。” 白露咬著牙过去了。 轮到我时,头顶忽然响了一声,不是铁链声,是石头裂开的声音。 我刚抬头,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上面砸下来,正中我右肩。 那一下砸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怀里的铜器往外一滑,我脚底也跟著偏了。 下面就是水银池。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前面白露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没说话,手却很稳。 不是那种细细软软的力气,她抓得很死,指甲隔著袖子都掐进来了。 我身体往外歪,腰绳也被带紧,后面的马二一把顶住我后腰。 “九峰!草!” 马二骂了一声,整个人往墙上一靠,用肩膀把我往上托。 我脚尖在踏板边上蹭了一下,鞋底差点沾到水银。罗哑巴的铜鉤同时伸过来,鉤住我怀里那包铜器的布带,往里一带。 三股力一起拉,我才重新贴回石壁。 肩膀疼得我眼前发黑。 马二在后面喘著气骂:“你小子抱媳妇都没抱这么紧吧?差点把命抱没了。” 白露鬆开我的手,低声说:“东西给我。” 我愣了一下。 “快点,你肩膀使不上劲,给我。” 我把铜器递过去,她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我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 墓里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句废话都嫌多。 等我们全部过了水银池,郑有德才鬆开绳子,他看了我肩膀一眼:“能动?” 我抬了抬胳膊,疼得吸了口气:“还好,没断。” “没断就好,断了我背你出去,回头收你二百。” 白露冷冷道:“他命都差点没了,你还惦记钱?” “你懂个球!我这是活跃气氛。” “你给本小姐闭嘴。” “闭就闭,凶啥。” 我们继续往回走,穿过水银池前那道被切开的铁水门,又回到前面炸开的墓室。 按理说,这时候该一口气往外跑。 可两队都停住了。 因为地上还有东西。 先前进来时急著探路,石台旁、墙根下还有一些散件没来得及收。青铜戈头、铜扣、残玉、还有几块带字的碎陶。 水已经从后面追上来,声音一阵一阵往耳朵里钻,可手电照到那些东西时,谁都挪不动脚。 这就是人性。 嘴上都说保命要紧,真看见钱躺在地上,又觉得弯腰用不了多久。 郑有德没装清高。 “三分钟。” 陈把头也说:“各拿各的,別过线。” 这一次没人吵。 马二动作最快,蹲下就扫,像赶集抢便宜货。罗哑巴不拿大件,只挑带字的铜牌和完整器件。白露抱著铜器站在墙边,眼睛盯著壁画。 我忍著肩膀疼,也捡了两枚小铜扣。 白露忽然说:“別碰那块。” 我手停住。 她指的是墙根一块黑色残片,像铁片,上面有红色粉末。 “那是什么?” “炉渣,可能带矿毒。” 马二立刻把手缩回来:“你早说啊,我刚差点拿它擦手。” “你能活到今天,真是祖上积德。” 马二嘿嘿一笑:“主要是兄弟多。” 陈把头那边胖子也想捡一块铜牌,被周麻子一脚踢开:“手不想要了?” 胖子捂著手,没敢吭声。 三分钟一到,郑有德喊:“走。” 这回真没人停。 我们穿过殉人坑甬道,过假石棺室,再沿著盗洞往上爬。 洞里土腥味重,空气比下面好不了多少,但只要不是水银味和尸气味,我都觉得亲切。 爬盗洞最怕心急。 越急越乱,越乱越卡。 尤其带货出来,背包一鼓,肩膀一伤,腰又使不上劲,爬两步就想骂人。 我那时候才知道,出去比进去难。进去靠胆,出去靠命。 马二在我后面推了我两次。 “九峰,別睡啊。” “我没睡。” “没睡你屁股別挡路。” “你再说一句,我出去把你埋回去。” 他笑了一声:“能骂人就没事。” 上面终於透来冷风。 我从盗洞口钻出去时,整个人趴在土坡上,半天没动。 外头还是黑的。 我以为只是下半夜,结果罗哑巴看了看天,又摸出怀表看了一眼,低声说:“第二晚。” 我愣住了。 我们进洞时是前一天夜里,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人在墓里没有日月,时间像被人偷走了,你以为只过了几个时辰,其实外头已经换了一整天。 凤翔糜杆桥一带的夜风很硬,吹在汗湿的衣服上,冷得人牙根发抖。 远处村子的灯很稀,谷口黑沉沉的,护林站那边看不见火光,只有几棵树影压著坡。 回填完盗洞后,我们把东西分开藏进袋子里,准备下山。 可刚走到谷口,我就停住了。 陈把头的人没走。 他们站成一排,枪虽然没有抬,但手都没离开傢伙。周麻子站在陈把头身后,眼神一直往我身上扫。 马二低声骂:“草的,又想干啥?” 郑有德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 陈把头也走出来。 他脸上的疤在夜里不太清楚,只剩一条黑印,他先看了郑有德,又看了我,最后笑了一下。 “独臂郑。” “说。” 陈把头指了指我。 “你的人能听声音,是个宝。让他跟我干,我给你十万。” 山风一下安静了。 马二当场把手按到刀柄上:“你他妈买牲口呢?” 周麻子冷笑:“十万还少?你这兄弟值这个价?” 白露抱著包,脸色很难看。 我没说话。 可陈把头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人,倒像是看一件刚出土的物件儿。 郑有德连头都没回。 他只说了两个字。 “不卖。” 第217章 分批 陈把头说十万买我。 郑有德说不卖。 就这两个字,把山沟里的风都压住了。 我那时候站在谷口,肩膀还疼,可怀里空了,铜器已经被白露抱走了,可我心里反倒比在水银池边还紧。 陈把头盯了郑有德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独臂郑还是独臂郑,护食。” 郑有德没接这话,只说:“天黑路滑,各走各的。” 陈把头把猎枪往肩上一搭,说:“不急。折腾两天一夜,谁还有劲走?就在护林站歇一宿,明早再分道。” 马二立刻道:“跟你们睡一块?我怕半夜做噩梦。” “你他妈嘴欠是不是?”周麻子骂道。 马二把刀柄一拍:“你试试我手欠不欠?” 郑有德抬手,马二闭嘴。 把头有时候不用说话,只要抬一下手,底下人就知道该干啥。 我们最后还是留在了护林站附近。 陈把头他们有两辆车,一辆老桑塔纳,一辆破麵包,停在谷口外的土路边。 我们这边不进屋,就在护林站后头的背风坡上歇,地上铺油布,人靠著背包眯一会儿。 那年头跑江湖,车是脸面。 九十年代末,一辆桑塔纳在县城里很扎眼,谁家门口停一辆,邻居能看三天。 盗墓这一行更讲车,车不光拉人,也拉货。麵包车最常见,后排一拆,洛阳铲、绳子、风镐、氧气瓶都能塞。 好处是没人多看,坏处是上坡费劲,发动机一热,声音跟喘病一样。 我坐在土坡背后,肩膀一跳一跳地疼。 白露把铜器包在帆布里,抱得很紧。她脸上有土,头髮乱了,也没顾上擦。 马二凑过去小声说:“大小姐,你抱那么紧干啥?那又不是孩子。” “哼!你给本小姐闭嘴。” 马二乐了:“这就对味儿了,你一骂人,我就知道咱还活著。” 白露没再理他。 郑有德靠著土坎抽菸,菸头被他用手指包著,没让火星露出去。 我看见他咳了两声,声音压得很低。 罗哑巴坐在更远处,灰布包放在腿边,眼睛半闭著。 可我知道他没睡。 这种人睡觉也留半条命在外头,谁靠近三步,他就能醒。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陈把头那边也安静下来。 山里没有鸡叫,没有狗叫,只有风扫过酸枣枝的响动。 我忽然说:“我去方便。” 马二抬头:“我陪你?” “不用。” 白露看了我一眼:“你肩膀行吗?” “撒尿又不用肩膀。” 她骂了句滚! 我绕过护林站,从塌墙后面往陈把头车那边摸。 这事我没跟把头说。 倒不是我逞能,是我心里一直压著一根刺。 老猫没报信。 陈把头七个人能摸到前室,老猫一点动静没有,要么老猫出了事,要么他故意没动。 如果他故意没动,那是谁让他不动? 这些话我不能乱问。 江湖上最忌讳问把头的暗手。你问了,他不说,你尷尬!他说了,说明你知道得太多。 我只是想听听陈把头那边到底怎么想。 我绕到桑塔纳后头,蹲在一丛蒿草里。 那车后备箱没盖严,里面有铁器碰撞声,估计在整理货。车窗开了一条缝,烟味飘出来。 “老疤,真让他们走?” “你急什么。” “那个铜器在他们手里,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那女娃娃懂字,姓陆的耳朵又邪乎,再让他们回了凤翔县城,东西就不好拿了。” 陈把头咳了一声:“所以不能让他们回去。” 我心里一沉。 周麻子压低声音:“等他们睡著后把他们做了。东西全拿。” 车里安静了一下。 “郑有德不好杀。罗哑巴也不好动。” “那先动那个耳朵。”周麻子说,“一弄死他,郑有德就废了一半。剩下马二就是条疯狗,白露一个女娃娃,能翻啥浪?” 我蹲在蒿草里,一动没动。 这话听著不舒服。 不是害怕。 是你忽然发现,在別人眼里,你不是人,是一件工具。耳朵好使,就先弄耳朵,会看字,就抓看字的,能打洞,就留著打洞。 盗墓行吃人,不吐骨头。 “別在站边动手。枪一响,村里人能听见。” “那在哪儿?” “谷口外酸枣林。路窄,他们分不开。先打陆九峰,再压郑有德。老东西断一条胳膊,没啥威胁。” 周麻子笑了一下:“那咱们这次可是得吃饱饱了。” 陈把头声音冷了点:“你记住,动手以后別留活口。” “女的也杀?” “你懂个屁。会认秦篆的人,嘴比枪还麻烦。” 我慢慢往后退。 退的时候,我脚底踩到一根乾草,轻轻响了一下。 车里马上没声了。 我趴下,脸贴著土。 过了几息,周麻子下车,拿手电往这边扫。 光从我头顶过去,照到塌墙上。 我憋著气。 周麻子骂了句:“风吹的。” 陈把头说:“回来。” 周麻子又站了两息,才回车边。 我没马上走。 很多人偷听完就跑,那是找死。你一跑,草声连成片,对方再傻也知道有人。 我等他们重新说起话,才一点一点挪回去。 回到土坡后,马二已经站起来了。 “你拉屎拉到眉县去了?” 我没搭理他,走到郑有德旁边。 郑有德看都没看我,只问:“听见了?” 我愣了一下。 “把头,你知道?” 郑有德把菸头摁进土里,“料到了。陈老疤办事,从不留活口。” 白露脸色变了:“那你还答应在这儿歇?” “不歇,他现在就动手。歇一下,他以为我们困了。” “草的,早知道刚才在谷口就砍他。” 郑有德看他:“你砍得过枪?” 马二不吭声了。 把头这句话很实在。刀再快,三步外也不如枪。江湖里吹刀法的多,真遇上短喷子,十个有九个先躺。 “一会儿分批走。马二,白露,你俩先走。” 白露立刻道:“铜器呢?” 第218章 对峙 “你带走。” 马二一拍胸口:“放心,我把人和东西都安全送到!然后等你们。” “不走大路。走苹果园后面的小路,过玉米地,绕糜杆桥南边。” 马二点头:“明白。” 我问:“把头,我呢?” “你跟我。” “他们会动手?” “会。在谷口外面。” 罗哑巴这时候睁开眼,说了一个字:“几人?” “周麻子,可能带三到四个。陈老疤未必亲自来,他要守车和货。” 郑有德点头:“差不多。” 白露把铜器往怀里紧了紧,看向我:“你小心点。” 我说:“你別摔。” “你管好你自己。” 马二在旁边嘖了一声:“你俩这话听著咋这么彆扭。” 白露抬脚就踢。 马二躲开,笑得没心没肺。 没多久,马二带著白露先走。 他们没打手电,只用一块布蒙住灯头,露出一点黄光。 我看著他们走远,心里才鬆了半口气。 只要铜器和白露先出去,这局就不算输。 郑有德背上包,里面装的是弩机和一部分散货。 罗哑巴走最后。 我们三个人沿著土路往谷口外走。 夜风从坡上灌下来,衣服上的汗凉透了。远处有车灯一闪,又灭了。 罗哑巴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也听见了。 后面有脚步声。 不急不乱,压著步子跟著。 郑有德低声说:“九峰,进林子。” 我没犹豫,钻进路边酸枣林。 酸枣树枝低,刺多,一进去就刮衣服。我蹲在一棵歪树后面,手摸到腰后的刀。 郑有德一个人站在土路中间,他背著包右手垂著,像是在等熟人。 没一会儿,周麻子带著三个人追上来。 一个是胖子,一个是胶鞋男,还有一个我不认识,手里拎著铁棍。 周麻子拿著短喷子,枪口没抬,但谁都知道那东西抬起来只要半息。 他看见郑有德一个人在路上,明显愣了一下。 “姓陆的呢?” “跑了。” 周麻子脸一抽:“你唬我?” 郑有德淡淡道:“周麻子,后面的人已经走了。你追不上。” 周麻子咬牙:“东西呢?” 郑有德拍了拍自己背上的包。 “在这儿。你过来拿。” 这话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得后背发紧。 周麻子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林子侧面传来一声响。 不是风声。 是脚踩断枯枝的声音。 周麻子猛地转枪。 罗哑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左边,灰布包还背在肩上,短铜鉤垂在手里。 周麻子脸色变了。 他刚要骂,另一边酸枣林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脸黑,穿灰夹克,肩上背著旧帆布包。 是老猫。 他走到郑有德侧后方,跟郑有德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周麻子。 周麻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这一步退得不大,可脚底踩碎了半截枯枝。 声音很脆。 酸枣林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老猫手里的枪不大,黑乎乎的,枪口正对著周麻子胸口。 那年头道上用枪的人不少,但真能把枪拿稳的不多。很多人拿枪,是给自己壮胆,手腕一抖,枪口就飘。 老猫不一样。 他站得很稳,肩膀没抬,胳膊也没绷死,看著不像要杀人,倒像是拿著一把手电照路。 越是这样,越嚇人。 周麻子看清来人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老猫?” 老猫没吭声。 “呵呵,你认得他,就该知道这枪会响。”郑有德冷冷道。 周麻子把短喷子的口慢慢压低了一点,但没完全放下。 他身后的胖子已经慌了,手里那根铁棍往下垂,嘴里喘得很粗。 胶鞋男倒还稳,眼睛一直在看林子两边,像是在找退路。 我蹲在树后,手心全是汗。 说实话,刚才看见老猫那一下,我也懵了。 这人前面一点信儿没有,陈把头的人摸进墓里,他没报信,出来以后也不露面。 换成別人,我早把他当叛徒了。 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这就是把头。 他不解释,事做完了,你才知道他前面那些沉默不是没看见,是早把位置算好了。 周麻子咬著牙说:“独臂郑,你玩阴的?” “你带枪堵路,就不阴?” “咱们合过锅。” “合锅不合命。”郑有德说,“墓里东西分清了,出了墓,你们想黑吃黑,那就是另一回事。” 周麻子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敢骂。 短喷子这东西,近处厉害,三五步內打人,一枪下去,半边身子都能烂。 但它有个毛病,抬枪要动作,尤其周麻子这种锯短的老猎枪,后坐力大,枪口一偏就废。 老猫手里的手枪不一样。 距离近,先手在他那边。 行里很多人不懂枪,以为谁嗓门大谁厉害。其实真到了拿枪相对的时候,看的不是狠话,是谁的枪口先对准要害,谁的手更不抖。 陈把头没来,是他聪明。 他让周麻子来试水。 试成了,东西全拿。 试不成,周麻子背锅。 周麻子也明白这点,所以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郑有德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周麻子立刻抬眼:“你站住!” 老猫的枪口也跟著往上抬了一寸。 郑有德没停。 他背著包,右边袖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左边空袖子垂著。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头子,站在四个拿傢伙的人前面,按理说该弱。 可那一刻,我觉得周麻子才像被堵住的那个。 “周麻子,陈老疤让你来,是让你送死。” 周麻子脸一黑:“少挑拨。”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因为他知道,我要是死在这儿,他也得死在凤翔。” “你信不信,天亮之前,糜杆桥、柳林镇、凤翔县城三处都会有人知道,陈老疤从铁候墓里拿了金丝软甲和错金银短剑。” 这话一出来,周麻子终於变了脸。 我也愣了一下。 金丝软甲这东西最怕见光。 盗墓贼之间抢东西,最多是江湖仇,可消息一散出去,盯上的就不只是江湖人了。 文物贩子、黑市中间人、地头蛇,甚至县里的眼线,都会闻著味过来。 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多监控,可消息跑得不慢。 九十年代末,县城里bp机还常见,小灵通刚起来,真正跑江湖的都不用明著打电话。 一个公用电话亭,一句切口,一包烟钱,半天能传出几十里。 古玩圈更快,今天凤翔出了一件秦货,晚上安西八仙庵那边就能有人问价。 周麻子喉咙动了一下:“你嚇唬我?” “你可以赌。” 马二要是在这儿,肯定会骂一句“嚇你妈”。 但我没敢出声。 这时候多一句话,都可能让枪响。 第219章 回程 “三爷,撤吧。” 胶鞋男忽然低声说道。 周麻子猛地回头瞪他。 胶鞋男没躲,只说:“老疤没让咱们跟他们拼命。” 这句话很实在。 出来混的人,狠归狠,可真到了替別人卖命的时候,心里都有一本帐。 胖子也赶紧说:“三爷,回去跟把头说一声,这里不好打。” 周麻子脸上掛不住,骂道:“闭嘴!” 郑有德看都没看胖子,只对周麻子说:“你回去告诉陈老疤,今天这事我记下了。东西按规矩分了,谁再伸手,別怪我把桌子掀了。” 周麻子冷笑:“你以为你是谁?梁老不在了,李牧之也早早退隱了,北派现在谁还听你的?” 郑有德终於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不凶,甚至有点累。 “北派听不听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谁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这句话比骂人狠。 周麻子嘴唇动了动,最后把短喷子彻底放低了。 老猫却没放枪。 郑有德侧头:“九峰,出来。” 我从酸枣树后面站起来。 枝子把我袖子都刮破了。 周麻子看见我,眼神一下子像要吃人:“你刚才一直在?” “关你屁事!” “小崽子,你命挺值钱。” “比你这个废物值钱一点。”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有点后悔,可能是跟马二待久了,嘴也容易欠。 周麻子果然要炸,手又往枪上抬。 老猫只说了两个字:“別动。” 周麻子的手停在半空。 郑有德往酸枣林里走:“走。” 罗哑巴从另一边退回来,短铜鉤垂在袖边。他路过周麻子的时候,看都没看他。 可周麻子没敢拦。 我们四个人进了林子,老猫倒退著走了十几步,才收枪转身。 酸枣林不好走。 这地方在凤翔塬上常见,树不高,枝硬,刺多。夜里钻这种林子,最怕衣服掛住,一急就响。 我们没打手电,只靠一点天光看路,老猫走在最前面,脚下几乎没声。 老望风厉害就厉害在这儿。 望风不是站高处看人那么简单,真正的望风,要会看路、看灯、看狗叫,还要会给自己留退路。 早年北边很多把头下墓,都把望风看得比土工还重。 土工死在洞里,最多少个人,望风要是废了,一锅人都得让人端了。 我以前不懂,总觉得望风轻鬆,后来才知道,望风才是最熬人的活儿。 他不能睡,不能贪,不能怕,也不能乱动,你在下面摸金,他在上面拿命给你挡风。 我们在林子里绕了半个多钟头。 中间有两次听见后面有人踩草,老猫抬手,我们就蹲下。 那人没跟进来,估计是周麻子派出来看尾巴的。 郑有德一直没说话。 他咳了两次,都用袖口压住了。 我想问老猫前面为什么没报信,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把头的暗手,问多了討人嫌。 罗哑巴倒是开了一次口。 “车?” 老猫说:“南边野路。” 就这一句。 又走了十来分钟,我们从林子另一侧钻出去,脚下变成了硬土路。 远处能看见一条公路,黑灯瞎火的,偶尔有大车过去,车灯扫一下坡,马上又黑了。 路边有一辆破麵包车。 这是老猫之前在护林站后面留的那辆麵包车,灰色的长安。 马二蹲在车边,手里握著刀。 白露坐在副驾驶门旁边,怀里抱著帆布包,她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 马二先看见我们,整个人明显鬆了一下。 “草的,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仨跑去陈老疤家吃席了。” 郑有德说:“上车。” 马二凑过来,看了我一眼:“没事吧?” “没事。” 白露也看著我:“受伤没?” “没。”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可她把帆布包往怀里又抱紧了点。 那铜器就在里面。 刚才一路逃出来,我都没这么紧张。现在看见它好好在白露怀里,我才觉得心落回肚子。 马二低声问:“周麻子呢?” “怂了。” “真的?早知道我该在场,我非得看看他那张麻子脸怎么怂的。” 白露冷声说:“你在场,先怂的可能是你。” “你给本大爷留点面子行不行?” “你算老几?” 马二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行,你抱著宝贝,你厉害。” 我差点笑出来。 人在刀口上走一圈,能听见他们俩拌嘴,反倒觉得踏实。 马二走到车后,把后门拉开。 里面堆著几只空麻袋,还有两桶汽油,一捆旧绳子,马二把我们的包往里塞,罗哑巴坐到最后排,抱著灰布包闭上了眼。 郑有德上了后排,我坐他旁边,白露坐前面,马二开车。 那辆麵包车发动的时候声音很大,突突突响,像隨时要散架。 车从野路上拐出去,往安西方向走。 那时候从凤翔回安西,路不算好走,尤其半夜,很多地方没路灯。 车一快,车底就咣当响,马二骂了两句,把速度压下来。 开出去没多久,我忽然发现不对。 车里只有五个人。 我、郑有德、白露、马二、罗哑巴。 老猫没上车。 我回头看后窗,黑路上什么也没有。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种事不能问。 老猫既然能突然出现,也能突然消失,大概是把头另有安排。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郑有德坐在后排,闭著眼,车灯从窗外晃进来,照到他空荡荡的袖子上。 他忽然说:“铜器不能现在开。” 白露回头:“我知道。里面如果真是竹简,见光、见风、见干气,都可能坏。” 郑有德点头:“不是可能,是一定。” 马二忍不住说:“那咋办?总不能一直抱著吧?大小姐抱一路还行,抱回安西不得累死?” “你给本小姐闭上缸吧。” “得找懂行的人。” 我问:“谁?” 车厢里顿了一下。 这时,车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老裴?” 我头皮一紧,猛地回头。 老猫不知什么时候扒在车外踏板上,一只手抓著车窗边,脸被风吹得发黑。 马二嚇得方向盘一歪:“我草!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老猫没理他,只看郑有德。 郑有德睁开眼,慢慢点了下头。 “回安西,就找他。” 第220章 竹简 “他这几年不在安西。” 老猫说完,车里安静了一阵。 马二握著方向盘,眼睛还往后视镜里瞟:“不是,你能不能別这么嚇人?半夜扒车窗,你当自己拍鬼片呢?” 老猫没理他。 郑有德问:“人在宝鸡?” 老猫点头:“金台区。” 郑有德把车窗摇下一点,他咳了一声,才说:“找电话。” 马二把车开到扶风县外头一个加油站边上。 那地方靠近法门寺方向,夜里还有大货车过,路边黄灯照著尘土,柴油味很重。老猫下车去打电话,我们坐车里等。 白露抱著帆布包,手一直没松。 马二看她:“大小姐,你胳膊酸不酸?我替你抱会儿。” 白露斜他一眼:“你给本小姐离远点。” “你这就没意思了,我马二是那种见宝眼开的人?” 我说你是。 马二扭头就骂我:“你肩膀不疼了是吧?” 我疼。 右肩被石头砸那一下,到现在还像塞了块烧红的铁,我不敢乱动,只能靠著车门忍著。 过了十来分钟,老猫回来了。 “裴爷说,过来。” 郑有德点头:“去宝鸡。” 马二一踩油门,破麵包车又开始突突响。 从凤翔往宝鸡走,不算太远。 那几年路没现在好,车一顛,后排的人骨头都跟著响。我靠在窗边,看外头黑一块亮一块,脑子里却全是那个铜器。 铁水封口。 里面如果真是竹简,那不是一般货。 古玩行里,青铜器值钱,玉器值钱,金银器也值钱,可真到了研究价值和江湖轰动,带字的东西才叫要命。 一个字能改一段史! 一片简能翻一本书。 盗墓的最怕带字的重器,因为它不好卖,也不好藏,卖出去就是证据,藏家拿到手也睡不踏实。 青铜器你说祖上传的,还能编故事。 竹简你怎么编? 你祖上是秦朝图书管理员? 这话说出去,狗都不信。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进了宝鸡市区。 宝鸡这个地方,老辈人还叫陈仓。周秦的东西多,地下隨便动一锄头,都可能碰见点老物件。 尤其金台、渭滨一带,古玩摊子不算少,但真正懂老东西的人,都藏在不起眼的巷子里,不掛牌,也不迎客。 老裴住在金台区一条老巷里。 门脸是一家钟錶修理铺,卷闸门半开,里面掛著几只旧掛钟,有的走,有的不走,滴答声乱成一片。 一个瘦老头坐在柜檯后,戴著老花镜,手里夹著镊子,正在修一块上海牌手錶。 他抬头看了郑有德一眼。 “进后院。” 郑有德没客套,带我们往里走。 马二小声问我:“这老头修表的?” 我说你少问。 老裴听见了,头也不回道:“修表是明活,修命是暗活。” 后院不大,有一间小屋,屋里摆著木桌、檯灯、放大镜、酒精灯,还有几只玻璃罐。墙角一台小磨机,旁边放著细砂轮和棉布。 老裴让白露把帆布包放桌上。 白露犹豫了一下,看郑有德。 “放。” 帆布打开,铜器露出来。 老裴没急著上手,先围著桌子看了一圈,又拿手电照两头封口,最后轻轻颳了一下铁水边缘。 “保存得好。”他说,“里面的东西应该没受潮。” 白露一下抬头:“您能確定?” “不能!但能赌。” 马二乐了:“这话我爱听。” 老裴拿出一副薄手套戴上,又找了几块湿布,把铜器两头垫住,他说:“这不是开罐头。急一下,里面东西就没了。” 他开了小磨机。 老裴握著铜器一端,砂轮一点点贴上去,不碰铜身,只磨铁水封口最外面一圈。他手稳得嚇人,半天才磨下一层黑灰。 屋里没人说话。 郑有德坐在门边抽菸,罗哑巴靠墙闭眼。老猫站在院门口,像一截木桩。 马二开始还盯著看,后来站累了,蹲到墙角,嘴里小声嘀咕:“两头铁疙瘩,磨这么久,急死个人。” 老裴停下手,瞥他一眼:“你来?” 马二马上说:“我看著挺好,您继续。” 这就是马二,嘴硬认怂也快。 两个多小时,天彻底亮了。 外头巷子里有人推自行车过去,铃鐺响了两声,屋里那圈封口终於被磨出一道细细的凹槽。 中途老裴换了更小的砂轮,又磨了半圈,然后用一把薄刀沿著凹槽轻轻撬。 咔。 老裴抬手:“灯调暗。” 白露马上去关了一盏檯灯,只留侧面一盏黄光。 老裴用镊子夹住封口铁片,一点一点往外提。铁片离开铜器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一股干土味,还有一点点旧麻味。 里面不是空的。 老裴拿出一根细铜鉤,往里探了探,动作慢得像在摸人的脉。 “有东西。” 老裴把铜器竖起,底下铺了软布,轻轻一倒。 一卷竹简滑了出来。 不是完整长卷那种,而是一小束,竹片黄褐色,用细麻绳串著。麻绳已经发暗,竹片边缘有些卷,字跡却还在。 白露伸手想碰,又缩回去。 “別用手。湿气、汗,全是祸。” 老裴拿出一个小刷子,先把浮灰扫掉,又滴了一点甘油在棉签上,慢慢抹在竹片边缘。 这东西我后来才懂。 出土竹木器最怕两个字,乾裂。 墓里湿了两千年,出来一见风,水分跑得太快,竹片会翘,会裂,字也跟著没。 正规考古有一整套脱水、加固、恆湿的法子,我们那时候没条件,只能靠老裴这种手艺人先吊住。 甘油不是仙药,但能缓一口气。 等好了之后,白露开始趴在桌边翻译起来竹简! 她不说话,我们也不敢催。 过了一会儿,她脸色变了。 郑有德问:“认出来了?” 白露声音有点哑:“这是铁侯本人手写的冶铁记录。” 马二蹭地站起来:“本人?就是棺材里那个?” 白露摇头:“不一定是棺材里那具尸骨,但应该是铁侯这个职官本人。这里有『臣候受詔监炉』几个字,还有炉温、矿石、炭料比例,后面写了『禁传关外』。” 老裴看向郑有德:“麻烦大了。” 郑有德没说话。 老裴继续说:“这东西不能留。太烫手。一旦露头,官面上的人会追到底。” 第221章 捐赠 “不是,裴爷,能值多少钱?” 马二急道。 老裴看著他:“你敢卖?” “我就问问。” “几百万有人要,上千万也有人赌。但谁接谁死。” 听老裴这么说,马二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看著那捲竹简,心里也发沉。 说不动心是假的! 我们从水银池边爬出来,差点把命丟在铁候墓里,为的不就是这个? 可老裴那句话也实在。 谁接谁死。 郑有德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放在桌上。 “那就捐。” 马二猛地看他:“把头!” 郑有德看他一眼。 马二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几百万的东西,就这么送人了?” “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是祸不是財。” 马二低下头,骂了一句脏话。 白露没说话,看著郑有德,眼神有点复杂。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是学考古的,按她的规矩,这东西本来就该进文物局。 可她跟著我们下了墓,也跟著我们逃命,她心里那桿秤没那么容易摆平。 老裴动作很快。 他把竹简又处理了一遍,放进一个透明密封盒。盒子外头垫湿棉,再套一层油纸,最后用当天的宝鸡日报包好。 中午之前,老猫开车出去了一趟。 他回来时,两手空空。 “放哪儿了?”老裴问道。 “省文物局门口。” 马二愣了:“你就这么放门口?不怕让扫地大妈拿回家垫桌脚?” 老猫看他一眼:“有人看见。” 当天傍晚,消息就传开了。 省文物局门口有人捡到一个报纸包,打开后发现是古竹简,值班的人嚇得脸都白了,连夜往上报,省上专家直接赶过去。 第二天报纸角落登了一条短讯:“民间人士匿名捐赠战国冶铁竹简”。 战国两个字是他们先写的,后来才改口说秦汉之际。专家也有专家的谨慎,没吃透之前,不敢把话说死。 没人知道谁捐的。 也没人知道,那东西头一天晚上还被白露抱在怀里,从凤翔糜杆桥的水银池边一路逃出来。 马二拿著报纸看了半天,最后往桌上一拍。 “妈的,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做好事这么心疼。” “你可以哭,本小姐不笑你。” “我哭?我马二流血不流泪。” “可是!!我听说你上次输光钱,眼圈红了。” “那是风大。” “赌场里哪来的风?”我笑道。 马二气的指著我:“你小子现在学坏了。” 这时,郑有德把报纸折好,放进火盆里点了。纸边捲起来,火苗很快吞掉那行小字。 “竹简完了。剩下的东西,得走。” 屋里没人再开玩笑。 我们手里还有完整秦弩机,还有铜牌、铜扣、残玉、青铜戈头和好多件散货。 这些不如竹简扎眼,但也是秦货,尤其弩机上有“左库监造”,一样不好出。 郑有德看向老裴:“宝鸡不走。” 老裴点头:“別从宝鸡出。最近风紧。” “安西呢?” “可以问许胖子,但不能让他见全货。” 郑有德又看老猫道:“去打听陈老疤。” 老猫应了一声,转身出门,他这一去,就是一下午。 天黑前,老猫回来了。 “陈老疤回安西后,没动静。” 马二哼了一声:“怂了?” 老猫摇头。 郑有德问:“周麻子呢?” “邯郸。” 我一怔。 郑有德夹烟的手停住了。 老猫接著说:“一直在邯郸附近转,在哪儿转了两天回去了。” 周麻子跑到邯郸这事,听著不大对。 马二皱著眉头问:“邯郸?他去那边干啥?找赵王借兵啊?” 白露瞪他:“你闭嘴吧你。” 马二不服:“我说错了?邯郸不就是赵国那地儿?” 郑有德把烟在桌沿上磕了磕。 “去河北。” 我一愣:“现在?” “现在。” 郑有德说:“陈老疤跟金秤砣有点关係。金秤砣在西北吃得开,安西、宝鸡、咸阳、凤翔这些地方,他们都有眼。但河北不一样,他们手没那么长。” 老裴在旁边说:“邯郸能躲。那边古玩水深,外地人进去不显眼。” 这话我后来才明白。 古玩行里有些地方,越乱反而越安全,因为谁都带著东西,谁都怕別人问来路。你背个包进安西八仙庵,熟脸太多,三步就有人打量你。 可你去邯郸、保定、石家庄那些老市场,外地贩子、收货的、跑乡下的混在一起,反倒没人多看。 那年月坐车也方便,绿皮车慢是慢,但好处是人多,查起来也不容易查乾净。 我们没走宝鸡直回安西那条路,而是绕了几道,最后才进河北。 老猫在邯郸有个落脚点。 地方叫开平安旅社,在邯郸市丛台区边上一条旧街里,门头很小,蓝底白字,灯管坏了一半,晚上只亮“平安”两个字,看著还挺吉利。 老板娘是个胖女人,烫著捲髮,坐柜檯后面织毛衣。 她看见老猫,没问名,也没登记,只把钥匙往桌上一放。 “三间。” 老猫点头。 马二小声说:“这地方正规不正规?” 老板娘抬头看他:“你住不住?” 马二马上笑:“住,必须住。大姐一看就是讲究人。” 老板娘哼了一声:“少贫。” 我们住进后院。 后院有三间平房,一口压水井,墙根堆著蜂窝煤。 那时候北方好多小旅社都是这种格局,前面是门脸,后面住人,洗脸靠井,洗澡靠忍,冬天冷得要命,夏天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但对我们来说,这地方已经很好了。 有门,有床,没人问。 马二安顿下来第一件事,不是睡觉,也不是看货。 他问老板娘:“大姐,附近哪儿有驴肉火烧?” 我差点没绷住。 回到房间,郑有德问他:“你刚从墓里爬出来,先惦记吃?” 马二摸了摸肚子:“把头,人活著不就图口热乎的?再说了,来河北不吃驴肉火烧,那跟下墓不摸棺材有啥区別?” “你下墓还真就爱摸棺材。” 马二被噎住,半天骂了一句:“你这丫头嘴是真毒。” 最后他还是去了。 买回来一油纸包驴肉火烧,热气腾腾,肉剁得碎,夹著青椒,外皮酥得掉渣。 我们几个人坐在后院小桌边吃,谁也没提铁候墓。 有些事刚过去,不能马上说。 一说,命就像又悬回去了。 在邯郸住了三天,我们没出远门。 郑有德白天睡,晚上醒,咳嗽少了点。罗哑巴几乎不说话,每天擦他的短铜鉤。老猫早出晚归,不知道在摸谁的底。 马二吃了两天驴肉火烧,第三天又惦记起羊汤,被白露骂没出息。 我右肩还疼,抬不高。 白露给我看过,说没伤骨头,就是砸狠了要养著。 第四天下午,她坐在后院井边看书。 白露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那捲竹简,你们捨得?” 第222章 鬼工 “不捨得。” 白露抬头看我,不理解:“那为什么捐?” 我抽了一口烟,“因为命比钱重。” 白露不说话了。 我又说:“以前我觉得钱最大。我姥爷摔伤那会儿,我兜里一分钱没有,我就觉得这世上谁有钱谁是爷。后来下墓多了才知道,有些钱拿了,花不了。” 白露把书合上,说:“你变了。” 我笑了笑:“变聪明了?” “变怂了。” “怂点好。怂的人活得久。” 白露看著我,忽然说:“陆九峰,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真不干这个了,该去干嘛?” 我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这是真话。 那时候我才快二十岁,手里有点钱,也见过死人,见过大墓,见过一件东西能值几百万。你让我说退,我说不出口。你让我说一直干,我心里也发虚。 人最难的时候,不是没路,是路太多,每条都像能走,又都像会死人。 白露又低头看书。 “你们这行,迟早出事。” “你现在也在这行。” 她抬眼,怒道:“滚。” 这句听著舒服。 说明她没真生气。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又过两天,老猫带回来一个消息。 “找到人了。” 郑有德问:“谁?” “魏老。退休歷史老师,七十多,研究过秦文字。” 白露立刻站起来:“可靠吗?” “不问来路,只看字。” 郑有德点头:“带拓片去。別带弩机。” 这是规矩。 重器不能见太多人。 尤其是带字的秦弩机,完整得嚇人,要是拿出去给人看,第二天邯郸古玩圈就会传,说有外地人带著秦代军械进城。 到时候別说陈老疤,帽子所都可能找上门。 而拓片就不一样。 拓片有真有假,有旧有新,有时候一张拓片流出去,別人最多猜东西在谁手上,不能直接定死。 白露自己拓了一份弩机上看不懂的细字。 那弩机普通人看它,就是个青铜疙瘩,可懂行的人知道,这东西是秦军杀人的机关。弩机最值钱的不是铜,是完整结构。 秦弩厉害,不是吹出来的。 那年头军械有標准,零件能互换,哪个工坊造的,谁监的,很多都刻在上面。 后世研究秦军为什么能横扫六国,兵器制度是绕不过去的一关。 我们去见魏老,是下午。 魏老住在邯郸城南一个老小区里,靠近中华南大街那边。 说是小区,其实里面还有一排平房,院门口种著两棵槐树,树下停著几辆二八自行车。 屋里全是书。 地上是书,桌上是书,床头也是书,墙上掛著一张旧地图。 魏老戴著老花镜,头髮白得很乾净,身上穿一件旧中山装。 他看见白露,先问:“西北大学的?” 白露点头:“考古系。” “谁的学生?” 白露报了导师名字。 魏老嗯了一声:“有点门。” 马二在后面小声说:“这老头还查户口。” 白露回头瞪他。 魏老像没听见,接过拓片铺在桌上。 他看得很慢。 一开始站著看,后来坐下看,中间换了两次眼镜,又拿出放大镜,对著几个字反覆比。 屋里钟錶滴答响,马二站不住,在门口蹲下,掏出半个火烧啃。 一个小时后,魏老才开口。 “不是器铭。” “不是监造铭?”白露立刻问道。 魏老摇了摇头:“前头几句像,后面变了。这里有『臣候死罪』四字。器物说明不会这么写。” 郑有德坐在旁边,没什么表情。 可我心里却跳了一下。 死罪。 这两个字放在铁候身上,就不轻。 魏老拿笔在纸上写。 “臣候受詔监炉,铸机三百,弩牙七百,禁传关外。工泄者斩,官纵者族。” 他停了一下,又看后面。 “这里缺得多,只能猜。大意是说,有一批工匠没有归炉,被迁到一个地方。” 白露接过纸,看了很久。 魏老指著拓片末尾:“这个字,我拿不准。像鬼,也像傀。后面这个,是工。” 白露低声说:“鬼工。” 魏老点头:“可以这么读。” 马二把火烧咽下去:“啥叫鬼工?死人干活?” 魏老看了他一眼:“少看点录像厅里的片子。” 马二被一个七十多的老头懟了,嘴张了张没敢还。 郑有德慢慢站了起来,把魏老写的纸折好,放进怀里。 魏老看著他:“你们手上有东西。” “只有拓片。” 魏老笑了笑:“我老了,眼不瞎。你们別害我。” 郑有德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今天只问字。” 魏老没动那个信封。 “字我说完了。后面的路,你们自己走。” 从魏老家出来,天已经擦黑。 白露把魏老翻译的那部分和她自己译出的前面几句合起来看。她看了差不多十分钟,脸色越来越不对。 我问看出啥了? 白露不理我。 过了几分钟,她才抬头说道:“这上面写的不是弩机说明,是铁候的遗言。” “铁候提到一个地方,叫鬼工。他手下的工匠没有被全部处死,一部分被秘密安置在某个地方继续造兵器。铁候墓里的百工归炉,可能只是给外人看的结局。” 马二愣住:“也就是说,墓里烧死的是一部分,真正会手艺的还活著?” “对。” 白露指著纸上的字:“这里有『匿工於外』。还有『鼎山覆,弱水西』。意思不完整,但方向很清楚。” 我马上问:“鬼工在哪?” 白露看著拓片,摇头。 “拓片上看不出来。但铁候在另一处提到两样东西,一座倒扣鼎形状的山,一条叫弱水的河。” 倒扣鼎。 弱水。 这两个词我听著太熟了。 马二也反应过来了,猛地站起身:“草,凤翔那个沟!” 白露看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道:“沟!对,就是你掉下去那个!” 马二当场一愣。 “草,原来当时你都跟到那儿了?” 白露笑了笑,没接话。 我在旁边替她补了一刀:“是啊,你忘了?她那天裤脚是湿的,八成也下去体验了一把。” 白露立刻瞪我。 “滚!我那是不小心……”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停住了。 这下好了,说漏了。 我没再笑,再笑下去,她真能翻脸。 那个弱水沟,就是那晚我和马二偷摸出去扫底东汉墓,在凤翔糜杆桥附近,因为天太黑走岔了路,误打误撞碰见的那条沟。 沟不宽,水也不急! 可怪就怪在两边的山势。 从远处看,那地方不像普通山沟,倒像一只大鼎倒扣在地上。 当地人就叫它弱水沟。 平时没人去,路也难走,连放羊的都嫌晦气。 当时我没往深处想。 现在再回头看,铁候墓在糜杆桥,鬼工的线索也绕回那里! 这些东西一件件串起来,味儿就对了!看来马二那晚说的是对的…… 弱水沟倒扣鼎! 八成就是鬼工。 邯郸城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路边卖烧饼的摊子冒著热气,马二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把头,咱还回凤翔?” 没人接他的话。 我也不想接。 刚从那地方逃出来,水银池、陈老疤、周麻子,一样都没走远。 现在一张拓片又把路指回去,这感觉就像刚爬出坑,有人告诉你,坑底还有一扇门。 “听你们这么说……” 郑有德停在路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鬼工不在墓里。在外面。” 第223章 夜探 我们第二天就离开了邯郸。 不是马上回安西。 郑有德没这么急。 他先让老猫出去转了两天,確认周麻子已经离开河北,又让马二换了一辆车。 那车是辆灰色金杯,车里一股旧烟味,后排座椅下面还塞著两床破棉被。 马二嫌弃得很。 “这车一看就没少拉过人,坐著心里不踏实。” 老猫看他一眼:“那你走回去。” 马二马上拍了拍座椅:“其实也挺软。” 我肩膀还没好利索,坐久了就酸。白露本来也要跟著去,被郑有德拦住了。 “你留邯郸。” “为什么?” “你太扎眼。” 白露当场不乐意:“我哪里扎眼了?” 马二在旁边接话:“大小姐,您往村口一站,別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去割麦子的。” 白露抓起桌上的书就砸他。 马二躲得快,书砸在门框上啪一声。 这俩人又闹起来,两个活祖宗,我站在一旁憋著笑。 这时,郑有德对我说:“九峰你和老猫马二一起去。看地,不下手。记住,不下手。” 我点头。 这句话比带枪还重。 下墓这行最怕什么?不是没胆,是胆太肥。 很多人第一次摸到大货,第二次就觉得自己是祖师爷转世,看到洞就想钻,看到土就想挖。 这样的人活不长。 真正老把头看一个地方,先看退路,再看人,再看天,最后才看货。 郑有德那时候让我和马二去,其实不是让我们立功,是让我们学会忍。 从邯郸回陕西,我们没走直线。 开著麵包车,从邯郸一路绕到宝鸡,再从宝鸡往凤翔走。 那几年出门没有现在方便,地图是纸的,有好几次我们都走错了路。 马二一路骂: “妈的,现在想想,在邯郸吃火烧多好,非得回来钻沟。” “你不回来也行。” “那不行。”马二把烟別在耳朵上,“鬼工这俩字听著就带劲。我马二要是不看一眼,晚上睡觉都得翻身。” “你是惦记下面有没有货。” “废话。不惦记货,咱跑这么远来扶贫啊?” 老猫一直没说话,就我俩在前面扯东扯西! 我们到凤翔县城时,天刚擦黑。 老猫没跟我们上山,他只在县城外头下车,丟给我一张手画的路。 纸上没写字,只有三道线,两个叉,一个圈。 老猫指著那个圈:“从这儿进沟,別走老坟坡。” 我问:“有人盯?” “不好说。” 不好说,就是有。 他说话一直这样,没废话也不给你添心病。 我们在凤翔县城西街买了两把手电、半捆红布条,还有两瓶水。马二本来要买炸药,被我拦住。 “把头说了,不下手。” “我买来壮胆不行?” “你壮胆用雷管?” 他想了想,说:“也是,万一手痒就麻烦了。” 这人就这点好,疯归疯,听得进劝。 我们半夜从糜杆桥北边绕进去。 弱水沟不算大,白天看就是一条普通河沟,沟底有水,有石头,有烂草。 可夜里不一样。 手电光往沟里一扫,水面发暗,两边土坡压下来,人走在里头像被夹著。 马二走前头,拿洛阳铲的接杆拨草。 我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 这不是胆小。 出门在外,尤其干我们这行,回头比往前看更要紧。 往前是路,往后是命。 弱水沟的水往西南流,水不深,踩进去刚没过鞋底。沟底有一层细泥,脚一落下去,会有小气泡冒起来,带一点铁腥味。 我蹲下捻了一点泥。 泥里有红色细末。 不是硃砂那种红,是铁锈红。 马二也看见了,低声说:“水带锈。” 我点头。 关中这边有些地方土里含铁,水发红不稀奇。但发红到能在泥里留下粉末,就要多想一层。 古代冶铁场子附近,炉渣、矿粉、烧土、炭灰混在一起,雨一衝,水色就会变。 老百姓不懂这些,只会说那水脏,地邪,种啥都不长。 其实不是邪,是地下东西太重。 我们沿著沟往上走了差不多一里多地,前头地势忽然开了。 马二先停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骂了句:“草。” 我跟著抬头。 这次仔细看,对面山形真的像个倒扣的大鼎。 这话说出来简单,可你真站在那儿看,后背会发紧。 两边山樑往外鼓,中间一片坡地陷下去,底下三道土脊斜著伸出来。 夜里看不清全貌,可月光压在山樑上,那轮廓就是一只大鼎反扣在地上。 白露说过“鼎山覆,弱水西”。 魏老说过“鬼工”。 我俩之前也误打误撞来过这里。 这些话到这一刻,不是线索了,像是一根线,把人往前拽一样。 马二声音低了点:“九峰,你说秦人找地方,真有这么讲究?” “秦人做事,比咱们想的狠,也比咱们想的细。” 这不是我瞎吹。 秦代工官制度很严,兵器上刻工匠名、工坊名、监造名,东西出了问题,是能顺著字查到人的。 你今天在博物馆里看秦剑、秦弩机,上面那些小字不是装饰,是责任。 谁造的,谁验的,谁管的,都跑不了。 也正因为这样,铁候遗言里那句“工泄者斩,官纵者族”才嚇人。 那不是威胁。 那是规矩。 我们从沟底爬上河滩。 河滩不宽,草长得乱,中间有一片地很怪。別处是黄土和碎石,这里却发黑,踩上去有点硬,像被火烤过。 马二捡起一块黑疙瘩,用手电照了照。 那东西不大,拳头一半,表面有气孔,断口发亮,还带著暗红色的结。 “九峰,这地方有人干过活。” 我接过来看。 是铁渣,还不止一块。 我往旁边走了几步,又捡到几片灰白色碎陶。那陶片厚,內侧有弧面,外头有火烧痕,边缘不规整。 “陶罐?” “不是。” “碗?” “你家碗这么厚?” 马二嘖了一声:“那你说。” 我把陶片翻过来给他看:“陶范,或者炉衬碎片。” 古代冶铁不是支口锅就能炼。 炉子要耐火,內壁常用泥料、草筋、砂粒混著做,烧久了会玻璃化,破了之后掉下来,就像这种硬陶片。 有些铸造兵器的地方还会用陶范,就是做模子的,外行看著像破瓦片,懂的人看见就知道,这是场子,不是住人的地方。 马二把手电光往地上一扫。 这一扫,我们俩都不说话了。 河滩上散得全是。 铁渣、烧土、碎陶、炭粒,夹在草根下面,一片一片,像谁把一个炉子砸碎后撒在了这里。 马二咽了口唾沫:“这得多大?” 第224章 问话 马二问这得多大。 不知道。 我蹲在河滩上,用手电一点一点扫。 那片黑地不是一小块,是顺著水沟往上铺出去的,草根下面全是烧过的硬土,手指一抠能抠出炭粒。 再往前走,铁渣慢慢变少,碎陶也变少,像是有人故意把东西往下游冲走了。 这地方不简单。 古代冶铁留下来的东西,最怕的不是被人看见,而是怕被懂的人看见。 普通人看见炉渣,只当煤渣。 看见陶范,只当破瓦。 可真干我们这行的,一眼就知道哪儿是生活堆积,哪儿是作坊遗存。 墓里东西是死的,工坊是活的。 墓里埋一个人,工坊养一群人。 这区別大了。 马二拿铲杆戳了戳地,低声说:“九峰,要不咱下两铲?就两铲,看看底下厚不厚。” 我看他一眼。 他马上改口:“我就说说,活跃一下气氛。” “把头怎么交代的?” “看地,不下手。”马二学郑有德的口气,学完自己都笑了,“行行行,不下手。我马二现在是有规矩的人。” 这话听著跟和尚说自己不吃肉差不多。 我们继续往沟上走。 弱水沟越往里越窄,两边土坡夹得紧,脚下的水却没断。水不深,贴著石头往下流,顏色在手电光下发暗。 我把灯压低,能看见水底有一层红粉,细得像磨出来的锈。 走到尽头时,河沟忽然收死了。 前头是一片山脚,石头从土里露出来,缝里有水往外冒,水从山里出来,顺著沟底往西南流。 马二把耳朵贴近石缝听了一会儿。 “里面空不空?”我问。 “听不准。水声挡著。要是我哥在就好了,他比我稳。” 他说完这句,自己停了一下。 马大死后,马二很少主动提他。不是忘了,是提一次疼一次。 我用铲杆在石缝边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闷。 不是实心山,也不是明洞,像后头有夹层,被水和淤泥堵住了,又换了两个位置,还是差不多。 “里头有东西?” “有空腔。” “多大?” “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得这么嚇人。” “你让我把山听穿?” “额!那倒也不用,显得你太能耐,我心里不平衡。” 我没理他,拿红布条在旁边一棵歪脖子酸枣树上系了一道,又在石头背面划了个小记號。 记號不能太显眼,太显眼是给別人指路。 我们这行留记號有讲究,自己人能认出来就够了,外人看见只当小孩乱划。 北派下地,很多人以为靠胆子! 其实靠记性。 你得记路,记水,记风,记土色,记哪棵树歪,哪块石头像鞋底。 那年月没有手机定位,真进山里走错一条沟,天黑以后就能要命。 后来有人拿gps……那是后话了。 九十年代末,我们靠的是纸图、眼睛和脚底板。 马二看我系布条,忍得很难受。 “真不挖?” “不挖。” “来都来了。” “你这句跟赌场门口那句就玩两把一样。” 马二骂了一声:“你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把头,听著烦。” “烦也忍著。” 我们没再往山脚靠。 那地方水从山里出,周围黑土又厚,真要动手动静小不了。 再说我们就两个人,一个肩膀还没好,一个看见洞就手痒,真挖出什么,未必是发財,八成是找死。 下山时天已经快亮了。 回到糜杆桥附近,我和马二没急著走,先找了个早点摊。 摊子在路口,卖豆腐脑和油饼,支著一个煤炉,旁边停了几辆自行车。 马二一坐下就要了三张油饼。 “你吃得下?” “刚才没挖,心里空,得填填。”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听口音就是本地人。我们没敢乱问,只装成收旧货的,说想往沟上面走走,看看有没有老砖老瓦。 女人一听就摆手:“那地方別去,荒著呢。” “为啥荒?” “种啥都不成,前几年有人种苞谷,苗出得好好的,后头就黄了。” 马二低头吃饼,拿胳膊碰了我一下。 我又问:“水不好?” 女人往北边指了指:“沟里那水有时候发红,看著嚇人。老辈人说那边烧过东西,地下火气重。” 这话有用。 吃完饭,我们又往村边转。 真正有年头的话,得找老人问,年轻人知道的不多,知道了也爱添油加醋,老人说话慢,但常常能从一句閒话里漏出真东西。 弱水沟外头有个小村! 靠近凤翔糜杆桥那一片,村名我就不说了,省得后面有人照著找。 那几年村里还没几户盖二层楼,土院墙多,早上鸡叫得乱,路边有人赶羊。 村东头有个放羊老汉,坐在土坎上抽著旱菸。 马二上前递了根烟。 “不抽纸菸。”老汉摆了摆手。 马二把烟收回来,笑道:“老叔讲究。” 我蹲在旁边,问他:“叔,弱水沟上头那片地,以前有人住过没?” 老汉眯著眼:“你们问那干啥?” “收点旧砖,听人说那边有老窑。” 老汉磕了磕烟锅:“不是窑。” 我和马二对视一眼。 老汉慢慢说:“那片地以前种啥都不长,水是红的。俺小时候听老人说,早先有人在那儿烧铁,晚上山沟里亮,跟著了火一样。后来不知道咋了,人没了,地也废了。” 马二问:“啥时候的事?” “呵呵呵!那谁知道?俺爷的爷都说不清。” 我又问:“有人挖过没?” 老汉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把我看得心里一沉。 “前些年有外地人去过,夜里去的。第二天沟边塌了一块,出来些黑石头。后来县里也来过人,看了看,又走了。” 马二忍不住:“县里来人咋没挖?” 老汉把烟锅往鞋底一磕:“挖啥?那地方邪。水红,土黑,牛走到那儿都不肯下沟。” 这话有点夸张。 但乡下老人说“邪”,很多时候不是迷信,是他们用自己的遭遇总结的经验。 我俩跟老汉又聊了一会儿,后面他说弱水沟雨季会涨水,水一涨,两边土坡就塌。 前些年有人在塌出来的土里捡到过铜戈,后来被一个骑摩托的收走了,给了两百块钱。那家人高兴了半个月,说祖坟冒青烟。 我听到铜戈,心里更確定了。 秦地出戈不稀奇,凤翔这一片本来就挨著雍城遗址。 秦人在雍城经营了两百多年,宫殿、宗庙、陵区、作坊,全都在这一带留下过东西。你在地里翻出一块瓦当,一片陶文,都不算怪。 怪的是弱水沟这种地方,既有兵器,又有冶铁痕跡,还正好对上“鼎山覆,弱水西”。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不多时,我们告別了老汉,走出去一段马二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看那条沟,又看了看远处倒扣鼎一样的山。 风从沟里吹出来,带著铁锈味。 马二把兜里的铁渣摸出来,攥在手心里,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没了。 离开村口后,马二走得很快。 到没人的地方,他低声说:“战国冶铁遗址。铁候的工坊,实打实的。” “別说太满。” “还不满?铁渣、炉衬、红水、铜戈、倒扣鼎,全齐了。再给我配个秦始皇亲笔签名唄?” “你少贫。” “九峰,我说真的。”马二收了笑,“这地方要是开出来,可能比铁候墓还大。” 我知道他说的大,不是地方大。 是事大。 一个墓,最多牵出一个铁候。 而一个工坊,牵出来的是秦人兵器制度,是一批活下来的工匠,是竹简里被藏掉的半截真相。 这玩意儿一旦坐实,谁都压不住。 第225章 布局 我们当天没在凤翔多停,绕路回了宝鸡,又从宝鸡上车回邯郸。 一路上马二嘴没閒著,一会儿说要发財,一会儿说要给他哥烧个大纸车,一会儿又说这事太邪门。 我肩膀疼,懒得搭理他。 回到开平安旅社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后院的压水井旁边放著一盆脏衣服,老板娘坐在柜檯后面嗑瓜子,看见我们只抬了抬眼。 郑有德在屋里等。 他没问我们吃没吃,也没问累不累,只说:“讲。” 我把弱水沟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哪里见到铁渣,哪里见到陶范,水从哪儿出,倒扣鼎山形在什么方向,村里老汉说过什么,我都讲清楚。郑有德听得很慢,中间只问了两句。 “你动土没有?” “没有。” “留记號没有?” “留了,不显眼。” 他点点头,摸出烟却没点,好像在想事情! 马二憋不住,问道:“把头,那就是鬼工吧?” “你说是就是?” 马二被噎了一下:“那九峰也这么看。” 我赶紧说:“我只是觉得对得上。” 郑有德这才看向我:“对得上,就更不能急。” 屋里安静下来。 白露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张魏老写过的纸,她听完以后脸色很不好看。 “如果那里真是秦代秘密工坊,不能乱挖。地下可能有炉址、灰坑、排水沟,还有工匠住过的遗蹟。你们一铲下去,毁的不只是东西。” “大小姐又开课了。”马二小声嘀咕道。 白露抬头,怒瞪著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得对。” “滚。” 这字眼出来,我反而踏实了点。 可这点踏实没撑多久。 老猫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身上带著冷气,脸比平时更黑,郑有德看他一眼,烟立刻放下。 “有事?” “陈老疤的人又来邯郸了。” 马二一下坐直:“谁?” “胶鞋男,还有一个生脸。他们没找市场,找了个姓钱的古董商。” 郑有德问:“打听什么?” 老猫看了白露一眼,又看向郑有德。 “他们打听了城南的魏教授。” 屋里没人说话,我后背一下凉了。 陈把头不怕我们跑,也不怕货分了,他怕的是我们知道更多。 金丝软甲和短剑在他手里,但真正能指路的,是弩机拓片,是铁候遗言,是那个“鬼工”。 马二骂道:“姓陈的鼻子够灵啊,咱们才找魏老几天?” 郑有德脸沉了下来。 “拓片的事走漏风声了。” 白露皱眉:“不可能。拓片是我亲手拓的,见过的人就我们几个和魏老。” 老猫说:“还有纸墨店。” 白露停住。 郑有德说:“还有旅社的人,路边看见的人,魏老邻居,姓钱的古董商。江湖上找人,不一定要知道全事,只要知道你们找了一个会秦字的老头就够了。” 我想起魏老那句“你们別害我”。 这话现在听,真不是客气。 马二站起来:“那现在咋办?先去把姓钱的绑了?” “你除了绑人还会啥?” “把头,我会挖洞。” “坐下。” 马二坐下了,嘴还硬:“我就是提个方案。” 郑有德没理他,对老猫说:“魏老那边有人盯没有?” “暂时没有。钱老板还在打听,没摸准门。” “今晚送走。” 白露立刻说:“送哪儿?” “郑州。他有亲戚在郑州二七区,老猫查过。” 我看向老猫。 老猫没说话。 这种人可怕就可怕在这里,你还在想第一步,他连人家亲戚住哪儿都摸清了。 当晚马二开车,老猫跟著,把魏老送出了邯郸。 车从后巷出去,绕过中华南大街,上了往南的路。魏老只带了一个布包,临走前看了郑有德一眼。 “我就说过,別害我。” 郑有德递给他一个信封。 “这趟算我们欠你。” 魏老没接。 “钱我收过了。命別算钱里。” 说完,他上了车。 我站在后院门口,看著那辆灰色金杯拐进黑路里,心里有点堵。 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 你以为只要自己扛得住就行,后来才知道,很多时候会把不相干的人也拖下水。 快天亮时,马二回来了。 他眼里全是血丝,一进屋就灌了半缸子凉水。 “送到了。老头一路骂,说我们这些人晦气。” 白露问:“安全?” “安全。老猫还在郑州盯半天,確认没人跟。” 郑有德点头。 马二把杯子一放:“把头,那姓钱的古董商怎么处理?” 郑有德把烟点上,沉思道:“想办法让他为我们所用。” 我看著他,心里有点发毛。 这话听著轻,可真做起来不轻。 钱老板不是街边收破烂的,他能给陈老疤牵线,说明在邯郸古玩圈里有门路。 这样的人,胆子不会小,嘴也不会干净。 马二先憋不住。 “把头,咋用?拿刀架脖子上?” 郑有德瞪了他一眼:“你脑子里除了刀,还有別的吗?” 马二想了想:“还有铲。” 白露在旁边冷笑:“你真全面。” “你懂啥?铲比刀好使,能挖坑还能埋人。” 郑有德敲了敲桌面。 “钱老板打听魏老,说明他还没摸准我们在哪。我们先摸他。” 老猫开口:“店在和平路,叫聚雅斋。前店后院,院里住人。白天人多,晚上后门有人守。” 邯郸那几年古玩买卖不像安西那么成片成市,东西比较散。 有的在旧货市场,有的藏在街边门脸里,还有些人掛著字画店的牌子,里头什么都收。 你別看门口摆几幅山水、几块砚台,后屋可能就压著青铜、玉器、墓里出的漆木件。 这种店最麻烦。 它不明著脏,也不明著乾净。 你说它卖假字画,它真有两幅能看的,你说它卖老货,它又能隨时把东西一收,说自己做的是文房雅玩。 钱老板就是这种人。 …… 第二天下午,马二去了聚雅斋。 他换了身衣服,穿一件灰色夹克,头髮用水抹了抹,手里还拎著个布包。 临走前他问我:“像不像买字画的文化人?” “像,像刚从录像厅出来的文化人。” “滚犊子。” 白露补了一句:“你少说话,像哑巴就行。” 马二脸一黑:“你们俩一个鼻孔出气是吧?” 郑有德把一卷钱塞给他:“进去看画,磨时间。別闹事。” “明白。”马二拍胸口,“我马二办事,你们放心。” 这话一出,我更不放心了。 马二进店后,我和老猫在街对面一个卖烧饼的摊旁边等。和平路那边人来人往,自行车多,偶尔有小麵包车按喇叭。 那时候邯郸街上小灵通已经有人拿出来显摆了,腰上一別,走路都比別人横三分。 马二那部波导手机被郑有德收著,他到现在还惦记。 差不多半个钟头后,老猫低声说:“后门空了。” 我没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老猫这种人,眼睛跟別人不一样。他不是看热闹,他看的是人有没有回头,门帘有没有动,巷子里哪辆车停得不对。 我绕进后巷。 聚雅斋后院有一截矮墙,墙根堆著煤球和旧木箱,我右肩还没好,翻墙的时候疼得直吸气,还好老猫在下面託了我一把,我才没摔。 院里很小,一口老水缸摆在墙角,旁边是厨房,窗户糊著旧报纸。 屋里没人说话,前店那边倒是能隱约听见马二的声音。 “钱老板,你这画不对啊。” “小兄弟懂画?” 一个男人笑著回道。 “略懂。”马二声音很大,“我小时候家里也掛过,掛的是年画,杨家將。” 第226章 筹码 我差点笑出声。 钱老板估计也被噎了一下。 我没耽误,先进了东屋。 屋里有一张木床,一个写字檯,墙边放著两只樟木箱,箱子里全是旧衣服和报纸,没东西。 西屋像库房,堆著画轴、瓷片、木匣子,还有几只空酒瓶。 我翻得很轻,干这事不能乱。 很多人以为偷摸找东西,就是一通乱翻。 那是外行。 真要翻,东西原来怎么摆,翻完还得怎么摆。灰不能乱擦,抽屉不能全拉到底,纸角摺痕都要记住。 否则主人一回来,鼻子不用闻都知道有人进过屋。 我找了十来分钟,没找到帐本!按理说,钱老板这种人一定会记帐。 做古玩黑货最怕什么?不是怕没买家,是怕帐不清。 谁送来的,谁拿走的,谁欠谁钱,哪件东西烫手,哪件能放三个月再出,都得记。不然全靠脑子记,早晚出事。 可帐本不能放明面。 我又进厨房。 厨房里有灶台,有米袋,还有半袋煤。墙上掛著一串钥匙,下面放著一双沾泥的布鞋。我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口老水缸上。 那水缸太乾净。 院里別的东西都有灰,只有水缸边沿常被人摸。缸里没水,倒扣著一个木盖,盖上还压了半块青砖。 我轻轻推了一下水缸。 很沉。 不是空缸该有的沉。 我心里一动,拿起旁边木棍,贴著缸底敲了敲。 声音发闷,但不是实底。 缸下面垫了三块砖,砖中间有缝,我把缸挪开一寸,肩膀疼得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候,前店传来马二的声音。 “钱老板,我跟你说,这画你卖我八百,那你亏了。” 钱老板笑道:“那你给多少?” “八十。” 店里安静了两秒。 “小兄弟,你这是拿我开心?” “买卖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不让我还价,那你开店干啥?你开庙得了。” 我听得想骂他。 这哪是拖住,快把人拖炸了。 我赶紧继续挪缸。 缸底露出一个小坑,里面塞著油纸包,油纸外头还缠著麻绳,压得很严实。 我打开一角,里面是一本黑皮帐本。 帐本不厚,但纸页都磨软了,边上有油污。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日期、货名、人名,还有金额。 第一眼就看见一个名字。 陈疤。 后面还有“安西短剑”“冀南玉璧”“宝鸡铜扣”“凤翔散件”等字样。 我没细看,直接包好放进怀里,把水缸推回原位,砖的位置也照旧摆上。 翻墙出去时,老猫在巷口等我。 他只问:“拿到?” 我点头。 “撤。” 我们回到旅社时,天刚黑。 郑有德坐在屋里抽菸,白露在桌边看那张魏老写的纸。马二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来,脸上还带著气。 “妈的,那姓钱的真黑。一幅破画敢要我一千二。” 白露问:“你买了?” 马二把画轴往桌上一拍:“八十五拿下。”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幅印刷画,还掉色。 “你让人骗了。” “你个小姑娘家家的懂啥?这叫道具钱。” 郑有德没管他,看向我。 我把帐本递过去。 他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又往后翻。 过了一会儿,郑有德合上帐本。 “这个帐本,只对陈把头有用。” 我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郑有德把帐本放在桌上:“陈把头在河北的线,是钱老板牵的。帐本上记的都是钱老板经手的交易。钱老板怕的不是帐本落到別人手里,是怕帐本落到陈把头手里。” 我想了一下:“钱老板两头吃?” 郑有德没说。 不说,就是差不多。 古玩黑市里,中间人两头吃太常见了。卖家说东西十万,他跟买家报十五万,买家说最多十二万,他回头跟卖家说八万。 中间差价进自己兜里。 要是东西来路更脏,他还能再收一笔“压惊钱”。 这种人靠的不是义气,是信息。 谁手里有货,谁急著出,谁怕官面,谁怕仇家,他全知道。知道得越多,活得越滋润,也越危险。 “那姓钱的不是把陈老疤当猪宰?” “你终於说了句像人的话。”白露抬头道。 “你夸我呢?” “没有。” 郑有德把帐本推给马二:“明早去复印。” “复印?这玩意儿还能复印?” “城南有复印店。” 那时候覆印店不像后来满街都是,很多开在学校、机关附近。身份证、证明、合同,复印一张几毛钱。 黑货帐本拿去复印,风险很大,所以不能让老板多看。 “一页一页看著他印。印完把废纸带走。多给钱,少说话。” 马二点头:“明白。” …… 第二天上午,马二把复印件带回来。原件用油纸包好,郑有德交给老猫。 “送到邯郸火车站寄存柜里。” 老猫接过:“钥匙呢?” “你拿著。” 马二不解:“把头,放火车站干啥?放咱身上不更稳?” “万一钱老板反水,这个东西还能用。” 我这才明白。 帐本在我们手里,是刀。帐本不在我们身上,才是命。 下午,钱老板就来了。 他进平安旅社时,穿著一件黑色皮夹克,头髮梳得亮,手里拎著两盒点心。老板娘问他找谁,他笑著说找陕西来的朋友。 他进屋看见我们,脸上笑呵呵的,可眼底里没什么笑意,属於皮笑肉不笑。 马二站起来:“钱老板,画不错,我准备传家。” 钱老板没理他,先看郑有德:“郑把头,久仰。” “坐。” 钱老板没坐,把点心放桌上。 “帐本能不能別交出去?” 屋里静了一下。 马二乐了:“你消息挺快啊。” 钱老板擦了擦额头:“道上混口饭吃,不快不行。” 郑有德问:“你能给什么?” “陈老疤的人还在找你们。我可以递话,递假话。” “递什么?” 钱老板看了我们一圈,低声说:“说你们已经离开河北,去了山东。济南,或者临沂,都行。陈老疤在山东也有人,他会查。” 郑有德抽了口烟。 “就这个?” 钱老板咬牙:“以后陈老疤在河北有什么动静,我给信。” “呵,呵,你给陈老疤牵线,又给我们递信,你这生意做得挺圆。” “马兄弟,饭碗不同,吃法不同。” 白露突然开口:“你打听魏老的时候,也这么说?” 钱老板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白露会提这个。 郑有德把烟按灭:“魏老已经走了。你命好。” 钱老板喉咙动了一下。 这话不是威胁,可比威胁管用。 郑有德继续说:“你送假消息。说我们去了山东。今天就送。” 钱老板点头:“好。” “还有。”郑有德看著他,“从今天起,陈老疤问秦字,还有別的东西,你都说没听过。” 钱老板忙说:“明白。” 马二把那幅八十五买来的破画扔给他:“拿走,看著心烦。” 钱老板抱著画,走到门口又停下。 “郑把头,帐本……” “看你表现。” 钱老板没敢再问。 他走后,马二拍著大腿笑:“八十五买个线人,值!” “你那画明明是被骗。”白露懟道。 “你懂什么,高手做局,讲究一个亏中带赚。” 我没心情理会他俩。 因为我知道,钱老板这种人不会忠心。他今天怕帐本,才站我们这边。明天要是陈老疤把刀架他脖子上,他照样会卖我们。 郑有德也知道。 所以帐本原件已经去了火车站寄存柜,钥匙在老猫手里。 两天后,老猫带回消息。 陈老疤信了。 胶鞋男离开邯郸,往山东方向去了,周麻子也没再露面。 河北这边的风,鬆了一点。 那天晚上,郑有德把我们叫到屋里。 他摊开老猫画的那张凤翔路线图,手指点在弱水沟那一圈。 “趁这个窗口期,回凤翔挖鬼工。” 我心里一沉,又有点热。 该来的还是来了。 “几个人去?” “你、我、马二、哑巴、老猫。” 白露猛地抬头:“我呢?” 郑有德看都没看她,忙说道:“你留下,清坑的活儿你搭不上手。” 白露抬手啪的把书一合。 “郑有德,你算老几?” 第227章 陶范 白露这句话,把我后背都嚇湿了。 不是夸张。 那一瞬间,我真怕郑有德把她赶出去。 江湖上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骂马二,马二最多跟你吵两句。你骂我,我也能忍。可你当著一屋子人的面顶把头,这就不是吵架了。 北派队伍里,把头不是摆设。 把头找墓、定穴、谈价、断后、扛事。出了事谁去求人,谁去拿钱,谁去跟对面谈命,都是把头。 没把头,一伙人就是野路子,能挖一天算一天,真撞上长春会、陈老疤那种人,连个转圜的门都没有。 我当时脸就沉了。 “白露。” “干啥?” “给把头道歉。” 屋里一下安静。 马二本来想看热闹,嘴都张开了又闭上了。 白露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陆九峰,你也凶我?” “我没跟你闹。”我盯著她,“你怎么骂我都行,怎么跟马二吵都行,但把头不能这么说。你要入这个行,第一条就是懂规矩!要尊师重道!你要是不懂,我现在就送你回西北大学。” 白露脸色变了。 她嘴硬脾气也大,可她不傻。 我很少这么跟她说话。 以前她顶我,我多半躲著,实在躲不过就认怂,可这次不一样。 老苗把她交给我,不是让我看著她在江湖里乱撞找死。 白露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点。 “刚才话赶话了。” 郑有德没吭声。 她又看向郑有德:“把头,对不起。” 这句出来,屋里那口气才鬆了。 马二小声嘀咕:“早说不就完了,嚇我一跳,我还以为今晚要吃散伙饭。” 白露立刻瞪他:“闭嘴。” 马二举手:“得,大小姐恢復正常了。” 郑有德把菸灰弹进茶缸里:“道歉我收了。人留下。” 白露马上抬头:“但是!我不留下。” 我心说完了。 这姑娘是属炮仗的,刚灭一头,又炸一头。 马二拍了拍桌子:“你去干啥?挖土你干不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塌了还得我们救你。” 白露把包往床上一摔:“你们挖十块陶范,不如我看一眼知道上头有没有字。你们能分清炉衬和陶范?能看懂秦篆?能判断东西该不该动?” 马二被问住,硬撑道:“我能分清值钱不值钱。” “呵,所以你只配挖土。” “嘿,你这话伤人了啊。” 白露没理他,转头看郑有德:“还有,你之前说让我入伙。现在真有事了,又把我扔在邯郸,这算什么?用得著我的时候叫我白老师,用不著的时候叫我大小姐?” 这话说得冲,但有道理。 郑有德抽了半根烟,才开口:“下去以后,让你闭嘴就闭嘴。” “行。” “看见东西,不准自己伸手。” “行。” “遇到陈老疤的人,你不是白露,也不是老苗外孙女。” 白露顿了一下:“行。” 郑有德点头:“带上。” “害,这回热闹了。” 白露冲他一抬下巴:“你给本小姐少废话。” 第二天出发前,白露收拾了一个双肩包。那包看著不大,里面东西倒不少,笔记本、铅笔、放大镜、捲尺,还有一台相机。 那年月相机还不算便宜货。 很多人家拍照还得去照相馆,站在红布前头,师傅喊一二三,笑得跟被人掐住一样。 白露把相机用毛巾包好,塞进包底。 马二看了一眼:“带这么多笔干啥?” “记东西。” “地底下又没人考试。” 白露头也不抬:“你这种人当然不用记,反正脑子里也没地方放。” 马二气得直搓脸:“九峰,你管不管?” “你少惹她。” “我惹她?她这嘴比洛阳铲还尖。” 我们没从邯郸直接走大路,老猫安排得很绕。先从丛台区出城,过武安方向,再折上去换车,最后才往陕西走。 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多高速,很多地方跑的是国道,车一多就堵,路边全是修车摊和卖方便麵的棚子。 郑有德一路话不多。 罗哑巴坐在最后排,灰布包搁腿上,一只手按著包口。 老猫开车,眼睛一直看后视镜。他这种望风的,最厉害不是会打架,是会看“重复”。 一辆车出现一次正常,出现两次就要记住,出现三次,就得想办法甩掉。 到凤翔县城时,已经是第二天后半夜。 我们没进县城中心,绕到糜杆桥外头。老猫把车停在一片老槐树后面,发动机一熄,周围立刻静下来。 弱水沟就在前头。 风吹过来,有股潮土味,还带一点铁腥。 郑有德下车后先看山,他站了差不多有一袋烟工夫,才说:“今天不点灯进沟。先摸边。” 老猫还是老本行,留在高处望风。 我们沿著沟边下去。 白露蹲下捻了点红泥,用纸包起来,又看了看沟底的黑土。 “不是普通窑场。” 马二问:“你这就看出来了?” “普通烧陶不会有这么多铁渣,烧砖也不这样。这里有还原气氛,温度高,土被烧结了。” “说人话。” “这里烧过铁。” 马二乐了:“这句我听懂了。” 郑有德没让我们直接动中心位置,而是先从我上次留记號的歪脖酸枣树往下三丈开探口。 北派开探口有讲究,不是看见哪儿黑就往哪儿挖。你得先避水,避塌,避显眼处,还得看土往哪儿堆。 散土也是技术活。 挖出来的土不能堆成新坟包,更不能顏色一眼看出不对。黑土、黄土、炭灰要分开,该撒的撒,该压的压。 那时很多新手第一次下地,洞还没打完,土堆先把自己卖了。 马二和罗哑巴动手。 第一铲下去不到半米,剷头带上来的土就发黑,里头夹著炭粒和小铁渣。 马二拿手一搓,手心黑了一片。 “把头,有料。” “恩,继续。” 第二铲到一米五,剷头碰到硬层。 马二换了短撬,撬下来一块烧结土,硬得像破砖,断面发暗红。 白露凑过去看,被我拦了一下。 “別靠太近,土口没稳。” 她看我一眼,没顶嘴。 这就算长进了。 罗哑巴干活很稳。他不抢,不急,一下一下把边修齐。南派人水下活多,手上细。马二快,罗哑巴稳,这俩搭在一起,效率很嚇人。 天快亮时,我们把口子盖上,撤到车里睡。 白天不能动。 糜杆桥附近虽荒,可不是没人,放羊的、拾柴的、收废品的、骑摩托乱窜的,哪一种都可能坏事。 第二天夜里继续。 第三天夜里,马二一撬下去,底下忽然空了一小块。 他马上停手:“有东西。” 罗哑巴蹲下,用铜鉤轻轻拨土。 一片弧形的烧土露出来。 不是墙,也不是墓砖。 白露只看了一眼,声音就变了:“窑壁。” 郑有德抬手:“慢点。” 我们把周围土一点点清掉,下面露出的东西越来越大。 那是半截塌掉的陶窑,窑壁被高温烧得发硬,內侧发黑,外侧有红褐色烧痕。窑底堆满碎片,有厚有薄,有的带槽,有的带孔。 “这就是陶范?” 马二拿起一块说道。 白露蹲下来,用刷子扫了扫:“一部分是陶范,一部分是炉衬,还有浇口残件。这里不是单纯炼铁,可能还铸造兵器部件。”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就跳了一下。 鬼工,真在这儿。 郑有德没笑也没激动,他只是看了看四周。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高兴太早,地下东西露了头,麻烦也露了头。 马二压著声音说:“把头,这要是整出来,咱是不是发了?” “你想卖给谁?” 马二张了张嘴,没话了。 这时,白露忽然伸手,从碎陶堆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陶片。 我刚想拦,她已经翻了过来。 白露盯著那陶片看了几秒,脸色一点点变了。 “上面有字。” 郑有德问:“什么字?” 白露把陶片递到灯下,声音很低,却让我们全听清了。 “铁侯·工。” 第228章 剑胚 白露蹲在陶范堆旁边,把那块陶片放在膝盖上,用铅笔在笔记本上描。 她描得很慢。 那时候我们下地,最怕这种慢。 你要是看见一只金鐲子,一块玉,一件铜器,心里还有数。值多少钱,怎么带走,怎么藏,怎么出手,都能想办法。 可白露一慢,就说明这东西不是钱能算的。 陶片上的字不多,两个半字,笔画也不算清楚,但那几个刻痕在灯下露出来,像是有人隔著两千年,给我们递了一张条子。 我蹲在旁边,右肩一阵阵发酸。 马二等不住,低声问:“大小姐,看出啥了?你別光画啊,急死个人。” 白露头都没抬,怒道:“你再吵,我就把你名字也刻上去,叫马二工。” “嘿嘿,那我不成工匠了?” “你顶多算苦力。” 白露把陶片翻过来,又看另一面。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弧槽,像浇铜水时留下来的印子。她用刷子轻轻扫著。 “这是陶范。” “这个我知道,刚才你说过。” 白露抬头看他:“知道陶范干什么用吗?” 马二张嘴就来:“做饭的?” 我差点没憋住。 白露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没烧透的砖。 “陶范是模子。”她开始专业对口了:“先把范做好,再把铜水或者铁水浇进去。等冷了,敲开模子,里面就是器物毛坯。你们看这个槽,像剑脊位置。还有这几个小孔,是排气用的。铸造兵器时,如果气排不出去,出来就是废品。” 她说著,又从碎堆里挑了三块。 那三块陶片大小不一,可边口能拼上。拼起来以后,灯光下能看见一道很直的长槽。 “剑范。”白露说,“不是农具,也不是锅釜。” 马二这回不贫了。 郑有德把烟叼在嘴里,他看了看那几块陶范,又看了看塌掉的窑壁。 “接著说。”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白露把笔记本摊开,指著刚描下来的字:“这些陶范是铸造兵器用的。模子上刻著铁侯工坊的標记。不是民间私炉,不是普通作坊。这地方確实是鬼工。” 鬼工。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沟里一下安静了。 水声还在,贴著沟底往下走。 远处老猫在高处望风,我们看不见他,但知道他在。罗哑巴蹲在窑口另一边,用铜鉤清土,动作比我们都稳。 我当时有个感觉,说不太清。 铁候墓里那口吊棺,那些殉人,那捲竹简,原本像一条断了的线。 现在这条线又续上了,续到弱水沟这片黑土下面。 这事比发財嚇人。 因为发財最多让人红眼,这种东西会让很多人睡不著。 马二忽然伸手,在碎陶和黑土里扒拉了两下。 我赶紧压低声音:“你別乱摸。” “我没乱摸。”马二嘴上说著,手已经伸进去了,“这下面有硬的,不是陶。” 郑有德没拦,只说:“轻点。” 马二换了短撬,把周围黑土一点点剔开。土里有炭粒,也有小块烧结的炉衬,手电一照,顏色一层一层的。 挖这种作坊遗址,跟挖墓不一样。 墓讲究门道,讲究封土、墓砖、棺槨位置。 工坊讲究层位。 哪一层是烧过的,哪一层是废料堆,哪一层是人走动踩出来的硬面,全都能说话。 你一铲子乱下去,可能就把人家几百年的工艺流程给搅成一锅粥。 当然,我们那时候没这么高尚,我们怕的是东西坏了,线索也断了。 马二扒了半天,终於从土里拽出一截青绿色的东西。 开始我以为是铜条。 等他把土抖掉,我心里一跳。 那是一把剑。 不长,半尺多露在外头,后面还埋著。马二咽了口唾沫,继续清土,整件东西才慢慢露出来。 青铜剑胚。 还没开刃。 剑身两侧厚,刃口钝,剑脊正中鼓起,尾端有浇铸后没修乾净的毛边。上面绿锈不重,有些地方还能看出青黑色的铜胎。 “把头,剑!完整的!” 郑有德接过去看。 他只看了两眼,就说:“半成品。铁侯的工匠逃走时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马二忙问:“值钱不?” “你就知道钱。” “不问钱问啥?问它上不上大学?” 白露差点拿铅笔戳他。 郑有德拿手指弹了弹剑胚,声音发闷不脆,我耳朵听了一下。 “里头有砂眼。” 郑有德看向我:“听出来了?” “嗯。不是成品声。” 马二拿回来也弹了一下,皱眉:“我听著都差不多。” “你听啥都差不多。” 我看了白露一眼。 她嘴上损马二,眼睛却一直盯著剑胚。那种眼神不是看钱,是看活人留下来的手艺。 秦剑这东西,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削铁如泥,千年不锈。 其实很多说法都被后人吹大了。 秦兵器厉害,不是单件有多玄,而是制度厉害。统一规格,统一监造,谁造的、谁验的、谁经手的,很多都刻在上面。 出了问题能追责到人头上。 你想想,两千多年前能做到这种管理,嚇不嚇人? 铁侯这条线更怪。 他明面上受詔监炉,背地里又把工匠匿在外面。墓里说“百工归炉”,这里却有没带走的剑胚和陶范。说明当年不是正常收工,更像是突然出事。 马二把剑胚看了又看,捨不得放。 “那还有成品没有?” 这话问得很马二。 不对! 是马成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成! 郑有德把剑胚递给罗哑巴,让他包起来。 “找找周围有没有封死的洞口。” 马二一听这话,整个人都精神了。 “得嘞,这个我在行。” 郑有德补了一句:“不是让你挖塌。” “明白。”马二拍胸口,“我现在稳得很。” 他说自己稳,我就更不稳。 我们把窑口周围扩大了一点。土不能乱堆,黑土和黄土分开,用草皮盖一层,离远看不出来。 老猫上面打了两下手电,是催我们快点。 天快亮了,弱水沟这地方白天虽然没人专门来,可放羊的老汉要是心血来潮往沟边一站,也够我们喝一壶。 第229章 铅水 不多时,罗哑巴在窑壁东边,清出了一条烧硬的地面。 那地面很窄,像人踩出来的路。 马二顺著那条硬面往后摸,摸到窑背后时,忽然不动了。 “把头。” 我立刻过去。 陶窑后面是一片塌土,表面长著草,下面压著碎石。要不是刚才清窑壁,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东西。 马二用短撬挑开草根,露出一块石头。 不是山石。 是人工打磨过的大石条。 石条横著压在土里,边角很直,上面还有一道灰黑色的缝。 马二扒了两把,第二块石条也露出来了。 两块石条之间,有一层暗灰色的东西,手电照上去发乌,不像泥。 白露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铅。” 马二吐了口气:“又是铅水。” 又是这东西,我后背紧了一下。 铁候墓里,我们见过铅封石条。 那东西不是隨便糊点泥就完事,是先塞石再灌铅。 铅水一冷,把缝咬死,人力很难开。 你要硬撬,石头碎了也未必能进去,秦人用这个封关键地方,说明里面不想让人碰。 或者说,里面的东西不能见人。 郑有德蹲下,用断臂那边压著身子,右手摸了摸铅缝。 他摸完,没有马上说话。 马二急得抓耳挠腮:“把头,开不开?” 白露立刻说:“不能乱开。铅封后面可能是库房,也可能是排烟道、排水道。这里是工坊,不是墓,结构不一样。” “那到底能不能开?” “我不知道。” 白露能说不知道,说明事情真不小。 郑有德看向我,让我听。 我点点头。 我拿铲杆贴著石条,先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沉。 我换了上方,还是沉,但尾音往里跑了一点。 我又换到左下角。 这次回声很短,像被什么吃掉了。 我贴近石缝,耳朵几乎碰到铅缝,沟里的水声很烦,老往耳朵里钻,我屏住气又敲了一下。 咚。 里面不是实心。 但也不是空洞那种散响。 更像石条后面还有一道夹层,夹层后头才有空间。 “把头,后面有空,隔了一层东西。不是普通封土。” 马二一拍大腿:“我就说有门!” “你小声点。”我瞪他。 郑有德看了看天色,东边已经有一点灰。 再不撤,容易暴露。 老猫从坡上传来一声鸟叫,不是真鸟,是他给的信號,有人从远处过来了,或者他觉得时间到了。 郑有德站起身:“盖上。” 马二愣住:“不趁热?” “你想白天被人堵沟里?” “那倒不想。” 我们把石条重新盖住,草皮铺回去,挖开的土用树枝扫平。 罗哑巴最后检查了一遍,把一块陶片压在窑口边做暗记,外人看就是废陶,我们回来能认。 退到沟边时,天已经亮了一线。 弱水沟的水从石缝里出来,带著铁锈色细末,往西南走。那座倒扣鼎一样的山,在灰光里露出轮廓。 我回头看了一眼陶窑的位置。 草盖上以后,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我知道,那下面有窑壁,有剑范,有剑胚,还有一道被铅水封死的洞口。 两千年过去,它还在等人。 回到车边,老猫已经坐在驾驶位上。 他没问挖到什么,只看郑有德。 郑有德把那块写字陶范递给他看。 老猫看不懂字,但看懂了郑有德的脸。 “要守?”老猫问。 “恩,要守。” 白露低声问:“下一步怎么办?” 郑有德先点了一根烟,烟火在清晨里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指了指弱水沟深处。 “陶窑是外场。剑胚是没带走的尾货。铅封后面,才是他们真正藏东西的地方。” 马二搓了搓手:“那今晚开?” 郑有德看著远处那座鼎形山,声音很低。 “嗯。先回去……” 老猫开车没有进凤翔县城。 他绕了两圈,最后把车停在糜杆桥往西一片老果园后头。那地方有几间平房,院墙塌了一半,门口堆著柴火,旁边还有一口压水井。 “以前看果园的人住的。现在没人管。” 郑有德看了一圈,点头。 房间不多。 白露单独一间,郑有德一间,剩下我们几个挤客厅。客厅里有两张旧木板床,床底下还有老鼠洞。 马二嫌弃了两句,倒头就睡,比谁都快。 我们折腾了一夜,谁都撑不住。 我睡到下午两点多才醒。 醒的时候,右肩酸得厉害,像有人在里面拧筋。我坐起来揉了揉,外头太阳很毒,窗户纸上全是灰,屋里有一股潮木头味。 马二也醒了。 他躺在地上,睁著眼看房梁,忽然说:“九峰,出去走走。” “你又犯什么病?” “憋得慌。” “把头还没醒。” “咱就转一圈,又不是去挖皇陵。” 我看了眼郑有德那屋,没动静。 白露那边也没声,老猫坐在院里抽菸,罗哑巴在擦他的短铜鉤。 马二冲老猫喊:“猫哥,我跟九峰出去买点吃的。” “別惹事。” 马二拍胸口:“我现在稳得很。” 我听见这句,心里就有点不踏实。 一个人越说自己稳,越容易翻车。这不是迷信,是经验。 我们从果园后头出去。 沿著土路往镇上走。 凤翔这边的村镇,跟安西不一样,土味更重,路边卖油糕、凉皮、锅盔,摩托车突突响。 马二买了两个锅盔边走边啃,走到一条卖杂货的小街时,他忽然不动了。 我顺著他的眼看过去,看见一个女人从对面巷子里出来,瘦高个,长头髮,穿著件浅色外套,手里拎著菜。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 马二咬著牙说:“草的,是她。” “谁?” “金碧阁那个。” 我又看了一眼,才想起来。 阿柔。 就是当初在安西东新街金碧阁包间里陪我的那个,不是跟马二进房间的小倩。她当时没怎么为难我,还劝过我別去走廊尽头。 “不是她设的你。” 马二把锅盔往地上一扔:“一窝的狐狸,还分公母?” “二哥,算了。” “算不了。老子一万二千五,白给他们了。那是咱从墓里拿命换的。” 他说完就跟了上去。 我拉了他一下:“把头说了,別惹事。” “我就问两句话。” 他这人说问两句话,通常最后会动手。 阿柔进了前面一条巷子。 巷子不深,两边是砖房,有的人家门口还晒著玉米棒子! 阿柔进了一处小院,门没关严。 马二站在门口,眼睛都红了,作势就要进去。 我赶忙拉住,低声说:“別进去……” 第230章 军刺 马二没理我,抬脚就踹门,门板“咣”一下撞在墙上。 阿柔正在屋里倒水,嚇得杯子掉在地上,她看见我们,脸一下白了。 “你,你们……” “认识二爷不?”马二冲了进去。 阿柔嚇得往后退:“我没害你们,那天是小倩和黑哥他们的局,我就是陪唱的。” “你一句陪唱,就把自己摘乾净了?” “我真没拿你们钱。” 马二伸手掀了桌上的茶缸,茶水洒了一地。 “马二!” 我赶忙喊道。 但他已经上头了,不管不顾的砸起了东西。 阿柔眼圈红了,她说:“你们要钱,我没有。你们要撒气,也別砸我家。” “呵呵!现在知道家了?坑人的时候咋不想別人家?” 话刚说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个头很高,肩膀宽,剃著短髮,穿一件洗旧的军绿色背心,手里拎著半袋面。 看见屋里这样,他先把面放在墙边,然后看向阿柔。 “谁干的?” 阿柔咬著嘴唇:“哥……” 男人转过头看我们。 那眼神不凶,但很深沉。 我一看他站姿,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两脚分得很稳,肩不晃,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有老茧。那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是练过擒拿、摸过枪的人才有的。 “你们两个,欺负我妹妹?” 马二一听妹妹,更来劲了。 “你妹妹在安西跟人做局,坑了我一万多。今天我来討个说法。” 男人看向阿柔。 阿柔急了:“哥,我没有,我真没有!那天是场子里的事,我就是陪客人唱歌。” 男人没马上信,也没马上护。 这点我很佩服。 有些人一听妹妹被欺负,拳头已经出去了,但他没有,他是先问清楚。 “你们要说法,可以坐下说。砸东西,不对。” “五大三粗了不起啊?今天二爷就来会会你!”马二擼起袖子道。 我心里骂了一句。 完了。 下一秒,男人动了。 我都没看清他怎么起脚的,只听“砰”一声,马二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撞到门框上,又摔在地上。 他捂著肋骨,半天没爬起来。 那一脚踢得太乾净。 不是街头打架那种乱踹,是奔著让人失去行动去的。 我火也上来了。 兄弟归兄弟,对错归对错。马二再不占理,也不能眼看著他被打趴下。 我从腰后摸出伞兵刀。 男人看了我一眼,也伸手从门后抽出一把东西。 三棱军刺。 老式的,刺身发暗,护手上刻著四个字。 保家卫国。 我手一下停住了。 那年月,三棱军刺在民间很少见。很多人吹,说这东西怎么怎么厉害,其实真厉害的不是刀,是用刀的人。 但这军刺不是拿来嚇唬人的,它的设计就一个目的,快速放倒敌人。 尤其老三棱,血槽深,刺进去不好缝,懂的人都知道怕。 我看他的年纪,应该不到三十,最多三十出头。但有些人十六七岁就入伍,赶上边境那几年不奇怪。 越战后期和两山轮战那批人,很多回来时也不过二十来岁。 我姥爷以前说过,当兵吃过枪子的人,站在人堆里都不一样。 我信。 我把伞兵刀慢慢放了回去。 男人没动,只看著我。 “哥们,今天我们不占理。我认。” 马二趴在地上骂:“九峰,你认个屁……” 我蹲下按住他:“闭嘴。” “带他走。”男人收了军刺。 我从兜里摸出一千块钱,放到桌上。 “砸坏的东西,我们赔。金碧阁那事,是我们认错人了。” 男人看了一眼钱,没拿。 “拿走。” “东西坏了。” “我让你拿走。” 他指了指马二:“他肋骨可能断了,去医院。再耽误,扎肺了別怪我。” 这话一出,我后背凉了一下。 马二还想硬撑,结果刚一动,疼得脸都白了。 我赶紧把钱收回,架著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阿柔站在她哥身后,眼神复杂。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我们拦了辆三轮摩托,直接去了凤翔县医院。 拍片的时候,马二还嘴硬:“医生,我这没事,就是岔气。” 医生拿著片子看他:“两根肋骨。你管这叫岔气?” “真断了?” “你再晚点来,可能就不止断了。” 他终於不说话了。 我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郑有德坐在屋里,菸灰落了半截。白露站在旁边,脸色不好看。老猫靠墙站著,罗哑巴坐在门槛上。 不用问,老猫肯定已经知道了。 “谁动的手?” “我们先闯人家家。”我低头道。 “我问谁动的手。” “阿柔她哥。” “金碧阁那个女的?” “嗯。” 郑有德把烟按灭:“老猫。” 老猫站直。 “去一趟。” 我立刻抬头:“把头,別去。” “马二断了两根肋骨。”郑有德看著我,说道。 我赶忙说:“是我们错。” “错不错,是一回事。我的人被打断肋骨,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郑有德护短。 江湖把头不护短,下面没人跟你卖命,但这次真不一样。 “那人是退伍兵,可能上过战场。三棱军刺上刻著保家卫国。马二先砸人家屋,还挑衅。他没下死手,已经留了面子。” “马二真砸人家了?” 我点头。 白露骂了一句:“活该。” 郑有德没看她,只盯著我:“你怕了?” “怕。但不是怕他。” 我顿了顿:“当兵守过边的人,咱不能这么欺负。今天要是他先找咱麻烦,我一句话不说。可这次是马二不占理。我求把头,別让老猫去。” 老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郑有德沉默了很久。 外头风吹过院子,柴火堆响了一下。 最后他问:“马二怎么说?” “疼得说不出话。” 白露冷笑:“那可真是难得。” 郑有德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九峰,你记住。江湖上讲理,是因为有刀。不讲理,也是因为有刀。今天我不去,不是怕他,是给你这个理。” “我记住了把头。” “马二醒了,让他自己去道歉。钱照赔。人家不要,也得把话说到。” 我鬆了口气。 郑有德转头看老猫:“不用去了。” 老猫“嗯”了一声,又坐回门口。 白露瞥了我一眼:“你还算有点脑子。” 我苦笑:“谢谢大小姐夸奖。” “滚,我没夸你。” 那天晚上,马二被留在县医院,所以我们也没法继续干活。 我给他送饭,他躺在病床上脸还白著。 他见我进来,第一句就是:“那孙子什么来路?” “退伍兵。” “难怪脚这么黑。” “把头让你明天去道歉。” 马二瞪眼:“我?” “对……你。” 他憋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草的,道歉就道歉。二爷不是输不起的人。” 第231章 旧恨 第二天中午,马二就能下地走了。 当然,不是医生说能走,是他自己说能走。 县医院那大夫看见他从病床上爬起来,脸都绿了,说:“你这两根肋骨刚固定好,最好臥床。” 马二把衣服往身上一套,嘴硬得很:“大夫,我这人骨头贱,躺久了反倒坏。” 大夫看了我一眼。 我也没法解释。 有些人就是这样,昨晚疼得哼哼,第二天又觉得自己能打十个。马二这种人,牛皮吹著吹著自己就信了。 郑有德没拦他,只交代了一句:“道歉,赔礼,说完就回来。” 马二低著头,“知道。” 白露坐在院里翻笔记,听见这话,抬头补了一刀:“记住,是道歉,不是去二次挨打。” 马二脸一黑:“大小姐,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盼你长点脑子。” 我带著马二出了老果园,顺著糜杆桥镇那条土路往东走。 那时候凤翔还没后来那么多新楼,小街上大多是两层砖房,门口摆摊的多,卖苹果、锅盔、辣子面,还有人推著自行车卖冰棍。 马二怀里揣著五百块钱。 这是他自己拿的。 昨晚他说得硬气,真到路上人就不吭声了,我知道他脸上掛不住。 马二这个人混,但不是没心。 他砸了人家屋,又挨了打,按江湖规矩,今天这趟必须走。 欠钱能躲,欠理躲不了。 到了昨天那条巷子,小院门锁著。 门口扫得很乾净,墙边那袋面不见了,地上也没了碎杯子的渣。 马二站在门口挠头:“不在?” “可能出去干活了。” 他鬆了口气,又有点不是滋味:“那咋办?” “找找。” “你咋这么积极?” “草,你要是不道歉,把头晚上再抽你,我不拦。” 马二立刻老实了。 我们往镇中街走。 刚过一家卖凉皮的摊子,我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 乡镇上就是这样,哪儿一吵架,半条街的人都能围过去。有人端著碗站著看,有人骑车不走,伸著脖子听热闹。 马二本来想绕过去,忽然停住了。 “九峰,你看。”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里面有个瘦高女人,长发扎了起来,穿著旧外套,正护著一个竹筐。 筐里是苹果和梨。 是阿柔。 旁边站著那个男人,军绿色背心,短髮,肩膀宽得很。 是那个退伍兵。 我当时还不知道他名字,只知道这人不好惹。 摊子前面站著七八个混混,后面还有两个推摩托的。 领头那个穿黑皮夹克,油头,脖子左边有一道细疤,手腕上露著半截歪头虎刺青。 我一看见他,心里就骂了一句。 真是冤家路窄。 金碧阁那个黑皮夹克。 旁边还有小倩,圆脸,齐肩短髮,正抱著胳膊冷笑。 马二也认出来了,眼睛一下红了:“草的,就是这帮孙子!” 我按住他胳膊:“別急。” “还別急?老子肋骨还疼呢!” “看著。” 我低声说:“你不想知道那退伍兵到底有多大本事?” 马二愣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看热闹。 我们这行看人,很少听他说什么,要看他遇事怎么动。嘴上说自己狠的人太多了,真到事上能不能护住身后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黑皮夹克踢了一脚水果筐,几个苹果滚到街上。 阿柔弯腰要捡,被退伍兵一把拦住。 黑皮夹克笑著说:“阿柔,跑得挺远啊。从安西跑凤翔,真以为黑哥找不到你?” 阿柔脸色发白:“我没欠你们钱。” 小倩尖声说:“你没欠?你在金碧阁没干够月份,吃住衣服化妆哪样不要钱?黑哥给你垫了两千八,你说走就走?” “那是你们逼我接客。” 黑皮夹克脸一沉:“话別说难听。大家都是出来討生活的,装什么良家?” 退伍兵往前站了一步。 他没骂人,也没挥拳,只说了一句:“滚。” 就这一个字,周围看热闹的人声音都小了。 有些人的狠,不在嗓门里。 黑皮夹克显然也看出他不好对付,没马上动手,而是歪头看了看他:“哥们,昨天打我场子里的人,今天又藏我场子里的妹妹,你管得有点宽吧?” “她是我妹妹。” “你妹妹欠我帐,知道不?” “拿欠条。” 黑皮夹克笑了,回头问小倩:“听见没?他要欠条。” 小倩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有啊,手印都有。” “不是,哥!那是他们逼我按的!说不按就不让我走!” 我听到这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那几年,安西、宝鸡、咸阳这些地方的洗浴城、歌舞厅不少。 很多场子表面上掛著洗浴、按摩,里面什么路子都有。 姑娘进去时,老板先给你记帐,衣服钱、床位钱、化妆钱、罚款钱,一笔一笔往上滚。 你想走? 可以,先还钱,还不上就继续干。 这套东西不新鲜。 江湖上把这种帐叫“绳帐”,不是帐本,是绳子,拴住人用的。 黑皮夹克把那张纸往退伍兵脸上一拍:“看见没?白纸黑字。今天要么还五千,要么人跟我走。” 退伍兵没接那张纸。 纸飘到地上。 黑皮夹克脸掛不住了。 他身后一个黄毛衝上来,伸手就去拉阿柔。 退伍兵动了。 他抓住黄毛手腕,往下一压,黄毛整个人膝盖一软,脸直接磕到水果筐边上。 没等第二个人反应,他侧身一脚,把另一个混混踹退五步远。 动作不花。 快准省力。 马二看得吸了口气:“妈的,昨晚他踢我还留劲了。” “你才知道?” 他把阿柔护在身后,顺手把摊子往墙边推了半尺,给自己留出空地。 这就是老兵跟街头混子的区別,混子打架靠胆和人多,老兵先看地形。 黑皮夹克脸色变了,骂道:“一起上!” 这下场面乱了。 七八个人同时扑上去,有人抄起板凳,有人从摩托后座抽出钢管。 退伍兵一开始没吃亏,他用摊车挡住左边,右手抓住一个人的衣领,膝盖一顶,那人当场弯下去。 又一个人从侧面砸钢管。 他抬胳膊硬挡。 “砰”的一声,我听著都疼。 但他没退。 反手一拳砸在那人下巴上,那人牙里喷出血,坐到地上半天没起来。 围观的人开始往后退。 小倩尖叫著:“打死他!打死他!把那女的拖走!” 第232章 新仇 黑皮夹克也急了,从腰后摸出一把弹簧刀,朝退伍兵腰上扎去。 我眼皮一跳。 退伍兵看见了。 他本来有机会摸后腰,我知道他后腰可能藏著那把三棱军刺。 可他没有。 只是侧身避开,顺手扣住黑皮夹克手腕,把刀拧掉。可就在这一下,后面一根钢管砸在他背上。 他闷了一声,脚下晃了半步,后面又有两个人扑上去抱他的腿。 双拳难敌四手,这话土,但是真理。 马二忍不住了:“九峰!” 我已经把伞兵刀摸出来了。 “上。” 马二从旁边墙根抄起半块砖,疼得齜牙还往前冲:“草你们祖宗,二爷来了!” 他这句话喊得很响。 黑皮夹克一回头,看见我们脸色当场变了。 “是你们!” 我没废话,伞兵刀一开,直接衝到退伍兵左侧。一个混混拿钢管朝我肩膀抡,我右肩本来就有伤,不能硬接,只能往下钻,刀背砸在他手腕上。 他钢管脱手。 我一脚把钢管踢远。 马二更简单,砖头拍在一个混混肩膀上,骂道:“上次坑老子一万二,今天还敢露头?你是真拿二爷当提款机了!” 他肋骨没好,打两下就疼得吸气,但嘴一点没閒著。 退伍兵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他没问为什么帮忙。 这种时候问话的,都不是真会打架的。 我们三个人靠墙站,阿柔被护在最里面。马二负责骂,我负责挡刀,退伍兵负责放倒人。 局面一下变了。 黑皮夹克带来的人本来是来欺负摆摊兄妹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两个旧仇人,气势先掉了一截。 我抓住空当,捡起地上那张欠条,看了一眼。 上面写著阿柔欠金碧阁五千三,下面按了红手印。 问题是,手印按在名字右边,墨跡很新,纸摺痕却很旧。 最要命的是,数额那一栏有改过的痕跡,原先应该是“五百三”,后来硬添了个“千”。 这手法太糙! 糙得我都替他们丟人。 我把纸举起来:“黑哥,做局做欠条都这么不讲究?五百三改五千三,你是把大家当瞎子?” 周围有人开始议论。 黑皮夹克咬牙:“少他妈管閒事!” “呵呵,金碧阁那块假清代玉牌,也是你这么改价的吧?二十块钱的石英料,喊三万。你这生意,乾脆別做了,你直接去抢钱得了。” 马二一听这话,来劲了:“听见没?你码的!” 黑皮夹克脸色阴得厉害:“小子,上次给许胖子面子放你一马,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我把欠条撕成两半,扔到他脚下。 “上次我花钱,是买一条命。今天你动他妹妹,就是另一回事。” “你想替她出头?” 我看了一眼退伍兵。 他背上挨了一棍,嘴角有血,但站得很稳。 “不是替她出头,是替规矩出头。”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狂。 可那时候人年轻,有些话不说,气就散了。 黑皮夹克还想硬撑,退伍兵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什么都没拿。 可黑皮夹克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场子没了。 打架看人多,也看胆!带头的一退,后面的人就散。 远处有人喊:“帽子所来了!” 不知道谁喊的,反正好用。 黑皮夹克指著我们,嘴上还硬:“行,你们等著。安西的帐,凤翔慢慢算。” 小倩扶起一个被打趴的混混,临走前狠狠瞪了阿柔一眼。 马二举著砖头喊:“別走啊!二爷今天肋骨断了都能送你们上路!” 人一走,他立刻弯腰捂肋骨:“哎哟,疼死我了。” 阿柔赶紧过来:“你没事吧?” 马二摆手:“別管我,我皮厚。” 退伍兵看著我们,沉默了几秒,开口说:“昨天的事,我下手重了。” 马二愣住。 他本来是来道歉的,没想到对方先说这个。 马二这人吃软不吃硬,脸一下红了,从怀里摸出五百块钱,塞过去:“昨天我砸你家,是我不对。钱你拿著,杯子桌子啥的,不够我再补。” 他没接。 “你不拿,我回去还得挨抽。” 退伍兵看了他一眼,最后接了钱,只抽出一张五十,剩下的还给他。 “够了。” 马二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 我问:“你叫啥?” “张西武。” “哪个西武?” “西北的西,武人的武。” 我点点头:“陆九峰。” “马二。排行老二,不是二百五的二。”马二拍著胸口道。 阿柔没忍住,笑了一下。 张西武回头看她,她立刻低头收水果。 我看见她手在抖。 张西武也看见了。 他开始帮妹妹捡苹果,一个一个擦乾净,放回筐里。那动作跟他刚才打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昨晚他会一脚把马二踢成那样。 这世上有的人,命里只剩一个亲人。你碰一下,他就跟你拼命。 我们帮著把摊子收了。 “今天谢谢。以后別管我家的事。” 马二一听又不服:“你这人咋这样?我们刚帮你打完架。” “黑子不会算完。” “他本来也不会算完。” 张西武看著我。 我继续说:“他们认得我和马二。就算今天不帮你,这笔帐也在。再说了,金碧阁那一万二千五,我还记著。” 马二立刻点头:“对!这钱我晚上做梦都能梦见!” 张西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不是普通买卖人。” 我心里一紧。 这人眼太毒。 我笑了笑:“我们像啥?” 张西武没说,只看向我右肩:“你肩膀有旧伤,刚才一直避右边。可你下手不乱,刀也不是嚇人的。” 他又看马二:“他肋骨断了还敢冲,不怕死,但怕你。” 马二不乐意了:“谁怕他?我那是尊重兄弟。” 张西武最后说:“你们身上有土味。” 这句话一出来,我后背发凉。 土味不是泥味。 真正下过地的人,衣服洗得再乾净,身上也会留一点潮土、硝烟、铁锈、草根混在一起的味。普通人闻不出来,可当过侦察兵的人鼻子尖。 我看著他,没笑了。 张西武也没再问。 就在这时,老猫从街对面一家菸酒店门口走了出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夹著烟,看了看张西武,又看了看远处黑子跑掉的方向。 然后,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要不要帮你做了他?” 第233章 兄妹 老猫这句话,把我后背汗都嚇出来了。 他声音不大,就像问我要不要加碗面。 可我知道,老猫不是开玩笑。 我们这行里,有些人嘴上狠,真让他动刀,他手先抖。可有些人平时不吭声,真说要动手,那就是已经把后路都想好了。 老猫就是后面这种。 我还没说话,马二先抢了。 “可以,做了他!” 他说得很痛快。 我扭头看他。 他一手捂著肋骨,一手还拎著半块砖,脸上全是汗,嘴上倒像刚打了胜仗。 老猫看著他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又把手掌翻过来,比了个十。 马二愣了:“啥意思?” “十万。” “十万干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帮你俩做掉黑子。” 马二嘴张开又合上了,这次轮到他不吭声了。 不是说马二拿不出这钱。 那时候他手里有钱。 马大死后留下的那份,把头一直替他压著,再加上前几次分钱,他真不是穷小子了。 可十万块买一条人命,和十万块买一辆车,不是一回事。 钱花出去,事就变味了。 我把伞兵刀收回腰后,说:“猫叔,別闹。” “你觉得我在闹?” “不是!不是!” 我赶忙连连摆手:“猫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他还不值十万。” “对!那孙子最多值二百五!” 老猫笑了一声。 张西武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老猫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怕。 是防。 当过兵的人,对危险很敏感,谁手里见过血,谁只是装狠,他看一眼就能分出来。 老猫把菸头弹进路边泥里,说:“不做也行。以后別让他堵住你们。” 我说:“这帐先记著。” “记帐最容易死人。” “那也不能杀人。” 老猫看了我几秒,点点头:“你比马二像独臂郑。” “嘿!猫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哪里不像把头了?” 老猫看著他肋骨:“独臂郑不会断两根肋骨还出来丟人。” 阿柔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马二脸黑了半截,但这次没骂人。 这人就是这样,刚才喊打喊杀,真见了姑娘笑,又装起好汉来了。 我们没在街上多留。 凤翔县糜杆桥那条街不大,谁家鸡丟了,第二天都能传到镇口。刚才打成那样,帽子所的人迟早会来问。 老猫走在前面,带我们从菜市场后头绕出去,穿过一条堆煤球的小巷,才算脱开人群。 张西武住的院子离镇中街不远,就在凤翔县糜杆桥小学西边一片老砖房里。 屋里没什么东西,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贴著一张发黄的地图。 我一眼就看见地图上有几个红圈。 不是陕西地图。 是云南边境那一带。 我没问。 张西武也没解释。 有些人的过去,不是你想听就能听的。尤其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人,你问一句,他可能就得在心里走一趟死人堆。 阿柔给我们倒水,杯子都是搪瓷缸,有一个还掉了瓷。 马二端起来喝了一口,疼得吸气。 阿柔说:“你去医院吧。” “我刚从医院出来。” “那你该回去躺著。” “我这人躺不住。” 张西武说:“骨头长歪了,以后阴天下雨疼一辈子。” 马二立刻把缸子放下:“九峰,要不咱回医院?” “现在知道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尊重大夫。” 他这嘴,死了都得硬三天。 后面两天,我们没下弱水沟。 一来马二肋骨確实不行,二来黑子刚在街上吃了亏,肯定会找人打听。 郑有德听完经过,只说了一句:“別把人引到沟里。” 这就是把头。 他不管你在外头打贏还是打输,他先看会不会坏事。 我们白天待在老果园平房,晚上轮流出去探风,马二閒不住,非拉著我去张西武那边坐,我开始还担心把头骂,后来郑有德摆摆手:“去吧,別喝酒。” 马二笑嘻嘻:“把头,我现在是伤员,不喝。” 白露在旁边翻笔记:“伤员还天天乱跑,狗都没你忙。” “大小姐,你说话太伤人。”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更伤人。” 罗哑巴坐在门槛上擦铜鉤,听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 我怀疑他笑了,但没证据。 这两天,我们和张西武慢慢熟了。 熟也不是那种勾肩搭背喝大酒,张西武这人不爱说废话,一天十句话,有八句是“嗯”“不用”“放那儿”。 马二这种嘴碎的,碰上他都能憋出內伤。 后来还是阿柔说了。 她真名叫张西雯。 西北的西,雨字头那个雯。 一文一武。 马二听完拍大腿:“你爹娘挺会起名啊,一个拿刀,一个拿笔。” 阿柔低头笑:“我哥小时候不叫这个,后来自己改的。” 张西武看她:“话多。” 阿柔吐了吐舌头。 我第一次见她这么轻鬆。 在金碧阁那种地方,姑娘笑都是练出来的,什么时候笑,怎么笑,笑给谁看,都有讲究,可她在张西武身边笑,不一样。 那是家里人才有的样子。 我后来才知道,阿柔去金碧阁不是为了自己。 张西武退伍后没要安置,这事放现在很多人不理解。 可那年头,地方安置名额就那么些,进厂、进单位都有限额。 张西武说,他有个战友家里只剩一个老娘,那个战友没回来。 “我活著,就够占便宜了。” 他每个月打零工,搬砖、看场、卸货,挣不了几个钱,大半都寄出去,寄给战友父母。 不是一家,是几家。 马二听完,抓了抓头:“那你自己咋过?” “能过。” “你妹妹呢?” 一提妹妹,他没说话。 阿柔正在院里洗菜,水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 我心里有点堵。 有些人穷,是穷得没办法,有些人穷,是把自己那份日子分给了死人。 这就没法劝。 劝他別寄?那是戳他脊梁骨。 劝他少寄?那也是废话。 张西武这种人,心里有桿秤,秤砣不是钱,是命。 晚上回老果园时,马二一路没吭声。 走到压水井旁边,他忽然说:“九峰,你说我哥要是没死,我是不是也能少混蛋点?” 我没答。 马大死后,马二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不是说变就变,他像一条被火燎过的狗,见谁都想咬一口,可真遇上苦人,又先把自己那口粮吐出来。 “你现在也不算太混蛋。” “滚,你这是夸人?” “凑合听。” 第234章 復工 第三天下午,我们又去了张西武家。 阿柔坐在门口补衣服,手边放著一本旧书,我扫了一眼,是《法律基础知识》,封皮都卷了。 那年月,法律书不好买。 新华书店有,但多数人不会花钱买这个。乡镇上谁家有纠纷,第一反应不是找律师,是找亲戚、找村干部、找帽子所。 律师在很多人眼里还是稀罕东西,像城里人才用得起的玩意儿。 我问她:“你看得懂?” 阿柔把书合上:“有些看不懂。”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张西武。 张西武正在劈柴,斧头停了。 阿柔小声说:“我想上学。” 马二嘴快:“上唄,你哥这么能打,供你!” 张西武没说话,继续劈柴。 一斧下去,木头裂开。 “我以前读到高二,后来父母去世,就没读了。” “想学什么?” “律师。” 马二愣了:“你一个姑娘,学那个干啥?” “以后別人拿假欠条嚇我,我能自己撕。” 这话一出,院里静了一下。 马二挠挠头:“那確实该学。” 我看了张西武一眼。 他背对著我们,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会挣钱。” “哥,我没怪你。” “我知道。” “我真没怪你。” “我知道。” 兄妹俩说话就这么几句。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我听出来了。 阿柔支持他给战友家寄钱,是真支持,可她心里想回学校,也是真想。 人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儿。 两件事都对,但钱只够一件。 马二忽然从兜里摸烟,摸到一半想起把头不让他抽,又塞了回去,他憋了半天,说:“张西武,要不你跟我们干活吧。” 我心里一跳。 “马二。” “我没乱说。”他看著我正经道。 张西武转过身:“干什么活?” 马二张嘴就想说,我直接踢了他一脚。 他疼得弯腰:“哎哟,你踢我干啥!” “苦力活。不是啥好路子。” 张西武盯著我:“你们身上那股土味,就是苦力活?” 我没说话。 有些窗户纸,不能隨便捅。 张西武也没逼问,只把斧头靠墙放好:“我不碰害人的事。” 我点头:“我们也不是见人就害。” 马二在旁边嘀咕:“黑子除外。” 那天离开时,张西武送我们到巷口。 他忽然对我说:“如果黑子找你们,我可以帮一次。” 我问:“为什么?” “你们帮过西雯。” “我们也惹过她。” “帐要分开算。” 我笑了:“你这人適合当帐房。” “我只会算命帐。” 这话听著冷,但我记住了。 两天时间很快过去。 马二肋骨还没好利索,人又开始蹦了,早上起床,他在院里活动胳膊,刚扭两下就齜牙。 白露端著搪瓷盆出来:“再扭,骨头扎肺,省得我们抬你下沟。” “大小姐,你嘴真毒。不过!我喜欢!” “我只是希望你死得有价值。” “把头!她咒我!” 郑有德从屋里出来,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他没理马二,只看著老猫。 “镇上没新面孔。黑子的人昨天去了宝鸡方向,暂时没回。” 郑有德点头:“今晚復工。” 这句话一落,院里一下安静了。 我们等的就是这个。 罗哑巴已经把工具包收好。 钢凿、短撬、绳子、油布、蜡烛、手电,还有一小瓶煤油。 白露把陶范拓片夹进书里,又塞到衣服內袋。马二把那柄未开刃的剑胚翻出来看了一眼,被郑有德瞪回去。 “那东西不是玩具。” 马二立刻包好:“我就看看。” 吃过晚饭,老猫开车。 我们没走糜杆桥正街,而是从凤翔县城西北方向绕了一圈,贴著果园和麦地走。 天黑以后,关中平原的风有股土味,车灯一关,四下只剩虫叫。 到弱水沟时,已经快半夜。 那座倒扣鼎一样的山压在黑里,沟底水声还在,哗啦啦往西流。水里那股铁腥味,一闻就知道没走错。 老猫照旧上坡望风。 郑有德蹲在窑口边,用手摸了摸罗哑巴留下的暗记。 陶片还在,没人动过。 我鬆了口气。 马二把草皮掀开,露出下面黑硬土和碎陶罗哑巴不声不响地清边。 白露蹲在一旁,低声提醒:“別碰窑壁,烧结层一碎,回填时容易露馅。” “知道知道,我现在是文化土工。” “你顶多算识字的铲子。” 我们很快清到陶窑背后,那两块石条又露了出来。 石条有一尺多宽,横著卡在陶窑后壁,表面被火烧过,又被水泡过,黑一块灰一块。 两条缝里灌著铅,铅水冷了以后发暗,贴著石头边,像一条死掉的白蛇。 郑有德蹲下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铅缝。 “老罗。” 罗哑巴把铜鉤递过去。 郑有德没接,只说:“你看。” 罗哑巴凑近,手指在石缝边颳了一下,又用铜鉤尖轻轻点了三下。 “老封。” “不是近年人动的。”郑有德点头道。 白露在旁边压低声音:“铅封如果没开过,里面保存情况可能比外面好。你们別用蛮力,石条一碎,里面的东西也可能被震坏。” 马二捂著肋骨,嘴上还不服:“大小姐,你放心,我现在是伤员,想蛮也蛮不起来。” “那你最好一直伤著。” “你这话太歹毒了。” 我没搭理他们,拿出小锤在石条上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有点闷,换了个位置又敲,这次声音往后走了一截,尾音空。 我把耳朵贴近,手指压在石面上再敲了一下。 北派听雷外人看著玄,其实没那么神。 听地、听墙、听棺,都是一回事,你要知道声音走哪儿,哪儿吃声,哪儿回声,实心的石头,声音死,后面有空腔,声音就飘。 老辈人说这是耳朵活,其实耳朵只是门槛,真正靠的是记性。 你听过一百种土、一百种石头、一百种空洞,遇到第一百零一种,心里才有谱。 我收了锤,说:“后面有洞,不大。石条后头还有一层泥,堵得不厚。” 郑有德看我:“能开?” “能。不能炸。” “谁说要炸了?” 马二小声嘀咕:“把头现在一听炸药俩字,脸都绿。”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马二立刻闭嘴。 老猫在上头传来一声鸟叫。 一短。 意思是没事。 “干。三个时辰內开不了,就回填。” 我和马二上手。 罗哑巴负责清边。 白露在后面拿著手电,光压得很低不让它乱晃。 她这点变了很多。 刚开始跟我们下地时,手电拿得像学生夜里去厕所,照得哪儿都是,现在她知道,光也是会招事的。 铅封麻烦就麻烦在这儿。 石条本身不一定多硬,可铅灌进去以后,把缝咬死了。 你想撬,力道没地方走,如果强行来,石头可能裂,手也可能废。 罗哑巴用铜鉤一点点刮铅边,我用钢凿找缝,马二拿短撬顶住下沿。 每撬一下,他都疼得吸气。 “行不行?”我问。 “男人不能说不行。” “你肋骨说了。” “它是它,我是我,实在不行我给它拆下来熬汤喝。” 白露冷冷来了一句:“你俩是一体的,別分家。” 马二气得想回嘴,刚一用力脸又白了。 郑有德在旁边看表。 那时候我们用的还是老式上海牌手錶,把头那块表很旧,錶带都换过两次。 他看表不是装样子。 夜里干活,时间就是命,天一亮,沟里红水、黑土、脚印、草皮翻动的痕跡,全藏不住。 撬了半个多小时,石条纹丝不动。 “草的,这秦人閒得慌吧?封这么死干啥?里头是不是藏他祖宗牌位?” “你要是有三百张弩机、七百套弩牙,还有一批没交出去的兵器,你也会封死。” 马二愣了下:“大小姐你別说,你这么一讲,我更想开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所以经过一番研究,我们换了个办法。 让罗哑巴把铅缝下沿清出来,然后把短凿斜著打进去,不打石头,专打铅和石头之间那层灰泥。 第235章 剑戈 秦汉以前很多封堵不是单纯石头砌石头,中间会掺灰、黄泥、糯米浆这一类东西。 关中这边土性硬,火烧过以后更死,但只要找到老缝,还是能松。 这东西说起来简单,真干起来累死人。 我们三个人轮著上。 马二撬到后面,额头全是汗,嘴唇都没顏色了。 我说你歇会儿。 “歇个屁。”他咬著牙,“今天不把这玩意儿撬开,我晚上睡不著。” “九峰,往左三寸。”郑有德忽然说道。 我照做。 凿子下去声音变了,罗哑巴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动:“空了。” 马二立刻把撬棍塞进去,往上一別。 “慢!”白露急得差点喊出来。 已经晚了。 只听“咔”的一声。 不是石头碎,是里面一层泥壳断了。 石条往外动了一点。 就一点。 但我们几个人都停住了。 有些门,打不开时是墙,动了一下,就成了路。 马二喘著气笑:“妈的,秦人也不过如此。” “別废话。”郑有德瞪道。 又撬了四十多分钟,那块石条终於鬆了。 罗哑巴用绳子套住石条,我和马二一起往外拖。石条落地时,声音很闷,沟底的黑土都跟著震了一下。 后面露出一个洞口。 不大,半人高,里面塞著黄褐色的泥,泥里夹著炭粒和碎陶。 一股潮味钻了出来。 不是墓里的尸臭,也不是水洞子的烂泥味,是那种封了很久的湿土味,里头还带著一点金属腥。 白露捂住鼻子:“先別进去,通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郑有德点了根蜡烛,放到洞口。 火苗歪了一下,没灭。 “没大毒。” 我那时候还不懂那么多化学,但下地的人都知道,封闭洞穴不能一头扎。 南方水洞子里常有瘴气,北方老墓里也有闷气,老把式一般用鸡、狗、蜡烛试。 我们没带活物,只能用蜡烛,这个办法不绝对,但总比拿命试强。 等了几分钟,郑有德说:“九峰先看,马二跟著。老罗守口,白露最后。” 马二不满:“为啥我是第二?” “你废话多。” “把头,你这理由太伤人了。” 我趴下身子,先把手电伸进去照。 洞里不深,入口后面往里收了一下,地面是夯过的黄土,上面铺著一层碎炭和陶末,顶很低,我进去后只能弯著腰,站直肯定碰头。 空间大概十平米左右。 人工开出来的。 四壁有凿痕,不是天然洞,墙面被火燻黑了一半,靠里面的地方更潮,土皮有些起壳。 我往前挪了两步,手电光扫到左墙。 我当时呼吸停了一下。 墙边立著一排青铜剑。 不是一把。 是一排。 剑身朝上,剑尖斜靠著墙,柄部插在一条木槽里。木槽早烂了,只剩黑色的印子和一些塌掉的木渣,但剑还立著。 再往右,是青铜戈。 戈援平伸內部朝下,一件挨一件也靠墙立著。 它们不说话。 可那一瞬间,我真觉得自己看见了一队等令出关的甲士。 马二钻进来,手电一照,光落在兵器刃口上。 青灰色的光一闪。 他嗓子都变了:“铁侯藏了一支部队的装备。” 白露也进来了。 她个子不算高,还是被顶碰了一下,疼得骂了句:“谁挖这么矮?” 马二回头笑道:“秦人没想到两千年后有大小姐来参观。” “滚。” 郑有德最后进来,他看了一圈没立刻碰东西。 把头就是把头。 一般人见这么多兵器,第一反应是拿,他第一反应是看地、看墙、看封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是部队的。是他造的,没来得及交的。” 马二问:“咋看出来?” 郑有德指了指剑身:“没统一上鞘,没束装。戈也没打包。真要发兵,兵器不会这么靠墙摆。这里是库,不是军械发放处。” 白露低头看剑根部:“还有几件没磨完。刃口有修整痕,但不完整。” 我凑近看,果然有两把剑刃边还带著铸口残痕,磨了一半就停了。 这就对上了。 铁候遗言里说,工匠被匿於外,继续造兵器,可这批东西没出库,说明当年这里出过事,而且事来得很急。 我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 沟里炉火还没灭,工匠正在打磨剑胚,外面突然来了人,有人下令封库,有人把陶罐塞进墙角,有人用铅水封死石门。 再然后,这里就没了声。 两千年后,我们几个盗墓的把门撬开了。 这事想想挺不是滋味。 马二已经伸手去摸剑,郑有德低声道:“手缩回去。” “把头,我就摸摸。” “你摸一下,锈皮掉了,价少一半。你再摸一下,命也少一半。” “为什么命会少一半?” “因为我会马上打断你的腿!!” 好傢伙,马二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我这人最听劝。” 白露蹲到墙角。 那边有三只陶罐。 罐子不大,肚圆口小,表面是灰陶,外面沾了泥,罐口用泥封著,封泥上有印痕。 白露把手电压近。 “有印。” “什么印?”郑有德问。 “也是铁侯工坊的標记。”她声音压得很低,“和陶范上的不是一模一样,但字形是一套。你看这个『工』字,横画收得很短。” “大小姐,你看个泥巴都能看出花来。” 白露没理他,从包里摸出小相机。 那年头数位相机还没普及,我们用的是傻瓜胶捲机,白露这台是她自己带的,平时宝贝得很。 她拍东西有规矩,先拍全貌,再拍局部,再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位置。 她不是贼脑子,她是考古脑子。 要不是入了行,她这种人以后应该在博物馆、研究所里坐办公室,不该蹲在弱水沟的土洞里跟我们分赃。 马二看她拍照,急了:“拍啥啊,先搬啊!这要是天亮了,咱们抱著相机跑?” “你敢乱搬,我就拿陶罐砸你肋骨。” “你捨得?” “捨不得陶罐。” 马二被噎得没话说。 郑有德说先数数! 我举著手电,从左往右数。 剑十二把。 戈十八件。 三只封泥陶罐。 除此之外,地上还有几块烂木板,几截青铜小件,像是装柄用的箍和钉,墙角有一团黑东西,我用铜鉤拨了拨,是烂成泥的麻绳。 罗哑巴在洞口轻轻敲了敲石条。 他提醒我们,时间不多。 老猫在上头还没发警,但不能等到他催命。 郑有德安排得很快:“剑和戈用油布分开包。不要碰刃口,不要互相磕。陶罐不动,先拍完,九峰看一眼封泥有没有裂。” 马二一听陶罐不动,不乐意了:“把头,罐子小,好拿。” “小的最要命。” 这话我懂。 大件值钱,但大件显眼,可小东西也未必便宜,尤其是带文字、带封泥、带出处的东西。 青铜剑和戈,说到底是兵器。 陶罐里如果真有简牘、帛书、工簿,那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那是能把人烫死的东西。 我蹲下看封泥。 三只罐子的封泥都还在,但靠外那只裂了一道细缝,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罐身底部潮得厉害,还有水汽。 “封泥没全坏,但这洞太潮,里头要是竹简,悬。” 白露脸色变了,赶忙把相机放下,伸手想碰,但又停住。 郑有德看著那三只陶罐,半天没说话。 马二已经开始往外搬第一包青铜戈,他动作很轻,比平时娶媳妇还小心。 白露继续拍陶罐,拍完封泥,又拍罐身位置,还让我拿手电补光。 我数了数。 十二把剑,十八件戈,三只封泥陶罐。 这个数,我到现在还记得。 郑有德忽然开口:“陶罐里可能也是竹简。但这个洞太潮,竹简不一定能保住。” 第236章 拍照 陶罐这东西,外行看著不起眼,真正懂行的都知道它要命。 青铜剑、戈,值钱归值钱,可它们是死物。你拿出去,能说是传世,能说祖上留下,能说老宅地基里挖出来的。 可封泥陶罐不一样。 封泥、竹简、兵器、陶范,这几样东西连在一起,就不是买卖了。 那叫证据。 白露蹲在地上,手电光压在罐口上,一句话都没说。 马二已经把最后一包戈往洞口推,他肋骨还疼,动作却不慢,嘴里哼哧哼哧的。 “九峰,搭把手,別光看大小姐发呆。” 我过去托住油布一角,把那包戈慢慢挪到洞外。 洞口那边,罗哑巴接住。 他不说话,只把油布一卷,用麻绳扎紧,绳结打得很怪,像南方船户捆货的扣。 我后来才知道,南派有些人下水洞子,最怕东西散,水一衝,铜器、瓷器、木匣全没影,所以他们捆东西讲究“活扣里带死扣”。 你要会解,一拉就开! 你要不会,越扯越死。 十二把剑,十八件戈,全搬出去后,洞里一下空了半边。 墙边只剩三只陶罐。 郑有德看著它们,眼神沉下去。 马二擦了把汗:“把头,开不开?不开咱抱走,回去慢慢看。” 白露立刻说:“不行。” “咋又不行?” “陶罐底已经潮了,搬动一次,里面如果是竹简,可能直接散。” “那就在这儿开?” “只能在这儿开。” 马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现在对竹简两个字有点怵,上次铁候手书竹简,差点把我们全烫死。 郑有德问:“能保住?” 白露从包里拿出一卷白纸,又拿出铅笔、小刀、相机,摆在地上。 “我只能儘量。” 这话听著不吉利。 郑有德点头:“开一只。先开裂的那只。” 我蹲过去,用小刀沿著封泥裂缝边轻轻挑。白露在旁边看著,嘴比刀还快。 “慢点。” “別碰口沿。” “你手往下点。” “陆九峰,你要是把字弄掉,本小姐跟你没完。” 我受不了了:“要不你来?”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陶罐:“你来。” 这就对了。 嘴硬的人,也知道谁手稳。 我从小收旧货,摸过破碗、旧钟、瓷瓶、铜壶,东西有没有伤,手一搭就有数。 后来跟著郑有德干活,练的还是这双手。下地的人,有时候胆子不是最要紧的,手稳才是关键。 封泥被挑开一圈,罐口鬆了。 一股潮酸味冒出来。 白露脸色变了。 郑有德低声问:“坏了?” 白露没说话,只把手电往里送,罐里黑乎乎的,贴著內壁有几片东西卷在一起,像烂树皮。 竹简。 真是竹简。 可已经发黑,边缘软了,有几片还粘在一块。 马二小声骂著:“草的,两千年都熬过来了,偏偏让水给泡了。” 白露拿铅笔轻轻点了一下,竹片晃了晃,好在没有散开。 她鬆了半口气。 “还能看。” “多久?” “一个时辰。” “半个。” 白露抬头看他:“半个不够。” 郑有德看表:“天不等你。” 白露没吵,只是把相机端起来,先拍罐口,又拍罐內,然后让我把竹片托出来。 “別全拿,能翻多少翻多少。” 我把手伸进去,手指碰到竹片时,心里也紧了一下。 那东西太软了。 不是木头的硬,也不是纸的轻,是一种快要散掉的糟。你稍微一用力,它就会在你手里断成黑泥。 我托起第一片。 白露把纸铺在膝盖上,铅笔落下去。 她认字很快,但这次快不起来。 “工……徒……三十七……” 她边看边抄。 我不敢动。 马二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就这几个字?值钱吗?” “你给我闭嘴。” “我就问问。” “你问的是钱,我看的是命。” 马二愣了一下。 白露继续抄:“弱水……西仓……兵……不出……” 郑有德靠在洞壁边,眼睛眯著。 我听见外头罗哑巴敲了两下石头。 时间在走。 洞里也在滴水。 不是明水,是土皮里渗出来的潮,那声音很小,可我听得烦,每响一下,我都觉得竹片又烂了一分。 白露抄了將近一个小时。 她没抱怨一句。 只在竹片断掉一角的时候停了停,然后低声说:“能留多少算多少。” 这话,我记了很多年。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文物保护,也不懂学术价值。我只知道,她跪在一个盗洞一样的土库里,手里拿著铅笔,像在跟两千年前的人抢最后几口气。 我托著竹片,一个字一个字等她抄。 手酸了,我就换手腕发力。 肩膀旧伤也疼。 马二几次想说话,看见白露的脸,又硬憋回去。能让马二闭嘴,这竹简也算有本事。 最后能认出来的,也就几十个字。 零零碎碎。 “西仓,鬼工,百工勿归。” “候令,火尽封。” 郑有德蹲下,盯著那几片竹简看了半天。 然后他说:“这东西留不住。” 白露抬头:“再等等。” “等不了。” “还有两片没翻。” “翻了也带不走。” 白露咬著牙:“可以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拿命?” 白露不说话了。 郑有德这人很少把话说死,他一旦说死,就是心里已经算完了帐。 竹简在陶罐里都烂成这样,拿出去路上顛几下,可能就成一罐黑泥。 就算真带回去,我们没有恆温,没有药水,没有设备。 那年头別说我们这种人,就是很多地方的博物馆,出土竹简都保不住。 文物不是挖出来就完事,有些东西一见空气就开始死。 后来我听一个省博的人说,简牘最怕的不是埋,是出土。 埋在水里、泥里,反而稳定。 一出来,温度、湿度一变,几天就卷,几小时就裂。 我们那晚用相机和铅笔抢字,说难听点,土办法,说好听点,是没办法的办法。 第237章 半两 郑有德让白露把能拍的全拍完。 胶捲只剩几张,她一张没省。 罐內、封泥、竹片、字跡、摆放位置,全拍了。 这时候你们心里肯定都纳闷,郑有德怎么会同意拍下这些物件,这不等於亲手给自己留下把柄、做实证据吗? 先別纠结证据这茬。 要是不提前拍下影像,这批竹简一旦带出去,极有可能直接损毁,到时候再想破译上面记载的內容,根本无从下手。 把头同意这么做的首要目的,第一肯定是让白露对照影像翻译竹简文字,顺著记载再搜找其他东西,不过靠文字线索寻宝本就虚无縹緲,大半全凭运气。 至於第二个缘由,大家不妨先猜猜!后面会讲到的…… 隨后郑有德指了指另外两只陶罐。 “开。” 白露脸色还有点僵,但还是点头。 第二只罐开得顺。 封泥一松,里面哗啦一声。 “钱?”马二道。 还真是钱,一罐铜钱。 不是我们平时见的清钱,也不是汉五銖那种规整样子,里头有半两,也有几枚边缘残损的圆钱,锈结在一起,一坨一坨的。 第三只也是,满满一罐铜钱。 马二这下精神了:“把头,这个能留吧?钱不怕潮。” 白露说是秦半两。 马二更乐了:“秦始皇的钱?” “差不多。” “那值钱啊。” “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马二想了想:“还有我娘,九峰,把头,我哥。”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下。 洞里静了一瞬。 郑有德没骂他,只说:“铜钱带走,陶罐回原位。” 白露猛地抬头:“回原位?” 把头点了点头。 白露把抄好的纸折起来,塞进內袋,又把相机掛回脖子上。 “封泥碎了,回不成原样。” “做旧封。让外人看不出今夜有人开过。” 罗哑巴进来,拿泥、炭末和旧铅渣调在一起,重新糊罐口。 马二看著那罐竹简,嘆了口气:“这算不算白忙?” 白露冷冷说:“你要是能少说两句,就不算。” “行,算我给古人守灵。” 天快亮时,老猫在坡上叫了一声。 两短一长。 意思是该上来了! 我们把油布包好的剑、戈和两罐铜钱分批运出去。马二抢著背最重的一包,被郑有德一脚踢开。 “你想死,別死在货上。” 马二捂著肋骨:“把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迴光返照。” “大小姐,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不能。” 老猫把车停在弱水沟外一片苹果树后头。凤翔这边果园多,夜里一排排树影挡著,车不开灯,离远了根本看不见。 货装上车后,郑有德让我们把土回填,还有草皮也復原回去,又用干土扫了脚印。 罗哑巴最后看了一圈,把一块不起眼的碎陶压回窑口边。 那是他留的暗记。 只有我们知道,门开过。 天边有点发灰。 郑有德坐进车里,咳了两声。 老猫问:“回老果园?” 郑有德摇头。 “走。鬼工的东西一出,陈把头肯定会有动作。” 马二一听陈把头,脸上笑没了,我也下意识摸了摸腰后的伞兵刀。 陈老疤不是黑子那种街面混子,他真要动,来的就不是七八个拿钢管的閒汉。 老猫发动汽车,车头调向东边。 白露抱著相机和笔记本,坐在后排没说话,她手上还有黑泥,指甲缝里全是土。 我当时就在想! 这姑娘,算是彻底变成了满身尘土的江湖客。 我从后视镜里看弱水沟。 那个山谷越来越小。 红水还在沟底流,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再往前开了一段,山樑一挡,弱水沟彻底看不见了。 我们那趟没有回凤翔老果园,也没回宝鸡,而是一路往东,绕过安西北边,折到河南,再进河北。 路上换过两次车牌。 老猫有这个本事。 我后来才知道,那年月跑长途的货车多,套牌车也多,尤其从陕西到河北这一线,拉煤、拉苹果、拉建材的车混在一起,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只要不在收费站跟人吵架,基本没人查你车厢里装的是啥。 我们带著十二把剑、十八件戈,还有两罐秦半两,在车里坐得都不踏实。 马二最不踏实。 他肋骨疼,坐一会儿换个姿势,换一会儿又骂娘。 “妈的,这要是被查住,我是不是得说我胸口疼,先送医院?” “你放心,你进去以后,医院会给你接骨,顺便给你量刑。” “大小姐,你嘴里就不能吐点人话?” “不能。” 郑有德靠在副驾驶闭著眼。 他一路没怎么说话。 把头不说话的时候,最好別多问,因为他脑子里肯定在算帐,算货,算路,算人命。 到邯郸时,是第二天后半夜。 开平安旅社那块地方,我已经熟了。 在丛台区边上一条旧街,晚上没什么灯,招牌上“平安”两个字亮著,前面那个“开”字坏了,远远看著就像有人故意留了半句话。 老板娘还是坐柜檯织毛衣,见我们进来,只瞄了一眼。 “后院空著。” 老猫扔过去一包烟,老板娘收了烟,继续织毛衣。 这就是老江湖的方便。 能不问的,绝不问。 问多了,寿命短。 货的话没进旅馆,老猫带我们去了他在邯郸的一个仓库。 地方在邯郸城西南边,靠近一片旧厂房,前些年有不少小砖窑和机械厂,后来倒的倒,停的停,留下好多铁皮门仓库。 老猫那间外面堆著破轮胎和废钢筋,里面反倒乾净。 剑、戈、铜钱全压在最里头,上面盖旧帆布,再铺一层煤灰袋。 罗哑巴亲手打了结。 马二看著货被盖住,嘆了口气。 “到嘴的肉,还得先藏起来。” “这肉有刺,急著咽,会扎穿喉咙。”郑有德说道。 刚回旅馆,老猫就把门关上了。 他脸上没平时那种吊儿郎当。 “周麻子到邯郸了。” 马二本来正倒水,搪瓷缸停在半空。 “谁?” “陈老疤手下那个周麻子,带了四个人,住城南一家招待所。二楼靠楼梯那间,他自己住,另外四个分两间。” 我心里沉了一下,看来钱老板那条假消息没撑多久。 郑有德问:“怎么露的?” 老猫点了根烟:“安西那边有人看见我车了。说我们回邯郸了。陈老疤不傻,山东那边扑空以后,马上让周麻子掉头。” 白露看向郑有德,说道:“那鬼工的东西……” 第238章 诱饵(加更) “货先不出。” 郑有德说道:“放老猫仓库里。先把周麻子的事解决了。 “怎么办?” 郑有德看了马二一眼。 “你想怎么办?衝进招待所,拿砖头拍死他?” “四个人搞四个,能打。”马二挥舞的拳头道。 “你肋骨能打?” 马二闭嘴了。 我问:“把头,周麻子不会一直跟吧?” 郑有德把菸灰弹进茶杯里。 “周麻子不会一直跟。但陈把头等得起。只要周麻子在,他们就不会停。” 我想了想,说:“那就让周麻子停。” 这话一出口,马二看了我一眼。 他没笑。 郑有德也看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点把头样了。” 我没接这话。 有些夸不能接,接了烫手。 郑有德转头对老猫说:“放消息。就说我在邯郸有个点,收了一批凤翔来的生坑货,准备出手。” “走哪条线?” “钱老板。” 老猫笑了:“他刚让你捏过,现在还敢递?” “他不敢不递。” 老猫点头。 “行,我让人把话放到他耳朵里,再从他嘴里漏给陈老疤。” 这就是道上的递话。 不是打电话说“我在这里,你来抓我”。那是傻子。 真正递话,要绕几道弯,让对方觉得是自己打听出来的。 尤其古玩行,茶桌上一句閒话,柜檯后一声嘀咕,比电报还快。 第二天,我去盯周麻子。 地点在邯郸城南,靠近中华南大街一带的小招待所。 那时候邯郸还没后来那么新,城南不少路面坑坑洼洼,招待所门口停著几辆桑塔纳和麵包车,门卫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 我没靠太近。 我在对面小卖部门口买汽水,蹲著抽菸。 周麻子住二楼靠楼梯的房间,这事老猫已经打听清楚了。他带的四个人,两个像土工,一个像跑腿的,还有一个穿胶鞋,走路脚掌外翻,八成是南派那个。 我盯了半天,没见他们出门,只见有人下来买了两包红塔山,又拎了一袋包子上去。 回到旅社,马二问我:“咋样?” “人齐。没动。” “草的,真稳。” 郑有德说不急。等他们出城再说 白露坐在院里整理胶捲和笔记,听见这话,抬头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出城?” “因为我放的是生坑货消息。邯郸城里不方便验,外面才方便抢。” 听把头这么说,白露顿了一下。 “你们这行,脑子全用在犯法上了。” “大小姐,不是你……们!是我……们,来跟我一起念:无哦门……” 白露送他了一个字滚犊子……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抽菸。 旅社后院有一口压水井,旁边堆著蜂窝煤,墙根有几盆蔫了的月季。河北冬天冷得干,风吹过来,脸上跟刮土一样。 马二蹲我旁边,忽然说:“也不知道阿柔她哥现在咋样了。” “人家有手有脚,不用你关係。” “那倒是。我就是觉得,那兄妹俩日子过得紧。” 张西武那种人,穷归穷,腰杆不弯。 可有时候穷人最怕的不是没钱,是突然来一件必须用钱摆平的事。 我这念头刚冒出来,马二兜里的波导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刚“餵”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啥?你別哭,慢慢说。” 我看他不对,伸手拿过电话。 电话那头是阿柔。 她声音发抖,哭得压著嗓子。 “陆哥,我哥把黑子腿打断了,帽子所把人带走了。黑子那边要十万,不然就让我哥坐牢。” “你先別慌,说清楚,怎么回事?” 阿柔吸了口气。 “黑子又带人来堵我,说欠条没完,还说要把我带回安西。我哥开始没动手,后来他们推我,我哥抢了钢管,砸在黑子膝盖上。医生说粉碎性骨折。” 我闭了闭眼,张西武还是收著了,他要真不收,黑子就不是断腿,是直接吃席。 “你现在在哪?” “帽子所这边。” “身边有人吗?” “有村里一个叔。” “好,你先別慌,我们想办法。黑子要多少钱,你別答应,也別签字,听见没?” “听见了。” 掛了电话,马二当场骂了一句:“草的!” 郑有德从屋里出来。 “怎么了?” “凤翔那边出事了。张西武把黑子腿打断了。对方要十万,不然告到底。” “又是那个退伍兵?” 我点头。 过了几秒,郑有德看向老猫:“凤翔那边,你有认识的人没有?” “有个帽子所的,以前给过我面子。不过这事有伤情,面子不一定够。” “一万块钱,把事压到五万以下。” 我开口:“把头,这钱……” 郑有德看著我。 “从你那份里垫。以后张西武还不上,算你帐上。” “把头,那我呢?” 郑有德看著他胸口。 “你肋骨接好了?” 马二张了张嘴,哑了。 “行,把头。五万以內,我出。” 白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马二低声嘟囔:“算我欠你一半。” “得得得!你先把骨头养好再装大方。” “我现在去打电话。”老猫站了起来,说著就往外走去。 “別用旅社电话。” “知道。” 他走后,郑有德坐到门槛上,慢慢抽著烟。 把头刚才说要算我帐上,原来他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没错! 我是打算拉张西武入伙,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机会,当面直说他肯定会拒绝。原本盘算著,等他真正陷入困境时再邀他入伙,可没料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这事儿让我很意外,就好像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似的…… 第三天,周麻子那边终於动了。 他派两个人去旧货市场转了一圈,又到火车站附近见了个倒票的,晚上回招待所后,二楼房间亮了半宿灯。 第四天早上,天刚灰,老猫推门进来。 “出来了。周麻子带人开车,往邢台方向走。” 郑有德把烟按灭。 “跟。” 马二立刻站起来,白露收起笔记本也站了起来。 罗哑巴把铜鉤別进腰后。 我上车前,回头跟老猫说:“猫叔,凤翔那边,还请您上上心。” 老猫点了下头,发动了车子。 “放心。那退伍兵要是真是你说的那种人,我不让他折在黑子手里。” 第239章 邢台 周麻子的车出了邯郸后,一路往南。 那天河北风大,路边杨树枝子被吹得东倒西歪,灰土贴著地皮走。 我们坐的是老猫弄来的麵包车,玻璃上还贴著“邯郸到武安”的旧字,外人一看,就像跑短途拉客的黑车。 前面周麻子那辆白色昌河不快不慢,始终压著六十码。 这种开法最烦人。 快了,说明他急。 慢了,说明他怕。 不快不慢,就是在等人。 郑有德坐副驾驶,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前车。 马二靠在后座,怀里抱著一根用报纸卷著的钢管,肋骨没好,他坐久了脸就发白,可嘴不閒。 “把头,咱跟了一上午了,他要是去邢台吃驴肉火烧,咱也跟著吃?” 白露这次没来,留在旅社洗胶捲和守货,不然肯定懟的马二一路闭嘴。 “你要饿,就下去。” 我看了眼后头。 罗哑巴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放著帆布包,手压著包口。 他这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像一块石头,不动,不响,但你真要绕开他,很难。 车过了沙河,又往邢台方向走。 那年月邢台往外有不少小厂,水泥厂、砖窑、修车铺,路边还有废弃的加油站。 现在看著不起眼,放在九十年代末,那种地方最適合接头。车一停,说是修车、加油、尿尿,谁也挑不出毛病。 快到邢台郊区时,周麻子的车果然拐了。 老猫没立刻跟。 把车开过路口,又往前溜了两百来米,才绕到一条土坡后面停下。 坡上有乾草,底下是冻硬的黄土,我们趴在坡后,能看见那座废弃加油站。 加油站牌子倒了一半,院里有两台老式加油机。 周麻子的车停在罩棚底下。 他下车后,先绕车转了一圈,又朝公路两头看。跟他来的四个人里,有两个蹲在墙根抽菸,胶鞋男站在一边,一直在看地。 南派人就是这样。 他们不一定比北派胆子小,但更会看退路。 这里顺便说一句,旧加油站、废磅房、废窑厂,在我们那行里都算“灰点”。 什么叫灰点? 就是不黑不白的地方,没人常住,又有人偶尔来,出事以后说不清谁在场。 道上约人谈货、换车、交帐,最爱找这种地方,別看破,破才安全,越是大宾馆、大饭店,眼睛才越多。 郑有德低声说:“九峰,听。” 我点头,往前爬了几步。 风从西边吹过来,正好把声音带到坡后。 隔著几百米,要听清正常说话不容易,但电话声不一样。 人打电话的时候,会不自觉提高嗓门,尤其周麻子这种人,他怕对面听不见,更怕自己话没压住场。 我把耳朵偏过去。 小时候我姥爷说我耳朵贱,別人听不见的,我偏要听。 我那时不懂,后来才知道,这门本事在地下能救命,在地上也能听命。 周麻子拿著手机,背对著我们。 那会儿用手机的人不多,诺基亚、摩托罗拉都贵,信號也不稳,打电话常常要找空地。 他举著手机走了两步,骂了一句才开口。 “……对,在邯郸出来的……货肯定在邯郸……” 我屏住气。 风一急,后半句散了。 我又往前挪。 “郑有德本人……没错……他身边四五个帮手……有个小崽子,有个哑巴,还有那个马天生的小……种……” 马二在后面小声骂:“草的,小崽子说谁呢?”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马二把脖子缩了回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麻子转身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砖。 “陈爷要货,我知道……可这是河北,不是咱地盘……你让人快点到。” 又停了几秒。 “行,我等桑塔纳。” 电话掛了。 我退回来,把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郑有德没什么表情,只问:“桑塔纳什么色?” “没听见。” 老猫趴在旁边,嘴里叼著草根:“陈老疤手底下那帮人,喜欢黑桑塔纳。这年月能开桑塔纳的,不是单位就是有路子,查起来也方便圆。” 隨后郑有德只说等! 这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 废加油站里,周麻子来回走了三趟。那两个抽菸的换了两根烟,胶鞋男一直没动。他看似站著,脚尖却对著院子后墙那条小道。 我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真要动手先盯胶鞋男,他不一定最能打,但最可能跑。 没多久,一辆黑色桑塔纳从邢台方向开过来,车身不新,前槓还有刮痕。 车进了加油站,没熄火,下来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戴鸭舌帽。 周麻子迎上去,几个人说了几句。 隔得远,这回听不清。 但能看懂。 周麻子指了指邯郸方向,又比了个箱子的动作。矮胖子摇头,鸭舌帽朝市区方向一摆手。 两辆车很快发动。 前面黑桑塔纳,后面周麻子的昌河,一前一后往邢台市区走。 郑有德拍了拍车门。 “跟。” 老猫发动车。 马二立刻精神了:“把头,要动?” “跟到没人的地方再动手。” 这句话一出来,车里就安静了。 不是怕。 是都知道,郑有德说动手,就不是嚇唬人。 车进邢台市区时,天已经擦黑。 那时候邢台街面没现在亮,新华路、团结路一带还有不少老楼,路边饭馆冒著白汽,卖烧饼的摊子收得晚。 两辆车在市里绕了一圈,像是在確认有没有尾巴。 老猫没贴太近。 他熟这种活,前车快,他慢,前车慢,他停。中间隔一辆拖拉机、一辆公交,反而不显眼。 晚上八点多,老猫的手机响了。 那是一个小灵通,铃声又尖又刺,嚇得马二差点把钢管抡起来。 老猫看了眼號码,没接,先把车拐进路边,等前面两辆车过了红灯,才接起来。 “说。” 他听了几秒,脸色没变。 “嗯。知道了。” 掛了电话,他回头看我。 “凤翔那边,事办成了。” 我心里一松。 马二先问:“张西武?” 老猫点头:“帽子所那边有人递了话,黑子那边也鬆口了。赔款五万,明天人能出来。” 马二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疼得齜牙还笑。 “九峰,你那几万没白花。” “人出来就行。” 这话说得轻,其实我心里清楚。 五六万不是小数。 郑有德从前面开口:“等他出来,让他来邯郸。” 我愣了一下。 马二转头道:“把头,你真要收他?” “他欠九峰的就得还。” 这话听著冷。 但我知道,把头这是给张西武递梯子。 张西武那种人,你直接说“我帮你”,他未必接。他骨头硬,寧愿饿著,也不愿伸手。可你说“欠债还钱”,他反而能来。 老江湖做人情,不把人情掛嘴上。 马二嘿嘿一笑:“那兵哥来了,咱队里以后打架是不是不用我上了?” “你本来也上不了。” “猫叔,你这嘴跟大小姐学的吧?” 没人笑太大声。 因为前面黑桑塔纳又动了。 它没有继续往热闹地方走,而是从市区西边拐了出去。 路边灯越来越少,厂房也稀了,前头是通往太行山方向的老路。 老猫眯了眯眼:“他们要出城。” “好地方。”郑有德拍了下大腿。 我看著前面两辆车的尾灯,心里有点发紧。 周麻子不傻。 他敢往偏地方走,说明他要么觉得自己吃定我们,要么前面还有人。 这两种都不好。 可郑有德没让停。 车继续往西,路越来越偏,两边是荒地和矮坡,远处能看见黑下来的山影。 邢台西边靠太行,沟沟坎坎多,老路一拐弯,人影车影都能吞掉。 前面到了一个弯道。 黑桑塔纳减速。 周麻子的昌河跟著减。 郑有德忽然说:“马二。” 马二立刻坐直:“在。” “准备好!逼桑塔纳。” 老猫一脚油门,麵包车猛地窜出去。 我抓住前座靠背,罗哑巴已经把帆布包拉开。马二疼得吸了口气,却一把推开车门锁。 弯道处,老猫贴著內侧衝上去,车头斜插,硬生生把黑桑塔纳逼到了路边。桑塔纳轮胎压上碎石,车身一晃,差点撞上土沟。 昌河在后面急剎。 刺耳一声。 马二第一个跳下车。 他伤没好,落地时身子歪了一下,但手里的钢管已经砸在桑塔纳车窗边。 “下车!” 我跟著下去,伞兵刀没拔,先攥在袖口里。 罗哑巴更快。 他绕到副驾驶,一把拉开车门,把鸭舌帽从里面拖出来,膝盖顶住对方后腰,手一別,那人直接跪在地上。 动作乾净,没有一句废话。 马二按住矮胖子,用钢管顶著他脖子。 “別动,动一下我肋骨疼,我一疼手就没准。” 这话听著像笑话,但矮胖子没敢笑。 后面的昌河车门打开。 周麻子下来了。 他穿著黑夹克,脸上那几颗麻子在车灯里特別明显。他先看了看被按住的两个人,又看了看我们,最后目光落到麵包车上。 郑有德没下车。 他坐在副驾驶,车窗降了一半,菸头在指间亮著。 周麻子脸色沉了下来。 “郑有德,你玩阴的?” 第240章 算帐 郑有德推开车门,下来了。 把烟在门框上磕灭,然后手插进棉袄口袋,另一只手的空袖,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我注意到周麻子的目光落在那只空袖管上,停了不到一秒。 道上的人都知道独臂郑。 断了一只手还能在这行干这么多年,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 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能活! 能活到现在的人,你压根不知道他身后站著什么。 郑有德走到周麻子跟前,距离不到三步。 两辆车的灯交叉照过来,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邢台西边的冬天黑得很,路边连个路灯杆都没有,只有远处太行山那条黑线压著天。 “你追了一个月了,该停了。”郑有德开口道。 周麻子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嘴里嚼著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扫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矮胖子和鸭舌帽,又看了看马二手里的钢管、罗哑巴膝盖底下那个动弹不得的人。 最后目光回到郑有德脸上。 “郑有德,你动我一下试试。” 这话不是虚张声势。 我后来回想,周麻子说这话时眼睛没闪一下,他是真觉得郑有德不敢动他。 因为他背后站的是陈老疤,陈老疤背后站的是金秤砣。 你今天打了周麻子,明天就有十个周麻子堵你家门口。 这笔帐谁都会算。 郑有德点了点头。 “我不动你。” 他说这话时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像是只说给周麻子一个人听的。 但风向朝我这边,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带句话给陈把头。” 周麻子没接话,但也没躲。 “铁侯墓的竹简,半个月前已经捐了。省文物局发过新闻,你回去翻报纸就能看见。” 周麻子眉头一拧。 郑有德继续说:“鬼工的兵器,已经出了。走的哪条线你不用知道。总之不在我手里,也不在河北。” 这两句话,半真半假。 竹简確实捐了,那是真的,省文物局门口摆了一夜,第二天上了《陕西日报》第三版,標题我到现在都记得:“佚名捐赠秦代竹简,疑为重大考古发现”。 这事做得乾净利落,没有一条线能查到我们头上。 但兵器已经出了……这是假话。 十二把剑、十八件戈,还压在老猫邯郸城西南的仓库里,煤灰袋子底下盖著。 郑有德这么说,就是要让陈老疤觉得东西早就脱手了,你追到天涯海角也是白跑。 道上有句老话:贼不走空。 你追人一个月,花了车马费、人情费、吃喝拉撒的开销,最后人家告诉你东西没了。 这比被人空手套白狼还窝火。 但窝火归窝火,没东西就是没东西,你总不能为出口气把人宰了吧?宰完了也变不出货来。 生意人干的是生意,不是积怨。 周麻子盯著郑有德看。 那几秒钟拉得很长。 路边的风把沙土捲起来,打在麵包车铁皮上沙响。矮胖子在地上哼了一声,被罗哑巴按得更紧了。 周麻子没说话。 他没说你放屁,也没说我不信。 这就说明他在想。 一个人开始想的时候,就不会马上动手,这是我后来走了很多弯路才总结出来的经验…… 真要动手的人从来不思考,思考的人暂时不会动手。 郑有德也不催他,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走。” 就一个字。 马二鬆开矮胖子,钢管往地上一顿跟上。罗哑巴最后鬆手,把鸭舌帽往旁边一推,那人一个趔趄摔在路牙子上。 我从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周麻子还站在原地。 双手插著兜,黑夹克被风灌满鼓起来,整个人像路边一根电线桿。 他身后那辆白色昌河的车灯还亮著,惨白的光照得他脸上的麻子一颗一颗分明。 他没追。 也没让手下追。 老猫倒车,掉头。麵包车重新折回邢台方向,再拐上回邯郸的路。 车里没人开口。 马二把钢管塞回座位底下,捂著肋骨喘粗气。罗哑巴重新拉好帆布包,靠著窗户闭上眼。郑有德坐在副驾,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想事。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马二憋不住了。 “把头,他会停?” “不会。” 马二愣住了,“那你刚才说那些……” “他不会停,但会犹豫!犹豫就给我们时间。” “时间干嘛?” “出货。” 马二“哦”了一声,靠回椅背没再问了。 我坐在最后排,看著窗外黑透了的路。 邢台到邯郸这段,冬天夜里跑的车不多,偶尔有拉煤的大货从对面轰过来,车灯一晃又黑了,路面还不平,顛得人骨头响。 我当时在想一件事。 郑有德今天说的两句话,表面是嚇唬周麻子,实际是给陈老疤算了一笔帐。 竹简捐了……那是国家的东西了,你陈老疤再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去省文物局抢。 兵器出了……你就算不信,也得花时间去查。查的这段时间,就是我们出货的窗口。 一个月的追踪,被三句话拆成了碎片。 不是因为这三句话多厉害,是因为陈老疤要的是货,不是命。 他是生意人,不是土匪。 生意人永远在算帐,算到不划算了自然收手。 郑有德不跟他比刀子,比的是帐本。 这一手,我记死了。 后来在这行越走越远,我才慢慢咂摸出一个道理:真正的把头,不是那个最能打的人,是那个让所有人都觉得“追他不划算”的人。 你可以比他狠,比他有人,比他有钱。 但只要追你的成本高过收益,再狠的角色也会掉头走。 江湖上没有不可以放弃的仇,只有不可以放弃的利。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回到邯郸开平安旅社时已经后半夜了。 白露从后院出来。 看见我们一个没少,嘴上什么都没说,只问了一句: “回来几个?” “都回来了。” 她点头,转身进屋。门帘子落下来,隔开了院里的冷风。 我洗了把脸。 水是压水井打上来的,冰得手指头髮麻。马二已经歪在床上了,嘴里嘟囔著“草的,肋骨又疼了”。 我没睡。 坐在院子里抽菸想事。 这周麻子的犹豫能撑多久? 三天?五天?撑死一周。 一周之內,货必须出手。 十二把青铜剑、十八件青铜戈、两罐秦半两……这批东西往哪儿走?走许胖子?走老裴?还是郑有德有別的路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时间一过,犹豫就会变成確认,確认就会变成行动。 到那时候来的就不是一个周麻子了。 第241章 掮客 第二天上午,邯郸下了点小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院子里那几盆月季叶子上掛著水珠。 开平安旅社后院没人说话,只有老板娘在前头嗑瓜子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空。 老猫一早出去,快中午才回来。 他进门先跺了跺鞋底的泥,把一个黑色塑胶袋扔在桌上。 “许胖子那边的钱到了。” 马二本来躺在床上装死,一听这话,腰一下坐直,疼得脸都歪了。 “多少?” 老猫看了他一眼:“你耳朵比九峰还灵。” 郑有德坐在桌边,没急著拆袋子,只问:“乾净不乾净?” “走了三道。”老猫说,“安西那边转了一手,兰州又过了一手,最后从石家庄落的。许胖子说,铁侯墓那批弩机、铜件,还有零碎,一枪打,五十个。” 五十个,就是五十万。 郑有德打开塑胶袋。 里面是几捆报纸包著的钱,还有一张小纸条。 他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递给我。 上头写得简单:五十整,老许扣五,余四十五。 这次为什么许胖子也拿钱呢? 是因为这弩机也有点烫手,郑有德没敢让许胖子走洋老头那条线,走的是国內收藏线。 国內收藏价虽然钱低,但好在是比较安全的,只要这帮人后面没倒、不被人查,就可以安稳一辈子! 就算被人查也没关係,因为我们倒了好几手,想查的话,可以去找个摆卦的算两卦看看这帮人是谁…… 但是马二不懂啊,一听胖子拿了五万,直接一瞪眼道:“草的,许胖子张嘴就扣五万?他牙口这么好?” “该他拿。” 马二还想问把头为什么,被我直接踢了一脚。 “你踢我干啥?”他看著我。 “你肋骨不是疼吗?帮你转移注意力。” “妈的,你现在也学坏了。” 白露坐在窗边,手里拿著洗出来的照片,听到五十万也没抬头。她不是不在乎钱,是她更在乎照片上的字。 郑有德开始分钱。 这事必须当面分。 我们这行有个规矩,钱不到手,兄弟是兄弟,钱一到手,亲爹都得讲清楚。 尤其下墓这种活,谁出了力,谁冒了险,谁该拿多少,当场说开。 要不然今天少一百,明天少一千,后天就可能在墓道里背后捅刀。 “这趟铁侯墓,六个人。九峰,马二,白露,罗哑巴,老猫,我。老裴没下墓,但开封吊命,给他一份辛苦钱。” “老裴在宝鸡坐屋里修表,也能分钱。”马二小声嘀咕道。 “没有老裴,竹简封器一开就毁。没有他一句太烫手,咱们还在背著雷跑。” 马二立刻闭嘴。 这就是郑有德。 他平时不讲大道理,但该按规矩的时候,谁都別想占便宜,也谁都別想少拿。 最后分法很快定了。 许胖子扣完,剩四十五万。 把头拿十一万。 老猫七万五。 罗哑巴、马二、我们仨各七万。 白露四万,老裴一万五。 马二听完,先看著白露:“大小姐,你拿四万,够买多少本破书?” “够买你一条命,还能找零。” “我这条命这么便宜?” “肋骨断两根以后打折。” 马二气得想笑,笑到一半又捂胸口。 我拿到七万,加上原来攒的,我身上的现金有十四万了,银行里还有三十多个。 放在多年前,我在青石岭连十块钱都要数三遍。现在七万块用报纸一包,就塞进了我脚边的帆布袋里。 人有钱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不踏实。 钱来得太快,就像墓道里的风,你不知道它从哪来,也不知道它会把什么东西吹醒。 郑有德把钱分完,敲了敲桌子。 “铁侯墓那批货,算告一段落。现在说鬼工。” 屋里静了。 鬼工的东西还压在老猫仓库里。 十二把青铜剑,十八件青铜戈,两罐秦半两。 这批货和铁侯墓那批不一样。 前面墓里的弩机、铜件、残器,虽然烫手,但能拆开走。 而鬼工兵器是成批的,而且带工坊性质,一旦露相,就不是普通生坑货,是能牵出遗址的东西。 “这批东西不能出。”白露放下照片,说道。 “大小姐,你又来了。不能出,咱们背著它过年?” “兵器成组,陶范有字,封泥有印。它们不是单件古董,是证据。” 马二揉了揉鼻子:“你说得对,但证据不能当饭吃。” “你早晚死在饭上。”白露冷冷看著他。 郑有德没骂他们,只说:“东西必须出,但不能走许胖子。” 我明白他的意思。 许胖子已经走了铁侯墓那批,再把鬼工兵器也塞给他,就等於把一篮子鸡蛋全掛他脖子上。许胖子万一摔了,我们都得碎。 “不能总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许胖子那边走太多,容易出事。” 马二问:“那找谁?” 郑有德看向老猫:“有没有掮客,能搭上香江,或者南边的线?” 老猫捏著烟,想了一会儿:“有一个。姓胡,专门给四川那边牵线。但这个人要中间费。” “给。” 马二立刻精神了:“给多少?” “看货。少则两个点,多则五个点。” 马二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五个点?五万里抽两千五我忍了,五十万抽两万五?这姓胡的是掮客还是劫道的?” 老猫笑了笑:“他劫道不拿刀,拿人脉。” 这里插一句,古玩行里的掮客,很多人瞧不上,觉得就是倒嘴皮子的。但真到大货出来,你才知道掮客有多要命。 因为货不能摆柜檯上卖,买家也不会举著牌子来找你。 谁有钱,谁敢收,谁收完能闭嘴,谁背后有没有官面眼线,这些都靠掮客摸。 一个靠谱掮客,能让你少坐十年牢,一个黑心掮客,能让你人货两空。 所以他们抽得狠。 抽的不是辛苦钱,是闭嘴钱。 下午,老裴的电话到了。 打的是老猫的小灵通,信號差得要命,屋里接不住,还得站到院子角落。 郑有德接电话,我在旁边听不清老裴全部说了啥,只听见他那边嗓子细,慢悠悠的。 郑有德嗯了几声,最后说:“不急。” 掛了电话,马二忙问:“老裴咋说?” 郑有德把小灵通递给老猫:“老裴说,鬼工兵器他可以走,走香港渠道,一个月內出乾净。” 马二一拍大腿:“那还等啥?老裴靠谱啊!” “靠谱才不能急。” 郑有德点了根烟道:“香港线乾净是乾净,但抽得更狠。再说老裴那边动一次,就欠一次人情。” 第242章 交易 我点了点头,確实人情这东西,比钱难还。 钱有数,人情没数。 “先看看南边那条线。”郑有德接著说道。 白露突然问:“如果两条线都能走呢?” “那就选最不惹眼的一条。” “不是选价高的?” 郑有德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命比价高。” 这话没人反驳。 接下来几天,我们没出门。 周麻子那边没再露头。 但没人觉得他真走了,老猫每天出去转一圈,回来只说两个字:没动。 白露把卷胶捲洗了。 她是在旅社后院一间杂物房里弄的,窗户用报纸糊住,灯泡外头罩了红纸。 那年月洗照片没现在这么方便,尤其这种不能拿去照相馆的胶捲,只能自己瞎折腾。白露以前在学校里学过一点暗房,洗出来倒是没问题。 我也偷偷看了几下,感觉一学就废! 照片晾在绳子上,一张一张往下滴水,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用镊子夹著一张看。 照片上是陶范。 黑白底子,泥纹很清楚,中间那几个字也清楚。 白露知道我来了,没回头就说:“別用手碰。”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手上有油。” “我刚洗过。” “洗过也有。” 我被她噎得没话说。 她把照片取下来,按顺序摆开。 剑胚,铜戈,陶罐封泥,洞內墙角摆放,还有那只开过的竹简罐。每一张都不算好看,但每一张都能说明事。 我看著看著,后背有点发凉。 这些照片如果落到外人手里,不光能证明鬼工库房存在,还能证明有人进去过。 白露像知道我在想什么,说:“怕了?” “怕。” 她抬头看我,感觉有点鄙视。 我又说:“但该留。” 白露这回没骂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其中一套照片装进牛皮纸袋,递给我。 “把头那边一套,我这里一套。你要不要?” “要。” “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要命的东西。” “也是保命的东西。” 她说完,把纸袋压在我手心里。 等她回屋后,我把照片又多洗了一套。 这事我没告诉郑有德,也没告诉白露。不是不信他们,是我那时候已经慢慢明白,一个人想在江湖上活,不能只靠別人给你留后路。 我把洗好的照片用油纸包好,外面套了两层报纸,压在箱子底下,下面垫著旧衣服。 马二看见我翻箱子,问:“藏啥呢?钱?” “裤衩。” “草,你裤衩还用藏?怕大小姐偷?” 白露刚好从门口经过,丟过来一个句话:“滚,你俩想死是吧!!” 马二立刻闭眼装睡。 第五天晚上,老猫带回一个名字。 吴斌。 四川人。 四十来岁,在成都和绵阳都有买卖,早年做矿,后来做建材,手里现金多。 这个人有个毛病,喜欢青铜兵器,不喜欢瓷器字画。別人收古董为了转手,他收回去是自己摆著看。 马二一听就乐:“这不就是冤大头?” 老猫摇头:“不是冤大头。人家懂货。” 郑有德问:“乾净吗?” “比许胖子乾净。他不是二道贩子,东西到他手里,短时间不会再出来。但他脾气怪,只看实物,不看照片,而且得他自己点头。” “他人在四川?” “人在石家庄。这两天过来见一个煤老板,后天回成都。” 屋里没声了。 机会来得太快,反而让人心里发紧。 郑有德摸出烟,夹在手里转了两下。 马二问:“把头,见不见?” 郑有德没回答,先看罗哑巴。 罗哑巴坐在墙角,抬眼说了两个字:“可见。” 紧接著,把头又看向我,意思是让我说说。 “要我说!!要见也不能带全货。先带一把剑,一件戈,再带几枚秦半两。地方不能在仓库,也不能在旅社。” 郑有德点了点头。 马二看著我:“九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把头了。” “你现在闭嘴越来越不像马成二了。” “妈的,我这是成熟。” 白露冷笑:“你那叫肋骨限制发挥。” 马二刚想还嘴,郑有德把烟放到桌上。 屋里立刻安静。 他看著老猫。 “约一下。” 停了停,继续说:“见见这个吴斌。” …… 胡姓掮客叫胡万山。 瘦高个,脸长,穿一件咖色皮夹克,头髮抹得发亮,一进门先笑,笑完再递烟,烟盒还是软中华。 那年月软中华不是谁都抽得起的。 邯郸街面上,普通人抽红梅、石林、哈德门,一包几块钱。 你要是在茶馆里掏软中华,不用说话,別人就知道你不是跑小生意的。 胡万山把地方约在邯郸丛台区一家老茶馆,离人民路不远。 茶馆不大,二楼有包间,窗户对著街,楼下卖瓜子的老太太坐在门口,看谁都像认识。 老猫先去转了一圈,回来只说两个字:“能见。” 我们没带全货。 一把青铜剑,一件青铜戈,外加几枚秦半两,用旧棉袄包著。 东西是罗哑巴背的。 他背著时像背一袋土豆,没人能看出来里面压著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东西。 吴斌来得很准时。 应该四十出头,穿个深灰夹克,个子不高,肩膀厚手指粗短,手背上还有老茧。 他不是那种坐办公室发財的人,手上一看就摸过矿石、钢筋、机器油。 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年纪可能30左右的样子,別看年纪不大,光看眼神我就知道这俩人是有功夫底子的,而且还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种! 要么是传武世家,要么是退伍兵! 两人一进来都不说话,一个站门边,一个站窗边。 吴斌坐下后没寒暄,只看郑有德。 “货呢?” 胡万山笑著打圆场:“吴老板,郑把头是老江湖,东西肯定……” 吴斌抬手。 胡万山立刻闭嘴。 这人脾气確实怪,但不是没脑子,他知道这屋里谁说了算。 郑有德朝罗哑巴点了下头。 罗哑巴把旧棉袄放到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青铜剑先露出来,茶馆包间里那股茶叶味一下就压不住土腥气了。 吴斌的眼神变了。 他没急著摸,先低头看,绕著桌子走了半圈,然后才从兜里拿出一块白布垫手。 行家看兵器,和外行不一样。 外行先看绿不绿,锈厚不厚,觉得越脏越真。其实很多假东西就专门做得又脏又绿。 真正看秦兵器,要看形制、范线、刃口、脊线,还有锈下的骨。 青铜器的锈不是油漆,真东西的锈是从里面长出来的,死锈、活锈、土沁、水沁,各有味道。 尤其水坑出来的东西,铜质发暗,锈色沉,不是拿盐酸泡两天就能学来的。 吴斌看了很久。 剑翻了三遍,戈看了四遍。 他没说好,也没说坏。 马二坐得难受,肋骨没好,偏又想显得自己很稳,结果脸憋得像便秘。 半个多钟头后,吴斌把青铜戈放回布上。 “东西对。” 胡万山刚想笑,吴斌又说:“但你们能保我从邯郸到四川不出事?” 第243章 照片 屋里静了一下。 郑有德端起茶碗,吹了吹。 “货出邯郸之前,我来保。出了邯郸,你自己保。” 吴斌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痛快。” 价钱谈得比我想的快。 两百三十万,一枪走。 胡万山抽三个点。马二听到三个点时,眼皮子跳了两下,我估摸他心里已经把胡万山祖坟都刨了一遍。 当天没交货。 吴斌说第二天上午再定车。 郑有德也不催,越大的买卖,越不能催,谁先急,谁就先掉价。 可第二天,风向变了。 还是那间茶馆。 我们刚进包间,就发现不对。 吴斌坐在主位,脸沉著,两个跟班的位置也换了,一个靠门,一个站我身后不远,手一直压在腰后。 胡万山没坐,站在角落,嘴唇有点干。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吴斌指著桌上的东西。 “货不收了。” 马二当场急了:“草的,昨天你看两个小时,说东西对,今天睡一觉就不对了?” 吴斌没理他,只盯郑有德。 “假的我不碰。” 这话一出来,我就知道有人递话了。 而且递话的人不一般。 普通同行说假,吴斌不会立刻翻脸。他这种人只信自己眼睛。能让他第二天改口的,背后要么有名头,要么有刀子。 郑有德没动怒。 “谁说的?” 吴斌冷笑:“邯郸本地有人说,你们拿本地贩子做的仿品坑外地人。郑有德,你把我吴斌当羊牯宰?” 胡万山低头喝茶,茶碗里没水。 这人心里有鬼。 我那时候年轻,按说不该越位。但有些时候,越一步是找死,不越一步也是死。 我站起来。 “吴老板,货先不说,你看看这个。” 我从怀里掏出信封。 白露给我的那套照片,没想到这么快用上。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没拦。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第一张,陶范,上面“铁候工”几个字清楚。 第二张,半埋在土里的剑胚,铸口残痕还在。 第三张,陶窑残壁,烧结层发黑髮硬。 第四张,陶罐封泥,上头有工坊印。 吴斌没伸手,眼睛却落下来了。 “这事得从洛阳地摊上一件秦戈说起。那东西带字,开始有人看成铁侯,侯爷的侯。后来我们找人看完,才知道不是侯,是候,秦代监造官职。铁候,不是封爵,是管炉、管兵器的官。” 马二看我一眼。 他大概没想到我敢把话讲这么深。 我接著说:“铁候遗言里有一句话,叫百工归炉。外人看,是工匠全死了。可后面还有鬼工。” 吴斌终於拿起第一张照片。 我指著陶范。 “这批兵器,不是谁仿的。是铁候手下那批没死乾净的工匠,在外头另起炉灶,没烧完,没带走,封在窑后。你昨天看的剑和戈,跟照片上的剑胚、陶范,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吴斌翻照片背面。 他在找破绽。 过了半天,他问我:“我凭什么信这些照片不是別处拍的?” “因为你昨天看了两个小时。剑脊的弧度,戈援的收口,刃口铸痕,跟陶范槽印能不能对上,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句话说完,屋里没人敢吭声。 吴斌把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朝跟班伸手。 跟班把样品拿过来。 他拿青铜戈对著照片上的陶范比,又拿剑对剑胚的脊线。 站窗边那个年轻人低声说:“老板,对得上。” 胡万山的脸彻底白了。 吴斌把照片放下,看著我。 “你多大?” “二十。” 他笑了一下。 “你这种人,要么活得长,要么死得早。” “呵呵,那我儘量选前一个。” 马二在旁边憋著笑。 吴斌没再理我,看向郑有德。 “两百三十万,按昨天说的。货我带走。中间人换一个,我自己安排车。” 胡万山嘴一张:“吴老板,这不合规矩……” 吴斌看都没看他。 “你收谁的钱,找谁讲规矩。” 胡万山闭嘴了。 我伸手去收照片,怎料吴斌按住其中一张。 “照片给我。” “不行。” 他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 我从桌上拿起火柴,划著名。 第一张照片烧起来,黑边捲起,字没了。第二张是剑胚,第三张是陶窑,第四张是封泥。 白露要是看见,估计能骂我三天。 可这东西不能留给吴斌。 照片是证据,也是刀。刀在自己手里叫后路,在別人手里就叫绳套。 我把灰扫进菸灰缸。 “这批货的来路,到我这儿为止。” 吴斌盯著菸灰缸看了几秒,点了下头。 “行。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当天晚上,吴斌的人装车。 地点不在茶馆,也不在仓库门口。 老猫把车引到邯郸西南一个废旧机修厂后院,那里以前修拖拉机,地上全是油泥,轮胎印乱得很。 十二把剑,十八件戈,两罐秦半两,分三只木箱装。 箱子外头写著“轴承配件”。 吴斌安排的是一辆厢式货车,冀牌,司机不是他带来的那两个年轻人,另有其人。 老猫看过车底,又看了驾驶室,回来对郑有德点头。 钱走得更复杂。 先付一百三十万现金,剩下一百万三天內从成都转到老猫指定的帐户,再由三道手拆开。 郑有德答应了。 吴斌这种人不会为一百万坏名声,他以后还想收东西。 车走前,郑有德让老猫把胡万山叫到后院。 胡万山还想笑,笑得比哭难看。 郑有德只问了一句:“金秤砣给了你多少?” 胡万山脸色一下变了。 但他没说。 郑有德也没逼他,只把烟点上。 “我不动你。你把话带回去!我独臂郑的东西,从来不做假。下次再伸手,断的就不是生意。” 胡万山腿软了一下,扶著墙才站住。 那晚风不小。 厢式货车从机修厂后门出去,往南拐,上了去河南方向的路。 再往下,过许昌、南阳,进湖北或者转陕西,都能绕去四川。 马二站在院门口,看车灯越来越远,眼睛发亮。 “两百多万……九峰,咱发了!” 我没搭理他。 白露从后面走过来,问我:“照片都烧了?” 我侧过头说:“恩,全烧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就在交易后不久,郑有德把照片包括底片集中烧毁了。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箱子底下还压著另一套照片…… 第244章 加入 吴斌的钱,是第三天中午到的。 那天邯郸风大,平安旅社门口的塑料门帘被吹得啪啪响,老板娘在前头骂了一上午,说这鬼天气连煤炉子都压不住火。 老猫出去接了两个电话,回来时手里拎著一只黑皮包。 他把包往桌上一放。 只说了一句齐了。 马二正蹲在地上喝稀饭,碗差点扣裤襠上。 “齐了?一百万齐了?” “你听不懂人话?” 马二把碗一放,咧嘴笑:“草的,我就喜欢听这种人话。” 钱是从成都那边拆过来的,没走一个帐户。 吴斌做事比我想的稳,一百万一分不少,路上转了几道,最后落到老猫安排的人手里,再换成现金和存摺带回来。 那时候还不像后来,动不动手机一点就能转几十万。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大额现金流动很麻烦,银行柜檯上的人一看你提几十万,眼神都不一样。 所以道上走钱,有时候比走货还难。 货能藏车底,钱藏不了眼神,一个人突然有了不该有的钱,走路都会变味。 郑有德把门插上,窗帘拉严。 屋里就我们几个人。 我,马二,白露,老猫,郑有德。 罗哑巴不在。 前一天晚上,他人就没了。 不是被人抓了,也不是出了事,就是没了。 马二找了一圈回来,脸色不太好。 “把头,他那间屋啥都没动,就枕头底下压了一包烟。” 马二把烟拿出来,是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开过封,里面还剩七八根。 郑有德看了一眼,说:“那是他抽的牌子。” 马二愣了一下。 我也明白了。 罗哑巴不是忘了带,是故意留下的。 江湖上有些人告別不说再见。 说了,就像欠了你一句话。留一包自己抽的烟,意思是这趟帐清了,人也走了。 马二张了张嘴,最后没骂。 他平时嘴碎,可那天没再问。 郑有德把烟放到桌角,像给人留了个座。 然后开始分钱。 这事我到现在记得很清楚。鬼工这趟,卖了两百三十万。 胡万山那三个点没给,他反水在先,吴斌换了中间人,那笔钱自然省下。路上花销、车辆、打点、仓库、换牌、电话费,老猫列了一张纸,算得很细。 郑有德看完,只说:“按规矩来。” 马二立刻坐直,知道要分钱了。 把头郑有德拿多少,他没当场说,先分我们的。 我三十八万。 马二四十万。 白露十八万。 老猫四十一万。 罗哑巴那份,郑有德说已经单独给了,不在桌上算。 马二听到白露十八万,眼睛一瞪。 “大小姐,你认几个字比我挨钢管还值钱?” “你要是不服,下次你来抄竹简。”白露把钱推到一边道。 马二哼了一声:“那玩意儿鬼画符一样,我抄完秦始皇都得活过来骂我。” “他骂得对。” 马二气得直乐,笑到一半又捂肋骨。 郑有德点了一支烟,敲了敲桌子。 “白露这十八万,少了。” 郑有德看著马二:“没她,竹简上那些字咱们看不懂。没她拍陶范,吴斌第二天就翻脸。你手里的四十万,有她一半功劳。” “把头,我就嘴贱,我没真嫌她拿多。” 白露低头把钱装进布包,没说话。 我看见她手停了一下。 她不是高兴。 是心里彆扭。 一个考古系研究生,靠盗墓分了十八万。这钱烫手,但她又不能不要。 不要,就等於不认这趟事。认了,心里那道坎又过不去。 后来我才懂,人最难受的不是做坏事,是你清楚自己在做坏事,还知道这坏事救过你的命。 我拿到三十八万时,手有点麻。 不是钱太沉,是心里压得慌。 从青石岭出来那年,我兜里连买半只烧鸡的钱都没有。现在三十八万放在桌上,报纸一包麻绳一捆,像几块砖。 马二把自己的钱数了两遍,又把我的看了一眼。 “九峰,你说这钱拿回老家,加上之前的,能不能把你们青石岭买下来?” “买下来干啥?让你当村长?” “我当村长第一件事,村口立碑,写马二到此一游。” “那叫污染环境。”白露在旁边懟道。 马二指著她:“大小姐,你今天拿了十八万,说话还这么损?” “拿钱不影响我看不起你。” 屋里有了点笑声。 笑完,郑有德把剩下的钱收起来。 “鬼工这事,翻篇。” …… 下午,老猫去城西南仓库收尾。 仓库里空了,地上还留著木箱拖过的印子。他拿煤灰又扫了一遍,把旧帆布烧了半截,剩下半截扔进废铁堆。 这也是行里的习惯。 大货走后,藏货点不能马上不用,也不能马上清得太乾净。 太乾净反而像有鬼。 得留点乱,留点旧,让人看了觉得这里本来就是破仓库。 我们回到旅社时,门口站著两个人。 一个高个,短头髮,肩膀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 另一个是阿柔。 扎著头髮,脸上没化妆,手里提著一个旧布包,站在张西武身后半步。 马二先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们咋来了?” 张西武看著我们,“来还钱。”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沓钱。 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最底下夹著几个硬幣,用纸包著。 我数了一下。 一千三百八十二块六毛五。 这个数太零了。 零得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先还这些,剩下的我慢慢还。” “你哪来的钱?”我问。 “卖了家里的旧东西。” 阿柔在后面低下头。 我心里一下堵住了。 张西武家能卖什么?那间老砖房里,值钱的东西我见过,几乎没有。 他那些旧军装没人买,剩下的无非是锅碗瓢盆、破柜子、旧自行车。 这钱不是钱,是他把日子拆了拿来的。 我把信封推回去。 “钱不用还了。” 张西武眉头一皱。 “但,帐要还!” 我有点难以启齿:“要还……你得另还一样东西。” 他没问废话,只说:“你说。” “加入我们……” 第245章 新人 “我们缺一个能打能扛的人。你欠的钱,拿命干活还。” 马二在旁边本来想插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张西武看著我。 他的眼神不像黑子那种混混,黑子看人是虚张声势,张西武看人像在判断距离、角度和退路。 过了很久,他说:“我说过,不碰害人的事。” “我记得。” “你们这行,不乾净。” “没说乾净。” “会死人。” “已经死过。” 这句话说完,马二的脸沉了一下。 马大。 这两个字没人提,但都在。 张西武沉默。 阿柔站在他身后,手指捏著布包带子,嘴唇咬得发白。 这时候,郑有德从屋里走出来,他看了张西武一眼,又看了看阿柔。 “你妹妹的事,我听说过了。” 郑有德从棉袄內兜里摸出一叠钱,一万块,捆得很整齐。 他递给阿柔。 “拿去交学费。你哥的帐,算我的。” 阿柔愣住了,没敢接。 张西武盯著郑有德:“为什么?” “因为你值。也因为九峰信你。” 这话简单。 但分量很重。 我知道郑有德是真看上张西武了。 自从马大死后,我们队伍里就少一块硬骨头。马二狠,但他是土工,不是压阵的人。 罗哑巴厉害,可他不是我们的人,说走就走。老猫能办事,但也不知道我们自己的人,人家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办。 一个队伍想让別人怕,光有把头不够,还得有一个站出来就让人掂量的人。 张西武就是这种人。 这种人在行里太少了。 能打的不稳,稳的不缺钱,缺钱的没底线,有底线的又不愿下水。 张西武全占了。 他缺钱,有本事,有底线,还欠我一笔帐。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老天把一把刀递到我们手边,看我们敢不敢握。 张西武看著那一万块钱,许久没说话。 阿柔眼圈红了。 她小声说:“哥……” 张西武转头看著她,许久他才说道:“收下吧。” 阿柔这才伸手接过钱。 她手抖了一下,把钱抱在怀里,眼泪倒是没掉下来。 “好好读书。毕业了当律师,別当摆设。” 阿柔点头,“我知道哥。” 张西武又看向郑有德。 “我干。” 就两个字。 郑有德点点头:“明天开始,跟九峰认人。下地的规矩,马二教你。” 马二一听来了劲。 “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叫你啥?西武?老张?铁拳?” “张西武就行。” “行,铁拳西武。” 张西武有点尷尬,所以没理他。 白露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忽然说:“你们像土匪招安。” “大小姐,那你是啥?土匪窝里的帐房先生?” “滚。” 一听这个滚,马二反而笑了笑。 那天傍晚,邯郸下了第一场冬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薄薄一层白,院子里煤炉冒著烟,烟被风压得很低。 我站在城西南仓库门口看雪。 马二在屋里擦洛阳铲,嘴里哼著不著调的歌,唱两句骂一句,说这铲子跟他一样命苦,刚赚了钱还得干活。 白露在里屋整理笔记本,把鬼工竹简那几句残字重新抄了一遍。 张西武坐在门槛上,看著雪,不说话。 他旁边放著那个旧布包,包口露出一截军绿色的刀鞘。 我看了一眼,没问。 有些人的过去,不能上来就刨。 …… 第二天上午,雪还没化。 邯郸那年冬天冷得干,风一吹,脸上像沾了石灰面。 平安旅社后院的压水井冻了一层冰,老板娘拿热水浇了半天,水才断断续续冒出来。 张西武起得最早。 他在院子里站桩,不是练拳那种花架子,就是两脚分开,肩膀放平,眼睛看著墙头。 马二蹲在门口看了半天,说:“铁拳,你这是冻自己玩儿呢?” “醒神。” “我看你这神醒得挺遭罪。”马二冷的缩了缩脖子。 白露抱著笔记本从屋里出来,瞥了马二一眼:“你要是少说两句,也能醒神。” 马二现在对张西武还新鲜,对白露是真没办法!白露骂他,他不敢硬顶,顶了也顶不过。 用马二的话说,大小姐嘴里那把刀,不见血,但疼啊。 快中午时,老猫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鞋底带著泥,棉帽子压得很低,进屋先把门带上,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动作一出来,屋里没人说笑了。 老猫不是那种喜欢故弄玄虚的人。 他要是进门先找茶喝,多半没事。他要是先看窗户,那就是外头有风。 郑有德坐在桌边,手里捏著烟。 “说。” 老猫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上头的雪粒。 “西北那边出事了。” 马二问:“陈老疤?” “嗯。”老猫坐下,声音压低道:“他在安西的一批货被扣了。” 白露问:“公安扣的?” “不是官面。” 老猫摇头,“道上的人动的手。听说是在安西东郊那边,一个仓库里,十几件货,还没上车,就被人端了。人没死,断了两个,货没了。” 马二咧嘴:“活该。” 他说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该。” 张西武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陈把头和我们的旧帐,也不知道周麻子在酸枣林差点要我们命。 他只听,不插嘴。 这一点我挺服他,很多新人一入伙,恨不得每句话都显得自己懂。张西武不一样,他不懂就不说。 老猫接著说:“不光这批货。有人把陈把头在河北几笔生意的细节,递给了他的对家。哪条线,谁接头,谁压车,谁出钱,说得很细。” 屋里静下来。 外头风颳过门缝,塑料布响了一下。 “谁干的?”马二问。 没人接话。 郑有德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他脸前停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 可我忽然想起一个东西。 黑皮帐本。 那本我从钱老板聚雅斋里摸出来的帐本。 当时郑有德让马二复印了一份,原件没留在旅社,也没带身上,存进了邯郸火车站的寄存柜。 那个年代的火车站寄存柜,很多人可能没见过。 不是现在扫码那种。 那时候邯郸火车站外头有一排铁皮柜,也有人工寄存,给你一张小纸牌,上头写號。 你要是混熟了,钱塞到位,东西能放很久。 道上人喜欢火车站寄东西,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乱,南来北往的人太多,一个包放进去,跟一滴水进河里差不多。 我问:“把头,帐本……给了?” 郑有德夹著烟,淡淡说:“没给。” 我鬆了半口气。 “但钱老板知道它还在我手里。” 这句话说完,我那半口气又卡住了。 我明白了。 郑有德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让钱老板知道,帐本还在,他隨时可以给。 第246章 收帐 “隨时可以”这四个字,比真给出去还狠。 真给了,陈把头知道敌人是谁,还能想办法堵。可只是让別人知道帐本存在,陈把头就得防所有人。 他的对家会闻著味儿过来,他手底下的人会乱,金秤砣会重新算帐,连他自己都会睡不踏实。 江湖上有时候不是你挨了一刀才叫伤。 別人知道你腰上有个旧伤,也够了。 马二也听懂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看著郑有德,说:“把头,你这人……真是不能得罪。” 郑有德没理他。 老猫笑了一下:“这叫收帐。” 郑有德把菸灰弹进茶碗里:“马大那条命,孙麻子背一半。陈把头那边,也不乾净。” 马二脸上的笑没了。 屋里没人再说话。 有些名字,一提就疼。 老猫又补了一句:“金秤砣那边也消停了。那个胡万山已经不在邯郸了,听说去了郑州。” “跑得倒快。草的,他那张脸我还没抽呢。” “他背后有人,真抽了,不好收场。” “那就不抽脸。抽屁股行不行?” “你真有出息。”白露冷冷道。 马二一拍桌子:“大小姐,你別老拆我台,我这是缓和气氛。” 郑有德看向窗外。 “金秤砣会消停一阵。但不是永远。” “那以后怎么办?”我问他。 郑有德看著院子里的雪:“以后再说。先把雪熬过去。” 这话听著轻,其实重。 我们这行就是这样,哪有什么一劳永逸。今天躲过陈把头,明天还有金秤砣。 今天出了鬼工兵器,明天还有別的坑、別的人、別的债。 雪是在下午停的。 仓库院子里那棵枯枣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层白。风一吹,雪粉往下掉,落在煤灰袋上,很快就脏了。 白露抱著笔记本从里屋出来,站到屋檐底下看雪,也不怎么说话。 这几天她话少了很多。 我知道她还在想鬼工竹简。 那几片竹简,我们留在弱水沟了。严格说,是埋回去了。 可白露心里过不去。 她是学考古的,知道那东西一旦烂透,就真没了,可她也知道,带出来我们更保不住。 人有时候最难受的不是不知道怎么选。 是知道怎么选,还要亲手把另一条路埋上。 郑有德坐在门槛上抽菸,菸头在灰濛濛的天色里一明一灭。 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跟他並排坐著。 “把头。” “嗯。” “铁侯的事,到此为止了。那咱……下一步去哪?” 郑有德没马上说,他把烟抽完,把菸头摁在台阶边的雪里。 “去哪……” 他低头看了眼我的鞋:“等你把脚底的土抖乾净了再说。” 我低头一看,鞋底的泥早干了,可缝里还卡著凤翔山沟里的红土。 那土跟河北这边的土不一样,顏色发沉,还他妈粘得很牢。 我用鞋尖在地上蹭了蹭,没蹭掉。 “別蹭了。有些土,进了缝,就跟一辈子。” 我没说话。 心里却想,洗不掉也好。 人总得有点东西证明自己走过哪儿。 屋里马二喊了一声:“九峰!晚上吃啥?” 我回头吼他:“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马二声音很大,“驴肉火烧管够!邯郸没有就去保定买!老子现在有钱!” 白露在屋里说:“你先把欠他的钱还了。” 马二没声了。 我笑了一下。 这孙子確实还欠我点钱,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张西武站在院子另一头,低头擦他那把军刺。 刀鞘很旧,皮子却磨得发亮。 就在这时候,屋里的电话响了。 不是手机,是旅社前台那部座机,老板娘在前头喊:“老郑!电话!” 郑有德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进了屋。 我们没跟进去。 江湖上有规矩,把头接电话,没叫你,你就別伸耳朵。 以前我不懂,总想听。 后来才知道,好奇心这东西,轻了叫毛病,重了叫厕所里打灯……。 没一会儿,郑有德出来了。 他脸上还是那样,可眉头鬆了。 马二第一个发现不对。 “把头,啥事?” “孙麻子死了。”郑有德看了他一眼道。 院子里一下没声了。 风都像绕开了。 白露抬头看我们,她不知道孙麻子是谁,只知道这个名字一出来,马二的肩膀沉了下去。 张西武也停了手。 我心里猛地一跳。 那天夜里,旧粮站荒地,郑有德把铜匣和那包黑色东西交给灰帽子老头。 就是长春会的翁书林。 我看向郑有德。 他没看我。 马二走到郑有德面前,声音有点哑:“咋死的?” “湖北那边传来的话。喝酒,掉进塘里。捞上来时,人硬了。” “真喝酒?” “道上这么说。” “谁动的?” 郑有德看著院里的雪。 “天冷,路滑,酒多。” 这话就是不答。 也是答了。 马二站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笑,或者骂,或者摔东西。 他都没有。 他转身进屋,拿了一包烟出来。 不是好烟,红梅,几块钱一包,他抽出三根,走到院子中间,把雪用鞋底扫开一点。 第一根,他点著,插在地上。 第二根,也点著。 第三根,他点了两次才点上,火苗被风吹歪,菸头红了一下。 马二蹲在那里,低著头。 “哥……” 我站在屋檐下,鼻子有点酸,但没过去。 这种时候,谁过去劝都多余。 马大不爱说话,活著的时候像一堵墙。墙倒了,马二嘴上没说,心里那块地方一直空著。 今天孙麻子死了,那块空地也没补上,只是少了一根扎人的刺。 白露站在我旁边,小声问:“他哥?” 我点头,她没再问。 张西武收起军刺,走到马二身后几步停下。他没拍肩,也没说节哀,就那么站著。 我忽然觉得,这人以后能跟马二处得来,因为他懂什么时候不说话。 三根烟慢慢烧著。 菸灰掉在雪水里,黑了一小片。 郑有德站在门槛上,背著手看著马二。 他的脸还是没表情。 可我知道,这笔帐,他记了很久。 他不让马二动孙麻子,不是放过。 是怕马二一条命搭进去。 后来他把铜匣给了长春会,换的不是钱,也不是货,是一个死人。 这就是郑有德。 他护短,但不热闹。 他要人的命,也不让你看见刀。 过了几分钟,马二站起来转头问郑有德:“把头,晚上还吃驴肉火烧不?” “你请。” 马二点头:“我请。”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再买一瓶酒。” “给谁喝?” “给我哥倒一杯。剩下的我喝。” 白露皱眉:“你肋骨还没好。” 马二咧了下嘴:“大小姐,今天別管我。” 白露看了他一眼,没骂滚蛋。 那天晚上,我们没去保定,也没吃上正宗驴肉火烧。老猫从邯郸市里买回几份烧饼夹肉,又拎了一瓶衡水老白乾。 马二在院子里倒了一杯,放在三根烟烧过的地方。 然后他自己喝了一口,呛得咳了半天。 “妈的,这酒跟刀子一样。” 郑有德说刀子能醒人。 马二把酒瓶放下,久久低声道:“哥,帐清了一半……” 第1章 藏金 分完钱后的第三天,白露把我叫到了后院。 那天邯郸的天阴得很,风倒是不大,可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开平安旅社后院那棵枣树早禿了,枝丫上还掛著前两天没化乾净的雪,井台边结了一圈薄冰,老板娘上午来压水,差点把水桶摔了,骂了半条街。 白露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著几张拓纸。 那是东汉砖室墓里出来的木牘拓本。 手里还捏著一支削尖的铅笔,旁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字。 白露这个人平时嘴不饶人,可一碰上字就像换了个人,连骂马二都能少骂两句。 我走过去问:“咋了?” “坐下。” 我在对面蹲下。 白露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上头是她重新整理过的完整译文,字写得很秀气,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专门用来骗人的那一面。 我低头看。 元和三年冬,邛都北行远。 三日到黑山,土人唤炭山。 山下有老窑,窑西百步间。 臥牛石为记,三尺土下边。 铜釜与铁剑,金饼伴其眠。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邛都乱难携,埋此待有缘。 取半留半在,为子孙留钱。 勿告外人知,水脉在石前。 若问何处寻,日落炭山巔。 我看完,没吭声,又从头看了一遍。 白露用铅笔点了点中间两行。 “铜釜与铁剑,金饼伴其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我点头:“铜釜是青铜器,铁剑是兵器。金饼……就是金子。” “还不算笨。” 我没理她这句。 其实古代说金饼,不一定就是咱们现在想的那种大金疙瘩。 汉代金饼我后来见过真东西,圆的,扁的,有的像一块压扁的窝头,上头有戳记,有的边缘不齐。 那玩意儿不是普通人用的,多半跟赏赐、窖藏、贵族財物有关。 民间吹牛常说谁家祖坟里挖出金砖,其实真到汉墓里,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见不著一块金饼。更多的是陶器、青铜器,金子少,成组的金子更少。 这东西要是真有,別说马二,郑有德也得多看两眼。 果然,我还没说话,马二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伸著脖子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挖草!金饼!” 这一嗓子,把屋里擦洛阳铲的郑有德都喊出来了。 张西武本来坐在门槛上擦他那把三棱军刺,听见动静也抬了头。 他话少,不凑热闹,但人站起来时,手已经把刀鞘扣上了。 这就是当过兵的人。 马二一把抢过笔记本,瞪著眼看。 “大小姐,你没看错吧?真是金饼?不是烧饼?” “你要是看不懂字,可以闭嘴。” “哈哈!我看不懂字,但我懂金子。金饼啊!把头,咱是不是又要发了?” 郑有德走过来,拿过笔记本。 他看得很慢。 我注意到,他第一眼没看金饼,而是先看元和三年冬和邛都北行远。 老江湖看东西就是这样。 马二看钱,白露看字,我看结构,郑有德看人。 一件东西是谁写的,写给谁的,为什么写,比东西本身更重要。 郑有德看完,把笔记本还给白露。 “藏东西的人,不是墓主。” 我一愣:“不是墓主?” 郑有德点了点那几行字。 “这不像墓誌,也不像隨葬清单。它是在给后人留话。” “郑把头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木牘本身应该是墓主人隨身私物,但这首诗未必是他写的。可能是他收到的,也可能是他抄下来的。” 马二皱眉:“那谁藏的?” “能藏铜釜、铁剑、金饼的人,不会是普通老百姓。” 马二又问:“那是官?” “有可能。” 白露翻开另一页笔记:“元和三年,是东汉章帝年號。邛(qiong)都,在今天四川凉山州西昌一带。那地方汉代有邛都县,属越嶲(xi)郡。当地夷汉杂处,汉人官吏、商人、军屯都有。乱难携这句,说明当时出了事,东西带不走,只能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也可能不是墓,是窖藏。” 我点头。 窖藏和墓不一样。 墓是给死人用的,窖藏是给活人留后路。 很多青铜器、铜钱、金银器不是从墓里出的,是战乱时候埋在地下,主人想著以后回来取,结果人没回来。 古玩行里有句话,叫“墓里有主,窖里有命”。墓里的东西是死人陪葬,窖里的东西,多半是活人最后一口气。 马二听不进去这些,他只抓住一句话。 “意思就是东西可能还在?” “也可能早被人刨了。” 马二嘴角一抽:“把头,你这人真不会说吉利话。” 郑有德把烟掏出来,没点,只夹在指间。 “江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吉利话。” 张西武这时候开了口:“西昌那边,我没去过。但我以前有个战友是凉山出来的。他说那边山深,路弯,寨子多。有些地方外人进去,没有熟人带,晚上连路都找不到。” “铁拳,你战友还说啥?” 张西武想了想。 “他说山里人不怕外人穷,就怕外人来找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话不好听,但准诚。 山里地方,尤其老矿、老窑、老坟、老水口附近,外人过去一问东问西,人家第一反应不是欢迎你旅游,是觉得你惦记他们祖宗脚底下那点东西。 白露指著最后两句。 “勿告外人知,水脉在石前。若问何处寻,日落炭山巔。这里有两个关键,一个是水脉,一个是日落。” 我说:“水脉可能是暗河,也可能是地下水线。石前,应该有块能辨认的石头,前面有水。” 马二马上接上:“臥牛石!” “对。”我点头,“臥牛石为记,三尺土下边。但这句也不能死信。三尺,可能只是说不深,不一定真是三尺。土层过两千年,山洪、滑坡、修路、开窑,变多少都可能。” “九峰,你现在越来越像把头了。” “不像你就行。” 白露没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住。 马二指著我:“你俩现在合伙损我是吧?行,我忍,谁让有金饼呢。” 郑有德点上烟,抽了一口。 “你忍不了。” 马二被噎得直瞪眼。 我把笔记本合上。 说实话,我心里也动。 那可是金饼。 铁侯墓和鬼工那趟,我们赚了大钱。可钱这东西,进来得快,人就容易觉得不真实。 金子不一样,金子压手,冷,亮,摆在眼前,最能让人犯病。 我那时候才二十岁不到,说自己一点不贪,那是装孙子。 但我也知道,越是这种看起来直白的线索,越危险。 郑有德问我:“你怎么看?” “不能马上去。” 马二急了:“为啥?” “第一,咱刚出完鬼工兵器,钱和人都还热著。第二,陈把头那边被搅了局,金秤砣未必真消停。第三,西昌不是凤翔,也不是邯郸。咱没路子,没嚮导,去了就是瞎子进山。” 张西武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郑有德把菸灰弹到墙根雪里。 “还有呢?” 我指著笔记本。 “日落炭山巔。白天找没用,必须得看太阳落山时的山影或者方位。现在邯郸下雪,西边山里未必好走。等雪化了,先找路子,再动身。” “你不急?”白露疑惑道。 “急也得装不急。不然一出门就写脸上了。” 马二摸了摸脸:“我脸上写啥了?” “写著金饼两个字,你个二货。” “嘿嘿!那说明我脸值钱。” 郑有德没理会我们打闹,看著院里那口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先歇三天。九峰去打听四川线,別走吴斌。吴斌是买货的,不是带路的。西昌那边,得找当地人。” 张西武忽然说:“我可以打听一个人。” 我们都看向他。 他顿了顿,说:“我那个凉山战友,姓沙,叫沙马胡,我们都叫他老胡。他退伍后回了西昌下头一个乡。以前留过地址,不知道还在不在。” 马二一拍手:“铁拳,你这不早说!” “你没问。” 马二被堵了一下,转头对我说:“九峰,你看见没?这人比把头还噎人。” 郑有德问张西武:“信得过?” “他救过我一次。我也救过他一次。” 郑有德点头。 这种话够了。 江湖上问一个人靠不靠谱,说一百句没用。救过命,就是比介绍信硬。 白露把拓纸一张张收好,装进牛皮纸袋里,又用线缠了两圈。 她递给我。 “这东西你收著。” 我没接:“你不是最宝贝这些?” 白露看著我:“我怕马二半夜拿去做梦。” “草,大小姐,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马二张嘴半天,最后说:“行,这次你贏。” 我接过牛皮纸袋,塞进內兜,贴著胸口放好。 那几张纸不沉,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脚下的路又变了。 铁侯墓是秦地的铁与火。 鬼工是被封住的兵器。 而这次,木牘把我们引向了西南,邛都,炭山,水脉,金饼。 那些字躺了一千八百多年,不早不晚,偏偏落到我们手里。 你说这是缘分也行,说是祸也行。 反正那时候,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 马二在屋里喊:“九峰!晚上吃啥?驴肉火烧吃腻了,换换?” 我回头吼:“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羊汤管够!” 白露收拾笔记,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先別把去西昌的路费喝没了。” “那一人一碗,饼另算!” 第2章 出发 雪停后的第二天早上,邯郸天还是灰的。 旅社后院的雪没化乾净,墙根那一排蜂窝煤上盖了层脏白,井台边滑得很。 老板娘拿扫帚扫了两下,又骂了两句,说今年这天冷得不讲理。 郑有德坐在门槛上抽菸。 我发现他这两天气色比刚从凤翔回来时好多了,咳嗽少了,脸上也不再发青。 人一缓过劲来,眼神就不一样。 以前像半截刀藏在布里,现在像刀口露出来一点寒芒。 马二蹲在屋里擦洛阳铲。 他把剷头擦得发亮,擦一下吹一下,嘴里还念叨:“老伙计,跟二爷走南闯北去,回来给你找个媳妇儿。” 白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著笔记本。 本子里夹著木牘拓片,她把本子翻开,又念了一遍。 “元和三年冬,邛都北行远。三日到黑山,土人唤炭山……” 念到“铜釜与铁剑,金饼伴其眠”时,马二把洛阳铲往怀里一抱,兴奋著搭腔。 “大小姐,你念这句的时候能不能加点感情?金饼啊,听著跟报丧似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白露合上本子:“你要是死在路上,我给你念得更有感情。” “那算了,本二爷命硬。” 张西武站在檐下打电话。 那时候手机信號不稳,尤其跨省,更麻烦。张西武用的是一部旧诺基亚,机身有磕痕。他拨了三次,都是关机。 他放下手机,没说话。 我问:“你战友老胡?” 张西武点头。 “靠不靠谱?”马二问。 “靠谱。但可能换號了。” “那咱们自己干唄。找个炭山还不简单?山不都长那儿吗,还能跑?” “呵呵!你以为找茅房呢?” “大小姐,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郑有德把最后一口烟抽完,菸头摁进门槛边的雪里。 “走吧。” 我们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下地的傢伙不能全带,洛阳铲拆成几截,用旧帆布裹了,外头看著像几根铁管。绳子、手电、备用电池、药、胶捲、换洗衣服,都分开放。 我低头看鞋,鞋缝里还卡著凤翔弱水沟的红土。 那土干了以后硬得很,用刀尖都剔不乾净。我蹲在井台边抠了两下,没抠掉,索性不管了。 人走过的地方,有时候就藏在鞋底。 老猫上午来了。 拎了两瓶酒和一条烟,说是送行。 老猫这人不是我们队伍里的人,他是把头请来的帮手,办事有本事,也有自己的路子。 后来我才知道,老猫挺有商业头脑,不光干江湖上的事,还在几个地方开小店。 小卖部、汽修铺、录像厅,他都沾一点。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只吃地下饭的人,早晚饿死在地上。” 那时候我听不太懂,后来懂了。 老猫说他过两天要去昆明那边看铺面,不跟我们往西昌走。 马二问:“猫哥,不去看看金饼?” 老猫笑了:“有命挣,也得有命花。我这人胆小。” 马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有德,小声说:“你们胆小的人都挺嚇人。” 老猫拍了拍我肩膀:“九峰,路上多看著点。四川往南,跟西北不一样。” 我点头。 张西武又拨了几次电话,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说:“到了西昌直接去他家找。” “先找炭山,顺便找人。” 把头髮话,事情就定了。 我们五个人出了旅社。 走到巷口,张西武回头看了一眼邯郸方向,他站了几秒,说:“好久没见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老胡。 也可能说的是他自己以前那段日子。 邯郸火车站那年还没后来那么亮堂,站前广场上有卖茶叶蛋的,有拉客住宿的,还有抱著蛇皮袋蹲在墙根等车的人。 冬天风从站台底下钻,吹得人耳朵疼。 买票时没有直达西昌的车。 “坐慢车,人少。” 马二一听硬座,脸当场垮了。 “把头,硬座坐到腰断啊。” 白露在旁边说:“你腰断了,嘴应该还能活。” “大小姐,我发现你现在骂人越来越顺嘴。” “被你练出来的。” 我们买了五张硬座,先往成都方向走,再转去西昌。 下午三点上车。 绿皮车厢里人不算多,空气里有泡麵味、烟味、橘子皮味。 那时候坐长途火车,谁要是能拿出一只烧鸡,那就是车厢里的富户。 普通人多半是馒头、咸菜、煮鸡蛋,再带一军用水壶热水。 我们把包塞到座位底下。 马二抢了靠窗位置,屁股刚坐下就说:“这趟活真远。” 白露坐他对面,车窗上有雾,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条线。 “邯郸,到成都,再到西昌。” “你画得跟蚯蚓似的。”马二看著那条线嬉笑道。 “你闭嘴吧行不行,像个人。” 火车慢慢动了。 邯郸的灰楼、旧厂房、煤堆、平房,一点点往后退。 铁轨边有小孩冲火车挥手,也有老头蹲在土坡上抽菸。 我靠在座位上,心里有点空。 每次出远门都是这样。 人还在车上,心已经跑到前头了。可前头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火车走走停停。 过小站时,站台上有人提著篮子卖鸡蛋,马二买了六个,自己吃了三个,剩下三个说要留著路上救命。 结果没过两站,他又拆了一包花生。 郑有德闭眼养神。 张西武一直看窗外,偶尔掏出手机看一眼。屏幕亮一下,又按灭。 还是关机。 车过河南,再往西南走,天色变得湿,山影慢慢多起来。 进秦岭时,车厢里安静了不少。 隧道一个接一个,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车窗外刚还是山坡,下一秒就黑了,再出来时又是深沟和河。 这地方我后来走过很多次! 秦岭是个分界,往北是黄土、风、旱地,往南开始有湿气,有竹子,有水声。 很多人说秦岭以南就是南方,这话不能全当地理课本看,但你坐一次慢车就懂了,车一钻出山,人身上的乾冷都变了味。 白露看著窗外山形,又低头翻木牘拓片。 “秦岭以南,就是南方了。” 马二趴在小桌板上,脸发白:“南方个屁,坐车坐到死。” 第3章 川西 “四川的路更难走。” “铁拳,你能不能说点人听了想活的话?” “不能。” 马二没再顶。 因为他吐了。 抱著塑胶袋吐得昏天黑地,吐完还嘴硬,说不是晕车,是鸡蛋不新鲜。 白露把水递过去说:“鸡蛋要是会说话,现在已经报警了。” 第二天到成都。 一下车,马二就把厚外套脱了,热得直冒汗。 成都站人多得很,南来北往的全挤在那儿。卖地图的、卖盒饭的、背竹篓的、扛编织袋的,还有喊“住宿住宿”的。 马二去买水,差点被人流带走,回来时骂了一路。 “草的,这地方人比蚂蚁还多。” 白露在车站小卖部买了本四川地图。 我打开看了半天,问:“西昌在哪?” 她指了指南边一片地方:“大概这个方向,地图上没有標得很细。” 那时候很多小地方地图粗得厉害,山里乡镇更不用说。 你拿著地图找路,常常是纸上有线,脚下没路,纸上没线,偏偏又有一条老路能通。 我们从成都转小站,再上去西昌的慢车。 这趟车更破,绿皮座位,靠背硬,窗户缝里漏风。车厢里多了不少本地人,有人背著篓子,有人提著鸡,还有人带著一袋土豆。 张西武上车前又打了一次电话。 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收起来,脸上没变化。 可我看出来,他心里有事。 火车往凉山方向走,山越来越深。 窗外有雾,雾贴在半山腰。路边偶尔能看到彝族村寨,土坯房子靠著坡,有女人穿著民族服装,背著篓子在路上走。小孩站在土墙边看火车,很是兴奋。 白露在本子上写了三个词。 凉山。邛都。炭山。 火车过一座大桥时,车速慢了下来。 桥下是深谷,水声隔著窗户都能听到,那水从山沟里衝出来,白得发冷。 两边山壁上有些黑褐色的断层,远处还能看到几处像塌掉的老窑口。 白露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 “山谷里有窑址的痕跡。” “啥窑?烧砖的?”马二抬起头道。 白露盯著窗外:“不一定。这边山里有冶铁传统,从汉代就有了……” 我们到西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那年西昌站还不像后来那么热闹,站檯灯发黄,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带著点山里的凉。 下车的人不多,背包的、扛麻袋的、牵小孩的,走得都不快。 马二一下车就伸了个懒腰。 “妈的,总算活著到了。” 白露白了他一眼:“你这一路除了吐,就是睡,你累什么?” “nonono!大小姐!” 马二揉著脖子:“这吐啊!也费劲。你不懂,这是体力活。” 没人搭理他。 我站在站前广场看了看。 西昌这个地方,跟邯郸、安西都不一样。邯郸是灰的,安西是乾的,西昌有股潮气,又不是成都那种湿,它更像山里水汽压在人身上,空气里混著烟火味。 出站口外面有人卖烤土豆。 小炉子上摆著黑乎乎的土豆,旁边一碗辣椒麵,摊主拿竹籤一戳,掰开,撒盐,撒辣椒,香味一下就出来了。 马二当场走不动道。 “把头,先整两个?” “你兜里没钱?” “我请,我请。到了新地方,先拜拜灶王爷。”马二立刻掏钱道。 “烤土豆跟灶王爷有什么关係?”白露很是不解。 “都管吃的。” 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张西武没吃,他站在路边,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那部旧诺基亚屏幕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 “没信號?”我问。 “有一格,拨不出去。” 他说完把手机收起来,眼睛扫著站前那些拉客住宿的人。 当过兵的人看地方,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看路,看人,看有没有盯梢的,他看是出口,看墙角,看谁手里空著,谁站姿不对。 这习惯不是一天养出来的。 再说说那手机,那时候很多地方信號都不稳,尤其山里。 你別看现在走到哪都有网,九几年末二零零零年前后,外地打电话真不是你想打就能打。 小灵通在城市里还能显摆一下,进山基本就是砖头。诺基亚耐摔是真耐摔,可没信號也只能当表看。 我们没在车站边住。 郑有德说要离车站远点。 这个规矩我后来一直记著。 外地落脚,不住车站口,不住长途汽车站边,不住太亮的地方,也不住太便宜到离谱的店。 车站边什么人都有,拉客的、扒手、盯外乡人的、给人递消息的,鱼龙混杂。 你要是身上带东西,还住在那种一推门就能看见前台帐本的小旅社,等於把脖子伸出去让人量尺寸。 我们沿著路往老城区走。 那会儿西昌老城巷子窄,两边有些老房子,墙皮脱落,门口掛著旧灯泡。 巷子里有卖米粉的,有卖烧烤的,还有小孩追著一个破皮球跑。 远处还能听见摩托车突突响。 走了二十来分钟,老猫以前教过我的那套眼法就派上用场了。 看旅馆不能只看招牌,得看门口有没有长坐不走的人,看前台是不是爱打听,看楼梯宽不宽,后门通不通。 最后我们找了一家小旅馆。 铁皮门,门口掛两个红灯笼,灯笼外头沾了灰,招牌上写著“顺兴旅社”。 前台是个彝族大姐,头髮盘著,汉话说得不算利索,但人不坏。 她看我们五个人,先看张西武,又看郑有德,问了一句:“住几间?” “两间。” 大姐拿出登记本。 郑有德递过去两张身份证,没递我们的。 大姐看了看,也没多问,只说:“热水晚点有,不要吵。” 马二小声说:“这大姐挺有规矩。” “人家是懒得理你。” “大小姐,你现在攻击范围越来越广了。” 两间房在二楼,楼道窄,地板踩上去有响声。窗外正对著巷子,晚上没什么光,只有对面小饭馆门口一盏灯,照著半截墙。 白露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木牘拓本和地图摊在床上。 她用手电压著纸角,低头看。 我凑过去。 地图是她在成都站买的,標得粗。西昌市能看清,周边乡镇就一团线。 什么瀘山、邛海、安寧河倒是能瞧见,往北再细找,很多小地名根本没有。 白露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邛都北行远,三日到黑山。古人说三日,不一定是三天路程,也可能是按马、牛车、脚程算。炭山不一定叫炭山,可能当地现在换了名字。” 马二刚咬了一口烤土豆,烫得直吸气。 “那不是完犊子了?名字都换了,咱找鬼啊?” 第4章 问路 “你要是不说话,我能多想两条路。” 白露抬头嘲讽道。 马二把土豆递给我:“九峰,管管。” 我接过土豆:“她说得对。” “草,你俩真是一伙的。” 郑有德坐在窗边抽菸,窗户开了一条缝,烟从缝里飘出去。他一直看著外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半天没说话。 张西武坐在门口,把手机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信號。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去老胡以前提过的地方找找。” “先別急。” 郑有德继续说:“明天先打听炭山。” 张西武沉默几秒:“老胡熟路。” “熟路的人,不一定在路上。”郑有德把菸灰弹进空罐头盒里,“先问山,再找人。山跑不了,人会跑。” 这话听著没人情味,但有道理。 我们这一行最怕把希望押在一个人身上。 因为人会变,会死,会躲,会被人控制。 可地名、水脉、山形,只要没被推平,总会留下点东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晚我们没出去。 马二把烤土豆分了,一人一个。彝区这边的烤土豆真不错,外皮焦,里面粉,蘸辣椒麵吃,辣得人额头冒汗。 张西武最后也吃了半个。 白露看了半夜地图。 我临走前问她看出什么了。 她揉了揉眼睛说:“看出马二买少了。” 马二在隔壁喊:“我听见了啊!明天给你买俩!” 第二天一早,张西武还是去了。 郑有德没拦。 把头就是这样,他说先打听炭山,但张西武要去找老胡,他也不会硬按著。人心里有结,你不让他碰,他更不踏实。 张西武走之前,把军绿色旧布包留在房里,只带了手机和一把折刀。三棱军刺没带出去,压在了枕头底下。 马二看见后小声说:“铁拳这是真把咱当自己人了。” “你少碰。” “我又不傻。” “呵!你最好记住这句话。”白露在旁边冷笑道。 上午我们几个人出去打听炭山。 郑有德没去远,就在老城里转。问小卖部,问米粉摊,问修车铺。 问法也不直接,他不说找宝,也不说找老窑,只说有个亲戚以前在北边挖煤,提过炭山,想去看看。 这种问路法是有讲究的。 你在外地打听山、坟、窑、洞,千万別一上来就问“哪儿有古墓”。 那是脑子让门夹了。 最好问得像找亲戚、找老矿、找旧厂,话里留口子,让人觉得你不是冲东西来的。 对方要是多嘴,你就顺著听,对方要是警惕,你就换一家。 问路不怕慢,就怕急。 越急,越像贼。 可问了一上午,没问出东西。 有人说北边山多,带“黑”的地名不少,有人说以前有小煤窑,也有人说炭山可能在昭觉那边,还有人把我们指到了瀘山。 马二听得头大。 “这帮人是不是瞎指啊?一个往东,一个往北,一个让咱去湖边看猴。” “至少说明炭山不是西昌城里人人都知道的地名。” 白露点头:“可能是小地名,只有附近村寨的人知道。” 郑有德买了包烟,夹在手里转了转。 “下午去汽车站问跑乡下的司机。” 跑乡下的司机知道路。 尤其那种老客运、拉货的、跑小麵包的,比地图准。 地图上没有的岔路,他们心里有。 下午我们去了西昌汽车站附近。 那地方人比火车站杂,拉客的司机靠著车抽菸,嘴里喊著去冕寧、昭觉、普格。 我们问了一圈,有个瘦司机听见“炭山”两个字,眼神动了一下,但马上摇头。 “没听过。” 郑有德递了根烟过去。 司机接了,没点。 我看见他手指上有黑灰,指甲缝里洗不乾净,像常年摸煤或者修车留下的。 郑有德没继续问,只说:“那打扰了。” 走出去十几步,马二问:“把头,那人知道吧?” “知道,但不想说。” 白露回头看了一眼:“为什么?” 我说应该是怕事。 郑有德点头说也可能是怕那地方。 这句话让我们都沉思了起来。 傍晚回旅馆的时候,张西武已经在门口坐著了。 他身上有灰,鞋底沾了泥,看样子走了不少路。 马二第一个问:“咋样?找到你战友没?” 张西武摇头。 我们进屋后,他倒了杯水,一口喝完才说:“老胡以前留的地址,我去了。人在城西一片老房子。门锁锈了,屋里空的。” 白露问:“搬走了?” “邻居说,好几个月没人住了。” “他家里人呢?” “不知道。邻居只说他以前跑货运,后来不常回来。” “你还去了哪?”郑有德问道。 “货运点。两个停车场,一个修理铺,一个饭馆。他以前说过……唉!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屋里安静了。 马二把土豆袋子放桌上,没急著吃。 “那你战友到底去哪了?” 张西武看著地面:“不知道。电话打不通,人也不在。” 白露轻声说:“会不会出事了?” 张西武没接这句话。 他这种人,不愿意把坏话说出口。说出口,就像认了。 郑有德坐到窗边,点上烟。 “不一定。也许换了地方,换了號码。” “把头那咱们怎么办?靠自己?”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靠自己。先找炭山。” “妈的!” 马二骂了一声:“刚来就断线。西昌这地方不欢迎咱啊。” “不是地方不欢迎,是我们太外行。这里不是秦地,不能照以前那套走。”白露把地图收了起来。 “恩!所以明天分头。九峰跟我去找跑北线的司机。白露留旅馆整理地名。马二去市场听閒话,別惹事。” “我的把头哥,我啥时候惹事了?” “从你出生开始,这还用问把头?” “大小姐……你给我个窝滚。” 这时,张西武忽然开口道:“我也去汽车站。” “西武,你今天走了一天。” “我认人。” 这话短,但我听懂了。 他找不到老胡,就想从车站那些人里找线索。老胡跑过货运,认识司机,消失前总该有人见过他。 郑有德没反对。 天黑后,巷子里安静下来。 小饭馆关了门,红灯笼还亮著,光照在铁皮门上,一阵风吹过,门轻轻响著。 我躺在床上,没睡著。 木牘上那几句字在我脑子里转。 邛都北行远。 三日到黑山。 山下有老窑。 窑西百步间。 这东西要是真在,埋了一千八百多年,早就不是一笔横財那么简单了。 可我也知道,从我们踏进西昌开始,就已经有人不愿意说“炭山”这两个字。 快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门口有动静。 我坐起来,看见张西武坐在门槛边,把那把三棱军刺抽了出来。 刀身没开灯也发亮。 他用布从根部擦到尖,又从尖擦回根部。擦完后,他盯著刀身看了几秒,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人。 马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铁拳,你干啥呢?” 张西武把军刺插回刀鞘。 “没事。” 完后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再去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