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手机通现代,我奉旨虐禽》 第1章 闯军事驻地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江天摸了摸贴身的防弹衣,紧紧趴在一块山坡后面, 在这块山坡下, 有著一块戒备森严的军事驻地, 驻地外围的夯土墙有两人的高度,墙头密密匝匝插著碎玻璃和铁蒺藜,在冬日的太阳底下泛著冷光。 门口则站著三位利索挺拔的哨兵,穿著洗得发白的绿色军服,人手一把步枪,上面的三棱刺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这是1960年的冬天。 饥荒年代。 江天深吸一口气, 心思下沉,意识来到了脑海中, 在这里, 浮现著一个手机界面,上面有著一个能跟跟现代交流的对话框, “周镇,我再確认一遍。” 江天在心里默念,“你们查到的信息没有问题吧?” 手机那头很快传来回覆: “放心,这个时代的军事档案、人员信息,我们全部调出来了。 你面前这个驻地隶属於京西卫戍区,今天值班的哨兵叫王卫东,河南安阳人,二十岁,去年入伍。另外两个是陈建国和岳向东。” “枪呢?”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这个时间的標准配发装备。枪膛里三发空包弹,实弹在弹匣里。” 江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疯狂的事情,一个来歷不明的人,直愣愣地往军事驻地里闯,稍有不慎就会被当成敌特分子击毙。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三天了。 没有身份,没有粮食,没有组织。 在这个饥荒年代,一个没有身份的人,连一口吃的都弄不到。 如果他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內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背书方,等待他的只有饿死在街头这一个结局。 而这座驻地,是他精心挑选的目標。 “行,我相信你们查到的信息。” 江天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冲了。” “放心,只要你按照我们计划的来,不会有事。” 周镇的声音很沉稳,“你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了,江天。你身后站著一个完整的现代国家机器。” 江天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一遍,然后迈开步子,大步朝山坡下的驻地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哨兵很快就发现了他。 “站住!”王卫东端起了枪,声音警觉,“口令!” 江天没有停。 三米红线——这是军事驻地的警戒线 任何未经允许越过这条线的人,哨兵都有权直接开枪。 “口令!” 王卫东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山谷里迴荡,“最后一次警告!再往前走一步,我有权开枪!” 陈建国和岳向东也端起了枪。 三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江天。 江天在三米红线前急停,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臟正咚咚地跳著, 但是他的声音依旧鏗鏘有力:“我有关乎国家安全的最高等级绝密情报匯报。请几位同志上报。” 王卫东的枪口纹丝不动:“口令!” “我没有口令。” 江天指了指王卫东,“但我知道你叫王卫东,河南安阳人,二十岁,去年入伍。你旁边的两位,陈建国和岳向东。” 三个士兵的表情同时变了。 江天继续说:“我说了,我有关乎国家安全的绝密信息需要匯报。这个信息的等级,已经远远超过了你们这个驻地的保密级別。 你们只需要往上报告,自然会有人来处理。” 王卫东和两个战友对视了一眼。 在这个时代,能准確叫出他们名字和背景的人,要么是上级,要么是敌特。 但敌特不会蠢到光明正大地走到驻地门口来自投罗网。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敌特?” 王卫东的枪口依旧没有放下。 “我如果是敌特,会选择这种最蠢的方式暴露自己吗?” 江天摊开双手, “我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任何恶意。只是这个信息的等级太高了,我不能直接告诉你。请上报吧。” 王卫东依旧在犹豫。 眼看无法引起重视,江天心一横,迈过了那根三米红线。 “站住!” 王卫东猛地衝上来,岳向东从侧面包抄,一个锁喉动作勒住了江天的脖子。 陈建国则直接绕到身后,反拧住江天的手臂。 “誒呦,轻点。” 江天被按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冻土,肩膀被拧得生疼。 “给团部打电话。” 王卫东冲陈建国说,“就说有人闯驻地,声称携带绝密情报。对方能报出我们三个的个人信息,身份待查。” 陈建国鬆开手,快步跑向岗亭。 几分钟后,一个黑布头套罩住了江天的脑袋。 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有人在推著他的肩膀往前走。 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脚步声在周围迴荡,还有枪械碰撞的金属声。 江天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人押著往驻地的深处走。 他在心里打开了手机。 “成功了。” 江天在心里说。 “辛苦了。” 周镇的声音透著几分放鬆,“接下来就按计划走。 他们把你带到审讯室,会有人审你。你记住,先別急著亮底牌,等到级別足够高的人出现再说。” “我知道。” 江天在黑暗中被推著走,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先让他们查,查得越彻底,他们越会明白我的价值。” 黑布头套被揭开的时候,刺眼的灯光让江天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一间审讯室。 天花板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屋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上一个通风口,让这间屋子显得更加压抑。 江天坐在审讯椅上,背后的铁板冰冷刺骨。 他活动了一下被銬得发麻的手腕,打量著这间屋子。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他大约四十出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脸型方正,眉骨很高,眼神犀利。 李岳军。 江天在心里认出了这个人。 周镇那边查到的信息里,有这个驻地主要军官的档案。 李岳军,团级干部,参加过多次战爭,以细致縝密著称。 李岳军在桌子后面坐下,语气很重, “说。” “谁派你来的?任务是什么?” 第2章 按级別来说,你还无权知道我的身份 江天看著他的眼睛,面色如常: “李岳军同志, 我说过了,我有关乎国家安全的最高等级绝密情报需要匯报。 这个信息的等级, 不是你,甚至不是这个驻地能够处理的。” 听到江天直接叫出了自己名字, 李岳军心里震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用跟我绕弯子。” 他把钢笔放在纸上,“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的身份,你的来歷,你的任务。” “我的身份你查过了,对吧?” 李岳军没有说话。 “你的档案里没有我。” 江天继续说, “我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出生记录,没有户口登记,没有任何轨跡。你可以继续查,把全国各地的档案都调来查,结果都是一样的。” 李岳军放下钢笔,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就这么沉默地看著江天,目光像一把利刃,一点点地刮著江天。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审讯手段。 会让被审讯的人心里发毛,以为自己的话露出了什么马脚,然后主动开口补充。 说得多,破绽就多。 不过心中底气十足的江天倒没什么感觉,甚至还有些想笑。 “你今年多大?”李岳军忽然问。 “二十出头。”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 李岳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人长到二十岁,总要吃饭,总要穿衣服,总要有地方住。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江天笑了笑:“李岳军同志,我刚才说了...” “我知道你说的。” 李岳军打断他,“但我有我的程序。” 他又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如果你什么都不能说,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直接闯驻地?你不能通过正常渠道反映?” “因为太慢了。” 江天说,“你在这个位置上应该明白,某些信息的时效性有多重要。而我要反映的事情,性质有多重要。” 李岳军停下笔。 江天看著他:“李岳军同志,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確认一件事,这间屋子,有几个人在监听?” 李岳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多少人?” 江天重复道。 “这是我的工作,轮不到你问。” “那么我建议你现在就让他们出去。” 江天说,“接下来我要展示的东西,保密级別超出你的想像。你一个人看到,你一个人承担责任。多一个人看到,多一个人需要被处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李岳军盯著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审讯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传来锁舌卡进槽里的声音。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江天低头看著自己被銬在椅子上的手腕,呼出一口气。 脑海中的手机亮了起来。 “表现不错。” 周镇的声音传来,“按照他的行为模式推断,他应该是去確认监听设备是不是都关了。等他再回来,你就可以亮那张牌了。” “我知道。” 江天在心里说,“说起来,你们给我的那块合金,真的有那么夸张?” “航空级鈦合金,我们那个时代才研发出来的。你那个年代,漂亮国手里最先进的东西,比这个也差至少二十年。” 周镇顿了顿,“这东西一拿出来,他们就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了。” 门再次被推开。 李岳军一个人进来了。 他关上门,走到桌子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看著江天。 “没有人监听了。” 他说,“你有什么要展示的?” 江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銬:“这个,能不能先解开?” 李岳军犹豫了一下,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了江天的手銬。 江天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然后做了个手势,让李岳军往后退一步。 他把手伸进衣兜里。 李岳军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手枪。 江天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掌心。 一块银白色的金属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上,大约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在昏黄的灯光下,它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泽。 “航空级鈦合金。” 江天说,“你可以派人送去检测。这东西的强度、耐热、抗腐蚀性能,都远远超过你们目前接触过的任何材料。包括漂亮国手里最先进的东西。” 李岳军不以为意地接过那块金属, 一个病急乱投医的疯子,有什么好重视的。 但在入手的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变了。 太重了。 比普通的金属轻得多,但质地却异常坚硬。 他用指甲在上面颳了一下,没有任何划痕。 放在灯光下转动,表面依然光滑如初。 他抬起头,看向江天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江天摇了摇头:“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能提供的东西,远远不止这一块合金。” 他把手銬重新扣回手腕,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一条领带。 李岳军攥著那块金属,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审讯室。 这一次,门没有被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 江天从那道缝隙里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 脑海里的周镇说,“接下来的流程,你应该能想像得到。” 江天在昏暗的灯光下咧了咧嘴。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块合金会被送到实验室,会用最精密的仪器检测。 检测结果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然后电话会一层层地往上打,报告的等级一格格地往上提。 等报告到达最上面那层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见他。 第3章 那位 江天不知道自己在这间审讯室里待了多久。 没有窗户, 没有钟錶, 时间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他把这段时间用来和周镇核对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关键信息。 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哪些身份可以透露,哪些秘密需要保留。 “记住,你不需要告诉他们你来自未来。” 周镇再三强调, “你只需要让他们明白,你有一种特殊的渠道,可以获取远超当前时代的技术和物资。至於渠道是什么,那是你的底牌。” “身份怎么圆?” “我们给你准备了一套说法,你是在海外辗转回国的科学工作者,真实身份因为特殊原因不便公开。他们查不到你在国內的档案,只会查到我们在海外的那个身份信息网络。” “这能扛得住查?” “我们动用的是一个完整的身份偽造链条。在那个年代,跨国的信息沟通效率很低,这套说法至少能撑三年以上。 三年之后,你已经证明了你的价值,身份的真假也就不重要了。” 江天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紧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李岳军站在门口,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动作比之前更加规矩。 接著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人。 江天抬起头,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人看著很年轻, 穿著一身中山装,动作並不快,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常年处理复杂事务留下的沉稳。 李岳军介绍道:“这位是周镇同志,从京城直接赶过来的。” 周镇,脑海里的那个联繫人,现代世界中的协调者,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当年的他。 江天对上了周镇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时代的周镇,和手机另一端的那个声音,似乎隔著六十年的时光重叠在了一起。 “小同志,受苦了。” 周镇走到他面前,冲李岳军摆了摆手,“手銬摘了。” 李岳军立刻掏出钥匙,打开了江天的手銬。 周镇没有说多余的话。 他冲江天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 江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跟著周镇走出审讯室,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上掛著伟人像和標语,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们进了一间会议室。 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木椅子,桌上摆著几个搪瓷茶缸。 窗帘拉得很严实,一道缝都没有留。 周镇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在了他对面。 “年轻人,你现在是什么感受?”周镇的声音很沉稳,却没有审讯的意味,更像是在关心。 “安全感。” 江天如实说,“总算见到能拍板的人了。” 周镇点了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检测报告。江天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关键词: “材质分析” “成分未知” “性能超出现有所有已知型號”。 “你的那块合金,我们在三个不同的实验室分別做了检测。” 周镇说,“结论是一致的。这东西的科技含量,已经远远超出了目前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水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天的脸上:“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我没有撒谎。”江天迎上他的目光。 “对。” 周镇说,“但也意味著,你需要一个足够大的靠山,才能把这张牌打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江天的反应。 江天没有说话。 “你选择直接闯驻地,这个做法很冒险。” 周镇说,“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你的诚意。一个敌特不会用这么张扬的方式暴露自己。” “所以?”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是你唯一的对接人。” 周镇把那份检测报告翻过去,露出下面的一份文件,“你的所有对外联繫,都通过我来进行。你的身份会被重新安排,你的生活会被妥善安置。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把你手里那些东西,交出来。” 周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他那双眼睛,紧紧地盯著江天。 江天笑了下,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需要的不是被人研究、被人控制,而是一个对等的合作关係。 “周镇同志。” 江天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见那位。” 周镇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见那位,打算说什么?” “说说我能给这个国家什么。”江天说,“也说说我能怎么给。”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镇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站起来。 “你在这里等著。” 他说,“不要出这间屋子。” 他走出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江天一个人坐在长条桌前,盯著墙上的伟人像发呆。 脑海里的手机亮了起来:“接下来这一步,就看他能不能拍板了。” “如果他不让我见呢?” “那就再亮一张牌。” 周镇的声音很冷静,“我们给你准备了三张牌,合金是第一张。后面两张,一张比一张分量重。” 江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现在看起来还很普通。 皮肤有些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著在山坡上趴著的泥土。但这双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改变很多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亦或者是一个晚上, 门外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周镇推开门,冲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跟著走。 江天站起来,跟著周镇穿过走廊,穿过一个院子,又穿过一道岗哨。每过一道哨卡,警卫的装备就精一个档次,表情也严肃一分。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扇双开的木门前。 周镇在门前站定,看了江天一眼,这一眼意味深长, 然后他推开门,侧身让开了路。 “进去吧。”他说,“只有你一个人。” 第4章 我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折腾 江天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那扇门。 门在身后关上了。 屋子里光线很好,窗户半开著,冬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洒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 桌上堆著文件,一盏绿色的檯灯,还有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的水正冒著热气。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人。 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江天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无数次在照片上见过这张脸,但真正站在这个人面前,那种衝击是任何照片都无法传达的。 “小同志,辛苦了。”那个人的声音很温和,“坐。” 接下来的事情,江天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他说了很多。 说了他的金手指,那部连接时代的手机,说了积分系统,说了能传送物资的通道。 说了一切的一切。 那个人认真地听著,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没有打断,没有质疑,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完。 等到江天说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小同志。” 他说,“你知道我们这个国家,现在最缺什么吗?” 江天没有说话。 “粮食。” 那个人转过身来,看著他,“不是一斤两斤,是能让所有人吃饱的粮食。是能让孩子们不再浮肿的粮食。”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江天听出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你能帮我们吗?” 江天点了点头。 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这句话,这一个点头,已经是一切的开端。 那位老人家没有再多问。他只是在桌上翻了翻,抽出一张信纸,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递给了门口等著的周镇。 “全力支持。” 他对周镇说,“以江天同志为核心。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然后他又转过身,看著江天。他的目光悠远深邃,似乎能穿透一切。 “小同志,你的人事档案,我们会重新安排。对外,你是一名烈士的后代,身体不好,来到京城修养。 你住的那个院子,我们会通过各种渠道安排合適的身份,让你自然地融入,不引起任何怀疑。你院子周围的人,包括你今后可能接触到的人,都只会知道你应该让他们知道的。” 他又想了想,说:“除此之外,你还需要一个明面上的生计,作为你日常出入的掩护。 我们决定在你住的地方附近安排一个副食铺子。 铺子里的人都是我们的同志,你去铺子里自然一些,想要什么,直接去后面取,他们会配合你的行动。” “还有。” 他顿了顿,“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从今天开始,会有两队秘密警卫人员,二十四小时轮流保护你。 他们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也不会让任何人察觉,但一旦有任何危险,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他们会完全以你个人为核心,服从你的任何命令。” 江天愣住了。 他想过会很顺利,但没想到顺利到这种程度。 那位老人家似乎读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同志,你值得我们这样做。” 当天晚上,江天被安排住进了驻地一间单独的房间里。 床铺是乾净的,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放著一盏煤油灯。 周镇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正式开始对接工作。 首先是正式的自我介绍。周镇的自我介绍很简单, “京城负责对接你的人,以后你有事情就找我。” 然后是江天的说明时间。 “这个通话不是免费的。” 江天仔细解释,“新绑定之后,会赠送一个小时的免费通话时间。这次的战略会议就用了快半小时了。等这一小时用完之后,每一句话都需要积分来兑换。” “积分怎么来?” 他想了想,决定说得详细一些:“需要特殊事件的触发,比如各种方式戏耍,虐待那帮禽兽,不同的程度获得的积分数量不一样。 另外,传送物资也需要消耗积分。如果物资需求量比较大,我想想办法,开闢更多的渠道和玩法,来推进积分获取的增量。比如说后续的虐禽应该有获取积分的相关规则。” 周镇把这些一一记在本子上。 然后是物资清单的討论。 “粮食,药品,工业技术。” 周镇说,“这三样是最紧迫的。粮食就不用说了,青霉素这一类的抗生素,现在是有钱都买不到。至於工业技术......” “我知道。”江天说,“我会一样一样处理。” 周镇合上本子,望著他。 “江天同志。”他郑重地说,“辛苦你了。” 江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在这个时代, 有人还在为了一口吃的挣扎在死亡线上,而他已经有了改变一切的可能。 他摊开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 第二天的碰头会开得很快,定了直接安排的四合院位置,迅速派人调取了院中人员的档案,並且开始考察周围的铺子。 效率高得惊人。 当一摞厚厚的档案摆在桌上的时候,周镇翻开第一页,推到江天面前。 “这是你说的那个院子,现在住著的人。” 江天低头看去,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贾张氏、贾东旭、秦淮茹、傻柱......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有意思。” 他说,“真有意思。” 周镇看著他的表情,合上档案:“江天同志,这些人有什么特別吗?” “特別?” 江天把档案往旁边一推,他靠在椅背上,“特別麻烦,也特別能折腾。” “不过没关係。我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折腾。” 第5章 禽兽预备役 腊月的风裹著煤渣味灌进领口,街面上的人缩著脖子匆匆走著,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 副食铺子门口排著长队, 大多是面黄肌瘦的妇女,手里攥著粮票肉票,眼巴巴地望著柜檯后面那小半扇冻得硬邦邦的猪肉。 江天把棉袄裹紧了些,迈步往铺子里走。 铺子不大, 墙上刷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標语, 柜檯是水泥砌的,上面摆著几排搪瓷盆,装著咸菜疙瘩、酱豆腐之类的东西。 货架上稀稀拉拉摆著些火柴、肥皂、粗盐,东西少得可怜,却已经是这条街上最让人眼馋的地方。 柜檯后面站著的售货员理著寸头,腰板挺得笔直,两条胳膊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怎么看都不像常年站柜檯的。 別的售货员都是懒洋洋地靠在柜檯上,这位倒好,跟站岗似的。 江天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周镇安排的人。 售货员看见江天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著几分请示的意思,动作生涩得像是第一次站柜檯。 还真是第一次。 江天心里有些好笑,面上不显,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售货员鬆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了句:“后面您自己看,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拿。” 江天点点头,绕到后面的小仓库。 仓库比前面暖和些,货架上东西也多了不少。 白糖、红糖、腊肉、鱸鱼、粉条,还有一些这个年代外面根本见不著的精细货。 周镇安排得確实周到,这些东西都是按他的口味提前备好的。 江天拿了些腊肉,又挑了一条肥大的鲜鱼,用油纸包好。 想了想, 又抓了两把水果糖揣进兜里, 这东西在这个年代可是硬通货,给小孩子一颗能让人念上半年的好。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拎著东西从仓库出来, 那售货员正板著脸给一个老太太称盐,称砣拿得端端正正,多一粒盐都要抖回去。 一板一眼规规矩矩。 江天冲他点了点头,拎著东西出了铺子。 街道上还是老样子。 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从面前蹬过去,车上坐著个脸色蜡黄的女人,怀里抱著个瘦得脱相的娃娃,那娃娃的胳膊细得像根柴火棍。 路边有几个半大孩子在玩弹珠,身上的棉袄大得晃荡,显然是大人的衣服改的,袖口磨得稀烂,露出黑乎乎的棉花。 这就是1960年的冬天。 江天把油纸包往怀里揣了揣,正要往四合院的方向走,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贾张氏拽著棒梗,正从巷子口拐出来。 贾张氏今天穿著一件靛蓝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灰扑扑的衬衣领子,头髮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盘了个髻。 她的脸圆滚滚的, 在这个人人都面黄肌瘦的年月里显得格外扎眼,一看就知道没少在吃食上剋扣儿媳妇的那份。 被她拽著的棒梗,脸上脏兮兮的,两道鼻涕掛在嘴唇上方,时不时吸溜一下。 这孩子身上倒是穿著新棉袄,比街上那些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强多了。 棒梗正咧著嘴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两条腿在地上拖著,死活不肯往前走。 “我要吃肉!奶奶我要吃肉!” 棒梗扯著嗓子嚎,声音尖得能把街对面的狗都招来,“你说今天给我买肉的!你骗人!” 贾张氏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脸上有些掛不住,狠狠拧了他一把:“嚎什么嚎!家里又不是没吃过肉,你急什么? 等过两天发了肉票,奶奶给你买。”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棒梗不依不饶,一屁股坐在地上,“每次都说等过两天,过了多少个两天了!我就要今天吃!” 贾张氏气得牙痒痒,心疼地摸了摸兜里的粮票本,这本子上一个月的肉票就那么点,一家老小分下来,哪够这个小祖宗这么闹腾的。 可现在在大街上,她又不好发作,只能耐著性子哄:“棒梗乖,回家奶奶给你摊鸡蛋,鸡蛋也是荤的。” “我不要鸡蛋!我就要吃肉!” 江天站在铺子门口,看著这祖孙俩,嘴角微微一翘。 这两个人,他在档案里都看过。 贾张氏:四合院里的头號泼妇。 嘴皮子利索,心眼极小,整个院子里谁家的便宜都敢占。 儿媳妇秦淮茹的工资她攥在手心里,家里的粮食她藏床底下,自己吃得油光满面,儿媳妇饿得面黄肌瘦。 典型的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棒梗从小就跟著贾张氏,六岁看老,跟她奶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又是惯大的,又馋又赖,见著好东西就想要,不给就哭,哭完不行就偷。 偷鸡摸狗的事儿从来没少过他。 江天心里给这祖孙俩下了定义:禽兽预备役。 老的已经是成精的,小的还在修炼中。 他正想著,棒梗的眼睛忽然直了。 这孩子的目光越过贾张氏的胳膊,直勾勾地盯著江天手里的油纸包。那油纸包没包严实,露出半截鱼的尾巴,肥嘟嘟的,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泛著油光。 棒梗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著江天手里的鱼,眼睛瞪得溜圆:“鱼!奶奶,鱼!” 贾张氏顺著他指的方向一看,也看见了江天。 她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那条鲜鱼上,眼睛转了两转。 这小子看著挺年轻,没想到却这么奢侈地拿著一条大鱼招摇过市,这不正是给自己机会吗? 贾张氏又看了看江天身上的棉袄,洗得乾乾净净,虽然不新,但料子是好的。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还揣了多少好东西。 她的心思活络起来了。 棒梗已经鬆开她的手,往江天那边跑了两步,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那是我的鱼!奶奶我要!你让他把鱼给我!”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路人的脚步都顿了一下,纷纷扭头看过来。 一个孩子指著別人手里的东西说是自己的, 这不是欠教育吗? 贾张氏脸上也有些掛不住,但她那张脸皮早就练出来了,微微一红就恢復了正常。 她一把拽住棒梗,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有了主意。 第6章 碰瓷 铺子门口, 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蹬过来,车夫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身上的棉袄敞著怀,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汗衫,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苦力人。 眼见著江天朝著三轮车走去, 贾张氏嘴角浮起一抹阴笑,拽著棒梗,也往车那边靠了过去。 江天拎著东西走到路边,抬手招了招那辆三轮车:“师傅,走不走?” “走,走。” 车夫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旱菸熏黄的牙,“您去哪儿?” “南锣鼓巷95號。” “得嘞,您上车。” 车夫把车把稳住了,等江天坐上去。 就在这时, 贾张氏忽然一个趔趄,整个人往三轮车的车轮底下一歪,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哎呦!” 这一嗓子把半条街的人都嚇了一跳。 车夫的脸色刷地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拉车闸:“大妈!大妈您没事吧!” 贾张氏坐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腿,脸上的表情扭曲得跟真的一样:“哎呦我的腿啊!你这人怎么蹬的车,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撞坏了你赔得起吗!” 周围的行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撞著人了?” “可不是嘛,那大妈都倒在地上了。” “哎呦,这可不得了,老人家的骨头脆,万一撞坏了可咋整。” 车夫急得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儿地解释:“我、我没撞到啊,我车还没动呢!” “你还敢说没撞!” 贾张氏嚎得更大声了,一只手拽著车軲轆不撒手,“我的腿疼得站不起来了,你说怎么办!赔钱!不赔钱今天別想走!” 棒梗被这阵势也嚇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跟著他奶奶一起扯著嗓子嚎:“赔钱!不赔钱不能走!” 车夫急得都快哭了:“大妈,您这不是讹人吗?我这车压根就没碰到您啊!” “你放屁!” 贾张氏中气十足地骂了一句,声音洪亮得跟刚才那个被撞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能讹你?街坊邻居都看著呢,你撞了人还想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不明真相的开始指指点点,也有眼尖的看出了门道,小声嘀咕:“这不是碰瓷吗?” “就是,那车明明还没动呢。” “嘘,小声点,这老太太看著不好惹。” 贾张氏听见这些议论,心里也有些发虚,但她太清楚这种时候该怎么做了,只要咬死了不鬆口,对方就得乖乖掏钱。 在这个年代,撞倒老人可是件天大的事,一般人根本吃不消。 她偷眼看了看江天,这小子坐在三轮车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这事跟他没关係似的。 装什么蒜。 贾张氏心里冷笑,等下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打定主意,今天非得从这两人身上榨出点油水来不可。 车夫彻底慌了,手足无措地看向江天,眼神里满是无助和哀求,像在说:老板,您看这事怎么办? 他一个拉三轮的,一天挣不了几毛钱,真被讹上了,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江天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贾张氏,又看了看抱著车軲轆不撒手的棒梗,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师傅。” 车夫浑身一抖,回过头来,声音都发颤了:“您、您说?” “走。” 车夫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贾张氏也愣住了。 “走?”车夫以为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可、可是这大妈她...” 江天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走。她碰瓷的。” 贾张氏面色瞬间铁青。 “你这个小崽子说什么呢!谁是碰瓷的!你亲眼看著我摔的你还敢说!” 江天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又对车夫说了一遍:“走。” 车夫看了看地上的贾张氏,又看了看江天,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拉了这么多年车,什么难缠的人都见过,但被讹上的时候,从来没有哪个乘客替他出过头。 从来都是他自认倒霉,掏出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赔给对方,然后咬著牙饿上两顿。 可今天这人,车夫看著江天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了底。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脚蹬子往下狠狠一踩。 三轮车的轮子转动了。 “哎!” 贾张氏嚇得一个激灵,本能地鬆开抱著车軲轆的手,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麻利得跟猴子似的。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 “哈哈,这腿不是能跑吗?” “就是,刚才还说腿疼得站不起来呢!” “还是碰瓷的!” “嘖嘖,这老太太年纪一大把了,干这种事也不嫌丟人。” “你看她那身手,比年轻人还利索!” 贾张氏站在街上,脸上的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著,想要骂人,却不知道该骂谁。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笑声越来越大,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棒梗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拽著她的衣角问:“奶奶,鱼呢?我要鱼!” 贾张氏狠狠甩开他的手, 低著头,拽著棒梗的胳膊,在眾人的鬨笑声中灰溜溜地钻进了一条小巷子。 三轮车拐过街角,车夫放慢了速度,回过头来,衝著江天竖起大拇指。 “老板,您是这个。 我拉这么多年的车,还没见过像您这么敞亮的人。” 江天笑了笑,正要说话,脑海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 【积分到帐】:成功惩治禽兽贾张氏,完成公共场合揭露碰瓷行为,获得积分+100。 不错。 开门红。 江天关掉手机界面,重新靠回车座上。 车夫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话:“刚才那老太太真不是个东西,您看她爬起来那利索劲儿,比她孙子还快!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是专挑我们这些拉车的欺负...” 江天看著街边掠过的一排排灰扑扑的平房,嘴角的弧度慢慢淡了下去。 贾张氏、易中海、刘海中、傻柱…… 这座四合院里的人,还多著呢。 一个贾张氏碰瓷,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 真正的好戏,还得等回了院子才开唱。 他拍了拍怀里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腊肉和鲜鱼在油纸里散发出咸鲜的味道。 “师傅,前面右拐。” “得嘞!” 三轮车拐进了南锣鼓巷,95號四合院的大门,远远地出现在巷子尽头。 第7章 烤鱼 南锣鼓巷95號。 江天拎著油纸包迈进院门的时候,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见不著。 大中午的太阳掛在头顶,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地泛著一层白蒙蒙的光。 院中间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著水,底下搁著个搪瓷盆,已经接了半盆了。 没有声响, 看来都在睡午觉。 这个年代没什么娱乐,家家户户吃完午饭就眯一觉,省力气也省粮食。 江天穿过前院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 阎埠贵家门口的花架子空荡荡的,往年还种几棵夹竹桃,今年连土都刨乾净了。 中院晾衣绳上搭著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的屋子一共四间,坐北朝南,阳光正好能照进来。 推门进去, 一股淡淡的木头清香扑面而来。 地板是新铺的,踩上去不咯吱响。 堂屋里摆著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靠墙是张条案,上面搁著个座钟,嘀嗒嘀嗒地走著。 周镇办事確实细致,这钟的发条都提前上好了。 臥房的窗户敞著半扇, 通气透亮。 炕是新盘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料子是细棉布的,摸上去软和厚实。 这年头, 大多数人家里的被子都是硬邦邦的老棉絮,盖在身上跟压了块铁板似的。 江天把油纸包放在八仙桌上,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书房里摆了张书桌,桌上搁著笔墨纸砚,还有一个玻璃罩子的煤油灯。 厨房不大, 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灶台旁边有个木头橱柜,打开一看,米麵油盐都备齐了。 最让他意外的是厨房角落里的那东西。 一个烤炉。 铁壳子,四四方方的,正面有个玻璃小窗,能看见里面的烤架。 侧面刻著几个英文字母, 他凑近看了看,是某一款老牌子,当年那可是稀罕物件,普通人家根本见不著。 也不知道周镇是从哪个渠道弄来的。 江天拍了拍烤炉的铁壳子,心情很好。 有这东西,冬天就不愁吃不上热乎的了。 他把油纸包拆开,拎出那条肥咸鱼,用清水冲了冲,又抹了一层薄薄的菜籽油,搁在烤盘上。 调料是现成的,铺子里拿的细盐和花椒麵,往鱼身上均匀撒了一层。 设定好温度,关上炉门。 烤炉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玻璃小窗里亮起一圈暖黄色的光。 江天洗了手,打了个哈欠。 折腾了一上午,又是碰瓷又是坐三轮的,確实有些乏了。 他脱了棉袄,往炕上一躺,被褥鬆软得像云彩一样, 院里还是没有动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舒適,静謐, 江天闭眼,沉沉地睡去, 在这里的生活,居然是这样出乎意料地不错。 贾张氏拽著棒梗灰溜溜地钻进巷子,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四九城的胡同里跟人吵了半辈子的架,从没像今天这么丟人过。 被一个毛头小子当街戳穿,周围那些人的笑声到现在还在她耳朵边上嗡嗡响。 棒梗还在闹:“奶奶你骗人!你说给我弄鱼的!鱼呢!” “闭嘴!” 贾张氏狠狠瞪了他一眼,“再闹我撕了你的嘴!” 棒梗被她这一嗓子嚇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扁著嘴跟在后面,踢踢踏踏地走著。 贾张氏心里窝著一团火。 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 她贾张氏在四合院里住了几十年,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那小子不是说要去南锣鼓巷95號吗? 那不是她住的地方吗? 她脚步一顿,眼珠子转了转。 搬进院子里的新住户,几个大爷不可能不知道。 她得先回去,把这事跟那几位说道说道。 最好能把那小子说成个欺负老人的恶霸,让全院的人都跟著一块儿骂他。 打定了主意,贾张氏脚步也快了,拽著棒梗一溜烟往四合院赶。 进了院门, 她先是把棒梗往自家屋里一塞,然后转身就去拍几位大爷大娘的门。 最先出来的是壹大妈。 壹大妈是个麵团性格,被易中海压了一辈子,说话细声细气的。 她刚睡醒,头髮还有些乱,看见贾张氏一脸铁青地站在门口,嚇了一跳: “老嫂子,这是怎么了?” “別问了,快把你们家当家的叫出来,我有话说。” 贾张氏压著嗓门,但声音里的火气盖都盖不住。 壹大妈不敢多问,回头去里屋把易中海叫了出来。 易中海披著件旧棉袄,脸上还带著午睡的印子,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知道贾张氏什么德性的, 这老嫂子没事不登三宝殿,但凡主动找人,准没好事。 “老嫂子,什么事?” “把二大爷三大爷也叫上,我有话要说。” 贾张氏板著脸,“这事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事,跟咱们整个院子都有关係。” 易中海和刚出门的刘海中、阎埠贵对视了一眼。 没多一会儿, 几位大爷大娘都聚到了中院的天井里。 壹大妈、贰大妈、叄大妈各自站在自家男人身后,脸上都是睡眼惺忪的模样,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贾张氏站在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脸上那副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几位大爷大娘,你们给评评理!”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喊,“我刚才在大街上,碰见一个年轻小子,看著人模狗样的,结果是个欺负老人的东西! 我被他撞倒了,腿都摔肿了,他不扶我也就算了,还让人家三轮车夫开车走! 你们说,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还有这种事?”壹大妈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是嘛!” 贾张氏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 “他还说我是碰瓷的! 我贾张氏光明磊落一辈子,什么时候干过那种事!我一个老太太,被他当街羞辱,周围几十號人看我的笑话!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 二大爷刘海中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一手托著胳膊肘,一手摸著下巴: “老嫂子,你说的这人,长什么样?” “高高大大的,穿著件深灰色的大衣,看著也就二十出头。” 贾张氏比划了一下,“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就是心黑得很。对了,手里还拎著鱼,好大一条咸鱼!” 易中海听到这里,眼皮跳了一下。 高高大大,深灰大衣,二十出头,拎著鱼。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中院那四间刚装修过的厢房。 门窗都是新换的,木头框子上的漆还亮著呢。 昨天街道办的人来打过招呼,说是有个烈士后代要来养病,让他们多照应些。 算算时间,应该到了才对。 “老嫂子,” 易中海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看著有点病懨懨的,脸色不太红润?” 贾张氏愣了一下:“你认识?” 易中海扫视了圈院子,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不算认识,但是我知道他在哪。” 第8章 盘算 院子里的新住户,一到门口就跟老住户撞上了,这可不是什么巧合。 换句话说,这是送上门的由头。 易中海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盘算。 贾张氏在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撒泼打滚的本事是一等一的,被她缠上的人,没几个能全身而退的。 他还记得前年贾张氏跟后院许大茂家吵架,硬是在人家门口坐了三天,骂得许大茂媳妇哭著回了娘家。 最后许大茂提了两瓶酒一条烟上门赔礼,这事才算了结。 换个角度想, 贾张氏要是现在去敲那小子的门兴师问罪,他就能坐在一旁看这场戏。 要是新来的被贾张氏压住了,那他以后在院子里就抬不起头来。 一个连泼妇都搞不定的人,还能翻起什么浪? 最好是他被贾张氏拿住把柄,以后事事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等街道办来问这烈属过得怎么样的时候,贾张氏就得看他的意思说话了。 一个病懨懨的年轻人,没根基没帮衬,一个人住著四间上好的厢房。 这年月饿死的人还少吗? 等他把家底耗光了,这几间屋子总得有个说法吧。 想到这里, 易中海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了搓。 刘海中站在旁边,肚子微微挺著,一只手托著胳膊肘,另一只手摸著下巴。 他管车间管惯了,总觉得管院子也该跟管车间一样,谁级別高谁说了算。 他是七级钳工,在厂里连车间主任都得给他几分面子,回了院子却要被易中海这个普通工人压一头,心里早就不痛快了。 新来的这小子,看著弱不禁风,但他不是烈属吗? 这身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用好了也是一张牌。 街道办既然能给他安排四间厢房,说明上面有人关照著他。 要是能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在院子里说话的份量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可要是他站到了易中海那边呢? 刘海中眯了眯眼,觉得还是先看看这场戏再说。 让贾张氏去闹一闹,正好探探他的路数。 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背著手,腰微微躬著。 他刚才一直在旁边听贾张氏说话,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贾张氏说那小子手里拎著一条鱼。 不是一小块,是一整条鱼。 这年头肉票多金贵,他们算计著一个月买一回肉,还得挑最肥的那块。 一条鱼,换成粮票够他们全家吃好几天的了。 阎埠贵又看了一眼中院那四间厢房。 前几天搬东西的时候他也看见了,家具是成套的,光漆面就鋥亮得晃眼。 能住这种房子的人,口袋里不会空。 他教了大半辈子的书,別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力还是有几分的。 而且,贾张氏在大街上出洋相,被那小子当眾臊了一顿,赔了面子又没捞著实惠。 这老嫂子要是闹起来,总得有人出来打圆场。 他要是能当这个和事佬,两边都落个好,总比白看一场热闹强。 他抬起头,正好跟易中海、刘海中的目光撞在一起。 三位大爷对视一眼,视线在半空中碰了碰。 易中海微微点了点头,刘海中嘴角扯了扯,阎埠贵推了推眼镜。 三个人不用说话,彼此心里那点心思都不陌生,不过是谁也別说出来罢了。 三位大娘在旁边倒是真心实意地跟著气愤。 壹大妈最先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忍:“才二十出头的孩子,怎么心就这么硬呢? 老嫂子你腿还疼不疼?我那儿有瓶红花油,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贰大妈接过话头,嗓门不小:“我说老嫂子,你光在这儿跟我们说有什么用? 你得找他去呀! 就住中院厢房,你现在就去敲门,我们几个都在后面看著,还怕他赖帐不成?” 她说著还往中院那边努了努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叄大妈把怀里的毛线活往胳膊底下夹了夹,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不过话说回来,能住那四间厢房的,怕不是一般人吧?咱们街道办什么时候这么阔气过?別是什么有来头的......” 她话没说完,被阎埠贵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訕訕地退到后面,不吭声了。 贾张氏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底气更足了。 她往中院那四间厢房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呸! 有来头又怎么样?有来头就能欺负老人了?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来头!” 她转身就要往中院冲,被易中海伸手拦住了。 “老嫂子,別急。” 易中海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劝人,又像是在替人出主意, “人家刚搬进来,你这会儿去找他,他说不定在收拾东西。 等会儿咱们全院的人都到齐了,你再当面跟他把话说清楚。有理走遍天下,你占著理,怕什么?” 这话听著像是在替贾张氏著想, 但话里话外都透著另一层意思,光你一个人去闹,动静不够大。 要闹, 就闹个全院都知道。 贾张氏眼珠转了转,觉得这话在理。 她点了点头, 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叉著腰,一副隨时准备开战的模样。 棒梗从门缝里又探出头来,被他妈秦淮茹拍了回去。 院里的空气闷闷的,一点儿风都没有。 几户人家门口的棉布帘子一动不动地垂著,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漏水,搪瓷盆里的水已经快溢出来了。 几个大爷各怀心思地站在天井里,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著中院那四间厢房。 厢房的窗户紧闭著, 烟囱里冒著一缕淡淡的青烟,在冬日的阳光下裊裊地散开。 屋子里飘著一股烤鱼的香味,暖融融的, 跟外面剑拔弩张的气氛像是两个世界。 第9章 轮番上阵 烤炉“叮”的一声轻响, 把江天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还没等他睁开眼,一股浓郁的烤鱼香味就飘了过来,混著花椒和蒜末的焦香,一丝一丝地往鼻子里钻。 他瞬间感到一股肚子里立刻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嚕声,穿越过来好几天了, 不是在跑路就是在被审,这些天他还真没安安稳稳吃过一顿热乎饭。 江天翻身下炕,趿拉著布鞋走到厨房。 烤炉的小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能看见烤盘上的鱼已经烤得恰到好处, 鱼皮微微鼓起,表面烤出了金黄色的焦斑, 仿佛筷子一碰就能听见酥脆的响声。 鱼身旁边烤出了些许白色的汁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混著油花和调料,在烤盘里滋滋作响。 江天把烤盘端出来,放在八仙桌上。 又去厨房盛了一碗白米饭,从搪瓷缸里夹了两筷子咸菜疙瘩。 烤鱼的香味直衝天灵盖,他深深吸了口气,刚拿起筷子, “砰砰砰!” 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江天筷子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拉开门閂。 门一开,贾张氏那张圆滚滚的脸就杵在门口,几乎要贴到他鼻子上。 她身后跟著棒梗,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屋里转。 再往后看,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位大爷站成一排,像三尊门神似的杵在天井里。 几个大娘也远远地站在自家门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江天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贾张氏,嘴角微微一翘。 “哟,你哪位啊?” 贾张氏愣了一下。 她在路上都已经想好了怎么开场,进门先哭,再骂,然后坐在他家地上不起来,不把那条鱼赔出来不算完。 可这小子一句轻飘飘的“你哪位”,把她准备好的词全噎了回去。 什么意思? 刚才在大街上刚见过,这就装不认识了? “你少跟我装蒜!” 贾张氏回过神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个度,手指头差点戳到江天的鼻子上, “刚才在大街上撞了我还想跑?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拿个说法出来,我贾张氏跟你没完!我去街道办告你!我去派出所告你!我让你在这院子里一天都待不下去!” 她嘴上骂著, 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往屋里扫, 八仙桌上那条烤鱼正冒著热气,鱼身上泛著一层亮晶晶的油光,旁边还堆著几个鼓鼓囊囊的粮食袋子,墙角那个铁疙瘩她不认识,但看著就值钱。 阎埠贵站在易中海身后,脖子微微往前伸,透过门缝把屋里的摆设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先从八仙桌上那条烤鱼扫过,鱼肉白嫩,鱼皮烤得焦黄酥脆,旁边还搁著一小碟细盐和几瓣新蒜,摆得整整齐齐。 接著又看向靠墙那几口粮食袋子,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几十斤细面。 这年月光是这一口袋细面,就够普通人家吃上两三个月了。 他再往屋角看, 靠墙摆著一张雕花太师椅,那木料油亮油亮的,一看就不是旧货市场淘来的便宜货。 窗台上还搁著一台崭新的座钟,钟摆嘀嗒嘀嗒地晃著,铜壳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反著光。 阎埠贵心里噼里啪啦地拨著算盘。 这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人手头宽裕,不是一般地宽裕。 他教了二十几年书,什么样的学生家长没见过? 能置办得起这些家当的人,口袋里掏出来的毛票都比別人多几张。 他心里顿时痒痒起来,像是有一把小毛刷在轻轻挠。 这么多东西,拔根毛下来都够他们家改善好几天的伙食了。 易中海站在最前面,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江天身上。 这年轻人穿著件八成新的棉布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面对贾张氏泼妇骂街的架势,脸上没有半点慌张,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嘴角掛著一丝笑,那笑也说不清是轻蔑还是无所谓。 不简单。 易中海心里暗暗有了判断。 换成一般的年轻人,被人堵著门指著鼻子骂,要么脸红脖子粗地吵回去,要么就该慌了。 可这人跟看猴戏似的,眼睛里的笑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清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端出那副在院子里用了十几年的和事佬表情。 “老嫂子,消消气。”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江天同志刚搬来,对咱们院里的规矩还不太熟。 你看这样行不行,反正你也没真伤著什么,这事就让江天同志请大傢伙吃个饭,就当是给老嫂子赔个不是,也顺便认识认识院里的老邻居。 一来二去的,以后不就是一家人了吗?” 江天靠在门框上,看著易中海那张宽厚温和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道德天尊。 真是好手段。 一句话,三个坑。 没真伤著什么,先给这事定了性,好像他江天確实撞了人似的。 请大傢伙吃个饭,明明是贾张氏碰瓷未遂,倒成了他的不是,还得让全院的人跟著沾光。 以后不就是一家人了,这话听著热乎,实际上是在说,以后你的东西就是全院的东西,你家有好吃的就得拿出来大家分。 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搁在了道德制高点上,既卖了贾张氏人情,又替全院人討了一顿饭,还顺便试探了他江天的底色软硬。 刘海中在旁边也开口了。 他挺了挺肚子,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带上了几分在车间里跟工人说话的架势,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冲江天摆了摆,像是在做总结髮言。 “小伙子,你也是头一回来咱们院。” 他清了清嗓子, “我看这样吧,这事就按老易说的办。你请大家吃顿饭,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往后你在院子里遇到什么难处,用得上大伙的,大伙肯定帮忙。” 他用了一个“揭”字, 好像是在说,这事本就是你不对,现在给你一个台阶下。 又补了一句“肯定帮忙”, 听著像是在示好,但那语气里的居高临下怎么都掩不住。 江天心想,官迷,装腔作势。 一个技工,在院子里端出了车间主任的派头。 见他是新来的就想拿捏一把,既不得罪易中海,又能在他面前充一回领导。 这种人,给根鸡毛就能当令箭,半点实权没有,官癮倒是不小。 贾张氏见有两位大爷帮腔,底气又回来了。 她叉著腰,下巴抬得老高,眼珠子一转就盯上了桌上那条烤鱼。 “请吃饭是必须的!” 第10章 求你告我 她嗓门又尖又响,像是要把刚才在街上丟的面子全找补回来, “你那条鱼,就是桌子上那条!先赔给我!我老婆子被你撞得腿到现在还疼,这鱼就当是赔礼!” 她说著就要往里挤。 江天终於动了。 他把身子一直,不偏不倚地挡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著贾张氏。 眼睛里的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只剩下一片冷冰冰的漠然。 “告我去。” 三个字,说得不重,可贾张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喉咙里的声音一下子就断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告我。” 江天一字一顿,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现在就去派出所,去街道办,去哪都行。到了那儿,把你今天在大街上干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当街碰瓷,讹诈三轮车夫未遂,现在又带人堵我家门口勒索財物。”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知道敲诈勒索罪怎么判吗? 你以为往地上一躺,別人的东西就是你的了?你在这条街上碰了多少人的瓷,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些被你讹过的三轮车夫,有一个算一个,都可以出来作证。” 贾张氏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敲诈勒索”这四个字,她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吃牢饭”她听懂了,“坐牢”她听懂了,“上天”她也听懂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惯用的那套“一哭二闹三上吊”在这人面前根本使不出来。 这人根本不接招。 贾张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接著又退了一步,不知不觉退了很多步。 江天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刘海中身上。 刘海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开口,江天先说话了。 “刘海中,你刚才说大傢伙肯定帮忙,这话还作数不?” 刘海中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作......作数。” “那好。” 江天笑了笑,把门往旁边一推,让出整间屋子的全貌, “大家也都看见了,我刚搬来,身上那点积蓄都花在置办家具上了。这虽然有几袋粮食,但也撑不了几天,菜钱都快凑不出来了。 既然刘海中说大傢伙肯定帮忙,” 他朝刘海中伸出手,掌心朝上,声音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那几位先给我凑个几千块吧。不多,够我吃几个月就行。都要当邻居了,这点忙不会不帮吧?” 刘海中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的黄连,他確实说了“肯定帮忙”这话,可谁能想到这小子顺著杆子就爬上来了,爬得还这么理直气壮。 他那张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这个......不是......” 他支支吾吾了半晌,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 江天收回手,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刚才不是说大家肯定帮忙吗?肯定哪去了?” 他扫了三位大爷一眼,声音陡然冷了三分。 “不愿意就滚。別站我家门口碍眼。” 说完,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往后一带。 “砰”的一声,门在三位大爷面前结结实实地关上了。 院子里的风忽然变得很安静。 几个看戏的大妈赶紧低头织毛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刘海中站在原地,嘴唇还在哆嗦,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 易中海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转身背著手走了。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眼神在房门上停了片刻,也默默退回了自己屋里。 几秒钟后,刘海中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快步跟上易中海和阎埠贵,三个人的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中院通往各家的过道里。 江天背靠著门板,听著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嘴角微微一翘。 他走回八仙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烤鱼还冒著热气。 鱼皮被烤得微微鼓起,筷子轻轻一戳,酥脆的外皮应声而裂,露出里面雪白鲜嫩的鱼肉,热气裹著蒜香和花椒的焦香扑面而来。 鱼肉在筷尖上微微颤著,轻轻一抿,蒜瓣似的肉就在舌尖上化开了,咸鲜的汁水混著菜籽油的香气,一点腥味都没有。 他夹了一筷子白米饭送进嘴里,米粒颗颗分明,嚼在嘴里带著淡淡的甜。 这一口下去, 穿越以来所有的折腾,山坡上趴著的刺骨寒风、被按在地上拧胳膊的酸痛、审讯室里昏暗的灯光, 全都值了。 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 把一整条鱼从头到尾吃得乾乾净净,连烤盘里的汤汁都用馒头蘸著吃完了。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热茶。 茶是周镇在铺子里备的茉莉花茶,花瓣在热水里舒展开来, 香气清甜。 脑海里“叮”的一声,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积分到帐】:成功解决事件“下马威”,当眾驱离碰瓷团伙,破除道德绑架,反制官迷站队,一次性击退三位大爷的联合试探,获得积分+400。 【手机提示】:当前累计积分500。解锁新权限,可在积分商城中兑换轻量级物资,或累积积分开启更高权限物资通道。 此外,还有条来自现代周镇的信息:小同志,最近过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啊? 江天隨手回了句一切顺利,接著把茶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五百积分。 一条烤鱼换了四百,比自己预想的来得多。 看来衝突越大,积分越多。 他刚才那一波,同时打了贾张氏的碰瓷、易中海的道德绑架、刘海中的官威站队,三个一起收拾,积分直接翻了几倍。 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又恢復了午后的安静,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偶尔嘰喳两声。 但各家各户窗户后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还在往这边偷看。 三位大爷今天吃了瘪,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贾张氏被他嚇得跑了,但缓过劲来肯定还会有后招。易中海这次没摸到他的底,下次出手只会更阴更狠。 不过, 他回头看了看桌上那堆吃剩的鱼骨头,笑了笑。 来都来了,谁怕谁。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八仙桌上,把鱼骨头照得白晃晃的,像一排整齐的战利品。 第11章 贾家 贾张氏带著一脸怒气推开家门, 屋里头的煤油灯捻子挑得不高,昏黄的光把四面墙照得影影绰绰。 旁边的椅子上坐著贾东旭,他刚下班回来,身上的工装还没换,正坐在炕沿上端著个搪瓷缸子喝水。 “妈?” 贾东旭抬头看见贾张氏那张脸,就知道出事了。 他妈这张脸他太熟了,嘴角往下撇,下巴往里收,两道眉毛拧得跟麻花似的,这是吃了大亏的表情。 贾张氏一屁股坐在炕沿另一边, 胸口剧烈起伏著,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这是?” 贾东旭放下缸子。 这一问,贾张氏的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往下淌,把贾东旭嚇了一跳。 他妈是什么人? 能在菜市场跟卖肉的拍著案子对骂的主儿,能让后院许大茂媳妇哭著回娘家的狠角色。 贾东旭长这么大,见他妈在家哭的次数掰著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东旭啊——” 贾张氏拿袖子抹了把眼泪,“你妈让人欺负了!” “谁?” 贾东旭腾地站起来,工装扣子崩开了一颗,“谁欺负你?” “就是中院新搬来那个姓江的小崽子!” 贾张氏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昏黄的灯光里飞舞, “我在大街上好好走著,他坐著三轮车让人撞我! 我说他两句,他反过来骂我是碰瓷的,当著半条街的人臊我! 这还不算,我回来找三位大爷给我做主,他连门都不让我们进,指著鼻子让我去告他!一大爷二大爷都在,全让他给撅回来了!” 她说著又哭了起来,这回哭得更大声了, “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往后在院子里谁还把我当回事?连个外来的小崽子都能骑到我脖子上拉屎!” “你说什么?” 贾东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来,“他敢骂你?” “何止是骂我!” 贾张氏添油加醋的本事是天生的, “他说咱们贾家没一个好东西,说你贾东旭就是个窝囊废,说我养了个没出息的儿子!还说咱们家穷得连肉都吃不起,活该!” 最后那句话戳到了贾张氏自己的痛处,她说出口才意识到这话是她自己编的,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贾东旭的脸已经不只是红了,是紫了。 在这个院子里,贾东旭最在乎两样东西。 他贾家的面子,和他妈。 这两样东西要是让人碰了,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住哪间?” 贾东旭抄起门后的煤铲子就要往外冲。 “你站住!” 贾张氏一把拽住他袖子,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被她用更大的嗓门盖了过去, “你现在去找他有什么用?一大爷二大爷一块儿去都吃了闭门羹,你一个人去能占什么便宜?”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贾东旭头上。 他脚步停住了。 易中海是什么人? 院里的一大爷,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刘海中呢?七级钳工,在自己车间都是横著走的主儿。 这两个人一块儿去,都没从姓江的手里討到便宜? 贾东旭不是什么精细人,但也绝不是没脑子的莽夫。 他把煤铲子放下,转过身来,脸上的紫涨慢慢退下去,换成了一种阴沉沉的算计。 “妈,” 他坐回炕沿上,压低了声音,“那个姓江的,什么来头?” 贾张氏一愣:“我哪知道他什么来头?” “你连他什么来头都不知道就去招惹他?” 贾东旭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隨即又压了下去,“他能让一大爷吃瘪,能一个人住四间厢房,这人能没点来头?你怎么不先打听打听?” 贾张氏被他这么一问,也有些发懵。 她確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眼里,全院的人就分两种,能欺负的和不能欺负的。 新来的,年轻,一个人,病懨懨的,怎么看都应该是第一种。 “那怎么办?” 贾张氏难得露出了几分心虚。 贾东旭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明天,” 他说,“明天我上班的时候问问师父。” 他说的师父是易中海。 在厂里,易中海是能跟车间主任说上话的人,人脉广,路子深。 姓江的什么来头,街道办为什么要给他安排房子,这些事以易中海的门路,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贾张氏点了点头:“对,找你师父问问。一大爷在厂里人头熟,肯定知道点什么。 今天他也吃了姓江的瘪,你去问,他肯定愿意说。” “不管他是谁,” 贾东旭咬著牙说,“欺负我妈就是打我贾家的脸。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也不能莽撞,我得先摸清楚他的底。” 贾张氏听了这话,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她这个儿子,平时看著蛮横,但真遇到事的时候还是知道用脑子的。这点隨她。 贾东旭正要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 “棒梗呢?” 贾张氏一愣,扭头往屋里扫了一圈。 里屋的炕上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棒梗的书包搁在枕头边上,人却不见踪影。 “是不是去后院找谁家孩子玩了?”贾张氏说。 “这天都黑透了,谁家孩子还在外面野?” 贾东旭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张望。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別说孩子的影子,连只猫都看不见。 贾张氏也开始慌了。 棒梗虽然皮,但天黑之前肯定回家,这都什么时候了? 两人正要出门去找,门猛被人从外面慢慢推开了。 棒梗站在门口。 浑身上下灰扑扑的,跟从煤堆里钻出来似的。 棉袄袖子上蹭了一大块黑,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脸上更是一道一道的黑印子,分不清是灰还是干了的口水印。 “你去哪儿了?!” 贾东旭一把拽住棒梗的胳膊,把他拽进屋。 棒梗被他爸拽得一个趔趄,低著脑袋不敢抬头。 “问你呢!去哪儿了?”贾东旭的声音又响又硬,在屋里嗡嗡地震。 棒梗支支吾吾:“去……去玩了。” “去哪儿玩了?” “就……就在巷子里。” 贾东旭盯著他儿子,眼睛眯了起来。 他自己小时候就是个说谎的高手,棒梗这点道行在他面前连入门都算不上。 “在巷子里玩能蹭这一身灰?” 贾东旭伸手拍了拍棒梗棉袄上的土,那土是乾的,顏色发黄,跟巷子里地上的煤灰完全不是一个顏色,“你再给我说一遍?” 棒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往后缩了缩脖子。 贾张氏一把將棒梗拽到自己身后,像老母鸡护小鸡似的张开胳膊,横在贾东旭和棒梗之间。 “怎么?” 她瞪著贾东旭,“你还想打你的宝贝儿子不成?” “妈!你让开!这小子肯定没干好事——” “他能干什么坏事?” 贾张氏的嗓门又高了起来, “小孩子出去玩晚了一会儿怎么了?你小时候比他还皮,我说过你什么?你要是敢动棒梗一根手指头,我先跟你没完!” 棒梗躲在贾张氏身后,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他爸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贾东旭看著这一幕,胸口那股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知道他妈的脾气,她说护著棒梗,那就是真护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他要是在她面前揍棒梗,她能跟他断绝母子关係。 “行了行了。”贾东旭烦躁地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炕沿上,端起搪瓷缸子,发现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 棒梗鬆了口气,在贾张氏身后冲他爸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贾张氏转过身来,一边拍打棒梗身上的土,一边嘴里絮絮叨叨:“你呀你呀,以后早点回来,省得你爸瞎操心。饿了吧?奶奶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著呢。” 棒梗点点头,眼底满是庆幸与得意。 夜渐渐深了。 四合院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贾家的煤油灯也终於被吹灭了。 黑暗中,贾东旭躺在炕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他在想那个姓江的。 想著他妈说的那些话,想著易中海碰的一鼻子灰,想著那四间新装修的厢房,想著那个他还没见过面的、据说病懨懨的年轻人。 到底是什么来头? 街道办安排的?烈士后代?一个病秧子,能有那么大的胆子跟全院的老住户对著干? 贾东旭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管什么来头,跟他贾家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第12章 消失的腊肉 阎埠贵有个习惯, 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檐下看看他那几块宝贝腊肉还在不在。 看一遍,数一遍,跟点卯似的。 今天早上也不例外, 一,二,三...三? 我第三块腊肉呢? 阎埠贵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 一块,两块。 还是只剩两块。 他的手指头在空荡荡的麻绳上来回摸了摸,切口是断的,是被扯断的,不是被刀子割的。 麻绳断口参差不齐,上面还掛著一丝干了的肉皮。 他那张本来就白的脸又白了一个度,然后转成铁青,最后涨得通红。 “谁干的!” 这一嗓子把整个前院都惊醒了。 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著那根被扯断的麻绳,嘴唇直哆嗦: “院子里出贼了!我们院出贼了!” 最先出来的是三大妈,繫著棉袄扣子小跑著出来问怎么了,阎埠贵指著檐下那空空荡荡的麻绳,手都在抖:“腊肉,那么大块肉,就这么直接给我全拽跑了。” 三大妈倒吸一口凉气,凑近了去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心疼。 接著出来的是刘海中家的,贰大妈披著棉袄站在门口张望。 然后是壹大妈,然后是前院另外几户的住户,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阎埠贵见人多了,嗓门反而压低了,换上了一副意味深长的腔调。 “咱们这个院,住了多少年了,从没出过这种事。”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前院和中院的过道之间来回扫,“以前老住户在的时候,別说偷东西,就是谁家门口掉根白菜叶子都有人捡起来送回去。” 这话说得几位老住户纷纷点头。 贰大妈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以前哪有过这种事。” “可是呢,” 阎埠贵话锋一转,声调拖得老长,“现在不一样了。院里来了新人,也不知根知底。我也不是说谁,就是觉得吧,这贼啊,不太可能是咱们知根知底的老邻居。” 他没点名,但这一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中院那四间厢房的方向。 那四间厢房的门窗还关著,里面静悄悄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阎埠贵这话说得巧。 他没说江天是贼,但他把“老住户不会偷”和“新来的不知根底”这两句话搁在一块儿说,任谁听了都会往同一个方向想。 就算將来江天找他对质,他也可以说自己从没指名道姓。 周围人又开始议论, 有人说“也不一定吧”,有人低声说“我看八九不离十”,还有人说“他那屋里好东西多了去了,还偷別人家的?” 阎埠贵听著周围人的议论,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又开始长吁短嘆:“我不是图这几块肉,我是心里难受。咱们院一向和和气气的,从来没出过这种事。这要是开了先例,以后谁家还敢往檐下掛东西?” 江天从床上醒来的时候,窗外头已经闹了有一会儿了。 但他没有理会,慢悠悠地洗漱完毕,又用热毛巾敷了敷脸,这才精神抖擞地走到窗边,准备去副食铺子拿周镇传送过来的新一批物资。 然后他就看见了窗台上压著一张纸条。 纸条不大,字跡很小,但工工整整,每个字都一笔一划,透著一股子军人特有的乾净利落。 纸条的內容是这样的: 江天同志: 昨夜二十二时十七分,有一男孩攀爬您厨房窗户,被警卫队驱逐。男孩年龄约八到九岁,身高一米二左右,体態偏瘦,面部有擦伤。被驱逐后,该男孩在院中逗留约四十分钟,期间从院前檐下取走一块腊肉,当场食用半块,剩余半块埋於前院花坛东南角枯叶下。 如有需要,可隨时联繫我们。警卫队。 江天把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二十二时十七分,约八到九岁,一块半腊肉,花坛东南角。时间、人物、数量、地点,精確得像是审讯记录。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建议今日留意前院,阎家反应可作切入点。 江天笑了笑,把纸条折好放进衣兜里,不紧不慢地朝前院走去。 这会儿前院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住前院的,也有从中院后院赶来看热闹的。 易中海还没出现,刘海中也还没露面,但阎埠贵一个人已经撑起了整场戏的台面。 阎埠贵一见江天出来,立马换了副嘴脸,语气比刚才又高了几分:“哎呦,这是谁来了?江天同志,起得可真早啊,不知道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 江天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挤进人堆里,“怎么了?大清早的这是在开会呢?” “开会倒谈不上。” 阎埠贵晃了晃手里那根麻绳,声音抑扬顿挫,“就是吧,昨天晚上院子里遭了贼,把我家檐下掛的腊肉给偷了。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好不容易攒了那么几条,指望著过年孩子们能吃个肉味。” 他说著又嘆了口气,话锋一转,目光飘向江天:“你说咱们院住了多少年都没出过这种事,怎么偏偏现在出了呢。 我也不是说谁是贼,我就是想啊,谁要是没吃的了,跟我说一声,都是邻居,我能不帮忙吗?用得著偷吗?” 周围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天身上。 江天看著阎埠贵,面色如常:“我家里有的东西,还用得著看上你那点腊肉?” 这话一出,周围人面面相覷。 有人低声说“也是啊”,有人想起江天那天八仙桌上的烤鱼和鼓鼓囊囊的粮食袋子,也点了点头。 阎埠贵脸色一僵,他精心营造的“唯一嫌疑人”氛围瞬间被撬开了一道口子。 但他毕竟是个教书的,脑子转得快,马上换了策略:“我也不是说就是你偷的。 但你这么护著自己,总得让大家心服口服不是?咱们院呢,讲究的就是个清清白白。” 他把手一摊,语重心长:“不如这样,江天同志,你把门打开让大家瞧瞧。要是什么都没有,那大傢伙心里也算有个底了,以后谁再怀疑你,我第一个替你说话。” 第13章 狗咬狗 这话听著是为江天好,可江天心里明镜似的。 阎埠贵早就算计好了,要借这个机会把他屋里头的家当都看一遍,往后好精打细算地来打秋风。 “阎三大爷,话不能这么说。” 江天笑著摇了摇头,“你这么一说,倒像我是贼了。 不如这样,你家先打开让大家看看,万一是有谁偷了你的肉,转手就丟到你家哪个角落里了呢?” 阎埠贵一拍胸脯:“我家我自己还能不知道?要是真有,我还能在这嚷嚷?” “不一定吧。” 江天说,“万一是有人偷了你的肉,特意丟到你家花坛里,等著诬陷別人呢?你不是喜欢养花吗?花坛里翻过了没有?” 这句话一说出口,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出来。 哪有贼偷了东西又藏回失主家花坛里的?这不是开玩笑吗? 可江天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阎埠贵也觉得他在开玩笑,但还是急了:“花坛? 我花坛里除了土还是土,哪有腊肉?我现在就去翻,要是翻不出来,你可別怪我说话难听!” 说著他就擼起袖子,大步走到自家花坛旁边,蹲下身子就开始翻。 三大妈也跟著蹲下去,两个人把花坛里的枯叶子一张一张地掀开,动作大得像是真能翻出什么东西来。 围观的住户也凑了过去,伸长了脖子往花坛里瞧。 阎埠贵一边翻一边嘟囔:“你看,就是土嘛,就是土嘛——”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枯叶子底下,露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上面沾著泥巴,还带著一片被咬过的豁口。 阎埠贵的手指头颤了一下,把那东西从土里抠出来,举到眼前一看。 一块腊肉,被咬得坑坑洼洼的,上面的牙印清晰可见 周围人的目光全变了。 “哎呀,还真有!” “这不是腊肉吗?真在花坛里?” 阎埠贵蹲在地上,举著一块腊肉,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的黄连。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这……这这……是谁把肉放我花坛里的?我好好的肉乾嘛埋花坛里!”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是啊,您当然不会自己埋自己花坛里。” 江天接得飞快,“可这不是您的腊肉吗?上面还有牙印呢。” 阎埠贵赶紧把腊肉翻过来看了看,確实,上面一排细碎的牙印,深浅不一,明显是被人啃过的。 他把腊肉举起来让周围人看:“你们看,你们看,这上面的牙印!我能啃成这样再埋自己花坛里?我就算埋,我也不至於啃成这样吧?再说了,我又不是傻子!” 周围人凑近了看,纷纷点头。 “这牙印真不是大人的,太小了。” “看著像小孩的牙口。” “三大爷这把年纪,牙口没那么好。” “谁家孩子能馋成这样,生肉都啃?”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反应快的已经开始往人群里四处打量,看看谁家的孩子在。 有人说了句“昨天看棒梗嘴角有点血”,立刻被旁边的人戳了一下,示意別乱说。 江天没有接话,只是笑著扫了一眼人群后面的某个方向。 阎埠贵捧著两块被啃得乱七八糟的腊肉,蹲在地上,嘴唇直哆嗦。 他知道自己闹了个大笑话,他算来算去,把火往江天身上引,结果腊肉在自己花坛里翻了出来了。 他虽然不知道是谁偷的,但他知道这事的走向已经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可江天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说起来,” 江天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排细小的牙印,“这牙印这么小,能是谁的啊?” 他停顿了一下。 “不会是棒梗的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丟进了平静的湖面。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猛地炸开了。 “棒梗?” “嘿,你別说,那牙印还真是小孩的。” “贾家那小子昨晚好像確实出来过,我起夜的时候听见院里有动静。” “昨天下午我还看见棒梗一个人在院里转悠,问他干什么他也不说。” “三大爷,这肉上的牙印,你比比看,是不是跟棒梗那牙口一样?” 墙倒眾人推。 一旦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跟上了。 昨天贾张氏在院子里到处散播江天的坏话,今天真相开始浮出水面,风向立马就转了。 “血口喷人!” 一声尖利的喊叫从人群外面炸开, 贾张氏挤了进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她身后跟著贾东旭,贾东旭的脸色比他工装上的煤灰还黑。 “你们这些人放什么屁!” 贾张氏一把推开人群,站到阎埠贵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他脸上,“我家棒梗怎么你了? 你自己肉丟了赖完这个赖那个,赖完了新来的赖小孩?你还要不要脸!” 阎埠贵捧著腊肉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既委屈又恼火:“老嫂子,我没说是棒梗,是江天说的——” “那还不一样!” 贾张氏打断他,“他说你就不拦著?你堂堂一个三大爷,跟著別人一块儿欺负孤儿寡母是不是!” 贾东旭站在贾张氏身后,眼神阴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江天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见这个让他妈吃了瘪的新住户。 身材頎长,面色平静,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里不踏实。 但他没有开口。 他想起昨晚的决定,先摸清底细,再动手。 周围人开始往后缩。 谁都知道贾张氏在院里是什么角色,一旦开始撒泼,那就是一场持久战,没人愿意当出头鸟。 阎埠贵看著地上剩下的那半块腊肉,又看了看贾张氏,忽然心里盘算了一下。 腊肉已经是这样了,上面都是牙印,洗是洗不乾净的。 要是指认棒梗,贾张氏能闹得他家三天三夜不得安寧。但要是算了呢?他老阎家的腊肉可不止这半块,贾家还欠著他人情。 占了便宜要低调,吃了亏要声张,这是阎埠贵的处世哲学。 但这回情况不一样。 闹大了,得罪了贾张氏,以后一分钱便宜都別想占。 要是能借这个机会让贾家欠他点什么呢? 那块腊肉的损失,说不定能从別的地方找补回来。 想到这里, 他像是忽然泄了气似的,摆了摆手:“行行行,老嫂子,別闹了,我认栽,我认栽还不行吗?” 他捧著那块被啃得稀烂的腊肉,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向贾张氏的眼神里却没有几分真正的悲愤, 倒是有一种“这事以后再说”的算计。 贾张氏还在不依不饶:“什么叫你认栽?你认栽就是你冤枉我们家棒梗!你要是不当眾给我道歉,我今天就坐这儿不走了!” 说著她真的往地上一坐,双手拍著大腿开始嚎:“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我这寡妇拉扯儿孙容易吗我! 儿子上个班挣那么点钱,媳妇又不上檯面,现在连个孩子都要被人冤枉!评评理啊!欺负孤儿寡母啊!” 这一套阎埠贵太熟了。 全院的人都太熟了。 贾张氏这套灵魂法师的哭丧大法一旦施展开来,谁上去谁倒霉。 没人敢上去劝。 易中海没有出面,刘海中也没有出面,连壹大妈贰大妈都往后缩了半步。 阎埠贵被这嚎丧声震得脑袋发晕,咬了咬牙:“好好好,老嫂子,是我嘴贱,是我冤枉了棒梗! 行了吧!我认了!这腊肉算我倒霉!” 贾张氏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那副悲愤的表情瞬间转换成胜利者的傲慢。 “这还差不多。” 她拽著贾东旭,头也不回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留下一地踩烂的枯叶和一块碎砖头。 江天站在院门口,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三轮车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车夫还是上回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一见江天出来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菸熏黄的牙:“老板,今儿去哪儿?” “老地方。” 江天上了车,靠在座位上,把棉袄裹紧了些。 三轮车慢悠悠地蹬出了南锣鼓巷。 江天闭上眼睛,脑海中的手机屏幕亮起了一行提示: 【积分到帐】:成功解决事件“偷肉风波”,揭露真相、转移矛盾、引发禽兽內訌,获得积分+300 江天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睁开眼,看著街边掠过的灰扑扑的平房,嘴角微微一翘。 阎埠贵认了栽,但他心里那笔帐记得比谁都清楚。 他今天当著全院的面被贾张氏按在地上摩擦,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他不敢动贾张氏,但他一定会找机会收拾棒梗。 而贾张氏,她以为自己又贏了。 可她不知道,她今天护著的这个宝贝孙子,已经让人抓住了把柄。那块腊肉上的牙印,全院的人都看见了。 今天没人追究,不代表以后没人提。 至於贾东旭,他今天站出来了,但没动手。这说明他还在忍,还在等。 等他从易中海那里打听到底细,他的下一步棋才会落地。 不过没关係。 江天靠在三轮车的座位上,看著天边那轮苍白苍白的冬阳,心情很好。 易中海能告诉他什么呢? 贾东旭很快就会知道,他的师父在这个新来的面前,已经吃了一次闭门羹了。 到那时候,他会怎么办呢? 三轮车拐过一个弯,南锣鼓巷消失在身后的巷口。 江天轻轻哼了一声。 有意思。 第14章 杂交水稻 三轮车在副食铺子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中。 江天从车上下来,从兜里掏出两张毛票递给车夫。 车夫接过钱,用粗糙的拇指捻了捻票面,小心翼翼地揣进棉袄內侧的口袋里, 接著冲江天咧嘴一笑: “老板,下回要用车您言语一声,我就在这片转悠。” 江天点了点头, 看著三轮车慢悠悠地蹬远了,这才转身往铺子里走。 铺子门口排队的人比平时又多了几个。 大多是些面黄肌瘦的妇女,穿著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里攥著皱巴巴的粮票本,站在风里缩著脖子等。 江天从队伍旁边绕过去,跟售货员对了个眼神。 售货员微微点了一下头,手上的活计没停,下巴往铺子后面扬了扬。 江天穿过柜檯旁边那条窄窄的过道,推开后门,进了仓库。 仓库里光线暗了不少,货架上东西不多,但码得整整齐齐,腊肉、白糖、粉条、还有几罐这个年代市面上根本见不著的炼乳。 这些都是周镇安排人定期送过来的,属於组织上给江天配置的特殊供给。 他在仓库里没有停留,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旁边,抬手在货架侧面的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 这是周镇定的暗號。 每隔三天换一次节奏,如果不对,门不会开。 “江天同志。” 门后有人压低声音应了一句。 江天报了自己的姓名,又补了一句:“今天的猪肉多少钱一斤?” “六毛七。” 比市价贵三分。 这是今天这个日子对应的补丁价。 少一分是假的,多一分也是假的。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小伙子, 他冲江天点了一下头,让开身子,露出身后的储物间。 储物间不大,四面墙都是光禿禿的水泥,墙角堆著几个空麻袋和一捆麻绳,看著就是个放杂物的地方。 那小伙子走进来,蹲下身子,手在墙根处摸索了一下,抠住一块不起眼的凹槽,用力往上一提。 一个黑洞洞的洞口赫然出现。 江天没有吃惊,他清楚自己对於这个时代的重要程度, 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他按照小伙子的指示,走到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 一道窄窄的水泥台阶延伸下去,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这就是周镇他们在这里搞的安全屋。 南锣鼓巷那个四合院,是江天明面上的住所,是给外人看的地方。 但院子里的秘密太多,手机、积分系统、还有那些跨越时代传送来的物资和技术,总得有个真正安全的地方来做对接。 铺子底下的这间安全屋,就是周镇他们选了许久才定下来的位置。 铺子本身是组织安排的点,售货员是自己人,仓库是封闭的,再加上这个地道和安全屋,三重防护。 地面上的住户们每天从铺子门口经过,谁也想不到他们脚下还藏著这么一个地方。 江天沿著台阶走下去。 地道不长,走了十来步就到了底。 地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框是用厚实的角钢焊的,门板上刷著深绿色的防锈漆。 铁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约莫十来平米。 四面墙都贴了隔音棉,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屋里陈设极简,一张长条桌,两把木椅子,桌上放著一个搪瓷茶缸和一个暖水瓶,靠墙还有一个文件柜,铁皮壳子上掛著一把铜锁。 江天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搪瓷茶缸看了一眼。茶是热的,茉莉花茶的香气在封闭的屋子里散开来。 不用问也知道,周镇已经到了。 果然,不到一分钟,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周镇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带著一路紧赶慢赶留下的红润。 他在江天对面坐下来,先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然后才端起另一个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 “江天同志,你总算来了。” 周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但更多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期待。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上次你说的物资清单,我回去跟上面匯报了。几位同志连夜开了会,都等著你的消息。” 江天没有绕弯子:“清单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 周镇从公文包內侧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浆糊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还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第一批清单,优先级最高。” 江天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清单是用钢笔写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著郑重。 上面列著几条,每一条后面都標註了用途和紧迫程度: 一、发电机组图纸及小型样机(燃煤/水力) 用途:用於解决偏远地区公社的照明和基本工业用电问题。当前多个產粮县缺乏稳定电力,灌溉泵站无法运转,粮食加工全靠人力,损耗率高达百分之十五。 紧迫程度:★★★★★ 二、青霉素(苄青霉素)工业化生產完整工艺流程及菌种样本 用途:当前国內青霉素髮酵单位仅为国外的十分之一,年產量不足一吨,大量伤员和病患因缺乏抗生素死於感染。需完整工艺包,包括发酵罐设计、提纯结晶全流程。 紧迫程度:★★★★★ 三、高產杂交水稻种子及配套栽培技术说明 用途:当前全国水稻平均亩產不足三百斤,部分贫困地区仅一百五十斤。据估算,若亩產翻倍,可有效缓解当前粮食危机。 紧迫程度:★★★★★ 四、中型拖拉机发动机图纸及精密轴承加工工艺 用途:国內拖拉机產能严重不足,且关键零部件依赖进口。需自主生產的技术参数。 紧迫程度:★★★★☆ 五、基础有机化学合成教材及实验设备清单(1960年代適用版) 用途:培养下一代化工人才,填补国內在合成材料、化肥生產等领域的人才缺口。 紧迫程度:★★★★☆ 江天把这张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慢。 他的目光在“年產量不足一吨”和“亩產不足三百斤”这两行字上停了很久,抬头看周镇。 周镇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搓了搓手:“江天同志,清单上的东西,能弄到吗?” 江天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打开了手机,將这份清单给现代那边发了过去。 现代那边很快就来了消息, “江天同志,据商討,我方认为最急需的物资,是高產杂交水稻种子及配套栽培技术,现已准备完全,请接收。” 【是否確认传送以下物资清单?预计消耗积分:700点】 【当前积分余额:800点】 【传送后余额:100点】 江天在心里点了下,同时默念了一句:確认。 第15章 幸苦了,同志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积分余额从800往下降,跳得很快,最后停在100的数字上,微微闪烁了一下。 紧接著,桌面上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现象。 桌面上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光线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偏折,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揉眼睛。 然后,一个纸箱凭空出现在了桌面上。 不大,长宽各约一尺,高约半尺,纸箱外壳上印著几行中文和一个蓝色的標识。 周镇整个人往椅背上猛地一靠,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见惯了大场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伸出手, 手指悬在纸箱上方,隔著一寸的距离,没有直接碰上去。 “每次看,都...” 他摇了摇头,没把剩下的话说完。 “先看东西。”江天替他打开了纸箱。 纸箱里整整齐齐码著几个分类好的包裹。最上面是一叠装订好的资料,纸张是哑光的,摸上去光滑厚实, 封面上印著一行大字:《杂交水稻栽培技术手册》。 旁边是两个密封的铝箔袋,透过袋子能看见里面金灿灿的稻穀,颗粒饱满,大小均匀。 袋子背面贴著標籤,標註了品种代號、发芽率、建议播种密度和生长周期。 江天拿起那叠资料翻了一下,然后推到周镇面前:“这是杂交水稻。” 周镇的目光落在封面那几个大字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育种流程、田间管理、病虫害防治、施肥方案,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精细无比,像是一位耐心的老师。 周镇翻了几页,猛地合上资料,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摆著一张窄小的木桌,桌上放著一部手摇式电话机。 他抓起听筒,右手按住摇把上的木柄,飞快地摇了几圈,然后对著话筒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江天听不清具体內容,只听到几个模糊的词: “紧急”、“清单”、“立即” 不到五分钟,电话响了。 周镇一把抓起听筒,另一只手摸出一支钢笔,摊开一个本子,一边听一边记。 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目光专注得像是要把电话那头每一个字都刻在纸上。 掛了电话,他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种克制不住的激动。他重新坐到江天面前,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江天同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上面让我代表组织向你表示感谢。另外,” 他顿了顿,“有个人想跟你通话。” “谁?” “袁同志。” 江天愣住了。 周镇没有等他回应,而是从公文包最內侧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方块。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外壳是红色的,正面有一个小小的圆形扬声器,侧面伸出一根天线。 周镇小心翼翼地把红盒子放在桌上,拉出天线,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红盒子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长途电话特有的那种空旷的迴响。几秒钟后,一个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著南方口音,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江天同志吗?我是袁同志。” 江天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袁同志,您好。”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江天同志,你的身份是极度保密的。我从內部得到的消息是,你是一位在漂亮国冒著生命危险为祖国工作的特殊同志。由於怕窃听和声音泄露,”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话筒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像是在调整情绪。 “所以我只能这样跟你通话。” 扬声器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三分,却比刚才沉了十倍。 “同志。” “辛苦了。” 这两个字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穿过电流的沙沙声,穿过红色小方块的金属外壳,穿过安全屋里乾燥温暖的空气,落在江天的耳朵里。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不辛苦,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想说真正的辛苦是你们这些在地里日头下一年一年熬著的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话太轻了,太不够了。 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应该的。” 对面没有再说话。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电话那头微微点了点头, 响动过后,通话断了。 安全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镇把红色小方块的按钮按掉,將天线收回去,动作很慢,很郑重。 他在放好红色小方块后,才抬起头来。 “江天同志,” 周镇的声音沙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正常,“这批杂交水稻种子会直接送往试验基地。袁同志那边已经在等了。这些种子,如果一切顺利,大概能在两年的时间內完成初步试种和扩繁。到那个时候,我们的粮食问题——”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但江天知道他要说什么。 “清单上的其他东西,现代那边已经在准备了,” 江天站起来,把棉袄裹紧了些,看向桌上那个纸箱,“不过它们需要的积分不少,等我攒够了就传来。” 周镇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本子上。 他的钢笔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手背的静脉因为用力而显现出来。 合上本子,他站起身,郑重地向江天伸出手。 “江天同志。” 两个人的手在长条桌上方握了一下。 周镇的手掌乾燥粗糙,指节分明,握上去的时候力道很重。 江天鬆开了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镇。” “嗯?” “以后每次传送物资,清单都提前一天给我,积分够了我直接传。” 江天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专门赶过来,你来回一趟也不容易。” 周镇愣了一下,笑了:“那不行。我得亲眼看著。” 他看著桌面上那个纸箱,目光在那行中文上停了一瞬。 “不管看多少遍,都觉得像在做梦。” 江天没有接话。 他沿著地道走回地面上,在副食铺子的仓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通往铺子前面的门。 铺子门口排队的人还是那么多,人们大多面黄肌瘦。 外面的街道上,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蹬过去。 路边有几个半大孩子在玩弹珠,身上的棉袄大得晃荡,袖口磨得稀烂,露出黑乎乎的棉花。 江天站在铺子门口,看著这条灰扑扑的街道,忽然觉得阳光比刚才亮了些。 他笑了下,接著走回人群里, 回四合院。 第16章 轧钢厂 腊月的早晨冷得厉害, 江天裹著棉袄在屋里吃著早饭, 一碗皮蛋鱼肉粥,一笼虾饺,最后是一碟金钱肚。 直到身子变得暖烘烘地,才坐到八仙桌前,把周镇昨天给他的文件又看了一遍。 文件上的內容很简单: 经上级研究决定,安排江天同志进入红星第三轧钢厂宣传科工作,以普通科员身份作为掩护。工作安排已与厂方沟通完毕,今日即可报到。 下面是轧钢厂的地址和一个名字:李援朝,副厂长,负责对接。 江天把文件折好塞进兜里,很是理解组织的安排。 他一个大活人整天待在院子里,什么都不干,隔三差五还从副食铺子往回拎鱼拎肉,时间长了谁都会起疑。 有个明面上的工作,既能把生活规律撑起来,也能堵住院里那些人的嘴。 宣传科的笔桿子,这活儿选得挺巧。 不累,自由,说出去还体面。而且,他好歹也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写点东西不算什么难事。 他收拾了一下,换了件乾净的中山装,把头髮梳了梳,推门出屋。 院子里安静得很。 贾家那边自从上回腊肉的事闹过之后消停了不少, 倒是棒梗那小子,远远地躲在门缝后面盯著他瞅了好几回,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江天没理会,径直出了院门。 三轮车在巷口等著,还是那个黑脸膛的车夫老赵。 老赵现在算是他的固定车夫了,每天按点儿在巷口等著,都不用提前招呼。 “老板,今儿去哪儿?” “红星第三轧钢厂。” 老赵愣了一下:“哟,您在那上班?” “去看看。” 老赵没再多问,脚蹬子一踩,三轮车慢悠悠地蹬出了巷子。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灰扑扑的街道上,路边的电线桿子上贴满了褪色的標语, 几个孩子背著打了补丁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路口的大喇叭正在播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满是活力。 三轮车拐过两个路口,远远就能看见轧钢厂的大门了。 大门是铁架子焊的,上面掛著红底黄字的大牌子,红星第三轧钢厂。 门口站著门卫,穿著蓝色工装,胳膊上套著个红袖箍。 往里看去,一排排红砖厂房,烟囱正冒著滚滚白烟,空气里隱隱约约有一股铁锈和煤烟的味道。 车间那边的机器声隔著老远都能听见,轰隆隆的,像闷雷在脚下滚动。 老赵把三轮车停在门口,江天付了车钱,走到门卫室窗口。 “同志,我找李援朝副厂长。” 门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年轻人穿著整齐、说话客气,不像来找茬的,便指了指旁边的登记簿: “登个记。姓名,单位,找谁,都写上。” 江天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唰唰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门卫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又多看了江天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个號码。 “李厂长,门口有位江天同志找您……对,就他一个人……好嘞。” 他放下电话,態度明显比刚才客气了不少:“李厂长说他马上下来,您先在门卫室里坐会儿?” “不用了,我在外面等就行。” 没多一会儿,办公楼那边快步走出来一个人。 四十岁出头,中等身材,穿著一身洗得笔挺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容。 他走路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半小跑地往门口赶来,老远就朝江天伸出了手。 “江天同志!欢迎欢迎!” 李援朝握住江天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的笑容热络,声音控制得刚好让周围人能听见又不显得刻意, “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江天跟他握了手,打量了一眼这位副厂长。 李援朝的长相很周正,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是那个年代標准的干部模样。 “李厂长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 李援朝一边说,一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我先带你转一转,熟悉熟悉咱们厂子的情况。” 两人並肩走进厂区。 李援朝一边走一边介绍,手指著各处的厂房如数家珍。 “那边是一车间,咱们厂的主力车间,主要轧螺纹钢和角钢。二车间在那边,做薄板的。三车间去年刚扩建完,上了两台新设备,產量翻了一番……” 江天认真地听著,不时点点头。 他对轧钢这东西確实一窍不通,不过看在李副厂长这么热情,也不能落了面子。 “去年的產量达到了三万吨,部里给咱们颁了红旗单位的锦旗……” 李援朝顿了下,忽然换了个语气,声音压低了些,脸上的表情也从公式化的热情变成了一种更真诚、也更有分寸感的笑容。 “江天同志,” 他陪著笑说,“上面能派您来咱们厂,不知有什么指示吗?” 这句话,李援朝犹豫了很久要不要问, 上面来的通知语焉不详,只说安排一位江天同志到宣传科工作,级別待遇从优。 但李援朝在体制內混了这么多年,鼻子比谁都灵。 语焉不详,本身就是一种说明。 尤其是在这个关键的时期,要说江天没带什么任务下来,他是万万不信的,要是能帮上一把,他別说是厂长,就算是更进一步都不是不可能。 江天自然是听出来了他的意思,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著拍了拍李援朝的肩膀。 李援朝立刻心神大定,这是组织的人在认可我啊, 他没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在前面带起路来。 “到了。” 李援朝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指著二楼的一间屋子, “那就是宣传科的办公室。走,我带你上去看看。” 两人上了楼, 李援朝推开二楼一间办公室的门,侧身让江天先进。 办公室里摆著两张桌子,面对面放著,靠窗,光线很好。 窗台上放著一盆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植,叶子被擦得鋥亮。 桌上摆著些崭新的稿纸。 靠墙是文件柜,铁皮壳子,上面掛著一把崭新的铜锁。 整个办公室收拾得乾乾净净,一看就是提前专门打理过的。 “咱们宣传科呢,一般科员都是在大办公室办公的,三四个人一间。” 李援朝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带著几分刻意的隨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上面交代了,给您单独安排一间。这间本来是宣传科主任的办公室,两人间。给您改造了一下。” 他说完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江天同志,您今年多大了?结婚了没有?” “二十出头,没结婚。” 李援朝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隨口应了一句:“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那您先熟悉熟悉工作环境,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李援朝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我的办公室就在那头。一会儿我让人把宣传科的工作资料给您送过来。” “麻烦了。” 李援朝又寒暄了两句,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江天注意到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鬆了不少,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似的。 江天在椅子上坐下来,靠著椅背,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窗户正对著厂区的中心大道,能看到工人们推著板车来来往往。 远处的车间烟囱冒著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隱隱约约地传过来,倒是有一种那个老旧工厂特有的韵律感。 他正看著窗外发呆,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先是一只秀手端著一摞文件伸了进来,然后才是一张脸。 是个漂亮姑娘。 第17章 李副厂长的女儿 那姑娘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 一件碎花棉袄,梳著两条麻花辫,乌黑乌黑的头髮编得整整齐齐,垂在肩膀两侧。 脸型是標准的鹅蛋脸, 皮肤白得几乎透光,在这个人人都面黄肌瘦的年月里显得格外扎眼。 嘴唇不薄不厚,鼻樑挺直,上面一双明亮的汪眼,黑白分明,像是山里的泉水,清透得看不见一丝杂质。 “江天同志?” 她的声音格外年轻,带著点京城的口音。 “我是。” “我是宣传科的李知溪。” 她走进来,把手里那摞文件放在桌上,“这是爸爸让我给您送来的工作资料,包括最近的几期黑板报底稿、广播稿,还有上面发下来的宣传方向指导文件。” 她把文件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动作麻利但一丝不苟。 “这边是这周的宣传重点,劳模评选的材料在下面,最底下是上面发下来的学习资料,主要是关于思想传达方面的。” 她说完站直了身子,朝江天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正式打了招呼。 江天笑了笑,点点头算作回应。 李知溪又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一点好奇,但很快就收敛了回去。 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江天收回目光,把桌上那摞文件翻了翻,开始看自己的工作內容。 宣传科的工作內容不算复杂,但涵盖面很广。 最主要的是黑板报和广播稿, 每周一期, 內容要围绕厂里的生產任务、先进事跡和思想学习展开。 还有劳模造星运动,简单说就是把一线工人的先进事跡写成稿子往上报,树立典型。 最重要的任务是写稿闻,工厂的生產捷报、技术革新的成果、工人中的好人好事,写成通讯稿往报社和广播电台投稿。 所有的宣传工作都要围绕一个核心: 传递思想。 这些內容在资料上写得密密麻麻,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都透著股认真劲儿。 江天把资料看了一遍,心里大概有数了。 说白了就是写东西。 写黑板报、写广播稿、写通讯报导。 对於有九年义务教育打底的他来说,这东西並不算什么难事。 他翻开一本车间生產捷报的底稿,看了看格式,然后拿过一张稿纸,拧开钢笔帽,开始写。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响著,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最后改了改措辞,又通读了一遍,觉得没问题了,把稿纸放在一旁。 这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 李知溪端著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把缸子放在江天桌上:“热水。宣传科每天早上去锅炉房打的,我顺便给你带了一份。” “谢谢。” 江天接过缸子,顺手指了指桌上刚写完的那篇稿子,“对了,我隨手写了篇稿子,你看看能不能用。” 李知溪拿起稿纸,低头看了起来。 她看稿子的姿势很好看,微微侧著头,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嘴唇不自觉地轻轻抿著。 一开始她的表情很平静,就是例行公事地看一篇新同事写的稿子。 但很快,她的表情变了。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接著她重新把这篇文章从头看了一遍,这一次明显比第一次慢了很多,像是在仔细品味什么。 等她把整篇稿子全部看完后,再抬起头看向江天,李知溪眼神里之前那种平淡的好奇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撼。 “这是你写的?” “嗯。” 李知溪低头又看了一眼稿子,眼神又从震惊变成了尊敬。 “你这篇稿子的水平,別说是在厂里了,就是我在大学里见到的那些同学和学长,也写不出来。” 说著,她又看了一眼稿子,声音里带著一点困惑和由衷的欣赏,“笔力扎实,结构严谨,立意精准,没个十几年练不出来。”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著江天,“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读书。” 江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岔开, “那这篇稿子能用吗?” “能用,当然能用。” 李知溪把稿纸小心地放在桌上,那动作比刚才放文件的时候郑重多了,“这篇稿子直接投报社都没问题。” “那就行。” 江天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那我今天的工作任务算不算完成了?” 李知溪愣了一下:“啊?算……算是吧。” “行。” 江天朝门口走去,“那我先去吃饭了。” “你要去食堂吗?我可以带你过去,” “不用了。” 江天走到门口,回头冲她摆了摆手,脸上带著轻鬆的笑, “谢谢你的热水。拜拜。” 他拉开门,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知溪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那扇被关上的门,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桌上那篇稿子,翻到最后一页,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 越读越心惊。 这篇文章的水平,跟她之前看过的厂里所有的宣传稿都不在一个层次上。不是好一点,是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她在大学里也算是拔尖的学生,作文从小就受表扬,但让她写这样一篇稿子,她自问写不出来。 而且这个人写这篇稿子用了多久? 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从她把资料送进来到她给他端水过来,中间最多也就半个多小时。 半个多小时,隨手写了篇能直接上报纸的通讯稿。 他到底是什么人? 第18章 李副厂长有些愁 李副厂长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眼看著江天一个人从宣传科的小楼里走出来,往食堂方向去了。 他下意识地往江天身后张望了一下。 没有人。 他的女儿没有跟在后面。 李副厂长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刚才他亲眼看见知溪端著茶缸子进了江天的办公室,待了好一阵子才出来。 他还以为...... “这丫头……” 李副厂长嘀咕了半句,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 转身从衣架上取下棉袄披上,默默下楼往小食堂走去。 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背也微微驼了些,跟刚才接待江天时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走过厂区中心大道的时候,几个路过的工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就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满脑子都在琢磨一件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江天同志,到底对知溪有没有那个意思? 不对,应该是,知溪那丫头,到底知不知道人家是怎么进厂的? 答案是:她不知道。 这就更愁人了。 食堂里空荡荡的。 离工人下班还有一会儿,打饭窗口前排队的不过三五个人,大多是上夜班提前来吃饭的。 窗口后面的后厨倒是热闹得很,锅碗瓢盆叮叮噹噹响个不停,蒸汽从窗口涌出来,裹著白菜和酱油的味道,暖烘烘的,把玻璃熏得雾蒙蒙的。 “这酱油是给人吃的吗?” 一嗓子从后厨炸出来,把窗口外排队的几个工人都嚇了一跳。 傻柱站在灶台前,手里拎著一瓶刚启封的酱油, 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皱得跟被人塞了一嘴黄连似的。 他面前站著个十七八岁的学徒,繫著条补丁摞补丁的围裙,缩著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你闻闻!” 傻柱把酱油瓶直接懟到学徒鼻子底下,“这什么味儿?啊?刷锅水都比这有味!” 学徒往后缩了半步,小声嘟囔:“何师傅,这是供销社发的,咱们上个月一直用的就是这种……” “上个月是上个月!今天是今天!” 傻柱把酱油瓶往案板上重重一搁,“让你用我那瓶,你那耳朵是摆设吗? 我那瓶是老字號的,发酵多半年,这东西能比吗?一个菜里酱油不对,整锅菜全毁!我做了十几年菜,坏名声不能坏在你手里头!” 学徒不敢吭声了,低著头去换酱油。 傻柱转身回到灶台前,拿起大勺在铁锅里搅了两圈。 锅里的酸辣白菜咕嘟咕嘟冒著泡,酸味混著干辣椒的焦香从窗口飘出去,连排在最后面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他舀了一勺汤汁凑到嘴边尝了尝,眉头拧得更紧了,又往锅里撒了把盐,搅了两下,再尝,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篤篤篤。” 有人敲打饭窗口的玻璃。 傻柱抬起头,透过玻璃上的雾气看见外面站著个人。 年轻,个高,生面孔。 傻柱愣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人,但昨天听採购科的老刘提过一嘴,说宣传科新来了个年轻科员,副厂长亲自带著参观厂区,排场不小。 应该就是这位。 “等一下。” 傻柱冲窗口外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训学徒时收敛了不少,但也没多客气,“饭的味道有问题,让我再调一下。” 江天靠在窗台边上,看著傻柱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 心中有些感慨。 何雨柱。 真憨,也真傻,而且还识人不明。 不过话说回来,傻柱这人,和易中海那种坏不一样。 这种人,好好引导未必不能成为助力, 但眼下嘛, 江天看著傻柱在锅里又搅了好一阵子,估摸著这顿饭的酱油是调到他满意为止了。 傻柱终於抬起头, 拿起大勺往饭盒里打了满满一勺酸辣白菜,又加了一勺,压得瓷瓷实实的,饭盒盖子都快盖不上了。 他把饭盒从窗口递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舒展了不少: “这回对了。你尝尝,酸辣口的,下饭。” 一股浓郁的酸辣香气顺著窗口直衝出来,酸味打头,辣味垫后,中间裹著一层猪油和花椒的焦香,几种味道拧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他接过饭盒一看, 白菜帮子切得大小均匀,每一片都裹著亮晶晶的油汁,干辣椒段炸得焦而不糊,零零星星地散在菜叶中间。 虽然半点儿肉星都见不著,但那香气硬是让人嘴里直泛口水。 这手艺,真不是盖的。 江天端著饭盒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掰开一个杂粮馒头,夹了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 酸味先到,辣味后追, 白菜帮子的脆和叶子的软烂在嘴里分得清清楚楚,酱油的咸鲜和花椒的麻香收了个尾,一口下去能下三口饭。 没吃几口,他的余光里闪过了一道丽影。 “你好。” 李知溪端著饭盒站在桌子旁边,两条麻花辫搭在肩膀前面,脸上带著一点羞涩的笑意。 “嗯。” 江天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李知溪在他对面坐下来:“上次那篇稿子,谢谢你。” “科长说写得不错,让我以后多跟你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江天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不自然地勾起,显然还是有些紧张。 这姑娘大概不太习惯跟人请教,尤其是跟同龄的男同志。 “举手之劳。” 江天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下,隨口答道。 李知溪又问道: “你是怎么学的?写东西。你爸说你以前当过文书?” “不是文书。” 江天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菜汤里,“干过一阵子类似的工作,写的东西多。” “写得多就写得好吗?” 李知溪微微皱起秀眉,筷子在饭盒里戳了两下,没夹菜,“我也写得挺多,怎么就没你那个……” 她卡了一下,似乎在找词。 “逻辑。” 江天替她说了。 “对,逻辑。” 李知溪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皱起眉头,像是在琢磨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 江天把泡透了菜汤的馒头块夹起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写东西就是写逻辑。你有了逻辑,才能把东西写下来。而不是写下来了,才去找逻辑。” 李知溪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有道理。 她抬起头, 重新打量了一眼对面这个正埋头扒饭的男人。 年纪看著跟她差不多大,可能大个一两岁。 棉袄洗得乾乾净净,袖口没有磨破,说明不是苦出身。 吃饭的姿势不算斯文但也不粗鲁,属於那种不太在乎別人怎么看的吃法。 可是他又有著一副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好皮囊, 他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之前——” “嗯?” 第19章 贾东旭的报復 “没什么。” 李知溪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低下头默默吃起饭来。 但她那双眼睛时不时地抬起来往江天那边扫一眼,悄悄摸摸地,扫完又飞快地收回去。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理所当然地, 有人注意到了江天与李知溪。 先是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朝那边努了努嘴。被捅的人扭头一看,眼睛都快掉到地上了。 接著又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他们都在震惊一件事情: 李副厂长家的千金, 那个从来不跟男同志多说半句话的李知溪,正坐在一个男人对面吃饭。 更让人下巴掉地上的是,她还主动跟那男人说话。 虽然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姿態、那表情、那偶尔微微点头的样子,分明就是一副认真听人讲话的模样。 这可不是同事之间客客气气的场面话,这是真在聊天。 “那是谁啊?” 一个满手机油的钳工蹲在长条凳上,端著饭盒往那边张望。 “不认识,新来的吧。” “新来的就能坐李知溪对面?” “嘖,你看看人家那长相,那气质,你那模样坐她对面人家饭都吃不下。” “去你娘的。” 窃窃私语像涟漪一样从靠窗那张桌子往四周扩散。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纯看热闹的,也有几个年轻女工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李知溪平时在厂里对谁都客客气气,始终保持距离,今天这是怎么了? “听说那是宣传科新来的,李副厂长亲自带著参观厂区呢。” “宣传科?那不正好跟知溪一个科室?” “这不就对上了嘛,人家一个科室的,坐一块儿吃饭不是很正常?” “你啥时候见李知溪跟科室里的人坐一块儿吃过饭了?” “也是啊……那不是小王追了她半年,连句话都说不上吗?” “小王那模样跟人家能比吗?洗洗睡吧你。” 贾东旭端著空饭盒站在打饭窗口的队伍里,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沉。 他刚从车间出来,头髮里还夹著铁丝。 一上午的定额他干了不到七成,被工段长当著全车间的面点名批评了一顿。 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那股火憋了一上午,就等著打口热饭压一压。 结果一进食堂,贾东旭就看到了一幕。 那个姓江的,那个欺负了他妈又欺负了他儿子的姓江的,正坐在靠窗最好的位子上,面前摆著一份冒著热气的酸辣白菜,对面坐著全厂最漂亮的姑娘。 那姑娘还在跟他说话,还在对他点头,还在对他... 贾东旭握著饭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背的青筋暴起。 他回想起自己找易中海问到的消息, “那个江天的档案我看过了,简单得很。父母在战爭中牺牲,没有其他亲属,身体也不太好,组织上照顾他给安排了个住处和工作。说白了就是个孤儿,没什么根基。不过你也別衝动,人家毕竟是烈属,你跟他硬来容易吃亏。” 孤儿。 没什么根基。 烈属的名头嚇唬別人还行,他贾东旭在厂里是易中海的徒弟,院里是一大爷的邻居,真要对一个外来的下手,有的是办法。 贾东旭看著江天那张脸,又看了看李知溪脸上的表情,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一个没爹没妈的东西,不就是仗著一张小白脸吗? 把李知溪哄得团团转,还当眾欺负他家棒梗,让他妈在院子里抬不起头来。 这两笔帐,今天得一块儿算。 他一边跟著队伍往前挪,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转著念头。 直接上去吵架? 不行,食堂里人太多,他占不到便宜。 当面质问? 也不行,人家跟李知溪吃饭又不犯法。 得想个既能让他丟脸又不会被抓住把柄的法子。 贾东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里的空饭盒上,又看了看打饭窗口那边傻柱正往饭盒里舀的热气腾腾的菜。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像火苗子一样蹭地躥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他打完饭,端著滚烫的饭盒,故意绕了个远路,从靠窗那排桌子旁边经过。 走到江天身后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了。 饭盒里的白菜散发著滚烫的热度,汤汁在饭盒边缘晃荡。 贾东旭瞥了一眼江天的后脑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饭盒,深吸一口气,脚底下一个刻意的趔趄, “哎——” 贾东旭的身体往前倾倒,手里的饭盒对准了江天的头,滚烫的菜汤在饭盒里晃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如果命中, 江天铁定要被烫伤。 然后, 一只脚不知道从哪儿伸了出来, 贾东旭只觉得自己脚尖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原本只是假装趔趄的动作瞬间变成了真正的失控。 他整个人的重心完全倾覆,手里的饭盒脱离了掌控,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与此同时, 那只脚又不经意地抬了一下,正好踢在翻倒的饭盒底部。 饭盒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 原本是往江天头上扣过去的,现在变成了往贾东旭自己脸上扣过来。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两秒钟之內。 快得周围人只看到贾东旭忽然摔倒,饭盒脱手飞出,然后, “啊——” 一声惨叫盖过了食堂里所有的喧囂。 滚烫的酸辣白菜连著汤汁,整整一饭盒,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贾东旭自己脸上。 菜叶子掛在他头髮上,辣椒段贴在他鼻樑上,汤汁顺著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工装领口上,渗进脖子里,烫得他又是一声惨叫。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接著, 笑声像炸开的爆米花,从各个角落同时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 “那不是一车间的贾东旭吗?” “他想干啥?摔一跤把自己扣一脸?哈哈哈——” “快看快看他头上还掛著片白菜!” 贾东旭趴在地上,手掌撑著油腻腻的水泥地面, 脸上火辣辣地疼。 又烫又羞。 他能听见周围的笑声越来越大,能看见有人用手指著他,能感觉到白菜叶子正顺著他的耳朵往下滑。 贾东旭抹了一把脸,把糊在眼睛上的菜汤擦掉,抬起头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江天。 第20章 有意见叫你妈来找我 江天倒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正吃得好好的,突然就见到一个人狼狈地趴到了自己脚边, 出於善意, 他自然而然地问了一句: “你没事吧?” 贾东旭又羞又恼, 这江天害自己摔一跤还不够,居然还要这样嘲讽自己, 他捂著脸,一句话没说,强撑著站起来,低著头往食堂窗口跑去。 这时,江天才发现他原来是贾东旭, 天地可鑑, 他真不是有意的, 谁叫贾东旭在剧中出场的时候全是黑白照,害他没一眼认出来。 贾东旭。 在原剧中全程掛墙上,在大部分同人小说里也只是工具人角色,不是被主角踩著上位就是被各路穿越者花式虐。 但有一点是所有版本都一致的,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心胸狭隘,睚眥必报,跟他妈贾张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同的是贾张氏好歹还有几分市井智慧,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贾东旭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他一直被易中海当枪使,还觉得自己挺有主见。 刚才这一跤,绝对不是意外。 江天不著痕跡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那个坐在邻桌的寸头工人正低头扒饭,吃得很专注,蓝色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车间工人, 但江天知道他是谁, 周镇安排的警卫队,第一分队的人。 从自己搬进四合院那天起,他们就一直在自己周围。 不打扰,不暴露,极度可靠。 刚才那只伸出来绊倒贾东旭的脚,多半就来自这位正在扒饭的“普通工人” 江天默默在心底夸了一句:真是不错。 说回贾东旭, 他爬起来后,一路低著头到傻柱面前,把空饭盒往窗口台板上用力一摔。 “再来一份!” 傻柱正拿大勺搅锅,头都没回:“每人就一份。你那一份我已经打给你了。” “我打翻了!” 贾东旭的嗓门骤然拔高,指著地上那摊还在冒热气的菜汤,“这地上你看不见?我又没吃进嘴里,你再给我打一份怎么了?” 傻柱转过身来,勺子往菜盆里一插。 他看了看地上的菜汤,又看了看贾东旭伸过来的饭盒,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你打翻的是我的菜。不是你的。” 贾东旭举著饭盒的手僵在半空。 傻柱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继续说:“这菜是食堂的,是公家的,不是你说翻就翻、翻了再来一份的。 你一月的定量就这么多,都给你打了,后面的人吃什么? 你让全车间的人看你一个人吃两份?” “你少跟我来这套!” 贾东旭的脸涨红了,声音又尖又厉,“你平时给秦淮茹多打菜怎么不说?给我就不行了?” 这句话一出口,窗口外的气氛瞬间变了。 几个正在窃窃私语的工人同时噤了声,眼神在傻柱和贾东旭之间来回弹跳。 秦淮茹,那是贾东旭的媳妇。 贾东旭当眾把这事挑出来,等於同时打了傻柱和秦淮茹两个人的脸。 傻柱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拍在案板上。 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秦淮茹那份是我自己省下来的,不是公家的。”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今天打翻的这份,是食堂的菜,是后面排队的人的。 你要是分不清这两种,回去让你妈给你讲讲。” 听到这话, 周围的工人不禁小声嘀咕起来。 贾东旭的脸彻底掛不住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瞪著傻柱,想说句狠的找回场子,但看见傻柱满身的肌肉,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在车间里横,是因为车间里的人看易中海的面子。 但傻柱不归易中海管,傻柱的师父是食堂的主任,跟后勤科的关係比跟车间还近。 在食堂这一亩三分地上,跟傻柱硬刚,吃亏的只能是他自己。 贾东旭一身狼狈地站在窗口前,周围人的目光像刀子往他身上扎。 他把饭盒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走到食堂门口时肩膀撞了一下门框,菜汤又洒出来几滴,溅在他的鞋面上。 他没有低头去看,脚步又急又重,往四合院方向去了。 工装上的油渍混著菜汤,在后背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看起来像是被人从后面泼了一盆水。 傻柱看著他走远, 重新拿起大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嗓门比刚才更响了:“下一个!快点,菜凉了谁也別嫌!” 队伍恢復了秩序,工人们继续往前挪。 但有人在小声议论,说这下有好戏看了,贾张氏那性子,今晚肯定要来食堂闹。 还有人说贾东旭今天是真丟人丟到家了,。 江天一边嚼著菜,一边在心里翻开了脑海中的手机。 屏幕亮著,上面弹出一条新消息: 【积分到帐】:成功解决“撒饭事件”,化解贾东旭食堂暗算,引发禽兽內訌(贾东旭vs傻柱),获得积分+200。 【当前积分余额】:300点 江天把这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果然是那贾旭东要搞事情,算他自作自受。 这两百积分来的不亏。 有点意思。 这贾东旭,本事不大胆子不小。 被他妈攛掇几句,被易中海当枪使唤,就敢在食堂里动手脚。 这回自己摔了个满脸开花,在全厂人面前丟尽了脸,回去肯定乱说。 贾张氏那脾气,今晚要是不来食堂闹一场,她就不姓贾。 还有傻柱。 傻柱那句“你妈要是有意见,让她来找我”,在全厂人面前把贾家的脸面撕了个乾净。 以贾张氏的性子,这口气她是万万咽不下去的。 回头她闹完食堂,还得闹到傻柱家里去。 自己这是要看一场大戏啊。 江天把最后一块泡透了菜汤的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著,享受著酸辣汤汁在舌尖上化开的最后一点余味。 他端起空饭盒站起来,朝对面的李知溪点了点头。 “我先走了。” “哦,好。” 李知溪抬起头,微微一笑,“下午科室见。” “嗯。” 江天跨过门槛,走出食堂。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厂区的煤渣路面上泛著一层灰濛濛的光。 远处的车间烟囱还在冒著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隱隱约约地传过来,和食堂里渐渐远去的嘈杂声混在一起。 江天眯起眼睛看了看天,心情不错。 三百积分在手,回头再攒攒,又能传送一批物资了。 第21章 许大茂 下午的阳光从车间高窗上斜斜地打下来, 贾东旭蹲在车间后面的废料堆旁, 他脸上的烫伤还没好利索,左脸颊上一片红褐色的印子,像是被人拿烙铁烫过似的,在日光下泛著一层油腻腻的光。 “师父。” 贾东旭的声音闷闷的,“那个姓江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易中海站在他旁边,背著手,目光扫过不远处来来往往的工人。 这个角落十分隱蔽,废料堆得有人高,正好挡住从车间方向看过来的视线,说话不怕被人听了去。 “你脸上的伤,还疼不疼了?” “疼。” 贾东旭摸了摸脸颊,牙咬得咯吱响,“我这脸真疼啊。” 易中海没有接话。他知道贾东旭还有话要说。 果然,贾东旭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我贾东旭在轧钢厂干了多少年了? 从学徒干到正式工,从没在全厂人面前丟过这么大的脸! 那小子算什么东西? 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仗著一张小白脸,把李副厂长的闺女哄得团团转,还在食堂里看我笑话!” 他说到激动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易中海皱了皱眉,伸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小声。 “你知道现在车间里的人怎么说我吗?” 贾东旭压低了嗓门,但那声音里的恨意反而更浓了,“说我贾东旭窝囊,说我连个新来的都收拾不了,说我妈让人当街臊了都不敢吭声。我贾东旭在这厂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想从兜里掏根烟,但什么都没掏出来, “你说得对。”易中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个姓江的,確实不能就这么算了。” 贾东旭眼睛一亮:“师父,你有办法?” 易中海没有直接回答。 他盯著远处车间烟囱冒出来的白烟,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一个年轻人住著四间上好的厢房,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根基,身子骨还弱。这种人,在咱们院子里待不长。” “他的家底,迟早是要耗光的。等他的家底耗光了,那四间厢房总得有个说法。” 贾东旭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心跳快了一拍。 “可是师父,您上次也说了,他是烈属——” “烈属?” 易中海嘴角微微一撇,“烈属这名头,能当饭吃吗?能挡病吗?他那个身子骨,三天两头咳嗽,谁知道能撑多久?” “再说了,房子是公家的。公家的房子,谁住不是住?他一个外来的病秧子,住四间厢房,院里多少老住户还挤在小屋里呢。这说出去,合理吗?” 贾东旭听著听著,忽然觉得脸上不那么疼了。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 正要开口说什么,废料堆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两人同时转头,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废料堆旁边探了出来,跟做贼似的,猫著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许大茂。 “一大爷?东旭?” 许大茂直起腰来,脸上堆著笑,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著,在易中海和贾东旭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贾东旭的脸色变了变, 易中海倒是面不改色,冲许大茂点了点头:“大茂,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路过,路过。” 许大茂搓了搓手,凑近了两步,“不过既然遇上了,一大爷,我正好有件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咱们院里那四间新装修的厢房,是不是住进人了?”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许大茂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真住进去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隨即又强行压了回去,“一大爷,不瞒您说,我今年打算跟小娥结婚了。” “结婚?好事啊。” 易中海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好事是好事,可房子呢?” 许大茂摊开手,一脸苦相,“我跟小娥总不能还挤在我那间小破屋里吧?小娥她爸是谁?娄董事!人家闺女嫁给我,我连间像样的婚房都拿不出来,这像话吗?” 贾东旭在旁边听著,忽然插了一句:“那你想怎么办?” “咱院住进去的那人,什么来头?” 许大茂的目光落在易中海脸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一大爷,您是咱们院里的一大爷,您肯定知道。” 易中海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嘆了口气,用一种带著几分无奈的语气开了口。 “烈属,叫江天。 父母都牺牲了,没有其他亲戚,身子骨也不太好,组织上照顾他,给他安排了住的地方。说白了,就是个孤儿,没什么背景。” “孤儿?” 许大茂的眼睛亮了一下, “没什么亲戚?” “没有。” “没什么背景?” “档案我倒是看过,简单得很。” 许大茂不说话了。 他低著头,手指在下巴上搓了搓,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打著什么算盘。 易中海看著他的表情,又加了一把火。 “说实话,” 易中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在说给许大茂一个人听,“我也觉得那四间厢房,给一个外来的年轻小伙子一个人住,不太合適。 咱们院里多少老住户还挤在小屋子里呢,你这边要结婚都没房子。可街道办安排的,我也就是个一大爷,说不上话。” 这话每一个字都在往许大茂的心坎上戳。 许大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大爷,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易中海摆了摆手,脸上恢復了一贯的和事佬表情,“我只是觉得,这事得讲个理。房子是公家的,谁更需要,谁住得更久,谁对这个院子的贡献更大,这才是应该考量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许大茂脸上一扫:“你说是不是?” 许大茂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有道理。 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犹豫变成了一种下了决心的模样。 “得嘞。” 他搓了搓手,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多谢一大爷。” 三个人又接著说了几句閒话,然后各自散了。 许大茂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揣著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易中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拐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他对贾东旭说。 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脸上的烫伤在阳光下看起来更加刺眼了。 “师父,你说许大茂能成吗?” “成不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又拉拢了一个队友。” 师徒俩一前一后走出废料堆,重新匯入厂区中心大道上的人流中。 车间的轰鸣声轰隆隆地响著,把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吞没了。 第22章 许大茂的试探 当天下午五点,厂里刚下班不久, 许大茂就出现在了四合院, 他穿著一身乾净的中山装,带著一个布兜,里面揣著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一些山货,另外还有一包干蘑菇。 在这个年月,能拿出这些来串门,已经很算得上体面了。 他在江天那四间厢房门前站定, 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抬手敲了门。 “江天同志在家吗?我是后院的许大茂,想找你聊聊天。” 许大茂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今天这一趟,先礼后兵。 这个江天,一个人住四间厢房,在宣传科上班。档案简单,没什么背景。 不过毕竟是烈属,能客客气气地解决自是最好。 再说了,他许大茂是谁? 娄董事未来的女婿。 这四间厢房,论资歷、论需要、论对院子的贡献,哪一样不比他一个外来的病秧子更有资格住? 门开了。 江天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还拿著一本书。 他看见许大茂,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许大茂同志?请进。” 许大茂进了屋,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 八仙桌、太师椅、座钟、烤炉,这些东西他只是听易中海说过,今天近距离再看,心里更不是滋味的。 一个没根基的孤儿,凭什么用这么好的东西? “江天同志,你这屋子收拾得可真利索。” 许大茂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布兜放在桌上,脸上的笑容热络得像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邻居, “这烤炉不错啊,哪儿买的?回头我也给我们家小娥弄一个。” “朋友送的。” 江天给他倒了杯水,语气不咸不淡。 许大茂接过水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江天同志,你搬来也有一段日子了,我一直想找你聊聊,就是厂里太忙,放电影的任务一个接一个。 这不,今天好不容易得空,就过来坐坐。”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江天的反应。 江天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著那本书,姿態隨意得像是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閒聊。 许大茂心里暗暗皱眉, 这人怎么不接话? 一般人这时候该客气两句,说“你忙你的”“辛苦了”之类的,他好顺著往下聊。 但江天就是不开口,自顾自地地看书。 许大茂只好自己往下接。 “江天同志,你在宣传科干得还习惯吧? 我听说你写了好几篇稿子,李副厂长都夸你文笔好。 说实话,咱们院里能出你这么个笔桿子,我这个老住户也觉得脸上有光。” “还行。”江天说。 又是两个字。 许大茂心里那股不舒服越来越明显了。 他在厂里、在院里,走到哪儿不是被人捧著?放映员这个差事,多少人想巴结他, 放电影的时候给他留好位子,下乡回来给他送东西,连易中海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可这个江天,从进门到现在,连个笑模样都没给他。 不过许大茂能混到今天, 靠的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压下心里的不快,继续陪著笑。 “江天同志,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別见怪。今天来呢,一是想认识认识你,二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江天放下书,看著他。 许大茂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 “是这样的,我今年准备跟小娥结婚了。 小娥你也知道,娄董事的闺女,人家愿意嫁给我,我总不能让她跟著我挤在那间小破屋里吧?” 他把布兜往江天那边推了推: “这些山货,不成敬意。我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看你一个人住四间房,其实也用不了这么多。能不能腾出一两间来,让我跟小娥先住著?” 江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乾净利索地说了一句话:“不行。” 许大茂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愣了两秒,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江天同志,你再考虑考虑?我这可是诚心诚意来跟你商量的。” “我不用四间房,” 江天打断他,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这房子是组织上分配给我住的。你想住,去街道办申请。组织上同意,我二话不说就搬。 组织上不同意,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 许大茂懵了, 他精心准备的那套说辞,什么“都是邻居”“互相帮助”“以后在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全被江天一句话堵了回去。 这还怎么聊? 许大茂慢慢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把桌上的布兜拿起来,夹回胳膊底下,声音里带著一丝压不住的不快:“行,既然江天你这么坚持,那我就不勉强了。”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江天一眼。 “不过江天,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江天没说话。 许大茂嘴角扯了扯:“这院子里,住了多少人,就有多少双眼睛。 一个人住四间房,时间长了,难免有人说閒话。大家都是邻居,我不希望以后有什么不愉快的事。” 江天不屑地笑了下:“好走不送。” 许大茂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过了大约一刻钟,江天翻了几页书,正准备起身去弄点夜宵,后门的方向传来了三声轻叩。 一长,两短。 这是警卫队的暗號。 江天放下书,走过去拉开门閂。 这扇后门是周镇在他搬来后偷偷挖的。 门不大,开在后墙的角落,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平时没人走,从那里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而不被前院的住户察觉。 门口站著个寸头年轻人,穿著件深蓝色的工装棉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看著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伙, 但江天知道,这个“普通小伙”身上至少藏著两把枪。 “江同志。” 小伙子敬了个礼,动作利落但压得很低。 “进来说。” 江天侧身让开路。 小伙子进了屋,站在桌边,没有坐。 他的眼睛很亮,神情严肃, “江同志,” 他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是替袁同志来传递信息的。” 江天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传递信息? 什么信息? 既然是袁的,那该不会是... 江天心中冒出了一个猜测,但是他有点不敢相信,这间隔的时间太短了, 他看向小伙子,那小伙子眼神严肃,说出了一句江天不敢相信的话: “我们的研究,大获成功!” “当真?” 江天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分。 “当真!” 小伙子使劲点头,“这绝对是上面的原话。” 江天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些种子,他传送过去的时候,只是一个纸箱,几袋种子,一本说明书。 他按下一个按钮,那边就收到一个包裹。整个过程轻飘飘的,好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些种子已经在地里长出了成果。 在这个亩產不足三百斤的年代, 在这个孩子们饿得浮肿的年代,有人正蹲在试验田边上,为了一株稻穗的结果高兴得像个孩子。 而这一切,有他的一份力。 “好,” 江天说,声音有点沙哑,“真好。” 小伙子站在旁边,严肃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江天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看著那个警卫队的小伙子:“同志,帮我传达条消息。” 小伙子立刻挺直了腰板。 “恭喜你们。” 江天一字一顿地说,“虽然並不在一起,但我们的事业是一样的。” 他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觉得好像有点太正式了。 但他又想了想, 觉得就该这么说。有些话,就得这样郑重地说出来。 小伙子把这句话在心里默记了一遍,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江同志。” 他换回了平时的工作语气,“那个许大茂,从您这儿离开以后,骑上自行车往李副厂长家的方向去了。” 江天挑了挑眉。 许大茂去找李副厂长? 看来这个放映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在他这里碰了钉子,就想从上面找突破口。 “需不需要我们通知一下李副厂长?” 小伙子问,“打个招呼,让他別理会许大茂的那些话?” 江天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李副厂长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干什么。” 小伙子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好。” 小伙子转身走向后门,脚步轻得像猫一样。 他拉开门閂,闪身出去,门又无声地关上了,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江天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紧闭的后门。 他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给他传消息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来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每天都在自己身边,偽装成工人、路人、副食铺子的售货员。 他们保护他的安全,传达他的消息,见证他做的每一件事。 但他们的名字,他一无所知。 江天在桌边坐下来,拿起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虽然並不在一起,但我们的事业是一样的。” 他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吹得窗欞咯吱响了一下。 第23章 李副厂长 许大茂骑著他那辆二八大槓,在夜风里缩著脖子,脚下的蹬子踩得飞快。 布兜夹在后座上,里面的山货一顛一顛的,跟他这会儿的心情差不多,七上八下,没个著落。 在江天那儿碰的钉子,他到现在还没消化完。 “组织上分配的房子”, 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谁不知道这年月烈属多了去了,哪个不是挤在大杂院的小耳房里? 就他江天特殊,一个人住四间厢房,还摆著烤炉和座钟,这要是没点什么猫腻,他许大茂把名字倒过来写。 自行车拐过两条街,轧钢厂的家属区出现在眼前。 李副厂长家在第三排,门口有个小院,院里种著一棵枣树,冬天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许大茂在门口停好车, 把布兜夹在胳膊底下,扯了扯衣领,又搓了一把脸,把刚才在路上的烦躁表情全搓掉, 换上一副恭敬的笑容。 他抬手敲了门。 “李厂长在家吗?我是小许,想跟您匯报一下最近的工作。” 开门的正是李副厂长。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坎肩,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看见许大茂,微微点了下头: “小许啊,进来吧。” 许大茂进了屋,先把布兜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李厂长,前阵子下乡放映,老乡给了点山货,都是自家晒的干蘑菇和小米,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您尝尝鲜。” “你小子,每次都带东西,以后別带了。” 李副厂长嘴上这么说,脸上倒是没什么不悦,示意许大茂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弹簧的,上面铺著手工鉤的白色鏤空罩子。 靠墙摆著一个书柜,里面整整齐齐码著马列著作和几排生產技术手册。 茶几上摊著一份当天的报纸,旁边的菸灰缸里掐著两个菸头。 李副厂长的爱人端了杯茶出来,冲许大茂客气了一句,就回里屋去了。 许大茂先聊正事。 这是他的老套路了,来领导家串门,不能一上来就说事,得先匯报工作,显得自己是个上进的、有正事的人。 他把最近几场放映的场次、地点、观影人数一一匯报了一遍,又说了一下放映设备的保养情况。李副厂长听著,偶尔点一下头。 许大茂说得差不多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忽然迟疑起来。 “厂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副厂长看了他一眼。 许大茂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是关於宣传科那个江天的。” 厂长,您可能不知道,这个江天跟咱们院里的邻居关係处得不太好。他在院里头一个人住著四间厢房,院里多少老住户还挤在小屋子里呢,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点想法。” 他顿了一下,看李副厂长没什么反应,又加了把火:“还有,前几天他刚来,就当眾顶撞一大爷,让人下不来台。 毕竟是长辈,又是院里的老住户,这样不太好吧。咱们毕竟是一个厂子的,我主要担心他影响到厂里的风气,所以跟您匯报一下。” 李副厂长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 瓷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小许。” 许大茂立刻住了嘴。 李副厂长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江天我见过。那篇宣传稿我看过,写得不差。食堂里別人泼汤洒水的,他也没跟人计较,对了,你知道那泼汤的是谁吧?” 许大茂的脸色僵了一下。 李副厂长没等他回答,继续说: “人家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惹事不生非,你要是光听几句閒话就跑到领导家里嚼舌根,这个习惯不好。” 许大茂张了张嘴。 “这个习惯,非常不好。” 李副厂长又重重说了一遍。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钟。 “李厂长,” 许大茂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但这次笑得有些吃力, “您教训得对,是我多嘴了。以后这种事,我绝不再提。” 李副厂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语气缓和了些: “放映工作干得不错。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比什么都强。” “是是是,您说的是。” 许大茂连连点头。 他又寒暄了两句,然后告辞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副厂长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 “小许,山货拿回去。以后来串门,不用带东西。” 许大茂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布兜留在了矮柜上,弯腰道了句“给您尝尝鲜”,然后推门走进了夜风里。 確定门在身后关上后,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灯一样,瞬间熄了。 他站在李副厂长家门口的那棵枣树下,冬夜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胸口那一团窝著的火,烧得他浑身发燥。 “江天……到底是什么来头?” 许大茂把自行车支起来,一边往回骑一边思考。 走正道不行。 那就换个法子。 比如:聋老太太。 在四合院里,聋老太太是另一號人物。 她是军烈属,资歷老,辈分高,连易中海在她面前都得毕恭毕敬。 更重要的是,老太太虽然耳朵背,心思却不糊涂,最看重的就是院里的“规矩”。 一个外来户,占著四间厢房,不接受大爷调解,不跟邻居来往,还在厂里搅风搅雨……这些话说给聋老太太听,她会怎么想? 许大茂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踩下脚蹬子,加快了速度。 明天,他要去聋老太太家里坐坐。 第24章 聋老太太 第二天,许大茂醒得很早。 心里装著事是睡不好的,他翻来覆去烙了一宿的饼,天还没亮就再也睡不著了。 许大茂在炕上翻了个身,眼睛盯著房樑上的椽子,心里把那点事情来来回回地琢磨。 江天到底是什么来头?档案简单得像个孤儿,可偏偏李副厂长护他护得跟什么似的。街道办给他安排四间厢房,厂里给他单独安排办公室,连李知溪那么漂亮的姑娘都主动往他跟前凑。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许大茂越想越气,索性不睡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对著镜子把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又往脸上抹了把凉水,让自己精神些。 今天是周末,厂里不上班,正好去聋老太太家坐坐。 聋老太太住在后院最里头的一间小屋里。 那屋子最大,位置最好,冬天背风,夏天阴凉,是当年街道办特意安排给她的。 老太太是军烈属,丈夫和儿子都牺牲在战场上了,在这院里辈分高、资歷老,连易中海在她面前都得毕恭毕敬地喊一声“老太太”。 许大茂在巷子口的早点摊上买了两根油条,用油纸包好,夹在胳膊底下,这才往聋老太太家走去。 他盘算得很清楚。 聋老太太最看重的是院里的“规矩”,最见不得的是年轻人不尊重长辈。 江天那个做派,在她眼里就是大逆不道。 只要老太太肯站出来说句话,院里谁敢不听? 走到聋老太太家门口,许大茂正要抬手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易中海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一大爷?” 许大茂的反应快,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隨即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您也来看老太太?” 易中海点了点头,目光在许大茂胳膊底下的油纸包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大茂,你也来找老太太?” 许大茂笑得更加灿烂: “可不是嘛。昨天得了些山货,想著给老太太送点尝尝。您也是?” 易中海没有正面回答。 他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然后冲许大茂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进来再说。” 许大茂跟著易中海进了屋。 聋老太太正盘腿坐在炕上,穿著一件靛蓝色的棉坎肩,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 炕桌上放著一个搪瓷茶缸,里面的茶水还冒著热气。 “老太太。” 许大茂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把油纸包放在炕桌上,“给您带了点油条,还热著呢。” 聋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动那油条,直接问道: “说吧,找我什么事?” 许大茂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易中海一眼。 易中海坐在炕沿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老太太,咱们院最近的事,您都听说了吧?” “我又不聋。” 聋老太太哼了一声,“就是那个姓江的小子?” “对。”易中海放下茶缸,“江天。” “易中海,” 聋老太太的语气里带著一股子积年的威严,“你今天来找我,就为了这事?” “也不全是。” 易中海一如既往地和缓,“主要是来看看您。顺道想跟您商量商量,这个江天,得整治整治。” 聋老太太没有说话。 许大茂赶紧接过话头: “老太太,您是不知道。这个江天太不像话了。一个人占著四间厢房,院里多少老住户还挤在小屋子里呢? 我去跟他好声好气地商量,您猜他说什么? 他说这房子是组织上分配的,跟院里没关係。” “还有呢?”聋老太太问。 “还有,他顶撞一大爷。一大爷好心好意去调解他跟贾张氏的事,他倒好,指著鼻子让人家『滚』,全院的人都看见了。” 聋老太太转头看了易中海一眼。 易中海嘆了口气,没说话,但那表情像是在说:我也没办法。 “他每天在屋里大鱼大肉,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许大茂越说越来劲, “全院的人都在饿肚子,他一个人吃香的喝辣的,这不是存心气人吗?再说了,他一个年轻小伙子,哪来那么多好东西吃?我看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聋老太太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 院子里过日子,最要紧的就是个“规矩”二字。 谁家得了好东西,分给邻居尝尝,这叫人情。谁要是光顾自己吃独食,那就是坏了规矩。规矩一坏,她的威严就保不住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 易中海和许大茂对视了一眼。 “开全院大会。” 易中海说,“当著全院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他要是肯服软,那就按院里的规矩来。他要是不服,那就让全院的人评评理。” 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她说,“我去。” 有了老太太这句话,易中海和许大茂心里都有了底。 三个人的商议很快结束。 易中海先走一步,说是要去通知刘海中。许大茂又陪著聋老太太说了会儿话,这才告辞出门。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许大茂脚步轻快了不少。 他看到贾张氏正在院子中间的水龙头前洗衣服, 贾东旭站在旁边,端著个搪瓷盆,脸上的烫伤还没好利索,左脸颊上那一片红褐色的印子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老嫂子。” 许大茂走过去,脸上堆著笑,“听说了吗?今晚开全院大会。” 贾张氏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开什么大会?” “整治那个姓江的。” 大茂压低声音,“老太太也要去。” 贾张氏的眼睛亮了,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好!” 她把衣服往盆里一摔,“今晚我非让那个小崽子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 第25章 难道开全院大会就不能吃饭吗 前院的阎埠贵正在自家门口择菜,听见叄大妈过来一说,手里的菜叶子都忘了摘,掐著手指头算了半天。 上次偷肉风波他被江天当眾臊了一顿,什么算盘都没打上, 今晚的大会倒是可以看看有没有机会。 中院的刘海中听到消息后,挺了挺肚子,摸著下巴琢磨了好一阵子。 上次他在江天那儿碰了个钉子,被人当眾问得下不来台,这面子还没找回来。 今晚有聋老太太坐镇,他倒要看看姓江的还能翻起什么浪。 几个大娘也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今晚开大会,要整治新来那个。” “早该整治了。一个人占四间房,凭什么啊?” “就是。昨天他家那烤鱼的香味飘了一院子,我家孩子馋得直哭。” “別说孩子了,我都馋。” 中午前后, 江天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当时的他刚从副食铺子回来,手里拎著一只处理好的老母鸡和两斤排骨,正琢磨著晚上是燉汤还是红烧。 警卫队的小伙子从后门敲门进来,把院子里的动静一五一十地匯报了一遍。 “聋老太太?” 江天把老母鸡放进厨房的水池里,回头看了小伙子一眼,“就是住后院的那个?” “是她。” 小伙子说,“军烈属,丈夫和儿子都牺牲了,在这院里辈分最高。易中海和许大茂一大早就去她家了,三个人商量了小半个钟头。” 江天笑了。 这些人是真不长记性。 上次三位大爷联合试探,让他关门送客。上次偷肉风波,让他借力打力。上次许大茂上门试探,让他一句话堵回去。这都几次了?还是不长记性。 “行。”江天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既然是全院大会,那肯定得热闹热闹。” 小伙子犹豫了一下:“江同志,需不需要我们——” “不用。”江天摆了摆手,嘴角掛著一丝笑意,“开会嘛,又不是打仗。你们该干嘛干嘛,我自己能应付。再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那只肥嘟嘟的老母鸡, “他们还欠我不少积分呢。” 江天把那只老母鸡拎起来,又看了看案板上的排骨,想了想,把排骨也拿了出来。 既然要开会,那就让大傢伙看看,什么叫吃独食。 小伙子走后,江天便开始燉鸡汤。 他先把老母鸡斩成小块,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捞出来用温水冲乾净血沫。然后往锅里加了葱段、薑片、几粒花椒,又掰了两瓣八角丟进去。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不一会儿锅里的汤就咕嘟咕嘟地滚开了,浓郁的香气顺著烟囱飘了出去。 排骨他也处理了。 先用酱油醃了半小时,然后起锅烧油,把排骨煎到两面金黄,加蒜末、干辣椒段爆香,最后倒一勺老陈醋盖上锅盖燜著。 酸辣的焦香混著肉香,从厨房的窗户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院子里有几户人家正在吃午饭。 阎埠贵见这股香味,嘴里的棒子麵粥顿时没了滋味。 “又是那姓江的。” 隨即他就被自家婆娘瞪了一眼。 “吃饭吃饭,闻什么闻。” 阎埠贵不再说话,他的心底清楚,今晚的大会,怕是没以往那么简单了。 晚上六点半,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那盏唯一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在冬夜的冷风里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晃动的影子。 四合院的住户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揣著手,缩著脖子,往中院聚拢。 有端著小板凳的,有夹著马扎的,还有直接往地上垫了块纸板坐下来的。 易中海来得最早。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中央,面前放著一张八仙桌,桌上搁著个搪瓷茶缸,茶缸里的茶水已经续了两回。 刘海中第二个到。 他端著茶缸在易中海旁边坐下,肚子挺得老高,目光往江天那四间厢房的方向扫了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 阎埠贵来的时候手里还攥著个本子,也不知道是要记什么,反正摆了个认认真真的架势。 他在刘海中旁边坐下,推了推眼镜,也往那四间厢房看了一眼。 贾张氏来得气势汹汹。 她一手拽著棒梗,一手指著江天家的大门,嘴里骂骂咧咧的。贾东旭跟在她身后,脸上的烫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秦淮茹走在最后面,低著头,怀里抱著小当,手里还牵著小槐花。 傻柱也来了。 他靠在自家门框上,没拿板凳,也没往前凑,就那么远远地站著。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江天家紧闭的门窗上。 许大茂是最后才到的。 他扶著聋老太太,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把老太太扶到易中海旁边坐下。自己则站在老太太身后,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脸上那副恭敬的表情跟演的似的。 “人都到齐了?”易中海扫了一圈。 “差不多都到了。”刘海中说。 “那就——” 易中海刚要宣布开会,话被一阵开门声打断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江天家的门开了。 江天出来了, 江天端著一张饭桌走出来了, 桌上摆著满满当当的东西: 一盆热气腾腾的燉鸡汤,一盘醋烧排骨,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碟花生米炸得金黄油亮。旁边还搁著个白瓷酒壶和一个小酒盅,酒壶里飘出一股醇厚的酒香。 江天把矮桌放在离会场不远不近的地方,从屋里又搬出一把椅子,往桌边一坐,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整个院子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鸡汤的鲜香、排骨的焦香、酱牛肉的卤香,混著酒壶里飘出来的酒香,在冬夜的冷风里瀰漫开来。 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被大人按住了肩膀。 易中海的脸色沉了下来。 “江天。” 他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现在是开全院大会的时间。你在这里吃东西,像什么话?” 江天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 慢慢咀嚼, 等嚼完了才抬起头来,脸上带著几分困惑: “难道开全院大会就不能吃饭吗?” 第26章 吃饭开大会 易中海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 確实没有。 全院大会从来没有人定过这条规矩。 毕竟有好东西大家都恨不得藏起来,不被別人发现哪怕一点, 有谁会在开会的时候会端著一桌子大鱼大肉出来吃? “院里的规矩,开大会就要有个开会的样子。” 刘海中站起来,挺著肚子,语气像是在车间里训工人,“你看看大傢伙,哪个带了饭菜来?” “那是因为他们没做。” 江天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酒香在舌尖上化开,他咂了咂嘴,“我做了,我就吃。这不是很合理吗?” 刘海中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这是不尊重!” “不尊重什么?” 江天放下酒盅,认真地看著刘海中,“不尊重开会?刘海中同志,你开你的会,我吃我的饭。我又没堵你嘴,你又凭什么堵我嘴?” 易中海见刘海中招架不住,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 “江天,我们今天开这个会,並不是针对你个人,是为了咱们院里的团结。 有些事情,需要当著大傢伙的面说清楚。” “行。” 江天夹了块排骨,啃得滋滋有味,“说吧,我听著。” 易中海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態度弄得胸闷,但脸上还是端著那副和事佬的表情: “第一件事,是你在厂里绊倒贾东旭的事。贾东旭是咱们院的老住户,你在食堂里当眾让他出丑,这算怎么回事?” “谁看见我绊他了?” 江天把排骨骨头吐在桌上,接过话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谁看见了,站出来指证。” 没有人动。 贾东旭急了:“就是你绊的!我当时明明走得好好的,忽然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忽然脚底下被绊了一下?” 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走得好好的,忽然就摔了?不会是昨晚在家里太用功了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压得很低的笑声。 笑声像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响了起来。 男人们低著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有几个妇女拿袖子捂著嘴,一脸笑意。 “昨晚在家里太用功了”——这话说得多损啊。 贾东旭的脸涨得比脸上的烫伤还红。 他猛地站起来,指著江天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对啊,怎么证明?说他就是被绊倒的?那证据呢? 易中海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 “好,就算这件事没证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那你占著四间厢房的事,总得有个说法。咱们院里多少老住户还挤在小屋子里,你一个人住四间房,合理吗?” 这是他今晚打出的最重的一张牌。 房子。 在这个院子里,谁住多大的房,谁住哪间房,一直是最敏感的话题。 许大茂为了婚房到处找门路,阎埠贵一家老小挤得转不开身,贾张氏三代五口窝在两间小屋里。 四间厢房,一个人住,怎么说都不合理。 所有人都看著江天。 江天把筷子放在桌上,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 酒盅见底了,他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独自小酌。 “这房子,”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是组织上分配给我住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易中海身上。 “组织上给我分配四间厢房,自然有组织上的考量。你一大爷觉得不合理,是在质疑组织的决定?” 易中海的感觉自己好像被带了顶一顶帽子, “我没有..” “你刚才不是说『不合理』吗?” 江天打断他,语速不快,却步步紧逼,“我住多少房子,是组织说了算,还是你一大爷说了算?组织上安排的事,你当眾说不合理,这是要违抗组织的决定?”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 “违抗组织”这几个字,在这个年代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就算他是院里的一大爷,就算他在厂里人头再熟,这四个字一旦扣在头上,谁也別想兜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易中海的声音软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尷尬,“我没有要违抗组织,我只是说——” “只是说什么?” 江天看著他。 易中海说不出话来。 坐在角落里的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飞快地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他阎老抠在院里混了这么多年,见风使舵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 一看见易中海被懟得哑口无言,他就知道今晚这大会的局面已经开始偏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 聋老太太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手里攥著拐杖,浑浊的眼睛盯著江天,“越来越不像话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聋老太太在院里住了几十年,从来不轻易开口。但每次开口,说的话都是定调子的。 “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不懂规矩的。” 聋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一个人吃香的喝辣的,有好东西不知道拿出来跟大傢伙分享,这叫团结吗?这叫友爱吗?” “咱们这个院,住了多少年了,向来是和和气气的。谁家做了好吃的,分给邻居尝尝,这是人情。你倒好,天天在屋里大鱼大肉,院子里的孩子馋得直哭,你心里就过得去?” 这一席话说得不少人点头。 是啊,大家都饿著肚子呢,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江天放下筷子,看向聋老太太。 他没有急著反驳,而是缓缓地问了一句: “老太太,我听街坊说,您是这个院里头最讲道理的长辈。那我问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得很清楚。 “您老觉得,一个人吃自己挣来的饭,有错吗?” 聋老太太眯起了眼睛。 “我吃什么,吃多少,怎么吃,那是我的事。我没偷谁家的粮票,没抢谁家的配额,没在谁家锅里舀过一勺饭。” 他的目光从聋老太太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院里的规矩,只规定了谁家有事大家帮,没规定谁家有好吃的必须分给別人。要是有这条规矩,麻烦拿出来让我瞧瞧?” 他这一番话,让在场的人都不由得心里犯起了嘀咕。確 实,院里的规矩从来都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没有“有肉大家吃”这一条。 虽然大家心里都盼著別人能分享,但要说这是规矩,还真拿不出来。 聋老太太的声音冷了下来:“就算没这条规矩,你一个人占四间房,吃独食,不跟邻居来往,这跟搞特殊化有什么区別?” “搞特殊化?” 江天笑了笑,“老太太,组织上安排我住这里,安排我在这里生活,这是组织对我的照顾。您要是觉得这是搞特殊化,那您可以去问问组织,为什么安排我搞特殊化。” 聋老太太被噎了一下。 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军烈属的身份,最爱掛在嘴边的话也是“组织上照顾我”。现在被江天用同样的话懟回来,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 聋老太太刚要开口,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 “棒梗!你给我站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嗓子吸引了过去。 棒梗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贾张氏的手,正猫著腰往江天的饭桌那边摸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像一只在墙根下溜过去的老鼠,眼看就要够到桌上那盘酱牛肉了。 江天猛地站起来,一声断喝: “你干什么!” 第27章 偷? 这一声喝得又快又响, 把棒梗嚇得一个激灵,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保持著伸向盘子的姿势。 贾张氏一下子衝出来,一把將棒梗拽到自己身后,像老母鸡护小鸡似的张开了胳膊,瞪著江天: “你吼什么吼!他还是个孩子!” “他要偷我东西。” 江天冷冷地说。 “什么叫偷!” 贾张氏的嗓门拔得老高,“他还是个孩子,懂什么事?你就是给他吃一口怎么了?你吃那么好,分给小孩一点就心疼成这样?” “就是说啊。” 贾东旭也站了出来,脸上的烫伤在灯光下泛著油光,“棒梗还小,不懂事。你这么大个人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秦淮茹站在贾东旭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低下头,不敢看江天,也不敢看周围的人。 “孩子还小?” 江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差点被气笑了,“你们家棒梗,上次偷阎家的腊肉,这次又想偷我的饭菜。你们不说教育他,反倒让我让著他?”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我今天要是让他偷了,明天他就敢去偷別人家。后天他就敢上街去偷。等他长大了,你们是打算养他一辈子,还是打算让派出所养他一辈子?” 贾张氏被他这一连串话轰得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词。 江天却没有就此打住。 “你说要我尊老爱幼?” 贾张氏还没反应过来,江天的手已经伸向了桌上那盘酱牛肉。 他从盘子里挑出一根最大的鸡腿,鸡腿燉得酥烂,筷子一夹骨肉就分离了,油亮亮的汤汁顺著肉纹往下淌。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肉香,前排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我这人呢,从来不欺负小孩。” 他把鸡腿高高举起,在全院人的注视下,手腕轻轻一翻。 鸡腿从他指尖滑落,掉在了地上。 院子里铺的是青砖地,虽然白天有人打扫过,但砖缝里还嵌著积年的泥垢和碎草屑。 鸡腿落地的瞬间沾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泥土,在青砖上滚了半圈,停在一小摊污水旁边。 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响。 “嘬嘬嘬。” 江天低下头,对著地上的鸡腿,朝棒梗的方向努了努嘴。 “来吃。” 那动作,那语气,跟胡同里逗狗一模一样。 贾张氏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 在她身后,棒梗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地上那根鸡腿,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 “棒梗!不——” 贾张氏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棒梗已经从她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那孩子的动作快得惊人,像一条挣脱了绳索的小狗,三步並作两步扑到鸡腿前。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抓起沾满泥灰的鸡腿,低头就是一大口,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油腻腻的汤汁顺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混著脸上的泥灰,糊成一道一道的黑印子。 鸡骨头被咬得咯吱响,棒梗嚼都没嚼细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却还是拼命把下一口往嘴里塞。 整个院子的人都看呆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贾张氏的脸先是白,然后青,最后涨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羞耻的顏色。 她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哆嗦著,想要衝上去把棒梗拽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秦淮茹捂住了嘴,眼中有泪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东旭站在人群里,脖子上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关节发白。 他想衝上去,却被他妈死死拽住了衣角。 江天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蹲在地上啃鸡腿的棒梗。 等棒梗把最后一口鸡肉咽下肚,他才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贾张氏身上。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院子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你看这东西,” 他指了指棒梗。 “像人,” 他顿了一下。 “还是像畜生?” 没有一个人说话。 贾张氏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著。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易中海的脸色铁青。 聋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嘴唇抿成一条线,却终究没有开口。 江天笑了下。 他把筷子放在桌上,端起酒盅,慢慢地把最后一口酒喝完。酒盅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站起来,端起那张摆满了美食的矮桌,转身往自家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 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聋老太太,许大茂,贾张氏,贾东旭,秦淮茹,傻柱,壹大妈,贰大妈,叄大妈,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老住户。 有的愤怒,有的羞愧,有的躲闪,有的沉默。 他笑了下,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演完了,散场吧。” 说完推门进屋,隨手把门带上了。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听见脑海中响起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积分到帐】:彻底解决“全院大会”事件,当眾击退三位大爷、聋老太太、贾家五人组,揭露贾家丑態,获得积分+700。 【当前积分余额】:1000点。 一千积分了。 江天把矮桌放在八仙桌上,坐回椅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桌上的燉鸡汤还冒著热气,排骨的焦香混著酱牛肉的卤香在屋子里瀰漫开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有人在骂棒梗,有人在劝贾张氏,有人在收拾凳子椅子,脚步踢踢踏踏地散向各家的方向。 咣当一声,不知是谁家的门被用力摔上了。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整个院子安静了下来。 第28章 它可以救活的人,数不胜数 天刚蒙蒙亮, 江天就离开了四合院,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还残留著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裹紧棉袄,穿过巷子,往副食铺子的方向走。 那700积分到帐之后,他的积分余额重新回到了一千。 一千积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按上次传送杂交水稻种子的消耗来算,够换一批中等体量的物资了。 不过具体换什么,得看周镇那边的需求。 铺子门口的队伍已经排起来了。这年月的副食铺子,不管你卖什么,只要开门就有人排队。 江天挤过队伍,冲售货员点了点头。 接著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仓库。 三声轻叩。 一长,两短。 地面无声地打开。 江天探了探脚,顺著那条窄窄的楼梯往下走去。 最底下,地下室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圈暖黄色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周镇已经到了。 周镇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的长条桌上摊著几份文件,旁边搁著那个搪瓷茶缸. 看见江天进来,周镇放下笔,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坐下,而是等江天走到桌前,郑重地伸出手。 “江天同志。” 江天跟他握了手。 周镇的手掌乾燥粗糙,握上去的时候力道很重,比上次更重。 江天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怎么了这是?” 周镇鬆开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江天。 文件是手写的,字跡工工整整,抬头盖著一个红色的印章。 江天低头看去,看到了几个关键词: “杂交水稻试种报告”、“亩產增幅”、“推广计划”。 “你还记得吧,你给出的那份种子的资料,” 周镇的声音沙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试验基地的同志加班加点干了几个月,试种结果已经出来了。 这批种子的亩產比现有的品种提高了不止一倍。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江天看著那份报告,没有说话。 “意味著可以救活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周镇说完这句话,把手从桌上拿起来,郑重地放在身侧,然后弯下腰,给江天鞠了一个躬。 “周镇同志——” 江天伸手去扶,被周镇挡开了。 “这是上面的意思。” 周镇直起腰来,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但声音却比刚才更稳了,“上面说,让我代表那些在田里干活的老乡,代表那些饿著肚子等粮食的孩子,代表这个国家的农民,郑重地感谢你。 这是天大的功德,江天同志。 天大的功德。” 江天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是应该的,想说真正的功臣是那些在试验田里日夜蹲守的科研人员,想说这些种子在现代不过是超市货架上几十块钱一袋的普通商品。 但话到嘴边,他看著周镇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脸,又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应该的。” 周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这么久,见过太多的人和事,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重复,有些心意彼此都明白。 他重新坐下来,翻开桌上那份文件。 “说正事吧。江天同志,上次的物资清单你还记得吗?” “记得。” 江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份清单。 发电机组图纸、青霉素工艺包、杂交水稻种子、拖拉机发动机图纸、基础有机化学合成教材。 水稻种子已经传了,还剩下四样。 “现在最紧急的是什么?” “青霉素。” 周镇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翻到清单的第二项,把文件推过来,“当前国內的年產量不足一吨。 不足一吨,你想想,多少伤员在等著救命,多少病患因为伤口感染白白送命。这个东西,比粮食还急。” 江天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青霉素工业化生產完整工艺流程及菌种样本,后面標註著用途和紧迫程度,字跡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极其用力。 “知道了。” 江天在心里打开了手机。 现代周镇的回覆来得很快: “收到。青霉素工业化生產完整工艺包,包括发酵罐设计图纸、菌种筛选与培育手册、提纯结晶全流程说明、质量控制標准。 適配1960年代工业基础,採用简化版发酵工艺,可使用现有设备进行改造。物资量较大,预计消耗积分800点,是否確认传送?” 【当前积分余额:1000点】 【传送后余额:200点】 江天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確认。 手机屏幕上的积分数字跳动了一下,从1000变成了200。 与此同时, 一道柔和的白色光芒出现在长条桌上空。 这次的纸箱比上次大了整整一圈。 方方正正的,外面依旧印著那行现代厂家標识,用黑色马克笔写著同样的字: 青霉素工业化生產工艺包(1960年代適配版)——內有菌种样本,请轻拿轻放。 周镇站起来,双手扶住纸箱,轻轻把它挪到桌子中央。 他的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然后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纸箱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批资料,” 周镇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会直接送往京城的製药厂。 我们会集齐所有懂行的同志。如果顺利的话,大概在一个月內就能完成第一条生產线的改造。” 就在这时候,江天脑海中响起了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与以往积分到帐的提示不同,这次的声音格外清脆悦耳,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弹了一下金属片。 【系统提示】 【检测到您累计消耗积分已超过1000点,触发隱藏奖励。】 【恭喜您获得:30分钟免费通话时长兑换券 x1】 【使用说明:激活后可与现代世界进行长达30分钟的免费通话,不受单句计费限制。本券不消耗积分,通话期间双方时间流速保持一致。】 【当前免费通话剩余:0分钟。当前积分余额:200点。】 江天愣住了。 免费通话?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脑海中那个手机界面。 在积分余额的下方,多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图標,上面写著 【30分钟免费通话时长兑换券x1】 图標下面有一行小字: 【点击即可激活,激活后开始计时,中途不可暂停。】 第29章 准备高层连线会议 从穿越到现在,江天跟现代世界的每一次通话都是用积分换来的。 每一句话都要精打细算,每一条信息的传递都要斟酌再三。 这是因为积分太珍贵了, 说一句閒话扣掉的积分,可能是某个饿肚子的孩子的一顿饱饭,可能是某个受伤的战士的一支救命药。 所以他从来不敢浪费哪怕一点积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三十分钟。 整整三十分钟的免费通话。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可以跟现代世界的智囊团进行一次深度的、不受限制的交流。 他可以详细地討论物资清单的优先级,可以系统地諮询现代世界对当前局势的分析, 可以让那边的专家团队为他量身定製一套最高效的“虐禽”策略,毕竟“虐禽”的本质是获取积分,而积分是国家崛起的燃料。 这半个小时,用得好,价值可能超过几千积分的物资。 不。 可能更多。 江天把脑海中的念头收拢,抬起头来, 发现周镇正有些担忧地看著他。 “江天同志?你怎么了?” 江天这才意识到自己愣了好一会儿。 他把手机界面上的那个金色图標给周镇描述了一下,儘量用这个年代的人能理解的语言。 “有一个好消息。因为这段时间传送物资累积的积分消耗已经超过了一千点,那边给我开通了一项特殊权限。”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一张免费通话券。 可以让我跟现代那边进行一次长达三十分钟的免费通话, 不用花积分, 而且通话期间两边的时间流速保持一致。” 周镇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皱著眉头想了几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 “三十分钟。”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天重复道,“完全免费,不受限制。” 周镇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著。 先是震惊,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克制不住的兴奋。 他的手指在桌上快速敲了两下,然后又敲了两下,像是这个好消息太沉了,需要靠手指的动作来帮助消化。 “三十分钟……”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转身看著江天,“江天同志,这个通话券,你现在就要用吗?” “我来找你商量这件事。” “不急!” 周镇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自己语气太急了,压低了声音,“你先不急。我是说,这三十分钟太珍贵了,不能隨便就用掉。” 他在桌边重新坐下来,两只手交叉著放在桌上,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我需要联繫上面,匯报这个情况。 如果能安排一次高层的连线会议,让我们的同志们也能直接跟那边的专家交流,那三十分钟的价值可以放大无数倍。你说过,那边有一整个智囊团。” “是的。” “那就更不能隨便用了。” 周镇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等我几天。 我回去就安排,儘快把需要参与通话的人员名单和议程定下来。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商量,把这三十分钟用到极致。”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用等太久。一周,不,最多四天。四天之后,你还来这里,我们开会。” 江天点了点头:“好。” 周镇站起来,再一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握得比之前更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了起来。 “江天同志,” 他的声音沙哑而郑重, “青霉素的事,还有这张通话券的事,我代表组织,再次感谢你。你为这个国家做的一切,我们都会记住。” 江天握著他的手,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鬆开手。 江天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镇。” “嗯?” “四天之后,我等你。” 周镇站在长条桌前,身后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四天之后,一定到。” 江天沿著地道走回地面。 副食铺子外面排队的人更多了,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照得街面上的青石板路泛著一层白蒙蒙的光。 他穿过人群,走进巷子,南锣鼓巷95號的门匾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地掛著。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昨晚大会的痕跡已经被清理乾净了, 只有几块被踩翻的青砖还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復原。 各家的门窗紧闭著,不知道是还没起,还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打照面。 他穿过院子,推开自己那四间厢房的门。 屋子里的空气暖融融的,八仙桌上还摆著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那盆燉鸡汤早就凉透了,汤麵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皮。排骨也剩了几块,酱牛肉倒是吃完了,只剩一个空盘子搁在桌上。 江天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八百积分换了青霉素。 还剩两百。 一张免费通话券,四天后用。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计划重新盘了一遍。 四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不过院子里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易中海不像那种会甘心认输的人,许大茂也憋著一肚子火,聋老太太更是被当眾懟得下不来台。 这四天,恐怕又有么蛾子。 不过没关係。 暴风雨越猛烈,积分越多,积分越多,我和国家就越开心。 江天端起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把目光从窗户收了回来。 四天之后,那场跨越六十年的通话,才是他真正期待的事情。 窗外, 冬日的阳光静静地洒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把昨晚那些被踩翻的砖块照得明晃晃的。 第30章 敌特? 贾东旭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聪明过。 抽菸,一个十分平常的行为, 而这个行为能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发呆的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比如现在,在四合院的门口,他正一边抽菸,一边偷偷看著院子里。 人们来来往往,不会注意到他。 他已经这样子观察江天整整两天了 自从全院大会结束后, 贾东旭对江天的愤怒已经极点,但是又苦於没有理由找麻烦, 於是他就这样一直等著江天露出破绽。 这一等,还真让他等到了。 就是今天, 贾东旭下班回来,路过中院的时候,正好看见江天拎著油纸包从外面回来。 油纸包没包严实,露出一截腊肉的边角,肥瘦相间,在冬日的夕阳下泛著油润的光。 江天脚步轻快地穿过院子,推开那四间厢房的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飘出来一股燉肉的香味。 贾东旭站在水龙头旁边,假装洗手,心里却噼里啪啦地拨著算盘。 那块腊肉,少说两斤。 两斤腊肉,在这个年月,够一个三口之家吃半个月了。 而江天拎著它回来的时候,表情轻鬆得像是顺手在路边捡了一片树叶。 先前没注意到,但是现在一想又发现了不对劲, 他哪来那么多肉? 这个问题一旦在脑子里扎了根,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贾东旭洗完手,回到屋里,贾张氏正坐在炕上纳鞋底,棒梗缩在角落里玩弹珠。 他把工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妈,你说姓江的一个月挣多少钱?” 贾张氏掰著指头算了算: “宣传科的科员,能有多少?撑死了三四十块钱。” “三四十块钱,能天天吃肉?” 贾张氏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显然这个问题她也想过,但一直没有细琢磨。 贾东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掰著手指头开始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宣传科主任一个月也就六七十。 姓江的才来几天? 就按四十算,粮票肉票定量供应,一个月就那么点肉票,全买了也不够他三天吃的。 他那屋里堆了多少东西?腊肉、排骨、老母鸡,还有那个烤炉,铁壳子的,你见过谁家有那种东西?” 贾张氏放下鞋底,眼珠子转了两圈。 “东旭,”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只有在说极其危险的话题时才会用的腔调, “你说他……不会是敌特吧?” 敌特。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在那个年代, “敌特”是最重的指控,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一旦坐实,別说四间厢房了,就是四十间也得充公。 而坐不实也没关係,只要有嫌疑,就够江天脱一层皮。 贾东旭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明天,” 贾东旭猛地站起来,把菸头掐灭在搪瓷缸子里,“明天我给厂里请个假,我要去跟踪江天。” 跟踪江天,比贾东旭想像中更容易。 江天早上七点出门,先去了趟副食铺子。 贾东旭远远地跟在后面,缩著脖子,把棉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蹲在街对面的电线桿子后面。 他看见江天进了铺子,没排队,直接绕到柜檯后面,进了仓库。 过了大约一刻钟,江天拎著油纸包出来了,那油纸包比昨天还大了一圈,隱约能看到一条鱼尾巴从纸缝里露出来。 没排队。 直接进仓库。 拎出来的东西比排队的任何人都多。 贾东旭把这三个细节记在心里,像是往一个帐本上添了三笔帐。 在江天离开之后, 他走进副食铺子,假装要买盐,跟售货员搭话。 “刚才那个人,” 贾东旭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隨口一问,“他不用排队?”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目光凌冽, “他是街道办安排的特殊供应对象,有专门的手续。你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 贾东旭赶紧摆手,买了盐就走了。 但他心里的怀疑不但没有打消,反而更重了。 特殊供应对象? 什么样的特殊供应对象能天天大鱼大肉? 宣传科主任都没这个待遇,他一个刚来的科员凭什么? 贾东旭走出铺子的时候, 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推断:江天的物资不是正常渠道来的。如果不是组织供应的,那就是有人从外面给他送。谁会给他送?为什么送?送东西的人图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敌特。 其实贾东旭不知道的是,江天从第一天就发现了他。 江天不是那种警觉性特別高的人,但他也不需要太高。 他身后的警卫队不是吃乾饭的,从贾东旭第一次蹲著抽菸开始,就被注意到了。 当天晚上,江天从后门里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著: 江同志,贾东旭今日於早八点,午十二点十分,晚六点三十分时追踪您,目的不明,目前已加强管控,请放心生活。 江天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丟进了炉子里。 无所谓,跟踪就跟踪吧。 反正谅他也不敢干什么。 就算他想干什么,他身后那那些小伙子也不是他能对付的。 在確认完自己的想法之后, 贾东旭兴奋不已, 准备跟踪江天去副食铺子,抓他个人赃並获, 但又担心自己势单力薄,干不过江天, 於是在全院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 他去找了许大茂。 那天, 许大茂刚刚放完电影回来,贾东旭从黑影里钻了出来,嚇了他一跳。 “东旭?你这大晚上的..” “进去说。” 贾东旭拽著他就往屋里走。 许大茂的屋子不大,墙上掛著不少干蘑菇,桌上堆著几盘胶片。 贾东旭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言语中满是兴奋,把这几天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许大茂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贾东旭不是那种会无中生有的人。上次食堂的事他已经看出来了,贾东旭虽然衝动,但並不完全没脑子。 而且“敌特”这两个字太诱人了。 如果江天真的是敌特,那他就是许大茂这辈子抓住的最大的一条鱼。 到时候別说四间厢房了,厂里的先进、领导的表扬,甚至更进一步的政治资本,都是唾手可得。 就算不是, 反正举报的是贾东旭,他许大茂只是在旁边“协助”,出了事也烧不到他头上。 许大茂的手指在下巴上搓了搓,眼睛里冒出了点亮光。 “你跟了三天,他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副食铺子,不排队,进仓库,拎东西出来。天天如此。” “行。” 许大茂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閂插上,然后折回来,在贾东旭对面坐下, 第31章 跟踪江天 两人的脑袋几乎凑到了一起。 “但是你想过没有,就咱俩,能抓住他?万一他真是敌特,身上带著傢伙,或者有同伙,咱俩不是送死?” 贾东旭愣了一下。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 “那你的意思是……” “再叫一个人。” 许大茂说,“多个人多份力气,多双眼睛也多份见证。到时候抓住了,功劳也多个分,谁也別说谁独吞。” 贾东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叫谁?” “叫——” 许大茂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一块鬆动的砖被踩了一下,又像是衣角蹭到了门板。 许大茂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 阎解成。 阎解成今年二十一岁,瘦高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歷了从偷听到被抓住的全部变化—。 惊慌,逃避,最后是认命的堆笑。 “大茂哥,东旭哥,我……我路过。” “路过?” 许大茂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进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你在门口蹲了多久了?” 阎解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弹了一下,然后他放弃了抵赖, 老老实实地说: “从你们开始说敌特的时候。”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许大茂和贾东旭对视了一眼。 然后许大茂鬆开手,换上了一副笑脸: “解成啊,既然你都听见了,那哥问你一句——你想不想一起干?” 阎解成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光芒。 “干!”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雾气浓得化不开。 贾东旭、许大茂和阎解成三个人缩在四合院门口的影壁后面,一人裹著一件深色棉袄, 领子竖得高高的,只露出三双略微泛红的眼睛。 江天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丝鱼肚白。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脚步比平时快一些, 今天是全院大会结束后的第四天, 是他跟周镇约好的日子, 那张免费通话券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 他穿过前院的时候,一眼就发现了那影壁后藏著人, 但江天没有停步。 甚至没有往那边多看一眼,几个跳樑小丑而已,他早就想到解决办法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巷子,迈步朝副食铺子的方向走去。 雾气把巷子填得满满的,青石板路面上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滑溜溜的。 江天身后, 三双脚印在石板路的露水上踩出了一串歪歪扭扭的痕跡。 贾东旭很兴奋。 他从没干过这种事, 跟踪一个人,把他当成敌特来抓, 这种刺激感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连脸上的烫伤都不觉得疼了。 他猫著腰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揣在兜里,攥著一根从车间偷出来的短铁管。 许大茂走在中间,脚步最轻,眼睛最尖。 阎解成走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生怕后面有人跟上来。 他们看著江天拐进了副食铺子旁边的那条窄巷子。 那条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两边是仓库的后墙,连个窗户都没有,安静得像一条死胡同。 “他进那巷子干什么?” 阎解成压低声音问。 “跟上去。” 贾东旭咬著牙说。 三个人贴著墙根摸进巷子的时候,雾气忽然变得更浓了。 能见度不足三米,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 贾东旭眯起眼睛,努力辨认著前方那个模糊的身影, 然后那个身影停了下来。 江天在巷子中间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贾东旭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攥紧铁管, 在心中发狠道: “管他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我手里这根管子可不是吃素的。来上一棒,我不信他江天还能站著。” 贾东旭定了定心神,正要衝出几步直接拿下江天, 忽然一只手从雾里伸了出来。 五根手指直直地扣在贾东旭肩膀上, 贾东旭本能地想甩开,却被那只手牢牢按在原地,別说甩开手,他整个身子连动都动不了。 他猛地意识到不对, 张嘴想喊, 另一只手从另一侧的雾里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上戴著线手套,线手套上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贾东旭的喊声被闷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嚕。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闷哼,一声是许大茂的,又尖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另一声是阎解成的,带著哭腔,但同样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三个人被按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上, 贾东旭的脸贴著粗糙的砖墙,感觉后背像是被根钢筋死死抵到了墙上,冰凉的墙面硌得他脸颊生疼, 他用眼角余光看到了按著他的人,穿著深蓝色的工装棉袄,寸头,面无表情。 “蹲下!手抱头!” 声音短促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贾东旭的膝盖还没反应过来,后膝窝就被踹了一下,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许大茂和阎解成几乎是同时被按倒在他两侧, 三个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衝著地面,像三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词。 “公安办案。” “你们三个如实招来。” 贾东旭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用眼角余光拼命往上翻,看到了一抹深蓝色的制服裤腿,裤腿侧面有一道红色的裤缝线。 不是军绿色,是公安蓝。 便衣。 是公安的便衣。 是便衣抓的我们! 第32章 你就在审讯室里好好想想吧 贾东旭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为什么? 为什么这里会有公安? “你们三个,” 一个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不紧不慢,“在这附近转了三天了,想干什么?” 贾东旭张了张嘴,想解释“我们是在跟踪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踪人? 跟踪人犯法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如果他说自己是在跟踪江天,那他就得解释为什么跟踪,怀疑江天是敌特,然后事情就会变得更复杂。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著,但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便衣没有等他回答。一副冰凉的手銬咔噠一声扣在他的手腕上,冰凉金属的触感让贾东旭浑身一哆嗦。 紧接著,一个黑布头套罩住了他的脑袋。 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接下来的记忆,对於贾东旭来说,是一连串断裂的碎片。 他记得自己被押上了一辆车。 不知道是什么车,只记得引擎的声很大,座椅很硬,车厢里有一股机油和帆布混合的味道。 他被人按在后排中间,左右各坐了一个人,肩膀挤著肩膀,膝盖顶著膝盖。 许大茂在他左边,一直在抖,他能感觉到许大茂的大腿在隔著棉裤打颤。 阎解成在更远的地方,似乎在哭,哭声被黑布头套闷得瓮声瓮气的。 没多久, 车就停了下来,然后他被人粗暴的地拽了下去。 他踉蹌了几步, 一股潮湿的霉味直衝鼻子。 接著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第二道铁门,第三道。 他被推进一间屋子,按在一把铁椅子上坐下, 然后是他期待了一路的事情, 他的头套终於被揭开了,贾东旭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努力地往周围看去, 审讯室。 他在一间审讯室。 房间的天花板压得很低, 四面白墙,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上一个通风口。 一盏白炽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罩是金属的,角度调得很低,光柱直直地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睛发疼。 他本能地想偏头避开,但无论往哪边偏,光柱都像长了眼睛一样跟过来。 桌子后面坐著两个人。 都穿著公安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 年长的那个四十出头,脸型方正,嘴唇抿成一条线。 年轻的那个面前摊著一个本子, 手里握著钢笔,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年长的公安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著,看著贾东旭,目光平静得像两潭死水。 这目光不急不缓,从上到下, 从贾东旭被銬在扶手上的手,到他脸上那片还没好利索的烫伤,再到他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膝盖。 贾东旭没敢与公安对视, 只是忐忑不安地看著地面,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棉袄里面的汗衫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知道为什么抓你们吗?” 年长的公安终於开口了。 “不……不知道。” “不知道?” 公安把面前的一个文件夹翻开,低头扫了一眼, “那我问你,你们三个人,连续三天在副食铺子附近徘徊,今天早上天不亮又摸到铺子旁边的巷子里。 是在干什么?” 贾东旭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反问了一句: “同志,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问你在干什么。” 公安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 但贾东旭觉得那一敲像是直接敲在了他的心臟上。 “我……我在跟踪人。” “跟踪人?” 公安的眼皮抬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跟踪谁?” 贾东旭张了张嘴, 在准备说的时候又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说了江天的名字,公安会不会去查? 如果公安去查了,江天会不会知道是他举报的? 如果江天知道了,他又会干什么? 他不敢赌,也不敢说。 “一个……我们院里的住户。” 他含含糊糊地说。 公安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 钢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你们跟踪院里的住户,为什么要带铁管?” 贾东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铁管, 他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这个东西可是凶器,他可是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我……” 贾东旭的脑子彻底乱了。 “同志,我……我们真的不是——” “不是什么?” 贾东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被銬在铁椅子上,被刺眼的灯光照著,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公安盯著,用尽全身力气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 公安没有接话。 只是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响声不大,却让贾东旭浑身一抖。 公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贾东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关於你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会继续调查。在调查清楚之前,你们就先在这里好好想想吧。” 贾东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公安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个问题。” 贾东旭抬起头。 “你们跟踪的那个人,看到他进过副食铺子的仓库?” 贾东旭点了点头。 公安没有追问。 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传来锁舌卡进槽里的声响。审讯室里只剩下贾东旭一个人,被銬在铁椅子上,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著。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公安最后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他们到底是因为盗窃嫌疑才抓的他,还是因为跟踪江天才抓的他? 如果是盗窃,为什么最后又问了一句江天的事? 如果是跟踪,为什么整个审讯过程都在讲踩点和盗窃,从头到尾没提过江天的名字?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惹上大麻烦了。 不管怎么弄,他至少得在这里待上好几天。 而他家里, 贾张氏、秦淮茹、棒梗,他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今天天不亮就出了门,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一定会闹起来的。 第33章 等会风声传几天 隔壁的两间审讯室里,许大茂和阎解成正经歷著同样的事情。 许大茂被带进去的时候还在挣扎。 他不是贾东旭那种衝动型的人,他有脑子,知道在这种场合该怎么做。 哪怕还被蒙在头套里, 许大茂的脸上也堆著笑, 被按在椅子上时还在说 “同志,误会,这些都是误会,” 等公安坐下来, 他更是主动开口,说自己是红星轧钢厂的放映员,给部队放过电影,认得厂里的保卫科长。 公安没有打断他。 等他滔滔不绝地说完,公安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低头念了起来。 念的是许大茂过去三年下乡放映时多拿的每一筐鸡蛋、每一袋小米、每一条香菸。 哪天拿的,在哪个村拿的,拿的什么东西,数量多少,全记在上面,一条不差。 许大茂的脸在短短几秒钟之內从红变白再变青,他只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可怕。 他说不出话了。 他不敢说话了, 许大茂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这些事情,不上称没有任何事,上称了是一千斤也打不住。 公安把文件夹合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身上也不乾净。盗窃案的事,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许大茂心臟跳了几跳,没敢说话。 公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说说看,谁指使你们干的?” 许大茂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指使?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公安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江天。 公安问的一直是“谁指使的”。 仿佛在公安的认知里, 他们三个人出现在那条巷子里,跟江天毫无关係,而是有人在背后策划他们去盗窃副食铺子仓库。 许大茂的脑子飞快地转著。 “我……我不知道。” 他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公安直起身,没有再追问。 只是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好想。想清楚了再找我谈。” 阎解成的审讯是最短的。 他进门就哭了。 不是那种乾嚎,是真哭,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他坐在铁椅子上,身体抖得像筛糠,两个手腕被銬在扶手上,铁链子隨著他的发抖发出细碎的金属撞击声。 公安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公安同志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別人瞎混了!我爸要是知道非打死我!” 公安愣了一下,翻开本子,开始记录。 阎解成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他其实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就是听许大茂说是去抓敌特,觉得刺激才跟去的。 至於为什么带铁管、为什么追踪人、为什么在铺子附近转悠了三天,他一概不清楚。 他说自己就是个跟班,连敌特是谁都没搞明白。 他越说越乱, 说到最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坐在椅子上哭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公安把钢笔放在桌上,看著他。 “行了,別哭了。等我们把事情查清楚,如果你们跟盗窃案无关,自然会让你们走。” 阎解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公安。 “盗……盗窃?” “你们在副食铺子仓库附近踩点的事。” 公安合上本子,“先查清楚再说。” 三个人在各自的审讯室里,同时陷入了沉默。 贾东旭在想公安最后那个关於江天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大茂在想到底要不要供出“抓敌特”这个理由。 阎解成在想, 盗窃?什么盗窃?怎么又扯上盗窃了? 不过有一件事情是一样的。 他们都在等, 等家里人找来,等事情过去,等自己能从这个四面白墙的屋子里出去。 江天坐在安全屋的长条桌前,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茉莉花茶冒著热气。 周镇坐在他对面,把一份报告推过来。 “三个人都审完了。 按你说的,全程按盗窃案嫌疑人来审,没有提你的名字,也没有问任何关於跟踪的事。” “他们自己信了?” “贾东旭应该半信半疑,他一直在琢磨公安最后为什么问了一句你进仓库的事。 不过也没琢磨出什么来。 许大茂被自己那些老底嚇得不轻, 现在满脑子都是他多拿鸡蛋的事会不会被捅到厂里去。 阎解成从头到尾都在哭,连盗窃和跟踪哪个是真正的罪名都没搞明白,已经问了不下十遍什么时候能走。” 周镇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给他们统一的说法,怀疑他们跟近期副食铺子仓库被盗案有关,需要拘留审查。查清楚之前,先关著。” 江天喝了一口茶,想了想, 把茶缸放下。 “先关几天。 让他们好好反省反省,不管反省的是盗窃还是別的什么。” “然后呢?” “然后放出消息给院子里,就说三人因为涉嫌盗窃公家物资,被公安机关依法带走审查,正在处理中。 不用说具体细节,也不用说关在哪里。 就说还在处理,归期待定。” 周镇嘴角微微一弯:“明白。让院子里的人自己脑补。” “偷东西这种事,在院子里传得最快。” 江天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 “贾张氏第一个跳出来不信,但她越不信,別人越信。 阎埠贵会掐著手指头算他儿子到底偷没偷过东西,算来算去发现,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易中海会第一个站出来撇清关係,说他一向主张遵纪守法,对盗窃行为绝不姑息。” “等风声传几天,再把人放回去。” 江天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茉莉花的香气在封闭的安全屋里瀰漫开来。 “到那时候,他们光应付院子里的閒话就够忙的了。哪还有心思管別的。” 周镇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那我们先说正事。 今天来的同志们已经到了,就在隔壁等著。你要做好准备。” 江天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放下茶缸,把棉袄的扣子系好,站起来。 “走吧。” 第34章 开始!跨越时代的会议 江天推开会议室的门,脚步顿了一下。 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侧,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 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装的,有戴著老花镜的学者,也有面孔被岁月刻出深沟的老战士。 他们的面前都摆著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个搪瓷茶缸,整整齐齐,像是等待一场期待已久的考试。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全都站了起来。 没有口令,没有指挥。 就在他进门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江天愣在门口。 周镇从桌尾站起来,快步走到他身边,转向眾人,声音郑重异常: “各位同志,这位就是江天同志。”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目光里,带著江天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这种信任太早了,早到他还什么都没做;又太深了,深到他觉得自己承受不住。 “江天同志。” 一位穿中山装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杂交水稻的试种报告,我们看过了。” 他顿了顿,摘下老花镜,镜片上有一层雾气。 “我那老家的县里,今年饿死了一百多口人。如果这批种子能早到半年,这些人就能活下来。他们都活著。”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江天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明明已经这么多次听过这个消息,但是每次听的时候都忍不住激动。 周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江天在桌首的位置坐下来。 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个位置是空的,是给他留的。 其他人面前的茶缸都在冒热气,只有他面前那个茶缸旁边,多放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毛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江天同志,” 周镇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沉稳, “今天到场的同志们,都是各自领域的负责人员。有搞工业的,有搞农业的,有搞医药的,也有搞国防的。” 他抬起头,看著江天, “这是目前我们能集结的最精干的一批同志。他们从全国各地连夜赶过来,最远的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就是为了今天这场会。” 江天看了一眼屋內的人。 他们脸上確实都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也都亮得惊人。 他在心里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著,那个金色图標仍然在静静地闪烁: 【30分钟免费通话时长兑换券x1】。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在图標上点了一下。 【是否確认激活?】 確认。 手机屏幕猛地一亮。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种温润的金色光芒,像是有人从屏幕那头打开了一扇窗,窗外的阳光倾泻进来。 光芒没有停在他的脑海里。 它从手机屏幕里溢出来,像液態的金子一样流淌到长条桌上方,然后向上匯聚,展开,拉伸,最后在会议桌正前方的空地上,形成了一面巨大的光幕。 光幕宽约三米,高过两米。 呈现的画面清澈得像一扇真正的窗户。 透过这扇“窗”, 能看到对面是一间同样陈设简洁的会议室,一张同样的长条桌,桌上摆著现代化的笔记本电脑、平板设备、几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桌后坐著一排人。 他们穿著现代的衣服,白衬衫、西装、军常服,有一个还穿著实验室的白大褂,胸口別著好几支不同顏色的笔。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那位摘下老花镜的老者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搪瓷茶缸晃了晃,茶水洒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感觉。 他盯著那面光幕,嘴唇在发抖。 “这……这是……” 没有人回答他。 坐在墙角的一个年轻军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伸出手去,想去摸那面光幕。 手指在光幕表面停住了,不敢再往前,像是怕戳破一个梦境。 “真的,是真的。” 他喃喃地说,“那边是未来。” 周镇站在桌边。 他早就见识过江天的身上的神异之处, 但当他真正看到那面光幕时,他的身体还是僵住了。 周镇看著光幕那头的会议室,看到那些人身上穿的衣服、桌上的设备、墙上的电子钟。 他看见了未来。 一个活生生的、可以看到的未来。 一个属於胜利之后的未来。 然后周镇听见光幕里传来了声音: “那是……那是……” 在光幕那头, 一个穿著军常服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的肩章代表著他的地位,进行的每一个的动作都规范无比。 他口中喃喃自语著,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光幕最前面,眼睛死死盯著这边人群中的一个人。 那是六十年代这边的一个老者。 老人坐在长条桌靠后的位置,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肩章,没有领花。 他的头髮全白了,脸上满是岁月的沟壑,但坐姿仍然一丝不苟。 现代的那位军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嘴唇抖得厉害,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立正,脚跟一碰,啪的一声,行了一个標准得不能再標准的军礼。 “老师!” 他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在颤抖,带著一种无法遏制的颤意, “是您吗?老师。”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看向那位老人。 老人慢慢站起来。 他的眼睛不太好,眯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也开始抖了。 “你是……你是小安?” 第35章 现在不是敘旧的时候 “是我!是我!” 安定邦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他的眼眶红了,脸上的肌肉在疯狂抽搐, “老师,您知道吗? 您走后,我每年都去看您。 您的照片一直掛在我的办公室里,我天天看,天天想。我想著您说的话,想著您教我的那些事。 我有好多话想跟您说, 我做到了, 您当年交给我的任务, 我做到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老人的眼眶也红了。 江天看到他的手在抖, 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声带也依旧平稳,只有嘴唇在微微发颤。 “不许哭。” 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压不住的威严。 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老者盯著光幕那头的安定邦, 一字一顿地说,“不许哭。时间只有半个小时。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安定邦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重新立正,敬礼,声音嘶哑但掷地有声:“是!” 老人缓缓坐下。 他的背依然挺直,但他的手指紧紧攥著桌沿,一直在轻微的颤抖。 他缓缓闭上眼,没有再看光幕那头的安定邦。 江天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他们的关係。 应该是很亲很亲的关係。 也许是上下级,也许是长辈和晚辈, 也许,在那些没有血缘的岁月里,他们就是彼此最亲的人。 其中一个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孩子站在未来,穿著军装,眼里含著泪。 另一个知道自己已经不在那个时代了,但他也不敢说。 他只是隔著六十年的时光,隔著生死的距离,喊了一声——老师。 周镇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有些发哑, 但他迅速恢復了工作状態,扫视了一圈在坐的大人物们: “时间宝贵,同志们,我们开始吧。” 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 是江天经歷过的最密集、最高效的跨时空工作会议。 六十年代这边, 主管工业的同志率先发言: “当前国內的精密轴承加工精度,比国际先进水平落后至少二十年。 我们需要小型精密车床的设计图纸,最好是能用现有设备改造的简化版。” 光幕那头的专家组立刻回应: “收到,我们已经在整理1960年代適配版工具机改造方案。第一批文件预计四十八小时內整理完毕,届时请江天同志传送。” 主管医药的同志翻开一本厚厚的病歷记录,声音沉重: “青霉素生產线已经在改造了,但我们还需要更多品种的抗生素。 尤其是针对农村地区的广谱抗菌药,很多农民因为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就……”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抗生素谱系扩展方案,已经在做了。” 现代那边的医药专家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链霉素、四环素、氯霉素的简化生產工艺都在整理中,会根据年代工业基础做適配。预计一周內全部完成。” 主管农业的同志接过话头: “杂交水稻的推广已经在几个省份铺开了,但化肥產能跟不上。土壤肥力...” “化肥合成工艺包,包括尿素合成塔设计和小型化氮肥生產流程,已在最终校核阶段。同步提供土壤改良基础教程,让一线农技人员能快速上手。” 主管国防的同志话最短,只说了几个字:“我们需要新的飞机发动机图纸,还有——” 他的话音未落,光幕那边已经回答:“收到。 航空发动机简化版图纸及材料替代方案,已纳入下一批物资清单。另外,雷达基础原理及电子管適配教程也在整理中。” “石油勘探,地震数据......” “大庆、胜利、辽河,几个重点区域的详细地质剖面图和三维地震数据解读手册整理中。” “军用通讯网,加密算法,” …… 江天坐在旁边,听著这些对话在光幕两侧飞速往返。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现代那边不是临时准备这些东西的。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从第一次传送物资开始,从第一份清单递交开始, 现代那边的智囊团就已经在系统地整理、归类、適配这些技术了。 他们把所有能在1960年代工业基础上实现的技术都整理成简化版, 把所有需要时间积累的教程都编成了速成手册,然后把它们分门別类地排好优先级, 等著江天有积分就把它们一一传送过来。 一个完整的技术支援体系,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早已完备地运转起来了。 “最后一件事。” 六十年代这边,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军人开口了,声音沉稳得像是压著一座山, “我们需要知道一件事——国际局势,未来的走向。” 光幕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安定邦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速稳定,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以。 但有些信息属於绝密级別,我们需要確认在场人员的保密资质。” 周镇站起来:“在场所有同志,保密等级均为最高级。国家授权。” 安定邦点了点头,然后他说话了。 他说了国际局势的演变方向,说了哪些盟友可以信任、哪些潜在威胁需要警惕,说了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让在场的人脸色变化。 江天看到有人在飞快地记笔记,有人在皱眉思索,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质疑。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安静地记。 等安定邦说完的时候,六十年代这边的一个老军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军装上掛满了勋章,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看著光幕那头的安定邦,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我们做对了。” 他说,声音沙哑但极有力,“这条路,我们走对了。”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坐得更直了一些。 光幕那头的一个人站起来,把一个显示倒计时的平板举到摄像头前。 还剩不到三分钟。 江天看到那个数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二十八分钟,过得比二十八秒还快。 光幕那头,安定邦站直了身体。 他朝六十年代这边看过来的目光,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意味。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江天身上。 “最后一分钟。我们长话短说。” 第36章 文明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 “根据我们双方的共同决议,江天同志是跨越两个时代的核心纽带,是最高等级的国家机密。 他在那边的所有行动,都应该得到无条件、无保留的配合。 他的安全、他的任务、他获取积分的一切行为,都应该以最高优先级保障。” 六十年代这边, 周镇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鏗鏘有力: “这是中央的决定。已经在执行。” 安定邦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江天。 “江天同志。”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不像刚才传达任务时那样严肃,更像是长辈在对晚辈说话。他的声音沉沉的,稳稳的。 “你的肩膀上担著一整个时代。 担著一个文明的未来。 你一个人在那边,肯定会遇到很多我们想像不到的困难。但你要记住——”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光幕更近了一些。 他身后,现代会议室里的所有人,专家、军人、官员,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你的背后有我们。” 安定邦说,“我们在这里,在这个时代等著你。 所以你放心去干。 干一切你想干的事。干一切你需要干的事。国家给你兜底,我们也给你兜底。你就是捅破天,我们也给你补上。” 六十年代这边,所有人也都站了起来。 他们站得笔直,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江天坐在椅子上,手攥著白毛巾,攥得手指生疼。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我会的,想说我不会辜负这份信任。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全都咽了回去。 太轻了。 说什么都太轻了。 他站起来。 他先看了看六十年代这边的人。 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皱纹,有岁月刻下的伤痕,但他们的眼睛都有著希望,都看著他, 然后他看向光幕那头,那些穿白衬衫、穿军装、穿白大褂的人,他们也在看著他。 隔著六十年的时光,隔著生死的距离,隔著一切无法跨越的东西,他们在他的身旁。 江天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他的身后,是一整个现代世界的智囊团。 他的身前,是一整个时代的重量。 而他站在中间,像一座桥樑,连接著过去和未来,连接著苦难和希望,连接著那些已经倒下的和將要站起来的。 他开口了。 “我想干的事,就是大家想干的事。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是同志。”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光幕两侧的每一张脸。 老人,年轻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这一辈子的,下一辈子的。 “这个文明。” 他说,声音忽然有些发哑,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地落下来。 “在我们所有人的肩膀上担著。” 光幕那边,安定邦第一个鼓掌。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六十年代这边也响起了掌声,老军人、老学者、穿中山装和军装的同志们,全都鼓著掌。 每一下都像是砸在时代上的迴响。 在掌声中,光幕开始消退。金色的光芒从边缘开始向內收缩,一点点地变淡,变薄,像一面正在融化的冰墙。 安定邦站在光幕那头,最后一个动作是朝这边敬了一个礼。 他敬礼的方向,是他老师坐著的位置。 老人的眼圈红了,站起身来,想说点什么, 但, 光幕消散了。 会议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长条桌上方的空气里,还残留著一点点温润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飘了几秒,然后彻底消失了。 没有人说话。 良久,那位老军人站起来,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然后他转向江天,伸出手,说: “江天同志。” 江天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但握上来的力道很重。 “我们这些老傢伙,这辈子能看到的,可能也就是这些了。” 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你不一样。 你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所以辛苦你了。” 江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力握了握那只手。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一一跟江天握手道別。 没有人说太多的话,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半小时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也许是因为这些人的工作性质决定他们不擅长告別。 周镇安排撤离的时候,江天特意走到铺子后面。 后巷窄窄的,两边是仓库的砖墙,安静得只能听到风穿过巷子的声音。 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车灯熄著,引擎也没有发动。 “停这里就行,” 江天对周镇说,“你们要是开到四合院门口,那还保什么密。” 周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无论江天要干什么,他都只会遵循。 江天站在原地,看著那几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 尾灯在巷子尽头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他裹紧棉袄,转身朝南锣鼓巷的方向走去。 巷子里很安静。 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 空气里有煤炉子烧过的焦味,有谁家晚饭剩下的白菜帮子味,还有冬天的乾冷气,扎得鼻腔发紧。 他在巷子口站了几秒钟。 刚才那半小时的每一个画面,都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金色的光幕,站起来的安定邦,老人攥著桌沿的手,所有人起立鼓掌时那种骨头里振出来的迴响。 “这个文明,在我们所有人的肩膀上担著。”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现在还在耳朵边上响著。 江天深吸一口气,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迈步走进了南锣鼓巷。 远远的,95號四合院的门匾在路灯下露出一角。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各家的灯都熄了,只有屋檐上那层薄薄的冬霜反射著微弱的天光。 他推开院门,穿过前院。 推门进屋。 八仙桌上还摆著昨晚没收拾的碗筷,搪瓷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手机里传来一条消息提示。 他翻开来看。 现代周镇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江天同志,物资清单整理完毕。隨时可以传送。” 江天看著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下。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透了的水,然后把手机翻开到积分余额那页。 两百积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几户人家的窗台上落著薄薄的霜,贾家门口那盏灯早就灭了。 明天, 许大茂和贾东旭被抓的消息就该在这院子里传开了。贾张氏会闹,阎埠贵会算帐,易中海会撇清关係。 院子里又是一场好戏。 不过没关係。 暴风雨越猛烈,积分越多。 积分越多,那些整理好的物资就能越快传过来。 他的肩膀上担著一整个时代,但他的背后,也站著一整个时代。 江天把窗帘拉上,走回桌边,拿起钢笔,翻开一张空白的稿纸。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著,他开始写下一批物资的传送计划。 窗外,四合院的夜空安安静静的。 几颗寒星掛在天上,清冷但明亮。 这座院子里的禽兽们,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 第37章 鸡飞狗跳 江天是被哭声吵醒的。 嚎啕大哭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喧闹尖锐,但是听起来反而有点悦耳。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哭声还在继续。 而且不止一个人。 江天慢悠悠地穿好衣服,用热水洗了把脸,对著镜子把棉袄的领子整了整。 他没有急著出门,而是先在厨房里把昨晚剩的排骨汤热上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汤麵上凝了一夜的油皮慢慢化开,咕嘟咕嘟地冒起小泡。 肉香混著花椒和八角的味道,在暖融融的屋子里散开来。 干完这些事后,他这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前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三大妈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两条腿叉著,一只手拍著大腿,一只手攥著块已经湿透了的帕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的头髮散了一半, 簪子歪歪斜斜地掛在后脑勺上,隨著她拍大腿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我的解成啊——你上哪儿去了呀——天不亮就不见了人影,连句话都没留下——” 她的哭声又尖又长,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铁皮上来回拉。 旁边几个大妈围著劝,劝一句她哭得更响一句。 贾张氏也坐在院子里。 她坐在江天家正对面的那个石墩上, 两条腿並著,腰板挺得笔直,没有怎么哭, 但她的手一直在发抖,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拧得发白。 她看见江天推门出来,眼里冒出一种抓住罪犯的神色,蹭地一下就站起来了。 “你!” 贾张氏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江天面前,指著江天,嗓门巨大,把三大妈的哭声都盖过去了。 “姓江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乾的!” 江天低头看了看她那根快要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头,又看了看她那张绷得快裂开的脸,不紧不慢地往进了半步。 “你先把手指头收回去。” “我问你话呢!是不是你乾的!你把我们东旭弄哪儿去了!” 贾张氏也往前逼了半步。 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下面一片乌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嘴里的唾沫星子喷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江天看著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你说的『东旭』,是贾东旭?他怎么了?” “少跟我装蒜!我们东旭天不亮就不见了!到现在都没回来!这院里就你跟他有仇,不是你乾的还能是谁!” 贾张氏的嗓门越来越大,院子里的人纷纷扭过头来。 三大妈也止住了哭,拿帕子擦了把鼻涕,瞪著红通通的眼睛往这边看。 易中海站在中院的过道口, 背著手,眉头皱成一个疙瘩,没有动的意思,就那么远远地看著。 刘海中站在自家门口, 挺著肚子,一只手托著胳膊肘,一只手摸著下巴,也不说话。 壹大妈贰大妈几个人缩在屋檐底下, 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江天在眾人的注视下,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行,你说是我乾的。” 他把手揣进棉袄兜里,语气不急不缓,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贾东旭一个人不见了,还是还有別人也不见了?” 贾张氏愣了一下。 三大妈在旁边抽抽搭搭地接了一句: “我们家解成也不见了……天不亮就不见了……” “听见了?两个。” 江天伸出两根手指,“那我再问你,还有没有第三个?”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今天好像也没见著许大茂……” “三个。” 江天伸出三根手指,“贾东旭,阎解成,许大茂。 三个人人高马大的男人,同时不见了。你觉得我一个人,能把他们三个人怎么样?” 贾张氏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困惑还是不甘心的东西。 “再说了,” 江天把三根手指收回去, “我跟贾东旭有过节,你说我有动机,行。 那我跟阎解成呢?我搬进来这么多天,跟阎解成连句话都没说过。 我跟他无冤无仇,我弄他干什么?” 他扭头看了三大妈一眼,三大妈愣愣地点了点头。 “还有许大茂,许大茂前阵子还来我屋里串过门,我们俩认真的聊了好久天。你说,我有什么理由弄他?” 围观的邻居们开始交头接耳了。 “说的也是啊,一个人弄三个大男人,怎么可能?” “解成那孩子跟江天好像確实没说过话……” “许大茂那天提了东西去串门,我是看见的。” 贾张氏的脸开始发青。 她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天看著她,从兜里掏出手,掸了掸棉袄袖子上的灰。 “还是那句话, 你要是觉得是我乾的,你去告我。带著证据去。现在是新社会,凡事讲证据。 没有证据,你在这院子里指著我的鼻子骂,那叫,”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翘。 “寻衅滋事。” 贾张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大步跨进了院门。 公安。 公安怎么来了? 四合院里几乎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公安,脸型方正,眉骨很高,神情严肃。 他身后跟著个年轻的公安,手里夹著一个公文包,也没有什么表情。 贾张氏看见公安,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著迎上去,嘴里已经开始嚎了。 “公安同志!公安同志!我儿子不见了!我儿子天不亮就不见了!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 年长的公安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停下。 “你是贾张氏?” “是我是我!” “你是阎埠贵?” 站在人群里的阎埠贵被点了名,浑身一抖,赶紧挤出来,脸上堆著笑,腰微微躬著:“同志,我是阎埠贵,我是院里三大爷,也是小学教员。” 公安没等他说完,又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还有一个许大茂的家属,在不在?” 第38章 算你妨碍公务 没有人应声。 几个邻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壹大妈小声说了一句: “许大茂的爸住別处呢,不在咱院里……” 年长的公安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年轻公安手里接过公文包,抽出一张盖著红章的纸,举到眾人面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贾东旭,阎解成,许大茂。 三人因涉嫌盗窃公家物资,於今晨被依法带走审查。 目前三人已被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处理中。家属如有疑问,可在规定时间內质询。” 院子里安静了快三秒钟。 然后一下子炸开了。 贾张氏第一个嚎出来。 她的嘴张得老大,眼珠子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声音尖锐无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偷东西? 我儿子偷东西?放屁!我儿子是正经工人!是轧钢厂的正式工! 他怎么可能偷东西! 你们搞错了!你们一定搞错了!” 她一边嚎一边往公安面前冲,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年轻公安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目光冷冷地盯著贾张氏。 “我再跟你说一遍——案件正在处理中。有什么疑问,走正规程序反映。” 年长公安的语气里多了一层冷意, “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公安机关正常工作的干扰。 再闹下去,算你妨碍公务。你自己考虑清楚。” 贾张氏的手僵在半空。 秦淮茹站在她身后,抱著小当,小当被这阵势嚇得哇哇大哭,秦淮茹却没有哄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小当的襁褓上。 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哭,是没有任何用的,四合院外的男人可不会安慰同情她。 “同志!” 忽然,又有一道焦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是王主任,她几乎是跑著衝进院子的。 王主任穿著件灰扑扑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歪了一个,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看就是刚从街道办赶过来的,连棉袄都没来得及穿好。 她衝进人群,先狠狠瞪了贾张氏一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两个公安,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 “同志好同志好,我是街道办的王主任。这一大早的,辛苦两位同志跑一趟,实在是对不住——” 年长公安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王主任又回头瞪了贾张氏一眼,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给我闭嘴!” 贾张氏被他这一瞪,喉咙里的嚎声噎了一下,但脸上的不服气还是一点没少。 她没再往前冲,但也没往后退,就那么杵在原地,胸脯剧烈起伏著,眼睛里冒著火。 王主任又转向公安,脸上的笑堆得更厚了: “同志,您看这事……我这边一定好好管教,一定配合公安机关工作,绝不给组织添麻烦……” 年长公安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等他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是街道办负责人?管好你的人。 案子是上面交办的,有意见走正规渠道。別搞那些不该搞的。” 王主任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定一定一定。” 公安不再理他,转身准备走。 “同志!同志等一下——” 阎埠贵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的笑容堆得比王主任还厚实。 他两只手攥在一起搓了搓,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度,凑到年长公安身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同志,我想……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们去探望一下?就看一下,不耽误你们办案……”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烟,两根手指夹著,往公安手里塞过去。他的动作极快,快到周围人根本没看清他手里拿了什么。 年长公安低头看了看那根烟。 然后他抬起手,一巴掌拍在阎埠贵的手背上。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香菸从阎埠贵手指间飞出去,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石墩子底下去了。 “你在搞什么?” 年长公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双眼盯著阎埠贵, “按照拘留所管理规定,家属在规定时间內可以申请探视,这是你们的合法权利。你没必要搞这种齷齪的事。” 阎埠贵的脸刷地白了。 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著夹烟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三大妈站在他身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年长公安扫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年轻公安紧隨其后,两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口的拐角处。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王主任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过脸来,看著院子里这一摊烂摊子。 她皱著眉头看了一圈在场的人, 还在地上哭的三大妈、咬牙切齿的贾张氏、低头不语的秦淮茹、傻站在原地的阎埠贵, 然后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群围在脚边的苍蝇, “行了行了,公安都说了,按规定能探视就按规矩去探视。 你们自己收拾吧——都老实点,別再惹出事来。” 王主任顿了顿,又补充了半句:“我还有事。”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脚步比来时还快,是逃出去的。 灰扑扑的中山装在院子门口一闪,人就没了影。 贾张氏看著王主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把拽住秦淮茹的胳膊。 “走!去探视!我要去问清楚!我儿子不可能偷东西!肯定是有人害他!” 她拽著秦淮茹就往外走,小当在秦淮茹怀里哇哇大哭,槐花拽著秦淮茹的裤腿跟在后面小跑,一家人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消失在巷子里。 阎埠贵还站在原地,低著头,看著地上那根被拍飞的香菸发愣。 三大妈走到他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带著哭腔: “他爸……咱们也去吧?” 阎埠贵猛地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弯腰捡起那根香菸,吹了吹上面的灰,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恢復了一贯的、带著算计的镇定。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也出了院门。 三大妈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易中海从过道口走了出来。 他一直没有开口,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分明。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著贾家和阎家人消失在院门口的方向,然后转头看了一眼中院那四间厢房。 江天还站在自家门口,正端著一碗热汤,不紧不慢地喝著。 易中海移开目光,转身朝后院走去。 他走得很慢,背著手,像是在想什么。 他走到许大茂家门口,敲了两下门,没有人应。他从窗户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空荡荡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 他要去许大茂的父亲家。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 几位大妈各自回了屋,屋檐底下那些伸长了的脖子也缩了回去。 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漏著水,底下那个搪瓷盆的水已经快溢出来了。 江天站在门口,端著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汤温温热热得,排骨燉得酥烂,花椒的麻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端著空碗回到屋里,把碗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脑海里“叮”的一声。 【积分到帐】:彻底解决“跟踪事件”——成功將贾东旭、许大茂、阎解成送入公安机关依法处理,化解敌特诬陷危机,引发院內禽兽內訌(贾家、阎家、许家),获得积分+500。 【当前积分余额】:700点。 江天看著这行提示,慢慢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翘。 五百积分。 加上之前剩下的两百,现在有了七百。 够传送一批中等体量的物资了。 他端著搪瓷缸走回八仙桌前,坐下,翻开脑海里的手机,给现代周镇发了条消息: “积分到帐,七百点。下一批清单准备好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回信就来了,像是那边一直在等: “已备妥。隨时可以传送。” 江天笑了笑。 拿起一张空白的稿纸,开始写下一批物资的优先级排序。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著。 窗外, 四合院又恢復了它一贯的安静。 第39章 探监 探监室的走廊又窄又长,两边的墙皮泛著潮乎乎的黄色,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贾张氏拽著秦淮茹的胳膊, 脚步又快又碎, 嘴里从出门就没停过。 “你说你,让你早点来你磨蹭什么? 东旭在里面多待一分钟我这心里就跟刀剜似的! 你个当媳妇的一点都不著急,你是不是巴不得东旭关在里面別出来?” 秦淮茹被她拽得踉踉蹌蹌,怀里还抱著小当,小当被这阵势嚇得缩成一团,小脸埋在她妈怀里不敢抬头。 “妈,我没说不急——” 秦淮茹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你急什么急? 我看你是一点都不急!东旭是你男人!你男人关进去了你还有心思吃饭睡觉? 我昨天晚上一宿没合眼,你倒好,早上还往灶台跟前凑, 怎么著,东旭不在家你倒吃得更香了?” 秦淮茹咬著嘴唇不说话了。 她早上凑灶台是想给棒梗热口粥,棒梗昨晚又跑出去不知道去哪儿野了,回来的时候浑身冰凉,她怕孩子饿著。 但在贾张氏嘴里,她做什么都是错。 探监室的铁门开了。 是一间狭长的屋子,中间隔著玻璃,玻璃上嵌著通话器,锈跡斑斑的金属网罩上沾著不知道多少人来过之后留下的指印。 玻璃那边的铁椅子空著,还没人坐上来。 贾张氏一进门就往玻璃上扑,两只手撑在檯面上,脸几乎贴到玻璃上,眼睛死死盯著那边的铁门。 秦淮茹抱著小当站在她身后,也是紧紧盯著那扇铁门。 那边的铁门响了。 贾东旭被一个公安带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號服,头髮剃短了, 颧骨凸了出来,眼窝凹下去, 脸上的烫伤倒是结了痂,但那片红褐色的印子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刺眼了。 贾张氏一看他这副模样,眼眶就红了。 “东旭!东旭!” 她抓起通话器,声音又尖又响,在封闭的屋子里来回撞。 贾东旭在玻璃那边坐下来,拿起通话器,嘴唇动了动, 还没说话,贾张氏的眼泪就下来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啊?他们不给你饭吃是不是? 你看看这脸上,都没肉了!这手上,这手脖子上,骨头都出来了!” 贾东旭低著头没说话。 “公安同志!” 贾张氏猛地转过身,衝著带贾东旭进来的那个公安就喊,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儿子犯了什么罪?你们凭什么关他? 你们看看他都瘦成什么样了!你们这是虐待!我要去告你们!” 那公安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型方正,站在墙角一言不发,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秦淮茹看见公安的表情变了。 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她跟人打交道打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公安同志那脸色,是憋著火还没发。 “妈——” 秦淮茹上前半步,轻轻拉了拉贾张氏的袖子, “妈,您別闹了,公安同志也是按规矩办事。咱们有疑问走正规程序,您在这儿闹,对东旭不好——” 话还没说完,贾张氏猛地把她的手甩开了。 “你闭嘴!” 贾张氏转过身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的唾沫星子喷了秦淮茹一脸。 “你说什么?你说我闹?我儿子被关在里面你让我別闹? 秦淮茹你有没有良心!东旭是你男人!你男人遭罪你不心疼? 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当初就说不该让东旭娶你!一个乡下丫头,除了会吃饭你还会干什么!” 秦淮茹的脸刷地白了。 她往后缩了半步,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当被她抱在怀里,感觉到妈妈的手在发抖,抬起头来怯怯地看著贾张氏,然后又缩回去了。 秦淮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低著头,让贾张氏骂。 她的头髮是出门前匆匆挽的,几缕碎发散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 她瘦,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能一把握断,棉袄裹在身上空落落的,像是借了別人的衣裳。 她站在那里,垂著眼睛,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小当的襁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抬手去擦。 公安站在墙角,看著这一幕。 他见过太多来探监的人,有哭的,有闹的,有下跪的,有骂娘的。 但这个年轻女人站在那里被婆婆当著外人的面劈头盖脸地骂,眼泪掉得无声无息,一句话也不反驳,怀里还抱著个娃娃,他看著都觉得不是滋味。 “时间到了。” 公安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晰。 贾张氏的骂声戛然而止。 “什么时间到了?这才多一会儿?我才跟我儿子说了几句话?你们讲不讲道理!” 公安没理她,走过去敲了敲贾东旭那边的玻璃。 贾东旭站起来,回头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看秦淮茹,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低著头跟著另一个公安走出了铁门。 “东旭!东旭!” 贾张氏往玻璃上扑,两只手拍得玻璃哗哗响。 铁门在那边关上了,咣当一声,贾东旭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 贾张氏转过身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指著秦淮茹,嘴唇哆嗦著: “都是你! 你这个扫把星! 你进门之后我们家就没好过!东旭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她一边骂一边往外走,脚步又急又乱,满脑子都是贾东旭那张瘦脱相的脸,根本没看脚下。 探监室的门槛是铁的,高出地面两寸,漆都磨光了,露出底下锈跡斑斑的铁皮。 贾张氏的脚尖结结实实地踢在门槛上。 她整个人往前一栽, 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什么也没抓住,膝盖先著地,然后是手掌,然后下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事发突然, 一时半会的, 她趴在那里一时间竟爬不起来,像一只被翻了个儿的甲虫,腿蹬了两下,手撑了两下,又滑了下去。 第40章 儿子的钱就是自己的钱 秦淮茹赶紧把小当放到另外的胳膊上,上前去扶她: “妈!妈您没事吧?” 贾张氏一把推开她的手,自己撑著地慢慢爬起来,头髮散了一半,脸上灰一道泪一道,下巴上还掛著血珠。 她站直了, 回头狠狠剜了秦淮茹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一瘸一拐地往走廊那头走了。 秦淮茹没敢说什么, 只是抱紧了小当,把脸埋在小当的襁褓里,让眼泪流在棉布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著, 把她瘦削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拉得又长又淡。 阎埠贵这辈子,最心疼的就是钱。 所以当他坐在探监室里,透过玻璃看见阎解成被带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儿子遭罪了”, 而是 “这一趟路费花了我三毛六” 阎解成比他爹高了半个头,往那儿一坐缩著脖子, 脸上灰扑扑的,嘴唇乾裂起皮,眼角还掛著一道没擦乾净的眼屎。 他看见阎埠贵,眼睛亮了一下,抓起通话器就喊: “爸!” 阎埠贵拿起通话器,没应那声“爸”,而是盯著阎解成的脸看了一会,然后开口: “说吧。” 阎解成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他蹲在许大茂门口偷听开始,到被拘留。 “爸,我真的不知道是去偷东西!他们说是去抓敌特! 我就是跟著去看看,我什么都没干!爸你一定要救我啊,我不想在这儿待了,这里头一天就两个窝头,我吃不饱——” “你闭嘴。” 阎埠贵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冷冰冰的腔调让阎解成条件反射般地闭了嘴。 他从小到大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每回他爸要算帐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声音。 “偷东西?”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眼睛后面的目光又冷又亮, “你说你没偷,那你怎么进去了?公安吃饱了撑的抓你?” “爸,真的是误会。” “误会?” 阎埠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马上又压了回去,他往左右看了看,旁边站著人。 他不想让別人听见, “你跟我说误会?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进去,家里亏了多少钱?” 阎解成愣了一下。 “我给你算算。” 阎埠贵把通话器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开始扳手指头。 “第一,我跟你妈今天来探监,来迴路费三毛六。三毛六,够买三斤棒子麵了。” “第二,我这件衣裳,你看看,你看看这袖口,早上出门的时候刚换的,在车上挤了这么一道褶子,回去得熨。熨斗烧煤不要钱?” “第三,你这几天上不了班,一天工资九毛钱,四天就是三块六。 四块八,够咱家吃一个星期的菜了。” “第四,你这身衣裳在这儿蹭的,领口都黑了, 回去得洗,肥皂两分钱一块,洗你这件衣裳至少用掉大半块。还有你那鞋,鞋底都快磨平了,出来还得补——” “够了!” 阎解成猛地站起来,铁椅子在他身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带他进来的公安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阎解成看了公安一眼,又慢慢坐了回去,但这次他没有低头,而是直直地盯著玻璃那边的阎埠贵。 “爸,我在这儿待了四天了。 你知道这里头什么样吗?你一句都没问过我。 你上来就是算帐,算来迴路费,算衣裳,算工资,算肥皂——你算过我吗?” 他的声音气得发抖。 “去年我交给你多少钱?工资加奖金,少说也有一百块。 一百块,够不够你坐车?够不够你买肥皂?我就吃了你几天饭你就要跟我算帐——你算得过来吗!” 阎埠贵张了张嘴,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被噎住了。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会算帐。 谁家欠他多少,他欠谁家多少,心里那本帐清清楚楚从不出错。 但他儿子说的这番话,他算不过来。 儿子的钱就是自己的钱,花属於自己的钱有什么欠的必要呢? 阎埠贵又在心里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 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儿子的钱是儿子的,他花在儿子身上的钱也是儿子的,但儿子花在他身上的钱那是应该的。 所以他只算花出去的,不算收进来的,这帐没毛病。 再说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来的这一趟的花费捞回来,所以还是得先压住他。 “你还想不想出来了?” 阎埠贵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上了一层威胁的意味。 阎解成愣了一下,眼神闪烁, 然后, 慢慢地, 他把头低了下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阎解成现在关在里面,能帮他出去的,只有他爸。 他要是现在跟他爸翻脸, 他爸去跟公安的人说一句“这孩子平时就是有问题”亦或者再添油加醋说点什么, 他这辈子就真完了。 所以阎解成能做的最多只有攥紧拳头,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爸,我错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低沉压抑。 “知道错了就行。” 阎埠贵的语气恢復了正常,不紧不慢的,带著一家之主该有的威严, “这几天在里面好好反省,別给我惹事。 等你出来,该上班上班,该交钱交钱。 家里这几天你那份饭先停著,省下来给你弟弟妹妹补补身子。你这几天没上班,亏的工资从下个月零花里扣。” 阎解成没有抬头。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我走了。” 阎埠贵站起来,把通话器掛回去,冲公安点了点头,转过身,背著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探监室。 他心里的帐本上,又添了一笔: 下个月解成的零花钱扣五毛,把今天路费的窟窿补上。 阎解成坐在铁椅子上,看著阎埠贵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 他的手还攥著拳头,指甲还在掌心里,掐得生疼。 “爸。”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这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跟著公安走回了牢房。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重。 他在心里,也添了一笔帐。 这笔帐,他记下了。 第41章 李知溪 就在贾张氏他们去探监的第二天早上, 江天心血来潮,久违地去了厂里上班, 出乎意料的是, 今天厂里的氛围格外喜庆,到处张灯结彩,甚至还能看见不少人在推著移动黑板到处跑, 江天心生好奇, 顺路拉了个画黑板报的人问, 那人一脸诧异, “你不知道? 过几天就要元旦了,这是厂长的命令,要在元旦之前装饰好厂子,几乎所有员工都有任务,你快去忙你的吧。” 江天还想再问几句,结果那个人一脸焦急地推著黑板走了, 这时, 一道充满青春气息的喊声传了过来, “江天,是你吗?江天。” 江天回头一看, 李知溪身著浅色制服,制服的扣子被崩得紧紧的,下身则是一条短裙, 一路小跑到江天眼前, “好几天没见你了,你是不是因为过几天的有活动才特意来的?” “什么活动?” “就是元旦啊,而且咱们宣传科还有任务呢,你不知道吗?” 李知溪疑惑地歪了下头,然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对,我差点忘了你几天没来。 这不是元旦快要到了吗,厂里给每个科室都分配了任务,咱们宣传科的任务是画黑板报,那个...” 说著说著, 李知溪语气扭捏了起来, “说起黑板报……那个...你会画画吗?” “会一点。” 知道了前因后果,江天放下了心来, 他还以为杨厂长被撤职了呢,厂里这么开心, 李知溪眼睛亮了:“那你能不能指导我一下?。” “走吧。” 李知溪带著江天来到厂里的最大的黑板前,这是宣传科负责的最重要的黑板报,厂里所有来来往往的人都会被他吸引, 不过呢, 目前为止, 这块大黑板上还什么都没有。 “你看右下角,” 她指了指黑板,“要不要加个灯笼?你指导下我的动作。” 说著就干, 李知溪捏起一根粉笔,踮起脚尖,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起来, 她站在黑板前, 手里捏著一支红粉笔,指尖沾了一圈粉笔灰,表情认真得像是小学生跟老师討教。 冬日下午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耳侧的碎发照成了半透明的浅金色。 她的睫毛很长, 在眼睛下面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隨著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行。” 看出李知溪对画画不是很精通, 江天自然而然就地上前一步, 站到李知溪身后,右手握住了她拿粉笔的手。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 突然到李知溪整个人僵住了,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不止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上来的时候力道不重,像是握一件习惯了的东西。 她感觉到他中指的茧子,硬硬的,抵在她手背上,应该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放轻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手太僵画不直。” 李知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鬆。 但她根本放鬆不了,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她胸口敲鼓,耳朵里全是自己脉搏的声音。 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弧线。 粉笔刮过黑板表面, 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很耐心,先画灯笼的轮廓,一个椭圆; 再画顶部的提手,一道弯弧; 然后是底部的穗子,几条流畅的波浪线。 “画灯笼的诀窍是对称。” 他说,“心里有一条中轴线,左右两边笔划的弧度要一致。你试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离她的头顶大概只有几厘米。 她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肥皂,不是烟味,就是很乾净的棉布味,被冬日的冷空气裹著,若有若无。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低头,只能把目光死死锁在粉笔和黑板接触的那个点上,假装自己在专心学画。 但她的脑子根本没在记什么“对称”什么“中轴线”,她脑子里只有感觉身旁男人的气息。 江天握著她的手画完灯笼的轮廓,然后鬆开手指,退后半步。 “你来上色。红粉笔平涂,然后用白粉笔在灯笼右侧点一点高光,让它看起来是圆的。” 李知溪嗯了一声,拿起红粉笔开始涂色。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涂到一半的时候她把粉笔捏断了一截,赶紧蹲下去捡,借这个动作让自己从他视线里消失两秒钟。 蹲在地上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 你是个大学生,你不是没见过世面,你把粉笔捡起来,站起来,好好涂色。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涂。 这一次手稳了,耳朵根还是红的。 她把灯笼涂完,退后两步看效果。 红旗旁边多了一盏红灯笼,虽然不如那面旗精致,但歪歪扭扭的那几笔反而显得有几分稚拙的喜庆。 跟红旗配在一起,一刚一柔,一庄一趣,意外地和谐。 “还行。” 江天看了看,点了点头。 李知溪不知道他说的“还行”是指灯笼还是指她刚才学画的態度。 她决定两样都认了。 不一会, 黑板报前面就围了一圈人。 红旗和灯笼的组合成了全厂黑板报里的独一份,不断有人站在前面指指点点, “这红旗真有气势” “灯笼也好看,跟红旗配著喜庆” “宣传科这次真用心了” “听说那灯笼是李知溪画的,以前不知道她还会画画。” 李知溪低著头,不想让她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快步走进了办公楼。 她去锅炉房打完水,端著两个搪瓷缸子走到江天门口,敲了两下。 “请进。”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他桌上。 热水冒著白气,茉莉花茶的香气散开来。 “糖我放过了。” 她说, “供销社早上开的门。” 江天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甜的,带一点点焦香。 他放下缸子,看著她。 她今天戴了一枚银色发卡,別在左耳上方。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发卡照得亮了一下,像是冬夜里结在窗上的冰花。 “发卡不错。” 他说。 李知溪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发卡, 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变成了深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就走,在门口差点绊了一下。 江天低下头继续写字,写了两行,往窗外看了一眼, 黑板的右下角,红旗和灯笼並排飘著。 他又喝了一口糖水。 真是奇怪,李知溪为什么突然给自己倒了杯水,女人的心思真难懂啊。 而且这糖放得还有点多了。 第42章 要饭啦,秦淮如 贾家, 晚饭时刻, 棒梗又闹了。 “我要吃肉!奶奶我要吃肉!” 棒梗扯著贾张氏的袖子在院子里嚎。贾张氏拧了他一把: “嚎什么嚎!你爹不在家,家里哪来的肉!” 这话是说给全院听的。 但院子里谁不知道, 贾张氏床底下的铁皮箱子常年锁著,里面腊肉、红糖、细面一样不少。 贾东旭每个月工资交到她手里,她抠出来的那一份,全锁在那个箱子里。 秦淮茹的定量被她剋扣了大半,棒梗和小当的口粮也被她“代管”, 管著管著就管到了自己嘴里。 全院就她一个人吃得油光满面,儿媳妇瘦得脱了相。 秦淮茹站在灶台前熬棒子麵粥。 家里的普通粮食是够的,上个月发的棒子麵还有大半袋,地窖里堆著红薯和土豆,够一家人吃到月底。 但是一直吃这些东西总感觉嘴里少那么点意思。 更別说,家里还有许多张嗷嗷待哺的嘴。 秦淮茹把棒子麵粥端上桌。 棒梗看了一眼,把碗一推:“又是这个!我要吃白面馒头!” “將就吃吧。” 秦淮茹说。 “我不吃!奶奶那里有肉,我看见过!” 棒梗瞪著眼睛。 贾张氏从里屋衝出来,一巴掌拍在棒梗后脑勺上: “你个小兔崽子瞎说什么!那白面是留著过年包饺子的!现在吃了过年吃什么!” 秦淮茹坐在桌边, 一口一口喝自己那碗粥。 小当和槐花一人捧著一碗,喝完了眼巴巴地看著她。 她把碗里剩的半碗倒给了两个孩子,自己放下空碗,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想吃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想到了傻柱。 傻柱是食堂的厨子。 食堂的灶台上,每天都有剩下的饭菜。 別人拿不到,但她知道傻柱能拿到。 她也知道傻柱对她的心思, 每次去食堂打饭,傻柱给她舀菜的时候勺子总比別人深半寸。 傻柱的这心思, 现在是该用一用的时候了。 轧钢厂食堂的后厨还亮著灯, 何雨柱正在灶台前收拾锅勺,把中午剩的菜归拢到搪瓷盆里。 食堂有规定,剩菜不能过夜,但厨子“处理”剩菜的办法多的是。 自己吃一份,带回家一份,送人一份,谁也说不清楚。 秦淮茹站在后厨门口,敲了敲门框。 傻柱抬起头,愣了一下。 秦淮茹站在门口,身上裹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髮隨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脸侧。 她的脸在暗光里显得很瘦,眼下一片青影,嘴唇乾裂起皮。 她在来之前特意装扮了一下,面色十分的不好。 棉袄也是挑的最旧那件,袖口磨得发白,衬得她整个人又瘦又可怜。 “嫂子?这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傻柱放下锅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秦淮茹没说话。 她低著头,两只手攥著棉袄下摆,往里走了两步,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动作很慢,像是站了一天的人终於找到了一个能靠著的地方。 她轻轻嘆了口气。 “怎么了,嫂子?”傻柱问。 “傻柱,你也知道,自从贾旭东进去后,家里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什么像样的饭了。” 秦淮茹的声音很轻, 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不下去了。 她低著头,手指绞著棉袄下摆,绞得指节发白。 “就是孩子们馋得厉害。棒梗天天嚷著要吃肉,小当和槐花也跟著哭。我……”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没本事,连口好吃的都给不了孩子。” 说完抬起眼睛看了傻柱一眼,那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眼眶微微泛红。 傻柱心里被揪了一下。 他在食堂干了这么多年,最看不得的就是人挨饿。更看不得女人挨饿。 他转身走到灶台前,往锅里舀了一勺水,又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把掛麵,又从搪瓷盆里舀了两大勺酸辣白菜, 中午剩的,厂里的,油水足,里面还有几片肥肉星子。 他把麵条下锅煮好,连汤带水倒进饭盒里,酸辣白菜盖在面上,又从柜子里摸出两个杂粮馒头,放了进去。 他把饭盒端到秦淮茹面前。 “趁热吃,嫂子。不够还有。” 秦淮茹眼里冒出了光,接过饭盒,满是欣喜, “傻柱,那你这我就拿走了啊,下次再见啊。” 何雨柱没想到秦淮茹转身就走,他原本还想伸手挽留一下,但是犹豫半天,最终只说出一句来: “嫂子,以后家里有好吃的,孩子们想吃啥了,儘管来找我。” “傻柱,” 秦淮如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轻笑了一下,“你是个好人。” 秦淮茹抱著饭盒走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从后院的小夹道穿过去,贴著墙根走到自家门口,用肩膀顶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棒梗正在炕上翻来覆去地闹腾,一闻到饭盒里飘出来的酸辣味儿,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一骨碌爬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秦淮茹手里的饭盒。 “妈!你拿的啥!” 秦淮茹没理他,先把饭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酸辣白菜的油香混著白麵条的热气腾地散开来,棒梗的眼珠子都快掉进饭盒里了。 小当和槐花也醒了,小的揉著眼睛从被窝里钻出来,大的踮著脚往桌上瞅。 “別抢。” 秦淮茹把饭盒里的麵条分成三份,馒头掰成两半,一人一份。 棒梗一把抓过最大那碗,筷子都不拿,直接上手捞麵条往嘴里塞,菜汤顺著下巴淌下来,蹭得棉袄前襟油汪汪的。 小当和槐花吃得慢一点,但也慢不到哪儿去,嘴里嚼著馒头,眼睛还盯著饭盒里剩下的那点汤汁。 贾张氏从里屋出来了。 她站在门帘子旁边,鼻子翕动了两下——酸辣味太冲了,整个屋子都是。 她看了看桌上那个饭盒,又看了看秦淮茹,眼睛眯成一条缝。 “哪来的?” “食堂剩的。” 。秦淮茹低著头收拾筷子,“何师傅好心,给了点。” 贾张氏走到桌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棒梗碗底那点汤汁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咂了咂。 油水足,调味正, 她咂了两下,没说话,转头看了秦淮茹一眼。 “何师傅?” 贾张氏的声音拖得很长, “傻柱?他凭什么给你?” 秦淮茹不吭声,把空饭盒拿起来,转身去灶台那边洗。 “东旭不在家,何师傅是好心,看孩子们可怜。我也没別的意思。” 贾张氏哼了一声。 她重新坐下来,把那碗棒梗没喝完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得不错。 “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是哪一家的。” 贾张氏把碗放下, 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奸笑, “既然他都说了有事去找他,那你明天再去一趟。再要一些来。” 第43章 许父许富贵 时间来到几天前, 公安来四合院通报的那天, 易中海独自一人去找了许大茂的父亲许富贵。 他没走正街,专挑胡同里的小道,七拐八绕地往城南走。 许大茂的父亲许富贵住在城南的一处独门小院里,离南锣鼓巷隔著半个城。 这院子不小,收拾得很齐整,院墙是新砌的,门上还刷著漆。 易中海在门口站定,拍了拍棉袄上的霜,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许富贵。 许富贵今年五十出头,四方脸,浓眉。 穿著一件八成新的藏青色棉坎肩,嘴里叼著一根没点著的菸捲,看见易中海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 “老易?这大清早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老许,有件事,得当面跟你说。” 易中海的表情很严肃,声音压得低。 许富贵看了他一眼,把菸捲从嘴里拿下来,侧身让开了路。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靠墙摆著一张八仙桌,桌上搁著个搪瓷茶盘,茶盘里放著两盏盖碗。 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被熏得发黑,屋里暖烘烘的, 和外面的天寒地冻像是两个世界。 许富贵给易中海倒了碗茶,自己点上了那根菸捲, “老易,有什么事,您直说。” 易中海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嘆了口气,用一种极其沉重、极其痛心的语气开了口。 “大茂被人抓进去了。” 许富贵手里的菸捲抖了一下,菸灰落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擦。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公安来的人,说是什么……盗窃公家物资。” 许富贵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眼型本来就细长,这一眯,整个人像一头被惊动的老狼,浑身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大茂偷东西?” 他把菸捲按在菸灰缸里,声音冷了下来,“老易,您信吗?” “我当然不信。” 易中海的语速放慢了, “大茂这孩子是我看著长大的,他虽然有时候爱占点小便宜,但偷东西的事,他干不出来。 更何况是盗窃公家物资这么大的罪名。” “那公安凭什么抓人?” 易中海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许富贵。 “老许,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老易,” 许富贵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客气, “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易中海又沉默了几秒钟, “这事说来话长。从头讲吧。” “大茂前几天来找过我,跟我说他想结婚,但婚房不够住。 咱们院里新来了个住户,叫江天,一个年轻小伙子,一个人住著四间厢房。大茂想著去跟他商量商量,能不能腾出一两间来,哪怕暂时借住也行。大茂提著山货上门,好声好气地跟人家商量。” “结果呢?” “结果人家连门都没让他进全,说他『好走不送』。大茂是个要脸的人,这事搁谁身上谁不难受?但他也没说什么,就回来了。” 许富贵的脸色沉了沉,但没有开口。 “后来,” 易中海继续说,“这个江天在院里头跟老住户闹了不少矛盾。 贾张氏被他当眾羞辱,老嫂子那么大年纪了,他指著鼻子骂人家碰瓷。我作为一大爷去调解,他把我也撅了回来,让我『滚』。 连聋老太太都被他气得拐杖都顿断了。” 易中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许富贵的反应。 许富贵的嘴唇抿起, “这个江天,到底什么来头?” “问题就在这儿。” 易中海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的档案上写的是烈士后代,但我看了,那档案简单得不像话。 父母谁都没见过,亲戚一个没有,来路清清白白得过分。可偏偏他手里头的钱,花都花不完。 天天大鱼大肉,屋里头的家具全是新的,座钟是铜壳子的,烤炉是铁壳子的,光那几口粮食袋子里的细面就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 他一个人,一个宣传科的科员,撑死了一个月三四十块钱,哪来这么多钱?” 许富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两下,三下。 “老易的意思是……” “老许,你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这事你给参谋参谋。” 易中海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褶皱,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和缓,像是只是在说一件街坊邻里的小事, “大茂在里头这几天,日子肯定不好过。您先把大茂接出来,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毕竟,您是他亲爹。” 他说完这句话,冲许富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清晨的冷风里。 许富贵坐在八仙桌前,盯著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盖碗,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实的棉大衣,穿好,又往兜里揣了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 “老许?去哪儿?” 许富贵的老婆从里屋探出头来,眼眶已经红了。 “去把大茂接出来。” 许富贵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揣在兜里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 许富贵在看守所门口等了將近一个时辰。 他託了熟人,找了关係,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字。 那熟人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著制服,跟许富贵认识多年,办完手续后把许富贵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老许,你儿子这事,上面有人打招呼的。” 许富贵眼皮跳了一下。 “谁?” “不知道。但是其实你儿子能放出来,並不是我的功劳,是上面发话让放的。” 许富贵心中一跳,淡淡地说了声多谢。 然后转过身去,面对著那扇缓缓打开的看守所大门。 许大茂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许富贵差点没认出来。 才几天的工夫,许大茂瘦了整整一圈。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號服, 头髮乱得像鸡窝,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两侧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晾乾了的。 “爸……” 许大茂喊了这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许富贵没有说话。 他把棉大衣脱下来披在许大茂身上,拽著他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外面走。 他们在路边找了个没人的麵馆,要了两碗热汤麵。 许大茂捧著碗, 手指还在发抖,麵汤顺著下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去擦, 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麵连汤带水吃了个精光。 许富贵坐在对面,看著他吃,一口没动。等他吃完了,才把筷子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说吧。” 许大茂用袖子擦了擦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从头到尾所有的事情都说了。 从贾东旭来找他, 到他去找聋老太太,到全院大会被江天当眾羞辱,到他和贾东旭商量著跟踪江天,到阎解成蹲在门口偷听被他们拉入伙, 到他们天不亮埋伏在巷子里,到从雾里伸出来的手和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许富贵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等许大茂说完了,麵馆里的炉子已经续了两回煤。 许富贵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你说这个人,一个人住四间厢房?屋里头有座钟,有烤炉,粮食堆成山?” “是。他那屋里头的东西,我亲眼见过。不是一般的有钱。” “烈士后代?” “档案上这么写的。但易中海说了,那档案简单得不像话。没爹没妈,没亲戚,没背景,就是个孤儿。” “没什么靠山?” “没有。要是有靠山,犯得著住咱们院?早住干部楼去了。” 许富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把棉袄裹紧了些。 “走。” “去哪儿?” “回你们院。” 许富贵说,“先不进门。我在外面看看。” 他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莫名的兴奋,是那种老猎手发现了猎物时才会有的表情。 “我倒要看看,这个江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第44章 这可都是行走的积分啊 许富贵和许大茂到达南锣鼓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没走正门, 从后巷的夹道里绕过去,贴著墙根摸到了四合院的后墙。 许富贵年轻的时候在电影院里放过几十年的电影,什么样的犄角旮旯都钻过,找一个能偷看的地方对他来说不费什么力气。 后墙有个缺口, 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被谁凿开的,后来用碎砖头胡乱填了填,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许富贵把脸凑到那道缝隙上,往院子里看去。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正坐在中院那四间厢房门口。 院子里的路灯昏黄,把那人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端著一个白瓷茶壶,正在不紧不慢地往杯子里倒茶。 他面前的矮桌上摆著一个铜火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白汽在冬夜里升腾起来,被路灯照得像是仙境里的云雾。 桌上还摆著切好的羊肉片,一片一片码在白瓷盘子里,红白相间,薄得透光。 旁边搁著几碟蘸料, 芝麻酱、韭菜花、酱豆腐、蒜泥,摆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盘白菜心,一盘冻豆腐,一盘粉丝,都是冬天里难得见著的精细菜。 许富贵在电影院放了几十年电影,什么样的排场没见过? 可他看著这一幕,还是愣了好一会儿。 要知道, 这年头,是吃顿白面都算是过年。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人,就这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涮著羊肉,喝著热茶,神態自若得像是坐在全聚德的雅间里。 许富贵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吞咽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大茂正死死盯著院里那张矮桌上的羊肉片,喉结上下滚动。 许富贵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揣进棉大衣兜里,摸了摸那包没拆封的大前门,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个正在涮羊肉的年轻人。 “好。”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许大茂听得清清楚楚。 “这人,我们许家吃定了。” 许大茂愣了一下: “爸?” 许富贵没有回头,目光仍然牢牢锁在院子里那个身影上。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钱的有权的地痞流氓投机倒把,什么人我都见过。 但这么大的肥羊,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转过身来,看著许大茂,眼睛里有一种许大茂从未见过的贪慾。 “爸看了,这人可能有点背景,但最多是擦一点边,让他什么都不用干,只用在这里享受就行,这种人,你爸有的是手段拿捏。” “可是爸,” 许大茂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安,“这人不好对付。” “你们那叫对付?” 许富贵打断他,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你们那叫送死。 一个毛头小子,一个放映员,一个学生,三个人加起来连个计划都没有,拿著根破铁管就想堵人?你不进去谁进去?” 许大茂的脸红了一下,没敢接话。 许富贵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 “你爹我在这四九城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街道办、派出所、供销社、电影院,哪个衙门里我没有几个老兄弟? 你爹我放电影的时候,他们还在巷子里弹弹珠呢。” 他吐出一口烟雾,继续说。 “再说了,你爹我一个人不够,还有的是朋友。 这些年我帮过多少人,那些人又欠了我多少人情? 王麻子在派出所,李禿子是供销社的副主任,还有老孙,在革委会能说上话。这四九城里,哪条道上的我不认识几个?” 许大茂的眼睛亮了。 “爸,您的意思是……” “不急。” 许富贵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你不是说他是李副厂长安排进来的吗? 咱们先查查他的底。另外,李知溪那丫头,是不是最近跟他走得挺近?” 许大茂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刚才你自己说的。你这记性,在里头饿糊涂了吧。” 许富贵眯起眼睛,看著院子里那个还在悠哉悠哉涮羊肉的身影。 “行了,走吧。” 他转身往后巷深处走去。 许大茂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他忽然觉得这几天的恐惧和屈辱都变得不那么重了。 他爸出马了。 从小到大,只要是许富贵插手的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 许大茂搓了搓手,加快了脚步。 --- 就在许家父子离开后不久,江天后门的暗號声响了起来。 一长两短。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拉开后门。警卫队的小伙子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本子,脸上一如既往的严肃。 “江同志,按照您的指示,许大茂今天已经释放了。他父亲许富贵也被告知些许消息。” 江天点了点头。 小伙子翻开本子,继续匯报。 “贾东旭和阎解成的审查也结束了,三人的案子统一结论: 查无实据,批评教育后释放。 预计明天上午他们就能回院子。需要我们去打个招呼,让他们在里面多待几天吗?” 江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想了想,嘴角微微一翘。 “不用。放出来吧。” 小伙子微微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江天把茶杯放在桌上,看著火锅里翻滚的汤底,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出来更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里都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可都是行走的积分啊。 第45章 元旦 一九六一年的第一天, 天还没亮, 看守所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缓缓打开了。 贾东旭率先迈出来。 他身上的棉袄还是进去时穿的那件,原本是靛蓝色的,现在蹭得灰一块黑一块,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花。 他站在门口, 被清晨的冷风一灌,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把棉袄裹紧了些。 阎解成跟在后面。 他的棉袄袖子也撕了一道口子,棉花从裂缝里翻出来,隨著他走路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被风吹的。 两个人站在看守所门口,谁也没有说话。 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给这几天的牢狱之灾画上了一个句號。 “走吧。”贾旭东先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 没有人应声,但两个人几乎同时迈开了步子。 从看守所到南锣鼓巷,这条路平时走起来就不近,快走的话也要快三个钟头。 而今天更是难受。 他们两个人在看守所里关了几天,每天就两个窝头一碗稀粥,肚子里早就没什么油水了。 再加上身上的棉袄在牢里蹭得又脏又薄,根本挡不住腊月的寒风。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走了不到一半, 贾东旭的脚步就开始踉蹌了。 他的嘴唇发白,呼吸越来越粗重,每一步都在晃悠。 阎解成比他好不到哪去。 他个子高,平时走路带风,这会儿却佝僂著腰,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冷风顺著领子往衣服里灌,冻得他浑身直哆嗦。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著,谁也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实在没力气说了。 快到南锣鼓巷的时候,阎解成第一个撑不住了。 他的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撑著地面想站起来,但两条胳膊抖得厉害,撑了两下又趴了下去。 贾东旭回头看了他一眼, 想去扶, 结果自己脚下也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两个人就这么瘫在离四合院不到三百米的路边上, 喘著粗气, 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渍。 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响,头顶的天灰濛濛的。 不远处的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院子里的人出来倒垃圾。 倒垃圾的是贰大妈。 她端著一个搪瓷盆,里面装著炉灰和烂菜叶子, 正准备往垃圾堆那边走,眼角余光扫到了路边瘫著的两个人。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要饭的,皱了皱眉,正准备绕过去,忽然脚步顿住了。 “东旭?解成?” 贰大妈的声音又尖又响,一下子把周围几家的人都炸了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叄大妈。 她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手里还攥著一把蔫了的芹菜就小跑著过来了。 她站在贰大妈旁边,眯著眼睛往路边看了两眼,嘴巴张得老大。 “哎呦喂!真是他们仨!” 接著出来的是壹大妈。 她是个麵团性子,平时走路都慢悠悠的,但听见动静也赶紧走了出来。 她站在人群后面, 踮著脚往路边看了一眼, 然后转过身,快步往易中海家走去。 易中海正坐在屋里喝粥,听见壹大妈的话,放下碗,披上棉袄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分明。 他走到人群前面,低头看了看瘫在路边的两人,目光在贾东旭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刘海中比他慢了半步,挺著肚子挤进人群,看了看, 皱著眉头“嘖”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阎埠贵是最后出来的。 他手里还攥著一个本子,也不知道是想记什么。他挤进人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瘫在地上的阎解成, 他儿子,他的大儿子, 正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趴在路边,棉袄破了个大口子,棉花翻出来沾满了泥土。 阎埠贵的脸一下子绿了。 “解成!” 他喊了一声,一点教书先生的样子都没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弯腰拽住阎解成的胳膊,想把他拽起来。 阎解成被他爹拽了一个趔趄,整个人往上一躥,但腿还是软得站不住,又往下滑。 “你站好!给我站好!” 阎埠贵的声音又急又气,像是在训学生,但是声音极小,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像什么话!全让人看笑话了!”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儿子遭了什么罪,而是儿子在这么多人面前丟了阎家的脸。 果然,周围已经有人在笑了。 最先笑的是后院的小子,一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接著是前院的几个大妈,有的摇头嘆气,有的低声嘀咕,有一个实在忍不住,拿袖子捂著嘴笑出了声。 “你们看看这三个人,跟从煤堆里钻出来似的。” “那阎解成棉袄都破成那样了,嘖嘖。” “贾东旭脸上那块疤好利索了没有?看著比进去之前还嚇人。” 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 像是冬天的麻雀,一只叫了,一群都跟著叫起来。 贾东旭的脸也涨得通红,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想要站起来走,但腿实在没力气,挣扎了两下又坐了回去。 他的手在地上抓了两把,指甲里嵌进了冻土,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 阎解成更惨。 他本来就爱哭,被这么多人围著嘲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他不敢哭出来,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上,两只手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易中海站在人群里,一直没有开口。 他就那么背著手,看著瘫在地上的三个人,脸上的表情捉摸不透,像是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有人扭头看他,等他表態, 他却只是垂下眼皮,往后退了半步。 贾张氏是这时候赶到的。 她本来在屋里给棒梗缝棉袄扣子,听见外面闹哄哄的,还以为是江天又惹什么事了,赶紧放下针线小跑著出来。 等她挤进人群,看见瘫在地上的贾东旭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愣在原地整整三秒钟。 “东旭啊——” 她一嗓子嚎出来,眼泪鼻涕一下子就下来了。 推开人群衝过去,蹲在贾东旭面前,两只手捧著他的脸,又是摸额头又是捏胳膊。 “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了?啊?被谁打的?你告诉妈,妈去给你討公道!” 贾东旭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没人打我,是累的,饿的……” “放屁! 饿的能饿成这样?他们不给你饭吃? 那群黑心烂肠子的东西——” “妈!” 贾东旭用力拽了她一下,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堪,头低得不能再低, “別喊了,丟人。” 贾张氏的哭声噎了一下。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周围站了一圈人, 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脸上带著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她的脸青了一下,然后对著那些看热闹的人狠狠地剜了一眼。 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破口大骂,只是咬了咬牙,拽著贾东旭的胳膊,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走,回家!” 贾东旭撑著她的肩膀站起来,两条腿还在发抖。贾张氏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地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狠狠瞪了秦淮茹一眼,秦淮茹抱著小当站在人群后面,脸上一片苍白,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嚇的。 “愣著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秦淮茹赶紧低下头,把小当换到另一只胳膊上,上前去扶贾东旭的另一边。 贾家三口人,就这么踉踉蹌蹌地消失在院门里。 贰大妈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造孽啊。” 叄大妈在旁边接了一句: “有什么好造的?自己做错了事进去的,怪得了谁?” 围观的人群又嗡嗡地议论了一阵,然后慢慢散了。 几个孩子还站在巷子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被大人拽著耳朵拖了回去。 阎埠贵拽著阎解成进了院子,一路低著头,没跟任何人说话。 三大妈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眼泪。 第46章 这两人肯定有一腿 等院门口这场闹剧彻底散了,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的事了。 江天从头到尾没有出门。 他坐在自家屋里,透过窗户缝看著院子外面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贾东旭被贾张氏拽回去,看见阎解成被他爹拖著胳膊往里拖,看见许大茂一个人走进后院。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开始准备今天的午饭。 今天是元旦。 一年的头一天,照理说该吃点好的。 他昨晚就把排骨从地窖里拿出来了,放在厨房里化了一夜的冻。 这会儿排骨已经化透了, 肉色鲜红,骨头缝里还带著一点冰碴子,看著就新鲜。 他把排骨剁成小段,冷水下锅焯了一遍,捞出来用温水冲乾净血沫。 然后起锅烧油,下葱段、薑片、蒜瓣爆香,把排骨倒进去翻炒到表面微黄,再加料酒、酱油、醋,翻了几下让排骨裹上酱色。 最后倒热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燉著。 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腊肉, 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放进烤炉里烤著。 腊肉在烤炉里滋滋作响,肥肉烤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焦香顺著门缝往外飘。 锅里的排骨燉了一个多钟头, 汤汁收得差不多了, 浓稠地掛在排骨上,顏色红亮,酸甜的焦香混著猪肉的鲜香,顺著烟囱飘了一院子。 烤炉里的腊肉也烤好了, 边缘微微焦脆,中间油润透亮,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里,盘底汪著一层亮晶晶的油。 江天把燉排骨端上桌,把烤腊肉端上桌,摆得整整齐齐。 最后还给自己倒了一小盅白酒, 酒是周镇在铺子里备的,说是从四川那边弄来的好酒,入口绵柔,后劲足。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院子里的矮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 今天元旦,又是是饭点, 院子里各家各户都在吃饭。 阎埠贵家里,三大妈熬了一锅棒子麵粥,稀得能照见碗底。 阎解成坐在炕沿上,端著一碗粥,低头呼嚕呼嚕地喝著,不敢抬头看他爹。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阎埠贵坐在桌子对面,嘴里嚼著咸菜疙瘩,眼睛却一直往外瞟,他闻到了从院子里飘进来的那股肉香,每嚼一口咸菜,那股肉香就往鼻子里多钻一分。 贾张氏家里,贾东旭换了身乾净衣裳,坐在炕上,端著一碗白菜汤泡窝头。 白菜汤里飘著几片白菜叶子,油星子都看不见一个。 棒梗在旁边闹著要吃肉,被贾张氏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哇哇大哭。 秦淮茹低著头喝自己那碗汤,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 聋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中院,浑浊的眼睛盯著江天那张摆满了美食的矮桌。 她原本是出来透口气的,但那股浓郁的肉香像是一根无形的绳子,拽著她的鼻子,把她的目光牢牢地锁在了那张矮桌上。 她看见了燉排骨,红亮亮的一大盆,骨头都燉得酥烂了,肉一夹就脱骨。 她看见了烤腊肉,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里,油润透亮。 旁边还搁著一盅白酒,酒香混著肉香,在冬日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瀰漫开来。 聋老太太站在原地,手里的拐杖攥得越来越紧。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 早年间大户人家摆宴席,那也是见过的。 但现在都什么情况了, 这个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院子里吃香的喝辣的,一个人吃这么大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 她看著江天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骨头,又夹了一片腊肉,又喝了一口酒, 脸上的表情愜意得像是坐在酒楼里。 聋老太太的嘴唇颤动著,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真是肥羊啊……” 她低声咕噥了半句,咽了回去。 然后她拄著拐杖,慢慢地转过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得想个法子……得想个法子……” 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著这句话,推开门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了。 --- 江天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完,把筷子放在桌上,端起酒盅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各家的窗户缝里射出来, 有嫉妒的,有怨恨的,有贪婪的,有算计的。这些目光匯聚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想要把他罩住。 但他不在乎。 他端起空碗碟,不紧不慢地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门口站著两个人。 许富贵和许大茂。 他们在今天又来了,不过是走的正门,装作回四合院的样子来的。 他们站在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江天在收拾桌子。 许富贵看著桌上那些吃剩的骨头和空盘子,又看了看那些还在冒热气的碗碟,嘴唇动了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却出奇地专注,像是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肥肉。 “好。”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人,我们许家吃定了。” 许大茂站在他旁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爸。” “大茂,” 许富贵打断他,“我记得你说他跟李知溪走的很近?” “对,是有这回事。” 许大茂点了点头。 “那是怎么个近法?” “她在食堂跟江天坐一块儿吃饭,还给他倒糖水,厂里人都看见了。 还有人说她在办公室里帮江天打热水,天天都去。爸,这俩人肯定有一腿。” 许富贵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那笑意在冬日的冷风里看起来格外瘮人。 “李知溪?李副厂长的女儿” 他反覆咀嚼著这个名字,“有意思。” 第47章 山雨欲起 元旦后没几天, 一个关於江天的谣言就不知不觉地四散起来。 谣言是从厂区厕所里长出来的。 那种旱厕,砖砌的蹲坑,墙皮被氨水味熏得发黄,墙缝里塞著用过的烟盒纸。 男人们蹲在坑位上,隔著半人高的矮墙递烟说话,说什么都没人管,也什么人都管不著。 周二上午, 二车间一个姓刘的钳工蹲在第三个坑位上抽菸,旁边是他隔壁工段的工友。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厂里的稀罕事,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宣传科新来的那个人。 “听说了吗?李副厂长家的闺女,跟宣传科那个小白脸好上了。” 姓刘的钳工把菸灰弹进粪坑里。 “废话,全厂谁不知道?食堂里坐一块儿吃饭,办公室里天天送糖水,有人还看见他俩在黑板报前面手把手画画呢。” 工友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厕所的混响里显得格外刺耳。 “手把手?你亲眼见的?” “我那口子亲眼见的。 她那天去宣传科送报纸,在走廊里看见李知溪端著茶缸子进那小子的办公室,门都关著,好半天才出来。” 其实他没说实话。 他老婆那天根本没去宣传科送报纸,这话是他从別人那里听来的,又添了点油加了点醋。 但在这种地方,没人在乎真假。 “嘖嘖嘖。” 姓刘的钳工把菸头扔进粪坑,火星子在污水面上滋了一声灭了, “我说呢,一个外来的,一来就住四间厢房,上班第一天就单独安排办公室,副厂长亲自带著参观厂区。 你想想,凭什么?” “凭什么?” 工友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只有在说极其隱秘的事情时才会用的腔调,“就凭那小子长了一张好脸唄。我跟你说,他那工作,他那待遇,他那房子,全是靠皮肉交易换来的。”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两秒。然后同时发出了心照不宣的低笑声。 隔壁蹲坑里有人咳嗽了一声。两个人收了声,提起裤子走了。 但那个咳嗽的人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记在了脑子里,等回到车间,又添油加醋地讲给了另外三个人。 不到一个上午,这几个段子就传遍了整个二车间。 到了中午吃饭,三车间的人也全知道了。 等到下午下班,连门卫大爷都能绘声绘色地讲出“手把手画画”的细节,好像他当时就站在黑板报前面亲眼看著似的。 这些话语有两条清晰的源头。 一条是许富贵。 许富贵在电影放映这行当里泡了大半辈子,太知道怎么毁一个人了。 他没有亲自下场,只是在供销社跟李禿子喝酒的时候隨口提了一句 “听说你们厂李副厂长家的闺女,跟个刚来的小白脸走得挺近?嘖嘖,年轻人嘛。” 这话从李禿子嘴里传到供销社其他人嘴里,又从供销社传回了厂里。 另一条是易中海。 易中海也没亲自出马。 他只是在周三下午车间休息的时候,跟几个老工友蹲在废料堆旁边抽旱菸,有人问起江天的事,他就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说了句:“年轻人的事,咱这些老傢伙看不明白,也管不了。” 然后就不再开口了。 一摇头一嘆气,等於是替所有的谣言盖了个章。 到周三晚上,谣言已经膨胀出了好几个版本。 最保守的版本说江天和李知溪在搞对象。 中间版本说江天靠李知溪的关係才进的厂。 最离谱的版本已经编排到了江天其实是李副厂长养在外面的什么人,李知溪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交易发生在更隱秘的地方。 每个版本都有人信。 每个人都信自己愿意信的那个。 因为人们太需要一个解释了。 一个外来的年轻人,凭什么一来就有四间厢房? 凭什么单独一间办公室? 凭什么天天大鱼大肉? 周四清晨,厂区主干道上的大喇叭正在播《东方红》,工人们三三两两往车间走。 江天也走在人群里,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手里拿著一份刚写完的广播稿,准备送到广播室去。 走到二车间门口的时候,他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 平时这些工人看他的目光无非就是好奇、羡慕、嫉妒那几种,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些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一种意味不明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被贴上了標籤的货品。 有几个年轻的工人甚至当著他的面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低下头去,嘴角掛著一丝曖昧不明的笑意。 江天脚步没有停顿,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心里很清楚:有事发生了。 宣传科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孙,是宣传科的副科长。 他平时是个老好人,说话永远慢条斯理,今天却脚步匆匆,进来以后先把门掩上,然后站在那里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斟酌什么极其难开口的话。 “江天同志,有个事,我想跟你反映一下。也是为你好。” 江天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看著他。 “说。” “最近厂里……不太平。有些话传得不好听,我作为科室负责人,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老孙咽了口唾沫,把那些在厂里疯传的话挑最含蓄的版本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小心,每句话都加上“有人说”“听说”“据传”,生怕这些脏东西沾到自己手上。 江天听完,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谁传的?” “这个……真不好说。这种东西,你越查越乱,越描越黑。我的意思是,你最近注意点影响,跟李知溪同志保持点距离,等风头过去了自然就……” “谢谢。” 江天打断他,“我知道了。” 老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江天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江天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糖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他把缸子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人。 他思索半晌,转身从宣传科的本子上撕下了张纸,开始写起信来: “周镇同志,我需要您帮我查些事...” 第48章 四合院里 同一时间,四合院里。 叄大妈是第一个把谣言带进院子里的人。 她有个侄子在轧钢厂三车间当学徒,昨天回家吃饭的时候把厂里的传言当笑话讲给她听。 叄大妈当时就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桌上。 “李副厂长家的闺女?跟江天?” 她的声音巨大,把隔壁的贰大妈都招了过来。 贰大妈一听,嘴张得老大,然后合上,然后又张开,最后压低声音说: “我说呢!我说他一个外来的怎么一来就有四间厢房住,原来是这样!这可真是……” “可不是嘛!” 叄大妈越说越来劲,“我就说天上不会掉馅饼。什么烈士后代,什么组织安排,都是幌子!真正的路子啊,在那个丫头身上!” 贰大妈想了想,又有些犹豫:“可我看江天那孩子,不像那种人啊……” “不像?” 叄大妈哼了一声, “人不可貌相。你看看他那张脸,那就是吃软饭的脸!” 这话传到贾张氏耳朵里的时候,贾张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把手里那件还在滴水的棉袄往盆里一摔,脸上的表情像是捡到了宝贝。 “我就说嘛!” 她的嗓门比叄大妈还大,根本不在乎院子里还有没有別人,“我就说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傍上了副厂长的闺女!可算有人给说出来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亮得嚇人: “这种脏事都干得出来,他之前整我们家东旭的事,现在想想,肯定也是靠那个关係才……” 她说著说著,自己都编不下去了,但她不在乎。 重要的是终於有人说了江天的坏话,而且说得比她自己编的还要难听。她只需要跟著踩一脚就行了。 棒梗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虽然听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他认得“江天”这两个字,也记得那个人让他在地上捡鸡腿吃。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那个坏人要被赶走了吗?” “快了快了。” 贾张氏摸了摸他的脑袋,“等大家都知道他是什么东西,看他还怎么在这院子里待下去。” 聋老太太也听到了风声。 她拄著拐杖站在自家门口,听著几位大妈在院子里嘰嘰喳喳地议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隱蔽的满足。 壹大妈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著抹布,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她是真心替李知溪担心的,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被人这样编排,以后还怎么做人? 但她不敢开口替江天说话。 在这个院子里,谁替江天说话,谁就成了下一个靶子。 易中海背著手站在中院的过道口,把院子里这些议论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参与议论,也没有出声制止。 这一切的发展都如他所料,他自然不必说什么。 阎埠贵也听说了。 他正在前院扫地上的枯叶,听见叄大妈的大嗓门时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扫,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拨起了算盘: 如果江天真被人搞臭了,他那四间厢房是不是就有机会腾出来了? 上次他帮阎解成赔进去的人情和钱,是不是能从这里找补回来? 刘海中倒是说了句话。他挺著肚子站在自家门口,皱著眉头听了半天,然后清了清嗓子说: “这种事情,没有证据不好乱说。” 话说得很端正,但他说完就转身回了屋,没有替江天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更在意另一件事情:如果江天真跟李副厂长是那种关係,那自己可不可以从中获得点什么。 全院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费这个谣言。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 但没人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这个谣言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第49章 等风来 谣言传开的第三天,江天收到了一份报告。 报告是警卫队从后门送进来的,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没粘,抽出来的时候带著一股油墨味。 纸是那种老式打字机用的薄蜡纸,字跡密密麻麻,每一段前面都编了號。 江天把搪瓷缸里的凉茶倒掉,重新续了杯热的,在八仙桌前坐下来,开始看这份报告。 报告第一页是谣言传播的时间线。精確到小时。 周四上午八时十五分,二车间钳工刘某在厂区旱厕向工友马某首次传播不实信息,內容涉及江天同志与李知溪同志的私人关係。 九时整,马某在三车间休息室向四名工人转述,內容已出现第一次变形——增加了“手把手画画”的虚构细节。 十时二十分,三车间学徒王某向食堂后厨人员转述,第二次变形发生——增加了“关门独处”的虚构情节。 十一时四十分,食堂人员向门卫转述,第三次变形——將江天同志的住房、工作安排与李知溪同志掛鉤,形成“皮肉交易”的完整谣言结构。 每条转述后面都標註了转述者的姓名、工种、所在车间,以及转述时的具体环境。 江天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是源头追溯。 报告写道:经交叉比对全部转述链,追溯至两个独立源头。 源头一:二车间刘某。 进一步追溯,刘某於周三晚间在供销社旁小酒馆饮酒时,听供销社副主任李某某(绰號李禿子)提及此事。李某某於周三下午与许富贵饮酒时获知该信息。 源头二:前院住户易中海。 周三下午,易中海在轧钢厂废料堆旁与三名老工友閒谈,以摇头嘆气等非语言行为对谣言进行隱性背书,直接导致谣言从“个別閒话”升级为“半公开討论”。 报告用了一个很精確的词:隱性背书。 江天盯著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易中海学聪明了。 上次全院大会被他当眾懟回去之后,这位一大爷就再也没有正面出过手。 这次他连话都没说,就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就把谣言盖上了“官方认证”的章。 摇头不是言论。 嘆气不是言论。 真要追究起来,他完全可以一脸无辜地说“我什么都没说啊”真是阴险谨慎。 江天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最薄,只有半张纸,但上面的內容最重。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报告列出了许富贵的人脉网络:李禿子,供销社副主任,与许富贵有二十年交情,长期为许富贵提供紧俏物资倒卖渠道;王麻子,派出所户籍警,曾多次违规为许富贵及其关係人办理户籍手续;老孙,厂革委会委员,与许富贵是远亲,近年来多次收受许富贵的菸酒。 三人均有不同程度的违纪违规行为,相关证据已於周四晚间整理完毕,隨时可以移交相关单位。 名单下面还附了一段话,字跡跟前面不太一样,是手写的钢笔字,用的是蓝色墨水。 墨水有点洇,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力道很重: “江天同志:许富贵於今日上午在供销社与李禿子密谈,计划將谣言升级为『生活作风问题』,以『职工代表』名义向厂纪委提交匿名举报信。 预计举报信將於明日送达。如需截获或提前介入,请指示。 另,李知溪同志今日上午九时前往厂卫生院,自称『头疼』,在候诊室独坐约二十分钟,未取药即离开。状態不佳,建议关注。” 江天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然后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八仙桌的抽屉。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不烫了,茉莉花的香气在凉水里缩成了一小团,若有若无。 匿名举报信。 许富贵这是要把事情往死里做。谣言只是风,吹过了还能散。 举报信是刀,落下来是要见血的。 一旦进入组织程序,不管查不查得实,李知溪的名声、李副厂长的位置、江天自己的工作,全都会被拖进一场漫长的消耗战。 但他没有让警卫队截获那封信。 他给周镇回了条消息:“举报信让它寄。许富贵的牌让他出完。关注李知溪。” 他不截信,是因为他需要许富贵把所有的招都使出来。 招使得越多,破绽越多,反噬越重。 上次贾东旭跟踪被抓,许富贵只是在外面捞人,没有亲自下场。 这次他要让许富贵亲自下场,一脚踩进他自己挖的坑里。 他把缸子放下,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棉大衣,走出了门。 --- 厂卫生院在厂区最东头,夹在锅炉房和后勤仓库之间。 房子是一排平房,外墙刷著半截绿漆,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 门口停著一辆坏了的板车,軲轆歪在一边,不知道放了多久。 江天在走廊里找到了李知溪。 她坐在候诊室的长条木椅上。 候诊室很小,一共就四张椅子,墙角堆著两箱打点滴用的玻璃瓶。 窗户开了一半,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耳侧碎发一颤一颤的。 江天轻轻嘆了口气,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木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她这才注意到有人来了,偏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垂下眼睛。 “你怎么来了?” 第50章 甜甜的 “路过。听说你头疼。” 李知溪抿了一下嘴唇。 她知道江天不是路过,这个厂区里没有什么是能让他“路过”卫生院的。 但他没有戳穿,她也就没有戳穿。 “没事。就是有点累。” 江天没有接她的话。 他从棉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边的椅子上。是一包水果糖,副食铺子里拿的,透明的玻璃纸包著,里面是五顏六色的硬糖块。这东西在这个年代比药还稀罕。 “甜的。吃了不头疼。” 李知溪看著那包糖,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谢谢,想说不用,想说她自己有糖,她每天早上都往他缸子里放一勺白糖,她自己当然有糖。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她攥得很紧。玻璃纸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门吹得咣当响了一下。锅炉房的轰鸣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大地在呼吸。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著,坐在一张掉了漆的长条木椅上,中间隔著一包水果糖的距离。 “江天。” 李知溪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 “他们说我的那些话……说我跟你……”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江天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想问的不是“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知道那些是假的。 她想问的是:“我连累你了吗?” “李知溪。” 她抬起眼睛看他。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 江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们说你不好,是因为他们嫉妒你有好东西。但他们说你跟我在一起不好,这句话本身就有毛病。” “什么毛病?” “跟我在一起,是好事。” 李知溪愣住了。 她瞪著眼睛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忽然別过脸去。 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变成了深红,比那次画灯笼的时候红得更快、更透、更彻底。她把手里的糖包攥得哗哗响,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江天站起来,把棉大衣裹紧了些。 “明天你正常上班。不用躲。该送稿子送稿子,该给我倒糖水就倒,明天糖放多点。” “谁给你倒糖水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还在跟那包糖较劲。 江天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说了一句。 “我说了,交给我来处理。”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里的冷风里。身后的门在风里晃了两下,轻轻合上了。 候诊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李知溪低下头,把手里的糖包拆开了一个角,拿出一颗橘色的硬糖,放进嘴里。 甜的。 她靠在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她耳侧的碎发吹得一颤一颤的。 这一次,她没有用手去拨。 --- 许富贵是下午到的供销社。 他的自行车停在供销社后门,用一条铁链子锁在电线桿上。 这辆自行车他骑了十来年,车把上的漆都磨光了,露出底下鋥亮的铁管。后座夹著一个黑色的旧皮包,皮包外面看著鼓鼓囊囊,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供销社后院的仓库里,李禿子已经在等著了。 李禿子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头顶禿了一圈,剩下几根稀疏的头髮横著梳过去盖住头皮,被油粘得服服帖帖。 他穿著一件油腻腻的蓝布棉袄,坐在一张三条腿的木凳上,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一根没点著的烟。 “老许,你昨儿说的那事,我帮你打听了。” 李禿子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厂纪委那边我有个熟人,说匿名举报信只要写得够具体,他们必须受理。 一受理就得约谈,一约谈就有记录,有记录就能拿来查。查不查得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查这个过程,人就臭了。” “举报信我写好了。” 许富贵从旧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膝盖上。 信封是用糨糊封的口,没有署名。 “不过我不想自己递。你自己递容易被人说公报私仇。” “你打算让谁递?” “许大茂。他是厂里的职工,以职工代表的名义举报,合规矩。上面要是查下来,他也是受害者,婚房被抢,工作被压,举报是行使正当权利。” 李禿子吸了口烟,点了点头。 这套路数他太熟了。 举报这种事,最怕的不是查,是查了以后发现举报人动机不纯。但只要把动机藏好,把举报人包装成“维护厂纪厂规的正义职工”,那就什么事都没有。 “那小子会写举报信?” “不会。我给他写的,他抄一遍就行。” 许富贵拍了拍膝盖上的信封, “按手印也是他按。明天一早就递上去。” 李禿子把菸头丟在地上踩灭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纪委那边我提前打个招呼,让他们儘快受理。老许,这招要是成了,那小子就算不被赶出厂,至少也得停职调查。到时候他那几间房空出来,” “房子是次要的。” 许富贵站起来,把皮包夹在胳膊底下,脸上的表情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阴沉, “我要让那小子知道,在这四九城里,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夹著皮包走出了仓库后门。 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响了一阵,然后车轮碾过碎石子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李禿子站在仓库门口,又点了根烟。 他看著许富贵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牙。 第51章 举报信,搅风动云 举报信是周一上午到的。 许大茂起了个大早,换上一件乾净的中山装,把头髮用水打湿了往后梳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镜子前面端详了自己好一阵子,觉得镜子里这个人看起来確实像那么回事,一个维护厂纪厂规的正义职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抄了三遍才抄好的举报信。 信封上的字是他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比这辈子写过的任何东西都工整。 这封信递上去,江天就得停职。 江天一停职,李副厂长就得避嫌。 李副厂长一避嫌,那四间厢房的事就没人护著了。 他把信装进怀里,推门出了院子。 厂纪委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层,紧挨著档案室。 许大茂在楼梯口站了几秒钟,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大步走到纪委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纪委刘主任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戴一副黑框眼镜,坐在办公桌后面翻著一沓文件。 他看见许大茂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许大茂。放映员。” 许大茂从怀里掏出信封,双手递上,“刘主任,我要举报。” 刘主任接过信封,没有急著拆,而是把许大茂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举报谁?什么事?” “举报宣传科江天。生活作风问题,还有来路不明、待遇特殊的问题。具体情况都写在信里了。” 许大茂的声音努力保持著镇定,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著,怎么都停不下来。 刘主任低下头看了看信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拉开抽屉,把信放了进去。 “知道了。你先回去,组织会按程序处理。” 许大茂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中山装粘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但他嘴角压都压不住,他爸说的是对的,只要信递上去,组织就必须受理。 一受理,这事就算成了。 当天下午,李副厂长接到了约谈通知。 约谈地点就在纪委办公室,刘主任坐在桌子后面,旁边坐著一个做记录的小干事。 桌上摊著那封举报信,信的落款处按著一个鲜红的手印。 李副厂长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坐下来之后先跟刘主任点了点头,然后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像是在自己办公室里一样从容。 “老李,” 刘主任开门见山,“有职工实名举报,涉及两个人。一个是你们宣传科的江天,另一个是……你的女儿李知溪。” 他把举报信的內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江天与李知溪“关係不清不楚”、江天“来路不明却享受特殊待遇”、江天的住房和工作安排“存在不正当交易嫌疑”。 李副厂长听完,把搪瓷茶缸放在桌上。 瓷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老刘,我李援朝在轧钢厂干了快二十年。我的为人,你应该清楚。” 刘主任没说话。 “这个举报,” 李副厂长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封信,“说江天和我女儿不清不楚。证据呢?有人亲眼看见他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照片?有时间?有地点?”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得像钉子: “都没有。只有『有人说』『听说』『据传』。 老刘,你干了这么多年纪委工作,你告诉我,凭这些东西能定谁的罪?” 刘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其实心里清楚这封举报信的证据薄弱得可怜。但匿名举报也好,实名举报也罢,只要走了程序,他就必须约谈。 “老李,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程序还是要走的。” “我配合组织走程序。” 李副厂长的语气缓和了些,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 “我今天在这里正式表个態。 第一,我信江天同志的人品。 他来厂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工作表现有目共睹,宣传科送来的稿子我看过,水平不低。 第二,我信我女儿的清白。 知溪从小是我看著长大的,她是什么品性,我这个当爹的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一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稳。 “第三,我愿意接受组织调查。 查江天的来路,查他的待遇,查我有没有为他搞过特殊。查出来有问题,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查出来没问题,” 他把缸子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 “那这封举报信,就是诬告。”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做记录的小干事手里的笔停在纸上,不敢抬头。 刘主任看著李副厂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老李,你的態度我记下了。组织会全面调查,也会给当事人一个交代。” 李副厂长站起来,扣上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冲刘主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窗外的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泛著一层灰濛濛的光。他站在走廊里停了几秒钟,闭了一下眼睛,然后迈开步子,朝宣传科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江天办公室的窗户。 窗帘拉著,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下了楼梯。 厂里开始变天了。 李副厂长被约谈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个下午就传遍了全厂的每一个角落。 工人们在工具机旁边交头接耳,食堂里的人也比平时多了三成,大家都端著饭盒站著吃,边吃边討论。但这次的討论跟几天前不一样了。 几天前所有人都在传谣,每个人都往里面添油加醋。但今天,开始有人提出了质疑。 “李副厂长敢当眾表態,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心里没鬼。” “你想想,要真是那种关係,他避嫌都来不及,还敢站出来?” “那举报的人是谁?怎么不敢露脸?” 与此同时,另一条消息开始在工人之间流传。 这条消息的来源无人知晓,好像是一夜之间就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有人说是在厕所蹲坑时听隔壁坑的人说的,有人说是在厂门口抽菸时听一个不认识的工友说的,有人说是回家路上被一个“穿工装的陌生人”拉到路边告诉的。 消息的內容惊人地具体。 “许大茂,下乡放映三年,拿了老乡的鸡蛋,哪天拿的、在哪个村拿的、拿了多少,全都有记录。” “不止鸡蛋。还有小米、干蘑菇、山核桃、香菸。光香菸就拿了不下二十条。” “公安那边都有案底的。上次他被抓进去,公安当场就把他这些老底念了一遍,他一个字都没敢反驳。” 如果说之前关於江天的谣言是“模糊的、曖昧的、无法证实的”, 那关於许大茂的爆料就是“精確的、具体的、隨时可以查证的”。 不需要任何人添油加醋,光是把日期和数量念一遍,杀伤力就已经拉满了。 第52章 给江天送一碗去 三车间的一个钳工听完这段,把菸头往地上一摔: “我说呢! 我说他许大茂每次下乡回来都带那么多东西,还说是老乡送的。 哪个老乡这么大方,送他能送十几条烟?原来是这么个『送』法!” 食堂里,傻柱正拿大勺搅著锅里的土豆燉粉条,听旁边的人议论许大茂的事,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低著头继续搅锅。 但旁边的小学徒注意到,何师傅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牙。 傻柱跟许大茂之间也有旧帐,许大茂以前没少在院里编排他,说他跟秦淮茹的事。 现在许大茂自己被人扒了老底,傻柱心里只觉得两个字: 活该。 到了下午,风向已经完全变了。 工人们最恨的不是男女关係不清不楚,那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只是看热闹。 但多拿公家物资、占老乡的便宜,那是动了公家的奶酪,那是跟他们每个人过不去。 满嘴仁义道德维护厂纪厂规的人,自己的屁股却最不乾净。 这是最招人恨的。 “许大茂举报江天?他自己不乾净怎么有脸举报別人?” 这句话在全厂传开了,传到最后变成了一个歇后语: 许大茂举报——自己屁股没擦乾净。 舆论从对江天的围攻,变成了对许大茂的围剿。 从对谣言的討论,变成了对举报动机的质疑。 从“江天有问题”变成了“许大茂有问题,所以许大茂的举报有问题”。 四合院里也在变。 易中海是院子里消息最灵通的人。 厂里的事情他总能比其他人早知道半天,这次也不例外。 李副厂长被约谈的消息还没在院里传开,他已经从厂里一个老工友嘴里听说了。 紧接著,许大茂被扒老底的事也传了过来。 他坐在自家屋里,端著搪瓷缸子,半天没喝进一口水。 易中海不是傻子。 他在这个院子里当了这么多年一大爷,靠的就是一双看势的眼睛。 厂里的风向说变就变,李副厂长不但没被压住,反而因为当眾表態赚了一波好感。 许大茂本来是举报人,现在反而成了被扒的对象。 这一来一回,不到一天时间,攻守之势就彻底逆转了。 这不对。 易中海把缸子放在桌上。 这一定不对。 这背后有人在推。 许大茂那些老底,公安那边確实有记录。 但谁能在一天之內把这些东西传遍全厂? 谁有这么大的能量,把一个放映员的烂帐翻得这么精准、这么彻底、这么不留余地? 易中海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站起来,披上棉袄,走出了家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大妈正聚在水龙头旁边洗衣服閒聊,看见易中海出来,都抬起头跟他打招呼。 易中海笑著点了点头,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別。 “一大爷,您听说了吗?厂里那个许大茂——” 叄大妈刚开了个头,易中海就摆了摆手。 “听说了。不过这事咱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都是人家厂里的事。” 他顿了一下, 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补了一句, “说起来,当初我就觉得那谣言不靠谱。 江天同志虽然年轻,但看著就是个正派人。你们以后也別跟著瞎传了,传谣不好。” 叄大妈愣了一下,连连点头: “是是是,一大爷说得对。” 易中海点了点头,背著手往院门口走去。 他知道,这种时候必须表態。 越早表態,越显得自己坦荡。 他必须把自己的任何嫌疑都洗乾净。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贾张氏。 贾张氏正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从水龙头那边过来,看见易中海,脚步顿了一下。 她脸上掛著一副不太自然的表情,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了半句,压低声音说: “一大爷,您当时不是说——” “我当时可没说什么。” 易中海打断她,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精准, “老嫂子,你记错了吧。我一向不传这些閒话。” 贾张氏张了张嘴,看著易中海那张宽厚温和的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確实记得易中海当时摇头嘆气的样子,全院的人都看见了。 但他確实没说过江天半个字的坏话。 她贾张氏说不出一句能站住脚的话来反驳他。 易中海笑了笑,绕过她走出了院门。 贾张氏站在原地,端著一盆水淋淋的衣服,水珠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看著易中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她端著盆子往自家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往江天那四间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四间厢房的门窗紧闭著,里面静悄悄的。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把盆子往腰上一抵,推开自家的门,嘴里嘟囔了一句:“都不是好东西。” 阎埠贵也在算帐。 他坐在自家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攥著一把蔫了的芹菜正在择,但择了半天一片叶子都没择下来。 他脑子里正在噼里啪啦地拨著算盘珠子。 厂里的风向变了。 李副厂长当眾表了態,许大茂被扒了老底,举报信的事眼看就要翻盘。 如果江天这一关又过了,那他以后在院里就再也没人能治得住了。 上次全院大会他被懟得哑口无言,聋老太太出面都压不住,易中海这次更是连站都不敢站出来,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阎埠贵掐著指头算了算自己之前做过的事。 他跟著易中海去敲过江天的门,在偷肉风波里含沙射影过江天,全院大会的时候他也搬著凳子去看了,虽然全程没开口,但坐在那里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种站队。这些事江天会不会记仇? 应该不会。 阎埠贵在心里给自己的判断打了个勾。 江天虽然不好惹,但从来没找过他的麻烦。 偷肉风波那次,江天把火全引到了贾家身上,连他阎埠贵替棒梗认栽的事都没追究。 这说明什么? 说明江天对他阎埠贵还留著一线。 一线就够了。 阎埠贵把手里的芹菜放在地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一线就说明还有修补关係的余地。 “叄他妈,”他扭头朝屋里喊,“今天多熬点粥,给江天送一碗去。” 第53章 清算 三大妈从门帘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带著几分不安: “送粥?这……不太好吧?咱跟人家又没什么交情,突然送东西会不会太……” “又不是送什么值钱东西,一碗粥而已。 不送才不好。 快去,熬稠点,別稀汤寡水的。” 三大妈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灶台。 阎埠贵重新坐回矮凳上,拿起那把芹菜继续择。 他得想好送粥的时候怎么说。不能太热络,太热络显得心虚。 不能太冷淡,太冷淡达不到目的。 最好是那种“邻里之间的正常走动”,但又能让江天明白——阎家不是你的敌人。 他择了两片叶子,又开始拨算盘。 万一江天不收怎么办? 不收也没关係,心意到了就行。万一江天收了但不领情怎么办?不领情也没关係,只要別记仇就行。 易中海那边怎么办? 他现在已经开始撇清关係了。自己要不要跟一把? 不妥。 易中海是易中海,他阎埠贵是阎埠贵。 易中海是谣言的隱形背书人,他阎埠贵从头到尾没说过江天一句坏话。 他不需要撇清,他只需要示好。 他把最后一片老叶子择乾净,把芹菜放在盆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决定今晚就让三大妈去送粥。 副食铺子地下的安全屋。白炽灯嗡嗡地响著,照得四面隔音墙一片惨白。 长条桌上摊著两份文件、一张名单、一份手写的反击方案。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续了三回,还是凉的。 江天坐在桌边,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放下缸子。 “举报信已经到了纪委。李副厂长表了態。许大茂的老底也放出去了。厂里风向已经变了。” 周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做简报。 他面前摊著一个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记著这几天所有的行动节点。 每个节点后面都画了一个勾,只有最后一个还没画——许富贵的第四个关係。 江天点了点头:“易中海呢?” “今天下午在院子里表了態,跟谣言划清界限。不出意外的话,他接下来几天会主动往你这边靠,至少表面上会做出『一直站在你这边』的姿態。” “他想得美。”江天笑了下。 “他当然想得美。”周镇合上本子,“但也说明他已经没別的招了。许富贵的牌快打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江天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搪瓷缸子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空的。 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一边。 “许富贵还有一张牌。老孙,革委会的那个。他还没用。” “他很快就会用的。” 周镇说。 警卫队已经在许富贵家门口蹲了三天,许富贵的每一个动向都被记录在案。今天下午他从厂里回去之后,在家里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他去的地方,正是老孙家所在的巷子。 “让他用。”江天的语气不紧不慢,“他的牌越多,收网的时候网越沉。” 周镇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文件上盖著一个红章,是警卫队这两天连夜整理的——许富贵人脉网中三人的全部违纪违规证据。 李禿子倒卖紧俏物资的记录、王麻子违规办理户籍的档案、老孙收受菸酒礼品的证人证言。每一份都附有原始单据或证人签字,装订得整整齐齐,厚得像一本帐本。 “这些隨时可以移交。你一句话,明天这三个人就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江天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把它拿起来翻了翻,然后合上,放在自己的搪瓷缸旁边。 “再等等。”他说,“等许富贵把老孙也拉下水。人到齐了才好一锅端。” “那易中海呢?” “易中海不配进这个名单。”江天靠在椅背上,“他不是体制內的,他只是在院子里装了一大爷。他的武器是面子,不是权力。对付他,只需要一件事就够了。” “什么事?” “让他当著全院人的面,亲口把自己说过的话吃回去。” 周镇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见过江天在全院大会上吃大餐、扔鸡腿、用“违抗组织”四个字把易中海堵得哑口无言。这些手段乍看像是隨性而为,但每次事后復盘,都能发现背后的算计——对敌人底牌和人性的精准拿捏。 “就这些?” 周镇问。 江天端起搪瓷缸,发现里面还是空的,又把缸子放下了。他站起来,把棉袄裹紧了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镇一眼。 “够他难受的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江天停下来,叫住了周镇:“对了,有件事。” “嗯?” “让警卫队查一下,许富贵在城西有没有熟人。”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是他平时常来往的那种。是更老的——认识很多年但很久没走动的那类。” 周镇看著他,微微点了下头:“知道了。” 地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安全屋的灯灭了一盏,只剩长条桌上那盏檯灯还亮著,光柱打在那些装订整齐的证据文件上,把上面的红章照得格外醒目。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夜已经深了。 江天推开院门,穿过前院的时候扫了一眼各家的窗户。 阎家的灯还亮著,窗纸上映著两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在灶台前忙活什么。易中海的屋里暗著,但窗户没关严,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隙,缝隙里什么也看不见。 贾家门口那个石墩上搁著一个空盆,盆底积了一层薄薄的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推门进屋,把棉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八仙桌上还摆著中午没收拾的碗筷,搪瓷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坐下来,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窗户外面传过来,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 他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人影正猫著腰从院墙根底下溜过去,动作快得惊人,像一只在墙根下窜过去的老鼠。 人影的棉袄袖子蹭了一大块黑,裤腿膝盖处磨得发亮。 是棒梗。 江天放下窗帘,看著那个小小的黑影溜进了贾家的门。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棒梗又去偷东西了。 江天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往里面续了杯热水。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贾家欠的债,也该到清算的时候了。 上次全院大会,贾张氏撒泼,贾东旭瞪眼,棒梗捡地上的鸡腿吃。 那一次他没动真格的,只是让他们在全院人面前丟了脸。但脸这个东西,丟了可以不要。 贾张氏不要脸,贾东旭也不要脸,棒梗还小,不懂什么叫脸。 对付不要脸的人,光打脸不够。 得动他们的命根子。 贾家的命根子是什么? 是贾东旭的工作。贾东旭是轧钢厂的正式工,这个身份养著一家五口。一旦这个身份出了问题,贾家的天就塌了。 江天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水。 易中海今晚睡不著。 许大茂也睡不著。 许富贵正在老孙家喝酒,阎埠贵在家里熬粥。 各有各的算盘。 各有各的不安。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完全拉开。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把青砖地照得明晃晃的。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漏著水,那个搪瓷盆的水已经溢出边缘,在砖地上淌出一片小小的水洼。 水洼里映著一弯月亮,冷白色的,安静得像一只眼睛。 明天就是收网的日子。 但有些人,不配进这张网。 他们得单独处理。 江天把窗帘拉上,转身回了里屋。 第54章 你,不值一提 老孙坐在办公室的藤椅上,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一根许富贵刚递过来的大前门,眯著眼吞云吐雾。 许富贵坐在对面,脸上堆著笑: “老孙,这事儿就拜託您了。 那院子您也去看过,正儿八经的三进院,南锣鼓巷最好的地段。只要您帮我们把江天那小子搞下去,院里的四间房子——” 他比了个手势。 老孙弹了弹菸灰,没接话。 许富贵连忙又说:“您放心,大茂这孩子实诚,以后您有什么事,言语一声就行。 再说了,江天算什么? 一个毛头小子,孤身一人,凭什么住那么大的院子?这不是纯纯的浪费吗?” 听到“江天”这个名字,老孙终於有了反应。 他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嘴角撇了撇:“江天?” “就是那小子,仗著他长辈留下的院子,狂得没边儿。” 许富贵压低声音, “我跟您说,这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整天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厂里的人都不待见他。” 老孙把菸头摁在菸灰缸里,往椅背上一靠,嗤笑一声。 “我都没听说过的人物,能是什么大人物?” 许富贵眼睛一亮:“对对对!就一个无名小卒!您是谁?您是厂长跟前的红人,厂里的大事小事,哪件不得过您的手?他江天算个屁!” 老孙被这马屁拍得舒服,脸上的肉抖了抖:“老许,不是我说,现在这年头,住那么大的院子確实扎眼。你这么一举报,上面一查,他一个小年轻凭什么住三进院?十有八九是剥削阶级的残留。到时候房子一没收,你再申请,我给你批。”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办成了,你答应我的可得兑现。” “那当然!那当然!”许富贵激动得搓手,“正房给您留著,您什么时候想搬过来住都行。” 老孙满意地点点头,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让你家大茂放机灵点,別到处嚷嚷。” 许富贵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他一出办公室的门,腰杆就挺直了。 走在厂区的路上,许富贵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看著周围一排排车间厂房,心里盘算著那套三进院到手之后的日子。正房、厢房、耳房,光收租金就够一家人吃香的喝辣的。到时候他也算胡同里数得上號的人物了,看谁还敢小瞧他许家。 回到家时,许大茂正歪在椅子上嗑瓜子。 “爸,事儿办得怎么样?” 许富贵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妥了。老孙答应了。” 许大茂腾地坐起来,瓜子撒了一地:“真的?他愿意帮咱们?” “那还有假? 他老孙自己也想从中捞好处,正房我都许给他了。” 许富贵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水, “你等著瞧吧,用不了几天,那院子就得姓许了。” 许大茂的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一脚踩碎了地上的瓜子壳,也不在意。 “江天啊江天!” 他衝著空气挥了挥拳头,“你也有今天!” “你小点声!” 许富贵皱眉,“別让邻居听见。” 许大茂压低声音,但那股子兴奋劲完全压不住:“爸,到时候我要把他那间正房改成放映室,专门放电影! 再把院里那棵老槐树砍了,碍事儿。 以后哥们儿过来串门,谁不羡慕咱?” 说著,他又想起什么:“对了爸,他屋里那些家具是不是也归咱了? 我记得他那屋里有一套老红木的桌椅,值不少钱吧?” 许富贵嘿嘿一笑:“都归咱。房子都没了,屋里东西还能留?” 许大茂一拍大腿,恨不得现在就衝去四合院。 “我现在就想去看看那院子。” 他搓著手,“先从门口走两圈,过过癮。” “你有点出息!” 许富贵瞪他一眼, “事儿还没办成呢,先別张扬。 等老孙那边把手续走完,那院子铁板钉钉是咱的,你著什么急?” 许大茂嘿嘿笑:“我这不是高兴嘛。” 他嘴上说著不急,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这一夜,许大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满脑子都是那套三进院。 他想像著自己站在院子中央发號施令的样子,想像著街坊四邻羡慕的眼神,想像著江天灰溜溜搬出去的狼狈相。 想到最后,他笑得一脸荡漾。 ———————————————— 食堂里热气腾腾,打菜的队伍排得老长。 许大茂端著铝製饭盒,大摇大晃地走到江天面前,故意把饭盒往桌上重重一搁,溅出几滴菜汤。 “哟,江天,还在这儿吃呢?” 他扯著嗓门,生怕周围人听不见。旁边几个正在扒饭的工人纷纷抬起头来。 “你们家那四合院不错嘛。” 许大茂一屁股坐到江天对面,翘起二郎腿,拿筷子敲著饭盒盖,“坐北朝南,三进大院。你说这要是换个主人,是不是得改个姓了?” 江天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条斯理地嚼著,没抬眼。 许大茂见他这副样子,火气往上顶。 他最恨江天这副德行,明明什么都没了,还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 “江天,你那个院子,用不了几天就得姓许。 到时候你搬家的那天,要不要我叫几个兄弟给你搭把手?” 旁边一个青工小声嘀咕:“许大茂,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听不懂人话?” 许大茂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 “各位师傅,我给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咱们厂的江天同志,马上就要搬出他家那个大院子了。 那四间房子以后归我许大茂了!”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互相交换眼色。 那年头, 房子的事比天还大。 谁家不是四五口人挤一间屋? 大四合院中四间房子,那是什么概念?能有的都不是一般人。 车间主任老马坐在角落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看许大茂这副囂张样子,心里不痛快,但嘴上没说什么。 这人这么囂张,谁知道背后还有什么门道。 许大茂更得意了。 他端起饭盒,故意绕到江天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让让,好狗不挡道。” 江天依旧吃著饭,连看都没有看许大茂一眼, 只是隨意地甩了下手,像在赶一只苍蝇。 角落里, 一个穿著工装的中年汉子看到江天的手势, 立马停下筷子,放下饭盒,站起身来。 他在厂里是个最不起眼的钳工,整天闷头干活,见了谁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也没人关心他在厂里待了多久。 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许大茂正说到兴头上。 “江天!” 许大茂伸手指著江天的鼻子, “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长辈攒下那么大的院子,到头来便宜了我们许家,你有什么感想?说来给大家听听?” 第55章 鼠辈而已 食堂里所有人都看著这边。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別过头去,有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江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感想?” 他开了口, “感想就是——” 话没说完。 食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 两扇厚重的木门砸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许大茂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他转过身,看见门口站著的人,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八个公安。 藏蓝色的制服,腰间別著枪。 为首那个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身后站著的,正是刚才那个不起眼的钳工。 他已经脱掉了工装,露出里面的白色公安衬衫。 食堂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公安同志……” 食堂主任刘大姐放下手里的铁勺,战战兢兢地迎上去。 为首的公安亮出证件,目光越过刘大姐,径直钉在许大茂身上。 “许大茂。”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炸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站出来。” 许大茂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褪去,又添上了惊恐。两种表情扭曲地挤在一起,整张脸看起来格外滑稽。 “你……你们抓错人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撞在身后的饭桌上,搪瓷缸子哗啦一声翻倒,水洒了一裤子, “应该抓他!应该抓他——是江天!” 他猛地转身,伸手指向江天。 江天坐在原地,端著搪瓷缸子。 连姿势都没变。 两个公安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许大茂的肩膀。 “姓名?” “许……许大茂……” “年龄?” “二十六……” “住址?” “南锣鼓巷九十五號……” 公安確认身份后,手腕一翻。许大茂的右臂被反拧到背后,咔嗒一声,金属咬合的声音响起。 手銬。 许大茂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要不是两个公安架著,他当场就要瘫到地上去。 “公安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车间主任老马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许大茂他犯什么事了?” 为首的公安扫视整个食堂。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声音洪亮,確保每个角落都能听见。 “许大茂,男,二十六岁,京华轧钢厂放映员。 经查实,此人伙同厂內职工李禿子、王麻子,在本年度十月份期间,先后三次盗窃国家生產物资,涉案金额巨大。 此外,该犯勾结厂內干部孙德胜,非法获取国家建设计划信息,在外倒卖牟利。”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根据京城市公安局决定,对许大茂执行逮捕。” 许大茂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安一挥手: “带走。” “等等!” 许大茂被架到门口时,车间主任老马又开口了。 “公安同志,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老马看了一眼许大茂,又看了一眼公安,“盗窃国家物资?这可不是小事。你们有证据吗?” 为首的公安转过头,看了老马一眼。 “人证物证俱在。”他说,“许大茂,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许大茂浑身发抖。 他想说“冤枉”,但舌头像打了结。 他想说“有人害我”,但他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许大茂猛地扭头,盯著江天。 江天始终坐在那里。 从始至终,没有站起来,没有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那双眼睛越过缸子的边缘,平静地看著许大茂,像在看一颗已经落定的棋子。 许大茂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是你……” 许大茂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是你搞的鬼!” 两个公安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把他架出了食堂。 许大茂的双脚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皮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掉了一只,光著一只脚被塞进了门口的警车。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大姐手里的铁勺掉在地上,哐啷一声,格外刺耳。 但没有人去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个人身上, 江天。 他慢慢站起来,端起饭盒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不紧不慢地冲洗著。 身后上百双眼睛盯著他,他浑若未觉。 洗完饭盒,他把饭盒放进布兜里,拿起搪瓷缸子,往食堂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回过头,看了一眼食堂里的工人们。 “大家继续吃。” 他淡淡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食堂里爆发出炸锅般的议论声。 食堂里一百多號人,没人动筷子,也没有人关心今天的饭菜,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迴响著刚才警方说出的话。 盗窃国家物资。 勾结干部。 倒卖牟利。 这些词分开听都懂,连在一起,就让人后背发凉。 然后外面的警笛响了。 不是一辆。 是很多辆, 同时响起,低沉的、尖锐的、忽远忽近的, 在厂区的红砖墙之间来回撞击,像一群看不见的鸟在头顶盘旋。 第56章 要出大事了 有人跑到窗口去看。 翻砂车间的方向。 三辆警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车间门口。 车门大开,四个公安跳下来,为首的手里拿著一张纸,大步走进车间。 翻砂车间的门是那种老式的对开铁门,常年沾著黑灰色的铁粉,公安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车间里热气蒸腾,铁水映得墙壁都是红的。 李禿子和王麻子正蹲在角落里。 李禿子背靠著墙,嘴巴半张著,呼嚕打得震天响。王麻子歪在旁边一个破木箱上,口水流了一袖子。 周围的工友看见公安进来,全愣住了。 翻砂班班长老赵正端著一碗热水, 看见公安, 碗停在半空中,热水洒出来烫了手背都没觉得疼。 “同志,你们找谁?” 老赵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为首的公安没答话,扫了一眼车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两个人身上。 “李禿子。王麻子。” 他声音不大,但车间的机器轰鸣声好像突然小了下去,每个人都听见了。 李禿子被工友推醒的时候,嘴角还掛著口水印子。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面前站著一排藏蓝色制服,下意识地揉眼睛: “咋了?俺们就眯一会儿……又没迟到……” 他揉完眼睛再睁开,看见了公安手里的手銬。 那张脏兮兮的脸,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太清楚自己干了什么了,也太清楚自己这么干的后果是什么, 但是, 李禿子心中还是存有一丝侥倖: “你们……你们干啥?” “你是李禿子?”公安问。 “是……不、不是……” “你是还是不是?” 李禿子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轮,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俺是……俺是李禿子……” 公安一点头,旁边两人上前,直接按住他的肩膀。 李禿子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反拧过去,咔嗒一声,手腕上多了个银晃晃的铁环。 “你们抓俺干啥?俺没犯事儿!” 李禿子终於回过神来,扯著嗓子喊, “俺天天在厂里老实干活,你们不能冤枉好人!” 王麻子比他更不济。 他醒来的时候,手銬已经銬上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在看清楚局势后,他连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浑身颤抖,上下牙磕得咯咯响,脸上一颗一颗的麻子坑显得更明显了,像被人用锥子挨个戳了一遍。 公安展开手里的逮捕令。 “李禿子,王麻子,你二人涉嫌伙同许大茂,在本年度十月期间,先后三次盗窃厂內生產物资。 十月十二日,盗窃铜锭三吨; 十月十八日,盗窃铝材两吨; 十月二十五日,再次盗窃铜锭两吨。上述物资经你们之手倒卖出厂,涉案金额巨大。”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铁水在炉子里翻滚的声音。 公安的声音还在继续。 “上述行为,违抗组织纪律,破坏国家生產计划,依法予以逮捕。” “破坏国家生產计划”。 这七个字像七把刀。 在场的每一个工人都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 那年头,这些都是是天大的事。 老赵手里的碗终於掉在地上,摔成好几瓣。 “不可能……” 老赵喃喃, “禿子他平时是贪了点小便宜,但偷铜锭?三吨?他能往哪儿藏?” 公安看了他一眼: “人证物证俱在。具体案情,审讯后会通知厂里。” 李禿子的腿彻底软了。 两个公安架著,他的脚拖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他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说什么。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挣扎起来。 “是许大茂!是他找的俺们!” 李禿子的声音又尖又破,“他说没事的!他说上面有人罩著!他说老孙——” 公安没让他说完,直接把他塞进了警车。 车门砰地关上,后半句话被闷在了铁皮里面。 但那个名字已经说出来了。 老孙。 翻砂车间里几十號人面面相覷。 有人悄悄放下手里的工具,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办公楼那边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要出大事了” 他们还不知道的是,老孙那边已经出事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厂办公楼三楼,厂长办公室隔壁。 老孙正靠在藤椅上剔牙。 中午许富贵请他在小食堂吃的饭,红烧肉、溜丸子、鸡蛋汤,外加半斤散白。 老孙吃得心满意足,解开中山装最上面那粒扣子, 翘著腿,闭著眼, 脑子里盘算著许富贵许给他的那套房间。 三进院的偏房。 坐北朝南,冬暖夏凉。 窗户一推开,就是那棵老槐树。 地方也好, 上班近,下班快,跟医院和供销社又离得近。 老孙在厂里混了二十多年,从学徒混到车间主任,又从车间主任混到生產科长。 他见过的东西不少, 但三进的四合院正房,他是真没见过。 许富贵带他去看过一回,他在那正房里站了一会儿,脚踩在青砖地上,眼睛望著雕花的窗欞子,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地界儿,不该姓江,得姓孙。 许富贵那老小子会来事,张口就把两间许给了他。 老孙嘴上推辞了两句,心里已经把那间屋子里的家具摆设都想好了。 进门左边放大衣柜,右边放五斗橱,床头柜上摆个收音机,天天晚上听《红灯记》。 至於江天是谁, 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崽子,住那么大的院子不是浪费吗? 自己帮大家纠正这个错误,合情合理。 他正想著收音机是买红灯牌的还是什么的时候, 门开了。 吱呀地一声,带来的气流扑到老孙脸上,打断了他的幻想, 老孙不悦地睁开眼。 “干什么?进来不会敲——” 第57章 「收拾东西!快! 话卡在嗓子眼里。 门口站著三个公安。 正儿八经的市公安局制服,腰间別著枪,肩章在日光灯下泛著冷光。 为首的那个手里拿著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像铁铸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老孙的心往下一沉。 但他毕竟是在厂里混了二十多年的人,见过世面,上过台面,应付过各种人物。 他定了定神,慢慢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公安同志,你们这是……找谁?” 为首的公安走进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老孙的心臟上。 “孙德胜?” “是我。” 老孙把中山装的扣子系好,儘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我就是孙德胜。请问你们——” “孙德胜,” 公安把那张纸递到他面前, “你因涉嫌收受贿赂、泄露国家建设计划信息、包庇他人破坏生產,现被依法逮捕。这是逮捕令。” 老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碎了。 他甚至忘了伸手去接那张纸,就那么直愣愣地站著,盯著纸上那个鲜红的公章。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泄露国家机密” 他听见了这几个字。 这几个字远比“收受贿赂”更让他胆寒。 他老孙在厂里管生產这么多年,文件经手无数,他知道什么叫“机密” 但这些事,怎么会在自己头上? 谁说的?谁证明的?谁把公安叫来的? 是谁?是谁? 是,江天? 这个名字忽然从他脑子里蹦出来。 紧接著他想起许富贵说起江天时那副轻蔑的嘴脸,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都没听说过的人物,能是什么大人物?” 他恍然大悟,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脑海里串联了起来, 但是一切都晚了。 “我……” 老孙的声音哑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底气, “我要见厂长。这是误会,一定是有人诬陷我,我要向组织说明情况——” 公安没有接他的话。 “孙德胜,你有什么话,到了审讯室再说。” 他手一挥。 旁边的公安上前一步,一把按住老孙的肩膀。 老孙下意识地往后缩,但是无路可退, “我是厂里的老同志!” 老孙的声音高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为厂里干了一辈子!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厂长!我要见党委——” 公安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手腕。 手銬咔嚓一声合上。 老孙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个银色的铁环, 嘴张著,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灰败的白。 那个在厂里呼风唤雨的老孙,那个翘著二郎腿跟许富贵谈笑风生的老孙,在这一刻忽然老了十岁。 他被押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聚满了人。 办公楼里的工作人员全出来了,人事科、財务科、保卫科、档案室, 一个个人头挤在走廊两侧,幸灾乐祸的看热闹。 老孙低著头往前走。 他不敢看那些人的脸。 那些在走廊里给他递过烟、点过头、陪过笑脸的人。 那些他曾经骂过、训过、给过小鞋穿过的人。 那些跟他一起喝过酒、分过好处的人。 所有的脸都模糊了,像隔著一层水。 只有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 老孙的,公安的,还有身后那个他叫不出名字的钳工的。 他在走道上经过一扇窗户的时候,侧头往外看了一眼。 厂区中央大道上,停满了警车。 红蓝警灯在午后的阳光下旋转闪烁,照得红砖车间一片肃杀。 他看见李禿子和王麻子被塞进翻砂车间门口的车里,看见食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看见远处厂门口还有更多的警车在一字排开。 这个阵仗,他不是没见过。 五几年的时候,厂里抓过一次潜伏特务,大概就是这个场面。 但那是在厂外面。 今天,他在厂里面。 老孙的腿一软,差点栽倒。 旁边的公安一把架住他,半拖半拽地把他带下了楼梯。 办公楼门口停著一辆警车。 车门已经打开了,里面黑黢黢的,像一个等著吞人的洞。 老孙被塞进去之前,忽然挣扎著回过头。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人。 江天。 那个他“没听说过”的人物。 江天站在食堂门口,穿著那件灰色中山装,两手插在裤兜里。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老孙总觉得他在看自己。 他们隔著整个厂区中央大道对视。 然后老孙被按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厢里很暗,只有铁柵栏缝隙里漏进来几缕阳光,照在老孙灰白的脸上。 手銬硌得他手腕发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的一切都完蛋了。 许富贵是最后被抓的。 厂里的动静闹得太大,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厂区。 南锣鼓巷离厂子不算远, 有人在厂里亲眼看见了抓人的场面,骑上自行车就往胡同里跑,气喘吁吁地敲开了许家的门。 许富贵正在屋里收拾东西。 大皮箱摊开在床上,里面塞了一半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沓子粮票、压在箱子底多年的存摺。 他听见抓人的消息时,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你说什么?”他一把揪住报信的人的衣领,“老孙被抓了?” “全抓了!老孙、李禿子、王麻子,还有你家大茂,全被抓了!” 许富贵的手鬆开了。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难看的死灰色。 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猛地转身, 把大皮箱从床上拽下来,开始疯狂地往里塞东西。 “老头子,你这是...”他媳妇站在门口,一脸疑惑, “收拾东西!快!” 许富贵的声音变了调, “咱们先走,先去乡下躲一阵——” 此时, 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 是院门, 院门被踹开了, 公安鱼贯而入, 进了院子,穿过影壁,走到正房门口。 许富贵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正对上公安的目光。 他手里的箱子啪嗒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出来,布票粮票散了一地,几张十块钱的票子打著旋儿飘到他脚边。 “许富贵。” 公安站在门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你涉嫌收买国家干部、倒卖国家建设计划信息、包庇纵容其子许大茂破坏生產,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第58章 又是美好的一天 “我……我就是个普通工人……我……” 公安没有听许富贵解释。 两个公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许富贵的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坠,被公安硬生生提了起来。 手銬銬上去的时候,他忽然发出一声嚎叫,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一头被宰的老牛。 他被押出院子的时候,整条胡同都出来了。 南锣鼓巷九十多號人,挤在院门口、墙根下、槐树旁,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许大茂的母亲追在后面,披头散髮地哭喊著,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在胡同里来回飘荡,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 “凭什么抓人!凭什么——我们老许家怎么得罪你们了——大茂他爹——” 没有人回答她。 街坊四邻站在两边,鸦雀无声。 有人脸上写著震惊,有人眼里藏著幸灾乐祸,有人悄悄往后退,怕跟许家扯上半点关係。 那年头,谁家招了公安,那就是天塌了的事。 许富贵被押上了警车。 车门关上,警笛响起。 七辆警车同时拉响警笛,那声音震得整条胡同都在颤。 车子一辆接一辆地启动,从南锣鼓巷狭窄的胡同口鱼贯而出,驶上大马路,消失在午后的烟尘里。 胡同里的街坊们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散去。 “许家完了。”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没有人反驳。 厂区里,人比刚才更多了。 所有的车间都停了工,不是组织通知的,是工人们自发跑出来的。 翻砂车间的人扔下了活,装配车间的关了机器,食堂的师傅们连锅都不刷了,全跑到中央大道上看。 车间主任们试图喊人回去,喊了几声,自己也站在那儿不动了。 杨厂长站在办公楼二楼窗前,手里的烟烧到了烟屁股,烫了手指才猛地回过神来,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从第一辆警车开进厂门,到现在,他大概抽了五六根烟。每根都烧到烟屁股才扔。 他在看。 看许大茂在食堂里被抓的狼狈,看李禿子王麻子被从翻砂车间押出来时满身的铁粉,看老孙在走廊里腿软的样子。 每看一幕,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老孙是他的人。 许大茂也是他点头提拔的放映员。 李禿子王麻子倒腾的物资,经手的人里也有他自己。 那些人嘴巴牢不牢? 到了局子里会不会咬出自己? 咬出別的人?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爬满了他的脑子。 然后他看见了江天。 江天从食堂里走出来,走到厂区中央大道的正中间,停下脚步。 然后他抬起头。 杨厂长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江天的目光越过办公楼二楼的窗户,越过窗台上的文竹,越过玻璃,直直地看向他。 那目光很平静。 甚至带著一丝微笑。 但杨厂长觉得那笑容比猛虎的咆哮还恐怖, 他身子一抖,猛地拉上了窗帘。 窗帘外面,警笛声渐渐远去。 江天收回目光。 厂区中央大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有人在大声复述公安宣布的罪状,有人在猜测下一个会是谁,有人慌慌张张地往办公楼跑。 没有人注意江天。 在普通的人眼里,江天与这些人被抓毫无关联,只是个有点好运的工人罢了。 江天站在厂门口,秋风吹起他中山装的下摆。 他眯著眼看著最后一辆警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许大茂,李禿子,王麻子,老孙,许富贵。 五个人, 轻轻鬆鬆。 “叮——”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亮了起来。 【积分到帐】:彻底解决“举报信件”事件,当眾抓捕敌人许大茂,李禿子,王麻子,老孙,许富贵。 高效彻底,雷霆手段,获得积分2500点。 【当前积分余额】:3200点。 江天看著脑海中那串数字,微微点头。 三千积分。 一笔巨款。 江天转过身, 双手背在身后,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厂门外走去。 门卫老张头站在岗亭旁边,嘴巴自从许大茂被押出来就没合上过。 由於位置优势, 他是为数不多看完了全程,意识到江天特殊的人物。 他看见江天走过来,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后背绷得跟木桩子一样直。 “江……江天同志,您出去?” 声音恭恭敬敬,甚至有些发怯。 跟中午江天进厂时他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判若两人。 “嗯。” 江天点点头, “出去走走。” 秋日的阳光洒在胡同里, 院子里的老槐树伸出墙头,黄了一半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车铃声在窄窄的胡同里迴荡,又被风吹散。 又是美好的一天。 第59章 夕阳,少女,约定 下午七点。 许大茂等人的抓捕在厂里掀起的波澜还未完全平息,但厂区外面的马路上已经恢復了傍晚该有的样子, 下班的工人推著自行车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路边的槐树在秋风里抖著叶子,金黄色的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一幅旧画。 江天站在厂门口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下, 手里拎著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从副食铺子拿的桃酥。 周镇说这是四川那边新到的货,他想著李知溪这两天受了委屈,给她带点甜的。 “江天!” 李知溪从厂门口小跑出来,麻花辫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 她已经换下了工装,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碎花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衣的荷叶边。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你怎么还没走?” 她跑到江天面前,微微喘著气,脸上带著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开心。 “等你。” 江天把油纸包递给她,“给你的。” 李知溪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把油纸包好: “桃酥!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猜的。” 其实不是猜的。上 次在食堂吃饭,她提到过小时候生病,她妈就给她买桃酥泡热水吃。 两个人在路边慢慢走著。 马路上的工人越来越少了,偶尔有一辆三轮车从旁边蹬过去,车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识趣地收回目光。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並肩往前走。 “江天,” 李知溪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今天食堂里那个事……许大茂被抓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江天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们说的那些罪名,盗窃铜锭、倒卖物资、勾结干部……” 李知溪侧过头看著他,眼睛里有夕阳的碎光,“我一开始听著觉得好嚇人,但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许大茂那个人是爱占小便宜,但他哪有那个胆子去偷几吨铜锭? 还有李禿子、王麻子、老孙,这些人平时跟许大茂走得近是不假,但一下子全被抓了,这也太巧了。” 江天没有接话。 “所以我就想啊,” 李知溪往前跳了一步,转过身来面对著他,倒著走, 两只手背在身后,歪著头看他, “是不是有人早就盯著他们了,把他们的证据都收集齐了,然后把举报信往上一递——啪,一网打尽?”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 “而且这个人一定特別厉害。 你想啊,许大茂在厂里放电影这么多年,认识那么多人,一般人哪能扳得动他? 还有老孙,那可是生產科长,连杨厂长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能把这些人一起搞下去的,一定是个又聪明又有本事的人。” 江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其实八九不离十。 但过程跟她想像的不太一样,不是收集证据偷偷举报,而是动用国家机器直接抓捕; 不是一个聪明人在暗处斗智斗勇,而是一个来自六十年代后的现代智囊团在远程操控。 他不能说。 所以他只能一路“嗯嗯啊啊” “你『嗯』什么呀!” 李知溪不满意他的反应,皱了皱鼻子,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你知不知道,许大茂举报你的时候我还挺担心的,怕你真的会被停职调查。结果才几天啊,举报的人自己被抓了,诬告你的人全都进去了。这要说是巧合,打死我都不信。” 她又转回去跟他並肩走,声音低了一些,带著一点试探: “江天,是不是你在背后做了什么?” 江天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 “有些事情,我不能说。” 李知溪的脚步停了。 江天也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攥著桃酥的油纸包,抿著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正式,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从你第一天来厂里,我看了你那篇稿子之后我就知道了。一个人半个小时就能写出一篇能上报纸的通讯稿,这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还有你家里那些东西,烤炉、座钟,还有你天天吃的那些,我不是傻,我只是不问。” 她说著说著,声音开始有些发颤。 “这次许大茂举报你的事,我其实特別害怕。 不是怕我自己被人说閒话,是怕你真的被他们害了。 你一个人住在那个院子里,没有父母,没有亲戚,那些老住户合起伙来欺负你,一大爷、二大爷、聋老太太,还有贾家那一家子……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那么多人?” 她的眼眶泛红了。 “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一个人在跟他们斗。 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你那么聪明,你肯定早就想好了怎么对付他们。 许大茂诬告你,你就把他的老底翻出来;许富贵在背后使坏,你就把他跟他那些人脉一锅端了。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琢磨这些事? 一个人点著灯在屋里写材料,收集证据,想著怎么把那些人一个个送进去……” 江天听到这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晚上点灯的时候確实在写东西,但不是写举报材料,是在写物资传送清单。 “你一个人扛著这么多事,” 李知溪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温柔, “从来不跟任何人说。 院里的人骂你吃独食,骂你不合群,骂你欺负老人,你从来都不解释。你明明在做对的事,明明在对付真正的坏人,可你一个字都不为自己辩解。”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江天,你这样的人,太累了。” 她仰著头看他,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碎发照成了透明的金色,睫毛上掛著一点点水光,不知道是刚才泛红的眼眶还没退,还是夕阳照的。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江天看著她,没有说话。 “我最喜欢你明明那么厉害,却从来不说。许大茂在食堂里指著你鼻子骂的时候,你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公安来抓人的时候,全食堂的人都嚇傻了,你还在那儿洗碗。你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但其实你什么都在乎。”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 “江天,你闭上眼睛。” 江天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周围很安静。 马路上的车铃声远了,风吹槐树的声音沙沙的,远处食堂的烟囱还在冒著最后一缕白烟。他能感觉到夕阳照在脸上的温度,暖暖的,像泡在温水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气息。 很轻,很浅,带著一点点甜。是桃酥的味道。 还有別的东西,肥皂的清香,碎花棉袄上淡淡的樟脑味,和少女身上特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香。 那道气息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感觉到空气在微微颤动。 近到他的睫毛几乎能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 然后—— “三天后!” 李知溪的声音忽然从几步之外传过来,又亮又脆, 江天睁开眼睛。 她已经跑到了十来米外的老槐树下, 背靠著树干,两只手把桃酥的油纸包抱在胸口,脸红得比身后的夕阳还艷。 碎花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麻花辫散了一缕碎发,贴在嘴角,她也没顾上拨。 “三天后你来找我!” 她冲他喊,声音里带著一种又害羞又倔强的劲儿,“我有个惊喜给你!” 江天站在原地看著她。 夕阳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琥珀色。 她的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嘴唇抿著,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一个劲儿地往上翘。 “你听见没有啊!” 她又喊了一声,急得跺了跺脚。 “听见了。”江天说。 “那你说话算话!” “嗯。” “不许迟到!” “不迟到。” “也不许带东西!人来了就行!” “好。” 李知溪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抱著桃酥就往家属区的方向跑。 碎花棉袄在秋风里鼓起来,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的,跑出去老远了还能听见她的脚步声,噠噠噠噠,又急又快,像一只慌了神的兔子。 第60章 又在要饭了? 江天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从前院穿到中院,一路上的氛围和下午出门时又有些不一样。 叄大妈蹲在水龙头旁边择菜, 看见他进来,手里的芹菜叶子掉了一片在地上,她赶紧低头去捡,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也不知道是在打招呼还是在自言自语。 阎埠贵坐在自家门口的矮凳上算帐,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江天没在意,径直往中院走。 走到过道口的时候,脚步却顿了一下。 中院水龙头旁边,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秦淮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髮隨便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脸侧。 她手里拎著个空饭盒,正微微仰著头跟对面的人说话,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江天已经见过很多次的模样, 眉头轻轻蹙著,嘴唇微微抿著,眼眶里噙著一点將落未落的泪光,看著又可怜又无辜。 对面站著的是傻柱。 他刚下班回来,身上的围裙还没解,肩膀上搭著一条白毛巾,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盆,盆里冒著热气。 江天隔著几米远就闻到了,酸辣白菜,加肉的。 这小子又给秦淮茹开小灶了。 “柱子,嫂子也不跟你多要,就半份就行。” 秦淮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二月里的柳絮,飘飘悠悠地往人耳朵里钻,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也知道,东旭刚出来,身子还虚著,孩子们都饿了好几天了……” 江天靠在过道口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贾东旭都回来了,还要饭呢?” 秦淮茹手里的空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是江天,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往傻柱那边退了半步,好像江天是什么凶神恶煞似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 “江天同志,你说这话也太难听了。什么叫要饭? 我跟何师傅是邻居,邻居之间有困难互相帮衬一把,这不是咱们院里的规矩吗?” “规矩?” 江天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说的规矩,就是在傻柱这儿吃了快半个月的肉,然后跟人说你家揭不开锅了?” 秦淮茹的眼眶更红了: “那是因为孩子们实在饿得不行了, 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六口人,东旭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粮票根本不够用,孩子们饿得晚上直哭,我这个当妈的心里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吗? 我要是有別的办法,我能厚著脸皮天天来找何师傅吗?” 她说得声泪俱下,一只手攥著空饭盒,另一只手揪著棉袄下摆, 整个人站在晚风里, 瘦削的肩膀微微发颤,看著確实像那么回事。 江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傻柱手里的搪瓷盆。 “饿了几天?” 他说,“我看你在傻柱这儿吃了快半个月肉了,还能饿?你们家养的是六个猪还是六个人?” 秦淮茹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就那么站在那儿,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空饭盒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哭起来的样子確实好看,静静地、隱忍地流泪,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能说。 傻柱终於看不下去了。 他把搪瓷盆往水池边上一搁,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秦淮茹和江天之间。 他比江天矮了半个头,但肩膀宽,脖子粗,站在那儿像一堵矮墙。 “江天同志。” 傻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我知道你是好人。 全院大会上你懟易中海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著,我何雨柱打心眼里佩服你。可你也不能这样欺负一个妇女吧?” 江天看著他,没说话。 “秦嫂子容易吗?” 傻柱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一个妇道人家,男人不顶事,婆婆不省心,三个孩子张著嘴要吃饭,她有什么办法? 她来找我討口吃的,那是看得起我何雨柱!你不帮忙也就算了,站在这儿冷嘲热讽的,算什么本事?” 江天听完这段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点著点著,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愤怒的笑,而是那种被气到极点之后反而觉得荒唐的笑。 “我帮你,” 江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傻柱,“你反而过来说我。” 他把手放下来,看著傻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真是看不清局势。真不愧是『傻』柱。” 傻柱的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几个问题。” 江天竖起一根手指,“你关心秦淮茹多久了?” 傻柱愣了一下:“什么多久了?秦嫂子是邻居,邻居之间。” “快一年了吧。” 江天替他说了,“从去年春天开始,你三天两头给她带菜。 酸辣白菜、红烧土豆、白面馒头,有时候还有肉。你自己的定量你省下来给她,你徒弟都说你瘦了。” 傻柱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梗著脖子说: “那是我自愿的!” “好,自愿的。” 江天竖起第二根手指, “那我再问你,她关心过你吗?快一年了, 她问过你一句『柱子你吃了没』?她问过你一句『柱子你冷不冷』?她问过你一句『柱子你累不累』?” 傻柱的嘴还张著,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 江天替他说了,“一次都没有。” 秦淮茹在旁边急了,眼泪也不流了,赶紧往前迈了一步: “何师傅,你別听他瞎说,我心里是记掛你的,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说那些话……” 江天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个问题。 你不是厨子吗?你的鼻子比狗还灵,全院谁家做什么菜你站在院子里一闻就知道。那我问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厉声喝问, “你去过贾家门口吗? 你闻过他们家饭菜香吗? 你看过他们家到底吃的什么吗?” 傻柱的身体微微一晃。 第61章 日復一日的傻子 “你没去过。” 江天替他回答了, “你每次把饭菜送到水池边上就走。 你不好意思进去,因为你怕看见贾东旭那张臭脸。 但你也不好意思离开,因为你觉得秦淮茹需要你。所以你就在这儿,在这个水池边上,一年如一日地当你的傻子。” 他把话说完,拍了拍傻柱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轻,傻柱却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往后退了半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江天没等两人回话,转过身,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穿过中院,往自己那四间厢房走去。 他的身后传来秦淮茹跟傻柱说话的声音, 又轻又软,带著点討好: “哥,他就是一疯子,他说的话你別往心里去。 你也知道,他跟我们院里谁都不对付,一大爷二大爷聋老太太哪个没被他懟过? 他就是看谁都不顺眼,不是冲你来的……”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秦淮茹从傻柱手里接过了搪瓷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那这菜我就先拿走了啊,孩子们还饿著呢。哥,我先走了啊。” 脚步声往贾家的方向去了。 傻柱没有回话。 他站在水池边上,肩膀上的白毛巾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搪瓷盆已经不在他手里了,灶台上空空的,只有水池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漏著水。 他盯著那个水龙头看了很久。 秦淮茹关心过他吗? 他想了又想。 秦淮茹每次来找他, 第一句话永远是 “柱子,你家有剩菜吗?” 或者 “柱子,孩子们饿得不行了。” 她从来没问过他在食堂累不累,没问过他手上的烫伤好了没有,没问过他冬天在后厨站一天脚冷不冷。一次都没有。 他又想到了那些饭菜香。 他是一个厨子,他的鼻子確实比狗还灵。 阎埠贵家今天炒的什么菜,刘海中家燉的什么汤,他站在院子里一闻就知道。 但他从来没去闻过贾家的饭菜香。 每次走到贾家门口,他都自觉地绕开了。 为什么呢? 因为他怕闻到不想闻的东西。 江天进了屋,坐下来,翻开桌上那份没写完的物资清单,拿起钢笔, 在“化肥合成工艺包”后面加了个备註: 优先级可適当降低,先用杂交水稻顶一阵。 窗外传来贾家关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门閂落槽的声响。 他抬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傻柱这个人,手艺是真的好,人品也不算差,就是太容易被人拿捏,尤其是女人。 秦淮茹那套楚楚可怜的招式,在江天看来简直漏洞百出,但在傻柱眼里就是天衣无缝。 今天这几句话能起多大作用,他也没底。 毕竟这种被一个眼神就能牵走的人,讲道理从来不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没关係。 只要有了怀疑,那破裂就是必然的事情。 秦淮茹端著一饭盒满满的酸辣白菜和两个杂粮馒头跨进贾家门槛的时候, 贾张氏正坐在炕上给棒梗缝棉裤。 棒梗趴在炕沿边上玩弹珠,小当和槐花缩在角落里,两个孩子的脸上都掛著泪痕,大概是刚哭过。 “又去傻柱那儿了?” 贾张氏放下针线,眼睛盯著秦淮茹手里的饭盒。 她的眼珠子转了两转, 先是往饭盒里扫了一眼,白面馒头,酸辣白菜,油汪汪的,里面还夹著好几片肥肉,然后才把目光移到秦淮茹脸上。 第62章 对付江天的方法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贾张氏一把夺过饭盒,嘴里骂骂咧咧, “东旭才回来几天,你就往別的男人屋里跑?你让全院的人怎么看我们贾家?” 秦淮茹脸色白了白,但没敢顶嘴,只是低声说: “妈,孩子们饿。” “饿什么饿!饿死也是我贾家的种,用不著你去外面丟人现眼!” 贾张氏把饭盒往桌上一搁,转头冲炕上喊, “棒梗!过来吃肉!” 棒梗早就闻到味儿了,弹珠一扔,一个翻身从炕上滚下来,鞋子都没穿就衝到桌前。 他踮著脚往饭盒里一看,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脏兮兮的小手直接伸进去抓了一片肥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油顺著嘴角往下淌,蹭得棉袄前襟一片油亮。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贾张氏嘴上训著, 手上却把饭盒往棒梗那边推了推,然后自己也拿了个馒头掰开,往里面夹了两片肉,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得老高。 秦淮茹站在旁边,看著那盒饭菜几口就被祖孙俩瓜分了大半,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到角落里,把缩成一团的小当和槐花拉过来,一人往嘴里塞了一小块馒头。 小当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抬起头眼巴巴地看著桌上那个饭盒。 饭盒里还剩最后一片肉,棒梗正拿手去抓。 “棒梗,” 秦淮茹的声音很轻, “给你妹妹留一口。” 棒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那块肉,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没了!” 贾张氏在旁边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孙子,多吃点,长大了才有力气。” 秦淮茹看著棒梗油亮亮的嘴, 看著贾张氏手里那半个还没吃完的馒头,又看了看小当和槐花眼巴巴的眼神,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震得空饭盒晃了两晃。 “妈,”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东旭每个月工资是不少,可钱都在你手里攥著。 我连买根针都得跟你伸手。 孩子们吃不上肉,我去找人討,你骂我不要脸。 討回来了,你们祖孙俩把肉全吃了,小当和槐花连口汤都喝不上。” “你说什么?” 贾张氏把馒头往桌上一拍,腾地站起来,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你的意思是老娘剋扣你了?你的意思是老娘虐待你生的赔钱货了? 秦淮茹我告诉你,这个家是老娘说了算! 东旭的工资老娘管著那是天经地义!你一个乡下丫头嫁进来,吃我贾家的住我贾家的,还敢跟老娘顶嘴?” 她越说越来劲,一根手指头戳到秦淮茹的脑门上: “你要是觉得委屈,你现在就滚! 滚回你的乡下老家去!看看你那穷娘家能不能给你一口饭吃!不过孩子一个都不准带走,那都是我贾家的种!” 秦淮茹被她戳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灶台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贾东旭站在门口。 他今天下班比平时晚了一些,脸上的烫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红印子。 他穿著一身洗得乾乾净净的工装,领口的扣子破天荒地扣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的精气神看起来比刚从看守所出来那几天好了不少。 他看了看屋里,秦淮茹靠在灶台边上,眼眶通红; 贾张氏叉著腰站在屋子中间,一根手指头还指著秦淮茹; 棒梗蹲在椅子上,两只手抓著一块馒头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小当和槐花缩在墙角,脸上掛著泪痕。 “又怎么了?” 贾东旭皱著眉头走进来,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贾张氏和秦淮茹同时开口。 “你媳妇长本事了,敢跟我顶嘴了!” “妈把肉全给棒梗吃了,小当和槐花一口都没吃上。” “行了!” 贾东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搪瓷缸子被震得弹了一下,哐啷一声滚到地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棒梗都嚇得停止了咀嚼,鼓著腮帮子愣愣地看著他爸。 贾东旭深吸了一口气,先把地上的搪瓷缸子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转身面对秦淮茹。 语气里带著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自信: “淮茹,从今天起,你以后不许再进傻柱家门一次。” 秦淮茹愣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什么,贾东旭抬手制止了她。 “我知道你是为了孩子们。 但现在不一样了。今天下班的时候,我师父找我谈了,他已经帮我找好了关係。” 贾东旭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今年的技术考核,师父把题目提前给我透了底,实操的评分標准也打了招呼。 等这次考核一过,我就能再升一级。工资至少涨八块钱。” 这话一出,连贾张氏都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换上了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真的?你师父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 贾东旭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看著他妈, “妈,你也不用气了。我师父不光帮我找了考核的路子,还给我指了一条对付江天的道。” 贾张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什么道?” 贾东旭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他脸上的表情在煤油灯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阴沉,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现在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他看著窗外,目光穿过黑暗的院子,落在对面那四间还亮著灯的厢房上, “你们就看好就行了。 看那个整我们家的那个江天,是怎么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棒梗从椅子上蹦下来, 跑到贾东旭面前,仰著头,油亮亮的嘴咧得老大: “爸!我也要帮你打坏人!” 贾东旭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好吃饭,长大了有的是坏人给你打。” 棒梗使劲点头,转身又跑回桌前,从饭盒底捞了一筷子酸辣白菜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贾张氏也笑了起来。 她重新坐回炕上,拿起针线,嘴里哼起了小曲。 第63章 顿河上的碎花蝴蝶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这三天里,四合院倒是难得的平静。 贾张氏见了江天绕著走,阎埠贵在院门口碰见他时会主动点个头,虽然那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但也算有点进步。 易中海倒是和平常一样,背著手在院里踱步,见了江天还会微微一笑,好像之前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聋老太太的屋门一直关著,只有饭点的时候烟囱里会冒出一缕炊烟,证明里头的人还活著。 最反常的是贾东旭。 他每天早出晚归,穿得整整齐齐,见了江天也不像以前那样咬牙切齿,反而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天並没太在意这些人在想些什么。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第三天下午,江天出了门。 他换了件乾净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对著镜子整了整领口。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著比刚穿越来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眉眼间那股冷厉也淡了不少。 他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了包水果糖揣进兜里,上次那包桃酥李知溪说她两天就吃完了,这次再带点甜的,省得她惦记。 出门的时候, 叄大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江天这身打扮,手里的湿床单差点掉在地上。 她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低下头继续晾衣服,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是去相亲呢还是去开会呢……” 江天没理她,径直出了院门,往轧钢厂的方向走去。 到厂门口的时候,李知溪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白底蓝花,领口繫著一个小巧的蝴蝶结。 头髮没有像平时那样编成麻花辫,而是披散在肩上,只在右侧別了一枚银色的发卡。 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 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暖黄色,碎花裙子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江天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李知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用手拽了拽裙摆: “看什么呀……不就是条裙子嘛。” “很好看。” 李知溪的耳朵又红了。 “那个,” 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著圈,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记得。三天到了。” 江天从兜里掏出那包水果糖递给她,“你的惊喜呢?” 李知溪接过水果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怎么每次都给我带糖啊?上次是甜的,上上次也是甜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喜欢什么?下次我换。” 李知溪把水果糖塞进裙子口袋里,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先不说这个。你闭上眼睛。” 江天想起三天前老槐树下的那一幕,嘴角微微一翘:“又闭眼?” “这次不一样!” 李知溪急得跺了跺脚,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快闭上!” 江天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李知溪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前拽了两步。 她的手不大,握在他手腕上,指尖微凉。 她拽著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推著他往前走。 “往前走,往前走,好了停。不许睁眼啊!” 江天听见她在他身后窸窸窣窣地翻著什么东西,然后是她的脚步声,从身后绕到身前,站定。 “可以睁眼了!” 江天睁开眼睛。 李知溪站在他面前,两只手举著一张红色的纸片,举得高高的,正好挡住她的半张脸。纸片上面印著几个烫金大字—— “和平电影院·入场券”, 下面是一行小字: “苏的彩色故事片《静静的顿河》,1961年1月6日晚7:30”。 她的眼睛从电影票上方露出来,弯成了两道月牙,声音里藏不住的得意: “怎么样?没想到吧? 这可是彩色电影哦, 整个四九城就只有和平电影院在放,票可难抢了!” 江天接过电影票看了看, 又看了看李知溪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忍不住笑了。 “所以你让我三天后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 “什么叫『就是为了这个』!” 李知溪一把抢回电影票,双手叉腰, “你知道这两张票多难买吗?我早上四点钟就去排队了,排到八点才买到。而且这是《静静的顿河》!我上大学的时候在课本上读过原著,肖洛霍夫写的,讲的是哥萨克人的故事,可好看了。 我一直想看这部电影,但从来没抢到过票,这次好不容易抢到了两张……” “我是说,” 江天打断她,“你为什么要抢两张?” 李知溪张了张嘴。 叉在腰上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举著电影票的手也慢慢放下来了。她低头看著自己脚尖,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变成了深红,再从深红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緋色。 “……你明知故问。” 她的声音又变成了蚊子叫。 江天笑了。 “走吧,” 他从她手里抽出一张电影票,转身朝和平电影院的方向走去,“再不走就迟到了。” 李知溪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小跑著追上去: “你等等我!你知道路吗你就走!” 两个人並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路边有小贩在卖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果在灯下泛著亮晶晶的光。 李知溪走几步就看一眼江天,看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然后再看一眼,像是怕他忽然消失似的。 “你看什么呢?”江天忽然开口。 “没看什么!” 李知溪猛地把头扭向另一边, “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今天穿这身挺好看的。比平时好看。” “你刚才不是说不看吗?” “江天!” 江天笑著加快了脚步, 李知溪在后面追了两步,扬起手想打他,又收回去,最后只是咬著嘴唇跟在他身后,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第64章 別忘了今天 电影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穿著工装的年轻工人,有挽著手的中年夫妻,还有几个穿军装的士兵,大概是组织来看的。 李知溪拽著江天的袖子穿过人群,找了一个靠中间的位子坐下。 座位是那种老式的木质翻椅,坐上去咯吱咯吱响,椅子扶手的漆都磨光了,露出底下光滑的木头。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李知溪往江天那边靠了靠。 “我跟你说, 这部电影特別好看,原著我就看了三遍。里面有一段特別感人,就是男主角在前线受伤那段……” 她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给江天讲著剧情背景,讲到激动处还拿手指在空气中比划。 银幕亮了起来。 电影开头是顿河辽阔的草原,风吹过麦浪,哥萨克人的歌声在旷野上迴荡。 虽然是俄语原声配中文字幕, 但那些画面本身就足够引人入胜—— 彩色镜头下的大草原,金黄色的麦田,奔驰的战马,还有那些穿著传统服饰的哥萨克女人。 李知溪很快就看入迷了。 她一只手托著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银幕,嘴唇微微张著,看得入了迷。 江天靠在椅背上,看著银幕,余光却时不时地扫过身旁那张被银幕反光照亮的脸。 那些草原、战马、哥萨克人的悲欢离合,对他来说並不陌生。 他在现代看过这部电影的修復版,画质比这个好得多。 但今天坐在这间老旧的电影院里,听著放映机胶片转动的咔咔声,闻著木质座椅和旧墙皮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个版本的《静静的顿河》好像更好看一些。 电影演到高潮部分。 男主角在战场上负了重伤,躺在战壕里,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银幕上,他的爱人从远处奔来,穿过炮火和硝烟,跪在他身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 李知溪攥紧了座椅扶手。 然后银幕上的女人低下头,亲吻了她垂死的爱人。 音乐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潮,整个电影院安静得能听见放映机运转的咔咔声。 就在这时, 江天感觉到右边脸颊上多了一样东西。 柔软的,温热的,带著一点点湿意。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偏头,但那个吻已经结束了。 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快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如果不是脸颊上还残留著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他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他转过头。 李知溪已经缩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她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两只手捂著脸,手指缝里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银幕上的反光打在她身上,他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电影还在继续。 战壕里的诀別已经结束了,银幕上现在是春天的草原,野花开了满地。 音乐也变得柔和起来,像是一阵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江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 就是李知溪刚才亲过的地方。 温热的触感。 他放下手,看向身旁那个捂著脸不敢见人的姑娘。 “李知溪。” “嗯。”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著一点颤抖。 “你刚才不是挺大胆的吗?现在怎么不敢看我了?” “……你別说话。” 江天笑了。 他伸手轻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脸上掰开。 她先是挣扎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只是紧闭著眼睛,睫毛在银幕的反光里不停地颤动。 碎花裙子的领口微微起伏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心里打鼓。 “睁眼。” “……不睁。” “电影还没演完呢,你不看结局了?” “我看过了……” 李知溪的声音越来越小, “原著我看过三遍,电影我也看过一遍了,我知道结局是什么……男主角死了,女主角也死了,大家都死了……” “那你还来?” 李知溪终於睁开了眼睛。 她看著他,眼眶里有一点泪光,不知道是刚才被电影感动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因为我是跟你一起来的。” 江天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权衡利弊,只有一个年轻姑娘最纯粹的心意。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爭斗的年代,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四合院里,这样的眼神像是一道光,照得人心里发烫。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著,被他的手掌包住之后,慢慢地舒展开来,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但江天觉得那触感格外真实。 “江天。” 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在电影院门口跟我说,你有很多事不能说。” “嗯。” “那我能问一件事吗?” “你问。” 李知溪侧过头看著他,银幕上的光在她眼睛里流转,一闪一闪的: “你现在做的事,是好人对不对?你对付的那些人,都是坏人,对不对?” 江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对。” “那就够了。” 李知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別的我不问。你不说我就不问。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要像电影里那个男主角一样,一个人扛著所有的事,最后在雪地里死去。 你要是遇到危险了,你要是扛不住了,你要跟我说。 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站在你身后——像你站在我身后教我画灯笼那样。” 江天看著她,看了很久。 银幕上的故事已经演到了尾声。 顿河的水静静地流淌,草原上的风吹过墓地,活著的人站在墓碑前,看著远方。音乐变得悠远而绵长,像是从上一个时代飘来的回声。 他收紧手指,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好。” 李知溪笑了,漂亮的脸在银幕的反光里显出几分傻气。 电影散场的时候,两个人並肩走出电影院。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著初冬的寒意。 李知溪打了个哆嗦,江天把中山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拽著衣领把衣服裹紧了,偷偷低头闻了一下,然后做贼似的缩了缩脖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电影好看吗?” 她问。 “好看。” “哪一段最好看?” “男主角受伤那一段。” 李知溪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把外套往头上一蒙,声音闷在中山装里: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江天你这个人坏死了!” 江天笑著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她。 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的灯光下,披著他那件大了好几號的中山装,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碎花裙子,灰色外套,银色的发卡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是冬夜里最亮的那颗星星。 “江天!” 她忽然喊了一声。 “明天见。” “好,明天见。” 江天也跟著喊道,看著她拜了拜手,转身消失在街角, 接著他又轻轻笑了一声,把手揣进兜里,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电影票根 这是李知溪趁他不注意偷偷塞进来的。 月光下, 票根一行娟秀的小字在闪闪发光: “留给你做纪念,別忘了今天。” 第65章 技术考核,作弊? 厂区主干道上的大喇叭,这天破天荒地没有在清晨播《东方红》。 取而代之的是一则通知。 “通知——通知—— 全体职工注意,经厂委研究决定, 为贯彻『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 即日起开展全厂技术考核。 本次考核覆盖所有一线生產岗位,凡考核不合格者,按级別降级处理。 入厂不满半年的新职工,不论岗位,考核不通过一律回归学徒工待遇。请各车间、科室做好考核准备。 重复一遍——” 杨厂长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劲儿。 喇叭掛得高,声音传得远。 从厂门口到翻砂车间,从装配线到食堂后厨,每一个角落都被这则通知灌满了。 清晨的厂区本来是该热闹的,工人们推著自行车进厂门,互相递根烟,聊聊昨晚的饭菜,骂骂车间主任。 但这则通知一播完,整个厂区都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炸了锅。 二车间门口,几个正在换工装的钳工围成一圈,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砖头。 “降级?什么情况?干得好好的突然考核?” “你没听清?不过的就降级!入厂不到半年的还会直接变学徒工!” “学徒工?那不就是扫地擦工具机的?一个月才十几块钱,连正式工的粮票配额都没有!” “不是,凭什么啊?我在这厂里干了八年,从学徒熬到二级工,说考就考,考不过就降?” 一个老钳工把菸头往地上一摔:“这八字方针是调整工业,又不是调整工人!怎么调来调去调到咱们头上了?” 旁边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 “你小声点,这是杨厂长亲自牵头搞的。听说上面下了文件,要精简人员、提高效率。 考核不过的,可是会被降级的啊。” 那年头,降级意味著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粮票没了,肉票没了,布票没了,连买块肥皂都得托人。 一家老小张著嘴等饭吃,你却连个挣饭的地方都没有。 “学徒工更惨。” 一个年轻工人苦著脸说, “我哥在棉纺厂,去年考核没过,从正式工降到学徒工,到现在还没翻过来。 一个月十四块钱,养他自己都不够,嫂子带著孩子回娘家了。” 这话一出,围著的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十四块钱。在这个一根油条三分钱的年月,十四块钱饿不死,但也活不好。 更別提学徒工不算正式编制,遇上厂里要精简人员,第一个裁的就是学徒工。 贾东旭站在人群外圈,把工装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又整了整领口。 他今天穿得格外整齐, 工装洗得乾乾净净,头髮用水打湿了往后梳,脸上的烫伤只剩几道淡淡的红印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旁边一个跟他同车间的工人看见他这副模样,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东旭,你不紧张?万一考不过降级了怎么办?” 贾东旭嘴角微微一翘。 “有什么好紧张的。考就考唄。” 那工人还想说什么, 但贾东旭已经迈开步子往一车间走了。 他的背影在人堆里显得格外从容,脚步不快不慢,肩膀端得平平的,跟周围那些急得抓耳挠腮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天是踩著点儿进的厂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口袋里插著一支钢笔,手里拎著宣传科发的搪瓷缸子。 厂门口的大喇叭已经播完第二遍了,但门口聚著的人还没散,三三两两地站著,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他一边往宣传科走,一边听著周围的议论。 “入厂不满半年的新职工,不论岗位,考核不通过一律回归学徒工待遇。”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两遍。 入厂不满半年。回归学徒工。 他隱隱感到一丝不对。 这么巧? 他来轧钢厂上班,刚好不到半年。 刚好卡在这条线上。 突然搞考核,突然加惩罚措施,还专门为新职工量身定製了一条“回归学徒工”的规定。 这要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那些慌慌张张的工人。 杨厂长牵头。 他回想了一下许家覆灭那天, 杨厂长好像就站在他的办公室里看著下面,他的办公室在二楼,视野极好,一定会看到自己的。 那位杨厂长,老孙是他的人, 李禿子王麻子倒腾的物资,经手的人里未必没有他。 他杨厂长坐在一堆隨时可能炸开的火药桶上,能睡得著觉才怪。 这个考核,表面上是为了贯彻八字方针。 骨子里嘛—— 就不好说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没等江天应声,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 李知溪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著一种少见的焦急表情。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碎花棉袄,头髮编成两条麻花辫搭在肩膀前面。 平时她的脸上总是带著笑,要么是大大方方的笑,要么是偷偷藏藏的笑,但今天笑意全没了,只剩下一对微微蹙起的眉毛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的担忧。 “江天。” 她走进来,反手把门掩上,压低声音说:“你听到大喇叭的通知了吧?” “听到了。” “这个考核不简单。” 李知溪走到他面前,两只手攥著棉袄下摆,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刚才在科长办公室听到的。这次考核是杨厂长直接推动的,从通知到开考就隔一天,连个准备时间都不给。而且——” 她咬了咬嘴唇。 “而且你入厂是不是还不到半年?” 江天看著她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这个姑娘,大喇叭一响,別的人都在操心自己的级別和工资,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他。 “確实不到半年。” 他说,“还差著几天。” “那怎么行!” 李知溪急了,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回去, “你要是考不过,就得回去当学徒工! 你知道学徒工是什么待遇吗?一个月才十四块钱,粮票配额减半,连正式工的福利都没有!而且学徒工不算编制,厂里想裁就裁——” 她越说越急,说到最后脸都涨红了。 江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会的。” “相信我。” 李知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江天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他半小时写出的那篇能上报纸的通讯稿, 想起许大茂在食堂里被抓走时他那句轻飘飘的“你,不值一提”, 想起他一个人在那间四间厢房里点灯写材料的样子。 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你要好好考。” 她的声音软下来,带著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语气, “如果没考过我,那你以后在食堂打饭可都得排在我后面了哦。” 江天笑了。 “行,排你后面。” 第66章 考官! 考核分两天。 第一天笔试,第二天实操。 笔试的考场设在厂部大礼堂。 礼堂平时用来开大会、搞文艺匯演,今天被改成了考场,摆了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隔著一米多宽的空隙。 墙上掛著红底白字的横幅—— “以技术考核促生產,以实际行动贯彻八字方针”。 工人们按车间分批入场。 一车间的人最先到,然后是二车间、三车间,最后才是各科室的行政人员。 江天走进礼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 工人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有的在翻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技术手册,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有的盯著桌面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沿。 气氛比平时开大会还沉闷。 礼堂前排靠左的位置上,坐著几个穿中山装的人。 杨厂长坐在正中间,两手交叉搁在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旁边是几个副厂长和李援朝,再旁边是厂办的技术骨干,每人面前摊著一沓卷子。 考官。 贾东旭坐在一车间区域的第三排。 他今天穿著一件洗得乾乾净净的工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跟周围那些紧张兮兮的工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旁边坐著个同车间的工友, 正拿著一本皱巴巴的《轧钢工艺基础》在翻,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著什么“热轧温度区间” “轧制力计算公式”, 额头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贾东旭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抽,收回目光。 他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手册,没有笔记,连支钢笔都是从兜里刚掏出来的。 他不需要复习。 他师父已经把笔试的题目提前透给他了。 一共五道大题,三道简答两道计算,考的是轧钢工艺的基础知识和公差配合。 实操考核的评分標准也打了招呼。 负责实操打分的考官里,有一个跟他师父认识十几年了。 这次考核对他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想到这里,抬起头,往礼堂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江天走进来。 贾东旭的目光在江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考试开始前五分钟,礼堂里安静下来,只偶尔有翻纸和咳嗽的声音。 贾东旭忽然站起来,穿过两排桌子之间的过道,径直走到江天面前。 周围几个正在低头看笔记的工人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弹了一下。 全院的人都知道贾东旭跟江天有过节。 从街头的碰瓷到食堂的泼汤,甚至到贾东旭被抓进看守所,这两人的仇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贾东旭在这个时候走到江天面前,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寒暄的。 但贾东旭的脸上却掛著笑。 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冷笑,而是一种极其真诚的、甚至带著几分亲切的笑容。 好像他跟江天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好像他们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邻居、老同事。 “江天。”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咱俩之间確实有过不少过节。但今天是大考的日子,我以前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也別往心里去。咱们就当是重新开始,一起好好考。” 他伸出手,拍了拍江天的肩膀。 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 “祝你考试顺利。” 周围几道目光软了下来。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贾东旭这人其实也不坏”,有人点了点头。 接著,贾东旭收回手,转身往自己座位走去。 江天当然不会相信贾东旭是真的给自己祝福来的, 他死死地关注著贾东旭的每一个动作。 这一看, 还真让江天抓住了一些东西来, 贾东旭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转身的瞬间,有一个极细微的推送动作。 江天垂下眼睛。 自己桌子的抽屉边缘,多了一个小纸团。 纸团不大,皱巴巴的,露出的一角能看到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是手写的,字跡很小,但写得很清楚——轧钢工艺的公式和参数。 江天的目光在那个纸团上停了不到一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贾东旭走回座位的背影。 他的第一反应是把纸团拿起来,直接交给考官。 手指都已经动了。 但他停住了。 交上去当然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纸团上的字跡不是他的,贾东旭完全可以一推二五六,说自己不知道纸团是哪来的。 到最后,这事就变成了一个无头案。 贾东旭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一个纸团。 一场作弊。 不应该这么收尾。 江天的手从抽屉边缘收回来,放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没有动那个纸团。 只是抬起头,看向已经坐回座位上的贾东旭,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清楚地送到了贾东旭的耳朵里。 “那我也祝你考试顺利。” 贾东旭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灿烂得像是已经贏了一样。 铃声响了。 考官开始髮捲子。 考捲髮下来的时候,江天扫了一眼。 五道大题,三道简答两道计算。 简答题考的是轧钢工艺的基本概念,计算题考的是公差配合和轧制力公式。 对他来说,这些题目並不算难。 九年义务教育打底,加上这些年在宣传科经手的技术文件,基本的工业知识他还是有的。虽然不至於拿满分,但及格绰绰有余。 他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举起手。 “考官,我去趟厕所。” 礼堂侧门旁边就是厕所。 江天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经过贾东旭那排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目光也没有往贾东旭那边偏哪怕一下。 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在路过贾东旭桌子的那一瞬间,轻轻一弹。 一个皱巴巴的纸团从贾东旭的桌沿滚进了抽屉里。 无声无息。 回到座位后,江天拿起笔,继续答题。 他的笔尖在卷子上沙沙地响著,字跡工整,速度不快不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礼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和钢笔划过纸面的声响。 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前面的掛钟,又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写。 墙上的標语在日光灯下泛著鲜艷的顏色,杨厂长坐在前排,两手交叉搁在桌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忽然, 后排传来椅子刮地面的声响。 贾东旭站了起来。 “考官!” 第67章 我举报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响亮,带著一种义愤填膺的腔调,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杨厂长皱了皱眉,坐在前排的几个考官也扭过头来。 负责监考的技术员站起来,朝贾东旭走过去。 “怎么回事?” “我举报!” 贾东旭伸手指向江天,带著一种胸有成竹的气势。 “江天同志在考试前往抽屉里藏了纸团!我亲眼看到的!他作弊!” 礼堂里一阵譁然。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天身上。有震惊的,有怀疑的,有幸灾乐祸的, 李知溪坐在靠前的位置,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身边的科长用手按住了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出声。 监考的技术员走到江天面前。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脸型瘦长,表情严肃。 “江天同志,请你站起来。配合检查。” 江天放下笔,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把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 考官在他桌面上翻了一遍。 卷子、钢笔、没有別的东西。 然后弯下腰拉开他的抽屉。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贾东旭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可能? 他亲手放的纸团,怎么就没了呢? 考官直起身,看了贾东旭一眼。 “没有东西。” “不可能!” 贾东旭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肯定藏在身上了!让他翻口袋!” 考官皱了皱眉,但还是转向江天。 江天看了贾东旭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很不屑, 他把中山装的口袋一个一个翻开。 上衣口袋,空的。 裤兜,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什么都没有。 礼堂里的议论声从嗡嗡变成了更大的骚动。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不是冤枉人吗”,有人用复杂的目光看向贾东旭。 贾东旭的脸开始发青。 他明明看见的。 他亲手放进去的。怎么可能不见了? 就在这时,江天开口了。 “考官同志。” 他顿了顿,目光从贾东旭身上移开,落在考官脸上。 “贾东旭同志这么肯定考场里有作弊行为,会不会是因为他自己身上就有东西? 毕竟这种事情,做过的人最清楚。” 贾东旭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放屁!你污衊我!我贾东旭行得正坐得直,怎么可能作弊——” “既然行得正坐得直,” 江天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那让考官也检查一下你的抽屉,应该没问题吧?” 贾东旭的脸涨红了。 他这辈子在院子里跟人吵过的架不计其数,从来都是他冤枉別人,什么时候轮到別人来冤枉他? 他拍了一下桌子。 “搜!隨便搜!能搜出纸团来我跟你姓!” 他的声音又响又硬,底气十足。 这句话他说得理直气壮, 毕竟他早就通过易中海知道题目了,根本没必要再写一些东西留下把柄。 他怕什么? 考官犹豫了一下,但旁边的杨厂长微微点了点头。 考官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全礼堂的目光都追著他的脚步,从江天的桌前走到贾东旭的桌前。 贾东旭站在座位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掛著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他甚至冲江天那边瞥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你给我等著。 考官弯下腰,拉开贾东旭的抽屉。 礼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考官的手伸进抽屉,再拿出来的时候,指间夹著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纸团不大,边缘皱得厉害,隱约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考官把纸团展开,上面写满了轧钢工艺的公式和参数。 字跡很小,密密麻麻的。 贾东旭的笑容碎在了脸上。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难看的死灰色。 “这不可能——” 他伸手想去抢那个纸团,被考官一把按住。 “这是什么?” 考官把纸团举到他面前,眼神冰冷。 “这不是我的!这不是我写的!这是江天——是他!他偷放进来的!一定是他!” 贾东旭脸上的表情彻底失控了,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的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著这两句话,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破,最后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嘶叫。 江天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看著这一幕。 不屑地笑了一下,然后坐回椅子上,拿起钢笔,继续答题。 只是在低下头之前,他的目光越过贾东旭那张扭曲的脸,落在礼堂前排左侧的一个位置上。 易中海坐在那里。 这位一大爷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一车间区域最边上的位子上。 他一直没有说话,从考试开始到贾东旭举报,从江天被搜到贾东旭被抓,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著贾东旭走到江天面前拍肩膀,看著江天举手去厕所,看著贾东旭站起来举报,看著考官从贾东旭抽屉里翻出那个纸团。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分钟之內变了好几变。 从镇定到疑惑,从疑惑到惊愕,从惊愕到铁青。 现在他看著江天,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平时的和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的恨意。 他精心设计的局。 他亲手交代给贾东旭的每一个步骤。他提前透出去的考题。他打点好的考官。 全完了。 不但完了,贾东旭这一被抓,作弊的事一旦坐实,別说升级,连现在的级別都保不住。 当初他承诺贾东旭的“考核过关升一级、涨八块钱”,现在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江天对上了易中海的目光。 隔著大半个礼堂,隔著闹哄哄的人群,隔著被人按住的贾东旭,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钟。 然后江天笑了。 他抬起左手,手指併拢,慢慢攥成一个拳头。 然后中指弹了起来。 一个极其轻蔑、极其张扬的手势,直直地对著易中海的方向。 做完这个手势,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在卷子上写字。 易中海的眼睛抖了一下。 贾东旭被带走了。 两个保卫科的人架著他的胳膊,把他从座位上拖起来。 贾东旭的双脚在地上蹬了两下,鞋跟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师父!师父你帮我说句话!师父——” 贾东旭被拖到礼堂门口的时候,猛地回过头,朝易中海的方向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得又尖又响,带著哭腔,带著祈求,带著一种走投无路的人对最后一根稻草的拼命抓握。 易中海没有动。 他坐在座位上,两手交叉搁在桌面,目光平平地看向前方。 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礼堂的门在贾东旭身后关上了。 咣当一声,把悽厉的叫喊永远地关在了门外。 江天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道计算题。 他看了看题目,拿起钢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算了几行,然后把答案誊写到卷子上。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 周围人的目光还在他背后打著转。 有人在窃窃私语,说贾东旭是自作自受,说江天这人是真不能惹,说这俩人到底谁陷害了谁。 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著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他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放下钢笔,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然后盖上笔帽,把卷子放在桌角。 坐在前排的杨厂长,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只是神色一直低沉著,像是在盘算什么。 铃声响了。 “笔试考试结束。全体起立,交卷。” 第68章 黑板上的工人们 食堂里的骚动还没完全平息,考工定级的第二项考核已经紧接著开始了。 考官把宣传科的人员名单念了一遍, “宣传科实操考核——黑板报。 地点在厂区中央大道两侧的黑板区。每人抽籤决定题目,限时六十分钟。” 这话一出, 宣传科的几个人同时鬆了口气。 黑板报是宣传科的基本功,平时一周出一期,天天跟粉笔打交道,总比车间的钳工考实操轻鬆多了。 李知溪快步朝江天这边走来, 脚步很快,两条麻花辫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 刚靠近就忍不住开口说道: “刚才那个贾东旭到底是谁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股火气怎么都盖不住, “他凭什么这么针对你? 专门跑到你座位前面来说那些话,还要举报你作弊——这人怎么这么坏!” 江天看著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生气的模样跟平时那个温温柔柔的大学生判若两人,两只手攥著工装的下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替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笑什么?” 李知溪更气了,“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没必要生气,” 江天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语气不咸不淡的,“不值一提的小人而已。” 李知溪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步子轻快了起来。 “对啊,” 她走到他旁边,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清亮, “反正他已经完蛋了。咱们说正事——接下来的黑板报,你准备画什么?” “抽籤才知道题目。” “不管抽到什么你都没问题。” 李知溪的语气忽然变得篤定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上次元旦那期黑板报,你教我怎么画灯笼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专业的。 宣传科谁不知道那期黑板报是全厂最好看的? 连杨厂长路过的时候都看了好几眼。” “你看错了吧,杨厂长看黑板报,是因为那上面画著的那幅红旗” “才不是!” 李知溪用力摇了摇头,发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而且今天这个场合不一样——你看到没有,中央大道两边围了多少人?” 江天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確实是围了不少人。 考工定级的实操考核不像笔试那样关在食堂里,而是摆在厂区最显眼的位置, 所有路过的工人都能停下来看。 黑板区周围已经站了一圈人,有刚从考场出来的工人,有趁机器停转过来凑热闹的学徒,还有几个穿著中山装的科室干部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各科室的人都看著呢,” 李知溪轻声说,嘴角翘起来,带著一点小得意,“是你的强项,可要一展身手哦。” “轻轻鬆鬆。”江天说。 “又来了!” 李知溪白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说一句『我会努力的』?” “为什么要说?说了又不加分。” 李知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索性不说话了,只是跟在他旁边往抽籤的地方走去。 抽籤的桌子摆在第一块黑板前面。 桌上放著一个竹筒,里面插著十几根竹籤,每根竹籤上用毛笔写著一个编號。刘考官把竹筒摇了摇,示意宣传科的人按顺序上来抽。 江天排在中间。 前面几个人抽到的题目都不算难,有画安全生產標语的,有画节约粮食宣传画的,有画车间劳动竞赛排行榜的。 李知溪抽到的是“元旦联欢会海报”, 她看了看题目,冲江天比了个“还行”的口型。 轮到江天了。 他把手伸进竹筒里,隨便摸了根竹籤出来递过去。刘考官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宣布: “江天——命题创作。题目:『工人有力量』。要求:画出厂里各个职位的人物场景,不少於十个人物,各具特色,真实鲜活。限时六十分钟。”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宣传科的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个不同职位的人物?还要各具特色?” 站在江天旁边的一个年轻女科员先开了口,眼睛瞪得老大, “一个小时连草稿都来不及打,更別说上色了——这题也太难了吧?” “就是啊,” 另一个戴眼镜的宣传科员推了推镜框,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你看我们抽到的都是单幅宣传画,他这个相当於画一整套连环画,工作量是別人的好几倍。” “这人运气实在不好。”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难度最大的一道题让他抽到了。” “何止是不好,”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 “这要是画不完或者画不好,实操分直接就没了。 笔试分数再高也拉不回来——万一总分不过线,你们知道新员工考不过要退回学徒工的。” “退回学徒工?” 那个年轻女科员捂著嘴,回头看了江天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这也太惨了吧。” “希望他能画完吧。不过说实话,一个小时画十个人物,这要求也太离谱了。 就算是我们科长亲自来,也不一定能在规定时间內完成。” 李知溪没有说话。 她站在人群里,两只手紧紧攥著那根写著自己题目的小竹籤,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落在江天身上。 她知道江天能画。 元旦那期黑板报,他握著她的手画出来的灯笼,到现在还掛在黑板右下角,风吹日晒都没褪色。 这道题,十个人物,一个小时,又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万一画不完呢? 万一时间到了还差好几笔呢? 万一—— 她把竹籤攥得更紧了,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江天倒没有什么特別的反应。 他把题目要求听完了,点了点头,转身朝他的那块黑板走去。 分给他的那块黑板最大。 架在中央大道最显眼的位置,足有两米宽、一米多高。 黑板是新刷的,表面还泛著一层湿漉漉的光,粉笔放在下面的木槽里,白色、红色、蓝色、黄色、绿色,一共五种顏色。 江天先在黑板前站了几秒钟。 他双手抱在胸前, 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这块两米宽的黑板,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用眼睛量尺寸。 然后他拿起了一支白粉笔。 从黑板的左上角开始,先画了一个大致的轮廓框架,不是某一个人物的轮廓,而是整幅画面的布局。 他画得很快, 粉笔在黑板表面划过时几乎没有停顿,像是这些线条已经在脑子里排好版了,手只是把它们搬到黑板上而已。 围观的人群开始往这边聚拢。 最先是一个路过的翻砂车间工人,他刚考完车间的实操考核,路过黑板区时扫了一眼,然后脚步就停住了。 第69章 精、气、神 “这画的是啥子?” 他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旁边的人眯著眼看了一会儿,“好像是……车间工人?” “这么多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中央大道上的工人本来就因为考核停工没活干,这会儿全往黑板区涌过来,有的端著搪瓷缸子,有的夹著饭盒,还有刚交完考卷就跑来凑热闹的。 黑板前面很快围了三四圈人,后到的人踮著脚,脖子伸得老长。 江天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 他手里的粉笔已经换了一支,白粉笔的侧面快速铺著底色,接著再用指尖把粉笔灰抹开,做出灰色的阴影层次。 黑板上的轮廓开始有了立体感。 第一个完整的人物出现在黑板左侧。 是个抡大锤的锻工。 这人的身形比其他人物稍大一些,处於画面最前方的位置,像是一整支队伍的开路先锋。 他侧身站著,两只手攥著锤柄,锤头高举过头顶,正要朝铁砧上砸下去。 江天用红粉笔在他脸上加了被炉火映红的反光, 几笔简单的线条就勾勒出那双专注的眼睛, 不像是粉笔画的,倒像是在车间里拍了张照片贴上去。 旁边有人忍不住开了口: “这……这不就是我们车间的赵师傅吗?” “你別说,还真像!你看那个鼻子,有点鹰鉤,老赵不就是那个鼻子吗!” “还有那个站姿!老赵抡锤子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左脚往前,右脚往后,你以前没注意过!” “这画得也太神了吧……这才几分钟?” 江天没有停。 第一个锻工画完之后,他的手速反而更快了。 锻工身后是个年轻的学徒,正弯著腰把刚锻好的毛坯搬到板车上,后背的肌肉在工装下面绷得紧紧的,脸颊上有一道被飞溅的铁屑烫出的小疤。 学徒旁边是个戴老花镜的检验员, 弯著腰, 正用卡尺量一个刚下线的零件,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种较真的表情让围观人群里几个干检验的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然后是炉前工。 这人的脸被炉火映得通红,汗水顺著脸颊流下来,在沾满煤灰的脸上衝出一道道白印子。 江天用指尖在粉笔灰上轻轻抹了一下,晕染出汗水反光的效果。 围观的人里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这汗珠子是真的还是画的?我看著跟要滴下来似的。” “当然是画的!你靠那么近看看,就是粉笔!” “这也太绝了……” 江天几乎没有停过手。 从左边开始,一个接一个的人物在他笔下成形。 翻砂工蹲在砂型旁边,两只手沾满了黑砂,脸上却带著笑,露出一口白牙。 天车工坐在高高的天车驾驶室里,虽然只有一个剪影,但那根操纵杆的角度被画得分毫不差,车间里开天车的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女焊工出现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她的面罩推到了头顶,露出被电弧光映得发红的脸颊,防护手套上还有几个被焊渣烫出的小洞。 江天在黑板报上方用红色粉笔写了一行標题字: “妇女能顶半边天”, 几个字写得苍劲有力,与画面里女焊工的颯爽英姿遥相呼应。 她身后还有个戴著老花镜的女技术员,正对著图纸给学徒讲解工艺流程,手里捏著的粉笔头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人是教技术的老师傅。 “我认识她!”人群里有个女工忽然喊了一声,“是装配车间的刘姐!你看她耳朵上那颗痣——连这个都画上了!” “是真的,就是刘姐!刘姐你过来看看,黑板上画了你!” 那个叫刘姐的女工被同伴推到黑板前面,抬头一看,自己也愣住了。 她伸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黑板和自己的工装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这辈子还没上过黑板报呢……” “你上了!而且是这么大的黑板!” 刘姐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站在人群里,仰著头,看著黑板上那个戴著老花镜的自己。 食堂的大师傅也上了画面。 这人繫著围裙,正端著一口大铁锅,锅里的雾气被几笔白色粉笔灰一渲染,竟然有种热气腾腾的感觉。大师傅的脸圆圆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弯著,表情愜意又满足。 比起傻柱那个整天板著脸训学徒的厨子,这位画里的师傅看著更可亲。 旁边还有个食堂女工正在分发饭盒,她的袖口挽到胳膊肘,两只手各端著一个搪瓷碗,脸上的笑容温暖又自然。 保安工、电工、管道工、搬运工。一个个职位,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江天的笔下依次出现在黑板上。 每一个人物的动作和神情都不重复: 保全工正趴在工具机上检修设备,手套上沾满了机油,眼神专注得像是要把机器看穿; 电工腰间別著工具袋,正仰头修理厂房顶上的线路,一只手扶著电线桿,另一只手拿著钳子,姿势稳健又老练。 这些工人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粗獷,有的细腻,有的在笑,有的在皱眉思考。 但不管画的是谁, 每一个人物的眼睛里都有一股子精、气、神, 那种认真干活、踏实做事的劲儿, 是江天在过来之后里看到的最真实的东西。 黑板前面围著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只是仰著头,安安静静地看著这块两米宽的黑板。 每一笔下去,都有几个人在心里默念: 这是我,这是我们,这是我们工人。 “还有最后一分钟。” 考官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过来,原本生硬的腔调里也带上了变化。 江天拿起红粉笔,在黑板的空白处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致敬每一位劳动者”。 然后他把粉笔放回木槽里,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六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黑板前安静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带头,没有人指挥,但掌声从人群的某个角落响了起来,刚开始是一两声,然后迅速蔓延开来, 直到在场的所有人, 翻砂工、锻工、焊工、检验员、电工、食堂师傅、科室干部, 全都鼓起了掌, 掌声雷动。 第70章 危机感上升的杨厂长 “画得真好。” 有人小声说。 “每一张脸都是咱们厂里的人啊。” “你看那个抡大锤的老赵,连他这个疤都画上了,他平时最得意就是这块疤。” “刘姐都哭了,看见没有?” “我要是画成这样,我做梦都能笑醒。” “你可算了吧,你连个圈都画不圆。”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鬨笑声。 人群外围的树荫下,杨厂长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脸上的表情比先前在办公楼窗前看抓人时更加阴沉。 嘴角往下撇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左手。 他看到了黑板上的每一个细节。 看到了那个抡大锤的锻工,看到了那个开天车的女工,看到了那个戴老花镜的检验员。 每一笔,每一条线,都像是在往他胸口上砸。 这幅画是什么水平,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在宣传科混日子的水平,是能代表轧钢厂出去参加全国工人美术展览的水平。 杨厂长感觉这里的氛围不欢迎自己。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办公楼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背在身后的手也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黑板前面,人群还没有散去。 宣传科的几个姑娘也没有散去。 她们站在黑板右侧的人群里,一个个仰著头看著这幅黑板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同情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这也太好看了吧。” 说话的是刚才那个年轻女科员,她梳著齐耳的短髮,两只手抱著一块写字板,嘴巴张著,半天都没合上, “十个人物……他真的在一个小时之內画完了。而且还画得这么好!我刚才还在想他要不要帮忙——” “帮忙?” 旁边一个高挑的女科员嗤了一声, “他这水平,咱全科的人加起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以前怎么没见过他出手?” 齐耳短髮的年轻科员歪了歪头,忽然问了一句: “对啊,这人是谁啊? 我怎么之前在宣传科没怎么见过?按说咱们宣传科就这几个人,要是谁有这个水平,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不知道?” 高挑女科员转过头来,微微压低声音,“好像是前阵子被李副厂长领进来的那个人。” “李副厂长?厂长亲自领进来的?” “对。那天我刚好在走廊里碰见,” 高挑女科员朝宣传科小楼的方向努了努嘴, “李副厂长带著他上二楼,態度特別客气,还给他安排了单独的办公室。一般人哪轮得到李副厂长亲自带路?” “那他在哪个办公室?” 一个圆脸科员把脑袋凑近了些,压著嗓子问,“咱们科室的人我差不多都认识,但这个面孔还真有点生。” “二楼东侧第一间,” 高挑女科员想了想, “原来不是主任的办公室吗,后来给空出来了。 那天我上去送材料,正好看见他在里面。门没关严,桌上摆著收拾得挺乾净的。” “二楼东侧第一间?那个位置倒是清静,平时走廊里没什么人走。” “那不是更好,” 齐耳短髮的年轻科员眨了眨眼, “没人打扰,正適合画画。欸,说真的,咱们什么时候一起去找他吧?” “找他干嘛?” “討教啊!” 她理所当然地拍了拍怀里抱著的写字板, “你看他画的那个线条、那个配色,还有人物的比例,我画了两年黑板报,没一次能画出这种水平。这要是不去学两手,那不是亏大了?” “就你嘴甜。” 圆脸科员笑著推了她一下。 “我说正经的!是欸是欸,咱们约个时间一起过去吧?” 她转过头来徵求其他人的意见。 高挑女科员微微一笑:“可以是可以,不过得提前跟人打个招呼。而且人家刚考完试,你不让人歇两天?” “那就这周五下午?” 齐耳短髮科员已经掰著手指头算日子了,“周五下午科室一般不忙,咱们几个人一起过去。一个人去显得太那个,一起去就不尷尬了。” “你想得倒是周全。” 高挑女科员笑著摇了摇头。 “那当然,这种事得提前谋划。” 齐耳短髮科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扭头看了黑板一眼,眼睛里那层淡淡的光还没消散, “不过说真的,他那个拿粉笔的手法,確实是有功夫的。” “你还懂拿粉笔的手法?” “我观察得仔细。” 几个姑娘嘰嘰喳喳地笑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中央大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黑板上的粉笔还在木槽里静静地躺著, 阳光从梧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画面里那些工人的脸上,把他们每一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江天把沾满粉笔灰的袖子捲起来,往食堂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李知溪从后面追了上来。 “你刚才跟她们说什么了?” 她走在他旁边,语气里带著一丝紧张, “我看那几个科员在那边对著你指指点点的。” “没说什么。” “那她们怎么都在看你?” “可能是因为我站在黑板报前,而她们想来看黑板报?” 李知溪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那群还在嘰嘰喳喳的姑娘,然后转回头来,抿了一下嘴唇。 厂长办公室里, 杨厂长坐在桌前,面前摊著江天的档案。 烈士后代,父母双亡,无亲属,组织安排住处和工作。 乾净, 太乾净了。 他的手指在档案上一行行扫过, 忽然在“住址”一栏停了下来:南锣鼓巷95號。 这个地址他见过。 易中海的职工登记表上,写的也是这个院。 当天下午,易中海被叫到了厂长办公室。 不是什么正式谈话,就是“顺便聊几句”, 杨厂长先问了一车间最近的生產情况,又问了几句老工人的生活困难,语气隨意得像在拉家常。 易中海一一答了,心里却犯嘀咕: 厂长今天怎么有空关心这些? “对了,老易。” 杨厂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不带任何变化,“你们院里是不是新来了个年轻人?叫江天的。” 易中海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是有这么个人,搬来有段日子了。” “哦。” 杨厂长点点头,没说別的。 这个话题就这么撂下了。 接下来他又问了问车间设备的保养情况,好像江天这个名字只是隨口一提。 易中海却在这一提一放之间,心跳漏了半拍, 厂长问江天做什么?他知道什么?他想知道什么? 两人又扯了几句閒话,易中海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杨厂长忽然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轻飘飘的: “老易,那个江天在院里怎么样?跟大家处得好不好?” 易中海转过身,斟酌了一下。 他想起贾东旭被抓、许家覆灭、自己被当眾懟得下不来台的那些画面,但他嘴上说的是: “年轻人嘛,性子独了点,不大爱跟邻居走动。” “这样啊。” 杨厂长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杨厂长把江天的档案合上,放回抽屉最底层。 易中海那句“性子独”和“不大爱走动”在他脑子里转了转。 一个来歷不明、档案乾净得可疑的年轻人,跟自己的邻居都不亲近, 这样的人,在院里和厂里都不会有人替他说话。 他又想起老孙被抓那天,江天站在食堂门口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不像是一个普通宣传科科员该有的眼神。 杨厂长把杯里的凉茶一饮而尽,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易中海跟江天不对付,这很好; 江天在院里没有根基,这也很好。 这一切都很好。 第71章 突发,极密,极特殊行动 夜已经深透了。 江天坐在八仙桌前,搪瓷缸里的茶续了三回,凉了三回。 今天从厂里回来之后,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悬在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端起缸子正要喝第四口的时候,后门忽然响了。 一长,两短。一长,两短。一长,两短。 连续三遍。 警卫队最高的紧急信號! 从他搬进这个院子以来,这个信號还一次都没有用过。 他快步走到后门,拉开插销。 门外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 不是警卫队的小伙子。是周镇本人。 这位负责人穿著一件黑色大衣,领口的风纪扣没系,围巾歪在一边,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身后没有车,也没有隨行人员, 只有窄巷里一盏昏黄的路灯把他半个身子照得明晃晃的,另外半个身子隱在暗处。 “周镇?” 江天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 “江天同志。” 周镇跨进门,反手把门关上,插销推死。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了很长的路,但声音压得极低, “本来不想今天打扰你。考了一天的试,实在是抱歉。” 他转过身来,脸上有著一种抑制不住的焦灼。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江天没有多问。 他从桌上拿起搪瓷缸,给周镇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周镇接过来,没有喝,两只手攥著缸子,手上青筋暴起。 “是淦昌同志的事情。” 周镇说。 江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过。 核物理学家,杜布纳联合原子核研究所副所长,反西格玛负超子的发现者之一。 是极其重要的科研人才。 “淦昌同志被扣在杜布纳了。” 周镇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 “对方以『涉密人员工作尚未交接完毕』为由不放人。 我们通过外交途径交涉了三次,对方三次都以『內部行政事务』为由推了回来。” 他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让江天心头一沉的话。 “最新的情报——一周之內,苏方计划把淦昌同志从杜布纳转移到更北边的一个基地。 那个基地在西伯利亚腹地,一旦进去了,再想出来就不是外交交涉能解决的了。” 屋里安静半晌, 火炉里的煤块发出一声轻微的崩裂声,几点火星在炉膛里溅开又熄灭。 “需要我做什么。” 江天说。 周镇深吸了口气: “我们这边能动用的人手全部在境外待命,接应路线、边境交接点都已经准备好了。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需要一个让淦昌同志能安全通过杜布纳外围检查站的方法。” “杜布纳联合所外围有三道检查站。 第一道是证件核验,第二道是隨机的行李检查,第三道是离境手续, 本来这些检查站就不好过,尤其是近期, 苏方卡得极其严格,我们想了所有能想的办法,都绕不开这几关。” 他看著江天,声音里带著一种莫名的期待与信任。 “所以我来找你。想问问你这边,有没有什么现代的东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江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在心里打开了手机。 现代那边的回覆来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好像那边一直在等这条消息。 现代周镇只回了四个字:会议开启。 ———— 安全屋的白炽灯嗡嗡地响著。 这是几天之內江天第二次来到这里。 上一次是跨时空高层连线会议,会议室里坐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老专家、老军人。 今天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 江天、周镇,和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的警卫队小伙子。 但现代那边不止三个人。 按照周镇的说法,现代那边起码集齐了快百位专家。 “江天同志。” 现代周镇的信息发了过来, “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智囊团在收到你消息后的十五分钟內完成了初步方案,现在向你匯报。” 他的语气很正式,像是一个环节对另一个环节的郑重交接。 江天点了点头。 接著,周镇发过来了个视频, 看著视频需要花10点积分才能观看, 江天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视频是在现代的会议室里, 主角是一个戴著极厚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著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张江天从未见过的地图, 杜布纳联合所的高精度卫星復原图。 建筑物的位置、道路的走向、周围林区的密度,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我们用现代卫星数据反推了1960年杜布纳地区的地形,误差不超过三米。” 年轻人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联合所外围三处检查站的位置已经標出。根据1960年12月苏边防军的值班记录,这份记录在1991年解密,我们调取后交叉比对:每个检查站的换岗时间、人员配置、以及当时使用的证件样式,全部可以精確还原。” 他顿了顿,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换了一张图片,一张1960年代的证件照。 “这是杜布纳联合所1960年的出入证样本。 我们从已解密的苏联行政档案中提取了原件的高精度扫描,分析了它的纸张成分、油墨配方、印章雕刻风格、签字笔跡特徵。” 他抬起眼睛,隔著六十年的光幕看向江天。 “江天同志,我们可以复製一份完美的证件。 用ai技术生成一个融合面部模型,把淦昌同志的真实面容数据和另一个人的面部特徵进行算法融合,生成一张在人眼识別范围內看起来『就像是他』的证件照片。 这张照片会被列印在与原件完全相同的相纸上,用完全相同的油墨,做旧到分子级。 即使苏联边检人员把证件拿到强光下看、用放大镜看,用他们能用的任何科技手段检查,也检查不出任何破绽。” “但这只能解决第一道检查站。” 江天说。 “是的。” 像是预料到江天会说这句话,年轻人在视频中点了点头, “第二道:隨机行李检查。我们的建议是,淦昌同志不带任何行李。所有必须携带的物品,由我们提供现代科技支持。”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举到摄像头前。 第72章 他会知道是谁帮了他 那是一枚纽扣。 四孔的,灰黑色,表面有细微的磨砂纹路, 看起来和1960年代苏联常见的棉衣纽扣没有任何区別。 “微型加密接收器。外壳是苏联標准四孔纽扣材质,內部是一块超低功耗晶片和微型天线。 淦昌同志只需要把它缝在衣领內侧,贴近耳朵的位置。 它可以接收来自接应人员的加密音频信號,信號被压缩成极短的脉衝,在苏联无线电监测设备上显示为环境杂波,並不会被怀疑。 而且淦昌同志不需要主动发射任何信號,只需要接收指令就行。” 他又拿起一个东西。 一枚戒指。 银色金属光泽,內圈有极细微的纹路。 “智能健康监测戒指。 外观是一枚普通婚戒。內侧传感器可以实时监测心率、体温和血氧饱和度。 数据通过蓝牙传输给接收器,接应人员可以实时掌握淦昌同志的身体状態。 如果他在过关时心率异常升高,接应人员会及时调整指令节奏,让他停下来深呼吸几次再走。” 他放下戒指,拿起一个比邮票还小的半透明薄片。 “微缩印刷文件。 撤离路线、身份信息、应急预案、一份偽造的学术交流邀请函,全部通过纳米级微缩印刷缩印在这张薄片上。 平时肉眼看不见任何文字,需要查看时放在任何光源下透光即可。如果遇到紧急情况,” 他把薄片放进一杯水里。 三秒钟,薄片完全溶解,杯中水依然清澈透明。 “纤维素纸,可食用级。 三分钟完全消化,不留下任何物理证据。苏联边检人员可以搜遍他全身,什么都找不到。” 说完第二道关卡后,视频结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很快, 现代那边又发了条信息, “江天同志,第三道关卡不能用技术手段硬闯。淦昌同志的身份太敏感,如果对方发现他是『偷跑』的,后续会有严重的外交后果,对整个联合所所有中方研究人员都有影响。” “所以你们有方案?” “有一个。” 周镇发来信息,“但不是技术方案。是一个信息方案。” “1960年12月,杜布纳联合所上级主管部门,苏联科学院物理研究所,內部有一次电话线路的大检修。 为期三天。 在此期间,远距离电话通讯会中断约四到六个小时。 这个检修计划在苏联的內部行政档案中有记载,但杜布纳联合所本身並不知情, 因为通知只下发到了州一级的电话局,没有传达到联合所的行政办公室。” 周镇的打字速度极快, “所以我们的建议是: 选择检修期內的一个下午,利用ai换脸证件通过第一道检查站,不带任何行李通过第二道检查站。 在第三道检查站,出示一份以『苏联科学院物理研究所』名义下发的短期学术交流调令。 当边检人员打电话核实时,电话线路正在检修中,无法接通。 在行政流程上,他们只能根据文件本身的真实性做出判断,而文件本身是完美的。” “这就是窗口期。” 江天说。 “对。 检修期是三天。 第一天苏方不会觉得异常,电话检修是常態。第二天他们可能会派人去查线路。所以最佳窗口是第一天下午。电话中断的四个小时,就是淦昌同志安全离开杜布纳的全部时间。” 周镇站了起来。 “检修期是什么时候?” 现代周镇传过来一条信息。 “两天后。” 周镇鬆了口气,朝著江天微微点了点头。 “需要传送什么。” 江天问。 他已经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现代周镇开始逐一確认传送清单。 “第一项:ai融合证件一套。包括出入证和配套的身份档案。已完成数据融合,正在生成最终版本。” “第二项:微型加密接收器一枚。偽装形態为苏联標准四孔纽扣。已完成测试,七十二小时续航。” “第三项:智能健康监测戒指一枚。已完成適配,无需充电。” “第四项:微缩印刷文件一张。包含全部撤离计划和应急信息。” “第五项:偽造调令一份。纸张做旧已完成,印章和签名正在最后校对。”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看著江天。 【本次传送物资:ai融合证件、微型加密接收器、智能健康监测戒指、微缩印刷文件、偽造调令。 合计消耗积分800点 请问是否传送?】 江天看著手机的传递物资提示,朝周镇比了个ok,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確认。 手机屏幕上的积分数字跳动了一下。从3200变 成了2400。 长条桌上空,那道他已经见过好几次的柔白色光芒再次亮起。 光芒像液態的光一样从空气中渗出来,在桌面上方匯聚、拉伸,最后凝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 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 比之前传送杂交水稻种子和青霉素工艺包的那两个纸箱都要小,大约只有一个公文包那么大,但表面是一种江天从未见过的材质,像是一种哑光的合成材料,摸上去微凉,没有任何纹理,乾净得连指纹都留不下。 箱体正面有一个內嵌的显示屏,上面跳动著一行倒计时。 周镇从旁边绕过来,站在江天身侧。 他低头看著这个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箱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倒计时归零。 箱盖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泄气声,然后无声地滑开了。 五样东西静静地嵌在灰色的海绵內衬里。 一张证件,一本配套的身份档案,压在一层透明的保护膜下面。 证件上的照片看起来像是王淦昌本人,但眉眼之间又有些微妙的差异,像是他和另一个人的面容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糅合在一起,生成了一张“在人眼识別范围內就是他”的脸。 一枚纽扣。 一枚戒指。 一张半透明的薄片,比邮票还小,夹在两片玻璃纸之间。肉眼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对著光看的时候,能看到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比髮丝还细的纹路。 最后是一份文件。 纸张微微泛黄,摺痕自然,边角有恰到好处的磨损。 抬头的红章、正文的打字机字体、落款的签名,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直接档案室里直接抽出来的。 周镇伸手拿起那枚纽扣。 他的手指在纽扣表面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捏碎。 “这东西,”他的声音沙了一瞬,“能隔著多远接收信號?” 江天在心里转述了这个问题。 现代那边的回覆来得很快。 “说明书在箱子夹层。” 江天伸手在箱盖內侧摸了一下。 果然有一个暗格。他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说明书是用中文写的,字很小,但每一条都写得极其清楚。 周镇把说明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慢,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回暗格里。 “我会亲自送到接应人员手里。连同使用方法,一字不差地传达。” 他把金属箱的盖子合上。箱盖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噠声,显示屏上的倒计时数字熄灭了。 周镇站起来,一只手按在金属箱上,另一只手伸向江天。 “江天同志。” 江天握住他的手。周镇的手掌乾燥粗糙,这一次握上来的力道比任何一次都重, “淦昌同志如果能回来,” 周镇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这句话说出口就会惊动什么,“他会知道是谁帮了他。这个国家也会知道。” 江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力握了握周镇的手,然后鬆开了。 周镇提起金属箱,转身朝安全屋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两天后。”他说。 “两天后。”江天说。 周镇点了点头,推开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第73章 杜布纳的冬夜 两天后。 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安静。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核物理学家正在穿过杜布纳外围检查站的最后一道关卡。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苏联棉大衣,衣领內侧缝著一枚灰黑色的四孔纽扣。 他的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色的婚戒。 杜布纳的冬夜冷得不像话。 脚下的积雪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检查站的探照灯在铁丝网上来回扫,光柱掠过地面的频率像钟摆一样规律。 淦昌在距第一道关卡二十米处停住脚步,抬手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 这个动作看起来只是在挡风,但他的指尖触到了衣领內侧那枚纽扣,灰黑色,四孔,磨砂纹路,比普通的纽扣略厚一丝。 他轻轻按了两下。 五百米外,一辆停在白樺林边的黑色轿车里,接应人员面前的监听设备上跳起两盏绿灯。 心率:每分钟七十八次。体温:三十六度五。状態:稳定。 “收到。” 加密脉衝穿过冬夜的寒风,精准地落进淦昌衣领內侧那枚纽扣里。 “可以进入。按原计划。” 淦昌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第一道检查站走去。 第一道检查站是个砖砌的岗亭,窗户上结著冰花,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模模糊糊地看不清。 门口的铁皮桌子上搁著一本登记簿、一部黑色转盘电话。 值班的边检人员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皮带勒在棉大衣外面,帽檐压得很低,下巴埋在毛领子里。 看见淦昌走过来,他伸出手,手心朝上,嘴里咕噥了一句俄语。 证件。 淦昌从大衣內侧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本子,递过去。 封皮边角微微磨损,烫金字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暗哑的光。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出示这份证件,在出发前,他对著镜子端详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著苏联棉大衣,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唇因为乾燥微微起皮。 既像他,又不完全像他。 边检人员翻开证件。 照片。钢印。签名。 他把证件举到灯下,眯著眼睛看了看。 照片上的人穿著白衬衫,领口扣得规整,眼神平视前方。他抬头看了看淦昌,又低头看了看照片。 这一眼看了很久。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视——边检人员翻登记簿的手停住了。他盯著照片,又盯著淦昌的脸,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弹了两轮。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把证件往灯下又凑近了一些,大拇指在照片表面蹭了蹭,像是在確认照片没有被揭换过。 “这照片是你什么时候照的?” 淦昌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他的无名指上,那枚银色婚戒內侧的传感器捕捉到了这次心跳——心率从七十八飆到了九十六,像一只受惊的鸟在胸腔里扑棱了一下翅膀。 白樺林边的黑色轿车里,监听设备上跳起一个黄色的警示灯。 “不要慌。他只是在核对钢印。” 脉衝信號再次传来,这次语速更慢。淦昌感觉到顳骨的震动,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最孤独的时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有温度的话。 他按照预定方案回答: “三年前照的。去年换了新的。” 语气平稳,甚至带著一丝因为被耽搁而產生的不耐烦。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撒谎。他的心跳从九十六缓缓落回八十二。 边检人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证件往桌上一丟。 证件滑过桌面,停在登记簿旁边。 他拿起笔,准备登记。 就在这时,岗亭里面传来一声粗重的咳嗽。一个声音从岗亭里屋传出来,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谁?” 桌前的边检人员头也没回:“联合所的。淦昌。”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脚步声响起,一个人从岗亭里屋走了出来。这个人没穿大衣,只披著一件军便服。 他的眼睛很小,眼白多,眼仁少,看起来又冷又硬。 淦昌认出了他——谢尔盖,杜布纳安全处在第一检查站的负责人。 谢尔盖走到桌前,把手按在证件上, “淦昌同志。” 他用的是俄语,口音很重,每个词都像在嚼一块冻硬的肉,“这个时间出去,有什么事?” 淦昌把准备好的回答推出去: “去莫斯科。有个学术会议,明天早上报到。” 谢尔盖把手从证件上拿开, 盯著淦昌的脸又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证件往桌上一拍,转身走进了岗亭里屋。 淦昌站在原地,听见里屋传来铁皮柜门被拉开的声响。 谢尔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手枪。枪身乌黑,枪管短而粗,枪柄的包浆被磨得发亮。 谢尔盖把它往腰带上一掛,动作很隨意,像是一个人在出门前顺手拿了件外套。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號码。这次他拨的不是总机,不是值班室,是一个只有三个数字的短號。 白樺林边的监听设备上,心率数字跳到了一百二十。 警示灯从橙色变成了红色。 “他在拨安全处的內线。那个短號不在检修范围內。” 接应人员的声音头一次出现了波动,“不过你放心,我们准备的所有手续都是齐全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嗒。 有人拿起了听筒。 谢尔盖开口了。 他的语速很快,用的大概是安全处的內部暗语,淦昌只能听懂几个词—— “证件”“核查”“扣留”。最后一个词他听得很清楚。“扣留”。 对面说了几句。 谢尔盖听著,眼睛一直盯著淦昌。他听完了,把听筒从耳边拿开,但没有掛断。 “淦昌同志。” 谢尔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对方要確认一件事。调令的签发日期——你记得是几號吗。”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问题。调令就在桌上,签发日期白纸黑字印在抬头下面。 他是在和电话的另一端確认信息的真实性。 淦昌没有低头。 “十二月八日。” 谢尔盖盯著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拿起听筒,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很短,只有一个词。 第74章 第三个关卡 淦昌听懂了: “正常” 谢尔盖把听筒掛回去,把证件和调令一併从桌上捡起来,塞进淦昌手里。然后他解下腰间的手枪,往桌上一搁,重新坐回椅子上, “走吧。” 他说,头也没抬,“学术会议不等人。” 淦昌走出第一道检查站的时候,手指还有些发抖。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手稳了下来。 衣领內侧那枚纽扣里传来接应人员的声音, “第一步完成了。继续走。不要回头。” 他没有回头。 “放行。” 边检人员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字,把证件推了回去。 淦昌把证件揣进大衣內侧口袋,朝谢尔盖点了点头,迈开步子,朝第二道检查站走去。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 棉大衣內侧的衬里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第二道检查站是个铁皮棚子,四面透风,棚顶上堆著一层薄薄的积雪。 棚子下面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放著几样东西——登记簿、手电筒、一把搁在枪套里的手枪。 长条桌旁边是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半开,里面掛著几件军大衣。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劣质菸草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太阳穴发紧。 淦昌走过这道检查站时,一个正在抽菸的边检人员从棚子里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行李。” 淦昌摊开双手。他没有背包,没有手提箱,大衣口袋瘪瘪的——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一支钢笔,別无他物。 他的所有行李就是身上这件大衣和口袋里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边检人员把烟叼在嘴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大衣口袋。 左边,右边,內侧。 手掌隔著棉布拍过去,只触到捲菸盒的硬角和打火机的金属轮廓。 他回头看了一个登记簿的同伴一眼,那人正在低头写什么,头也没抬地摆了摆手。 抽菸的边检人员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朝淦昌偏了偏头——走吧。 如果他带了行李或是文件,哪怕只是一个公文包,这条过道就会变成他今晚最漫长的一段路。 所有必须隨身携带的东西:身份信息、撤离路线、应急预案, 全部浓缩在那张比邮票还小的半透明薄片上,捲起来藏在钢笔帽的夹层里。 从外面看,就是一支普通的钢笔。 就算有人把笔帽拧开,也只能看到笔尖和墨囊,看不到薄片在光照下才会显现的密密麻麻的纹路。 第三道检查站是一座两层小楼, 外墙刷著半截绿漆,门口亮著一盏瓦数很大的探照灯,把整个门口照得雪亮。 这里不是岗亭,不是铁皮棚子,是真正的行政关卡。值夜班的边检人员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身后是文件柜和档案架,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图——联合所外围的地形图,用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不少圈。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瘦高个,戴著老花镜,面前摊著一本登记簿,手边摆著一部黑色转盘电话。 电话旁边压著一张塑封的值班表,表上的日期是三天前更新的。淦昌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 “证件。” 淦昌把证件递过去。 对方翻开看了看,没有像第一道关卡那样翻来覆去地比对,只是扫了一眼照片和钢印,就把证件放在桌上。然后他伸出手。 “离境手续。” 调令。 今晚的重头戏。 淦昌从大衣內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摺的纸,纸张挺括,微微泛黄。 他把它放在办公桌上,指尖把纸推过去的时候,纸缘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沙响。 瘦高个边检人员拿起调令,展开。 抬头是红头俄文字样,正文是工整的打字机字体,內容是—— “兹派杜布纳联合原子核研究所副所长淦昌同志,赴莫斯科参加苏联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主办的短期学术交流活动,为期三天。请各检查站予以放行。” 落款处盖著一个深蓝色的圆章,苏联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的公章,边缘清晰,印色均匀。 下面是签名,一个不算规整但很有特点的俄文签名,签名的最后一笔略微上挑,带出一个极细微的勾。 这份调令被被復原极度精准。 纸张的纤维成分和老化的程度,跟保存在莫斯科档案馆里的同年份文件完全一致。 章子的雕刻风格,边缘齿数、字体间距,与正版的不会有丝毫不同。 签名,那个已经化为尘土的前苏联官员的名字, 通过对其当年在不同文件上的签字笔跡进行高精度分析,提取出他手腕在纸上移动的力度曲线, 哪一笔重,哪一笔轻,哪一个转折处有微微的停顿, 全部被復原到分子级精度,然后由机械臂握著一支当年同型號的钢笔,在同样成分的纸张上完成。 瘦高个边检人员看著这份调令,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沉默的时间比预计的长。 按正常流程,他应该拿起电话,拨號,核实调令的真偽。但他没有。 然后他说了一句淦昌最不想听到的话。 “这份调令的抬头,科学院物理研究所,跟联合所的直接上级部门不是同一个。你应该有联合所上级部门签字的公函才对。” 淦昌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等等。別慌。这是个合规的漏洞,咱们已经预备过这个方案了。” 脉衝信號再次传来。 淦昌吸了一口气,把准备好的回应平稳地推出去: “这次交流活动由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直接组织,调令由他们出具。 联合所的上级部门也抄送了一份,这份就是我出发前拿到的。”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你可以电话核实。” 他指了指桌上的黑色转盘电话。 这句话是整个方案中最冒险的一步,也是唯一不可替代的一步。 让他主动要求核实,让边检人员在拿起电话之前就降低戒心。一个有问题的人不会主动让人打电话。 但电话打不通,不是他的错,也不是调令的错,是线路检修的错。 瘦高个边检人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调令。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第75章 是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人 响铃。 继续响铃。 拨打, 响铃。 没有人接。 边检人员把听筒放下,皱了皱眉。 他翻开桌上那本登记簿的扉页,上面贴著一张塑封的电话號码錶。 他核对了一下號码,再拨了一次。 还是忙音。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拇指在听筒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催促一台不听话的机器。 他第四次拿起听筒,这次他按的是总机號码,这个號码通常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他把听筒紧紧压在耳朵上,侧过头,嘴唇微微张开,做好了隨时开口的准备。 嘟嘟嘟。嘟嘟嘟。 忙音。 总机也没有人接。 瘦高个边检人员缓缓放下听筒。 他的目光犀利,在调令、淦昌的脸和那部沉默的电话之间来回弹了两次。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了身后的门。 门里是里屋,隱约能看到另一部电话和一张行军床。 他把门开著,走到里屋拿起那部电话,拨了同一个號码。还是忙音。他把听筒掛回去,又拿起来,拨了另一个號码,线路检修期间,所有经州电话局中转的远距离通讯全部中断,拨哪个號码都一样。 淦昌站在门口,能听见里屋传来的听筒搁回去的声响,沉闷而无力。 边检人员从里屋走出来,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把调令叠好,连同证件一起推了回去。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是一个在系统里干了太多年的人,面对一台不会说话的电话时,唯一能做的事情。 淦昌把调令和证件收好,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开第三道检查站的门,走进了门外的冷风里。 身后那盏探照灯在他脚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口袋里那张空白的薄片,在他体温的烘烤下,始终是白的。 没有透光的必要了。 上面印著的所有路线、所有指令、所有应急预案,包括那条针对“调令抬头对不上”的应答方案, 全部由现代智囊团在十五分钟的紧急研討中逐一推演、逐一准备、逐一缩印在这张比雪花还轻的纤维素纸上。 他已经在出发前看过一遍,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將薄片重新卷好,藏回了钢笔帽的夹层。 那支钢笔里装著今晚所有人智慧的备份,但它已经发挥出自己所有的作用了。 一步。 一步。 他默数著自己的脚步。 杜布纳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嵌在黑暗里的一粒扣子。 探照灯扫过铁丝网的光柱还在远处晃著,但他已经不在那束光能照到的地方了。 当杜布纳的灯光在身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以下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亮起了一盏暖黄色的灯。 一个穿中山装的人站在灯光下,身后是白樺林的边缘和一辆熄了引擎的黑色轿车。 他朝淦昌伸出手,掌心乾燥。 “淦昌同志。祖国来接你了。” 淦昌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忽然想起他在离开前销毁的那张纤维素纸。 纸上有路线,有指令,有应急预案,还有一行字。 那行字很小,微缩在文件的最末尾,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六个字。 “同志,欢迎回家。” 他问那个穿中山装的人,这六个字是谁写的。 那人笑了笑,说,是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人。远到你无法想像。但他一直在看著你,一直在等。 “他会知道我回来了吗?” 穿中山装的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车门拉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淦昌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闷实,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他靠在座椅上,把大衣领子鬆了松,看向窗外逐步变化的风景。 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往东开去。 东方已经泛出了第一缕鱼肚白。 第76章 我告诉你秦淮茹 傻柱躺在炕上,眼睛盯著房梁。 秦淮茹的敲门声已经响了快一刻钟了。 “柱子,你在家吗?柱子?” 傻柱没吭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上次江天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像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秦淮茹关心过他吗?没有。一次都没有。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终於停了。 傻柱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秦淮茹站在傻柱门口,手里攥著空饭盒,脸色发白。 傻柱不开门。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从她第一次去找傻柱要饭到现在,傻柱从来没有拒绝过她。 有时候他不在家,事后知道了还会主动多做一些送过来。可现在他就在屋里,门缝里还能看见灯光,他就是不开门。 秦淮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家里的三个孩子还在等著吃饭,棒梗已经闹了好几回了,小当和槐花眼巴巴地看著她出门,她不能空著手回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中院那四间厢房上。 江天的屋子亮著灯。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全院的人都知道江天不好惹,贾东旭被他送进看守所,许大茂一家被他连根拔了,连一大爷易中海见了他都得绕著走。她去找江天要饭,那跟去求阎王爷有什么区別? 可是不去的话,孩子们今晚就得饿著。傻柱不开门,她还能找谁?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走到江天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江天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本书,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江天同志。” 秦淮茹的声音又轻又软,眼眶已经红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孩子们饿得直哭。我想跟您借点粮食,等东旭的事情过去了,一定还您。” 江天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盘算著另外一件事。淦昌同志回国的事刚过去,那套物资花了他八百积分。现在帐上还剩两千八,看起来不少,但下次要传送的东西只会更多,光靠等四合院里的禽兽来害自己,积分来得太慢,也太被动了。 得主动出击。 眼前这个秦淮茹,倒是个不错的试验品。 他没有给她饭,而是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秦淮茹,你也不想每天都这样被人逼著来要饭吧?” 秦淮茹愣了一下。 “我教你几句话,你去街道办找王主任,把这些话说给她听。说完了,你或许能得一份清閒的工作,在家里也能挺起身子来。” 秦淮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隨即又暗了下去。 “王主任?她怎么会管我这种小事……” “你就照我说的去说。” 江天把声音压低了,一字一句地教她,“记住,不是去诉苦,是去找组织。你婆婆不让你工作,还砸你的东西,把你往外赶。这些事情,组织上是要管的。你就这样跟她说……” 秦淮茹越听眼睛越亮,又有些害怕。 “这……这样行吗?我婆婆她会……” “她现在不让你去工作,是因为怕你有了钱就不听她的话。可你要是真有了工作,每个月能挣个二三十块钱,你再看她的態度。” 江天说完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秦淮茹站在门口,攥著空饭盒的手微微发抖。 江天没给她饭吃。 但他给了她一样比饭更值钱的东西,一条路。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 贾张氏坐在炕上,看见秦淮茹推门进来,手里空荡荡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饭呢?” “没要到。” “没要到?” 贾张氏腾地站起来,手指头戳到秦淮茹的脑门上,“你出去这么久,一颗粮食都没带回来?你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又去找傻柱了?他不给你?” “傻柱不在家。”秦淮茹低著头说。 “不在家?不在家你就不会多等一会儿?” 贾张氏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秦淮茹肩膀上, “你个没用的东西!连口饭都要不回来!东旭娶你回来有什么用!让你去要口吃的都办不成,废物!” 秦淮茹咬著嘴唇不说话。 三个孩子缩在墙角,棒梗瞪著眼睛看著他妈挨骂,小当和槐花嚇得不敢出声。 贾张氏骂累了,一屁股坐回炕上,还在絮絮叨叨: “明天你再去。傻柱要是不在,你就去食堂找他。 別在这儿跟我哭丧著脸,好像我欠你似的。我告诉你秦淮茹,这个家是老娘说了算,你要是觉得委屈——你现在就滚!滚出去別回来!” “滚就滚!” 秦淮茹忽然抬起头来。 贾张氏愣住了。她骂秦淮茹骂了多少年了,秦淮茹从来都是低著头挨骂,连大气都不敢出,今天居然敢顶嘴了? “你说什么?” 贾张氏站起来,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秦淮茹没有再说第二遍。 她弯腰抱起炕上的槐花,又牵著小当的手,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干什么去!”贾张氏在后面喊。 “抱著孩子去要饭。” 秦淮茹头也不回地说,“你说让我滚,我现在就滚。” 贾张氏愣了一下,隨即放下心来。去要饭?那没事了。她还以为秦淮茹真要翻天了,原来是去要饭。要饭嘛,要得到要不到都是个没出息的事,她管她干什么。 “滚远点!” 贾张氏冲门口啐了一口,“要不到饭別回来!” 秦淮茹抱著槐花,牵著小当,快步走出了院门。 棒梗想跟著去,被贾张氏一把拽了回来:“你去干什么?在家待著!” 冷风灌进巷子,秦淮茹把槐花裹紧了,小当拽著她的裤腿,两个孩子的脸都冻得通红。她没有往傻柱那边去,也没有往食堂那边去,而是拐进了胡同,朝街道办的方向走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 江天教她的那些话,像一把火在她胸口烧著。 她不知道这些话管不管用,但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77章 我想找个活 街道办的办公室里,王主任正趴在桌上打盹。 天冷,没什么人来办事, 她中午多喝了一碗棒子麵粥,这会儿正犯困。炉子里的煤烧得旺,铁皮烟囱被烤得发红,暖烘烘的,困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涌。 门被推开了。 王主任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门口。 是秦淮茹。 南锣鼓巷贾家的小媳妇。 王主任对她有印象。前段时间贾东旭被抓后,女人出来找过贾东旭,看著不像什么大麻烦。 “王主任。” 秦淮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有件事想请您给评评理。” “什么事?” 王主任打了个哈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秦淮茹没坐。 她站在办公桌前,把槐花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腾出一只手来擦了一下眼睛。 “我婆婆把我赶出来了。她说我在家里吃閒饭,让我带著孩子滚。我想找个活干,街道上不是一直在號召组织生產吗?我想响应號召,可是我婆婆不让。她说女人不该拋头露面,说我就该在家里伺候她。我好说歹说她不听,还把我的东西砸了。” 她说著说著,眼泪就下来了。 这次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觉得委屈。 王主任皱了皱眉。这种事她见得太多了,婆婆媳妇吵架,三天两头就有。她不想管,也管不过来。 “行了行了,你別哭了。” 王主任站起来,拿起暖壶倒了杯水递给她,“这种事嘛,家家都有,你回去好好跟你婆婆说,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我说了,她不听。” 秦淮茹接过水,没喝,声音比刚才更急了,“王主任,现在不是新社会了吗?不是说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吗?我想出来工作,自食其力,组织上管不管这事?我婆婆把我往外赶的时候,我就想,我要是死了也就算了,可孩子们还小,我不能让他们饿死。组织上要是不管,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主任心里动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秦淮茹可怜——来诉苦的人哪个不可怜? 而是秦淮茹说了一句她不能装没听见的话。 “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是上面一直宣传的號召,是街道办组织生產运动的核心精神。 要是让人知道南锣鼓巷有个妇女想出来工作,被婆婆拦著不让,还被打砸了工具、赶出了家门,而她这个街道办主任坐在办公室里打盹,什么都没管,那上面追究下来,她怎么交代?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没人管的时候就是个家务事,有人管了就是思想问题。 万一这秦淮茹被逼急了,真去找个什么地方告状,说自己响应號召被婆婆打压,那麻烦就大了。 王主任坐直了身子。 “你说你想工作?你能干什么?” “什么都能干。” 秦淮茹赶紧擦乾眼泪, “我不怕吃苦。只要有个活干,能挣口饭吃,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脑子里盘算著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秦淮茹看起来也確实是走投无路了,要是不给她个交代,说不定明天她就抱著孩子去找更上面的领导。 那时候可就不好看了。 但要说真给她安排个什么正经工作,也没那个必要。 一个家庭妇女,没文化没技术,能干什么?厂里的正式工是別想了,街道上倒是有几个临时工的指標,可那都是留给有关係的。 “这样吧。” 王主任站起来,脸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街道上目前没有合適的岗位,不过你放心,我会留意的。你先回去,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 秦淮茹愣住了。 这就完了? “王主任——” “就这样吧。” 王主任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 “我出去办点事,你在这里坐一会儿。要是没什么別的事,就早点回去吧。別在外面站太久,天冷,孩子小,冻著了不好。”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秦淮茹坐在椅子上,怀里抱著槐花,小当靠在她的膝盖上。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没有人推门进来,也没有人叫她。 门外,王主任回到走廊里,拉了把凳子坐下,揣著手,闭上眼继续打盹。 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著眼睛看了看秦淮茹,嘴角微微一撇。 这种人她见多了,跑到街道办来诉苦,嘴上说的都是要工作、要响应號召,其实就是想占公家的便宜。 让她坐一会儿,坐不住了自然就走了。 然后事情也就过去了。 第78章 你这是反对妇女解放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贾张氏在屋里坐不住了。 秦淮茹出门快一个时辰了,就算去要饭也该回来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巷子里张望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死哪儿去了……” 贾张氏嘴里嘟囔著,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秦淮茹平时被她骂了,也就是低著头不说话,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居然敢顶嘴了,还抱著孩子就跑出去了,这不像她。 不对。 不是去要饭。 要饭用不著走这么久。 贾张氏披上棉袄,大步走到院子里。 天色已经擦黑了,中院的水龙头旁边,二大娘正蹲在地上洗衣服,两只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肥皂沫子溅了一地,她一边搓一边骂自家男人懒。 “二大娘!” 贾张氏走到她面前,压著嗓门问,“你看见我们家淮茹了吗?” 二大娘抬起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见了啊。老早就出门了,往那边去的。” 她抬了抬下巴,朝左边努了努嘴。 “去干什么了?” “那我哪知道。抱著槐花,牵著小当。我还跟她说了句话,她没理我,走挺快的。” 二大娘把衣服拧乾了搭在盆沿上,隨口嘟囔了一句,“可能是去买东西了吧。” 买什么需要往左走? 贾张氏皱著眉头,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左边?左边是街道办啊。 “街道办”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 秦淮茹去街道办干什么? 诉苦?告状?还是—— 贾张氏不敢往下想了。 她撒开腿就往院门口跑。 二大娘在后面喊了一声“贾嫂子你干嘛去”,她理都没理。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青石板路踩上去咚咚响。 贾张氏的棉袄扣子没系好,被风吹得左右乱扇,她一瘸一拐地跑著,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一团。 拐过两个弯,街道办的小楼出现在眼前。 门没关。 贾张氏大步迈进去,一眼就看见秦淮茹坐在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怀里抱著槐花,小当靠在她腿边睡著了。 秦淮茹看见贾张氏衝进来,下意识地站起来,把槐花抱得更紧了些。 “你个死女人!” 贾张氏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秦淮茹面前,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跑这儿来干什么?你告我的状是不是?你敢告我的状!” 秦淮茹的肩膀火辣辣地疼,她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没有告状。我只是来问问,街道上有没有活能让我干。” “你还敢犟嘴!” 贾张氏又是一巴掌扇过去,“你是谁?你是我贾家的媳妇!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不让你干什么你敢干什么!你跑街道办来丟人现眼,你是想让全胡同的人都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这一巴掌拍在秦淮茹胳膊上,她怀里的槐花被嚇得哇哇大哭。 秦淮茹猛地抬起头。 贾张氏愣了一下。 她看惯了秦淮茹低头挨骂的样子,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你看什么看!” 贾张氏回过神来,嗓门又拔高了一倍,手指头几乎戳到秦淮茹的鼻子上, “我告诉你秦淮茹,你是我贾家的媳妇!你吃我贾家的住我贾家的,你就该听我的!你就是去死,也得死在我贾家的炕上!”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开始嚎。 “大傢伙都来看看啊——儿媳妇不孝顺,跑到街道办来告婆婆的状——我这把年纪了,拉扯大儿子容易吗我——娶回来的媳妇跟仇人一样——我不活了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在走廊里来回撞。 办公室的门开了。 王主任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她早就听到了,原本只想让她自己闹一会儿就消停了,没想到这老太婆越闹越凶。 “你们俩都给我住手!” 她在街道办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泼妇没见过,真要动起真格来,没人敢在她面前撒野。 贾张氏被这一声镇住了,喉咙里的嚎声噎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王主任那张铁青的脸,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但她毕竟在胡同里吵了半辈子的架,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往下淌,两只手拍著大腿,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王主任啊,您给评评理,我这媳妇不孝顺,在家里好吃懒做,我说她两句她就跑出来告状, 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我贾张氏在咱们胡同住了几十年,什么时候丟过这种人。” “你闭嘴!” 王主任一声断喝,把贾张氏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这里是街道办,不是你撒泼的地方!再闹,我叫人把你送派出所去!你儿子刚从看守所出来,你是不是也想进去?” 贾张氏张了张嘴,不敢再嚎了。 王主任转过头看著秦淮茹,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说。” 秦淮茹深吸了一口气,把槐花放到小当旁边,自己往前站了一步。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声音比刚才稳多了。 “王主任,我秦淮茹嫁进贾家这些年,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贾家的事。我伺候婆婆,照顾孩子,家里家外什么活不是我乾的?” “你放屁!” 贾张氏又要往上冲,被王主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今天我婆婆把我往外赶,说我吃閒饭。我来街道办,就是想问问组织上能不能给我安排个活干。我不怕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行。我想自食其力,想让孩子有口饭吃。” 她说到“孩子”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 小当靠在墙边,两颊冻得通红,嘴唇乾得起皮,槐花缩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她妈的棉袄里,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是新社会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我想出来工作,响应號召,我婆婆不让。 她说女人不该拋头露面,说我就该在家里伺候她。 王主任,组织上號召我们妇女走出家门,参加生產劳动,难道我婆婆拦著我,砸我的东西,把我往外赶,她这是反对妇女解放吗?” 第79章 主动出击的开始 王主任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帽子扣得可真不小。 贾张氏的脸色也变了,她虽然不识字,但“反对妇女解放”这几个字的分量她是知道的。 “你……你瞎说!” 贾张氏急了,手指著秦淮茹直哆嗦, “我什么时候反对妇女解放了!我就是让她先在家里好好干活,她一个毛丫头,什么都不会,出去能干什么?” “我不会可以学。” 秦淮茹转过身来看著她,眼眶通红, “我不是好吃懒做的人。我去工厂,去街道,去什么地方都行,只要组织上给我个机会,我一定能干好。 我不怕苦,我就怕我的孩子跟著我挨饿。” 王主任看著她,没有说话。 说实话,她一开始只当秦淮茹是来诉苦的,没打算管。 这种鸡毛蒜皮的家务事,她一年到头不知道要接待多少,管也管不过来。 把她晾在外面,本以为晾一晾也就自己回去了,没想到贾张氏追过来闹了这么一出。 这下不管不行了。 贾张氏在办公室里撒泼打滚,惊动了左邻右舍,用不了半天整条胡同都会知道。 要是让上面知道有个妇女响应號召想出来工作,被她王主任挡在门外,那她这街道办主任还干不干了?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区里开会, 专门讲的就是“组织生產、安排就业”, 要求各街道积极动员閒散劳动力,尤其是家庭妇女,要“变消费者为生產者”。 指標还没完成呢。 这不是送上门来的吗? 王主任心里有了计较。 “行了,都別吵了。” 她走到两人中间,先看了看贾张氏,又看了看秦淮茹,语气不紧不慢地说, “秦淮茹想出来工作,这是好事。组织上一向鼓励妇女参加生產劳动,这是响应號召,不是丟人。” 贾张氏刚要开口,王主任抬手制止了她。 “不过呢,秦淮茹,你也要理解。你文化程度不高,也没学过什么技术,厂里的正式工暂时还安排不上。” 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但是,街道上有个生產组,糊纸盒的,你看怎么样?工作不重,时间也灵活,能顾得上家里。多劳多得,糊一百个纸盒挣八分钱。” 秦淮茹连忙点头: “我愿意!王主任,我愿意!只要能干活挣钱,什么活我都干!” 王主任点了点头,又转向贾张氏,语气里多了几分安抚。 “贾嫂子,你也別闹了。秦淮茹去生產组干活,挣了钱还不是补贴家用?你多个帮手,家里多个进项,这是好事。她要是能挣钱了,你的日子不也鬆快些?” 贾张氏的脸色变了几变。 她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秦淮茹要是有了工作,有了收入,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听话吗?可王主任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要是再闹,就是不给王主任面子。在胡同里过日子,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街道办。 她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容来: “王主任说得对,是好事,是好事……” 贾张氏嘴上说著好,心里却在狠狠咬牙。 她不怕秦淮茹闹,不怕秦淮茹告状,但她怕秦淮茹能自己挣钱。一个能挣钱的女人,就再也管不住了。 可现在,她不敢说。 王主任在跟前站著,那眼神就跟看犯人似的,她要是再闹,说不定真被送派出所去。 “那就这么定了。” 王主任拍了拍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在上面写了几笔,递给秦淮茹,“明天早上八点到生產组报到,组长姓刘,去了直接找她领活。” 秦淮茹接过表格,看了又看,声音有些发抖:“谢谢王主任,谢谢组织。” 她牵著小当,抱著槐花,走出了办公室。走过贾张氏身边的时候,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绕路。 贾张氏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狠话,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她追上去,一把拽住秦淮茹的胳膊。 “你给我等著!” 贾张氏压低声音,恨恨地说了这四个字,然后猛地鬆开手,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秦淮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好多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表格。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那个红章她认得。 这是组织的章。 她攥紧表格,带著孩子,慢慢走进巷子里。 路还很长,但她第一次觉得,脚下的路是可靠的。 --- 江天站在窗前,看著院子外面那场闹剧渐渐平息。贾张氏拽著秦淮茹走远,围观的邻居们散了,天也彻底黑了。 刚才街道办里的那番话,是他教秦淮茹的。 那顶“反对妇女解放”的帽子,是他亲手给她扣上去的。 他本来只是想做个试验,不用等禽兽来害自己,主动挑拨、主动出击,能不能也获得积分? 如果能的话,获取积分的路就宽多了。不用再守株待兔,等著易中海们来找麻烦。他自己就可以在这院子里製造衝突,让禽兽们互相咬,自己坐在旁边收割积分。 果然,脑海里的手机在这时候亮了。 【积分到帐】:成功挑动秦淮茹与贾张氏內訌,引发贾家內部矛盾,改变四合院原有势力格局。获得积分+200。 【当前积分余额】:3000点。 两百积分。 不算多,但意义不小。 上次跟踪事件,三个禽兽一起上,也只是给了五百积分。 这次他只是点拨了秦淮茹几句话,就拿到了两百积分。而且后续贾张氏和秦淮茹还有得闹,每一场戏都是积分的来源。 江天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八仙桌前坐下来。 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备忘录来,开始写今天的心得。 **积分获取新路径实验报告** 实验目的:验证“主动出击”是否能替代“被动等待”成为获取积分的主要方式。 实验对象:秦淮茹、贾张氏。 实验方法:通过对秦淮茹的精准点拨,激发其与贾张氏之间的矛盾,引导事態升级。 实验结果:成功获得100积分。证明主动挑拨、製造衝突同样可以获得积分。 实验结论:路径可行。后续可进一步尝试扩大实验范围,探索更多主动获取积分的方式。 第80章 少一个子儿? 第二天清晨,秦淮茹起得比往常更早。 她在灶台前呆呆地望著锅,就连水开了都没注意到, 贾张氏在里屋的炕上翻了个身,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水开了半天了,站那儿发什么呆!锅里的棒子麵你还熬不熬了?” 秦淮茹没有立刻答应。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原本应该是水润光滑的,可现在居然开始有了褶皱。 这双手洗过多少衣服、做过多少饭、抱过多少孩子,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可贾张氏永远只说一句话:“你吃我贾家的,住我贾家的,你就该听我的。”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妈,我今天去生產组报到。” 里屋的声音停了。 片刻后,贾张氏掀开门帘走出来,三角眼死死盯著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天去生產组报到。” 秦淮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糊纸盒的活。多劳多得。” 贾张氏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敢!”她一把抓住秦淮茹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我贾家还没穷到要你一个女人出去拋头露面挣钱的地步!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该干什么干什么!” 秦淮茹没有挣开。 她只是看著贾张氏,静静地说: “妈,昨天王主任说了,这是响应號召,组织上安排的。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再去街道办问问,是不是贾家的媳妇就不能响应號召了。” 贾张氏的手猛地一紧。 “你还敢拿街道办压我!” “我不是压你。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妈,东旭现在这个样子,棒梗、小当、槐花三个孩子要吃饭。你一个人的口粮,加上东旭那点工资,够吗?” 贾张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去糊纸盒,一天能挣几分钱,攒一个月就是一笔钱。” 秦淮茹的声音开始发抖,“这钱贴补家里,孩子们就能多吃一口棒子麵,你也能鬆快些。” “说得好听!” 贾张氏猛地甩开她的手, “你有了钱,还肯听我的话?秦淮茹,我告诉你,別以为有了街道办给你撑腰你就能翻天了!” “妈,我从来没想过翻天。” 秦淮茹低著头,“我只是想,想让孩子们吃饱。” 贾张氏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著。 她想骂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天在街道办,王主任那句“再闹就送派出所”的话还在耳边响著。 她不怕秦淮茹,不怕邻居,但她怕街道办,怕派出所。 在这条胡同住了几十年,她比谁都清楚,公家的人,不能惹。 贾张氏狠狠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去就去。但你挣的每一分钱,都得给我拿回来。少一个子儿,我打断你的腿。” “少一个子儿?” 秦淮茹没把话说出来,只是在心底暗骂道, “一个老婆娘而已,我赚多少你能知道?还不是想藏多少用多少。” 生產组在街道办后面的一间小平房里。 推开门,一股浆糊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摆著十几张长条桌子,桌子上堆满了裁好的硬纸板,几个跟秦淮茹年纪相仿的妇女坐在长条凳上,正低著头飞快地糊著纸盒。 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著旋。 秦淮茹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你就是秦淮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桌子后面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王主任让你来找我的?” 秦淮茹连忙点头: “是我。刘组长,王主任让我……” “行了行了,不用那么多礼。” 刘组长摆了摆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著的长条凳, “去那边坐著。先看別人怎么糊,学会了自己动手。糊一百个八分钱,数清楚了。” “哎,好。” 秦淮茹走到那张长条凳前,小心翼翼地坐下。她旁边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糊自己的纸盒。 秦淮茹看了一会儿,慢慢拿起一张硬纸板。 这东西她从来没碰过。 第一次糊,手指笨拙,浆糊抹得不均匀,纸盒折得歪歪扭扭。旁边那个女人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秦淮茹的脸红了。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歪的。 “第一次糊?”旁边那个女人忽然开口了。 秦淮茹点点头。 “第一次都这样。” 女人把自己手里的活放下来,拿起一张硬纸板, “来,我教你。浆糊要这么抹,不用太多,边上一圈就行。折的时候这么折,跟折信封似的。你看,这两个边对齐了……” 女人一边说一边示范,手指很灵活。 秦淮茹认真看著,跟著学。 试了第三次,终於糊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纸盒。 “这不就会了。” 女人笑了笑,“慢慢来,一天糊个两三百个不成问题。” 秦淮茹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谢谢你,大姐。” “谢什么。” 女人摆摆手,“我姓陈,叫我陈姐就行。对了,你家是哪片的?怎么这个时候才想起出来干活?” 秦淮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家里……家里不太同意我出来。” 陈姐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能出来干活就好。这年头,谁活著都不容易。有个活干,好歹能挣口吃的。” 秦淮茹点点头,埋下头,开始糊下一个纸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的手指越来越灵活,糊出来的纸盒越来越规整。一开始一个要糊半天,到后来,十几秒就能糊好一个。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数了数自己面前的纸盒:一百二十七个。 一毛零一分六。 她把那些纸盒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轻轻摩挲著纸盒粗糙的表面,眼眶有点发热。 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 秦淮茹把那些纸盒小心翼翼地码好,又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然后整整齐齐地堆在桌子角上。 第81章 秦淮茹的工资 秦淮茹在生產组干了三天。 三天里,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贾家做好早饭,把孩子们安顿好,然后一路小跑著去生產组。中午在生產组啃一口带的窝头,晚上回来还要给全家做晚饭,洗一家人的衣服。 她比以前更累了。 但她的脸上,有了以前从没有过的东西。 第四天下午, 刘组长拿著一个小本子和一叠零钱走过来。 “秦淮茹。” “哎。”秦淮茹连忙站起来,手里还拿著半个没糊完的纸盒。 “这三天的工钱。”刘组长翻著小本子,“第一天一百八十七个,第二天两百零三个,第三天两百三十一个——三天一共六百二十一个,六毛二分一。零头抹了,给你六毛二。” 刘组长从那叠零钱里数出几张票子和几个钢鏰,递给她。 秦淮茹的手在发抖。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幣和几个冰凉的钢鏰,攥在手里,紧紧地攥著,生怕一鬆手它们就飞走了。 六毛二。 她这辈子第一次拿到这么多“属於自己”的钱。 刘组长看著她那样,笑了笑:“好好干。以后每个礼拜结一次帐。手脚麻利点,一个月下来,能挣两三块。” “哎,哎。”秦淮茹连连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谢谢刘组长,谢谢组织。” “谢什么组织,这是你自己挣的。”刘组长摆摆手,回去忙自己的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把那几张纸幣在手里捏了又捏,把那几个钢鏰数了一遍又一遍。 六毛二。 六毛二啊六毛二。。 旁边的陈姐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第一次领工钱吧?” 秦淮茹点点头,止不住的笑。 “我第一次领工钱的时候,跟你一样。”陈姐说,“拿著那几毛钱,在回家的路上翻来覆去地看,看一路哭一路。” “为什么哭?” “高兴的。”陈姐低下头,继续糊自己的纸盒,“高兴自己能挣钱了,高兴自己不是个吃閒饭的。” 秦淮茹没说话。 她把那几张纸幣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棉袄內侧的一个小口袋里——那个口袋是她自己缝的,缝的时候她就想好了,这里要装她自己挣的钱。 然后她又拿起硬纸板和浆糊,低下头,继续糊纸盒。 这一次,她的手更稳了。 秦淮茹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院门,迎面就看见贾张氏站在堂屋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撑著门框,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秦淮茹下意识地攥紧了棉袄內侧那个装著钱的小口袋。 “你还知道回来?” 贾张氏的声音又尖又响,在院子里来回撞,“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家里的活你不管了?饭你不做了?衣服你不洗了?你出去挣钱就了不起了是不是?” 秦淮茹低著头,没说话。 她知道贾张氏在等她的钱。 她也知道,今天这场架,躲不过去。 “妈,我去做饭。”秦淮茹说著,想绕开贾张氏进厨房。 “你给我站住!”贾张氏一步挡在她面前,“做饭?做饭急什么?我问你,今天发工钱了没有?” 秦淮茹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发了。” “发了多少?” “二毛二。” “拿出来。”贾张氏伸出手,手掌摊开在秦淮茹面前,“都是我贾家的钱,你给我拿出来。” 秦淮茹抬起头,看著她,脸上露出悽惨的神情来。 “妈。这钱是我糊纸盒挣的。我想留一点……” “留一点?” 贾张氏拔高了嗓门,“你留什么留?你吃我贾家的住我贾家的,你挣的钱当然是贾家的!秦淮茹,我告诉你,你別以为出去干了几天活你就了不起了!你是我贾家的媳妇,这一点永远变不了!” “妈。”秦淮茹深吸一口气, “我没说不给你。但这钱里,我想留一毛——给孩子们买点零食。棒梗一直想要一支铅笔……” “买什么铅笔买铅笔!” 贾张氏一把推开她,“家里还不够紧吗?你还敢乱花钱!我看你是被外面那些人教坏了!给我拿出来!” 秦淮茹站在原地,没有动。 贾张氏见她不拿钱,猛地扑上来,伸手就去掏她棉袄內侧的那个口袋。 秦淮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敢躲!” 贾张氏被她这一躲彻底激怒了,“好啊你个秦淮茹!翅膀硬了是不是!我今天不打死你我不姓贾!” 她扬起手,抡圆了准备扇秦淮如一个巴掌,让她清醒清醒。 秦淮茹没有躲,死死盯著贾张氏,眼睛通红。 “来啊,来啊,你打啊,”她的声音不自主地大了起来“你打啊,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是这句话,这钱是我挣的。” 贾张氏愣住了。 她打秦淮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一次秦淮茹要么哭要么跪,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像要跟她拼命似的。 那眼神,让贾张氏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儿媳妇,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秦淮茹了。 那个从来低著头、不敢说话、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秦淮茹,不见了。 贾张氏站在原地,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打也不是。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著。 院子里的邻居们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 二大娘在自家门口咳嗽了一声,说了句: “贾嫂子,別跟媳妇置气了。她也是为了孩子……” “关你屁事!” 贾张氏猛地回头吼了一声,嚇得二大娘赶紧缩回去。 但就这么一回头的功夫,秦淮茹已经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径直进了厨房。 门被轻轻关上。 贾张氏站在堂屋门口,看著厨房那扇紧闭的门,气得浑身发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刚才那一巴掌已经够狠了,再打,真闹大了, 邻居们会怎么说? 街道办知道了,会不会又来找她麻烦? 不打,这口气她又咽不下去。 贾张氏站在堂屋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第82章 江天的观察 厢房里, 江天站在窗前,把院子里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贾张氏的巴掌、秦淮茹的沉默、厨房门关上的那个瞬间,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茶是温的。 脑海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轻轻闪了一下。 【积分到帐】:秦淮茹首次公开反抗贾张氏,贾家內部权力结构发生变化。获得积分+180。 【当前积分余额】:3180点。 自己什么都没做, 就拿了一百八十积分,相当可以了。 江天放下搪瓷缸,在八仙桌前坐下来。 他翻出那个上了锁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主动出击实验·第二次观察记录** 实验对象:秦淮茹、贾张氏。 观察结果:秦淮茹对贾张氏的反抗从“被动”转为“主动”。贾张氏的权威出现第一条可见的裂痕。 判断依据: 1. 贾张氏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被秦淮茹“顶撞”后没有进一步升级行动。 2. 邻居开始对贾张氏持负面態度(二大娘的“別跟媳妇置气”)。 3. 秦淮茹开始有了“自己的钱”这个概念,这是她独立的经济基础。 后续可能性: - 贾张氏可能会变本加厉,通过其他方式报復(比如剋扣口粮、指桑骂槐)。 - 秦淮茹可能会进一步爭取更多独立空间(比如要求保留部分工资)。 - 贾家內部衝突的升级,会让院中的其他“禽兽”做出选择,是继续站在贾张氏一边,还是保持距离。 江天放下笔,抬起头,看向窗外。 贾家的灯还亮著。 隱约能听见贾张氏压低声音的咒骂,和棒梗的哭声。 江天把笔记本合上,锁回柜子里。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台阶上,看著院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 他知道,贾张氏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个老太婆,被人顶撞了这么一次,一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 但那没关係。 他正好需要她“想办法”。 她闹得越凶,他收穫的积分就越多。 而且—— 江天嘴角微微一翘。 易中海那边,恐怕也该有动静了。 同一时间,中院。 易中海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一手端著个小酒盅,一手捏著几粒花生米,慢慢嚼著。 一大妈在旁边给他倒酒,嘴里念叨著: “你说贾家这事儿,闹得鸡飞狗跳的。秦淮茹也真是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出去拋头露面……” 易中海抿了一口酒,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一大妈推了他一下,“明天院子里见了面,你这个一大爷,总得有个態度吧?” “態度?”易中海放下酒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態度?” “这……秦淮茹出去干活,是不是太不像话了?贾张氏毕竟是她婆婆……” “婆婆怎么了?” 易中海反问了一句,“新社会了,妇女出来干活,响应號召,有什么不对?” 一大妈愣了一下:“你……你这意思是,你站秦淮茹那边?” “我不是站谁那边。” 易中海拿起一粒花生米,慢慢放进嘴里, “我是说,凡事要看清楚。秦淮茹出去干活,是街道办给安排的,王主任亲自点的头。这个时候我要是跳出来反对,那不是跟街道办对著干吗?” 一大妈眨了眨眼:“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著急。”易中海说,“先看看。秦淮茹有了工作,她跟贾张氏之间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等她们闹得不可开交了,我这个一大爷再出来主持公道,那才是时候。” “那江天那边……” 易中海的筷子顿了一下。 江天。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个有点背景的年轻人,出手阔绰,不好惹,但也仅此而已。可这段时间看下来,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秦淮茹去找街道办,时间点太巧了。 傻柱不再帮贾家,时间点也太巧了。 许大茂一家人被连根拔起,时间点更巧。 一切事情,好像都跟那个年轻人有那么点若有若无的关係。 可你真要追究,又抓不到他任何把柄。 易中海放下筷子,嘆了口气。 “江天那边,我去探探他的口风。”他说,“这年轻人不简单,不能硬碰硬。得想个办法,让他在院子里待不下去,但又不能让他抓住什么把柄。” “你想怎么办?” 易中海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放心。”他说,“想让一个人在院子里待不下去,办法有的是。不一定非要动刀动枪的。” 三天后。 院子里的午后。 几个中年妇女坐在大门口的石墩子上,一边纳鞋底,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閒聊。 天气转暖了,院门口的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新芽。 “你们听说了吗?”一个穿蓝布衣服的女人压低声音说,“秦淮茹跟江天,好像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旁边一个人连忙问。 “你想啊。”穿蓝布衣服的女人眯缝著眼,“秦淮茹好好的在家里待了那么多年,怎么江天一搬来,她就忽然想起去生產组干活了?而且你知道吗,江天跟王主任认识——” “认识?” “可不认识。”女人撇了撇嘴,“我上次看见江天去街道办,跟王主任在屋子里聊了好半天。出来的时候,王主任亲自送他到门口。” “那能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女人冷笑一声,“秦淮茹去找王主任要工作,第二天就安排上了。你说这事巧不巧?一个刚搬来没多久的外姓人,跟街道办主任这么熟,还恰好帮秦淮茹找了工作——”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 女人低下头,继续纳她的鞋底,“我就是觉得,这事有点巧。你们想啊,秦淮茹那么老实的一个人,以前见了谁都低著头说话。现在倒好,敢跟贾张氏顶嘴了。这要是没人在背后给她撑腰,她敢吗?” “可是……江天跟李知溪,关係不是也挺好的吗?” “嗨,男人嘛。” 女人撇了撇嘴, “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李知溪是厂长的女儿,他当然要討好。可秦淮茹呢?长得也不丑,又老实,男人就喜欢这种。”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她们说得太投入,谁也没注意到,易中海从旁边经过,在不远处停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閒话这种东西,不需要他亲自去说。 只需要有人起个头,剩下的,它自己会飞。 第83章 棒梗的「任务」 贾家。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棒梗缩在炕角,低著头玩手里的一根小木棍,不敢说话。 小当和槐花靠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秦淮茹去生產队干活了,还没回来。 “棒梗。”贾张氏忽然开口了。 棒梗浑身一哆嗦,赶紧抬起头:“奶奶。” “你过来。” 棒梗磨磨蹭蹭地挪到贾张氏身边。 贾张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面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你帮奶奶办件事。” 棒梗怯生生地看著她:“什么事?” “晚上天黑了以后,”贾张氏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去江天那个厢房门口,看看他门口有没有晒什么东西。” “晒东西?” “对。”贾张氏说,“他要是晒了什么乾菜、衣服,你就偷偷拿两样回来。別让他看见。” 棒梗的脸上满是兴奋:“奶奶,我懂了,不就是偷东西嘛……” “偷什么偷!” 贾张氏瞪了他一眼,“什么偷东西!他占了咱们贾家以前住的房子,拿他两样东西怎么了?这叫拿回本该属於咱们的东西!”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贾张氏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妈现在翅膀硬了,不管咱们了,你也想跟她学是不是?我告诉你,贾家的东西,就得贾家的人拿回来!你是贾家的孙子,这就是你的事!” 棒梗被打得一缩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敢哭出来。 “晚上去不去?”贾张氏盯著他问。 棒梗低著头,小声说:“去……” “大点声!” “去!” “这才像话。”贾张氏满意地点点头,“回来给你煮个鸡蛋。” 棒梗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江天的厢房在院子的另一头,窗户里亮著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拿”人家的东西,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他只知道,奶奶生气了。 奶奶生气的时候,他必须听话。 不然就要挨打。 棒梗低下头,把手里那根小木棍攥得紧紧的。 晚上。 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贾家的窗户还亮著灯。 棒梗躡手躡脚地从屋里溜出来,贴著墙根,一路蹭到江天的厢房门口。 江天的厢房门口,果然晒著东西,一个竹筐,里面放著一些晒得半乾的咸鱼干。 竹筐旁边,还掛著一件江天平时穿的中山装。 棒梗站在门口,轻车熟路地,从竹筐里抓了两把咸鱼干,又伸手去拽那件中山装。 就在这个时候——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棒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咸鱼干撒了一地。 他猛地回过头。 身后站著一个陌生的男人——不是江天,是个他从没见过的工人。那人手里拿著一个手电筒,光柱正照在他脸上。 “我……我……”棒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你是这院子的小孩?”男人问。 棒梗点点头。 “你在这儿拿人家东西?” 棒梗的脸瞬间白了。 “我……我没有……” “还说没有?”男人用手电筒照了照地上撒的咸鱼干,又照了照棒梗手里还攥著的半件中山装,“这是什么?” 棒梗说不出话来,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走。”男人抓住他的胳膊,“跟我走一趟。” “我不去!”棒梗拼命挣扎,“我不去派出所!我不去!” “谁跟你说要去派出所了?”男人说,“我是这个院子的住户,住在后院。你半夜跑到人家门口拿东西,我得带你去见你家长。走。” 男人半拉半拽地把棒梗往贾家那边拉。 棒梗一边挣扎一边哭,声音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贾家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贾张氏冲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她一眼看见被男人抓住的棒梗,立刻变了脸色,“你是谁啊你!你凭什么抓我孙子!” “我是谁不重要。” 男人不卑不亢地说,“我看见这孩子半夜在人家门口拿东西,正想带他去见家长。您是他奶奶?” “我是他奶奶怎么了!”贾张氏一把將棒梗从男人手里拽过来,护在身后,“小孩子不懂事,拿错了东西怎么了?你一个大人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拿错了?”男人指了指地上的咸鱼干,又指了指棒梗手里的中山装,“这是拿错了?” “就是拿错了!”贾张氏蛮不讲理,“我孙子就是好奇,拿起来看看!你凭什么说他是偷东西!你说话要负责任!” 两个人正爭执不下,周围几户人家的灯都亮了。 邻居们穿著棉袄,披著外衣,纷纷从屋里走出来看热闹。 江天也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乾净的中山装,站在台阶上,看著眼前的一幕,没说话。 贾张氏一看见江天,立刻来了精神。 “江天!”她指著江天的鼻子,“你看看!你看看你雇的这个人!他欺负一个小孩子!你说你一个大男人,跟个孩子计较什么!你要不要脸!” 江天看著她,慢悠悠地说:“贾大妈,你孙子在我门口拿东西,被人抓住了。怎么成我欺负他了?” “什么拿东西!那是拿错了!”贾张氏胡搅蛮缠,“小孩子不懂事,拿错了怎么了?你至於叫人来抓他吗?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江天反问了一句,“我安的是,谁拿我的东西,我就让谁把东西拿回来的心。贾大妈,你说你孙子是拿错了——拿错了什么?拿错了我的咸鱼干,还是拿错了我的中山装?” 贾张氏被问得噎了一下。 “他就是好奇!” “好奇到半夜趁天黑来好奇?”江天看了一眼棒梗,“说实话,是谁让你来的?” 棒梗缩在贾张氏身后,不敢说话。 贾张氏一把按住他的头: “没人让他来!他自己好奇!怎么著?你还想审他是不是?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怎么了?” 江天淡淡地说,“孩子就可以隨便拿別人家的东西?孩子就可以半夜跑到人家门口偷东西?贾大妈,你教孙子就是这么教的?” “我怎么教孙子轮不到你管!” 贾张氏拔高了嗓门,想靠声音压倒对方,“你一个外姓人,管得著我们贾家的事吗!” 第84章 阎埠贵的试探 阎埠贵坐在自家屋里,手里拿著那个破旧的小本子,一根铅笔头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写写画画。 小本子的封面上写著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流水帐” 这是阎埠贵的宝贝,命根子。 院子里谁欠了谁五毛钱,谁跟谁借过半袋棒子麵,谁帮谁出过一次头,所有的人情往来、是非恩怨,阎埠贵都一笔一笔地记在这个小本子上。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 那一页上,用铅笔重重地写著一行字: “江天,轧钢厂宣传科,李副厂长赏识,跟王主任认识,背景不明。警惕。” 然后下面是几行小字,每一行字后面都划了线: “第一次见面:全院大会,易中海想整他,被他当场反將一军。结论:牙尖嘴利,不好惹。” “第二次:指点秦淮茹去生產组找工作,秦淮茹第二天就办成了。结论:有关係,路子野。” “第三次:棒梗在他门口偷鸡被抓,贾张氏当眾撒泼,被他一句话压得哑口无言。结论:看似温和,下手极准。” “第四次:傻柱不再帮贾家打饭,时间点恰好是在跟江天谈过之后。结论:能影响他人,不只是自己厉害。” 阎埠贵放下铅笔,把小本子翻了翻。 前面几页,还记著很多年前的事。 “易中海,一大爷,轧钢厂八级工,表面公正,实则护短。对他:表面服从,暗中保持距离。不能得罪,但也不能被他绑在一条船上。” “刘海中,二大爷,爱当官,没真本事,出事跑得最快。对他:敬而远之,偶尔给他个面子,让他觉得自己还像个人物。” “许大茂,后院,精明小气,跟易中海一伙,爱打小报告。对他:防著,不给他抓到任何把柄。” “傻柱,厨子,人傻但讲义气,被贾家当免费劳动力。对他:偶尔给点小恩小惠,关键时候能用上。” “贾家,穷,难缠,贾张氏泼妇,秦淮茹隱忍。对他们:能占便宜就占,但別占太多,兔子急了也咬人。” 阎埠贵一边翻,一边咂嘴。 翻到最新那一页,江天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个名字下面的结论,是他所有记录里唯一一个写著“警惕”的人。 以前他记录院子里的人,用的词都是“可利用”、“可结交”、“可提防”。 只有江天,他用了“警惕”。这个年轻人,他看不透。 阎埠贵放下小本子,站起身来,在屋里踱来踱去。 作为一个靠“算计”在这个院子里活了半辈子的人,阎埠贵最怕的就是看不透的人,就像是江天。 你能看透的人,你可以防著,可以利用,可以远离。 但你看不透的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手,不知道他出手的时候有多狠,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你算计他的时候,反过来给你一刀。 “老头子。”三大妈从里屋走出来,“你又在那儿琢磨什么呢?一下午没出门了。” “没什么。”阎埠贵摆了摆手,但眉头还是皱著,“就是在想,江天那小子。” “江天怎么了?” “你不觉得他奇怪吗?”阎埠贵说,“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住,不跟任何人深交,也不得罪任何人。但谁要是惹到他头上,你看看贾家,看看许大茂,他绝不含糊。” 三大妈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一般年轻人,要么像傻柱那样直来直去,要么像解旷那样靦腆怕事。江天他……” “他不一样。”阎埠贵接过话茬,”什么都藏在心里,不动声色。这种人,相当可怕。” “可怕什么?”三大妈说,“他又没招惹咱们。” “他是没招惹咱们。”阎埠贵说,“但他现在不招惹,不代表以后不招惹。他现在是贾家、是许大茂的麻烦,可万一哪天,他成了咱们的麻烦呢?” 三大妈没说话。 “再说了。”阎埠贵又说,“你以为易中海真的甘心吗?贾家、许大茂、刘海中,这些人现在都忍气吞声,是因为没找到合適的机会。万一哪天他们联合起来,跟江天硬碰硬,咱们阎家,站在哪一边?” 三大妈想了想:“你是说……” “我是说,咱们不能就这么等著。”阎埠贵说,“咱们得主动丈量一下。看看江天这个人,到底吃哪一套,不吃哪一套。他的底线在哪里,他的弱点是什么。” “丈量?怎么丈量?” 阎埠贵想了想,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容。 “我去跟他借点钱。”他说。 “借钱?”三大妈愣了一下,“咱们家又不缺钱,你跟人借钱干什么?” “不是真借钱。”阎埠贵压低声音,“是试探。我跟他借五块钱,五块钱,不多不少。对咱们家来说不算什么,对他一个年轻人来说,也不是拿不出来,但也绝不是可以隨手扔掉的小钱。” “然后呢?” “然后看他怎么反应。”阎埠贵说,“如果他不借,那说明他小气,或者他不把咱们阎家当回事。以后院子里再有什么事,他绝不会站在咱们这边。” “如果他借了呢?” “如果他借了,”阎埠贵的笑容更深了,“那我就忘了还。看他会不会上门来要。” “上门要?” “对。”阎埠贵说,“如果他不好意思来要,那说明他麵皮薄,在意名声。这种人最好对付,以后咱们可以继续借,占他点小便宜,他也不会说什么。” “如果他来要呢?” “如果他来要,”阎埠贵顿了一下,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说明这个人,不吃人情世故那一套。他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你跟他玩心眼,他也会跟你玩心眼。这种人,不能惹,也惹不起。” 三大妈听完,沉默了一下。 “你这个人啊。”她嘆了口气,“就是心眼太多。人家好好的一个年轻人,你非要这么算计人家。” “不是算计。”阎埠贵纠正她,“是保护自己。在这个院子里,你不算计別人,別人就会算计你。贾家以前不就是靠占邻居便宜活下来的吗?” “咱们阎家,一没权二没势三没多少钱。咱们在这个院子里能平平安安活下来,靠的就是一个,算』,算该咱们能拿什么东西,能占到什么利益。” 他拿起那个破旧的小本子,翻开江天那一页。 “江天这个人,我现在还不明白。”他说,“所以我得算算他。” 说完,他把小本子合上,塞进怀里,站起身来。 “你去哪儿?”三大妈问。 “去厢房。”阎埠贵说,“找江天借钱。” 第85章 五块钱 第二天傍晚。 阎埠贵带著他小儿子阎解放,直接敲响了江天厢房的门。 “谁啊?”江天在屋里问。 “江天啊,是我。“阎埠贵的声音,“三大爷。” “来了。” 江天拉开门。 阎埠贵站在门口,脸上堆著笑容,身后跟著靦腆的阎解放。 “是阎埠贵啊,进来坐。”江天侧身让他们进来。 “哎,哎,不坐了不坐了。“阎埠贵摆著手,但脚已经迈了进来,“就是有点小事,跟你说一声。” “您说。 阎埠贵把阎解放拉到身前。 “这是我小儿子,阎解放。解放,叫江天哥。” “江天哥。”阎解放小声叫了一句。 “你好。”江天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阎埠贵,“阎埠贵,您说的事是?” “嗨,还不是为了这孩子。“阎埠贵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恰到好处,“十六了,初中毕业没学上了,在家待著也不是个事。我正愁呢,不知道该让他干点什么。” 江天看了阎解放一眼。 这孩子跟阎埠贵长得不太像,眉眼间更像三大妈,清秀,靦腆,不像他爹那样精明算计。 “十六岁,是该学点东西了。”江天说。 “是啊。”阎埠贵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可咱们这样的家庭,没权没势的,能让孩子学什么呢?我本来想托人在轧钢厂给他找个学徒工的活儿,可你也知道,现在厂里招人卡得严,光有技术不行,还得……” 他停了一下,用一种“你懂的”眼神看著江天。 江天没说话。 “江天啊。”见江天没接话,阎埠贵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更恳切了几分, “你在厂里上班,跟李副厂长又熟。你看……有没有什么门路,能让解放去厂里当个学徒工?不用多好的差事,能学门手艺就行。他能吃苦,人也老实,” “阎埠贵。“江天打断了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阎埠贵愣了一下。 “轧钢厂那边,我確实认识几个人。“江天说,“但李副厂长我也只是打过几次交道,算不上熟。厂里招人有厂里的规矩,该考试考试,该托关係托关係,我能帮著问问,但不敢打包票。”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確,我不欠你什么,不会为了你儿子的事拼尽全力。 阎埠贵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反应,跟他预料的不太一样。 一般人听到“跟李副厂长熟”这种话,要么顺坡下驴地说“好我帮你问问”,要么乾脆说“不行我帮不了” 江天反而不显山不露水地推了回来。 “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阎埠贵连忙点头,“我也不是让你现在就帮著办,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门路,以后能走一走。” “回头我帮你问问。”江天说,“但別抱太大希望。“ “哎,哎,好,那就麻烦你了。”阎埠贵脸上堆著笑,但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下一招了。 他带著阎解放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江天啊。”他转过身来,一副“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但没办法“的表情, “还有个小事,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这不嘛,解放要去学徒,我想先给车间的师傅买点东西,打点打点。”阎埠贵说,“可我这两天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五块钱?等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说完,他紧紧盯著江天的眼睛。 五块钱。 不多不少。 对阎埠贵来说,五块钱是他半个月的菜钱;对江天来说,是他十分之一的工资。 借还是不借? 江天看著阎埠贵。 阎埠贵也看著江天。 四目相对。 江天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阎埠贵的眼神很“恳切“,恳切得像是一个真心为儿子著想的父亲。 一秒。 两秒。 三秒。 江天笑了笑。 “行啊。”他说。 阎埠贵愣住了。 江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翻开,从里面拿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幣,递给阎埠贵。 “您拿著。“他说。 阎埠贵下意识地接过钱。 “这……这怎么好意思。”阎埠贵一边说,一边把钱塞进怀里,“你看,你刚搬来没多久,我就跟你借钱,” “没事。”江天说。 “我发了工资就还你,一定还。”阎埠贵说。 “不急。“江天说,“您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 阎埠贵看著江天。 江天也看著阎埠贵。 然后,江天说了一句话。 “不过阎埠贵。” 江天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喜欢记別人发工资的日子。您要是手头紧,我可以等您的工资。您到时候一定要记得还啊。” 他笑了笑。 “我相信学校也不喜欢要一个欠钱的教师吧。” 阎埠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能僵硬地笑了笑。 “瞧你说的。“他说,“三大爷是那种人吗?” “我知道你不是。“江天还是笑著,“我就是提前说一声。免得以后我上门要的时候,你觉得我不懂事。” 阎埠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活了快五十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年轻人懟得这么难受。 “那行。“他硬邦邦地说,“我们就不耽误你了。解放,走。” 第86章 耳聪目明的聋老太太 中院, 刘海中家里。 刘海中坐在八仙桌旁,脸色阴沉,眉头紧锁, 像在琢磨什么烦心事。 二大妈从里屋走出来,看见他这个样子,嘆了口气:“又怎么了?从厂里回来就阴著个脸。” 刘海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今天厂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发生什么了?” “车间里的技术考核成果出来了。”刘海中说,“我以为我干了这么多年,升七级轮也该轮到我了。结果呢?” “结果怎么了?” “结果评给了一个比我小二十岁的年轻人!”刘海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一个小毛孩子!进厂才三年!凭什么评给他!” 二大妈愣了一下:“凭什么?” “凭什么?”刘海中冷笑一声,“就凭人家技术比我好!人家会看图纸,会用新工具机,会算公差配合!我呢?我就会那套老掉牙的东西!” 他越说越气:“今天车间主任跟我谈话,说让我多向年轻人学习。学习!我一个进厂二十多年的老工人,让我向一个毛孩子学习!我的脸往哪儿搁!” 二大妈沉默了一下,说: “那你也不能怪別人啊。现在厂里都在搞技术革新,你不跟上,自然就……” “跟上?怎么跟上?“刘海中提高了嗓门,“我都快五十的人了,眼睛也花了,手也笨了,学新东西哪那么容易!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二大妈没说话。 刘海中在屋里踱来踱去,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我知道了。”他忽然停下脚步,“一定是江天。” “江天?“二大妈愣了一下,“关江天什么事?” “怎么不关他的事!”刘海中说,“他跟李副厂长关係好!李副厂长管技术!你想啊,他肯定在李副厂长面前说了我的坏话!不然为什么好好的技术標兵,评给一个刚进厂三年的毛孩子!” 二大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遇到事,永远先从別人身上找原因。 永远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刘海中越说越气,“从他搬来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跟易中海作对,跟贾家过不去,现在又骑到我头上来了!我刘海中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快三十年,还从来没受过这种气!” “那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刘海中眯起眼睛,“他不是跟易中海不对付吗?我去找易中海。院子里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姓人说了算!” 他说完,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 “去找易中海!”刘海中说,“他是一大爷,院子里的事,他得管!” “老易他……”二大妈犹豫了一下,“老易最近好像也不太想跟江天对著干了。” “他不想?”刘海中冷笑一声,“他不想也得想!江天骑在咱们三个大爷头上拉屎,他易中海要是忍得了,他就不是一大爷了!”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三天后。 聋老太太,院子里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住户, 正一脸难看地坐在自己的院子里。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老太太抬起头,朝著门口看了一眼。 “进来。” 门被推开。 易中海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著一篮子鸡蛋,像是来看望老人的样子。 “老嫂子。”易中海把鸡蛋放在桌子上,然后搬了个凳子坐在炕沿旁边,“您找我?”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嫂子……”易中海清了清嗓子,“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老太太终於开口了。 “小易啊。”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江天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办?” 易中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老太太问得这么直接。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江天?”易中海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这年轻人……性子太冲了。搬来三个多月,把院子里搅得鸡犬不寧。贾家的事他要管,傻柱的事他要管,许大茂的事他也要管。我这个一大爷,现在说话都没人听了。” 老太太看著他,慢慢地说出几个字来: “你知道你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弄倒江天吗?” 易中海愣了一下。 “为什么?” “问题在於,你太软了。”老太太说,声音依旧很轻,“你想靠全院大会批斗他,想靠辈分压他,想靠道理说服他。可你忘了,他是个年轻人,他不怕这些。你越跟他讲理,他越觉得自己有理。你越开全院大会,他越有机会说话。” 易中海的脸变了变。 “那……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太太说,“不能来软的。也不能来硬的。得,来阴的。”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看著老太太。 “阴的?” “对。”老太太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你之前太君子了。你想靠规矩、靠道理、靠辈分压他。可他一个外姓人,没根没底的,他怕什么规矩?他怕什么道理?他怕什么辈分?” 她顿了一下。 “你想对付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就得用他怕的东西。” “他怕什么?” “他怕,被人说生活作风有问题。”老太太说,“他怕,被人说投机倒把。这些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有人看见了,就是了。” 易中海看著老太太,眼睛慢慢地亮了。 老太太这说的是栽赃陷害啊。 “老嫂子……您是说栽……” “嘘,我没说什么。”老太太眼睛看著屋顶,声音很小,“我只是在想,一个外姓人,搬来才三个多月,手里却有那么多好东西。红花油、粮票、还有他给秦淮茹的那些东西,他一个工人,哪来这么多东西?” 易中海的眼睛更亮了。 完全不需要栽赃。 而只是提一些疑点,让人们自己去猜测就行, 一传十,十传百,一切就会朝著被引导的地方狂奔。 “您是说……”易中海压低声音,“让人觉得,他的东西来路不明?” “你之前在院子里散布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老太太说,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易中海“说江天跟秦淮茹有一腿,说他给秦淮茹塞粮票塞钱。” 易中海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87章 混合性谣言 “老嫂子……我……我那不是……” “你不用解释。” 老太太说,“你散布那些话,我不怪你。你是一大爷,院子里来了个不安分的年轻人,你想敲打敲打他,天经地义。” 易中海鬆了一口气。 可他刚鬆一口气,老太太接著说: “可你那些话,太软了。” 易中海愣了一下。 “软?” “对。”老太太点了点头,“说江天跟秦淮茹有一腿,说他给秦淮茹塞粮票塞钱,这些话,传出去顶多是作风问题。一个年轻小伙子,跟个寡妇走得近,別人顶多在背后说两句閒话。过不了几天,就忘了。” 易中海看著老太太。 “那……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太太说,眼睛终於从屋顶收回来,看著易中海,“別光说他作风有问题。要说,他的东西是偷来的。” “偷……偷来的?” “对。”老太太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你之前只说他给秦淮茹塞粮票塞钱,可你没说,他一个工人,每个月工资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他哪来这么多粮票这么多钱,隨手就能塞给一个寡妇?” “是的啊,他是偷来的。” “对。”老太太点了点头,“这才是关键。作风问题,閒话而已。偷东西,那就是原则问题了。一个工人,手里的东西是偷来的,还把偷来的东西塞给一个寡妇,你觉得,传到厂里,传到街道办,他还能在这个院子里住下去吗?” 易中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才明白, 他之前散布的那些谣言,太小儿科了。 直接把问题升级成了“偷窃”,而且还是偷窃的重要的物资,这帽子,可是相当的重啊。 “具体怎么做。”易中海的声音发紧,“您说,我听著。” 老太太闭上眼睛,想了想。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著易中海。 “你之前已经在院子里散布过他跟秦淮茹的閒话了。”她说,“閒话已经种下了,现在只需要给它浇水,让它长大。” “怎么浇水?” “第一步。”老太太说,“你去跟贾张氏说。不用跟她讲大道理。就跟她说,嫂子,江天那小子给秦淮茹塞的那些粮票那些钱,来路恐怕不太乾净。你是婆婆,该问的得问。你不问,別人就该问了,问你贾家是不是也沾了不乾净的东西。到时候,你三个孙子孙女,还怎么在院子里抬头?” 易中海点了点头。 对。 不需要跟贾张氏说“我们要栽赃江天”,只需要跟她说,“你贾家也会受牵连”。 她自己就会去“问”。 去“翻”秦淮茹的东西。 “第二步。”老太太说,“贾张氏去翻秦淮茹的东西,翻出几张粮票和几块钱,这些东西,你得提前准备好。不用太多,就几张粮票,几块钱。多了,反而让人怀疑。就这么几张,刚好够让人觉得,这不是一个工人能隨手拿出来的。” 易中海的眼睛亮了。 “第三步。”老太太说,“贾张氏翻出东西之后,她会坐在院子里哭。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她不能光哭,她得说。” “说什么?” “说,”老太太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石头,“淮茹啊!你跟我说实话!这粮票和钱是谁给你的?是不是那个江天?他一个工人,哪来这么多东西?是不是,偷来的?” 易中海的呼吸急促了。 对。 就是这句话。 “是不是,偷来的?” 这句话, 只需要有人问出来。 就会有人信。 “第四步。”老太太说,“贾张氏哭完闹完之后,阎埠贵会无意中在院子里说几句。说江天太热心,说秦淮茹最近日子好过了,说,一个工人,哪来那么多东西呢?有人会无意中说,前儿个我起得早,看见江天从轧钢厂方向回来,怀里好像揣著什么东西。这些话,不用多说,点到为止。” “第五步。”老太太说,“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易中海坐直了身体。 “您说。” “找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就在院子里说说话, 说看见这院里有个一个年轻人,手里不乾净。偷来了东西,还敢往回带,亲眼看著著他进了这个院子。” “这五件事,一件接一件,连起来。” “先是有人看见江天给秦淮茹塞东西,然后贾张氏翻出了赃物,然后阎埠贵和许大茂无意中说了两句閒话,然后院子里的老人们,唉声嘆气。到那个时候,” 老太太停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著易中海。 她的眼神里, 有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平静。 “江天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老太太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易中海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老嫂子,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老太太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去吧。” 易中海转身,快步走出了老太太的屋子。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天厢房的方向。 江天的厢房窗户开著,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影在晃动。 易中海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聋老太太,真不愧是聋老太太。 真不愧是一个在院子里住了六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手段都用过的, 高手。 第88章 阎埠贵的五块钱 阎埠贵回到前院的时候,手还揣在棉袄兜里。 兜里有五块钱。 钱不多。 可这五块钱揣在他兜里,偏偏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一路走一路不自在。 三大妈正在屋里择菜,见他回来,忙抬头问道:“怎么样?借到了?” 阎埠贵没说话,先把门关上,又往窗户外头瞅了一眼。 三大妈见他这副样子,手里的菜叶都停了。 “你这是咋了?借钱还借出事来了?” 阎埠贵这才慢吞吞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张五块钱,放到桌上。 三大妈眼睛一亮。 “真借到了啊!这江天还挺大方。” “大方?”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脸上没半点喜色。 “你懂什么?这钱不好拿。”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三大妈一愣:“钱都到手了,还有啥不好拿的?” 阎埠贵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他说了,发工资那天还。” “借钱还钱,这不正常吗?” “正常是正常,可他还说了,我是教师,学校最看重名声。” 三大妈脸色也变了。 这话意思很重。 阎埠贵是老师,平日里最爱算计,也最怕別人说他这个老师不体面。 要是借了人家五块钱,到发工资还拖著不还,江天真要往学校那边隨口提一句,说阎老师手头紧,借钱不还。 那这张老脸可就掛不住了。 三大妈低声道:“那……发工资那天真还?” 阎埠贵嘴角抽了一下。 五块钱啊。 够买多少东西了。 可不还? 他又想起江天坐在屋里那副淡淡的样子。 不冷不热。 不急不恼。 偏偏越是这样,阎埠贵越觉得心里发毛。 这年轻人单自己一个人真不好拿捏。 阎埠贵嘆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小本子。 翻到江天那一页。 原本上面写著几行: 新来户。 有背景。 有钱票。 脾气硬。 不吃院里规矩。 阎埠贵想了想,又添了几句: 能借钱。 借钱必记帐。 不怕人情往来。 但不给人赖帐余地。 此人极不好算。 写完最后几个字,他盯著小本子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背后凉。 三大妈凑过来,小声问:“那咱以后还掺和江天的事吗?” 阎埠贵合上本子。 “先看。” “看?” “对,先看。老易和二大爷那边最近都不消停。让他们先上,咱不当出头鸟。” 正说著,外头响起敲门声。 “老阎,在家吗?” 是易中海的声音。 阎埠贵和三大妈对视一眼。 三大妈下意识把桌上的五块钱收进抽屉。 阎埠贵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掛起三大爷那副精明又和气的笑。 “在呢,一大爷,进来吧。” 门一开,易中海站在外头,手里提著个小茶叶包。 他笑得很温和。 可阎埠贵一看那笑,心里就咯噔一下。 易中海进门后,也不急著坐,只是压低声音道: “老阎,院里最近风气不太对啊。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阎埠贵看著他,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果然。 江天这五块钱还没捂热,又一笔更难算的帐来了。 易中海没有直接说江天。 他太清楚了。 这院里的人,真要说谁坏谁,反而容易让人警惕。 可要是说“院风”,说“团结”,说“尊老爱幼”,那就不一样了。 这都是大旗。 谁反对,谁就像是不懂事。 夜里,易中海屋里点著灯。 桌上摆著茶缸。 阎埠贵坐在左边,刘海中坐在右边。 刘海中一进门就挺著肚子,像是已经主持起了什么重要会议。 “老易,你说吧,到底啥事?最近院里確实不像话。我早就想整顿整顿了。” 易中海给他倒了杯茶。 “老刘,別急。整顿不是目的,院里和睦才是目的。” 刘海中听得直点头。 阎埠贵捧著茶缸,却没怎么喝。 他知道,易中海越是说得冠冕堂皇,后头的事越不好接。 易中海嘆了口气。 “你们也看到了,自从江天来了,咱这院里就没安生过。” 刘海中立刻接话:“可不是嘛!一个年轻人,眼里没一大爷,没二大爷,也没三大爷。这样下去,院里还怎么管?” 阎埠贵笑了笑:“年轻人嘛,火气大。”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 “火气大可以理解。可有些事,就不是火气大的问题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刘海中忙问:“什么事?” 易中海缓缓道:“你们有没有想过,江天一个刚来的年轻人,怎么天天有鱼有肉?又是烤炉,又是粮票,又是副食铺来往。他到底哪来的这些东西?” 刘海中眼睛一下亮了。 他最近正憋著一股气。 技术標兵没轮上,院里威信也不如从前。他总觉得得找个机会重新让大家知道,二大爷还是二大爷。 “这倒是。一个宣传科的小科员,过得比厂领导都滋润,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阎埠贵心里一跳。 他想起那五块钱。 江天有钱,这是真的。 可钱从哪来,他没把握。 易中海继续道:“我不是说江天一定有什么问题。可院里这么多人,大家都看著。万一真出了事,咱三个大爷是不是也有责任?” 刘海中立刻挺直腰。 “有责任!当然有责任!” 阎埠贵还是不接重话,只说:“这种事,没凭没据不好说。” 易中海点点头。 “所以我才说,不要乱说。只是提醒大家,提高警惕。” “对,提高警惕!”刘海中一拍桌子,“我看就该开个会,好好问问。” “別急。” 易中海看似拦著,语气却没有真拦的意思。 “有些话,不用咱们说得太明白。院里人自己会看,自己会想。” 阎埠贵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心里也凉。 老易这不是要开会。 这是要让风先吹起来。 等风吹大了,再说不是自己点的火。 阎埠贵忽然觉得,江天那五块钱虽然烫手,可眼下这杯茶,比那五块钱还烫。 三人又说了一阵,刘海中越说越兴奋。 什么院风,什么纪律,什么年轻人要接受教育。 易中海始终淡淡点头。 阎埠贵却一句重话都没落。 散的时候,易中海送他们到门口。 他抬眼看向后院方向。 江天屋里还亮著灯。 灯光从窗纸后透出来,安安静静的。 易中海眯了眯眼。 这一次,不是贾张氏撒泼,也不是许大茂举报。 这一次,要让全院的人都觉得江天不对劲。 他倒想看看,一个年轻人,能不能扛得住全院的眼睛。 第89章 大国事藏在小家事里 第二天一早,江天刚推门出来,就察觉院里气氛不对。 所有人都好像在瞒著他干什么大事情。 二大妈正跟三大妈说著什么,看见江天出来,立刻咳嗽一声,把话咽回去。 贾张氏坐在门口纳鞋底,斜著眼瞟了江天一眼,嘴里嘟嘟囔囔。 “有些人啊,年纪轻轻的,过得倒比谁都滋润,也不知道东西哪来的。” 声音不大。 刚好让江天听见。 江天看都没看她,只拎起茶缸,去水缸边洗了把手。 傻柱从中院出来,见了江天,张了张嘴,像是想打招呼。 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秦淮茹抱著一摞纸盒材料,从月亮门那边匆匆走过。她低著头,可走到江天附近时,脚步还是顿了顿。 江天抬头看了她一眼。 秦淮茹脸色有些憔悴,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硬气。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便去了街道生產组。 江天笑了笑。 有意思。 看来昨晚的风,已经开始吹了。 回到屋里,江天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子。 封面上写著几个字: 积分获取路径观察记录。 他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第二阶段:群体性污名事件发酵观察。 第一条,反派联盟形成初期,不宜立刻拆穿。 第二条,谣言扩散范围越大,事件反转后积分倍率可能越高。 第三条,必须区分禽兽与普通邻居。前者可以利用,后者不能无辜受损。 第四条,涉及国家保密事项时,需提前通知周镇,避免院內小事牵出大祸。 写到这里,窗外传来两声很轻的敲击。 江天停笔。 他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 一张折好的纸条被塞了进来。 送纸条的人很快离开,像从未来过。 江天展开一看。 昨夜,易中海约见刘海中、阎埠贵。谈及院风、江天物资来源、秦淮茹钱票问题。刘海中积极附和,阎埠贵態度保留。 江天看完,忍不住笑了。 “组团了啊。” 他把纸条在火盆里烧掉,又补了一行: 第五条,目標群体已从单点衝突转入鬆散联盟,可期待大型积分事件。 写完之后,江天换了身衣服,锁门出院。 贾张氏坐在门口,看见他走,立刻朝地上啐了一口。 “哼,天天往外跑,谁知道干啥见不得人的事。” 江天脚步没停。 他甚至希望贾张氏多说几句。 副食铺外面,一个寸头正蹲在墙根抽菸。 见江天来了,他立刻站起身来。 “江同志,里面有人等你。” 江天点头,进了铺子。 柜檯后,是个低头拨算盘老掌柜. 江天走过去,轻轻敲了三下柜面。 老掌柜头也不抬:“今日没有新鲜鱼。” 江天道:“那就要一斤旧帐。” 老掌柜算盘一停,转身掀开后帘。 暗门打开。 江天沿著台阶下去。 地下安全屋里,周镇已经等著了。 可今天的周镇没有平时那种沉稳。 他桌上摆著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眉头皱得很深。 见江天进来,周镇没有寒暄,第一句话就是: “江天同志,先前那份清单先作废,国家有了新的急需清单。” 江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文件。 “看来不是小事。” 周镇沉声道: “这次,关係到粮食能不能真正增產,也关係到工业底盘能不能站起来。” 安全屋的灯光很白。 桌上的红色文件被周镇推到江天面前。 江天打开后,只看了第一行,神情就变了。 第一类:小型合成氨与化肥生產路线。 第二类:高精度轴承加工工艺。 第三类:老式工具机精度改造方案。 江天抬头。 “跨度这么大?” 周镇点了一支烟,却没有抽,只夹在指间。 “粮食种子是上限,可要想大面积增產,不能只靠种子。地要肥,农具要跟上,水利要跟上。没有化肥,没有拖拉机,没有足够可靠的机械,增產就是一句空话。” 江天继续往下看。 资料清单后面还有一页,是现代端整理出的说明。 化肥,关係土地產出。 轴承,关係拖拉机、发电机、工具机、运输设备。 工具机精度,关係整个工业製造上限。 江天沉默了片刻。 之前他传杂交水稻、青霉素,虽然也知道重要,但那种重要更直接。 种子能长粮。 药能救命。 可眼前这三样东西,像是埋在地下的骨头。 看不见,却撑著一个国家站起来。 周镇看著江天。 “现代那边能给吗?” 江天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一串文字很快跳出来。 资料可提供。 建议分阶段传输。 第一阶段为低资源环境可执行方案。 需积分:一千五百。 江天看了一眼自己的积分余额。 不够。 还差不少。 周镇注意到他的表情,问道:“有困难?” 江天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 “不是资料的问题,是积分的问题。” “短期內能解决吗?” 江天想到四合院里那股刚吹起来的风。 易中海的茶局,刘海中的官威,贾张氏的嘴,许大茂的阴,聋老太太的手。 他忽然觉得,那帮人也不是全无用处。 “能。” 周镇盯著他。 “风险大吗?” 江天靠在椅背上,语气轻鬆。 “周同志,你知道有些人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 “什么?” “他们不用组织,不用动员,只要给一点风声,自己就能把事情闹大。” 周镇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几分。 “你说你们院里那些人?” 江天点头。 “他们最近挺努力的。正好,国家也需要他们努力。” 周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可笑完之后,他又正色道:“江天同志,我理解你的办法,但必须注意安全。院里矛盾可以利用,不能失控。尤其涉及你的物资来源,不能让外人摸到副食铺。” “明白。” 江天刚说完,手机忽然震动。 屏幕上弹出新提示: 检测到大型群体性矛盾事件酝酿中。 若事件完成反转,可触发积分倍率。 当前倍率预估:二至五倍。 江天看著屏幕,嘴角微微扬起。 周镇问:“怎么了?” 江天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 周镇看完,脸上的表情一时很复杂。 国家工业底盘,竟然要靠四合院那些鸡毛蒜皮来点火。 可再一想,又不觉得荒唐。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 大事藏在小事里。 大国的未来,有时候也得从一个院子的吵闹声里挤出路来。 江天起身,把文件合上。 “周同志,清单我接了。” 周镇站起来,郑重道:“国家等你的消息。” 江天笑了笑。 “放心。” “那帮人,不会让国家失望的。” 第90章 贾张氏的一把火 贾张氏今天憋了一肚子火。 自从秦淮茹去了街道生產组,家里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不是变好了。 是秦淮茹不一样了。 以前秦淮茹挣多少、拿多少、藏没藏,贾张氏只要一瞪眼,一骂街,秦淮茹就得乖乖交出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秦淮茹每天抱著纸盒材料进进出出,虽然累得腰酸背疼,可眼神却一点点硬起来。 最让贾张氏不舒服的是,小当手里多了一支铅笔。 槐花嘴里多了半块糖。 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 可贾张氏看著,就像看见秦淮茹背著她另立门户。 “赔钱货也配用铅笔?” 她骂了一句。 小当嚇得把铅笔藏到身后。 秦淮茹脸色一沉:“妈,那是我给孩子买的。” “你买的?” 贾张氏立刻竖起眉毛。 “你哪来的钱?我看你最近是翅膀硬了!家里粮都不够吃,你还有钱给赔钱货买铅笔?” 秦淮茹咬著牙,没有吭声。 她知道,今天要是吵起来,肯定没完。 可她不吵,贾张氏更来劲。 中午,秦淮茹去生產组交活。 贾张氏在屋里转了两圈,越想越不对。 院里这两天都在说江天。 说他物资来路不明,说他和秦淮茹走得近,说秦淮茹最近气色好了。 贾张氏越想,心里越像有只猫在挠。 她猛地起身,翻开秦淮茹的枕头。 没有。 又去翻棉袄。 还是没有。 最后,她在针线笸箩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毛钱,两张粮票,还有一张生產组记工的小纸条。 贾张氏眼睛一下红了。 “好啊!好啊!秦淮茹,你还真敢藏钱!” 她攥著布包衝出屋子,站在中院就开始嚎。 “大家都来看看啊!我贾家出了不要脸的儿媳妇啊!” 院里人一听有热闹,立刻探头。 二大妈、三大妈从屋里出来。 刘海中背著手,慢悠悠走到中院。 易中海也从家里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沉痛的表情。 “老嫂子,又怎么了?” 贾张氏把布包往地上一摔。 “你问问她秦淮茹!背著婆婆藏钱藏粮票!她一个糊纸盒的,哪来的粮票?不是外头野男人给的,还能是哪来的?” 这话一出,院里顿时安静了。 有人看向江天屋门。 也有人看向贾家。 易中海皱眉道:“老嫂子,话不能乱说。” 嘴上这么说,可他半步都没拦。 刘海中倒是来了精神。 “这事可不小。关係到院里风气,也关係到年轻人的作风问题。” 正说著,秦淮茹抱著纸盒材料从外面回来。 她刚进中院,就看见自己的布包被扔在地上。 她脸色瞬间白了。 贾张氏扑上去,指著她鼻子骂: “秦淮茹!你说!这钱哪来的?粮票哪来的?是不是江天给你的?” 秦淮茹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我糊纸盒挣的!” “放屁!糊纸盒能挣粮票?你当我傻啊!” 院里人议论声渐渐起来。 秦淮茹咬著嘴唇,眼眶发红。 可这一次,她没有跪,也没有哭著求婆婆。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钱是我挣的。铅笔是我给小当买的。粮票……” 她刚要继续说,后院厢房的门开了。 江天端著茶缸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地上的布包,又看了看围了一圈的人。 最后,他轻轻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 “继续。” “我听著呢。” 江天一出来,贾张氏像是终於等到了正主。 她一把抓起地上的粮票,朝江天晃了晃。 “江天!你说!这是不是你给秦淮茹的?” 江天没接她的话,只慢悠悠走到中院。 “贾张氏,你確定要把这事闹清楚?” “当然要闹清楚!” 贾张氏嗓门更高。 “我贾家的儿媳妇,背著婆婆藏钱藏票,这就是不守妇道!你一个外人天天挑拨她,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刘海中咳嗽一声,摆出领导架势。 “江天同志啊,这事你確实得说清楚。院里这么多人看著,不能影响风气。” 易中海嘆了口气。 “江天,我不是说你一定有什么问题。可年轻人做事,还是要注意影响。秦淮茹毕竟是有家的人。” 秦淮茹脸一下白了。 这话比贾张氏骂街还毒。 贾张氏是明著撒泼。 易中海却是在往她身上扣脏东西。 江天看了易中海一眼,笑了。 “一大爷,你这话说得好。既然要注意影响,那咱们就一样一样说清楚。” 他转头看向秦淮茹。 “秦淮茹,你愿不愿意把生產组工资记录拿来?”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 “愿意。” 江天又看向贾张氏。 “如果证明这钱是她自己挣的,你怎么办?” 贾张氏愣了一下,隨即叫囂道:“我是她婆婆!我查她钱怎么了?天经地义!” “查可以。” 江天点点头。 “诬陷呢?” 贾张氏一噎。 刘海中不满道:“江天,现在不是你审问老嫂子的时候。” 江天看向他。 “二大爷,那你来审?” 刘海中刚要挺胸,江天又补了一句: “审完签字负责。要是查错了,诬陷妇女同志,你也一起承担责任。” 刘海中的胸又缩了回去。 江天没有再理他,朝院门方向喊了一声: “麻烦去请一下王主任。” 人群里,一个穿著普通棉袄的青年点了点头,很快出了院。 易中海眼神微动。 他知道那人不是普通邻居。 没过多久,王主任就到了。 一起来的,还有街道生產组的陈姐。 陈姐一进院,看见秦淮茹被围著,脸色就不好看。 “这是干什么?秦淮茹今天交的活还没算完,你们倒先在这审上了?” 江天指了指地上的钱。 “陈姐,麻烦你说说,秦淮茹最近在生產组有没有收入。” 陈姐从包里拿出记录本。 “有。糊纸盒,按件计。虽然不多,但这几毛钱对得上。” 秦淮茹眼圈红了。 贾张氏还不服。 “那粮票呢?粮票也是糊纸盒糊出来的?” 王主任脸色一沉。 “贾张氏,你別胡搅蛮缠。生產组月底有兑换补助,秦淮茹表现好,提前预支了两张。登记在这儿。” 说完,她把记录本翻开,递给眾人看。 院里一下安静了。 贾张氏脸涨得通红。 刘海中別过头。 易中海轻轻嘆气,像是替大家可惜。 江天却忽然道: “那现在问题来了。” 眾人看向他。 江天拿起茶缸,语气依旧平淡。 “谁第一个说,这粮票是我给秦淮茹的?” 第91章 外人进院 院里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贾张氏眼珠乱转。 刘海中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脸色不变,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江天笑了笑。 “別急。” “今天不查这个。” 这话一出,易中海心里反倒更沉。 今天不查。 那就是以后要查。 王主任看向贾张氏,声音严厉: “贾张氏,秦淮茹参加劳动,自己挣点钱给孩子买铅笔买糖,这是好事。你作为婆婆,不支持就算了,还当眾诬陷她,这是什么思想?” 贾张氏张嘴想嚎。 王主任一句话压了过去: “你要再闹,就跟我去街道办慢慢说。” 贾张氏立刻闭嘴。 秦淮茹弯腰,把地上的钱和粮票一点点捡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交给贾张氏。 她把布包攥在自己手里。 江天看著这一幕,手机在兜里轻轻震了一下。 积分到帐:三百。 江天心里没有多少喜色。 三百不多。 说明大鱼还没真正下场。 他转身回屋前,扫了一眼易中海。 易中海也正看著他。 两人目光一碰。 江天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 像是在说: 別停。 继续。 夜里,副食铺地下安全屋。 周镇看著江天,表情有些古怪。 “所以,今天这三百积分,是贾张氏翻秦淮茹东西翻出来的?” 江天点头。 “准確说,是贾张氏、刘海中、易中海共同参与的一场低级污名事件。” 周镇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江天的积分来源。 可每次听,还是觉得荒唐。 国家要化肥技术。 结果积分来自四合院婆婆翻儿媳妇针线笸箩。 江天倒是一脸淡定。 “別嫌弃。小积分也是积分。积少成多,国家建设嘛,不能挑食。” 周镇被他这话说得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嘆。 桌上的电话线路已经接通。 现代端很快传来方案。 鑑於当前积分不足,建议优先传输第一阶段资料: 一,公社级堆肥与氮肥增效方案。 二,小型化肥厂改造思路节选。 三,土壤检测简易方法。 四,基层推广记录模板。 五,施肥误区与风险提示。 江天看完,问道:“传。”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积分扣除。 下一刻,安全屋的桌子上多出一个深灰色资料箱。 周镇立刻打开。 里面不是一摞简单图纸,而是分门別类装好的文件袋。 《低资源环境下堆肥效率提升手册》 《小型氮肥生產试点注意事项》 《土壤酸碱度简易检测方法》 《基层干部培训提纲》 《亩產变化记录表》 周镇越翻,神色越认真。 一旁隨行的农业专家拿起土壤检测试剂,手指都有些发抖。 “这个好,这个太好了。” 江天问:“不是合成氨完整工业链,会不会太基础?” 农业专家摇头。 “不基础。太不基础了。” 他拿著那本记录模板,声音有些哑。 “很多时候,不是我们不知道要增產,是不知道怎么把经验变成可推广的制度。这个东西,能让基层少走很多弯路。” 周镇把资料一份份收好,笑著说道: “现代那边越来越懂我们这个时代了。” “我会安排三个公社先试点。不能铺太快,不能让人看出异常。先用老专家改良方案的名义推进。” 江天点头。 “工具机那边呢?” 周镇神情又凝重起来。 “更急。化肥能让地里多长粮,工具机能让国家长骨头。现代端给的资料清单我看过了,第一阶段也要不少积分。” 江天想起院里还没熄的火。 “很快。” 正说著,安全屋门外传来敲门暗號。 警卫送来一份纸条。 周镇展开,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江天问:“怎么了?” 周镇把纸条递给他。 江天低头一看。 有人在副食铺附近打听江天。 问题涉及:出入时间、后门、物资搬运、是否与秦淮茹来往。 打听者非四合院住户。 江天眼神微微眯起。 “外人?” 周镇沉声道:“可能只是黑市,也可能更复杂。” 江天把纸条放在桌上。 “看来院里那阵风,吹出胡同了。” 周镇看著他。 “要不要收?” 江天摇头。 “先別。” 他抬起头,眼里多了几分兴味。 “风刚起来,现在收网,鱼太小。” 第二天下午,四合院来了个陌生男人。 三十来岁,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脸上带著那种市井混子的油滑笑。 他不是院里人,却一点不认生。 先是在前院跟三大妈搭话,说找人。 没找著人,又跑到中院,站在水池边慢慢抽菸。 贾张氏最爱凑这种热闹。 她一见陌生人,就问:“你找谁啊?” 那男人笑道:“找个姓江的同志。” 院里几个人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贾张氏眼睛一亮:“江天?” “对,对,就是他。” 男人压低声音,又故意让旁边人听得见。 “我以前在副食铺后门见过他几回。哎哟,那拿的东西可不少。” 贾张氏立刻来劲。 “我就说嘛!他一个年轻人哪来那么多好东西!鱼啊肉啊粮票啊,天天吃得比谁都好!” 男人笑了笑。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就是看见过。人家本事大,后门进后门出。” 这话一出来,院里气氛立刻变了。 刘海中背著手从屋里出来。 “你说的情况属实吗?” 男人一看刘海中这副官样,立刻装得更小心: “我可不敢乱说。我就是路过看见。具体是不是有问题,那得你们院领导判断。” 院领导三个字一出口,刘海中浑身都舒坦了。 “嗯。群眾提供线索,这是好事。” 易中海也出来了。 他没有像刘海中那么急,只是皱眉道: “同志,话可不能乱说。你確定你看清楚了?” 男人立刻道:“看清了。副食铺后门,天快黑的时候,姓江的同志拿著包出来。那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 贾张氏一拍大腿。 “还能是啥?肯定是来路不明的东西!” 秦淮茹刚从外面回来,听到这话,脸色一沉。 “贾张氏,你別什么都往我身上扯。” 贾张氏立刻骂道:“我说你了吗?你急什么?心虚啊?” 秦淮茹把纸盒材料放下,第一次没有退让, “你们说江天就说江天,別拿我当筏子。” 这话让院里不少人愣了一下。 以前的秦淮茹,可不会这样顶。 傻柱站在自家门口,皱著眉。 他不喜欢江天点醒他那几句话,可更清楚贾张氏是个什么人。 这事听著就不对劲。 后院,江天坐在屋里,窗户半开。 警卫偽装成普通邻居,低声匯报。 第92章 糖票换来的话头 腊月里的中院,风把晾衣绳吹得呜呜响。 最近的四合院格外热闹, 这不, 又是一个谁都没见过的陌生男人来了, 他拎著个洗得发白的布兜,肩膀微微缩著,一副跑街串巷討生活的老实模样,唯独那双眼睛,落在江天那四间厢房上的时候,不太老实。 贾张氏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就著冷风嗑瓜子。 “打听谁啊?” “婶子,跟您问个人。”男人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住这院里的,姓江那个年轻人。” “江”这个字一出口,贾张氏的脸就垮了。 “你找他干吗?” 男人也不急,伸手往布兜里一摸,掏出两块水果糖来。 红绿相间的糖纸,在这灰扑扑的院子里亮得扎眼。 蹲在墙根抠泥的棒梗,眼珠子“唰”一下就被勾过去了。 “奶奶——糖!” 贾张氏嘴上哼了一声,手却比嘴诚实,三两下就把那两块糖捏进了掌心。 “你这人,倒是个会来事的。” 男人笑得越发亲热: “我也是听人说,那位江同志平日里出入副食铺挺勤,想跟您打听打听,他在那头是不是有什么门路。” “门路?” 贾张氏像是被戳中了哪根筋,嗓门一下抬高,“他门路大著呢!天天不是鱼就是肉,屋里还支著个烤炉!这年头,你给我找一家敢这么吃的出来?全院的眼睛都盯著呢!” 男人眼底闪了一下,面上却装出吃惊的样子:“真有这事?” “我还能哄你?” 贾张氏越说越来劲,生怕院里人听不见,“他啊,三天两头往副食铺后门钻,出来的时候手里头鼓鼓囊囊。这里头没鬼,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棒梗咽了口口水,糖还没塞进嘴,先急著抢功:“我看见过!他从后门拿过肉,还有鱼!” 男人蹲下身,把另一块糖递到棒梗手心里。 “小朋友真机灵。那你知道他一般几点去?” 棒梗攥紧糖,鼻涕一吸:“快晌午,还有天擦黑的时候。” 贾张氏拍了他后脑一下:“小声点。” 可她脸上的得意,是怎么也压不住的。 她觉得自己总算逮著了。 这小子不是仗著街道办给撑腰吗? 真要被人查出来在副食铺后门倒腾东西,看他还横不横得起来。 前院门口,阎埠贵正背著手往里走,远远瞧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陌生人。贾张氏。糖票。 打听江天。 这几样凑在一块儿,怎么闻怎么不对味。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上前,只把这一幕记进了心里,慢悠悠回了自家屋。 而此刻江天的屋里,炉火正旺。 他端著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喝茶,门外那点动静,半个字都没漏过,周镇安排的外围,平日里不沾他的生活,院里一有异动,消息总会顺著暗线递进来。 “打听副食铺?”江天指节在桌沿上轻轻一磕,嘴角慢慢往上挑,“院里的风,吹到外头去了。” 负责传话的年轻人压低了嗓子:“江同志,要不要现在就把人控住?” “不急。” “他已经搭上贾家了。” “就是搭上了,才更不能急。” 江天吹了吹缸口的浮沫,“贾张氏这种人,你给她一点甜头,她给你吐一点东西。现在抓,顶多抓个探消息的小角色。放一放——” 他抬眼看向窗外。 中院里,棒梗已经剥开糖纸,把那颗水果糖塞进腮帮,鼓得像只偷食的松鼠。 陌生男人临走还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交代了句什么。 “放一放,说不定能钓出条大鱼。” 年轻人沉默片刻,点头:“明白。” 脑子里那部手机,这时轻轻震了一下。 现代那头,周镇的字打了过来:“我们建议继续放线,但要把风险攥住。对方可能是某个黑市的,当然,也可能是更大的鱼。” 江天的眼神沉了沉。 “更大的鱼?” “暂时不能確定。” 周镇顿了顿,“但他问得太准了。副食铺后门、你的出入时辰、物资来源。普通投机倒把的,没这份敏感。” 江天把缸子放下,轻笑了一声。 “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望著中院里那一老一小,声音很轻: “贾张氏想拿我换糖吃,易中海想拿我立院里的威,外头这位想拿我摸货底。” “挺好。” “人凑齐了,这回的积分,不会少。” 贾家屋里,贾张氏把两块糖往炕上一拍,得意得像捡了金条。 “看见没有?这才叫本事。” 秦淮茹正给槐花补袖口,抬头看了一眼:“妈,这糖票哪儿来的?” “问那么多干吗?”贾张氏脸一板,“我还能偷来不成?” 棒梗嘴里含著糖,口齿含糊:“是那个叔叔给的,他让我盯著江天,看他啥时候去副食铺后门……” 秦淮茹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 她疼得一缩,却顾不上看手。 “什么叔叔?” “吃你的糖!”贾张氏瞪了棒梗一眼,“嘴怎么跟漏勺似的!” 秦淮茹心里发凉。 她如今已经不是刚进门那个什么都看不明白的秦淮茹了。江天到底是什么来路,她说不清,可有一桩事她看得明明白白—— 每回贾家想占江天的便宜,到头来倒霉的,准是贾家。 “妈,您往后別再让棒梗掺和江天的事了。” “你什么意思?”贾张氏一巴掌拍在炕沿上,“他给你撑过两回腰,你就真把自己当他那头的人了?秦淮茹,你別忘了,你姓的是贾家的姓!” 秦淮茹低下头,没再吭声。 当天傍晚,易中海家。 贾张氏把白天那点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易中海听完,眉头拧著,心里却悄悄活络起来。 外头有人也在打听江天。 这说明什么? 说明觉著江天不对劲的,不止他易中海一个。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当然——这“群眾”是谁引出来的,那是另一回事。 “老嫂子,这事不能瞎嚷嚷。” 易中海嘴上稳著,手指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江天到底是街道办安排进来的烈属,话说重了,要担责任的。” 贾张氏急了:“那就由著他天天吃肉?他吃肉,咱们看著?他屋里支烤炉,咱们连棒子麵都不够嚼!” 易中海沉吟:“光说吃肉没用。人家拿得出票据。” 贾张氏眼一瞪:“那可咋办?” 门口忽然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聋老太太被傻柱扶著,慢慢进了门。 她耳朵不灵,偏偏每回都像是能听见最要紧的那句。 “光说肉,当然没用。” 易中海起身:“老太太,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在椅子上坐稳,浑浊的眼珠子缓缓扫过几人。 “江家那小子,不是吃几口肉的事。” 贾张氏忙问:“那是什么事?” 老太太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直往人心里钉去: “物资来路不明,身份来歷不清,生活作风,也不大检点。” 第93章 偷江天的本子 易中海眼皮猛跳了一下:“老太太,身份这话,可不敢乱讲。” “你怕了?”老太太睨他一眼。 易中海没接话。 老太太冷笑一声:“你压不住他,往后这院里,还有你这个一大爷开口的份儿吗?” 这句话,正正戳在易中海心口最痛的地方。 打江天搬进来,他这一大爷说话就一天不如一天好使。贾张氏压不住,刘海中压不住,连全院大会,都被江天一句“谁签字谁负责”给生生噎了回去。 再这么下去,院里人迟早看明白——原来一大爷,也不是谁都能管的。 易中海缓缓坐回椅子。 “那就写个材料。” “举报?”贾张氏眼睛一亮。 “不是举报。”易中海纠正她,“是反映情况。” 聋老太太点了点头:“话要写得圆。不能写死,但得让街道、让厂里,都觉著这人有问题。” 没多会儿,刘海中也被叫来了。一听说有院里大事,他立刻把肚子一挺。 “这种事,就该严肃处理!院里的风气,不能由著他坏!” 阎埠贵来得最晚。 他听完几人的盘算,把眼镜往上一推,笑得有点干。 “我看哪,这事还是再瞧瞧。江天这人,不像那么简单。” 刘海中哼了一声:“老阎,你就是胆小。” 阎埠贵也不恼:“胆小,能保平安。” 说完,藉口炉子没封好,转身就走了。 易中海盯著他的背影,脸色不太好看。 但他没拦。 少一个阎埠贵,不碍大局。 这天夜里,易中海铺开信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关於南锣鼓巷九十五號新住户江天同志若干问题的反映》。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很久。 然后,在聋老太太那双不动声色的眼睛底下,继续往下写了。 第二天晌午,江天照旧出了门。 灰布大衣,两手空空,跟平日没两样,慢悠悠往副食铺去。 棒梗蹲在墙根底下,眼睛一直黏在他背上。 贾张氏隔著窗缝瞧见,压著嗓子:“跟上,別让他瞧出来。” 棒梗有点怵。可一想起昨天那块肉乾的滋味,他又咽了口口水。 “奶奶,我要真看见了,那叔叔真给我肉吃?” “给,肯定给!”贾张氏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快去!” 棒梗撒腿就跟了上去。 江天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压根没察觉身后这条小尾巴。 到了副食铺,他没走正门,绕到了后门。 后门口站著的售货员看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江天进去没多久,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旧牛皮纸包。 包不大,却扎得严严实实。 更要命的是,纸包鬆了个角,从外头隱约能瞧见——里头露出一截硬壳,像本帐本。 棒梗躲在墙角,眼睛瞪得溜圆。 江天拎著纸包回了院,进屋,顺手把纸包往八仙桌上一搁。 窗户半开著。 从外头望进去,那截帐本似的硬壳,正好正对著窗缝。 棒梗兴奋得脸都红了,转身就往贾家奔。 “奶奶!奶奶!他拿了个本子!像帐本!” 贾张氏猛地站起来:“帐本?”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我就说他有鬼!副食铺后门拿帐本,这能是好事?” 没过多久,那陌生男人又在胡同口冒了头。贾张氏这回比昨天还热乎,把人拽到角落里一阵嘀咕。 男人听完,呼吸都轻了几分。 “你確定是帐本?” “我孙子亲眼瞧见的!” 棒梗挺起小胸脯:“就在他桌上摆著!” 男人摸出一小块肉乾。 棒梗的眼睛“唰”地亮了。 “给我的?” “给你的。”男人把肉乾塞进他手心,“你要是能再看清楚点,叔叔下回给你更大的。” 棒梗用力点头:“我晚上去看!” 这一幕,被秦淮茹从门缝里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口堵得慌。 “妈,您让棒梗晚上去干啥?” “没你的事!”贾张氏头也不回。 “棒梗还小,您別让他干这个。” 贾张氏冷笑:“现在知道棒梗小了?他吃不上肉的时候,你怎么不想辙?我这都是为了这个家!” 秦淮茹还想说什么,炕上的贾东旭冷冷扫了她一眼。 “闭嘴吧你。一个娘们儿,懂个屁。” 秦淮茹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夜深了。 院子静下来,江天屋里还亮著灯。 棒梗猫著腰,悄没声地摸到窗户底下。他心跳得厉害,又怕,又兴奋。 屋里,江天像是刚出去,门没掩严。桌上那个牛皮纸包,正安安静静躺著。 棒梗踮起脚,从窗缝里往里瞄。 包上那截硬壳,隱约能辨出几个字—— 副食铺。后门。仓库。 棒梗呼吸一下急了。 这准是江天的把柄! 他左右一看,没人,壮著胆子推门溜了进去。 而院子另一头的暗影里,江天倚著廊柱,静静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钻进自己屋。 他脸上没有半点怒色,只有一丝淡淡的笑。 “进去吧。”他低声说,“进去了,这帐才好算。” 第94章 不是普通的投机倒把 棒梗抱著帐本跑回贾家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怕,是兴头上来了。 他觉得自己干了件天大的事。 贾张氏一看见帐本,眼珠子都放光。 “拿来了?” 棒梗把帐本往炕上一拍,得意洋洋:“奶奶,我厉害吧?” “厉害!我大孙子就是厉害!”贾张氏搂著他亲了一口,急忙翻开帐本。 可她识字不多,翻了半天,只认得几个零碎词儿。 “腊肉……仓库……后门……夜里……” 越念,她越觉得这东西不得了。 “好啊,好啊!”她激动得直拍大腿,“江天这小兔崽子,果然在倒腾东西!” 贾东旭也凑过来。他也看不大明白,可“夜里”“仓库”几个字眼,足够让他兴奋。 “妈,这回他跑不了了。” 秦淮茹站在灶台边,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这本子……是棒梗从江天屋里拿的?” “什么叫拿?”贾张氏瞪她,“这叫发现证据!” “可这是偷。”秦淮茹声音发紧。 屋里静了一瞬。 下一刻,贾张氏炸了。 “秦淮茹!你疯了?你替外人说话?” 贾东旭也阴著脸:“棒梗是为了家里,你少在这儿扫兴。” 秦淮茹看著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一阵透心的无力。 她知道,这事要坏。 很快,贾张氏抱著帐本去了易中海家。 易中海看到那本东西时,眼神明显变了。他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帐本写得並不细,可越是不细,越容易让人往大里想。 副食铺后门。夜间交接。旧仓库。腊肉三十斤。 这几个字眼,搁在这个年月,足够嚇人。 刘海中也被叫来。看完之后,他立刻把肚子一挺。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还了得!这是严重问题!必须开会,必须严肃处理!” 阎埠贵也来了。 他只瞥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太巧了。 江天那种人,会把这么要命的帐本,隨隨便便往桌上一搁,让棒梗给偷走? 他又不是贾张氏。 阎埠贵把帐本一合,笑了笑。 “这事我看不准。我家炉子还封著火呢,我先回去瞧瞧。” 刘海中嗤笑:“老阎,你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缩?” 阎埠贵脚步不停:“我穷,赔不起。”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聋老太太拄著拐杖,慢慢道:“帐本真假,不打紧。只要事情闹大,他就得出来解释。” 易中海沉默良久,点了头。 “明儿开全院大会。” 与此同时,胡同那头,陌生男人拿著从帐本上抄下来的几个地点,眼神终於变得锐利。 “今晚去探探。” 旁边人迟疑:“要是假的呢?” 男人冷笑:“假的,也说明那小子心里有鬼。真的,就更值钱了。” 夜更深了。 秦淮茹终於按捺不住,披上旧棉袄出了门。 她走到江天门口,抬起手,犹豫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轻轻叩了下去。 门开了。 江天站在门里,像是早料到她会来。 秦淮茹嘴唇发颤。 “江天……棒梗是不是,拿了你什么东西?” 江天看著她。没有惊讶,没有动怒。 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你是来替他求情的,还是来救他的?” 秦淮茹怔在原地。 屋里很暖,炉子里的炭烧得正旺。 秦淮茹站在门口,却觉得浑身发冷。 江天那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倖。 你是来替他求情的,还是来救他的?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棒梗还小……” “是小。” 江天点头。 秦淮茹刚鬆口气,就听他往下说: “所以今天敢偷帐本,明天就敢偷厂里的东西。今天能被一块肉乾买动,明天就能被更值钱的东西买动。越是小,越要管一管。” 秦淮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江天说的是对的。 偷肉,说孩子小。偷钱,说孩子小。如今偷到帐本了,还说孩子小。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不算小? 江天倒了杯热水,搁在桌边,没递到她手里,只由她自己拿不拿。 “求情,是让他这回混过去。” “救他,是让他知道这回为什么错。” 秦淮茹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管不了他们。”她声音很低,“我管不了我婆婆,也管不了东旭。这个家,我说什么都不算数。” 江天看著她。 “你管不了他们,但你管得了你自己。” 秦淮茹抬起头。 “明儿要是街道办问你,” 天的语气很平静,“棒梗有没有偷东西,贾张氏知不知情,你可以接著替他们圆谎,也可以说实话。” 秦淮茹死死攥著衣角。 屋里静得只剩炉火噼啪。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头:“我说实话。” 江天没再多言:“回去吧。別惊动贾张氏。” 秦淮茹端起那杯热水,连喝了几口,她才觉得自己像是缓过来一点。 她走后,江天关上门。 脑子里那部手机亮了起来。 “副食铺那边有动静了。” 周镇的声音传来,“两个人贴近侧门,一个放风。手脚不像普通毛贼。” “抓吗?” “先不抓。外围已经布好,想看看他们有没有接头的暗號。” “注意安全。” 副食铺侧巷,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两道黑影贴著墙根摸过去,其中一人掏出细铁丝,去拨侧门的门閂。远处屋檐底下,一个穿旧棉袄的汉子像是打更路过,眼睛却一刻没离开他们。 侧门被拨开,两人闪身进去。 仓库里黑得很,他们划亮一截火柴,借著豆大的火光四处翻。 可里头只有登记在册的粗盐、咸菜、火柴,和几样按票供应的零碎货。 没有帐本上写的腊肉。没有秘密仓。更没有什么大宗物资。 “被耍了?” 一人压著嗓子。 另一人脸色阴沉:“不一定。真货许是不在这儿,在那姓江的屋里。” 正要撤,放风那人忽然吹了个古怪的短哨。 屋檐底下,旧棉袄汉子眼神一凝。 这个暗號,不像黑市的路数。 更像是某种受过训练的联络信號。 几人迅速散了,没人追。 他们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可在他们身后,另一道影子,已经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半个钟头后,简报递到周镇手里。 他盯著纸上记下来的短哨节奏,和那一句暗语,脸色凝重起来。 “这不是普通黑市。” 旁边人低声问:“敌特?” 周镇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开口: “至少——不只是投机倒把。” 第95章 贾张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二天一早,中院里就响起了刘海中那副大嗓门。 “开会!全院大会!各家各户都出来!” 江天刚洗完脸,听见声音,慢悠悠擦了擦手。 一点都不意外。 院里很快聚满了人。 易中海端坐正中,板著脸。 刘海中挺著肚子,摆出一副当家做主的派头。 阎埠贵坐得稍远,捧著搪瓷缸子,一言不发。 贾张氏抱著胳膊站在最前头,满脸都是大仇將报的兴奋,棒梗缩在她身后,眼珠子乱转。 聋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拐杖横在膝前,活像一尊旧年月留下来的门神。 江天出来时,所有目光“唰”地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打了个哈欠。 “这么早,谁家著火了?” 刘海中一拍桌子:“江天!严肃点!今天开的,是关於你的大会!” 江天看向他:“关於我?那我授权了吗?” 刘海中一噎。 院里有人差点笑出声。 “江天,少胡搅蛮缠。”易中海沉声道,“院里群眾对你有意见。我们做大爷的,有责任组织大家,把问题摆到檯面上说清楚。” “行。”江天点头,“说吧。” 贾张氏头一个跳出来:“你天天吃肉!还从副食铺后门偷偷往家拿东西!你这就是投机倒把!” “证据呢?”江天看著她。 贾张氏一把把棒梗拽出来:“我孙子亲眼瞧见的!” 江天低头看向棒梗:“你瞧见什么了?” 棒梗被他这么一看,心里有点虚,可一想起奶奶昨晚教的话,还是硬著头皮:“我看见你从副食铺后门,拿帐本!” “在哪儿看见的?” “就……就你屋里。” “我屋里?”江天笑了,“你怎么在我屋里看见的?” 棒梗的脸“唰”一下白了。 贾张氏忙喊:“小孩子说不清楚!” 江天却不鬆口:“是站门口看见的,是趴窗户看见的,还是——进屋拿的时候看见的?” 棒梗嘴一扁,快哭了:“我……我就看了一眼。” 院里立刻议论开了。 “这不就是偷看人家屋子吗?” “棒梗这孩子,怎么老这样。” “上回偷肉,这回又偷帐本?” 易中海见势头不对,赶紧敲桌子:“现在重点不是棒梗!是江天的问题!” 江天看向他:“一大爷,我有什么问题?” 易中海拿出一张纸:“这是院里部分住户,对你情况的反映。物资来路不明,身份情况不清,生活作风也需要你说明。” 江天伸手:“我瞧瞧。” 易中海迟疑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江天扫了几眼,笑意更深:“写得挺全。” “你別嬉皮笑脸!”刘海中沉声道,“这是严肃问题!” 江天把纸往桌上一放:“行,那就严肃点。” 他环视一圈。 “这上头,谁签了字,谁按了手印,都出来认一认。毕竟这种材料,是要担责任的。” 院里,瞬间安静。 阎埠贵低头喝茶,心里那个庆幸——还好没签。 刘海中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贾张氏却不怕:“我按的!怎么了?” 聋老太太终於开口:“年轻人,群眾有疑问,你就该接受监督。” “好。”江天点头。 眾人一愣。 这么痛快? 江天却往下说: “既然要监督,那就別关起门来自家玩。” 他朝院门口一抬下巴。 “请街道办、派出所、厂保卫科,一块儿来监督。” 易中海的脸色,微微变了。 刘海中的肚子,也不挺了。 贾张氏还没反应过来,反倒嚷嚷:“请就请!谁怕谁!” 江天看著她,笑了笑。 “但愿你一会儿,也这么硬气。” 王主任来得很快。 跟她一道进院的,还有街道办两名干部、派出所的民警,和轧钢厂保卫科的人。 这阵仗一进来,方才还嚷得最欢的刘海中,声音立刻矮了半截。 王主任脸色不好看。 “怎么又是你们院?” 这一句出来,几个大爷脸上都掛不住。 易中海勉强解释:“王主任,这回是院里群眾对新住户的情况有疑问,我们也是为了院里的安全。” 王主任看向江天。 “我愿意配合检查。” 江天神色平静。 “对!搜他屋!”贾张氏立刻喊,“他屋里准有东西!” “可以。”江天淡淡道。 贾张氏脸上一喜。 “不过,”江天接著说,“既然是群眾监督,那举报的人家里,也一併查。” 贾张氏脸上的喜色,当场僵住。 “凭什么查我家?” 江天看著她:“凭你家孩子进过我屋,拿过我东西。凭你家参与了举报,手里还冒出了我的帐本。” “哎哟——欺负人啦!”贾张氏一拍大腿,“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啦!” 江天提醒她:“贾东旭还活著呢。你这就喊孤儿寡母,是不是不太合適?” 院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贾东旭的脸,铁青。 贾张氏气得差点跳起来。 “都给我闭嘴!”王主任一拍桌子,转头看向江天,“先查你家,你没意见?” “没有。”江天让开门。 街道办和保卫科的人进去查。 江天屋里整整齐齐。票据、粮本、街道照顾登记、生活用品,摆得清清楚楚。厨房里確实有些肉和鱼,可对应的票据、副食铺登记,一笔笔都能对上。 保卫科又从副食铺调来明面帐目,一核,分毫不差。 贾张氏越看越不安。 怎么会没问题?他天天吃肉,怎么可能没问题? 王主任的脸色越发沉。 “江天这边,暂时没查出问题。” 贾张氏急了:“那帐本呢?帐本总不能是假的吧?” 保卫科的人把那本帐拿了出来。 “这本东西,是谁从江天家里弄出来的?” 棒梗躲在秦淮茹身后,浑身一抖。 “孩子捡的!”贾张氏忙说。 “在我屋里捡的?”江天笑了。 保卫科的人看向棒梗:“小同志,说实话。你是怎么拿到这本子的?” 棒梗嘴一瘪,哭了:“我……我进去拿的。” 院里一片譁然。 王主任脸色一变: “贾张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96章 查贾家 “小孩子不懂事!”贾张氏梗著脖子。 一直沉默的秦淮茹,忽然开了口。 “他不是自己去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秦淮茹脸色苍白,却咬著牙,一字一句往下说: “是我婆婆让他去盯江天的。她知道棒梗偷看,也知道这帐本,是从江天屋里拿出来的。” 贾张氏猛地扑过去:“秦淮茹!你个丧门星!” “拦住她!”王主任厉声。 两名干部上前,把贾张氏挡了回去。 王主任冷冷道: “既然这样, 查贾家。” 贾张氏的脸,终於变了。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家屋里那张炕。 炕底下,还压著她藏起来的东西。 贾家屋里乱得很。 破棉袄、旧鞋、粮袋、孩子的衣裳,堆得到处都是。 街道办的人刚一进门,贾张氏就开始嚎。 “你们这是欺负人!我家穷成这样,还有什么好查的!” 王主任冷著脸:“穷,不是偷东西的理由,也不是教唆孩子进別人屋的理由。” 秦淮茹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小当和槐花躲在她身后。棒梗已经哭累了,抽抽噎噎,不敢吭声。 很快,一名干部从炕底下,拖出一个旧木匣。 贾张氏的眼神一慌。 “那是我的!” 王主任看她一眼:“打开。” 木匣打开。 里头有几张粮票、布票,还有一个用旧蓝布裹著的小包。 秦淮茹一眼瞧见那蓝布包,眼睛“唰”地就红了。 “那是我的。”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东西?”王主任问。 秦淮茹走过去,手指发抖地解开布包。里头是几张毛票,几枚硬幣,还有街道生產组记工的小条。 “这是我糊纸盒挣的钱。”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想给小当买支铅笔,给槐花换点棒子麵。我藏在衣裳夹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拿走了。” “你胡说!”贾张氏立刻尖叫,“那是你偷藏家里的钱!你一个当媳妇的,钱不交给婆婆,你倒有理了?” 王主任脸色铁青:“贾张氏,妇女参加劳动挣的钱,凭什么必须交给你?” 贾张氏张嘴还想嚎。 小当忽然怯生生地说: “奶奶说,女娃不配使新铅笔。哥哥吃肉,我和妹妹喝汤。” 院里,一下子静了。 秦淮茹一把搂住小当,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贾东旭站在旁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觉得丟人。不是因为秦淮茹受了委屈,是因为这事,让全院都看见了。 “秦淮茹,你会不会管家?这么点事也闹出来?” 江天站在门口,淡淡接了一句: “一个大老爷们儿,让媳妇糊纸盒养孩子,还有脸说她不会管家?” 贾东旭猛地看向他:“你——” “怎么,”江天神色平静,“想动手?” 贾东旭的拳头攥了又攥,到底没敢抬起来。 傻柱在旁边看得火往上撞,本能地就想衝上去。 江天瞥了他一眼。 傻柱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搁以前,他早一拳砸过去了。 可这一回,他忽然想明白——就算把贾东旭揍一顿,秦淮茹明天,还是得回贾家。 王主任把蓝布包重新塞回秦淮茹手里。 “这钱,你自己收好。往后你在生產组挣的,街道办都给你登记。谁再强拿,你来找我。” 秦淮茹抱著布包,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贾张氏还想骂,被干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保卫科的人,拿起那本假帐。 “现在,说说这个。” 他看向棒梗,又看向贾张氏。 “这本帐,是谁让孩子去偷的?偷出来以后——又交给了谁?” 贾张氏脸上的肉,抖了抖。 院门外,吹进来一阵冷风。 所有人都隱约觉得,这事,好像已经不是院里吵个架那么简单了。 问到那块肉乾的时候,棒梗彻底撑不住了。 “是那个叔叔给我的…”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我盯著江天,就给我糖,给我肉……” “小孩子胡说!”贾张氏立刻扑过去捂他的嘴,“他就是嘴馋!” “贾张氏!”王主任怒道,“你再干扰问话,就跟我们回街道办说去!” 贾张氏的手,僵在半空。 保卫科的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正是昨夜在副食铺侧巷附近,被暗中拍下的那个陌生男人。 “这个人,你们认不认识?” 贾张氏眼神闪了一下:“不认识!” 棒梗却哭著喊:“就是他!就是他给我糖!” 院里,瞬间鸦雀无声。 连刘海中都不敢出气了。 这味儿,不对。 方才还是江天的物资来源问题,怎么转眼,就成了外人收买孩子偷帐本? 易中海额头上沁出了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脚踩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坑。 江天看向他。 “一大爷,你不是说,关心院里的安全吗?” “我是关心。”易中海勉强道。 江天拿起那份联名材料。 “那为什么,有人收买棒梗盯我,你不先去找街道办?为什么帐本被偷出来以后,你不报警,反倒组织全院大会,逼我解释?” 易中海的嘴唇动了动:“我也是……听群眾反映……” “群眾反映,”江天点头,“还是你组织群眾,来反映?” 他把材料一展。 “物资来路不明,身份情况不清,生活作风存疑。这三条,是谁教你,揉在一块儿写的?” 易中海下意识地,看了聋老太太一眼。 聋老太太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这一下,被江天捕个正著。 “老太太,”江天看过去,“您有话说吗?” 聋老太太拄著拐杖,慢慢道:“我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话?我也是,为了院里好。” “为了院里好,所以没证据的事,要混著写。”江天的声音不高,“为了院里好,所以孩子偷东西,你们不管;外人收买孩子,你们不问。一门心思,只想著怎么把我按下去。” 聋老太太,头一回没有立刻接话。 刘海中见势不妙,立刻切割:“这材料主要是一大爷写的!我就是来开个会!我可没让孩子偷东西!” 阎埠贵把眼镜一推:“我没签字。” 一句话,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易中海看了他们一眼,脸色更难看。 平日里一个个都想占便宜,如今见风向不对,跑得比谁都利索。 第97章 我被盯上了啊 就在这时,周镇安排的人从院外进来,走到王主任和保卫科人员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主任的脸色,变了。 保卫科的人,神情也严肃起来。 事情,更大了。 王主任看向贾张氏。 “你,棒梗,还有易中海,先跟我们走一趟。” “凭什么抓我!”贾张氏尖叫。 “不是抓,”王主任冷冷道,“是问话。” 保卫科的人补了一句: “昨晚,副食铺附近发现了可疑人员。这个人和你们交出去的帐本,有关係。” 贾张氏的腿,一软。 易中海的脸,终於白了。 江天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这场全院大会,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审他。 是他,等著他们,把自己一个个送上桌。 这一上午,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安静得前所未有。 棒梗哭得眼睛通红,被秦淮茹牵著。 秦淮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替他遮掩,只低声说:“问什么,答什么。你再撒谎,妈也救不了你。” 棒梗嚇得直点头。 易中海临走前,看了院里人一眼。 没人替他说话。 刘海中低著头,假意整理袖口。阎埠贵站得远远的,仿佛这桩事,从头到尾都跟他不相干。 聋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嚇人,她没被带走,但她今天,丟了脸,比被带走还严重。 院里人散去后,秦淮茹抱著小当和槐花,在自家门口哭了很久。 傻柱站在不远处,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想说“我给你带饭”,话到嘴边,却又想起江天前几天那句, 你替她打一架,她明天是不是还得回贾家挨骂? 於是他挠了挠头,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以后……生產组要搬东西,修个炉子啥的,你叫我。” 秦淮茹抬头看他,眼里有些意外。 末了,她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傻柱忽然觉得,这一声谢谢,比从前所有的眼泪,都来得重。 刘家。 刘海中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二大妈小声问:“老刘,这事,不会牵连到你吧?” “我又没让棒梗偷帐本!” 刘海中脸色发青,“我就是去开个会!”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后怕得厉害。 易中海这回,真的不好整了。 江天屋里。 门一关,院子里的喧闹被隔在了外头。 他坐到八仙桌前,脑子里那部手机,亮了起来。 【事件结算中……】 【成功揭露贾张氏恶意造谣、收受外人好处、纵容儿童盗窃。】 【成功揭露棒梗入室盗窃,並阻止其被外部人员进一步利用。】 【成功反转群体性污名举报事件。】 【成功协助发现副食铺外部可疑网络。】 【成功保护秦淮茹劳动所得,推动家庭压迫链条公开化。】 【事件判定:连续复合型事件。】 【奖励倍率,提升。】 【积分到帐:+3200。】 江天的眉梢,微微一动。 三千二。 不赖。 这可比单纯抓棒梗偷块肉,强太多了。 现代那头,周镇的声音很快传来。 “积分到帐了?” “嗯,三千二。” 那边明显静了一瞬,隨即,周镇的声音沉了下来。 “可以开下一阶段的兑换了。” 手机界面,现代那边的的物资还卡在兑换界面上。 【低配化肥基础工艺包】 【轴承热处理与故障案例库】 【第二批海外人才撤离辅助方案】 江天看了很久。 人才撤离最要紧。 可眼下积分虽多,还撑不起一整套方案。 化肥,能救粮。轴承,能补工业的短。 他沉吟片刻。 “先换化肥基础工艺包,再换轴承故障案例库。剩下的积分,留著备用。” “確认?” “確认。” 下一刻,手机界面光芒一闪,大量资料开始传输。 另一边,秘密会议室里。 周镇和一批专家守在设备旁。一页页资料被列印出来,有人刚扫了几行,手就开始抖。 “这个合成条件……降过配,咱们现在的设备,有可能试一试!” “这份轴承故障案例太细了,连热处理变形的原因都写到了!” “快,分组——农业组、工业组,分开!” 资料被迅速分装。 深夜,袁同志拿到其中一份试验田化肥资料,看了很久很久。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这不是一袋化肥。” 旁边人问:“那是什么?” 袁同志把资料按在桌上,声音很轻,却很重。 “这是,多活一批人的机会。” 这句转述传到江天耳里时,他沉默了很久:“那这三千二,花得值。” 可他还没鬆快多久,周镇又传来一条消息。 “昨晚抓到的人,嘴很硬。 不过他们身上,搜出了一张报纸,上面重点圈出了个地方。” “什么地方?” 周镇停顿了一下。 “南锣鼓巷” 屋里的炉火,轻轻爆了一声。 江天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一片漆黑的院子。 “看来。” “他们不是冲副食铺来的。” “是冲我来的。” 第98章 时代限制 那一夜,地下会议室的灯,一盏没关。 资料从机器里一张张吐出来,墨跡还热,就被人按著用不同顏色的夹子分了类。这一摞归农业,那一摞归化工,机械的另起一堆,轴承的单拎出来。 头半个钟头,满屋子人眼里都有光。 “催化、温控、压力、反应时长,它把每一步都给你掰开了。” “后头还跟著一套防污染的法子,回头青霉素那边也能照搬一点。” 光没亮多久,难处就一桩接一桩浮上来。 一位白头髮的化工专家,把资料举到灯下,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路子是顶好的路子。可咱们的密封件,顶不住它要的那个长时高压。容器先就跟不上。” 旁边一个翻到催化剂那几页,长长出了口气: “这块也悬。写得倒是明白,可它要的原料纯度高。咱们现在这条件,想稳稳噹噹做出第二回,难。” 机械组那边也没轻鬆到哪去。一位老师傅捧著轴承案例库,指头顺著字往下挪,挪一行,嘆一声。 “这一本,金子打的。” 他末了抬头,“可轧钢厂那几台热处理炉,温度自个儿就坐过山车。你叫人照这標准干,干不出来。” 满屋子的热乎气,一点点凉了下去。 周镇立在桌边,笔捏在指间,半天没往纸上落。 江天送来的东西,这不是头一回。 可这一回,他心里那点念头比哪次都清楚, 后世的本事再大,搁进这个年头,也得一寸一寸地磨。 他把这些反应理出条理,头一个发给了江天。 四合院这头,江天正端著碗喝粥。窝头掰了一半,咸菜搁在碟边。 脑子里那部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资料齐了。” 周镇的声音里压著点东西,“可比预想的难落地。” 江天一点不意外:“卡在容器、纯度、温控?“ 那头静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江天笑了下。“它写得再细,也只是张图纸。图纸认得清,机器不一定跟得上。” 周镇沉了沉,语气更重: “现代我这边的话,高一阶的,你先別急著兑。手上这批,得先拆成眼下能办到的小步子。” “轴承呢?“ “得拿一线的真问题去对。炉子怎么不稳,料分几批,变形多大,坏了怎么修,越实越好。” 江天把碗一搁:“正好,我身边就是北中最大的轧钢厂。” “还有。”周镇压低了声,“你那边没有什么安全问题吧?要不要躲一躲?” 江天望向窗外。 中院难得安生,贾家的门关得严严的。 “我一缩,他们就掉头。 今天盯我,明天就去盯李知溪,盯副食铺的人,盯外头的岗哨。” 他端起粥,慢慢呷了一口,“院子、副食铺、厂里,这三处他们都惦记著,那就让他们惦记。” “你打算照旧过?” “对。”江天的声气很淡,“他们想给我描个模样,那我就送他们一张描错的。” 那头没立时应。 半晌,周镇只丟下一句:“注意安全,別太扎眼。” “懂。” 门外脚步轻响。 李知溪站在门口,手里一张通知,指节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江天,厂里要宣传科下车间,把工人那些技术上的门道整理出来。” 江天抬眼:“点我名了?“ 她点头,眉梢掛著一丝放心不下:“是的。” 江天反倒乐了:“来得正巧。” “巧什么?” 他把碗往外一推,顺手抄起外套:“有些东西,得让它来找你。” 贾张氏是黑著一张脸回院的。 棒梗缀在后头,眼眶红著,人蔫得像晒了一天的菜叶。 中院静悄悄,可哪扇门后头都藏著一双眼。 贾张氏这辈子,別的不在乎,就在乎一张脸。 撒泼她不怵,真被带去街道办坐了一上午,又让王主任当面数落一通。 这口窝囊气,憋在胸口,没处撒。 江天是不敢动的。 可秦淮茹,她动得起。 门一进,就被她摔得山响:“秦淮茹!你个扫把星!” 秦淮茹正给槐花餵水,手腕一滯。小当往她身后缩。 “要不是你当著外人嚼那两片舌头,棒梗能被盘问一上午?我这张脸,能让人按在地上踩?” 秦淮茹没掉泪。她把槐花搁回炕里,顺手把怀里那只蓝布包,又往里掖了掖。 这点动静,贾张氏一眼就盯住了。 “你还藏私房钱?”她扑上来要夺。 秦淮茹猛退一步,一个字一个字却咬得清楚:“妈,这是街道办登过记的劳动所得。” 贾张氏一怔。 “您再抢,我就去找王主任。” 屋里一下子哑了。 贾东旭坐在炕沿,脸色铁青。 “反了天了!”贾张氏气得手都抖,“你如今真是反了天了!“ 秦淮茹把头抬起来:“我没反天。我就想给小当添一支铅笔,给槐花多盛一口热乎的。” 贾东旭冷著声:“翅膀硬了?“ 秦淮如转过脸看贾东旭:“东旭,你一个月的工钱也不少。可孩子,为什么还得靠我糊纸盒,才换得来一支铅笔?“ 这一句,像巴掌似的拍在贾东旭脸上。 他霍地站起,手刚扬到半空, 门外,傻柱的嗓门炸开:“贾东旭!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贾东旭眼神一冷,手扬的更高了:“傻柱,你又来插手我贾家的事?“ 傻柱拳头已经攥紧了。 换在从前,他这会儿早衝进去了。 可那只迈出去的脚,生生顿在了门槛外头。 江天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转,你替她揍一架,她明儿是不是照样回贾家挨骂? 傻柱咬了咬牙,猛一转身,走了。 贾东旭一愣。 贾张氏冷笑出声:“瞧见没?傻柱都缩了。” 可没等她这点得意捂热,王主任就到了,身后跟著两个街道干部。 贾张氏脸上的笑,当场冻住。 “又在闹什么?”王主任一脚踏进门。 第99章 王主任,这是我们的家事 傻柱站在院当中,瓮声瓮气:“我听见贾东旭要动手,就去把您请来了。” 贾张氏忙喊:“王主任,这是我们的家事!” “家里也不许打人,更不许霸了媳妇的劳动钱。” 王主任把本子往桌上一搁,“你们家既然老在秦淮茹的工钱上扯不清,那今儿就写明白。做了多少活,挣了几个钱,花在哪儿,一笔一笔登。” 贾张氏脸都白了。 秦淮茹却慢慢挪到桌前坐下。 她拈起笔,手还有些抖,可还是一笔一画地写了下去。 糊纸盒,三十六个。 工钱,四角八。 去处,小当一支铅笔,槐花一份口粮...... 夜深,贾张氏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越想越堵。她一把把棒梗搂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 “你娘,靠不住了。” 棒梗小声问:“奶奶,怎么了?” 贾张氏眯起眼:“往后啊,还得靠你一大爷。” 红星轧钢厂的车间,跟外头比,也暖和不到哪儿去。 机器一响,热气、铁屑味、机油味混作一团,劈头盖脸地涌过来。 江天跟在宣传科干事身后,手里掐著本子。 说出去是来整先进工人经验的; 心里头要捞的,却是轴承资料落地的头一批真问题。 车间主任没好脸:“宣传科又来攒稿子?“ 几个老工人连眼皮都没抬。 这套路他们见得多了, 来几个人,问几句中听的,回头一落笔,就是“工人同志干劲冲天、生產形势喜人“,跟他们日夜头疼的那些故障,八竿子打不著。 江天不慌。 他拖过一条旧板凳坐下,本子一翻。 “我不问那些大话。” 老钳工抬起眼。 “我想问的是,机器顶常坏在哪儿。坏的时候啥动静,啥温度,哪一批料,谁修的,使的什么法子,修完能扛几天。” 这话一落,几双拿活的手都慢了下来。 车间主任多瞧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做啥?“ “写明白了,日后才掰扯得清,到底是人不成,料不成,炉子不成,还是法子不成。” 老钳工把銼刀一撂:“你一宣传科的,懂这个?“ 江天笑了笑:“不懂。不懂才来问懂的人。” 这话听著舒坦。 老工人最烦外行充內行。 但江天不一样,他问得碎,记得也碎:坏在哪个时辰,炉温怎么飘,轴承圈往哪边走形,哪一炉料更爱裂,维修班临时凑过什么土办法——他一桩桩往本上记。 不远处,贾东旭瞧著这一幕,胸口堵得发慌。 江天一个写稿的,凭什么进车间? 凭什么老师傅还肯跟他掏实底? 自个儿是正经八百的正式工,是易中海的徒弟,这阵子却处处被他压一头。 歇晌的时候,他寻到易中海:“师父,您看看他。” 易中海正捧著搪瓷缸喝水。 近来他低调得很,连厂里说话都带著小心:“看什么?“ “江天啊!一个宣传科的,天天揣个本子往车间钻,东问西问。他是不是想把咱工人的功劳,往自个儿身上揽?“ 易中海眼里光一闪,没急著接。 上回院里那场栽跟头,还压在他心口。 那一回叫他看明白了:江天这人,不是说按就能按死的。 可厂里不一样,厂里头,工人最金贵的就是功劳两个字。 真给江天扣上“宣传科抢工人功劳“这顶帽,任厂领导怎么护,他也得寒了一线工人的心。 “有些话,別瞎嚷。”易中海慢悠悠道。 贾东旭一愣。 “——可工人的本事,也確实不该让旁人拿去往脸上贴金。”他又补了半句。 贾东旭听懂了,嘴角浮起一点阴笑。 另一头,江天记得仔仔细细, 这些个毛病,跟现代轴承库里那些基础故障,几乎条条对得上號。 末了,他在本子上圈了四个词:炉温记录。冷却介质。材料批次。变形方向。 头一步,就在这儿。 当晚,他把这第一版清单递给周镇。 不多时,回话来了。 “这张单子,正好够把案例库,拆出头一批能上手的方案。” 江天望著那行字,唇角微微一挑。 院里那帮人,还当他在车间瞎转悠。 他们想不到,这薄薄几页纸,兴许能让这个年头的机器,少绕好几年的远路。 易中海这几天,是真收著了。 搁从前,下了班回院,他总爱背著手在中院踱一圈,见谁都得搭两句。 如今进了门就钻屋。院里人嘴上不议,心里跟明镜似的,一大爷这块招牌,掉了一角漆。 偏贾张氏咽不下这口气。趁著天黑,她摸进了易家。 “一大爷,您可得替我们贾家撑撑腰啊!” 易中海皱眉。”老嫂子,事还嫌不够大?” “那江天眼下更横了!秦淮茹也支棱起来了!棒梗都给嚇成那样了!“ “往后,你少叫棒梗往江天跟前凑。”易中海声气压著,话头却一拐,像是顺口一提,“……江天这阵子,是不是老往厂里车间跑?” 贾张氏不晓得。 倒是棒梗在旁插嘴:“他天天揣个本子出门,晚上还在屋里写东西。” 易中海眼底,微微沉了一沉。 第二天,车间里就起了风。 第100章 小风小浪 “听说没?宣传科那姓江的,天天缠著老师傅问技术。” “问完写成材料,回头功劳別都记他头上了吧?“ “咱干一辈子的活,末了让坐办公室的拿去出风头?“ 这些话,起先没人说得清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可传著传著,味儿就不对了。 数贾东旭最来劲。他在一帮年轻工人里头讲得唾沫横飞:“我不冲谁。可咱车间的本事,是手上磨出来的,不是笔桿子描出来的。” 几个本就瞧不上宣传科那套花架子的后生,被他撩拨得动了心。 风声没多久就刮到江天耳朵里。 李知溪气得脸通红。 “他们怎么能这么编排?你每一条,都写著原工人的名字!” 江天把一页稿子翻过去,神色照旧平淡:“所以,不用急。” 李知溪低头看那叠稿。 头一页的標题是——《红星轧钢厂一线工人故障经验汇编》。 下头每一条都列得分明:提供人、工种、工龄、原话、归类。 整理的人,只落在最末一行:宣传科协助整理。 她看了好一阵,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 她原先喜欢江天,是觉著这人聪明、稳当,跟厂里旁的年轻人都不一个样。 可这会儿她瞧明白了,他分明能把功劳一把揽到自己身上,却偏偏把別人的名字,一个个摆在了前头。 “你就不怕,旁人看不见你出了多少力?“ 江天笑了: “旁人?旁人算不得什么。” 李知溪抿了抿唇,垂下头,接著替他誊。 她不知道,这些誊清的稿子,夜里会换一副模样,落到专家案头。 她只觉著,跟著这人做事,心里头稳。 下晌,车间里到底有人按捺不住了。 贾东旭当著一群工人,把江天拦下。”江天,我问你一句。” 江天停了步:“问。” 贾东旭嗓门不小:“你一个宣传科的,凭什么写我们工人的技术?“ 车间里“唰“地静下来,不少人围过来看。 江天看著他,眉头都没动:“你想知道?“ “当然!“ 江天点头。“那好——让大伙儿一块儿看看。” 李知溪把初稿抱了过来。 江天没急著分辩,只把头一页摊开,平铺在车间那张长桌上:“各位师傅,自个儿瞧。” 老钳工头一个凑上前。他脸上原还掛著疑色,可一眼扫到第一条,神情就变了。 提供人:王守成。工种:钳工。工龄:二十八年。 底下,是他那天讲过的话,几乎一字未改。 连他那句土话:“这炉子脾气邪,得拿耳朵听火候”都原样留著, 后头才补一行:疑炉温起伏,致热处理不稳。 老钳工伸手摸著那纸,半晌没言语。 热处理师傅也挤过来,翻到自己那页,声音陡地高了:“这是俺说的!” 旁边有人问:“写你名了?” “写了!白纸黑字!” 车间里的气,开始转向。 他们本以为江天是来抢功的,谁知这一摞材料,把人人的功劳都摊在了明面上,谁说的,谁提的,谁验的,清清楚楚。 江天立在一旁:“宣传科只管归整。功劳是谁的,就写谁的名。” 贾东旭脸色难看。 他没料到江天来这一手,可不死心:“写个名谁不会?你还不就是动动笔!” 江天转头看他:“那你说说,轴承淬火过后,外圈走形,常见的缘由有几样?” “……火候没拿准。” 江天等了一拍:“还有呢?“ 贾东旭嘴唇动了动:“就……火大了。” 老钳工眉头一皱:“火大了?你平日就这么学的?“ 人群里,有人没绷住,扑哧笑了。 贾东旭一张脸,腾地涨红。 远处,易中海的脸越沉越深。 他本想叫车间恨上江天,谁知江天反手把功劳分散了出去。 这一招,直接废了。 风波很快递到杨厂长耳里。 他亲自来看了眼材料,话不多,当场撂下一句:“各车间都配合。別光写先进事跡,真问题也得写。” 这一句,等於厂里点了头。 贾东旭杵在人堆里,脸一阵青一阵白。 当夜,江天接到周镇那边送来的第一阶段建议。 东西不多,却条条精到:炉温怎么记,冷却介质多久一换,料批怎么归档,变形方向怎么列表。 周镇只附了一句:“不能掛未来资料的名头,只能借工人经验,一点一点往外渗。” 江天合上资料。 这才对路。 副食铺那一夜的收手,没把外头那条线掐断。 反倒是,这才掀了个头。 周镇那边接著审。 被逮的人嘴硬得很,来回就一句:听说副食铺有货,想倒腾点换钱。 可搜出来的东西,把他们卖了个乾净。 头一张条子:南锣鼓巷九十五號,江天。 第二张:副食铺后门,傍晚,青年。 第三张更直白:轧钢厂宣传科,新来,姓江。 周镇看到第三张时,脸色彻底沉了。 这哪是一时起意。 江天听罢,非但不慌,还笑了:“想看看我是谁?” “是。” “那就让他们看。”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得露更多的信息源出来。”江天立在窗前,“我一缩,他们就掉头,去摸李知溪,去摸岗哨,去摸副食铺的人。倒不如,我大大方方走在亮处。” 屋里的周镇嘆了口气:“你这胆子,一向不小。” “不是胆大。”江天的声气很淡,“是这帮人,不配我怕。” 也就这几日,四合院里来了个卖针头线脑的小贩。 一辆木头小车,掛著针线、鞋垫、纽子、卡子,还搭著几包炒瓜子。 他吆喝得不响,可极会挑人攀谈。 “三大妈,瞧瞧针线?这线韧。” “老嫂子,给孙儿扯双鞋垫?“ 他口口声声不提江天,可话里话外,总往江天身上绕:“你们这院,近来挺热闹啊?““听说干部老来?““那个住厢房的后生,在厂里上工吧?“ 贾张氏刚栽过一回,起头还知道防著。 可棒梗没那个定力——小贩塞给他一把瓜子。 棒梗一边嗑,一边漏:“他可有能耐了,厂里有人找他,副食铺也有人给他送东西。” 第101章 二次,设局 小贩眼神一动:“哦?他眼下还往副食铺跑?“ “跑啊。” 棒梗刚要往下倒,身后一声咳。 阎埠贵站在不远处,把眼镜往上一推:“棒梗,跟生人嘀咕什么呢?“ 棒梗一哆嗦,撒腿钻回了贾家。 小贩笑呵呵把瓜子一收:“这位大爷,扯两尺线?“ 阎埠贵睨他一眼。”不扯。” 他背著手,慢慢踱开了。 可一转过身,脸上那点笑就没了。 这院里,又要出岔子。 阎埠贵犯了一宿的踌躇。 这趟,去,还是不去寻江天? 不去,回头真出了事,自己明明撞见了,到时候说不清道不白。 去——万一江天嫌他多事,或是外头那帮人记恨到阎家头上,更是麻烦。 心里那把算盘,拨拉了整整一夜。 天一亮,他到底夹了本旧书,叩响了江天的门。 江天拉开门,瞧见那书,笑了。”三大爷这是有学问要赐教?“ “哪里哪里。”阎埠贵干笑,“淘了本旧书,想请你给掌掌眼,值不值得留。” 江天让他进屋,斟了杯热水。 阎埠贵坐下,先从旧书扯到纸张,再从纸张拐到眼下的粮价。江天也不催。等他絮叨完半盏茶,才道:“三大爷,书我看过了,寻常书。你真要说的事,这会儿可以说了。” 阎埠贵老脸一红,咳了声。”昨儿院里,来了个卖针线的。那人不对劲——逮著棒梗,话里话外掏你的底。”他赶忙又补一句,“我可不是背地里嚼舌啊。我是寻思,院里头才出过事,再有外人乱打听,不踏实。” 江天看著他。”三大爷,想要点什么?“ 阎埠贵忙摆手:“街里街坊的,哪能谈这个。”可他那眼神,不由自主往桌角的粮票夹上瞟了一下。 江天没点破。他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票,搁到桌上——五斤粮票。”不白要你的。往后院里来了生人,你替我留个心。光看,不掺和;光记,不传话。这,算我请你整旧书的辛苦钱。” 阎埠贵心头一松。 有这名目就好。 有名目,这票拿著才不烫手。 他郑重把票收了,点头:“你儘管放心,我这人別的不敢夸,记性是真好。” 回了家,他果真摸出个小本子,一笔一画地记:卖针线的。中等身量。灰棉袄。左手虎口一道疤。问江天,问副食铺,问干部来了几趟。 另一头,那小贩又把心思动到了秦淮茹身上。 她正抱著槐花从生產组回来,小贩堆著笑迎上去:“大姐,扯点针线?家里娃多,使得著。” 秦淮茹睨他一眼。”不扯。” “你们院那后生,听说挺有本事啊?“ 秦淮茹脚步一顿。她早不是从前那个三言两语就被人套进去的秦淮茹了。她反將一句:“你怎么老打听他?“ 小贩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圆了回来。”嗨,閒扯罢了。” 秦淮茹抱紧槐花,绕开他走了。 当晚,她去了趟街道办,把这事说与王主任,又叮嘱小当,別接生人的糖。 王主任听完,脸色不大好,只让她回去看好孩子。 消息很快转到周镇外围。 当夜,周镇確认:这个小贩,曾在副食铺左近露过面。 江天听罢,只搁下一句: “鱼,游过来了。” 到这会儿,江天手里已经攥著三条线。 阎埠贵那个小本子。秦淮茹那声提醒。外围岗哨那一摞跟踪记录。 三股拧到一处,那个卖针线的,就再“寻常“不起来了。 周镇主张收网。江天摇头:“这时候抓,只抓得著个跑腿的。” “你想放他回去?“ “我要给他一条,他自个儿觉著值钱的信。” 周镇很快会过意。”假情报?“ “对。”江天望著窗外,“可不能从我嘴里出。” 第二天傍晚,刘海中刚从厂里回来,一脚踏进院,就被江天叫住。 “刘海中。” 刘海中脚步一滯:啥事?“ 江天把声音压低,可又刚刚好够蹲在墙根下的棒梗,听去个七七八八:“厂里那几台设备,毛病不小。过几天,兴许要弄一批特殊样品来试。” 刘海中眼睛一亮。”特殊样品?“ “嗯,轴承一类的。打副食铺后门走,省得招人眼。” 刘海中其实没太听懂,可“特殊““样品““后门“这几个词,足够让他觉著自己也搭进了一桩大事:“这事要紧吧?“ “要紧。所以,別往外说。” 刘海中胸脯一挺:“我这嘴,严著呢。” 江天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墙根底下,棒梗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特殊样品。副食铺。轧钢厂。这几个词,听著就金贵。 当夜,刘海中在家到底没绷住,衝著二大妈显摆:“江天如今也晓得寻我商量技术上的事了。那特殊样品,没我这种老把式盯著,成么?“ 窗户外头,棒梗听了个满当。 隔日,小贩又来了。 棒梗起先不想张嘴。 可小贩手里,有瓜子,还有一小块糖。 “近来院里,没啥新鲜事?” 棒梗咽了口唾沫,眼睛黏在那块糖上,到底没扛住:“有!我一大爷说,过两天江天要打副食铺后门,弄一批特殊样品,送去轧钢厂!“ 小贩递糖的手,顿了顿:“……什么样品?“ “轴承!特殊的!“棒梗一把抢过糖塞进嘴,含糊道,“金贵著哩。” 小贩面上不动声色,又抓了把瓜子塞给他。”小朋友,机灵。” 可一转身,他脸上的笑就敛了。 他没回胡同口那处老地方,绕了两条街,拐进一家旧茶摊。 茶摊里头的角落,坐著个穿旧中山装、架著眼镜的人,斯斯文文,正低头吹著碗沿上的茶沫。 小贩在他对面坐下,压著嗓子嘀咕了几句。 那人听完,半晌没动。良久,才放下茶碗,扶一扶眼镜,只问了一句: “样品,几时进厂?“ 茶摊外,一个挑担的货郎不紧不慢地过去,眼角的余光,在那张斯文脸上,落了半瞬。 入夜, 这张脸的素描,连同“旧茶摊““中山装““疑为上线“几个字,一併摆到了周镇案头。 周镇盯著看了好久。 “小鱼咬鉤了。” 他把素描往前一推,声音沉下去,“——可这一条,不是小鱼。” 江天进厂那天,手里拎著只寻常木箱。 箱子不大,封得严实。 里头装的不是什么后世样品,而是一批打了暗记的废旧轴承,外搭几页诱饵材料。 第102章 最后,还未上鉤的大鱼 每一颗轴承、每一张纸,都做了记號,只有保卫科的人认得。 那间小库房,杨厂长亲自批的,门口的人也换了。 保卫科在暗处盯著,周镇外围把厂外那两个路口也咬死了。 明面上, 这不过是宣传科借去做“工人经验实物对照“的一箱旧件。 可这箱子前脚进厂,后脚消息就长了腿。 贾东旭听说江天带著“特殊样品“进了厂,心里那股酸劲,直往上顶。 江天一个写稿的,又是技术汇编,又是厂长点头,这会儿连样品都过手了, 自个儿一个堂堂正式工,凭啥处处矮他一截? 他憋不住,又去寻易中海。 这回易中海却拦了他:“东旭,近来,你给我安分点。” “师父,这可是逮他把柄的好机会!” “机会?“易中海盯著他,眼里那点警觉藏不住,“江天那號人,会白白把把柄递到你手上?“ 可贾东旭听不进去。在他眼里,师父就是叫江天给压怕了。他鼻子里冷哼一声,揣著心事走了。 与此同时,厂外那个斯文的中山装人,没亲自露面。他差了个人,混进厂来打零工。 这临时工头一天进厂,就开始悄没声地探:那箱“特殊样品“,究竟搁在哪儿。 也是巧,他先撞上的,正是四处溜达、想瞧个究竟的贾东旭。 两人一搭话,临时工立马嗅出了味,这小子,对那箱东西又眼热又来气。 他顺势把声音放低:“哥们儿,听说江天那箱样品,来路不正?这要让上头知道了,他可担待不起。” 这话,正挠在贾东旭的痒处。 他只当眼前这人,也是个看江天不顺眼、想告他一状的, 心里头竟生出几分“一伙儿“的得意。 “正不正路我说不准。”贾东旭压著嗓子,“反正就锁在西头那间小库房,门口还特意添了人看著。你说,正经东西,犯得著这么藏著掖著?” 临时工眼底一闪:“哪间小库房?“ “我领你绕过去,瞅一眼。” 贾东旭为了卖弄自己摸著了內幕,竟当真带著人,往库房那头去了。 两道影子在库房外那堵墙根下一晃,全叫暗处的保卫科收了进去。 镜头里,贾东旭比划的方位,临时工记的角度,一丝不差。 入夜,临时工又摸了回来。 这一遭,贾东旭没跟著,白天领完路,他反倒心里发虚,缩回了宿舍。 临时工贴著墙根,摸出一截细铁丝,去撬库房的后窗。 铁丝刚探进窗缝,四下里手电“唰“地全亮了。 “別动!“ 他被按在墙上时,还在挣,嘴里嚷著自己不过是路过,想寻点废铁卖。 可保卫科的人,从他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借著手电的光,纸上几个字,看得真真切切: 江天、样品、宣传科、后门。 宿舍那头,贾东旭听见库房方向的动静,脸“唰“地白了。 他缩在被窝里,大半宿没敢合眼,只盼著这桩事跟自个儿撇得乾净。 天刚亮,问话就摆开了。 保卫科、周镇外委、厂领导,三方坐到一处。 临时工嘴硬,死咬著自己只是想顺点废铁换钱。 可保卫科把那张条子往桌上一拍, “江天、样品、宣传科、后门” 一个奔著废铁来的贼,怎会把人家的岗位、姓名、取货的门路,记得这般周全? 他没声了。 跟著被叫来的贾东旭,起头也硬撑,说自个儿白天不过好奇,跟那临时工隨口扯了两句閒篇。 临时工却把他抖了出来:“是他领我去看的库房,还说门口特意换了人,正经东西犯不著这么藏。” 贾东旭脸色惨白,猛地扭头看易中海。 易中海坐在角落,垂著眼,一个字也没替他兜。 江天这才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他叫人把那箱“样品“取来,当著眾人,翻出里头的废旧轴承和几张纸。” 这些,件件都做过暗记。” 他指给厂领导看,“对得上昨晚那张条子上的样品。一个只想偷废铁的人,不会衝著这箱打了记號的诱饵来。” 保卫科又摊开另一沓,从院里那个卖针线的,到旧茶摊,再到厂外路口,一路盯下来记的时辰、地界、接头人。 线索像一根绳,一头拴著棒梗嘴里漏出去的“特殊样品“,另一头,直直指著那个斯文的中山装人。 那人眼下还没落网。 可这条线,已经攥在了手心里。 杨厂长听罢,当场就动了真火:“厂里的试验样品都敢伸手——这哪是寻常偷盗!“ 贾东旭被停了工,候审。 易中海的脸,彻底灰透了。 短短一个多月,他这个徒弟,先是入室偷帐的事被牵出来,如今又把外人引到厂里的库房跟前。 厂里看他的眼神,早不是“师父没教好徒弟“那么简单。 而另一头,真正的好戏,这才开锣。 江天把那份压了许久的东西,交到了维修班手里,这回不是诱饵,是真的。 那天夜里,江天屋里,手机界面亮起。 【事件结算中……】 【识破外部人员二次试探。】 【借假样品,护住真实工业资料。】 【揭露贾东旭协助外人探查厂区。】 【推动轴承资料初步落地,变形率下降。】 【事件判定:钓鱼型复合事件,上游未尽归案。】 【积分到帐:+1800。】 江天看著那个数。 不算高。 比起上一回那场“连续复合型事件“的三千二,折了一多半。 可他也清楚,差在哪儿——上游那条大鱼,还沉在水里。 周镇的声音传来:“分到了?“ “嗯,一千八。” 江天顿了顿,“够换点小东西,大动作还撑不起。” “现代这边的意思——这笔,先压著?“ “压著。” 江天的指节在桌沿上一磕, “等斯文先生进网那天,一併花。” 他没急著兑。这一回,这点积分,他要留给真正收网的那一刻。 话头一落,屋里静了下来。炉膛里,炭火噼啪。 而前院,阎埠贵正就著油灯,往他那个小本子上添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卖针线的——已带走。 临时工——撬库房,落网。 写到末了一行,他执笔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斯文的、戴眼镜、穿旧中山装的人,他白天远远撞见过一回。 那人没进谁家的门。可打中院过的时候,在一扇门前,不轻不重地,顿了那么半瞬。 阎埠贵琢磨了片刻,把那扇门的主人,也添了上去。 ——聋老太太。 他望著这一行字,眉头一点点拧紧。半晌,吹熄了油灯。 这江天,好像比他原先料想的,还要深上几分。 第103章 够了! 夜已经深了。 江天回到屋里,反手把门閂插上。炉子里的炭烧得正旺,红光一跳一跳的,把墙上那点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没急著脱棉袄,先在八仙桌前坐下,把脑海里的手机界面调了出来。 那行字还停在最上头。 【事件判定:钓鱼型复合事件,上游未尽归案。】 【积分到帐:+1800。】 一千八。 折了半。 江天盯著那行“上游未尽归案”看了半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磕。 系统从不说废话。它判定这桩事“未尽”,那就是真没尽。撬库房的临时工,落了网,可那不过是只伸进缸里的手。真正在缸外头,盯著这只手、指挥这只手的人,还没露面。 脑子里那部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镇。 “江天同志,临时工那边,连夜审了。”周镇的声气压得很低,可那语气里头,透著几分异样,“有件事,不对劲。” “说。“ “这小子,是个老手。问他偷什么,他咬死了听人说副食铺有货,想倒腾点换钱。这套说辞,跟之前那几个,一模一样。“周镇顿了顿,“可奇就奇在——他根本不知道,那箱子里头装的是什么。” 江天的眼神,沉了沉。 “他连样品是什么都不清楚,却要冒著撬库房的风险去取?” “对。”周镇的声音更低了,“我们反覆盘他。他交代,上线给他的任务,压根就不是偷东西。上线翻来覆去,要他打听的,是另外几件事。” “哪几件?”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第一,”周镇一字一句道,“江天,是谁。” 江天端著搪瓷缸的手,没动。 “第二,宣传科那个姑娘,也就是李知溪。跟你是什么关係。” “第三,”周镇道,“是谁,在替你做主。” 屋里头,安静下来。 只有炉膛里的炭,噼啪地响了一声。 江天缓缓地,把那口凉茶咽了下去。 他懂了。 他全懂了。 这帮人,盯的从来就不是副食铺,也不是厂里那只箱子。箱子里头装的是真样品还是废轴承,对他们来说,根本不要紧。 他们要的,是他。 更准確地说,是站在他江天背后的,那个让杂交水稻凭空多打一倍粮、让青霉素年產量翻著跟头往上涨、让那些“不可解释”的技术,说有就有的来源。 那只箱子,那批“特殊样品”,从头到尾,不过是他们用来接近江天的由头。 他们想顺著这只箱子,摸到江天身上。 再顺著江天,摸到他身后那个,深不见底的源头。 “原来如此。”江天轻声道。 “什么?”周镇没听清。 “我之前,钓错了。”江天放下搪瓷缸,眼神锐利起来,“我一直拿样品当饵,守著仓库等鱼咬鉤。可这条鱼,根本不馋那点东西。它馋的,是我。” 电话那头,周镇明显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换饵。”江天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別再守著仓库了。仓库那条线,对方早就看穿了,他们知道,凡是涉及样品的,多半是套。” “那用什么当饵?” 江天停下脚步,望向窗外那一院子的黑。 “用查人当饵。” ——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照旧。 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著水,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蹦来蹦去。 刘海中端著搪瓷缸子,挺著肚子,在中院里转悠。一见著人就凑上去搭话。 江天从屋里出来,慢悠悠地踱过去,跟刘海中打了个照面。 “刘师傅。” 刘海中一见是他,脸上那点得意,立马沉了几分。这阵子他被江天压得抬不起头,心里头正憋著气。 “哟,江天同志。”他皮笑肉不笑。 “跟您透个事。”江天像是隨口閒聊,声音却放得不高不低,刚好够刘海中听清,“厂里这两天,怕是不太平。” “怎么了?”刘海中的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上回库房那案子,不是破了么。”江天压低了点声音,那语气,仿佛是把一桩极要紧的事,单独说给刘海中一个人听,“听说啊,上头要派人,下来搞个內部覆核。查样品登记,查人员档案,查保卫流程。” 刘海中眼睛一亮。 “覆核?查档案?” “嗯。”江天点了点头,“具体哪天来,还没准信。您是老师傅,到时候保卫科那边,说不定还得请您配合配合。” 这话,正正挠在刘海中的痒处。 上头来人,查案子,还得请他“配合”——这在刘海中听来,那就是天大的体面。 “那……那是应该的。”他强压著心里头那股兴奋,把胸脯一挺,“厂里有这种事,找我,那是信得过我。” 江天笑了笑,没再多说,背著手往宣传科走了。 走出几步,他嘴角微微一勾。 这道“查人”的饵,他没往一个人嘴里餵。 刘海中的大嘴,阎埠贵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棒梗那张被一块糖就能撬开的嘴—— 这院里,最不缺的,就是替他传话的人。 —— 果然,江天前脚刚走,“上头要派调查组覆核泄密案”这话,后脚就长了腿。 刘海中在车间里,神神秘秘地,跟工友们透了底。阎埠贵在小本子上,工工整整地,记了一笔。 而棒梗,被贾张氏一问,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了出来。 “奶奶,”棒梗凑到贾张氏跟前,“江天说,厂里要来人查档案了!查江天的来歷!” 贾张氏纳鞋底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三角眼里头,那点活络的心思,又转了起来。 “查江天的来歷?”她咂巴了一下嘴,“这小子……来歷不明的东西,早晚得栽。” 她话锋一转,眼睛却瞟向了棒梗。 “棒梗,你不是机灵么。”贾张氏压低了声音,“那个给你糖吃的叔叔,要是再来,你就跟他说——厂里要查江天的来歷了。让他也帮著……” “妈!” 一声厉喝,从灶台那边传来。 是秦淮茹。 她直起腰,一把扯过棒梗,挡在了身后。 “够了。”秦淮茹的声音,冷得很,“棒梗偷江天东西,连累全家上街道办挨训,这事儿才过去几天?你还想让他给外人递话?” 第104章 逼它自己出来 贾张氏愣了一下,隨即就要发作:“你个死女人,反了天了!棒梗是我贾家的孙子,轮得到你管?” “轮不到我管。”秦淮茹迎著她的目光,一步不退,“可这话我撂这儿了——往后棒梗再给那卖针线的、给任何外人递江天的话,出了事,我可不替他兜著。上回是上街道办,下回,没准就是派出所了。” “派出所”三个字一出,贾张氏那张要发作的脸,僵了一下。 她想起棒梗偷帐本那回,公安在院里查来查去的阵仗,心里头到底是怵的。 她梗著脖子,骂骂咧咧地,却到底没再敢提“让棒梗递话”的事。 这一幕,全落进了江天的眼里。 他正端著碗,靠在自家门框上喝粥。院里这点动静,半个字都没漏过。 秦淮茹这一拦,倒是出乎他意料。 这个儿媳妇,比他想的,醒得更快些。 —— 入夜。 副食铺地下的安全屋里,周镇盯著便衣递上来的简报,眉头紧锁。 “江天同志这道查人的饵,放出去了。”年轻的警卫队负责人低声道,“厂里、院里,都传开了。就看那条鱼,咬不咬。” 周镇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在等。 可他心里头那点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干这行不是一年两年了。他隱隱觉著,这回钓的这条鱼,跟以往那些,都不一样。 以往那些敌特,盯的是“物”——是图纸,是资料,是样品。这种鱼,好钓。你拿“物”当饵,它就来。 可这一条,盯的是“人”。 盯人的鱼,谨慎,沉得住气,而且——目的,深得多。 “通知厂外的人。”周镇终於开口,声音很沉,“从明天起,盯死轧钢厂大门,还有厂办那条线。” “厂办?” “江天那道饵,钓的是查人。”周镇的目光沉了下来,“对方要是真衝著查江天来的,那他多半,不会偷偷摸摸地撬库房了。” “那他会怎么来?”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周镇缓缓抬起头。 “他会,光明正大地,走进来。” —— 第二天上午。 厂办公室。 负责收发的干事,正低头整理文件。 门被敲响了。 一个邮递员模样的人,递进来一封信。 “红星轧钢厂的,掛號信。” 干事接过信,扫了一眼。 信封上盖著公章,落款的单位,瞧著挺有来头。 他拆开来一看,里头是一封介绍信。 字跡工整,措辞严谨,盖著鲜红的公章。 信上写著——兹派我组同志,前往贵厂,就近期样品泄密一案,进行內部覆核,请予配合。 落款是:上级专项调查组。 干事愣了一下。 调查组? 他这辈子,还没接待过这么大的来头。 他不敢怠慢,赶紧拿著这封信,往杨厂长办公室跑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 这封盖著公章、措辞严谨的介绍信,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那条水底下的大鱼,终於,按捺不住,露出了它的第一片鳞。 杨厂长拿著那封介绍信,手心里头,悄悄地,沁出了汗。 “上级专项调查组。” 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头,反覆念了两遍。 每念一遍,他这心里头,就发一阵虚。 倒不是这封信有什么不对——盖著公章,格式齐整,措辞也严谨,怎么看都像那么回事。 他心虚的,是另一桩事。 库房那案子,牵出了斯文人,斯文人这条线,又往境外扯。而厂里头,跟那帮被抓的人——老孙、李禿子——有过旧帐的,可不止一个。 他杨厂长,就是其中一个。 老孙是他的人。李禿子王麻子倒腾的那些物资,经他手的,也不是没有。 这要是来个“內部覆核”,把样品登记、人员档案、保卫流程,一桩一桩翻个底朝天—— 会不会,把他那些陈年的烂帐,也给翻出来? 杨厂长越想,后背越凉。 他得拖。 他得遮。 他得把这“覆核”,往后拖,往轻里办,最好,是稀里糊涂地,混过去。 可这封信,江天比杨厂长先一步知道了。 中午, 周镇派来的人,从后门递进来消息。 “江同志,”那寸头小伙子低声道,“厂办今早收到一封介绍信,自称上级调查组。周镇同志已经核实过了。” “结果呢?”江天问。 “假的。”小伙子道,“介绍信上那个编號,对不上。签发单位那头,也没有对应的派遣记录。是偽造的。” 江天点了点头,神色没什么变化。 果然。 那条盯著“江天”的鱼,不愿意再偷偷摸摸地撬库房了。撬库房,风险大,又只能在暗处摸。 它想要的,是一个能光明正大走进厂里、堂而皇之查江天底细的身份。 “调查组” 多好的一张皮。 披上这张皮,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查江天的来歷,查江天的人事档案,查江天身边的人。 江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知道了。”他对那小伙子道,“回去告诉周镇:这封信,先別揭穿。” 小伙子愣了一下:“不揭穿?这是偽造公文,按理说。” “按理说,是该抓。”江天打断他,”可你抓一封信,有什么用?信不会开口。揭穿了,对方一看不对劲,扭头就跑了。” “那……” “让厂办,照常接待。”江天一字一句道,“这封信是块敲门砖。我要的,是拿这块砖的人,亲自走进来。” 他顿了顿。 “光抓一封假信,没意思。得等那个,拿信的人,自己进场。” 此外, 江天还做了第二手准备。 他让保卫科,备下一份假的“覆核材料”。 这份材料,做得有讲究 “可查、可看、不可带走” 意思是,那个“调查员”来了,可以当面翻看,可以查阅,可那材料,绝不能让他带出厂去。 材料里头的东西,大半是真的——样品登记的摘要、保卫流程的说明,看著合规合矩,挑不出错。 可在这一堆“真”里头,江天故意,夹了一条“假”。 那条假信息,写得很隱蔽,藏在一份保护等级说明的末尾—— “……鑑於近期形势,相关样品及人员的保护等级,將於近日调整。” 这一条,是专门留给那条大鱼看的。 那条鱼,最关心的,不就是“江天这个人”么? 那就餵它一条——江天的保护等级,要变了。 要变,就意味著,要动。要动,就意味著,有时间窗口。 这条饵,是要逼那条鱼,急。 逼它,自己跳出来。 第105章 斯文人 宣传科办公室。 李知溪端著两个搪瓷缸子进来,把其中一个搁在江天桌上。 可她今天,没像往常那样,说“热水”两个字就完事。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那封介绍信的副本。多半是从厂办那边,顺手抄录下来的。 “江天,”她压低了声音,把那副本往他面前一推,“你看看这个。” 江天扫了一眼。 “这封介绍信,”李知溪盯著他,眼睛里头带著几分认真,“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江天不动声色。 “这上头的措辞。”李知溪指著那一行行套话,“你看这文风——兹派请予配合就近期一案——这些套话,硬邦邦的,像……像旧报纸上抄下来的。” 她抬起头。 “我天天在宣传科跟文字打交道。现在机关里头下发的公文,文风不是这样的。这几年都在讲要让群眾看得懂,公文越来越实在,越来越白话。可这封信,文縐縐的,端著架子,倒像是十几年前的老派头。” 江天看著她,心里头微微一动。 这姑娘,眼力真不错。 她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凭著自己天天跟文字打交道的那点细心,就嗅出了这封信的破绽。 “你跟谁说过这个?”江天问。 “没有。”李知溪摇头,“我就跟你说。” “嗯。”江天点了点头,把那副本收了起来,“做得对。” 他看著她,神色认真了几分。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这几天,你只做自己的本职。不替任何人传话,不打听任何事。”江天顿了顿,“尤其是关於这封信、关於这案子的。” 李知溪抿了抿嘴唇。 她知道,江天又在保护她。 可她也知道,自己刚才那点发现,確实,帮上了忙。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她没有追问,可她心里头那点確认,却又深了一层——江天身上,背著很重的事。重到他不能说,重到她能帮上的,只有“少问”和“细心”这两样。 —— 傍晚。 天色擦黑。 轧钢厂的大门口,门卫老张头,正缩著脖子,烤著小炉子。 一个人,从厂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中年。中等身量。 穿一件浆洗得平平整整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看著像个机关里坐办公室的干部。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 走到门卫室窗口,他停下,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封盖著公章的介绍信,温和地,递了进去。 “同志,你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斯文得很,“我来覆核样品泄密案。” 门卫老张头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那鲜红的公章,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斯斯文文、像模像样的干部,不敢怠慢,赶紧拨了內线电话。 没多会儿,杨厂长亲自下来了。 他脸上堆著笑,可那笑里头,藏著几分掩不住的紧张。 “哎呀,调查组的同志,辛苦辛苦。“杨厂长伸出手,”快请进,快请进。“ 斯文人跟他握了握手,那手温温的,力道很轻。 ”杨厂长客气了。“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我就是来例行覆核一下。不耽误大家太多时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办公楼里走。 —— 进了厂办的会议室,斯文人坐了下来。 杨厂长亲自给他斟了茶,陪著小心。 按理说,”调查组“来覆核泄密案,头一件事,该是要看那批”样品“ 可这斯文人,奇就奇在, 他对那只箱子,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不要求看木箱,不要求进小仓库,甚至,连“样品”两个字,都只是轻飘飘地,一笔带过。 “样品的事,登记摘要给我看看就行。”他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著浮沫,“我主要,是想了解了解,这案子背后,人员方面的情况。” 杨厂长心里头,“咯噔”一下。 人员方面? 斯文人放下茶碗,状似隨意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杨厂长,”他温和地笑著,“我查阅卷宗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叫江天的同志。这位江天,最早,是谁,安排进咱们轧钢厂的?” 杨厂长一愣。 这问的,是江天的来路。 “这个……”杨厂长含含糊糊,“是上头打的招呼,安排到宣传科的。具体哪位领导……我也不太清楚。” 斯文人点了点头,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这位江天同志,”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一个宣传科的科员,怎么会,直接接触到涉密的样品呢?按理说,宣传科和保卫、技术,是两条线。” 杨厂长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这问的,是江天为什么能碰样品。 “这个……我得查查……”杨厂长支支吾吾。 斯文人也不催,又拋出了第三个问题。 “还有,”他扶了扶眼镜,目光在镜片后头,闪了一下,“宣传科,还有个叫李知溪的姑娘。我听说,她跟这位江天同志,走得挺近。这位李知溪,跟江天,是什么关係?” 杨厂长的脸,“唰”地一下,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差点就要顺著斯文人的话,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东西,一股脑儿地往外倒——李知溪是李副厂长的女儿,跟江天確实走得近,厂里都传遍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天,走了进来。 他穿著那身宣传科的中山装,神色平静,手里还拿著一个文件夹。 “杨厂长。”江天像是没看见斯文人似的,径直开口,“涉密事项的询问,按规定,必须书面登记。” 他把那文件夹往桌上一搁,转向斯文人,神色公事公办。 “这位同志,您要覆核案子,可以。”江天道,“但凡涉及人员、涉及涉密內容的问询,都得走书面流程,登记在册。这是规矩,您是调查组的,应该懂。” 斯文人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起江天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第106章 饵料 斯文人那双藏在镜片后头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而杨厂长,听见江天这话,竟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气——他正愁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一连串的盘问呢,江天这一句“必须书面登记”,正好替他截住了话头。 “对对对,”杨厂长赶紧附和,“得登记,得走流程。” 斯文人沉默了片刻。 他大概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江天。而且,这个江天,一开口,就堵死了他“口头套话”的路子。 “既然有规矩,那就按规矩办。”斯文人脸上,又堆起那副温和的笑,“那……样品的登记摘要,能给我看看吗?这个,总不涉密吧?” 江天看了他一眼,朝保卫科的人点了点头。 保卫科的人,递上了那份,早就准备好的,经过处理的副本。 斯文人接过那份副本,低头看了起来。 这副本,是江天精心备下的。里头大半是真的,可在那一堆“真”里头,藏著一个——早就废弃不用的旧编號。 这是个鉤子。 寻常的调查员,只会按程序走,核对內容,签字了事。他们不会,也不可能,知道一个厂里“现在用的编號”和“早就废弃的旧编號”之间,有什么区別。 可斯文人的目光,扫过那个旧编號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个编號……不对。这不是轧钢厂现在用的。” 话一出口。 整间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斯文人自己,也顿住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一个真正的、初来乍到的“调查员”,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一个厂里“现在用的编號”和“废弃的旧编號”之间的区別? 这种东西,不是查查卷宗就能知道的。 只有——长期盯著轧钢厂、研究过这套样品体系、对这里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的人,才看得出这个错。 他露馅了。 斯文人的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僵了一瞬。 他飞快地补救:“我……我的意思是,这个编號,看著像是旧的。可能是登记的时候,搞错了?” 江天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心里,已经篤定了。 这条鱼,沉得住气,演得也像,可是露馅了就是露馅了,再好的演技也终究不是真的。 “可能吧。”江天淡淡地接了一句,没有点破,“登记摘要,您看完了,就还给保卫科。这东西,不能带走。” 斯文人定了定神,把那份副本,递了回去。 —— 四合院里。 阎埠贵,正坐在自家门口,捧著搪瓷缸子,发呆。 这阵子院里头的事,一桩接一桩,他那本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 卖针线的外人。撬库房的临时工被抓。还有那个——他白天远远撞见过的,戴眼镜、穿中山装的斯文人。 阎埠贵记性好。他记得,前些日子,这个斯文人,曾在中院,聋老太太的门前,不轻不重地,停顿过那么半瞬。 这事儿,他没敢往深里想,也没敢往外说。 可他还是,默默地,把这斯文人的特徵——时间、衣著、走的方向——一笔一画,记进了小本子。 他不敢记得太满。万一这事儿牵连进什么大祸里头,他这本子,可就成了烫手的山芋。 可他那点“凡事留个底”的算计,又让他忍不住,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他捏著那支铅笔头,在“斯文人”那一行后头,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添了三个字。 ——“很可疑” —— 会议室里。 斯文人覆核完,起身告辞。 杨厂长亲自送他出门。 走到门口,斯文人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那份摊开的“覆核材料”。 那材料的末尾,有一行字,正好,撞进了他的眼里。 “……相关样品及人员的保护等级,將於近日调整。” 斯文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那双藏在镜片后头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保护等级,將於近日调整。 他飞快地,把这行字,记进了心里。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扶了扶眼镜,跟著杨厂长,往外走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 他这一眼,落进的,正是江天,为他,精心布下的,那个套。 斯文人走到办公楼门口,杨厂长一路陪著小心,点头哈腰。 眼看就要出大门了,斯文人忽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他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状似隨意地,又问了一个问题。 “对了,杨厂长。”他温和地笑著,“有件事,我得问一句。这位江天同志,近期,是否会离开北京?” 杨厂长一愣。 “离开北京?这个……我不清楚啊。”他陪著笑,“江天同志的安排,有些不归我们厂里管。” 斯文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跟杨厂长握了握手,转身,慢悠悠地,出了厂门。 —— 这第三个问题,通过周镇那头,很快传到了江天耳朵里。 “他问,你近期会不会离开北京。”周镇的声音,透著几分凝重,“江天同志,到这儿,我可以完全確认了。” “確认什么?” “对方在意的,不是技术资料。”周镇一字一句道,“是你这个人。” 江天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早就明白了。 样品、覆核、调查组——全是幌子。 他们真正想弄明白的,是江天这个凭空冒出来、却跟一连串“不可解释的技术”扯上关係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们想知道江天的行踪。 知道行踪,才好下手。下什么手? 是想盯住他,还是想……带走他,撬开他这张嘴? 江天的眼神,沉了下去。 “周镇。”他开口,“那份覆核材料里头,我留的那条饵,保护等级近日调整,他看见了?” “看见了。”周镇道,“他出门的时候,扫了一眼,眼神有波动。我们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好。”江天道,“那再给他餵一条。” 斯文人离厂前的最后那点时间,江天给了他一个,模模糊糊,却又勾人的答覆。 是借杨厂长的口传过去的。 杨厂长压根不知道这是江天的安排,只当是上头交代的口径,照本宣科地,跟斯文人提了一句。 “江天同志近期的安排……”杨厂长含糊道,“有些事,不归厂里管。上头说,这几天,可能要给他……安排个转移保护。” 第107章 江天要被「转移保护」? 转移保护。 就这四个字。 斯文人听进去了。 他没追问,可他心里头,已经把这条信息,跟那份覆核材料末尾的“保护等级近日调整”,串到了一块儿。 江天,要被“转移保护”了。 就在当晚。 这意味著,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要么趁现在,把“江天”这个人的情况,赶紧上报;要么趁江天还没被“转移”,做点什么。 一条无形的鞭子,抽在了斯文人身上,逼著他,往前赶。 副食铺地下的安全屋里, 周镇却皱起了眉。 “江天同志,我有句话得说。”他道,“对方一旦確认你要被转移,他可能……直接逃离北京,回去復命。或者,更糟——他可能狗急跳墙,对你不利。” “我建议,现在就把他控制起来。”周镇的语气很坚决,“咱们已经能確认他身份有问题了。趁他还没动,先抓了,稳妥。” 江天却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现在抓他,”江天一字一句道,“只能抓到一个假身份。” 他站起身,在那间不大的安全屋里,踱了两步。 “他手里那封介绍信是假的,他这个调查员的身份是假的。咱们现在抓,他完全可以咬死了说,自己就是个拿钱办事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上线、什么情报网,他一概不认。” “就跟之前那个临时工一样。”江天道,“你抓个跑腿的,撬不开他背后那张网。” 周镇沉默了。 “那你想怎么样?” “让他把消息,送出去。”江天的眼神,锐利起来,“他既然確认了我要被转移,他就一定,要把这个消息,赶紧报给他的上线。” “他一报,就得动用联络渠道。” “他一动联络渠道,”江天的声音很沉,“咱们就能,顺藤摸瓜,抓住这条线上,最后那一环——他真正的接头方式,他真正的上线。” “现在抓他,抓的是一个人。”江天看著周镇,“让他把消息送出去,抓的,是整条线。” 安全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镇盯著江天看了许久,终於,缓缓点了点头。 “明白了。”他道,“我让外围的人,盯死他。他一动联络渠道,咱们就跟上。” “记住,”江天补了一句,“別打草惊蛇。让他觉得,自己很安全,很从容。越从容,越容易露马脚。” 厂里。 斯文人走了之后,杨厂长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好半天。 他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那个“调查组”的人,看著客客气气,问的话却句句往人心里钻。还好江天半路杀出来,用“必须书面登记”给截住了,不然他差点就顺著对方的话,把不该说的,都说出去了。 杨厂长抹了把汗。 可鬆了口气之后,另一桩心事,又冒了出来。 那个调查员,问的全是江天。 江天的来路,江天能不能碰样品,江天身边的人…… 这个江天,到底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上头对他这么重视,连“调查组”都专门来查他? 杨厂长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恐惧里头,慢慢地,掺进了一丝別的东西。 ——野心。 江天被调查,会不会真的是有什么问题? 要是江天真要有问题,那他这个当厂长的,要是能提前立功,岂不是…… 杨厂长越想,眼睛越亮。 他叫来秘书,压低了声音。 “你去,悄悄打听打听。”他道,“江天。” 秘书愣了一下,应声去了。 杨厂长靠在椅背上,那点恐惧和野心,在心里头,搅成了一团。 四合院里。 易中海,也察觉出不对了。 这阵子,江天身边,常有些陌生人接送。 有时候是一辆不起眼的车,有时候是几个面生的工人模样的人。 易中海是个嗅觉灵敏的人。 这阵子,他被江天懟得几次三番,威信掉了一地。 再这么硬来,只会更难看。 得换个法子。 易中海的脑子,又活络起来。 他不再急著跟江天对著干,反而,摆出了一副“长辈关怀”的姿態。 这天,他在中院碰见江天,破天荒地,主动招呼。 “江天啊。”他脸上堆著温和的笑,“最近忙不忙?身子骨,可得顾著点。年轻人,別太拼了。” 江天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冷笑。 这老狐狸,转性了? 不。 他这是,改了路数。 硬的不行,来软的。想用“长辈”的姿態,把他江天,慢慢套进“人情”的网里去。 “谢谢易大爷关心。”江天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接他那茬。 易中海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不恼,依旧笑呵呵的,背著手,踱开了。 夜里。 斯文人,没有回他的住处。 他离开住处后,绕了两条街,左拐右拐,確认身后没有尾巴——他以为没有。 然后,他闪身,钻进了一间,废弃已久的印刷厂的后院。 那后院,荒草丛生,破败不堪。 可斯文人,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后院最里头一堵断墙跟前。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里, 便衣老张,缩在一片荒草丛里,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猫。 他把斯文人钻进印刷厂的这一幕,一丝不漏地,记了下来。 废弃印刷厂的后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斯文人摸到那堵断墙跟前,蹲下身,手在墙缝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样东西。 借著惨澹的月光,能看出那是一台小型的短波设备,巴掌大小,外壳磨得发亮,显然是用了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他动作很快,也很谨慎。 他没有立刻发报,而是先竖起耳朵,把四周的动静,仔仔细细地,听了一遍。 荒草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斯文人確认好四下无人,才架上天线,戴上耳机。 他知道,发报这种事,越久越危险。 无线电监测,最怕的就是长时间的信號。所以他早就把要发的內容,压缩到了极致。 只有一段,极短的,紧急讯號。 內容大致是:目標江天,可能於近日被转移保护。技术来源,仍未查清。行动计划,必须立即调整。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了发报键。 而在印刷厂外围, 保卫部门,早就动手了。 第108章 大鱼落网 从斯文人钻进印刷厂的那一刻起,外围的监听设备,就锁定了这一带。可他们一直,没有动手。 周镇守在安全屋里,盯著监听设备,神色凝重。 “江天同志,”他低声道,“信號马上就要出来了。还不抓?” 脑海里,江天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很。 “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得让他自己,把身份坐实。”江天道,“他蹲在墙根底下发报,咱们隔得远,看不真切。可只要那段信號一出来,咱们录下频段,比对暗號,就能把他这个境外情报人员的身份,钉死。” “光抓一个人,他能赖。”江天的声音很沉,“可抓一个正在发报的人,连人带设备带信號,他赖不掉。” 周镇盯著监听设备上那条还平静的信號线,没再说话。 他在等。 斯文人按下了发报键。 那台小小的短波设备,发出了极轻微的、人耳几乎听不见的工作声。 一段压缩到极致的脉衝信號,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夜空。 监听设备上,那条平静的信號线,猛地,跳动起来。 “出来了!”年轻的技术员压低声音,飞快地操作著设备,“定位、录音、频段比对——开始!” 周镇死死盯著屏幕。 外面,封锁印刷厂出口的便衣和保卫人员,一个个屏住了呼吸,伏在黑暗里,纹丝不动。 只等命令。 可命令,迟迟没有下来。 九十秒。 斯文人的发报,只持续了短短九十秒。 九十秒后,那段脉衝信號,戛然而止。 斯文人迅速地收起天线,正准备把设备塞回墙缝—— 就在这一刻。 外面,无声地,合拢了。 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的荒草里,悄无声息地,扑了过来,封死了后院所有的出口。 斯文人猛地察觉到不对。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 是毁掉证据。 他飞快地,去拆那台短波设备,去撕那张藏在夹层里的密码纸。 他的手指,因为慌乱,而微微发抖。 可这一次—— 他毁得掉那张纸,毁得掉那台机器。 却毁不掉,那段已经发出去的讯號。 那九十秒的信號,早就被技术人员,完完整整地录了下来。 定位、频段、暗號特徵,全都记在了案上。 江天推开后院的门, 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他裹著件灰布棉袄,手揣在兜里,脚步不疾不徐。 斯文人停下了毁证据的动作。他抬起头,看著走进来的江天,那双藏在镜片后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 江天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斯文人手里那台,还没来得及毁掉的短波设备,又看了看他脚边,那截撕了一半的密码纸。 “你绕开了仓库。”江天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绕开了那只箱子。也绕开了,那个撬库房的临时工。” 斯文人死死盯著他,一言不发。 “你做得很谨慎。”江天道,“换个人,怕是真要被你绕过去了。” 他顿了顿。 “可你绕来绕去,绕过了所有的陷阱,最后,却绕不过一个问题。” 江天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你为什么,这么急著,想知道我,要去哪儿?” 斯文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安和保卫科的人,上前,一副冰凉的手銬,“咔噠”一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从那台短波设备的夹层里,搜出了一份名单。 周镇接过那份名单,借著手电的光,展开。 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份名单上,没有任何“样品”的名称。 一个字都没有。 上头列著的,是一串——地点。 一串,试验田的代號。 一串,工厂的代號。 还有一串,技术项目的代號。 周镇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 杂交水稻试种基地的方位。 青霉素生產线所在的製药厂。 轴承改良的试点车间。 ……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地点,被人,工工整整地,列在了一张纸上。 周镇缓缓抬起头,看向江天。 “我们终究是大意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没有掩盖发展速度,终究还是被怀疑了。” 接下来的两天,审讯和破译,紧锣密鼓地进行著。 从斯文人身上,从那台短波设备里,搜出了不少东西。那份只有“地点代號”的名单,那张撕了一半的密码纸,还有几样,加密的联络凭证。 破译的活儿,难度极大。这条情报线用的编码,跟以往抓获的那些敌特,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级別很高。 六十年代这头的密码专家,卡了壳。 江天把那套编码的特徵,描述给了现代那头。 现代的智囊团,没有直接给答案——直接给答案,太惊世骇俗。他们给的,是几条破译的关键思路。 负责密码的同志,照著这几条思路往下推,原本卡死的地方,豁然开朗。 不到一天,那份名单背后的密码逻辑,被理清了。 —— “这条情报线,”周镇把审讯记录,推到江天面前,神色凝重,“接到的任务,不是偷某一份具体的图纸。” 江天看著那记录。 “那是什么?” “是追踪。”周镇一字一句道,“追踪——近年来,我们国家这些技术突破背后,那个异常的来源。” 他指著那份名单上的一串代號。 “杂交水稻试种。青霉素工艺。轴承改良。还有……上回那次,跨境营救人才。”周镇道,“这些事,在咱们看来,是一桩一桩的好事。可在对方眼里,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 周镇抬起头,看著江天。 “国家,为什么,突然,走得这么快?”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江天没有说话。 可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桥樑”这个身份背后,藏著的那份风险。 他往这个年代,送了那么多东西。每一样,单看,都是天大的好事。可这些好事,凑在一块儿,就成了一件,让外头那些盯著的眼睛,怎么也想不通的——怪事。 一个饥荒里的、工业底子薄得可怜的国家,凭什么,在短短一两年里,把这些最尖端的东西,全弄出来了? 这不正常。 而正是这份“不正常”,像血腥味一样,把水底下那些嗅觉灵敏的鯊鱼,引了过来。 “那他们知道具体的细节吗?比如传送?”江天问。 第109章 庆贺的报纸 周镇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道,“上级判断,敌人完全没意识到手机这种东西的存在。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们只是……察觉到了技术进步的速度,异常。” 江天微微鬆了口气。 只要手机的秘密没暴露,他这座“桥”,就还能继续搭下去。 周镇又道: “好消息是,这条情报线,断了。” “境外情报链在咱们本地的执行层、接头层、联络层,已经被全部清除。斯文人是这条线在本地的核心。他一倒,这条线,就断了。” 他顿了顿。 “特务线,到这儿,正式结束。不会再有新的大鱼,从这条线里拖出来了。” 江天点了点头。 水底下那条最大的鱼,终於,被钓了上来。这张网,收口了。 可周镇接下来的话,却又给这桩“了结”的事,留了一道,没合严的缝。 “不过,”周镇道,“斯文人的旧笔记里,有一个,早年的地址。” 他把那个地址,推到江天面前。 “这个地址,恰好,跟聋老太太,过去活动过的片区,有点关係。” 江天的目光,落在那个地址上。 聋老太太。 又是她。 “这能说明什么?”江天问。 “说明不了太多。”周镇道,“这不是敌特证据。它只能说明,聋老太太,或许,曾经,跟某些旧关係,有过往来。仅此而已。她到底有没有掺和进这桩事,没有证据。” 江天沉默了片刻。 “那就,不动她。” 周镇愣了一下:“不动?” “没有证据,不动。”江天道,“有了证据,也不急著动。” 他把那个地址,记在了心里。 聋老太太这条线,留著。养著。这是一根,悬在她头顶上的、看不见的线。江天暂时,还不打算,把它扯断。 四合院里。 聋老太太“病”著,已经好些天了。 那天,她从二大妈和三大妈的閒聊里,听见了“戴眼镜的干部被抓了”这句话。 她那双闭著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比谁都清楚,那个“戴眼镜的干部”,是谁。也比谁都清楚,他被抓,意味著什么。 那天夜里,她就著昏黄的煤油灯,把藏了多年的几样零碎东西,一样一样,塞进了炉膛。 火苗舔著那些发黄的旧纸,捲曲,焦黑,化成灰。 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她不知道, 她那间屋的烟囱,早就被警卫队盯上了。烧纸的烟,跟烧柴的烟,不一样。 她烧了什么,烧了多久,全被记了下来。 更要紧的是,等她睡下,有人,悄没声地,从那炉灰里,扒出了一小片,没烧尽的纸角。 那天夜里,江天屋里。 脑海里那部手机,亮了起来。 之前被扣掉的那一半积分,补足了。 紧接著,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新的字。 【敌特主链条清除,事件结算完成。】 江天看著那行字,神色平静。 这一回,没有“折半”的提示了。 主链条,清除了。 可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结束。斯文人交代的那些“旧关係”,那个跟聋老太太有关的旧地址——水底下,还有別的东西。 就在他这么想著的时候,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的下面,又跳出来新的一行。 那行字,让江天的目光,凝住了。 【技术援助,进入新阶段。】 【单纯传递资料,已无法满足国家需求。】 【请提高“本土化消化率”。】 江天盯著这几个字,看了许久。 本土化消化率。 他咀嚼著这个词。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之前,他往过去送的,都是“成品” 现成的种子,现成的工艺,现成的图纸。这种法子,见效快。可正是这种“凭空冒出来的成品”,才把外头那些盯著的眼睛,引了过来。 一个国家,自己造不出来的东西,却突然就有了。这不正常。 要让这条路走得长远,光“给”,不行。 得让这个年代的人,自己,能造出来。 就在他想著这些的时候,后门那头,响起了暗號。 是周镇,亲自来了。 他手里,拎著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带著一路赶来的红润,还有一种,掩不住的郑重。 “江天同志。”周镇在桌边坐下,把公文包打开,从里头,抽出一份文件,“特务的事,告一段落了。可上头,给咱们,布置了新的任务。” 江天接过那份文件。 “这次,国家要的,”周镇的声音,很沉,“不是一份资料。” 江天翻开文件,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不是一台机器,也不是一本图纸。”周镇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是一套——能自己,长出来的,工业体系。” 斯文人那条线收了网,四合院,难得地,清静了几天。 聋老太太“病”著不出门。易中海揣著探望老太太的心思,却几次三番吃了闭门羹。贾张氏被秦淮茹顶了那一句,憋著气,又寻不著由头髮作。 院里这点鸡毛蒜皮的安静,没维持几天,就被一份报纸,打破了。 那天晌午,江天照例去副食铺取了报纸,慢悠悠地踱回院里。 腊月的日头,惨白惨白的,照在中院的青砖地上,泛著一层冷光。 江天搬了把椅子,搁在自家门口,坐下来,展开了报纸。 报纸不大的版面上,登著一则消息。 不起眼,可分量,却重得很。 消息里写著,某地试验田,取得了重大突破,粮食亩產,再创新高。 还提到,部分基层的药品供应,也迎来了改善,多年来困扰群眾的某些药品短缺,有望得到缓解。 字里行间,满是振奋。 而在消息的末尾,有这么一句话。 江天读到这句的时候,端著报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句话写著——这些成果的取得,是多方协作的结果。其中,有一批不愿留名的同志,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不愿留名的同志。 江天盯著这几个字,看了许久。 他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愿留名的同志”,是谁。 江天平静地,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然后,慢条斯理地,把报纸翻了过去。 就在这时,中院里,炸开了锅。 第110章 我学我自己? 刘海中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他手里也捏著一份报纸。 一拍大腿,嗓门洪亮。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他唾沫横飞,“咱们国家,了不得啊!试验田,亩產又创新高了!这是能让多少人吃饱饭啊!” 旁边几个人凑过来看。 “还有这药品,”刘海中指著报纸,“以前短缺得厉害,现在能改善了!这才是真本事!”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红了。 “你们看这儿,”他指著那句话,念了出来,“一批不愿留名的同志——你们品品,这是什么样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国家功臣!做了天大的事,连名字都不要!国家就该多表彰这种有觉悟的人!” 易中海也背著手,凑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报纸,脸上现出那副他惯有的、深沉的感慨。 “是啊。”他慢悠悠地开口,“如今这世道,最难得的,就是这种——有本事,还不爭名的人。”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语气里头,却透著一股子,把自己也择进“觉悟高”那一拨人里的意思。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那报纸上的“无名英雄”,夸了又夸,捧了又捧。 崇拜,敬仰,感慨。 仿佛那位素未谋面的英雄,就是他们心中,顶天立地的圣人。 可没有一个人,会往身边这个,正坐在门口、安安静静看报纸的年轻人身上,多想一眼。 恰恰相反。 刘海中夸完“无名英雄”,转过头,瞥见江天,语气立马就变了。 “哎,江天,” 他下巴一抬,带著几分倨傲,“你成天看报,光看有什么用?你看看人家那觉悟。你一个写稿子的,仗著点关係进了厂,懂什么国家大事?” 江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刘海中莫名其妙地,心里头一虚。 江天没说话,只是轻蔑地笑了下刘海中。 刘海中没敢再跟江天说什么,转过身去,又和院子里的人吹嘘起来: “我说,光在这儿夸有什么用?”他把胸脯一挺,那副派头又上来了,“咱们得行动起来!我提议,咱们全院,开一次学习先进精神大会!” 周围几个人愣了一下。 “开大会?” “对!开大会!”刘海中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咱们得学习这种不计较个人得失、一心为国的精神!” 他得意洋洋,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江天身上。 “江天!”他一指江天,理直气壮,“你不是宣传科的笔桿子吗?这学习材料,就交给你写!” 刘海中这话一出,中院里几个人都看向了江天。 让江天写稿,学习“先进精神” 这事儿,荒唐得,只有当事人自己,才品得出其中的滋味。 可院里头那帮人,谁也不知道。 刘海中摆出一副“我这是给你机会”的领导架势,下巴抬得老高。 易中海也凑了过来,比刘海中精明,话也说得更圆滑。 “江天啊,”他脸上堆著那副温和的笑,语气苦口婆心,“年轻人,有文化,多为院里做点贡献,是好事。这也是组织上,信任你。” 他这话,看著是抬举,实则又是想拿捏。 刘海中想借这大会,恢復自己的威信。易中海呢,则想借著“奉献”“团结”这些大帽子,重新把院里头那杆“道德”的旗,攥回自己手里。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暗示江天年轻,又有文化,就该多“无私奉献”。 最好啊,再拿点粮、拿点肉、拿点票,出来帮衬帮衬院里的困难户。 江天看著这两个人,心里头,觉得有点好笑。 让他写稿,夸他自己。还想顺手,从他身上刮层油。 可他脸上,却没露出半分异样。 “想让我写可以。不过我有个要求。” 要求? 易中海和刘海中面面相覷,最终还是易中海开的口:“什么要求?” “也不是啥过分要求,你们不是要开学习先进精神大会吗?光咱们院子的人多无聊啊。把旁边院子的也叫几个来。” 叫別的院子的人来。 一听不是啥过分要求, 刘海中心中长出了口气, 抢在易中海前,忙答应了下来:“一言为定。” 第111章 学习先进精神大会 当天夜里,江天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他坐在八仙桌前,铺开一张稿纸,提笔。 写这篇材料,对他来说,不算难。 难的是分寸。 他要写一篇,让刘海中能在大会上,念得激情澎湃的稿子。可这稿子里头,又得藏著一把,能反过来,架住他们自己的刀。 笔尖落下。 江天没有写那些空洞的口號。 他写的,很简单。 只是把好的东西说了一遍,又把刘海中等人的平日表现说了一遍。 第二天,中院。 “学习先进精神大会”, 所有的人都到了,甚至还请来了不少隔壁院子的人, 只有聋老太太“病”著,没出来。 刘海中往中间一站,清了清嗓子,把那篇稿子,展开。 他先是讲了一通报纸上的內容,然后,开始念江天写的那篇材料。 刚念了个开头,他的声音,就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真正的先进,不是站在台上,要求別人奉献……” 刘海中念著念著,自己先动了情。 他这辈子,最爱的就是这种,站在台上,被人簇拥、被人仰望的感觉。 ”……真正的先进,是先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不抢功,不推责,不拿別人的日子,给自己挣名声!“ 刘海中越念越激动,声音越来越洪亮,仿佛这慷慨激昂的字句,是他自己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一般。 念完最后一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环视全场,满是得意。 “怎么样!”他大声道,“这才是觉悟!咱们,都得,向这种精神学习!”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院里头,响起了一阵掌声。 可就在这时, 人群里,有人接了话,是一个隔壁院子的陌生面孔, 他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憨厚, “二大爷说得对啊。”他道,“既然要学习先进,要先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那我可有个事,想请二大爷,带个头。” 刘海中一愣:“什么事?” “咱们公用的那下水沟,堵了快半个月了,一下雨就积水。”那汉子道,“还有那公共煤棚,房顶塌了一角,下雪天,煤都得淋湿。” 他憨厚地笑了笑。 “二大爷您最懂先进精神,又是七级锻工,有的是力气。这修沟、补棚的活儿,您是不是,该带头出个力?” 这话一出,院里头,安静了一瞬。 隨即,几个人跟著附和起来。 “对啊对啊,二大爷带头!” “二大爷最有觉悟了!” “刚念完先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呢,这下水沟、煤棚,可不就是院里的事么!” 刘海中的脸,“唰”地一下,僵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念得唾沫横飞的“先进精神”,下一秒,就被人,原模原样地,扣回了自己头上。 他想拒绝。 可他刚念完那篇慷慨激昂的稿子,满院子的人都听著呢。 这要是一推三六五,那他刚才念的那些“觉悟”“奉献”,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刘海中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到底,硬著头皮,憋出一句: “……行,行。我带头。” 人群里,响起一阵鬨笑。 而在人群的另一头。 贾张氏,也动了心思。 她听刘海中念了半天“奉献”“帮衬困难户”,眼珠子一转,盯上了正抱著小当、站在后头的秦淮茹。 “淮茹!”贾张氏拔高了嗓门,“你听见没有?要奉献,要帮衬困难户!你不是有工钱么?拿出来,捐个先进互助款!这才叫有觉悟!” 她这是想借著这大会的由头,把秦淮茹那点辛辛苦苦挣来的工钱,给套出来。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秦淮茹。 搁在从前,秦淮茹准是低著头,一声不吭,由著贾张氏拿捏。 可今天,她直起了腰。 她抱著小当,迎著贾张氏的目光,一步不退。 “妈。”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真有困难的,按街道办的名单帮。我没意见。” 她顿了顿。 “可我的工钱,”秦淮茹一字一句道,“是我糊纸盒,一个一个,糊出来的。它不交给谁,去做人情。” 院里头,又静了一瞬。 贾张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想发作,可秦淮茹这话,说得在理——“按街道办名单帮”,这是规矩,谁也驳不倒。她那点想占便宜的心思,被秦淮茹这“合规”的一句话,堵得严严实实。 更要紧的是,秦淮茹这一句话,是当著全院人的面说的。 贾张氏,下不来台了。 她梗著脖子,骂骂咧咧,却到底,没能把那点工钱,刮到手。 秦淮茹只往前,迈了一小步。 可这一小步,已经让那个压了她许多年的婆婆,结结实实地,吃了个瘪。 大会,就这么,散了。 刘海中“带头修沟补棚”的事,定了下来。 贾张氏想刮儿媳工钱的心思,落了空。 第112章 开会议 约定的日子,江天进了副食铺地下的安全屋。 这一回的安全屋,肃穆得很。 长条桌旁,坐著周镇,坐著几位江天没见过、可一看气度就知道分量极重的人,还有几位戴著老花镜、面孔被岁月刻出深沟的专家。 江天在桌首那个空著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还是留给他的。 他在心里,打开了手机。 【会议开启。】 隨著这三个字,那道熟悉的、温润的金色光芒,从手机屏幕里溢了出来。它在长条桌上方,匯聚,拉伸,展开,最后,凝成一面巨大的光幕。 光幕那头,是一间陈设现代的会议室。桌后,坐著一排人。现代的智囊团专家、军人、官员——济济一堂。 六十年代这头,几位专家,虽不是头一回见识这光幕,可当那扇“窗”再次亮起时,呼吸,还是不约而同地,屏住了。 会议, 开始了。 现代周镇,率先开口。 “江天同志,各位首长,各位专家。”他的声音,透过光幕,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这次会议之前,我们先,共同確认一件事。” “前段时间的敌特事件,给我们,提了个醒。”现代周镇道,“敌人,已经注意到,我们的技术,在异常地,跃迁。他们查不出原因,但他们,起了疑心。” 光幕这头,几位领导,神色凝重。 “所以,”现代那头一位专家接过话,“我们这边的判断是——再继续,直接投放成品资料,风险,越来越大了。” “杂交水稻、青霉素,都是成品。”那专家道,“这种法子,见效快。可也最容易,让人看出不对劲。一个底子薄的工业国,凭什么短短一两年,把最尖端的东西,全弄出来了?” “而且,”他顿了顿,“光给成品,咱们这边的技术人员,只会用,不会造。一旦成品供应断了,这技术,就成了无根之木。” “消化效率,也越来越低。”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光幕这头,一位戴老花镜的老专家,缓缓地,点了点头。 “所以,”现代专家继续道,“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送一台机器,不是给一本图纸。” “是要搭出一套,能持续复製的,技术体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现代那头,提出了三个方向。 “第一,”那专家道,“精密测量与基础量具。” “造任何东西,头一步,是看得准、量得准。咱们先帮你们的工厂,具备这个能力。量具有了,標准就有了,往后造什么,都有个准头。” “第二,”他翻了一页,“轴承材料与热处理工艺。” “这是工业的底盘,最缺的,就是耐用的零部件。咱们把材料配方、热处理的工艺,整套交给你们,让你们,自己,能把这些零件,造出来,造得耐用。” “第三,”他道,“低配化肥,与农机维修体系。” “农业这头,也得吃上技术红利。化肥让地里多打粮,农机让人力解放出来。可光给化肥、给农机不行,得给一套维修保养的体系,让坏了的农机,能自己修好,让化肥的法子,能自己复製。” 三个方向,一一摆在了桌上。 江天坐在桌首,静静地听著。 他听明白了。 这一回,跟以往,彻底不一样了。 以往,他是个“搬运工”,把成品一箱一箱地,往过去搬。 而这一回, 他得当一座“桥”。一座,能让六十年代的技术人员,自己走过去的桥。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江天,第一次,做了一件,跟以往都不同的事。 他没有,急著把那些完整的答案,传过去。 他在心里,跟现代那头,商量了一个法子。 他要把现代那些现成的资料,拆开。 拆成——教材,问题,验证方法,失败案例 不是直接给一个標准答案,告诉这个年代的人该这么造。 而是给他们一本教材,让他们自己学;给他们一道问题,让他们自己想;给他们一套验证方法,让他们自己试;再给他们一沓失败案例,让他们知道——哪些坑,前人踩过,绕开就行。 让六十年代的工人和专家,自己,把这条路,走一遍。 走过一遍的路,才是他们自己的路。这样造出来的东西,才是真正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拔不走,也,藏得住来源。 光幕这头,那位戴老花镜的老专家,听完江天这个法子,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技术参数,也没有说什么宏大的规划。 他只是,隔著那道光幕,望著江天。 “江天同志。”老专家开口,声音沙哑,“我活了一辈子,搞了一辈子技术。我懂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 “你给我们路,和你替我们走路,不是一回事。” 江天迎著他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他道。 “我要让这桥的两端,”江天一字一句道,“都能,自己,往前,延伸出去。” 光幕那头,老专家对著江天,深深地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光幕两侧,响起了掌声。 掌声里,光幕开始一点一点地消退。 就在光幕即將完全消失的前一刻, 现代那头,周镇的声音,最后一次,传了过来。 “江天同志。” “首批本土化的试点,”他道,“我们这边,跟你们那边的那位,商定了。” “就,定在,轧钢厂。” 江天抬起头。 “项目的名字,”周镇的声音,透过那层即將消散的金影,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江天的耳朵里—— “就叫,曙光工艺小组。” 光幕,彻底消失了。 安全屋里,重新陷入安静。 江天坐在那里,把“曙光”这两个字,在心里头,反覆念了几遍。 曙光。 天快亮了。 第113章 看戏。 也,布局。 曙光工艺小组,要选人了。 这是这套技术体系本土化的,头一步。 也是江天,从搬运工,变成造桥人的,头一步 江天仔仔细细地把名单斟酌了一遍。 他推荐的,是几个,真正有手艺、肯吃苦,却一直,没机会出头的人。 有一个,是一车间的老钳工。姓王,干了二十八年,手上的活儿,没得挑。 可就因为不会来事,不会巴结,一直,被压在底下。 上回江天去车间整理工人经验,头一条,记的就是他的话。 还有一个,是个年轻的钳工。 技术好,肯钻研,可资歷浅,平日里,连个露脸的机会都摊不上。 江天把这几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进了名单。 这份名单一出来,不少人,都意外了。 最意外的,是易中海。 他八级钳工,那是厂里头数得著的老师傅。 论资歷,论技术,这曙光工艺小组,怎么著也该有他的名字。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头,盘算好了, 进了这个小组, 他这一大爷的“威信“,不就又能立起来了么? 可名单发下来,头一批里头,没有他。 反而,有一个,他平日里,看都看不上的,年轻钳工。 易中海捏著那份名单,脸上,掛著温和的笑。 “好啊。” “厂里的决定,我支持。年轻人,有干劲,好,好。“ 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他心里头,却第一次,泛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 而刘海中,盯上的,是另一个位置。 “后勤协调员。“ 他听说,这个小组,要设一个管后勤、跑协调的活儿。 刘海中的眼睛,立马就亮了。 技术上的活儿,他干不来。 可这后勤协调管管物料,跑跑腿,传传话这他在行啊! 更要紧的是,这可是,沾上国家项目的机会! 只要他能挤进这个小组,哪怕只是个跑腿的“后勤协调员” 那他刘海中,往后,在厂里头,说话的份量,可就不一样了! 刘海中越想越激动,开始,四处活动起来。 厂长办公室里, 杨厂长看著那份名单,心思复杂。 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江天背后,到底站著什么。 可他看得出这个“曙光工艺小组”,一旦做成了,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谁占住了这小组里头的位置,谁就能在厂里头,重新洗牌。 江天,能选人进这个小组。 杨厂长那点,刚被特务事件嚇住的恐惧,跟新冒出来的野心,又搅成了一团。 他得,想个法子,往这个小组里头,安插点自己的人。 或者…… 他看著名单上“江天”那个名字,眼神,闪烁不定。 四合院里。 聋老太太,“病“得,差不多了。 那场特务的风波过去之后,她,再没提过斯文人,也再没碰过,任何危险的话题。 她缩在屋里,安安静静地,像是真的,认了栽。 可这天,易中海来探她,跟她念叨起“曙光工艺小组”,念叨起江天怎么绕过资歷捧人、自己怎么连头一批名单都没进的时候 聋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闭著眼,听了半晌。 末了,她缓缓地,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 “易中海。”她开口,声音慢吞吞的, “硬碰硬,你斗不过他。“ 易中海一愣。 “老嫂子,您这话“ “你听我说。“聋老太太打断他,“这阵子,你跟他,硬碰了多少回?全院大会,偷肉风波,谣言……哪一回,你占著了便宜?“ 易中海,沉默了。 “他不怕你的辈分,不怕你的道理,不怕你开大会。“老太太道,“你那套尊老爱幼邻里和睦,在他跟前,使不出来。“ “那……该怎么办?“易中海问。 聋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阴冷的光。 “想让一个人输,“她一字一句道,“未必,非得,让他丟脸。“ “让他丟脸,他还能,反过来,踩你一脚。“ “可要是,让他,欠下人情呢?” 易中海的瞳孔,微微一缩。 “人情这东西,”聋老太太慢悠悠地说,“是套在脖子上的绳。今天你欠我一点,明天你欠我一点。欠得多了,这绳,就勒住了。到那时候,他想挣,都挣不脱。” “你想让他在这院里待不下去,是吧?”老太太道,“那就別想著,把他赶走。” “想法子,让他,离不开。” “用长辈的恩情,用院子的人情,用养老的孝道,用这院子的归属一点一点地,把他,套进来。” “套得久了,焊得死了,再公开宣传宣传。”聋老太太闭上眼,“他就成了这院里的人。成了,你我,能拿捏的人。” 江天,拿到了最终的名单。 那名单,是厂里头反覆斟酌之后,定下来的。 他推荐的那几个有真本事的老师傅、年轻钳工,都在上头。 江天扫了一遍,正要收起来。 可他的目光,在名单最后,停住了。 名单的最后,多了一个名字。 那名字后头,跟著一个职位。 刘海中。 职位:曙光工艺小组,后勤协调员。 江天盯著这个名字,看了片刻。 他没意外。 刘海中那点,想沾国家项目光的心思,他早就看在眼里。这个“后勤协调员”, 多半是刘海中上躥下跳,活动来的。 但也或许,是別人故意给塞进来的。 江天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后勤协调员。 一个,管物料、跑协调、能接触到小组方方面面信息的位置。 放一个,刘海中这样,爱摆官威、又管不住嘴、还容易被人当枪使的人,在这个位置上。 是福,是祸? 江天把那份名单,收了起来。 他望向窗外。 四合院里,夜色深沉。 院子里的恩怨,是慢燉的火,得一点一点地,熬。 而那条通往未来的、家国的大路,已经,在他脚下,铺开了新的一段。 曙光工艺小组。 一场,围绕著“国家项目”的,厂內爭功的大戏,正式,开盘了。 江天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他知道。 刘海中那个“后勤协调员“的位置,聋老太太那套“套人情“的新算盘,杨厂长那点搅在一起的恐惧和野心。 这一桩桩,一件件,往后,都是戏。 而他,会一直,稳稳地,坐在那钓鱼台上。 看戏。 也,布局。 第114章 装模做样刘海中 红星轧钢厂的清晨,比四合院里还要冷几分。 天刚蒙蒙亮,厂门口就已经有工人裹著棉袄往里走,嘴里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空中。 刘海中今天来得格外早。 他穿著自己压箱底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也用水梳得油亮,整个人挺著肚子往厂门口一站,连守门的门卫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二大爷,今儿来这么早?” 刘海中咳嗽一声,故作平淡地摆了摆手:“厂里有重要任务,耽误不得。” 门卫一听,脸色都认真了几分。 刘海中心里顿时舒坦了。 这感觉对了。 他盼了多少年,不就是盼著有一天能让人知道,他刘海中也不是只会抡锤子的普通工人? 如今他可是曙光工艺小组的后勤协调员。 虽然江天说得很清楚,只是负责登记物料、协调场地、確认交接,可在刘海中耳朵里,这几个字自动变成了——参与国家重要项目。 国家重要项目! 这六个字在他心里反覆滚了几遍,越滚越烫。 进了厂,刘海中一路走得四平八稳。路过熟人,他就故意放慢脚步,等人主动打招呼。 “老刘,听说你进那个什么小组了?” 刘海中背著手,轻描淡写地说:“都是组织信任,工作需要。具体內容不能多说,保密。” “呦,还保密呢?” “那当然。”刘海中立刻压低声音,“不该问的別问。” 说完,他心里更美了。 这种话,他以前只听別人说过。 今天终於轮到他自己说了。 小会议室在厂办公楼后面一排平房里,窗户上糊了新纸,门口还站著保卫科的人。桌子上摆著几个文件夹,旁边放著一摞登记本。 刘海中进门的时候,江天已经到了。 江天穿著一件乾净的棉衣,坐在桌边翻资料,旁边是王老钳工和几个年轻工人。李知溪也在,正低头整理会议记录纸。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海中一看这阵仗,腰杆挺得更直了。 “江同志,我来了。” 江天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来得挺早,坐吧。” 刘海中没有马上坐,而是扫了眼屋里的人,似乎等著江天正式介绍他。 江天也没让他失望。 “今天起,刘海中同志负责曙光工艺小组的外围后勤协调。物料进出、量具借还、煤料批次、炉房使用时间,都要经过他登记。” 这话一出,刘海中心里一阵发热。 眾人也都看向他。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刚要说几句“组织信任”“责任重大”,江天已经把一摞本子推到他面前。 “这是后勤物料登记簿,这是量具室借还簿,这是炉房时间表,这是签收单。每一项都要写清楚时间、经手人、用途、数量。少一项,你要补;错一项,你要说明。” 刘海中刚刚张开的嘴,慢慢合上了。 他低头看著那几本厚厚的登记簿,眼角跳了跳。 这么多? 江天像没看出他的僵硬,又补了一句:“后勤不是打杂。后勤乱了,前面试验全乱。刘同志,你这个位置很重要。” 刘海中一听“重要”,心里又稳了几分。 重要就好。 只要重要,再麻烦也能忍。 就在这时,门口又有人进来。 来人三十来岁,戴著眼镜,手里夹著本子,笑得很客气。 “江同志,杨厂长让我过来协助记录。我姓黄,大家叫我小黄就行。” 屋里静了一瞬。 江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本子,笑道:“黄干事是吧?辛苦了。你坐后面,公开会议纪要由你整理。涉及试验参数和工艺细节的部分,暂时不用记。” 黄干事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復自然。 “听江同志安排。” 刘海中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原本以为自己今天是风风光光来上任的。 可这一屋子的人,一个个都拿著本子,记著规矩,连厂长派来的人都被江天一句话安排到后排。 他这个后勤协调员,似乎也没想像中那么像领导。 会议开始后,江天没有讲什么漂亮话。 他只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资料分级。 第二行:物料留痕。 第三行:责任到人。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从今天起,曙光工艺小组不讲空话。谁领了什么,谁用了什么,谁改了什么,都要写清楚。” 江天转过身,看著所有人。 “不是为了追责,是为了復盘。成功要知道怎么成功,失败也要知道怎么失败。” 刘海中听得似懂非懂。 他只听懂了一件事。 以后凡是经他手的东西,都得签字。 会议结束时,江天把第一份物料清单递给刘海中。 “刘同志,下午先去仓库核对这些东西。一级量块、千分尺、油封纸、热处理记录纸,先不要搬,只核对编號。” 刘海中拿过清单,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脑袋有些发胀。 一级量块? 千分尺? 热处理记录纸? 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 可屋里这么多人都看著他。 刘海中把清单一合,故作沉稳地点点头。 “这个,我熟。” 江天笑了笑,没有拆穿。 “那就辛苦刘同志了。” 刘海中挺著肚子走出会议室,刚到走廊,冷风一吹,心里忽然没那么热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清单。 好傢伙。 这字他都认识。 合在一起,怎么就不像人话了呢? 下午,厂仓库门口堆著几只木箱。 木箱外面刷著红漆编號,箱口封著油纸,边角还垫了乾草。 刘海中背著手站在一旁,身后跟著两个搬运工。 他把清单展开,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 “这几箱就是量具吧?” 仓库员点点头:“上面交代过,先核编號,不让直接拆。” 刘海中皱了皱眉:“东西不拆怎么看?你们这些人就是死脑筋。搬到小组那边再说。” 两个搬运工一听,弯腰就要抬。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年轻钳工赶紧拦住:“刘师傅,不能这么搬。” 第115章 让他不得不接 刘海中脸色一沉。 “怎么不能搬?你是后勤协调员,还是我是后勤协调员?” 年轻钳工涨红了脸:“这东西从外头冻了一夜,进屋得放一会儿,不能马上拆,也不能往潮地上搁。” 刘海中冷笑一声。 “几个铁疙瘩,还娇气上了?” 搬运工听他这么说,也有些犹豫。 年轻钳工没办法,转身就往小会议室跑。 没过多久,江天来了。 他没有急著说话,先走到木箱前,低头看了看封条,又摸了摸箱子外侧的霜。 “谁让搬的?” 刘海中咳了一声:“我想著先搬过去,免得耽误工作。” 江天点点头:“想法是好的。” 刘海中心里刚鬆一口气,就听江天继续说道:“但做错了。” 屋里屋外安静下来。 江天指了指箱子。 “这些不是普通铁件。量具受温度影响很大,外面冻了一夜,进了暖屋马上拆封,表面凝水,轻则锈蚀,重则影响精度。你用不准的尺子量零件,后面造出来的东西就全是错的。” 刘海中脸上有些掛不住。 他想反驳,却不知道从哪里反驳。 江天又从怀里拿出那张领料单。 “刘同志,这张单子是你上午签的吧?” 刘海中眼皮一跳。 “是,是我签的。” “那这批量具如果因为搬运不当出了问题,是算仓库的,算搬运工的,还是算你的?” 刘海中额头上顿时渗出一点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同志,我这也是为了项目著想……” “所以才要按规矩来。”江天语气平静,“后勤不是摆架子,后勤是守底线。” 旁边的王老钳工也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箱子。 “江同志说得对。以前咱们厂有一回量尺没保养好,半个月加工出来的套子全偏了,最后谁也说不清错在哪。” 年轻钳工小声补充:“还有手汗,摸完也得擦油。” 江天看向眾人:“听见了吗?这就是经验,也是规矩。以后谁发现问题,谁就能说。这里不按年龄排,不按资歷排,按对错排。” 年轻钳工眼睛亮了一下。 刘海中却像被人当眾抽了一巴掌。 他最在意的,就是资歷。 偏偏江天这句话,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资歷在这里不好使。 最后,几只木箱被重新登记,先放进了乾燥的缓衝间。 刘海中拿著笔,一项一项补写。 时间、地点、箱號、经手人、封条状態。 写到最后,他的手都有些酸。 江天站在旁边,看著刘海中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说道: “刘同志,今天这件事不算事故,算提醒。提醒一次可以,提醒两次就不是提醒了。” 刘海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知道了。” 傍晚, 厂长办公室里。 杨厂长听完黄干事匯报,脸色不太好看。 “刘海中第一天就闹笑话?” 黄干事低声说: “江天当场压住了。现在小组里那些年轻工人,倒是更服他了。” 杨厂长夹著烟: “一个后勤协调员,也能被他拿来立规矩。” 他沉默片刻,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这个位置,不能光让刘海中占著。” 四合院里,消息传得从来比风还快。 刘海中进了曙光工艺小组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前中后三个院。 当然,传到最后,意思已经变了。 有人说刘海中参与了国家大项目。 有人说他以后能见到厂长都见不到的资料。 还有人说,只要跟著刘海中沾点光,说不定能多分几斤煤。 刘海中回来时,特意没急著进屋。 他端著搪瓷缸子在中院站了一会儿,见有人看他,才慢吞吞地喝一口水。 贾张氏眼睛最尖。 “老刘,听说你现在不得了了?” 刘海中摆摆手:“不能说,不能说。保密纪律。” 越说不能说,贾张氏越觉得里面有油水。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脸上带著笑,心里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刘海中都能进组。 他易中海却连边都没摸著。 这让他心里像堵了一块湿棉花,闷得难受。 晚上,他去了后院聋老太太屋里。 聋老太太靠在炕上,屋里炉火不旺,光线昏黄。 易中海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老太太,江天现在在厂里越来越有势头了。刘海中都让他安排进去了。” 聋老太太慢慢睁开眼。 “你还想著压他?” 易中海一怔。 “那不压,还能怎么办?” 聋老太太冷笑一声。 “硬的压不住,就用软的。人情,比棍子好使。” 易中海若有所思。 第二天中午,院里人刚吃完饭,易中海就站到中院, 他笑呵呵地开了口: “各位街坊,江天同志一个人住,年纪又轻。 咱们一个院的,不能光看著不管。谁家有空,帮他扫扫门口雪,补补窗纸,送点柴火,都是邻里情分。” 这话一出,院里不少人都看向江天屋门。 刘海中第一个皱眉。 他这几天在厂里被签字单压得头大,回来还要给江天干活?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先开口: “帮忙可以,怎么算?” 易中海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老阎,邻里之间,什么都算就生分了。” 阎埠贵立刻摇头:“那不行。亲兄弟还明算帐呢。 再说了,要是不算清楚,回头谁帮多了谁帮少了,不又得吵?” 易中海心里暗骂一声。 他要的就是不算清楚。 不算清楚,才能说江天欠全院的人情。 就在这时,江天推门出来了。 他手里拿著纸笔,脸上还带著笑。 “壹大爷这个提议好。邻里互助,应该鼓励。” 易中海心里一喜。 可下一刻,江天把纸摊在八仙桌上。 “既然是互助,那就登记一下。谁自愿帮忙,帮了什么,耗了多少工夫,都写清楚。以后谁家真遇到困难,也按这个標准互助。这样公平。” 阎埠贵眼睛顿时亮了。 “这个好!有帐就不乱。” 刘海中也鬆了一口气。 只要记帐,他就不用白干。 易中海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江天,邻里之间记这个,是不是太见外了?” 江天笑著看他。 “不记才见外。 记清楚了,谁也不吃亏,谁也別挟恩图报。壹大爷不是最讲公平吗?” 易中海被一句话堵住。 院里人一听“別挟恩图报”,也回过味来。 原来壹大爷这是想让江天欠人情啊? 贾张氏撇了撇嘴,没敢接话。 她本来还想著借帮忙的名头去江天屋里瞅瞅有什么好东西,现在一登记,啥都不好下手了。 当天晚上,易中海又去了聋老太太屋里。 炉子里的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聋老太太半眯著眼,脸上的皱纹在灯影里显得更深。 “他不接人情。” 易中海低声道:“是。” 聋老太太慢慢说道:“那就让他不得不接。” 第116章 杨厂长的人 厂长办公室里,烟味很重。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著一份曙光工艺小组的公开纪要。 纪要写得很规矩。 规矩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他翻了两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个江天,防得很严啊。” 黄干事站在桌前,低著头没说话。 杨厂长把纪要往桌上一丟。 “你在小组里,就只记到这些?” 黄干事苦笑:“厂长,江天同志把资料分得很细。公开会议我能记,涉及参数和试验细节,他都让保卫科封存。我坐得远,听不到。” 杨厂长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他一个宣传科的,倒是比保卫科还懂保密。” 黄干事小心道:“要不要我想办法靠近资料柜?” 杨厂长瞥了他一眼。 “別乱来。现在这个项目,上面盯著。你要做的不是偷,是看。” 黄干事点头。 当天下午, 杨厂长把江天叫到了办公室。 “江同志,小组刚起步,工作很重吧?” 江天笑了笑:“还好,大家都很认真。” 杨厂长点点头:“认真是好事,但也要有管理。你们现在资料多,记录杂,光靠你和几个工人不行。我看黄干事文字功底不错,可以正式参与资料整理。” 江天像是早就料到这句话。 “厂长考虑得周到。” 杨厂长眉头微松。 “那就这么定?” “可以。”江天说道,“不过资料分级不能变。黄干事负责公开稿、会议纪要和对外宣传材料。厂內操作记录,由技术组和保卫科共同保管。绝密试验资料,不经过我的手,直接走专门渠道。” 杨厂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经过你的手? 这话听著谦虚,实际是在告诉他:连江天自己都只是通道,厂里更別想伸手。 杨厂长笑容淡了些。 “江同志,厂里总要了解项目进度。” “当然。”江天点头,“所以公开纪要会按时送到厂办。”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往下就不好看了。 杨厂长只好摆了摆手。 “那你去忙吧。” 江天走后,杨厂长的脸沉了下来。 同一时间,宣传科里。 李知溪正在帮江天校对一份会议纪要。 她一开始看得很快,看到中间时,手忽然停住了。 江天抬头:“怎么了?” 李知溪指著其中一段。 “这里不对。” 江天看了一眼。 原文是:小组今日討论精密量具保存规范,重点確认温差、油封、搬运记录等基础条件。 被黄干事整理后,变成了:小组今日已基本掌握精密量具保存与使用规范,相关工作推进顺利。 只差几个字,意思却变了。 前者是討论,后者像成果。 江天眯了眯眼。 李知溪低声道:“这不是笔误。他把还没做成的事,写得像已经做成了。” 江天看著她,笑了一下。 “你眼睛很尖。” 李知溪脸微微一红,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 她认真道:“这种稿子要是发出去,后面就会有人按这个標准催你们出成绩。” 江天把那份纪要收起来。 “所以,留著他是对的。” 李知溪一怔。 “留著?” 江天笑了笑:“有人想伸手,总得让他伸出来。” 临时培训间里,黑板擦得很乾净。 桌上摆著三只轴套。 乍一看,三只轴套一模一样。 刘海中坐在第一排,神情严肃,手里拿著本子,却一个字也没写。 他倒不是不想写。 是江天刚才讲的那些话,他还没完全听懂。 什么温差,什么读数,什么基准面。 在他看来,干活不就是拿尺量,拿刀车,差不多就行? 可今天江天偏偏把“差不多”三个字拎出来,当成了最大的问题。 江天拿起一只轴套,放到桌上。 “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讲一件事,量。” 屋里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忍不住笑:“江同志,量尺寸谁不会啊?” 江天也笑。 “那就试试。” 他把三只轴套推到眾人面前。 “每个人都量一遍內径,写下结果。” 工人们来了兴趣,一个个拿卡尺、千分尺上手。 很快,黑板上写满了数字。 同一只轴套,量出来的结果居然差了好几丝。 有人脸上掛不住了。 “这尺是不是有问题?” 江天没有回答,转头看刘海中。 “刘同志,你也来试试。” 刘海中本就憋著想表现,立刻站起来。 他拿起千分尺,装作熟练地拧了几下,眯著眼看刻度。 “这个,二十五点三。” 年轻钳工一愣,小声道:“刘师傅,看错了吧?” 刘海中脸色一板:“我干了这么多年钳工,还能看错?” 江天没说话,只把千分尺接过来,递给王老钳工。 王老钳工看了一眼,咳了一声。 “老刘,这是二十五点零三。” 屋里安静了一瞬。 隨即有人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刘海中的脸一下子涨红。 “我刚才眼花了。” 江天没有藉机嘲笑他,只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读数。 “第一,工具要准。第二,手法要稳。第三,读数要对。第四,环境要一致。” 他又拿起那只轴套。 “同一个零件,不同人量出不同结果,不代表谁偷懒。很多时候,是没有统一標准。” 王老钳工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他年轻时吃过这个亏。 厂里曾经赶一批急件,老师傅凭经验,年轻工人照图纸,最后装不上。吵了半天,才发现两边用的尺子本身就有偏差。 那时候没人把这事当成体系问题。 只骂工人不仔细。 江天指著黑板。 “工业不是从大机器开始的。工业是从每一次量准开始的。量不准,车不准;车不准,装不上;装不上,再好的图纸也是废纸。”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这些话不花哨,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年轻钳工小声道:“所以以后每次测量都要记温度、工具编號、测量人?” “对。”江天点头,“不是不信你们,是让以后出了问题能找到原因。” 黄干事坐在最后一排,飞快地记著。 写到一半,江天忽然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 只见本子上写著:江天同志提出先进工业理论,强调精密测量重要性。 江天拿起笔,把“江天同志提出”几个字划掉。 第117章 炉火不听话,那才要命 “改成:王师傅结合多年经验,小组共同討论。” 黄干事脸上堆笑,但是语气有点尷尬: “这……” 江天看著他。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也不是给谁写功劳簿。” 黄干事低头:“明白了。” 培训结束后,工人们还围著桌上的三只轴套討论。 王老钳工走到江天身边,压低声音。 “江同志,量得准是第一步。真要做轴承,后面还有一关。” “哪一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王老钳工看向窗外热处理车间的方向。 “炉子。” 他嘆了口气。 “炉火不听话,那才要命。” 刘海中回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四合院中院飘著一股稀薄的糊粥味。 这个年月,谁家锅里要是真有肉,半个院子都能闻见。 刘海中今天虽然在培训课上出了丑,可他回到院里,腰杆又慢慢直了起来。 毕竟院里人不知道他把二十五点零三念成二十五点三。 他们只知道,他刘海中现在参与曙光工艺小组。 贾张氏端著碗,蹲在门口喝粥,眼珠子一直往刘海中身上瞟。 “老刘,今儿厂里忙啥呢?” 刘海中咳嗽一声。 “项目上的事,不能说。” “哎呦,跟我们还保密啊。”贾张氏撇嘴,“是不是有补贴?有肉票?我听说厂里搞大项目,都有好东西。” 刘海中心里一动。 他还真不知道有没有补贴。 可他不能说不知道。 “不该问的別问。” 这句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像个领导了。 贾张氏眼睛却更亮。 有猫腻。 肯定有好处。 她回屋后,立刻把棒梗叫到跟前。 “你去找二大爷家门口转转,听听他们说啥。要是能进那个小组,说不定有肉吃。” 棒梗一听肉,眼睛立刻亮了。 “奶奶,真的?” “奶还能骗你?” 棒梗转身就要跑。 秦淮茹一把抓住他。 “你去哪儿?” 棒梗缩了缩脖子:“我就出去玩。” 秦淮茹看向贾张氏。 “妈,你又跟他说什么了?” 贾张氏把碗往桌上一放。 “我说什么了?我这个当奶奶的还能害他?人家刘海中都能进项目,咱们家棒梗聪明,去问问怎么了?” 秦淮茹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项目是厂里的事,不是院里孩子能碰的。棒梗再去打听,再偷听,再拿別人东西,就不是院里骂两句,是派出所管。” 棒梗嚇了一跳。 贾张氏却炸了。 “你嚇唬谁呢?他还是个孩子!” 秦淮茹第一次没有退。 “就是因为他是孩子,才得现在管。再不管,以后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屋里一下安静。 贾东旭坐在炕边,脸色难看,却没说话。 这段时间贾家接连出事,他也知道江天那边碰不得。 可看著秦淮茹当著他的面顶撞他妈,他心里又不痛快。 贾张氏指著秦淮茹,手指都在抖。 “你现在有工钱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秦淮茹抿著嘴,抱紧了棒梗。 “我不是翅膀硬,我是不想看著棒梗以后真进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屋里几个人都说不出话。 门外,江天正好路过。 他听见屋里的爭吵,停了一下,却没进去。 这种时候,他插手越多,秦淮茹越难站稳。 他只在门口轻轻敲了敲。 秦淮茹打开门,看见是江天,神色有些侷促。 江天把一张纸递给她。 “明天街道办那边有个儿童教育宣传班,讲不拿別人东西、不跟陌生人走。你要是有空,可以带棒梗去听听。” 秦淮茹接过纸,眼圈微微一红。 “谢谢。” 江天摆摆手。 “不是帮你,是帮他少走弯路。” 屋里,棒梗探出头,小声问:“妈,去了有糖吗?” 秦淮茹心里一酸,又气又难过。 她蹲下身,看著棒梗。 “不是所有地方都有糖。也不是所有糖都能拿。” 棒梗似懂非懂。 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过了很久,他小声问:“妈,进那个小组,是不是就能天天吃肉?” 秦淮茹心里猛地一沉。 她知道,贾张氏白天那些话,已经钻进孩子心里了。 她看著黑暗里的房梁,第一次真切地害怕起来。 再不把棒梗拉回来,这孩子真要被教坏了。 热处理间里热得人喘不过气。 外头是寒冬,屋里却像另一个季节。 炉膛里火光翻滚,煤烟味混著铁件烧热后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乾。 王老钳工站在炉前,眯著眼看火色。 年轻钳工拿著记录表,隔一会儿就写下一组数据。 刘海中站在门边,负责煤料交接。 他这次不敢再摆谱了。 可不摆谱不代表不出错。 几袋煤料堆在墙边,有的干,有的明显带潮。仓库那边说得含糊,只说都是同一批。 刘海中嫌麻烦,想著反正都是煤,便让人一起搬了进来。 黄干事正好路过。 “刘师傅,今天能出结果吧?厂长那边挺关心。” 刘海中心里一紧。 “这我哪知道,得看炉子。” 黄干事笑了笑。 “后勤保障到位,前面才好出成绩。刘师傅现在是小组的人,可不能拖后腿。” 这句话让刘海中不太舒服。 他立刻挺了挺肚子。 “我还能拖后腿?” 於是那几袋受潮煤料,也跟著正常煤料一起进了炉房边上。 第一炉零件出炉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淬火声刺啦响起,白雾腾起。 年轻钳工拿著夹具的手都有些发抖。 这不是普通试验。 这是他们第一次按新记录表、新流程做小试。 如果成了,说明方向对。 如果不成…… 王老钳工拿起一件零件,皱了皱眉。 “有点不对。” 硬度测试很快做完。 结果出来后,屋里静得只剩下炉火声。 同一炉零件,硬度不均。 有几件还出现了轻微变形。 年轻钳工脸一下白了。 “是不是我记录错了?” 王老钳工摇头:“別急。” 江天拿起记录表,一页一页看过去。 温度记录有缺口。 煤料批次写得含糊。 交接单上只写了“煤料六袋”,没有標註乾湿状態。 江天皱著眉,看向了刘海中。 刘海中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杨厂长来了。 他身后还跟著黄干事。 “听说小试不太顺利?” 第118章 动名单? 杨厂长走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零件。 “江同志,搞技术不能太急。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还是要多听老同志意见。小组名单,是不是也该再斟酌一下?” 这句话一出,屋里不少人都听出了味道。 试验刚失败,厂长就要动名单。 王老钳工脸色沉了沉。 年轻钳工更是低下了头。 江天却很平静。 “厂长说得对,失败要復盘。”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表,铺到桌上。 “这是失败案例记录表。今天这次,不是坏事。失败不是事故,没记录的失败才是事故。” 杨厂长眉头一皱。 江天指著表格。 “现在先查三个问题。炉温记录为什么有缺口?煤料批次为什么没分乾湿?后勤交接为什么只写数量不写状態?” 刘海中的汗一下出来了。 “我,我当时想著都是煤……” 江天看著他。 “你想著?” 刘海中说不下去了。 黄干事在旁边轻声道:“刘师傅毕竟不是技术人员,可能一时疏忽。” 江天看了他一眼。 “那你呢?” 黄干事一愣。 “我?” 江天拿起煤料交接单。 “这上面除了刘同志签字,还有你的签名。你经手的时候,看没看煤料状態?” 黄干事脸色微变。 杨厂长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热处理间里的炉火还在烧。 可这一刻,屋里所有人都感觉到,真正热起来的,已经不是炉子了。 宣传科办公室里,煤炉烧得正旺。 李知溪坐在桌边,手里拿著一份阶段简报,眉头越皱越紧。 江天坐在对面,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李知溪才抬起头。 “这份稿子,不能交。” 江天接过来。 简报上写著:曙光工艺小组第一次热处理小试总体方向正確,仅存在少量工艺波动,后续优化即可进入稳定阶段。 文字很漂亮。 漂亮得不像真实记录。 江天翻出原始记录。 原始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硬度不均,局部变形,炉温记录缺项,煤料状態未分批,需彻底復盘。 一个是失败。 一个是快成功。 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李知溪指著其中几个词。 “『少量波动』『总体方向正確』『稳定阶段』,这些都不是技术记录里该隨便用的。它会让看的人以为已经差不多成功了。” 江天点点头。 “谁改的?” 李知溪拿出另一张废稿。 “这张是从废纸篓里捡的。前半段是黄干事的字,后面几个修改,不是他的字。” 江天看著那几个字,眼神微微一凝。 他不认识这字。 但他知道,这事已经不只是黄干事想討好领导那么简单。 下午,小组资料室里,黄干事被叫了过来。 他一进门,看见桌上的两份稿子,脸色就有些不自然。 江天把简报推过去。 “解释一下。” 黄干事看了一眼,立刻说道:“江同志,我是想著厂里领导关心项目,写得太严重不好。適当润色,也是为了稳定大家信心。” “润色?” 江天笑了笑。 “把失败写成接近成功,叫润色?” 黄干事额头冒汗。 “我没有这个意思。” 杨厂长很快也来了。 他看完稿子,先是皱眉,然后转向黄干事。 “小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技术记录要严谨,怎么能隨便改?” 黄干事低头:“厂长批评得对。” 杨厂长又看向江天。 “江同志,年轻人想把话写得好看些,出发点也不是坏的。批评教育一下就行了。” 江天看著他,忽然笑了。 “厂长说得对,批评教育。” 杨厂长心里刚松一点,江天已经拿出一张新表。 “从今天开始,所有简报、记录、纪要,一律附原始记录编號。任何修改,必须写明修改人、修改时间、修改理由。谁改一个字,谁签一个名。” 屋里静了一下。 这条规矩一出,以后再想悄悄动字,就不可能了。 黄干事脸色白了白。 杨厂长夹著烟的手也停住了。 江天把表格递给黄干事。 “这份稿子,你先把修改来源补上。” 黄干事拿著笔,手指有些发僵。 傍晚,李副厂长来找江天。 两人在走廊尽头站著。 李副厂长开门见山:“知溪是不是帮你看资料了?” 江天没有否认。 “只是公开简报。” 李副厂长看著他,语气很沉。 “江天,我知道你不是普通年轻人。可知溪只是个姑娘,她不该卷得太深。” 江天沉默了一下。 “我明白。” 李副厂长盯著他。 “你真明白?” 江天抬起头,认真说道:“我会保护她,也会让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拿她当挡箭牌。” 李副厂长看了他很久。 最后只嘆了口气。 “最好如此。” 他走后,李知溪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 “我爸骂你了?” 江天笑了笑。 “没有,他很讲道理。” 李知溪不信。 江天把那张废稿放进文件夹。 “不过你这次,帮了大忙。” 李知溪低声道:“那你要小心。改字的人,不一定只是想邀功。” 江天点点头。 “我知道。”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厂区里的广播响起下班铃声。 江天看著桌上的两份记录,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文字这东西,有时候比刀还锋利。 一刀下去,功劳能变成罪过,失败也能变成假成功。 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拿国家项目当自己的功劳簿。 第122章 人情,是绳子 聋老太太病了。 这个消息一早就传遍了四合院。 当然,病得重不重,谁也说不准。 只知道易中海从后院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逢人就嘆气。 “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了。” 壹大妈跟著抹眼角。 刘海中听见了,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这两天因为煤料的事心里发虚,正想著怎么把院里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挪开。 贾张氏倒是第一个接话。 “江天不该去看看?老太太可是院里的老祖宗。他一个年轻人,住这么好的屋子,院里平时也照应他。” 第119章 两份帐,一口锅 易中海没有立刻附和,只嘆了一声。 很快,中院就有人看向江天屋门。 江天正在屋里喝茶。 听见外头动静,他放下茶缸,笑了笑。 来了。 聋老太太这次又装病了。 如果江天不去,就是不尊老,不懂院里情分。 如果去了,空手不合適,拿了东西,就是私人探望。 以后易中海就能说,江天受老太太照顾,跟院里是一家人。 人情这种东西,最怕说不清。 江天穿上棉衣,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东西。 不是鱼,不是肉,也不是点心。 是一份按街道办烈属慰问標准准备的东西:半斤红糖,一小包掛麵,一瓶红花油。 上面还夹著一张登记单。 江天出门时,院里不少人都伸长脖子看。 贾张氏看见他手里的包,眼睛立刻亮了。 “呦,还知道拿东西啊。” 江天看了她一眼。 “街道办烈属慰问標准。” 贾张氏一愣。 江天没再理她,直接去了后院。 聋老太太屋里很暗。 炉火不旺,空气里有股药味。 老太太靠在炕头,脸色看著確实不太好,但一双眼睛仍然亮得很。 易中海站在旁边。 “江天来了。” 聋老太太慢慢抬头,声音虚弱。 “来了就好。年轻人,院里就是你的家。以后有什么事,別总一个人扛著。” 江天把东西放在桌上。 “老太太,这是街道办烈属慰问標准,我替他们先送来,回头补登记。” 屋里静了一下。 易中海脸色微微一变。 聋老太太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伸出手,似乎想拉江天。 “你这孩子,分这么清干什么?人老了,图的就是个热乎气。” 江天站得不远不近,语气温和。 “热乎气要有,规矩也要有。您是烈属,照顾您是组织责任,不该变成谁欠谁的人情。” 聋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易中海忍不住道:“江天,老太太是好意。” 江天转头看他。 “壹大爷,我也是好意。好意更要记清楚,不然日后说不明白,反倒伤感情。” 易中海被堵得说不出话。 江天又问了几句身体情况,確认屋里没有需要马上处理的事,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目光扫过炉边。 炭灰里有一小块没烧尽的纸角。 纸角边缘已经黑了,只剩一点淡淡的纹路。 江天脚步没有停。 出了后院,他脸上仍然没什么变化。 直到回到屋里,他才在心里打开手机。 “周镇。” 很快,脑海里传来回应。 “在。” “聋老太太屋里烧过纸。纸灰形状,像旧信纸,不像普通引火纸。” 周镇沉默片刻。 “我让人盯。” 江天坐到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別动她。她今天是想套我人情,不一定是为了敌特线。但两条线,可能搭在一起。” 周镇道:“明白。” 当天夜里,院子里风声很大。 后院的窗户缝里,隱约透出一点火光。 很快又灭了。 半夜,副食铺后门被轻轻敲响。 警卫队的人递来一张纸条。 江天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句话。 “聋老太太屋里,又烧了一次纸。” 第二天一早,江天去了厂保卫科。 他没有直接找杨厂长,也没有把事情闹大。 只是把热处理失败那天的煤料交接单、仓库帐本、小组记录、黄干事的简报修改稿,全都摆在保卫科桌上。 保卫科科长看完,脸色一点点严肃起来。 “江同志,你的意思是,有人改帐?” 江天摇头。 “不是我的意思。是帐本自己对不上。” 仓库帐本显示,那批煤料状態合格,乾燥可用。 小组后勤记录却写得含糊,只写“煤料六袋”。 王老钳工的现场备註里,则有一句:其中两袋疑似受潮。 三份记录,三种说法。 最要命的是,仓库帐本上后来补了一行字:经覆核,煤料无异常。 那一行字的墨色,比前后都新。 刘海中被叫来时,腿都有些软。 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几份帐,脸色瞬间白了。 “我,我就是签了个字……” 江天看著他。 “签字之前,你看了吗?” 刘海中嘴唇哆嗦。 “黄干事说都是一批煤,没问题。我想著他是厂办的人,就……” 话没说完,黄干事也被带了进来。 他看见刘海中,先是皱眉,隨即镇定下来。 “刘师傅,话不能乱说。你是后勤协调员,物料確认是你的职责,我只是协助记录。” 刘海中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圆了。 “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厂长那边等结果,让我別耽误!” 黄干事脸色一沉。 “我什么时候说过厂长等结果?你有证据吗?” 刘海中张了张嘴。 证据? 他哪有证据。 他以前最爱拿话压別人,如今才知道,空口说话有多没用。 就在这时,王老钳工也来了。 老头子平时话不多,今天却站得很直。 “我能作证。那天黄干事来过炉房,说领导等著看结果,还催过一次。” 黄干事脸色变了。 “王师傅,你年纪大了,可能听岔了。” 王老钳工冷冷看他。 “我耳朵还没聋。” 保卫科科长敲了敲桌子。 “都別吵。” 没过多久,杨厂长也到了。 他进门时,脸色很不好看。 “这是怎么回事?一点后勤小疏忽,怎么闹到保卫科来了?” 江天平静道:“厂长,不是小疏忽。是两份帐。” 杨厂长扫了一眼桌面,眉头紧皱。 “刘海中工作粗心,批评教育就是了。项目刚开始,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刘海中一听这话,心里猛地一凉。 这是要把锅扣他头上啊! 他以前做梦都想被厂长点名。 可不是这么点名。 “厂长,我冤枉啊!”刘海中急了,“煤料不是我改的,帐也不是我补的!我就是照黄干事的话办!” 黄干事立刻道:“刘师傅,你不能为了推责任乱咬人。” 江天没有理会两人的爭吵。 他把另一张纸推出来。 “这是简报废稿。热处理失败当天,黄干事试图把失败结果写成初步成功。李知溪同志发现后,原稿已封存。现在煤料帐又出现补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不是粗心了。” 屋里安静下来。 杨厂长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江天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天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曙光工艺小组可以失败,但不能被人逼著假成功。谁想让它快点变成功劳,谁就最容易害了它。” 这句话没有点名。 却像刀一样落在桌上。 杨厂长的脸彻底沉了。 保卫科科长看了看双方,最终开口。 “帐本先封存。相关人员暂时不要接触小组物料。黄干事、刘海中,都要写情况说明。” 刘海中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他这才明白,自己以为进了项目是沾光。 结果差点成了背锅的。 黄干事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杨厂长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江同志,项目重要,別把精力都放在人事纠纷上。” 江天淡淡道:“正因为项目重要,才不能让人事纠纷毁了它。” 杨厂长没有回头。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当晚,副食铺后院。 周镇坐在桌边,把一份新指令递给江天。 煤油灯下,他的脸色很沉。 “上头的意思是,帐本要查。” 江天接过来,扫了一眼。 周镇继续说道:“但更要查——谁想把曙光小组,变成自己的功劳簿。” 江天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窗外寒风吹过,院墙边的枯枝轻轻晃动。 他笑了笑。 “那就查吧。” “正好,我也想看看。” “这口锅,到底是谁准备的。” 第120章 聋老太太病了?那就请医生 江天回到四合院的时候,中院已经围了一圈人。 贾张氏站在后院门口,拍著大腿嚎得跟哭丧一样。 “哎呦喂!老太太病得都下不了炕了,有些人还装聋作哑!这院里还有没有良心啊!” 江天刚走到中院,便停住脚。 他手里拎著灰布包,包里装著曙光工艺小组今天送来的三块失败样品。那几块钢样沉甸甸的,比院里这些人的心思踏实多了。 易中海站在后院门口,脸色沉重,像真出了什么大事。 刘海中挺著肚子,已经摆出准备讲话的架势。 阎埠贵缩著脖子,眼珠子在眾人脸上来回扫,明显在算这事里有没有便宜可占。 聋老太太屋门半开著,里面黑乎乎的。 她躺在炕上,盖著厚被子,时不时咳嗽两声。 那咳声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院里人听见。 江天看著那扇门,笑了。 昨晚周镇才提醒他,聋老太太这几天太安静,不像她的性子。 现在看来,她不是不出手,只是把明刀换成了软刀子。 不讲谣言,讲生病。 不讲规矩,讲人情。 只要江天今天私下进了这个门,送了东西,往后这个口子就算开了。 贾张氏一看江天来了,立刻把火力对准他:“江天!你还知道回来?老太太都这样了,你这个当晚辈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江天淡淡道:“我什么时候成她晚辈了?” 贾张氏一噎,隨即更凶:“你住这个院,就是一个院的人!老太太是咱们院的老祖宗,你不该孝敬?” “老祖宗?” 江天看向易中海,“院里什么时候恢復这套称呼了?街道办知道吗?” 易中海眉头一皱:“江天,话別说得那么难听。老太太年纪大了,病了,大家照应一下,这是邻里情分。” “情分可以有。” 江天点头,“病了就治病,缺粮就申请,屋里冷就登记。你们围著哭,病能好吗?” 屋里又传来聋老太太的咳嗽声。 “柱子呢……柱子怎么没来啊……” 院里人都知道聋老太太平时最疼傻柱。 她这一声,看似喊傻柱,其实是说给江天听的。 江天却像没听见,只转头看向阎埠贵:“去街道办,请王主任,再请个卫生所医生。”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阎埠贵一愣:“我?” “你腿脚利索。” 阎埠贵嘴角一抽,刚想说自己腿疼,江天又道:“老太太病了,你不去?” 这话一堵,阎埠贵只能裹紧棉袄往外跑。 贾张氏急了:“请街道办干什么?我们院里的事!” 江天看她一眼:“你刚才不是说病得严重吗?严重就请医生。不严重,你嚎什么?” 贾张氏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接上。 没多久,王主任和卫生所赵医生来了。 赵医生进屋量体温、听诊、问症状。 刚开始聋老太太咳得厉害,等医生问她中午吃了什么、痰是什么顏色、有没有发热,那咳嗽声就轻了不少。 片刻后,赵医生拎著药箱出来。 “没大事。受凉风寒,体温不高,开两包药,喝热水,屋里別捂得太严,通通风。” 院里一下安静。 贾张氏的哭脸僵住了。 赵医生又道:“老人家心气不顺也会咳,別一屋子人围著哭,越哭越上火。”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得贾张氏脸色发青。 王主任看向易中海:“谁说病得严重?” 易中海沉默片刻:“大家也是关心则乱。” 江天接话:“乱不要紧,帐得清楚。” 王主任问:“什么帐?” 江天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王主任听完,脸色沉下来:“老人病了,院里互助可以。但不能借著老人、孩子、病人,逼別人私下送东西。从今天起,95號院要是再有临时困难,钱票粮物一律登记,街道备案,收支公开。” 贾张氏一听“登记”,脸色彻底变了。 她怕的就是登记。 一登记,她要了什么、吃了什么、抢了什么,全院都能看见。 江天站在一旁,没再说话。 脑海里的手机轻轻一震。 【积分到帐:拆解人情陷阱,阻止私下道德绑架,获得积分+180。】 屋里,聋老太太翻了个身,没有出来。 江天知道,她听见了。 这一局,她想要的是私下人情。 江天给她请来了公开医生。 第二天一早,院门口贴了一张白纸。 《南锣鼓巷95號院临时互助帐管理办法》。 纸是街道办送来的,字写得清清楚楚:钱票粮物入帐,收支三日一贴,任何个人不得以互助名义私自摊派、代收、截留。 院里的人吃完早饭,一个个都围过去看。 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念到“不得私自摊派”时,不少人的目光都往易中海身上瞟。 易中海站在门口,脸色平静,手却握紧了茶缸。 过去他一句“大家都是邻居”,就能让傻柱掏饭盒,让院里人凑粮票。现在不行了。 谁提议,谁签字。 谁收,谁入帐。 谁用,谁留痕。 这不是互助,这是把他的手从別人兜里掰开。 刘海中却看得眼睛发亮。 “这个好啊。” 他挺著肚子,“院里確实该规范管理。既然有互助帐,就该成立一个管理小组。” 阎埠贵立刻挤过来:“管帐这种事,还是得找识字会算的人。我阎埠贵是人民教师,算帐还是有些经验的。” 刘海中脸一沉:“你会算帐,別人就不会了?管帐最重要的是觉悟!”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觉悟也得落在数字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刚才还一起装管事,转眼就为了帐本吵起来。 江天端著搪瓷缸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喝了口热水,问:“都想管?” 刘海中咳嗽一声:“不是想不想,是组织需要。” 阎埠贵笑道:“我是怕帐目出错。” 江天点头:“那简单,帐本三份。” 两人一愣。 “三份?” “街道办一份,院门口公开一份,见证人手里一份。 钱票粮物不经过私人手,统一放街道封存箱。需要使用时,提议人、见证人、使用人三方签字。” 刘海中的脸垮了一半。 阎埠贵的算盘也打不响了。 不碰钱票,只背责任,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时王主任带著街道干事进来了。 干事手里抱著一个铁皮箱,箱身刷著红字:临时互助封存箱。 第121章 你以为这是什么? 王主任把箱子放在门洞边的小桌上,扫视眾人: “互助帐是为了真困难,不是给某些人摆资格、做人情、捞好处的。” 贾张氏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难看。 王主任继续道: “今天先选三个见证人。前院张婶,中院马嫂,后院赵师傅。你们三个负责登记、核对、贴帐。见证人不碰钱票。” 刘海中急了: “王主任,那我们这些原来的负责同志……” “负责监督自己別乱伸手。” 院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刘海中脸涨得通红。 易中海沉声道: “王主任,事事写帐,会不会显得太生分?邻里之间,还是要讲情分。” 王主任看著他: “真心互助不怕写帐。怕写帐的,往往不是互助。” 易中海的脸有些掛不住。 江天低头喝水,脑海中手机震动。 【积分到帐:推动互助帐公开制度,拆解人情盘剥,获得积分+220。】 贾张氏看著那只铁皮箱,心疼得像被割了肉。 以后再想哭一哭、闹一闹,就从別人手里弄来粮票肉票,怕是不成了。 阎埠贵盯著帐本,半天没说话。 他第一次觉得,这院里的帐,不好算了。 互助帐贴出来第三天,聋老太太屋门口又多了一张纸。 《老人病中临时照护轮值表》。 早、中、晚三段,送水、买药、通风、倒炉灰、看火盆,每项后面都有签字栏。 最前面三天的名字已经填好。 易中海。 刘海中。 阎埠贵。 江天站在纸前,看得差点笑出声。 王主任这手安排真稳。 聋老太太是院里老资格? 行。 平时最爱代表院里的三个人,先代表院里干活。 易中海脸色沉著。 他不是不能送水买药,而是不喜欢签字。 签字之后,事情就从人情变成责任。 刘海中更难受。 他一向喜欢指挥別人干活,现在轮值表上写著他中午负责倒炉灰、检查火盆。 堂堂“负责同志”给人倒炉灰,像什么样? 阎埠贵主要心疼时间。 他看了半天,小声嘀咕: “照顾老人,大家有心就行,何必分这么细?” 江天看向他: “怕麻烦?” 阎埠贵立刻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签字。” 阎埠贵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中午,刘海中进了聋老太太屋。 屋里闷得厉害,火盆里的灰积了一层。 聋老太太靠在炕头,慢吞吞道: “海中啊,我这屋里冷。要是有点好炭就好了。” 刘海中心里咯噔一下。 他家有点好炭,是留著过年用的。 聋老太太又嘆气: “柱子要是在,就不会让我受这个罪。” 刘海中咬咬牙,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炭放进火盆。 刚放完,窗外传来江天的声音: “刘海中,加炭记帐了吗?” 刘海中一僵:“就这么一点炭,还记什么帐?” “你个人孝敬,就写个人赠送。不愿意个人孝敬,就写互助支出。” 江天把纸递过去, “別含糊。” 刘海中终於明白了。 这张表不是给聋老太太看的,是给他们看的。 下午轮到阎埠贵买药。 他故意晚出门,想著药铺关门就说没买上。刚到院门口,王主任身边的小干事就把药铺地址和票据夹递给他: “药铺打过招呼了,您直接去拿,回来贴票据。” 阎埠贵笑容僵住:“还要票据?” “公私分明。” 等他回来,江天看了票据一眼: “药钱一毛二。你刚才跟三大妈说一毛五?” 阎埠贵脸刷地红了。 “我这不是来回跑腿……” “想收跑腿费就公开写。” 江天把票据递迴去,“写清楚:阎埠贵替聋老太太买药,跑腿费三分钱。” 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阎埠贵哪里还敢写,只能把那三分钱退了回去。 晚上,易中海进屋照看聋老太太。 聋老太太靠在炕头,声音很低:“中海啊,江天这小子,不跟咱们讲人情。” 易中海没说话。 聋老太太慢慢敲著炕沿:“可院里过日子,哪能只讲帐?人情这东西,不怕一时写帐,怕的是没人欠。” 易中海抬头看她。 聋老太太眯著眼:“你得让他欠一次。” 屋外,风吹著窗纸哗啦响。 他们不知道,小巷阴影里,一名警卫正站在墙根下。 他没听清屋里细话,却看见易中海出门时的表情。 那不是探病后的轻鬆。 是重新有了主意。 夜里,周镇看著警卫记录,手指在“易中海离开时神色异常”那一行停了停。 江天坐在对面,把曙光小组的煤料批次表推过去。 “院里这边先不用急。” 江天说,“我更关心这个。” 周镇低头一看,眼神微凝。 同一批煤,三次进炉,三次失败。 这就不是巧合了。 轧钢厂西北角的老车间里,煤灰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乾。 曙光工艺小组占了半间车间,地上用白灰画出几块区域: 材料区、加热区、冷却区、检测区、记录区。 一开始工人们都觉得麻烦。 干活就干活,画这么多线干什么? 可几次失败样品復盘下来,大家慢慢发现,这些线有用。 哪块钢从哪里来,进了哪口炉,谁拿了量具,什么时候冷却,一眼能看出来。 最不习惯的是刘海中。 他原本以为进曙光工艺小组,是江天看重他。 毕竟这是保密项目,能进来就说明他刘海中不一般。 可进来后他才发现,江天给他的活不是指挥。 是后勤登记。 领煤,核对,签字。 清点样品,確认水槽,检查量具。 样样小事,样样要落笔。 刘海中站在记录桌前,看著几本册子,越看越憋屈。 “江天同志。”他忍不住开口,“我觉得,我这样的老工人,应该发挥更大作用。比如组织协调、现场管理、思想动员……” 江天正低头看一块裂开的钢样,头也没抬。 “你现在做的就是现场管理。” 刘海中一愣:“这算什么管理?” “让每一车煤知道从哪来,让每一把尺知道谁用过,让每一块样品知道进了哪个炉子,这就是管理。” 江天放下钢样,抬头看他:“你以为管理是什么?背著手训人?” 旁边几个工人低头忍笑。 第122章 出了问题? 刘海中脸涨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些登记活,年轻人也能做。我七级锻工,经验摆在这儿……” “经验很好。” 江天点头,“那你昨天为什么把三號炉和四號炉的煤料批次写反了?” 车间瞬间安静。 刘海中脸色变了:“写反了?” 江天把登记册翻开,指著其中一行: “上午九点,三號炉领煤,批次写甲七。可仓库出库单上,甲七给的是四號炉。三號炉领的是乙二。” 赵师傅从旁边走过来,把一张单子放下。 “仓库没写错。我早上去问过。” 刘海中嘴唇动了动:“可能……可能是我一时手滑。” 江天把三块失败样品推到桌子中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三块,全是三號炉出来的。你写错批次后,我们没法判断问题出在煤、炉温,还是操作。” 刘海中额头冒汗。 他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犯错,不是院里修沟补棚,嘴上糊弄两句就能过去。 这是整个小组几天的工作。 江天看著他:“刘海中,你想要权力,我给你责任。你要是连责任都接不住,就別总想著权力。” 这句话不重,却比骂人更难受。 刘海中半天没说话。 “那……现在怎么办?” “覆核。” 江天拿铅笔在登记册旁边写下两个字: “从今天起,所有后勤记录,两人交叉签字。你写一遍,赵师傅核一遍。赵师傅写一遍,你核一遍。” 赵师傅皱眉:“我字不好看。” “字丑没关係,真实就行。” 江天又道:“另外,所有失败样品封存,不准丟,不准重熔,不准私自拿走。 失败样品比成功样品更值钱。成功只告诉我们这一次对了,失败能告诉我们哪里不能走。” 车间里的人都收起了笑。 江天很少用这么硬的口气。 但他说“不准”时,没人敢当玩笑。 下午, 李知溪抱著一叠稿子来车间。 她脸被风吹得有些红,把稿子递给江天:“宣传科整理的第一版简报。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 江天接过,只看標题就笑了。 《曙光工艺小组连克难关,热处理实验取得重大进展》 “连克难关?” 李知溪小声道:“上午还失败了三炉。” “谁改的?” “黄干事。” 李知溪又从怀里抽出另一份纸,“原稿不是这样。我留了一份。” 江天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些:“做得好。” 李知溪耳朵微红。 江天把原稿收进灰布包:“记住,真实记录也是保护写记录的人。” 下班前,周镇派来的人把煤料样本带走。 对方穿著普通棉袄,看著像后勤干部,可江天知道,这批样本会被送到更高规格的地方复查。 夜色压下来时,刘海中还坐在记录桌前,一笔一划地补登记。 写得很慢。 江天从他身边经过,停了一下: “刘海中,別只想著当官。能把一车煤、一把尺、一炉钢管明白的人,比只会喊口號的人有用。” 刘海中愣了很久。 “有用……” 这两个字听著没有“当官”威风。 可他这次没有反驳。 宣传科的炉子烧得不旺。 李知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三份稿子。 一份是她写的原稿。 一份是黄干事改过的稿子。 还有一份,是厂办退回来的修改意见。 原稿写得很朴素: 曙光工艺小组连续试验中发现,热处理样品裂纹与煤料批次、炉温波动、记录误差存在关联,目前正在建立失败样品封存制度。 黄干事改完之后,变成了: 曙光工艺小组在厂党委领导下,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革命精神,连续攻克热处理难题,取得阶段性重大成果。 厂办意见更直接:突出领导正確指挥,弱化失败过程,避免使用“问题”“误差”等消极词汇。 李知溪看著“弱化失败过程”几个字,眉头轻轻皱起。 宣传当然要鼓舞人心。 可江天说过,这不是普通稿子。 曙光小组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后面的人怎么做。 把失败写没了,別人就不知道坑在哪。把误差写成胜利,真正干活的人会被假话害死。 门被推开。 黄干事夹著公文包进来,脸上带著笑: “小李,还在改稿?” 李知溪站起来:“黄干事。” 黄干事摆摆手,隨手拿起原稿。只看了两行,他就皱眉。 “怎么还留著这个?” “我想对照一下。” “没必要。” 黄干事把原稿放下,“小李啊,你还年轻。 写宣传稿不能像写流水帐。什么失败、误差、裂纹,这些东西能往外写吗?工人看了泄气,领导看了也不好看。” 李知溪轻声道:“可这些都是事实。” 黄干事笑了: “事实也要讲角度。同样一件事,写成失败就是问题,写成攻关就是成绩。宣传工作要服务大局。” “服务大局,不是把失败写成成功吧?” 屋里另外两个宣传科人员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 黄干事脸上的笑淡了。 “小李,你是不是受江天影响太深了?江天同志有能力,但他不是宣传科领导。” 李知溪心里有些发怵。 可她想起江天那句话:记录也是保护写记录的人。 如果她不留下原稿,以后黄干事改出来的稿子,就会变成她写的。 出了问题,也许所有人都会说: 这不是李知溪写的吗? 她低头整理稿件,声音不大却清楚:“黄干事,修改可以,但我希望保留修改痕跡。原稿、修改稿、厂办意见,都留档。” 黄干事盯著她:“你这是不信任组织?” “不是。”李知溪抬头,“是项目记录要可追溯。宣传记录,也应该可追溯。” 屋里空气一紧。 黄干事把稿子往桌上一放:“小李,別什么事都拿江天压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旁边老乾事低声道:“知溪,你刚才太冲了。黄干事心眼不大。” 李知溪没说话。 她拿出牛皮纸袋,在封面写下:曙光工艺小组简报第一期稿件留档。 原稿、修改稿、厂办意见。 写完,她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下班时,江天在厂门口等她。 天已经黑了,厂区大灯照得地上发白。 李知溪抱著文件袋走过去:“给你。” 第123章 王主任喜欢到处跑 江天接过:“这么厚?” 她把白天的事说了。 江天听完,问:“怕不怕?” 李知溪犹豫一下,点头:“有点。” “怕还敢顶?” 她低头看著鞋尖:“我就是觉得,今天不留,以后就说不清了。” 江天笑了:“你做得对。” 李知溪抬头。 江天说:“黄干事不是最麻烦的。麻烦的是他背后谁想让失败变成成绩,谁想让成绩变成自己的。” 她怔住。 她以前以为稿子只是稿子。 现在才发现,一篇稿子背后也能藏刀。 江天把文件袋收好:“以后写东西,记住一件事。漂亮话能让人高兴一时,真实记录能让人少死一次。” 李知溪心里轻轻一颤。 两人走到胡同口时,江天脑海中的手机震动。 周镇的声音传来:“煤料样本初步结果出来了。杂质不正常。” 江天脚步微顿。 周镇继续道:“现在还不能確定是管理混乱,还是有人故意。” 江天看著南锣鼓巷的方向,在心里回道:“先別动。我这边继续看厂內记录。” 院里的人还在算一碗粥、一块炭。 厂里的人已经开始算一篇稿、一批煤、一份功劳。 小帐连著大帐。 只要有人伸手,就会留下痕跡。 秦淮茹这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她怀里抱著一捆糊好的纸盒,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沾著浆糊。 可她脸上有一点遮不住的亮色。 今天街道办结了第一笔工钱。 一块八毛六。 还有几张零碎票证。 钱不多,可这是她嫁进贾家后,第一次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劳动所得。 不是贾东旭给的,不是傻柱饭盒里剩下的,也不是她低声下气求来的。 是她一张一张糊纸盒换来的。 她进屋时,贾张氏已经坐在炕上等著。 “发钱了吧?” 秦淮茹动作一顿:“妈,我先把纸盒放下。” “少跟我打岔。” 贾张氏伸手,“钱拿来。” 秦淮茹把纸盒放到墙边,低声道:“这钱我要留著给孩子买粮。” 贾张氏脸一下拉下来:“家里粮食不都是我管著?你一个女人家拿钱干什么?是不是翅膀硬了?” 秦淮茹心里还是怕。 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贾张氏一瞪眼,自己就低头。 可兜里那一块八毛六像烫著她一样。 她想起王主任说的那句话:劳动所得归劳动者本人支配。 也想起江天提醒她的话:你得先让自己知道,这钱是你挣的。 她深吸一口气。 “妈,这钱不能全给你。” 屋里静了一瞬。 贾张氏像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我说,这钱不能全给你。” 秦淮茹声音发颤,却还是说完了,“我要留一块钱,给孩子买粮和鸡蛋。剩下八毛六,可以记家用帐。” 贾张氏一巴掌拍在炕桌上。 “反了你了!秦淮茹,你別忘了你是贾家的媳妇!你挣的钱就是贾家的钱!” 棒梗在旁边喊:“奶奶,我要吃糖!” 秦淮茹蹲下身,看著他: “棒梗,这钱是妈糊纸盒挣的。妈可以给你买粮买鸡蛋,但不是让你隨便买糖的。” 棒梗愣住。 以前他一闹,秦淮茹就会哄他。 今天她居然说不。 贾张氏从炕上下来,伸手就去掏秦淮茹的兜。 “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 秦淮茹往后退:“妈!” 门外忽然传来江天的声音。 “教训谁?” 贾张氏动作一僵,回头骂道:“江天,这是我们贾家的家事,轮不到你管!” 江天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身后,王主任走了出来。 “我来管。” 贾张氏脸色刷地变了。 王主任进屋,看了眼秦淮茹被扯皱的袖子,又看向贾张氏伸出去的手。 “贾张氏,管家不是抢钱。” “她是我儿媳妇!” “她也是劳动者。” 这句话一出来,秦淮茹眼眶一下红了。 劳动者。 她在贾家做饭、洗衣、带孩子、伺候婆婆,干得再多,也没人觉得那是劳动。 现在王主任当著贾张氏的面,说她是劳动者。 这几个字,比一块八毛六还重。 王主任继续道:“秦淮茹同志在街道办领取手工活,按件计酬。 劳动所得归本人支配。 家庭支出可以商量,但不能强行索要。从今天起,建议分三份:孩子口粮、家庭必要开支、本人保管。” 贾张氏急道:“那我呢?我这么大年纪,不吃不喝?” 江天淡淡道:“真困难,去互助帐登记。” 贾张氏顿时哑了。 登记两个字,简直比骂她还难受。 棒梗小声问:“那糖呢?” 秦淮茹看著他:“你想吃糖,可以帮妈糊纸盒。糊十个,妈给你买一颗。” 贾张氏立刻骂:“他还是个孩子!” 王主任却点头:“適当劳动可以。孩子不能只学伸手。” 晚上,秦淮茹把一块钱用布包好,放进贴身衣兜。 另外八毛六,她写在一张纸上。 家庭开支:八毛六。 孩子口粮预留:一元。 劳动者本人保管:暂空。 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江天路过贾家窗外,看见昏黄灯下,秦淮茹低头写帐,小当和槐花靠在她身边,棒梗趴在桌边偷偷看。 手机震动。 【积分到帐:推动秦淮茹守住劳动所得,瓦解贾张氏家庭压榨,获得积分+260。】 江天没有停留。 他知道,这还不是秦淮茹彻底翻身。 但有些人的脊樑,就是从攥住第一分钱开始慢慢直起来的。 棒梗这两天很不痛快。 以前他想吃糖,奶奶总会想办法。办法有时候是哭,有时候是骂,有时候是让他去別人家“拿”。 可现在不一样了。 江天那屋他不敢去。 阎家花坛那事后,阎埠贵看见他就像看见耗子。 傻柱饭盒也少了。 奶奶想抢妈的钱,还被王主任堵了回来。 棒梗坐在门槛上,嘴里嚼著乾草,越想越委屈。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布包。 棒梗知道,钱就在里面。 秦淮茹把布包塞进棉袄內兜,又拿起纸盒准备去交活。 临出门前,她看了棒梗一眼。 “棒梗,妈回来之前別乱跑。想吃糖,就把桌上那十个纸盒边糊好。” 棒梗撇嘴:“我不糊。” “那就没糖。” 第124章 江天突然调走? 秦淮茹走了。 棒梗看向桌上。 桌上放著秦淮茹刚才写帐用的铅笔,还有几张毛票。 三张一分,两张二分,一张五分。 每一张角落,都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记號。 棒梗不知道那是编號。 他只知道,钱在桌上,糖在副食铺。 贾张氏躺在炕上眯著眼,看见了,却没拦。 在她看来,孩子拿几分钱算什么?秦淮茹挣的钱,不就是给孩子花的? 棒梗把毛票攥进掌心,一溜烟跑出院。 副食铺里人不多。 柜檯后面的售货员低头看了眼毛票,目光在票角记號上停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问:“买几颗?” “都买!” “这些只能买两颗。” 棒梗不高兴:“以前能抓好多!” “那你找以前去。” 售货员夹出两颗水果糖,放在纸上。 棒梗抓起糖就跑。 刚出门,就撞见江天。 江天站在铺门口晒太阳,低头看他:“买糖了?” 棒梗心虚地把糖往兜里塞:“关你什么事!” “钱哪来的?” “我妈给的!” 棒梗说完拔腿就跑。 江天没拦,只看向柜檯后的售货员。 售货员把刚收的毛票包好递给他。 江天看著票角编號,笑了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秦淮茹学得倒是快。 下午,秦淮茹回来时,王主任也到了院里。 王主任把毛票递给她:“看看,是不是你的?” 秦淮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票角的小记號,是她亲手写的。 “是我的。” 王主任问:“谁拿的,心里有数吗?” 秦淮茹看向屋里。 棒梗正坐在炕边,嘴里含著糖,见她看过来,立刻躲开眼神。 贾张氏抢先开骂: “孩子吃两颗糖怎么了?你这个当妈的挣了钱不给孩子花,留著给谁花?” 秦淮茹走进屋,没有哭,也没有打孩子。 她蹲在棒梗面前,伸出手:“糖纸。” 棒梗愣住:“什么?” “把糖纸给妈。” 棒梗不情不愿地掏出来。 秦淮茹又把剩下一颗没吃的糖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颗先不吃。” 棒梗急了:“那是我的!” “钱不是你挣的。你没问就拿,就是偷。” 棒梗脸涨红,下意识看向贾张氏。 贾张氏果然骂道:“什么偷不偷?一家人的钱,孩子拿点怎么了?” 门口传来江天的声音。 “贾东旭也长大了。” 屋里一静。 江天看著贾张氏:“他好了吗?” 贾张氏脸都绿了。 王主任拿出一张纸:“棒梗这种情况,不算大错,但要登记一次。从下周起,每周参加半天儿童劳动组,扫院、糊纸、帮老人提水,学会什么叫劳动所得。” 棒梗哇地哭了。 贾张氏拍炕:“他才六岁!” 王主任淡淡道:“六岁能偷钱买糖,就能扫地。” 秦淮茹眼眶红了,但没有再抱著棒梗哄。 她把那颗糖重新包好,放进自己兜里。 “等你劳动组做完,再吃。” 江天转身离开。 手机提示响起。 【积分到帐:编號毛票反制偷窃,推动棒梗劳动教育,获得积分+190。】 孩子偷几分钱不算大。 但方向很大。 有些恶,趁小掰,还有机会。 趁大再管,就只能送去该去的地方了。 江天要调走的消息,是从轧钢厂传出来的。 最先听见的是许大茂。 他最近老实了不少。 老孙被查,许富贵那边也被牵出来几根线,他自己下乡放电影收东西的旧帐还没彻底乾净。 按理说,这时候他该夹著尾巴做人。 可许大茂这种人,尾巴能夹一时,夹不了一世。 这天下午,他在放映室门口擦机器,听见两个后勤人员閒聊。 “听说了吗?宣传科那个江天,好像要调走。” “调哪儿?” “不知道,说是上面另有安排。” “难怪曙光小组最近查得那么严。” 许大茂手里的布一下停住。 江天要调走? 这消息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又疼又痒。 疼的是,他还没从江天身上找回场子。 痒的是,江天要是真走了,那院里那几间好房子怎么办? 新盘的炕,新换的窗,新铺的地,还有厨房里那稀罕烤炉。 许大茂眼珠子转了转,当天下班就把消息带回了院里。 他没直接说,而是在水龙头边故意跟刘光天閒扯。 “有些人啊,风光不了几天嘍。” 刘光天抬头:“谁啊?” 许大茂压低声音:“还能有谁?江天唄。厂里都传开了,要调走。上面安排,估摸著另有去处。” 刘光天眼睛一亮:“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许大茂撇嘴,“他那屋子,到时候可就空出来了。” 这话像火星落进乾草堆。 不到半个小时,整个院都知道了。 贾张氏第一个精神起来。 “他要走?” 她坐在炕上,眼睛发亮,“那他屋里的东西怎么办?那么好的炕,那么大的桌子,还有那个烤炉……” 棒梗也凑过来:“奶奶,他走了,我们是不是能住他屋?” 贾张氏拍大腿:“凭什么不能?咱家这么多人挤一间,他一个人占四间,早就不合理!” 秦淮茹正在糊纸盒,听见这话手一抖。 “妈,这种事不是咱们能想的。” “你就是胆小!”贾张氏瞪她,“不想住好房子,你带著孩子继续挤去!” 另一边,阎埠贵也坐不住了。 他把几个孩子叫到桌前,压低声音开家庭会。 “江天要是真调走,那屋子肯定要重新安排。咱们家人口也不少,解成也该成家了,要是能分一间……” 阎解成冷笑:“爸,您是想给我住,还是想多收我房钱?” 阎埠贵脸一僵。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我这是为你考虑。” “您为我考虑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我这些年交的伙食费、住宿费还我?” 阎埠贵气得拍桌子。 后院刘海中也动了心思。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曙光小组后勤协调员,江天要是走了,院里那几间房,怎么也该优先考虑有贡献的同志。 不过他不会去偷。 他觉得自己是有身份的人。 有身份的人等组织安排。 只有易中海没急。 他坐在屋里,端著茶缸,眉头微皱。 江天突然调走? 他不太信。 第125章 江天的空屋 壹大妈小声问:“老易,你想什么呢?” 易中海沉默片刻:“別急著动。” “那房子……” “房子当然要盯。”易中海抬眼,“但谁先伸手,谁先倒霉。” 他太了解贾张氏。 贾家一定忍不住。 而此时,副食铺后院地下安全屋里,江天正坐在桌前,看著周镇递来的记录。 “消息放出去了。”周镇说,“许大茂传话,贾张氏反应最大,阎家和刘海中也有动作。易中海比较谨慎。” 江天点头:“他不会第一个伸手。” 周镇看他:“你確定拿自己屋子做诱饵?” “贵重东西都撤了。剩下的都是编號旧物。暖瓶、饭盒、废纸、破布包。谁伸手,一抓一个准。” 周镇问:“院里这些人,真会为几件旧东西冒险?” 江天笑了笑:“周同志,你还是不够了解他们。贾张氏要的是占便宜,阎埠贵要的是算计,刘海中要的是资格,易中海要的是调解权。只要他们觉得我快走了,就会觉得不拿白不拿。” 周镇沉默片刻:“敌特线呢?” 江天指了指桌上另一张纸:“也一起看。如果外面还有人盯著我,他们听见我调离,也会急。” 这才是真正目的。 院里抓小偷,只是顺手。 真正要看的,是谁会把“江天调离”的消息往外递。 江天站起来:“我回院里睡一晚。” “有风险。” “风险不大。他们现在更想偷东西,不想动人。” 周镇点头:“警卫会在。” “別太近。”江天笑道,“让他们觉得有机会。” 夜色里,他从副食铺后门出来,沿胡同慢慢往四合院走。 院里那些人的心,已经比炉火还热。 他们不知道,江天从没打算走。 他只是把一间空屋子,摆成了一块肉。 第128章 空屋诱饵局 江天回院时,天已经黑透。 院门口的灯泡晃著昏黄的光,把门洞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刚进院,就感觉到不一样。 平时这个点,该烧水的烧水,该骂孩子的骂孩子,该算帐的算帐,今天却格外安静。 江天没理会,拎著灰布包进了自己屋。 不多时,屋里灯亮了。 厨房传出轻微响动,香味慢慢飘出来。 是热汤。 贾家屋里,棒梗立刻吸了吸鼻子:“奶奶,他又吃好的。” 贾张氏躺在炕上,眼里全是嫉恨。 “吃吧,吃吧。反正他也吃不了几天。” 秦淮茹坐在桌边糊纸盒,忍不住抬头:“妈,您別乱说。” “我乱说什么?” 贾张氏压低声音,“院里都传开了,他要调走。那屋里东西那么多,他走还能都带走?咱们家这么困难,先拿点怎么了?” 秦淮茹心里一惊。 “您可別动歪心思。” 贾张氏冷笑:“我动什么歪心思?我这是替棒梗想。咱们家孩子连糖都吃不上,他一个人占那么多东西,天理呢?” 棒梗听见糖,眼睛又亮了。 秦淮茹放下纸盒,语气硬了些:“棒梗已经登记过一次了。再偷,就不是劳动教育那么简单。” 贾张氏张口就骂:“你这个当妈的,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秦淮茹没再接话,只把棒梗拉到自己身边。 可棒梗的心已经飞到江天屋里。 另一边,阎家也没睡。 阎埠贵坐在桌边,面前摆著小本子。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江天调走。 房屋归属。 物品去向。 可能收益。 阎解成看著他,冷笑: “爸,您就別算了。您算来算去,最后还是想让我出力,您拿好处。” 阎埠贵瞪他: “你这孩子怎么满脑子误会?我这是替全家考虑。” “那您自己去。” 阎解成往炕上一躺,“我可不摸江天的门。” 阎埠贵气得鬍子直抖。 夜深后,江天屋里的灯灭了。 又过半个小时,屋门轻轻响了一声。 江天背著灰布包出来,锁门,往院外走。 经过中院时,他还停下看了看天,像真要离开一段时间。 贾家窗缝后面,贾张氏和棒梗都盯著他。 阎家窗后,阎埠贵也在看。 江天走出院门,整座院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里带著躁动。 半夜,第一道影子出现在江天屋门口。 人不高,动作轻。 是棒梗。 他手里拿著一根从厨房摸来的细铁丝,蹲在门口笨手笨脚地捅锁。 锁没开。 他急得满头汗。 身后忽然传来压低的声音:“你干什么呢?” 棒梗嚇得差点叫出来。 回头一看,是阎解成。 阎解成本来不想来,可阎埠贵在家念叨半宿,说什么“看看又不犯法”“门没锁好,帮忙照看也算好事”。 他被念烦了,出来透气。 没想到真看见棒梗撬门。 棒梗心虚道:“我看看。” 阎解成冷笑:“拿铁丝看?” 棒梗反问:“那你来干什么?” 阎解成一噎。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锁被捅开。 是门根本没锁死。 两人都愣住了。 屋里黑漆漆的,桌上隱约摆著旧饭盒、暖瓶和几张纸。 棒梗吞了口唾沫,迈了进去。 阎解成站在门口,心里挣扎。 进去就是偷。 不进去,又白出来一趟。 他想起阎埠贵那些年收自己的伙食费、住宿费,心里一阵烦躁,咬牙也跟了进去。 墙根阴影里,一名警卫静静看著,没有动。 江天说过,要让他们自己伸手。 屋里,棒梗摸到旧饭盒,打开一看,是空的。 阎解成翻了翻桌上的废纸,忽然看见柜上有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他伸手去拿。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僵住。 贾张氏披著棉袄,喘著气站在门口。 “棒梗,找到吃的没有?” 阎解成差点当场骂出来。 这老太太居然也来了! 院里更深处,阎埠贵家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刘海中屋门也开了一条缝。 空屋像一块肉。 闻到味的,不止一只野猫。 贾张氏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翻厨房。 她不关心江天那些纸,也不关心旧饭盒,只关心吃的。 可厨房里乾乾净净,米缸空著,油罐空著,连盐罐都只剩一点底。 贾张氏气得低声骂:“这小崽子,走还把东西都带走了!” 棒梗在堂屋翻柜子,越翻越急。 他明明闻见过江天屋里的肉味。 那么多好吃的,怎么会一点都没有? 第126章 空屋计 阎解成站在桌边,手里拿著那个布包。 布包打开后,里面不是钱,也不是票。 是几件旧东西。 一个掉瓷的搪瓷缸,一条破毛巾,一只旧手套,还有半包用油纸包著的糖。 糖不多,七八颗。 棒梗眼睛一下直了,扑过去就抢。 阎解成本能地往后一缩:“这是我拿到的。” 棒梗急了:“糖是我的!” 贾张氏听见糖,也从厨房衝出来:“什么你的他的?先给我看看!” 三个人压低声音爭抢,桌椅被撞得轻轻响。 屋外,阎埠贵躲在窗后,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阎解成真进去了。 更没想到他还和贾家抢糖。 可他又心疼。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早知道真有东西,他就该自己去。 后院门口,刘海中披著棉袄,站在阴影里。 他看见贾张氏和阎解成进了江天屋,第一反应不是抓人,而是心里一喜。 这下好了。 江天回来,贾家和阎家都得倒霉。 他刘海中没动手,正好能出来主持公道。 他咳嗽一声,准备亮相。 可刚咳完,肩膀就被人按住。 刘海中嚇得差点跳起来。 回头一看,是两个穿普通棉袄的男人。 其中一个低声道:“別动。” 刘海中张嘴就想喊,对方把证件在他眼前一晃。 他没看清字,却看清了眼神。 不是院里人。 也不是普通厂保卫。 刘海中腿一下软了。 屋里,爭抢还在继续。 棒梗趁阎解成不注意,抓起两颗糖塞进嘴里。 贾张氏一把抢过布包,骂道:“没出息!几颗糖也抢!” 阎解成急了:“那是我先拿到的!” “你拿到就是你的?这是江天屋里的东西!” 贾张氏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知道是我屋里的,还挺好。” 灯亮了。 不是屋里的灯,是手电。 刺眼的光照进来,照在贾张氏怀里的布包上,照在棒梗鼓起的腮帮子上,也照在阎解成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上。 江天站在门外。 身边是王主任,还有两名公安。 再后面,是张婶、马嫂、赵师傅三个互助帐见证人。 院里被惊醒的人陆续围过来。 这一次不是全院大会。 是现场抓获。 贾张氏脸色惨白,隨即一屁股坐到地上:“冤枉啊!我就是看门没关,进来看看!我可没偷!” 江天没有理她。 他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进屋,先看门锁,又看被翻乱的桌柜,最后看向贾张氏怀里的布包。 “放下。” 贾张氏抱得更紧:“这是我捡的!” 公安上前一步。 贾张氏手一抖,布包掉在地上。 江天弯腰捡起掉瓷搪瓷缸,翻到杯底。 “编號一。” 他又拿起旧手套。 “编號二。” 油纸包上也有铅笔印。 “编號三。” 王主任脸色沉下来:“这些东西都是提前登记过的?” 江天把清单递过去:“今晚离开前登记的。屋內留置物品,编號、位置、数量,都在上面。” 院里一片譁然。 贾张氏终於慌了:“你故意害我们!” 江天看著她:“我让你进我屋了?” 贾张氏噎住。 “我让棒梗撬门了?” 棒梗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脸色煞白。 江天又看向阎解成:“我让你拿布包了?” 阎解成手指发抖,说不出话。 阎埠贵挤进人群,一看见儿子在屋里,差点背过气去。 “解成!你糊涂啊!” 阎解成猛地抬头: “我糊涂?不是你让我出来看的吗?不是你说门没锁好,帮忙照看也算好事吗?不是你天天算江天走了房子怎么分吗?” 阎埠贵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阎解成冷笑:“我胡说?爸,你那小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院里人的目光一下转向阎埠贵。 阎埠贵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贾张氏见有人比自己更热闹,立刻喊:“对!都是阎家攛掇的!我就是进来找棒梗!” 棒梗急了:“奶奶,是你让我找吃的!” 贾张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闭嘴!” 秦淮茹从人群后挤进来,看到棒梗嘴里的糖,眼泪一下涌出来。 不是心疼。 是失望。 她明明提醒过。 王主任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 “都別吵。私入他人房屋,翻动他人物品,拿取编號登记物。贾张氏、棒梗、阎解成,跟我去街道办说明情况。” 贾张氏立刻哭嚎:“我不去!你们欺负老人!” 王主任看都没看她:“公安同志在这儿,你可以继续闹。” 贾张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江天站在门口,始终没有骂人。 因为这一次,话不重要。 手最重要。 门是自己进的。 东西是自己翻的。 糖是自己吃的。 偷不偷,不看嘴怎么说。 看手怎么做。 等人被带走,刘海中终於想开口表態。 可刚才按住他的警卫走到江天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江天看向刘海中:“你刚才站在后院门口看了多久?” 刘海中脸色一白:“我……我是想出来制止。” “那你为什么没制止?” 刘海中张了张嘴。 江天淡淡道:“想等他们出事,再出来主持公道?” 院里人看刘海中的眼神立刻变了。 刘海中额头冒汗。 他忽然发现,不伸手也不代表乾净。 有时候看著別人伸手,等著捡威望,也是一种算计。 江天关上屋门。 脑海中的手机连响三次。 【积分到帐:空屋诱饵局成功,抓获私入翻物行为,获得积分+300。】 【积分到帐:引发阎家父子矛盾公开化,瓦解阎埠贵算计人设,获得积分+180。】 【积分到帐:贾张氏纵容棒梗偷窃再次坐实,推动后续劳动教育升级,获得积分+220。】 十几步外,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脸色阴沉。 他今晚没有动。 可他知道,自己又输了。 因为江天根本没给他调解的机会。 这不是吵架。 不是误会。 是证据。 证据面前,他那套“邻里之间各退一步”,第一次显得那么苍白。 江天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碰了一下。 第127章 全院公开的证据桌 第二天一早,95號院的中院摆了一张桌子。 那是一张从街道办搬来的长条桌,桌面刷著旧红漆,四个桌角都有磕碰,放在中院正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桌上摆著几样东西。 一个掉瓷的搪瓷缸。 一只旧手套。 一条破毛巾。 一个油纸包。 还有一张编號清单。 王主任站在桌子后面,身边是街道干事。两名公安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往那一站,就让院里所有人都不敢乱嚷嚷。 贾张氏被带回来时,脸色灰败。 她昨晚在街道办哭了半宿。 一会儿说自己年纪大了,一会儿说自己只是找孙子,一会儿又说江天故意害人。 可街道办不听她那套。 东西有编號。 人是现场抓的。 糖还在棒梗嘴里。 这事儿不是她撒泼两句就能糊过去的。 棒梗站在秦淮茹身边,眼睛红肿,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不敢看江天,也不敢看王主任,只盯著地面。 阎解成站在另一边,脸色比棒梗还难看。 阎埠贵站在他旁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解成啊,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阎解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我糊涂?爸,这话您昨晚已经说过了。” 阎埠贵脸皮一紧。 “你这孩子,当著王主任和公安同志的面,你还要胡说?” 阎解成冷笑一声,没接话。 王主任敲了敲桌面。 “都安静。” 院里立刻静下来。 王主任拿起江天昨晚交的清单,说: “昨天晚上,江天同志离开房间前,对屋內留置物品做了登记。编號一,搪瓷缸。编號二,旧手套。编號三,油纸包糖。编號四,废记录纸。编號五,旧饭盒。” 街道干事一样一样拿起来,给眾人看。 “这些东西,都是放在江天屋里的。” 王主任看向贾张氏:“贾张氏,你说你进去是为了找棒梗。那你为什么抱著布包不放?” 贾张氏脸色一变,立刻嚎道:“我是怕东西丟了!我帮他看著!” 人群里不知道谁小声笑了一声。 王主任冷冷看过去,笑声立刻没了。 “帮人看东西,要先经过主人同意。未经同意进入別人屋里,翻动別人东西,拿走別人东西,这就不是帮忙。” 贾张氏嘴巴动了动,没敢再顶。 王主任又看向棒梗。 “棒梗,糖是谁拿的?” 棒梗缩了缩脖子。 秦淮茹轻轻按住他的肩。 “说实话。” 棒梗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我拿的。” 王主任问:“谁让你进屋的?” 棒梗下意识看向贾张氏。 贾张氏眼睛一瞪:“你看我干什么!” 棒梗嚇得一抖,哭著说:“奶奶说,他屋里肯定有吃的。他要走了,不拿白不拿。” 院里哗的一声。 贾张氏脸色瞬间涨红。 “你个小兔崽子!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让你偷了!” 秦淮茹猛地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在院里用这样的眼神看贾张氏。 “妈,你昨晚是不是说了?” 贾张氏噎住。 秦淮茹声音发颤,却没有退: “我拦过你,我也拦过棒梗。你说江天要走了,东西不拿白不拿。你说咱家困难,拿点怎么了。” 贾张氏脸皮抖了抖,立刻换了哭腔。 “我那就是隨口一说啊!我一个老太太,我能有什么坏心思?我还不是为了孩子!” 江天站在一旁,平静道:“为了孩子教他偷东西?” 贾张氏猛地瞪他:“你少说风凉话!” 王主任一拍桌子。 “贾张氏!” 贾张氏立刻缩了回去。 王主任又看向阎解成。 “阎解成,你为什么进去?” 阎解成嘴唇抿得很紧。 阎埠贵急忙开口:“王主任,解成肯定是一时糊涂。他这孩子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就是被贾家带坏了……” “我让你说了吗?” 王主任看向阎埠贵。 阎埠贵立刻闭嘴。 阎解成忽然笑了一声。 “我为什么进去?因为我爸说,江天要走了,门没锁严,进去看看不算偷,叫帮忙照看。他还说,房子早晚要重新分,谁先摸清楚情况,谁就占先。” 阎埠贵急得脸都白了。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阎解成扭头看他。 “那您敢不敢把小本子拿出来?” 阎埠贵瞬间哑了。 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阎埠贵身上。 江天淡淡道:“阎埠贵,拿出来吧。” 阎埠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是我们家的私事。” “你儿子私入我屋,是公事。”江天说,“你的小本子如果和这事有关,就不是私事。” 公安看了阎埠贵一眼。 阎埠贵手一抖。 最后,他还是从怀里摸出了那个小本子。 街道干事接过来,翻了两页,脸色变得微妙。 王主任接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著: 江天调离。 空房可能分配。 阎家人口优势。 先看屋內家具、炉具、粮物。 若门未锁,可称代为照看。 若被问起,推说帮邻居防盗。 王主任读完,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阎埠贵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江天看著他:“阎埠贵,你这算盘,打得挺细。” 阎埠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主任把本子合上。 “阎埠贵,人民教师,院內原管事人员,却教唆儿子钻空子,打邻居房屋和財物主意。你这件事,街道办会通报学校。” 阎埠贵腿一软。 “王主任,不能啊!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没让他偷啊!” 江天冷笑:“你没说偷,你只是把偷换成了帮忙照看。”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阎埠贵脸上。 阎解成站在旁边,眼神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积压很久的疲惫。 他忽然开口:“王主任,我愿意认错。东西我碰了,我跟江天道歉。该劳动教育,我去。” 王主任点点头。 “认错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赔礼、登记、劳动教育。” 阎解成看向江天,低声说:“对不起。” 江天看著他:“你不是对不起我一只旧手套,你是对不起你自己那只手。” 阎解成一怔。 江天说:“你觉得自己被阎埠贵算计,就伸手偷別人东西。那你和他有什么区別?” 阎解成脸色一白,低下了头。 王主任最后做了处理。 贾张氏公开检討,暂停互助申请资格一个月。 棒梗儿童劳动教育升级,每周两次,由秦淮茹和街道共同监督。 阎解成参加院內公共劳动三周,並向江天赔礼。 阎埠贵的小本子作为证据备案,学校另行通报。 第128章 你还敢跑! 江天把编號物品一件件收回布包。 手机震动。 【积分到帐:公开证据桌完成,压制撒泼狡辩与偽装帮忙,获得积分+260。】 他抬头看了眼阎家方向。 阎埠贵正拽著阎解成往家走。 可这一次,阎解成没有顺著他走。 他站在原地,甩开了父亲的手。 阎家的帐,终於要从屋里算到院里了。 阎家屋里,气氛比外面的寒风还冷。 阎埠贵把门关上,刚转身,就压著嗓子骂道: “阎解成!你今天是要毁了我啊!” 阎解成站在门口,没动。 “毁了你?” 他笑了一声,“爸,我不过是把您教我的东西,用在了您身上。” 阎埠贵气得脸都青了:“我教你偷东西了?” “您没教我偷。”阎解成看著他,“您教我算。” 屋里瞬间安静。 三大妈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拿著锅铲,不知道该说什么。 阎解放和阎解旷缩在炕边,大气不敢出。 阎埠贵怒道:“我算计是为了这个家!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这话我说错了吗?” 阎解成看著他,眼眶有些红,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压了太久的怨气。 “那我问您,我从十六岁开始交的伙食费,算不算这个家?” 阎埠贵一怔。 阎解成继续道:“我住自己家,要交住宿费。吃家里的窝头,要交伙食费。用家里的自行车,要交租金。下雨天多烧半块煤,您都要记帐。” 阎埠贵脸皮抖了抖:“那是为了培养你们勤俭节约!” “勤俭节约?” 阎解成笑了。 “爸,您口口声声说为我们好。可我们在您眼里,到底是儿子,还是租客?” 三大妈手里的锅铲轻轻碰了一下锅沿,发出一声轻响。 这句话像是把屋里那层遮羞布撕开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阎埠贵最怕別人说他把亲情算成钱。 可偏偏,这就是事实。 “你个没良心的!”阎埠贵咬牙,“我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跟我算帐?” 阎解成点点头。 “对,算帐。” 他转身,从炕柜底下翻出一个旧布包。 阎埠贵脸色一变:“你拿什么?” 阎解成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 “这些年我交给您的钱,我也记了。” 阎埠贵瞪大眼。 阎解成一张一张摊开。 “十六岁开始,每月伙食费两块。后来涨到两块五。住宿费一块。自行车用一次两分钱。过年多吃一顿白面,补交三毛。您都记。我也记。” 阎解放在旁边小声道:“哥,你真记了?” 阎解成看他一眼:“你以为只有咱爸会记帐?” 阎解放不说话了。 阎埠贵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你这是防著我?” “我这是跟您学的。” 这句话比骂人还狠。 阎埠贵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 院外忽然有人敲门。 阎埠贵嚇了一跳。 三大妈去开门,门外站著的是街道干事。 “阎埠贵同志,王主任让您过去一趟。关於昨晚私入江天同志房屋事件,还有您小本子上涉及房屋分配的內容,需要补充说明。” 阎埠贵脸一白。 他赶紧站起来,回头瞪了阎解成一眼。 “你给我等著!” 阎解成没有躲。 “我等著。” 阎埠贵走后,屋里反而更沉默。 三大妈看著阎解成,嘴唇动了动:“解成,你今天……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阎解成苦笑:“妈,不闹大,您觉得爸会听吗?” 三大妈没说话。 她也知道不会。 阎解放忽然小声问:“哥,那我交的钱,你也记了吗?” 阎解成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没记?” 阎解放脸色变了变。 他以前还觉得大哥跟父亲吵,和自己没关係。 现在才忽然意识到,不止是大哥。 他也一样。 阎解旷年纪小,听不太懂这些大人的话,只觉得屋里气氛压得他喘不过气。 另一边,江天正在院里收晒好的钢样记录纸。 阎解成从屋里出来,站在不远处看了他一会儿。 江天抬头:“有事?” 阎解成走过来,声音有些哑:“昨晚的事,我会按街道办说的去做。该劳动劳动,该道歉道歉。” “嗯。” 阎解成沉默片刻,又说:“你刚才说,我不是对不起你的东西,是对不起自己的手。” 江天把记录纸折好:“听懂了?” “没全懂。”阎解成低声道,“但我知道,我不想一辈子跟我爸一样。” 江天看了他一眼。 “那就先別把帐本当命。” 阎解成苦笑:“这很难。” “难就对了。” 江天说,“不难,阎埠贵早改了。” 阎解成一愣,隨即竟然笑了一下。 这笑里没有轻鬆,只有一点苦。 他转身要走,江天忽然道:“院里公共劳动,好好干。別想著糊弄。” 阎解成点头。 “我知道。” 他走后,江天脑海中的手机震了一下。 【积分到帐:引发阎家亲情货幣化矛盾公开化,推动阎解成自我反思,获得积分+160。】 江天看著阎家的门,心里没有太多波动。 阎埠贵这种人,不是一两句话能改的。 可只要他的孩子开始不认这套帐,他那张算盘迟早会散架。 院里旧秩序的裂缝,就从这些小帐开始。 刘海中这几天心气不顺。 院里空屋诱饵局,他本想最后站出来主持公道,结果被人按在后院门口,半点威风没耍成。 更让他难受的是,江天那句话传开了。 想等他们出事,再出来主持公道? 这话像一根刺,扎在刘海中心里。 他去曙光小组,赵师傅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份有问题的记录。 他回院里,阎埠贵也没心思跟他互相端架子。 易中海更是沉著脸,像谁都欠他。 刘海中越想越憋屈。 憋屈到最后,就想在家里找回点威风。 晚上,刘光天只是夹菜时多夹了一块萝卜,刘海中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谁让你夹那么多的?” 刘光天筷子一顿。 “我就夹了一块。” “一块?”刘海中把碗往桌上一放,“你还敢顶嘴?家里有家里的规矩!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就是打少了!” 二大妈赶紧劝:“老刘,孩子吃饭呢……” “你闭嘴!” 刘海中站起来,顺手抄起墙边的鸡毛掸子。 刘光天脸色一变,起身就想躲。 刘海中更怒:“你还敢跑!” 第129章 还敢家庭暴力? 鸡毛掸子啪的一声抽在炕沿上。 刘光福嚇得缩到角落。 刘光天背上挨了一下,疼得齜牙。 “爸,我又没干什么!” “还敢说!” 刘海中举起掸子又要打。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开门。” 声音不大,却硬。 刘海中动作僵住。 二大妈赶紧去开门。 门外站著两个女人。 一个是街道办的小干事,另一个刘海中不认识,穿著普通蓝棉袄,手里拿著本子。 后面还站著江天。 刘海中看见江天,脸色立刻变了。 “江天,你什么意思?这是我家!” 江天没进门,只站在门口。 “我没进你家。” 小干事进了屋,看了眼刘光天背上的印子,又看向刘海中手里的鸡毛掸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海中同志,街道办接到反映,95號院存在家庭暴力情况。我们过来了解。” 刘海中眼睛瞪大:“家庭暴力?我管教儿子,怎么就家庭暴力了?” 拿本子的女人开口:“管教不是殴打。我们现在做记录。” 刘海中气得发抖。 “谁反映的?是不是江天?江天,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打儿子?” 江天看著他。 “你在曙光小组管一车煤都要登记,回家打一顿儿子,不该登记?” 刘海中被噎得脸色发紫。 “这是两码事!” “都是责任。”江天说。 小干事已经开始问刘光天。 “经常挨打吗?” 刘光天看了刘海中一眼,不敢说话。 刘海中立刻瞪他:“你敢胡说!” 拿本子的女人抬头:“刘海中同志,请不要威胁被询问人。” 刘海中愣住。 他在家里说一不二惯了,从没人这么跟他说话。 刘光天咬了咬牙,终於开口。 “经常。” 屋里一下静了。 刘光福缩在角落,小声补了一句:“我也经常挨打。” 二大妈眼圈一下红了。 刘海中怒道:“你们两个白眼狼!我打你们是为了你们好!” 江天淡淡道:“那你怎么不打刘光齐?” 刘海中像被掐住了脖子。 刘光天猛地抬头。 这句话,比街道干事问什么都厉害。 是啊。 为什么大哥不挨打? 为什么好东西都是大哥的? 为什么犯错挨揍的是他们,出息体面的却永远是大哥? 刘海中张了张嘴:“光齐懂事!” 刘光天笑了。 “懂事?他拿家里最多的钱,吃家里最好的东西,然后走得最远。我们挨最多的打,还要给您养老,是吧?” 刘海中脸色铁青。 小干事把这些都记下来。 “从今天起,刘家家庭暴力情况列入街道观察。刘海中同志,若再无故殴打子女,街道会组织批评教育。严重的,交公安处理。” “公安?” 刘海中腿一软。 他没想到打儿子还能和公安扯上关係。 小干事又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这是青少年保护和家庭教育宣传材料。请刘海中同志抄写学习一遍,三日后交街道。” 刘海中脸都绿了。 抄材料? 让他抄这个? 他堂堂七级锻工、院里原负责同志,竟然要因为打儿子抄材料? 江天转身要走。 刘海中在身后咬牙:“江天,你別太过分!” 江天停步,回头看他。 “刘海中,孩子不是你的炉料,打坏了不能重熔。” 说完,他走了。 屋里,刘光天和刘光福都愣住了。 这句话他们听不太明白。 可他们听懂了一点。 第一次有人当著刘海中的面说,他们不是可以隨便打坏的东西。 江天回到屋里,手机震动。 【积分到帐:介入刘家棍棒教育,推动家庭暴力登记,获得积分+210。】 江天把灰布包放到桌上。 院里的这些旧规矩,像一根根烂木头。 有的叫人情。 有的叫孝顺。 有的叫管教。 不拆开看,谁都说它们是规矩。 拆开以后,里面全是蛀虫。 95號院要整改的消息,是王主任亲自宣布的。 早上八点,街道办干事搬来一块黑板,立在中院。 黑板上写著几个大字: 文明院整改试点。 院里人看见这几个字,脸色各不相同。 贾张氏一看“整改”两个字,立刻觉得是衝著自己来的。 阎埠贵一看“试点”,心里开始盘算能不能从里面捞点表现。 刘海中看见“文明院”,眼睛又亮了。 文明院,听著就有组织味儿。 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易中海站在人群里,脸色平静,却比谁都清楚,这块黑板真正要改的不是卫生,也不是院容。 改的是院里的权。 王主任站在黑板前,开门见山。 “最近95號院问题不少。私入他人房屋,借老人病情逼迫他人送东西,互助帐不清,家庭暴力,儿童偷窃,造谣传话。这些都不是小事。” 院里静悄悄的。 王主任继续道:“街道办决定,把95號院列为文明院整改试点。整改分三组:卫生组、互助组、安全组。” 刘海中立刻挺起胸。 阎埠贵也推了推眼镜。 可王主任没看他们。 “卫生组由张婶负责,互助组由马嫂负责,安全组由赵师傅负责。” 刘海中的肚子一下塌了。 阎埠贵眼镜后的眼珠子也僵住。 王主任像没看见他们的反应。 “原来的管事人员,可以配合,但不得私自决定院內事务。任何通知必须贴黑板,任何扣分必须有证人,任何互助必须走帐。” 易中海终於开口。 “王主任,院里这些年一直有自己的管理方式。一下子改这么多,会不会让大家不適应?” 王主任看他:“不適应,就学习。” 易中海沉默。 刘海中忍不住道:“那我们这些有经验的同志,总不能一点作用都没有吧?” 江天站在人群边上,淡淡道:“有作用。” 刘海中眼睛一亮。 江天继续道:“先从打扫公厕旁边那条排水沟开始。” 院里有人低头憋笑。 刘海中的脸又涨红了。 “我说的是管理作用!” 王主任点头:“排水沟就是管理。文明院先从不堵、不臭、不脏开始。” 刘海中彻底说不出话。 阎埠贵赶紧补了一句:“王主任,我是教师,写字还行。黑板报、扣分表这些,我可以帮忙。” 江天看向他:“可以。你写,张婶核对,马嫂签字,赵师傅贴。你不单独管分。” 阎埠贵嘴角抽了抽。 这等於让他当笔桿子,不让他碰算盘。 王主任觉得这安排不错,点头道:“就这么办。” 江天又提出一条。 “文明院整改,最好把问题拆细。別只写讲文明,讲卫生。要写清楚什么算不文明。” 王主任看向他:“你说。” 江天指了指黑板。 “不偷,不抢,不打,不造谣。不私入他人房屋,不借老人孩子逼迫他人,不擅自摊派钱票,不隨意殴打子女。” 他说一句,街道干事就在黑板上写一句。 院里不少人越听越心虚。 第130章 这种人情味,臭了 贾张氏缩了缩脖子。 刘海中咳嗽一声,看天。 阎埠贵盯著地面,像地上有题目。 易中海脸色越来越沉。 因为江天这几条,几乎是把他过去那套模糊空间全堵死了。 以前他说邻里和睦。 谁不听,就是不合群。 现在江天把和睦拆成了具体条款。 不偷、不抢、不打、不造谣。 这四条一出,谁还敢拿“和睦”压人? 王主任最后宣布:“从今天起,每家每户基础分十分。违反一项扣一分。连续一个月达標,评文明户。扣分超过三分,街道约谈。” 贾张氏忍不住问:“扣分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王主任看她一眼:“扣分记录会影响困难补助、互助申请、先进评选。” 贾张氏立刻闭嘴。 这回有用了。 她最怕的就是影响补助和互助。 散会后,张婶、马嫂、赵师傅开始分工。 阎埠贵被安排写黑板。 刘海中被安排带人清排水沟。 易中海没有被安排任何具体岗位。 这比安排他干活还难受。 因为这意味著,院里暂时不需要他这个“大家长”了。 江天回屋时,脑海里手机提示响起。 【积分到帐:推动文明院整改,拆分旧管事权力,获得积分+240。】 他回头看了眼中院黑板。 黑板上四行字刚写好。 不偷。 不抢。 不打。 不造谣。 文明院整改第一天,院里就有人不服。 不服的人不是贾张氏。 她昨晚吃了亏,今天暂时不敢出头。 先出头的是易中海。 他没在院里公开反对,而是在下班后叫了几户人去他家,说是聊聊整改后的院內互助问题。 壹大妈烧了一壶水,桌上摆了几个搪瓷缸。 刘海中来了。 阎埠贵也来了。 聋老太太没来,但让壹大妈传了一句话:“院子不能散。” 易中海端著茶缸,缓缓开口。 “现在街道办搞整改,我不是反对。讲卫生、讲规矩,都是好事。可院子里过日子,不能只靠几条冷冰冰的字。” 刘海中点头:“对。不能没有组织。” 阎埠贵接话:“也不能没有情分。” 易中海继续道:“咱们院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邻里和睦。谁家有事,大家帮一把。谁家孩子犯错,大人说两句。谁家老人病了,晚辈看看。这才像个院。” 话说得很稳,也很好听。 如果是以前,大家听完就会点头。 可今天不一样。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谁通知你们开会了?” 屋里几人同时一僵。 江天站在门口,身后跟著马嫂。 马嫂手里拿著文明院整改登记本。 易中海脸色微变,很快恢復平静。 “江天,我们就是邻居之间喝口水,聊聊天。” 江天看著桌上的几个搪瓷缸。 “聊什么?” 易中海沉声道:“聊邻里和睦。” “好啊。” 江天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 “那就聊聊。” 易中海皱眉。 他最烦江天这种不请自来的姿態。 可马嫂站在门口,他又不好赶人。 江天看向眾人:“易中海说邻里和睦,我赞成。” 刘海中和阎埠贵都愣了一下。 江天竟然赞成? 易中海心里反而一沉。 江天越顺著说,就越说明后面有坑。 果然,江天下一句来了。 “但和睦不能只是一句空话,得有標准。” 易中海道:“邻里感情,怎么能用標准衡量?” “不能衡量,就容易被你拿来压人。” 江天这话太直接,屋里一下静了。 易中海脸色沉了下来。 江天继续道:“我给你拆四条。第一,不偷。邻里和睦的前提,是没人半夜进別人屋翻东西。” 阎埠贵脸色一僵。 “第二,不抢。不能拿老人、孩子、困难户当理由,抢別人粮票、肉票、工资。” 贾家的影子虽然不在屋里,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第三,不打。孩子不是私產,老婆也不是出气筒。谁家关起门来打人,別再拿管教当遮羞布。” 刘海中的脸涨红。 “第四,不造谣。別拿生活作风、物资来路、身份来歷这种混合话术,背后捅刀子。” 易中海终於忍不住了。 “江天,你这是在影射谁?” “谁心虚,谁知道。” 屋里又静了。 马嫂站在门口,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易中海看见她写字,脸色更难看。 “我说的是院里团结,你却把大家都当贼防。这样下去,院里还有人情味吗?” 江天看著他。 “易中海,你所谓的人情味,是傻柱饭盒被贾家拿走,叫人情味。 淮茹工资被贾张氏抢,叫人情味。棒梗偷东西,叫孩子还小。刘海中打儿子,叫管教。阎埠贵算房子,叫帮忙照看。” 他一字一句道:“这种人情味,臭了。” 刘海中脸色发白。 阎埠贵低头喝水,结果发现缸子空的。 易中海的手慢慢握紧茶缸。 江天站起来。 “以后想讲和睦,可以。先做到四条。不偷、不抢、不打、不造谣。做不到,別拿和睦当幌子。”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还有,整改期间私下召集多人议事,记一次提醒。马嫂,写上。” 马嫂点头:“已经写了。” 易中海脸色彻底黑了。 江天和马嫂走后,屋里很久没人说话。 刘海中憋了半天,才说:“这小子太不给面子。” 阎埠贵苦笑:“现在是不给面子的问题吗?他把道理拆细了,咱们以前那套不好使了。” 易中海沉默著看向桌面。 聋老太太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院子不能散。 可是现在,不是院子散了。 是他手里的线,断了。 江天走在院里,手机震动。 【积分到帐:將“邻里和睦”拆解为具体行为標准,击破模糊道德绑架,获得积分+230】 他看了一眼中院黑板。 黑板上的四条標准,在晚风里格外清楚。 以前,易中海靠一句大话压人。 现在,江天用四条小规矩拆他。 大话怕什么? 怕落地。 第131章 让全院看笑话 文明院整改的第一张扣分表,是第三天贴出来的。 贴表的人是阎埠贵。 他本来不想贴。 因为这张表贴出去,院里第一个丟脸的不是別人,正是贾张氏。 可街道办已经定了规矩,黑板由他写,张婶核,马嫂签,赵师傅贴。 他不写也不行。 於是当天早上,院门口黑板旁边多了一张表。 95號院文明院整改扣分记录。 第一名,贾张氏。 扣三分。 原因写得清清楚楚: 一,私入他人房屋事件相关责任。 二,纵容儿童拿取他人物品。 三,水龙头处插队並辱骂邻居。 贾张氏一看见这张表,整个人差点炸了。 “谁写的!谁让你们写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衝到黑板前,伸手就想撕。 马嫂早有准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贾张氏,你再撕,继续扣分。” 贾张氏眼睛一瞪:“你敢!” 马嫂比她还硬:“我有什么不敢?王主任说了,破坏公示,扣一分。” 贾张氏气得嘴唇发抖。 “你们欺负老人!我这么大岁数了,你们把我掛出来丟人!” 张婶站在旁边,冷冷道:“你做的时候不怕丟人,贴出来就怕了?” 院里有人没忍住笑。 贾张氏回头就骂:“笑什么笑!你们家就没个老人孩子?” 这句话以前挺有用。 一说老人孩子,院里人多少会顾忌几分。 可现在大家看著扣分表,心里都明白。 老人孩子不是免死金牌。 尤其贾张氏这种,拿老人身份当棍子用的人。 贾张氏见眾人不帮她,转头就往后院去。 她要找聋老太太。 聋老太太这几天一直没出来,屋里门半掩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贾张氏进屋时,老太太正靠在炕头喝水。 “老太太,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聋老太太慢慢抬眼。 “又怎么了?” 贾张氏哭著把扣分表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委屈。 “我不就是心疼棒梗吗?不就是进江天屋里看了一眼吗?他们就把我掛在院门口,让全院看我笑话!” 聋老太太听完,半晌没说话。 贾张氏急了:“老太太,您倒是说句话啊!” 聋老太太慢吞吞道:“你现在去闹,只会继续扣分。” 贾张氏一愣。 “那我就这么让他们欺负?” “谁让你伸手的?” 聋老太太这句话很轻,却让贾张氏脸一僵。 “我……” “江天现在玩的不是嘴皮子,是证据,是帐,是街道。”聋老太太眯著眼,“你撒泼没用了。” 贾张氏不服:“那怎么办?” 聋老太太看著她。 “別正面闹。” 贾张氏没听懂。 聋老太太缓缓道:“你得让別人觉得,你可怜。你不能抢,要让別人主动给。你不能骂,要让別人替你骂。” 贾张氏眼睛慢慢亮了。 “您的意思是……” 聋老太太咳了一声。 “我什么都没说。” 贾张氏立刻点头:“懂,我懂。” 她出了聋老太太屋,脸上的哭相淡了不少,眼珠子开始转。 中午,贾张氏没再去撕扣分表。 她改了法子。 她端著一个空碗,坐在贾家门口唉声嘆气。 “唉,这年头啊,老人不值钱了。孩子吃不饱,也没人心疼。扣分扣分,扣得我老婆子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嘍……”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院里人听见。 棒梗坐在她旁边,吸著鼻子。 小当和槐花在屋里看著,没敢出来。 秦淮茹站在灶台边,手里拿著勺子,脸色难看。 她太熟悉贾张氏这一套了。 以前是哭穷。 现在是装可怜。 可她又不能直接衝出去骂。 一骂,就成了不孝。 江天从中院经过时,正好听见。 他停下脚步,看了贾张氏一眼。 贾张氏立刻嘆得更大声。 “唉,有些人吃香喝辣,老人孩子只能看著。” 江天笑了笑。 “贾张氏,真吃不上饭?” 贾张氏眼睛一亮。 她以为江天终於接招了。 “可不是嘛!家里粮食紧,棒梗又长身体,我这老婆子……” 江天转头喊道:“马嫂。” 马嫂从屋里出来:“怎么了?” 江天指了指贾张氏:“她说吃不上饭,按困难情况登记。查粮本,查家里存粮,查贾东旭工资,查秦淮茹劳动收入,符合標准就申请补助。” 贾张氏脸色刷地变了。 查粮本? 查存粮? 那床底下那点粮不就露了? 她立刻抱著碗站起来。 “不用了!我就是隨口说说!” 马嫂冷笑:“隨口说说?困难也能隨口说?” 张婶走过来,拿出登记本。 “来,登记。” 贾张氏嚇得端著碗就往屋里跑。 院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棒梗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他第一次觉得,奶奶装可怜好像也不是那么管用。 秦淮茹站在屋门口,轻轻鬆了口气。 江天脑海里手机震动。 【积分到帐:识破贾张氏装可怜索取,反向触发困难核查,获得积分+170。】 江天看了眼后院方向。 聋老太太的门关著。 但他知道,这一招是她教的。 从撒泼变成装可怜。 段位是高了一点。 可只要落到帐上,照样见光死。 秦淮茹提出分灶,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贾家桌上摆著一盆稀粥,几块咸菜,还有两个小窝头。 棒梗盯著窝头,小当和槐花盯著粥。 贾张氏坐在炕头,手里拿著最大那个窝头,嘴上还在骂。 “现在好了,你有钱了,有街道撑腰了,还学会记帐了。秦淮茹,你这是要翻天啊。” 秦淮茹没说话。 她把粥盛给三个孩子。 轮到槐花时,盆底已经快见了底。 槐花年纪小,捧著碗,小声问:“妈,我还能再喝一点吗?” 秦淮茹看著盆底那点粥,心里像被针扎。 贾张氏却把自己碗往怀里一护。 “小孩子喝那么多干什么?晚上尿炕!” 秦淮茹手顿住。 她忽然想起江天说过的话。 “你要是想让孩子吃饱,就別只在心里心疼。粮食、钱、锅,得有一样握在你手里。” 她放下勺子。 “妈,从明天起,我和孩子单独开小灶。” 屋里一下静了。 贾张氏像是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三个孩子单独开小灶。”秦淮茹豁出去了,“我糊纸盒挣的钱,按王主任说的,留一份做孩子口粮。我自己买粮,自己做,孩子吃多少,我记帐。” 贾张氏猛地站起来。 “反了你了!贾家的灶也是你想分就分的?” 第132章 秦淮如要分灶 “不是分家。”秦淮茹说,“是分灶。家里大帐照记,孩子口粮单算。” 贾张氏气得发抖。 “你是不是江天教的?是不是他攛掇你拆贾家?” 秦淮茹看著她。 “妈,槐花刚才连半碗粥都喝不满。” 贾张氏一噎。 “那是家里困难!” 秦淮茹看向炕边的粮袋。 “困难不困难,明天查帐就知道。我不吵,也不闹。我去街道办申请分灶登记。” 贾张氏一听“街道办”,立刻炸了。 “你敢!” “我敢。” 贾张氏愣住了。 第二天,秦淮茹真的去了街道办。 王主任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得很细。 “你分灶的理由是什么?” “孩子口粮单独管理,避免被挪用。” “谁来做饭?” “我。” “粮从哪来?” “我手工收入买一部分,家里分配给孩子的一部分单独记帐。” “贾东旭同意吗?” 秦淮茹沉默了一下:“他如果不同意,我也想申请街道调解。” 王主任看了她很久。 最后点头。 “可以先做临时登记。三个月观察期。分灶不等於分家,你要写明用途:保障儿童口粮。” 秦淮茹眼睛一红。 “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递给她一张表。 “別谢我。你自己得站得住。” 傍晚,街道干事到贾家做登记。 贾张氏坐在炕上,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贾东旭下班回来,听说秦淮茹要分灶,第一反应就是发火。 “秦淮茹,你想干什么?我还没死呢!” 秦淮茹看著他。 “你没死,所以你也该管孩子吃饭。” 贾东旭一愣。 他竟然被这句话堵住了。 江天站在门外,没进屋。 这是秦淮茹自己的仗。 他不能替她打。 街道干事把登记表放在桌上。 “临时分灶,孩子口粮单独记录。贾家各方签字。” 贾张氏不签。 贾东旭也不签。 王主任早有准备。 “不签也行,註明拒签。观察期內若孩子明显吃不饱,街道会介入儿童口粮管理。” 贾东旭脸色变了。 介入儿童口粮管理,那就等於告诉全院,他这个当爹的连孩子饭都管不明白。 最后,他咬牙籤了字。 贾张氏没签。 但她拒签两个字,被街道干事工工整整写在表上。 当晚,秦淮茹用自己买来的一点玉米面,给三个孩子煮了一小锅糊糊。 里面还打了半个鸡蛋。 不多。 可小当和槐花一人都分到了一口。 棒梗端著碗,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贾张氏坐在炕上,眼睛死死盯著那锅糊糊。 她忽然伸手,想把锅往自己这边拉。 秦淮茹一把按住锅沿。 “妈,这是孩子的分灶口粮。” 贾张氏怒道:“我吃一口怎么了?” 门口传来马嫂的声音。 “分灶第一天,抢孩子口粮,扣分。” 贾张氏的手僵在半空。 江天站在院里,听见屋里的动静,嘴角微微一动。 手机震动。 【积分到帐:推动秦淮茹分灶,保障儿童口粮,压制贾张氏抢食,获得积分+280。】 屋里,小当小声说:“妈,鸡蛋好香。” 秦淮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低头摸了摸小当的头。 这一锅糊糊不值钱。 可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手,给孩子们从贾张氏嘴边抢下一口饭。 傻柱这几天心里也不痛快。 以前下班回来,他手里拎著饭盒,贾家屋里的灯一亮,秦淮茹出来接,棒梗喊一声“傻叔”,他心里就舒坦。 那种感觉像什么? 像有人等他。 可最近不一样了。 秦淮茹忙著糊纸盒,忙著记帐,忙著分灶。棒梗见他也没以前热乎,小当和槐花倒还喊他,可秦淮茹总是先说一句:“柱子,不能总拿你的。” 不能总拿。 这话让傻柱心里空了一块。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彆扭。 这天,他从食堂带了一个饭盒回来。 饭盒里是几块土豆,还有一点炒白菜。 东西不多,可在这个年月,也算好东西。 他刚进中院,就看见江天坐在自家门口,手里翻著一摞纸。 傻柱本来想绕过去。 江天却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给贾家送?” 傻柱脸一沉:“关你什么事?” “確实不关我的事。” 江天合上纸,“不过你要是想送,先算一笔帐。” 傻柱冷笑:“你们现在怎么都爱算帐?阎埠贵算,贾家算,街道也算。你也算?” 江天看著他:“对。你也该算一次。” 傻柱拧眉:“我算什么?” “算你这八年来的饭盒,进了谁的嘴。” 傻柱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江天指了指贾家方向。 “你以为你是在帮秦淮茹,帮孩子。可你真知道每次饭盒最后谁吃了吗?” 傻柱张嘴就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忽然卡住。 他不知道。 他每次把饭盒给秦淮茹,或者直接放到贾家,就走了。 他没看过饭桌。 没看过小当槐花有没有分到。 没看过秦淮茹吃的是白菜还是汤底。 没看过贾张氏是不是先把肉扒拉走。 江天把一张纸递给他。 “你自己列。哪年开始送,一周几次,每次大概什么菜。再去问问秦淮茹,孩子实际吃到多少。” 傻柱没接。 “你这是挑拨!” 江天笑了:“怕算出来?” 傻柱眼睛一瞪:“我怕什么!” 他一把抢过纸,转身就往贾家走。 秦淮茹正在灶台边给孩子盛糊糊,看见傻柱进来,愣了一下。 “柱子,你怎么来了?” 傻柱把饭盒放下,语气硬邦邦:“我问你个事。” 贾张氏一看饭盒,眼睛立刻亮了,手已经伸过去。 傻柱啪的一声按住饭盒。 贾张氏愣住。 “傻柱,你干什么?” 傻柱没看她,只盯著秦淮茹。 “这些年我送的饭盒,孩子吃了多少?” 屋里一下静了。 秦淮茹脸色微白。 贾张氏立刻骂:“你问这个干什么?你送饭盒,不就是给我们家吃的吗?谁吃不一样?” 傻柱猛地看她,语气很不客气: “我问秦姐,没问你。” 贾张氏被他这一眼看得一怔。 傻柱平时嘴臭,可对贾家,尤其对她,还算客气。 今天不太一样。 秦淮茹低下头,声音很轻。 “孩子吃到一些。” 傻柱追问:“一些是多少?” 第133章 何雨水来了 秦淮茹没说话。 小当小声道:“奶奶先挑肉。” 槐花跟著说:“哥哥也抢。” 棒梗脸一红,低下头。 贾张氏炸了。 “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抢肉了?” 小当被嚇得往秦淮茹身后缩。 傻柱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看向秦淮茹:“秦姐,你吃到多少?” 秦淮茹勉强笑了笑:“我都这么大人了,少吃点没事。” 这句话,比直接说没吃更扎傻柱。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像个傻子。 他以为自己一饭盒一饭盒送过去,是让秦淮茹轻鬆一点,让孩子吃好一点。 结果呢? 贾张氏吃得满嘴油。 棒梗被养得理所当然。 秦淮茹和两个小丫头还是喝汤底。 傻柱把饭盒打开。 里面的菜香飘出来。 贾张氏咽了口口水。 傻柱把饭盒往秦淮茹面前一推。 “这盒,给小当和槐花分。棒梗想吃,先参加劳动组回来再说。贾张氏,你一口別动。” 贾张氏瞪圆眼:“你个傻柱,你还管起我来了?” “对,我管我自己的饭盒。” 傻柱说完,像是还不够,又补了一句,“以后我的饭盒,不进你手。” 贾张氏气得直哆嗦。 秦淮茹看著饭盒,眼眶微红。 “柱子,以后你別总送了。你也得过自己的日子。” 傻柱烦躁地摆摆手。 “我知道。” 他说完转身出门。 江天还坐在门口。 傻柱走过去,把那张纸拍到他桌上。 “我会算。” 江天抬眼:“算完呢?” 傻柱沉默很久。 “算完再说。” 江天点点头。 这已经不错了。 让傻柱这种人一下清醒,不现实。 他缺的不是一顿骂,而是一张看得见的帐。 手机震动。 【积分到帐:推动傻柱追溯饭盒去向,撬动低效善意觉醒,获得积分+190。】 傻柱走到月亮门口时,忽然回头。 “江天。” “嗯?” “我是不是挺傻的?” 江天看著他。 “你自己说的,不算我骂你。” 傻柱嘴角抽了抽。 他想骂回去,可这次竟然没骂出口。 何雨水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她推著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一个布袋,身上穿著半旧棉袄,脸冻得发红。 刚进院门,她就看见中院黑板上的四条標准。 不偷。 不抢。 不打。 不造谣。 何雨水愣了一下。 她有些日子没回来,没想到院里变成这样。 以前一进院,听见的不是贾张氏骂人,就是刘海中训儿子,再不就是易中海端著架子讲道理。 今天倒是安静。 安静得她都有些不习惯。 傻柱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雨水?你怎么回来了?” 何雨水把车停好,没好气道:“怎么,我不能回?” 傻柱挠挠头:“不是。我就是没想到。” 何雨水看著他,眉头皱了皱。 “你怎么瘦了?” 傻柱嘴硬:“我这叫结实。” 何雨水冷笑:“结实到饭盒都快送空了?” 傻柱脸色一僵。 “谁跟你说的?” 何雨水没回答,推门进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 桌子旧,炕旧,柜子旧。 何雨水看著这个家,心里有些酸,也有些烦。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家和別人家不一样。 妈没了,爸跑了,哥嘴硬心软,自己像个没人管的野草。 后来她不常回来,不是不想家。 是回来也不像家。 傻柱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今天回来干什么?学校有事?” 何雨水从布袋里拿出几张纸,放到桌上。 “我去邮局问了。” 傻柱一愣:“问什么?” “问何大清这些年有没有寄钱。” 傻柱脸色瞬间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何雨水盯著他。 “你不想知道吗?” 傻柱烦躁道:“有什么好知道的?他跟寡妇跑了,这么多年不管咱们,还能寄什么钱?” 何雨水把纸推过去。 “邮局那边说,早些年確实有匯款记录。收款人写的是你。” 傻柱整个人僵住。 “你说什么?” 何雨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落下。 “何大清给你寄过钱。” 傻柱一把抓起那几张纸。 上面不是完整记录,只是何雨水托人问来的线索抄件。 时间,匯款地,收款名。 何雨柱。 傻柱看著那三个字,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 何雨水眼眶红了。 “我也希望不可能。” 屋里死一样安静。 傻柱忽然抬头。 “谁收的?” 何雨水没说话。 可兄妹俩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这些年,能替他们兄妹管事的,能拦信、收信、说父亲绝情的,只有那么几个人。 而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易中海。 傻柱猛地站起来。 “我找他去!” 何雨水一把拦住他。 “你现在去干什么?打他一顿?然后他一句为你好,你又被院里劝回来?” 傻柱怒道:“那你说怎么办?” 门口传来江天的声音。 “等证据完整。” 兄妹俩同时看过去。 江天站在门外,手里端著搪瓷缸。 何雨水打量他。 她听过江天的名字。 最近院里所有变化,几乎都和这个人有关。 “你就是江天?” 江天点头。 何雨水看著他:“这事是你提醒我的?” “我只是说,可以查。” 傻柱攥著纸,眼睛通红。 “还查什么?这还不够?” 江天看他:“不够。” 傻柱怒道:“这还不够?” “邮局线索只是线索。你要的是能让易中海没法狡辩的证据链。匯款记录、领取签字、老邮递员证词、当年信件去向。少一样,他都能说记错、代收、为你保管。” 傻柱胸口起伏。 何雨水却慢慢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 她看向傻柱,“哥,这次不能莽。你莽了这么多年,吃亏还没吃够吗?” 傻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话要是江天说,他肯定骂回去。 可何雨水说,他骂不出口。 何雨水把纸收好。 “明天我继续查。找邮局旧档案,找当年送信的人。” 江天道:“需要的话,可以找王主任开介绍信。按正当流程查,比私下问更稳。” 何雨水点头:“谢谢。” 傻柱闷声道:“谢他干什么。” 何雨水瞪他:“你闭嘴。” 傻柱老实了。 江天差点笑出声。 果然,能治傻柱的,还得是何雨水。 第134章 怎么哪都有你? 江天转身离开,手机震动。 【积分到帐:推动何雨水查明何大清匯款旧帐,撬动易中海核心黑料线,获得积分+240。】 他回头看了一眼易中海屋的方向。 灯还亮著。 易中海恐怕还不知道,真正能把他从“道德高地”上拽下来的,不是院里这些小事。 而是一封迟到多年的旧信。 秦淮茹报名妇女夜校,是在分灶后的第三天。 她去街道办交纸盒,看到墙上贴著一张通知。 妇女识字班、夜校学习、劳动技能登记。 她站在通知前看了很久。 其实很多字她都认不全。 但她认出了几个关键字。 妇女。 学习。 劳动。 王主任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问:“想报名?” 秦淮茹有些不好意思: “我老是糊纸盒,没啥技术含量,想多学点” 王主任笑了笑:“想学习进步是好事啊,不过这个晚上七点到八点半,每周三次。你孩子怎么办?” 秦淮茹犹豫了一下。 “我带小当和槐花一起去,棒梗……我让他参加儿童劳动组,回来后写作业。” 王主任看著她,眼里多了几分满意。 “行。你记住,学习不是丟人的事。伸手要,才丟人。” 秦淮茹用力点头。 傍晚,她把报名的事带回贾家。 贾张氏听完,第一反应就是炸。 “夜校?你晚上不在家做饭,跑去夜校?秦淮茹,你还要不要脸?” 秦淮茹正在给孩子盛分灶糊糊,手没有停。 “饭我会提前做好。孩子我带两个去,棒梗按劳动组安排。” 贾张氏冷笑:“学认字?你一个寡……你一个有男人的媳妇,晚上往外跑,谁知道干什么去!” 秦淮茹抬起头。 “妈,夜校在街道办,王主任组织的。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去问。” 一听王主任,贾张氏气势弱了半截。 可她还是不甘心。 “女人家学那么多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门口传来江天的声音。 “能。” 贾张氏脸一黑:“怎么哪都有你?” 江天站在门外,手里拿著一本街道宣传册。 “识字能看帐,能领工资,能签名,能看政策。对你来说没用,对她有用。” 贾张氏骂道:“你少攛掇她!她学坏了,贾家散了,你负责啊?” 秦淮茹这次没有让江天说话。 她自己开口。 “妈,我学认字,不是学坏。我想看懂自己的工资条,看懂孩子的登记表,看懂分灶帐。” 贾张氏噎住。 棒梗坐在旁边,忽然问:“妈,你要上学?” 秦淮茹看向他,点头。 “嗯。” 棒梗表情很复杂。 在他心里,上学是孩子的事。 可现在,他妈也要去学。 小当眼睛亮亮的:“妈,我也去。” 槐花跟著举手:“我也去。” 秦淮茹笑了。 “好。” 贾张氏气得饭都吃不下。 晚上七点,秦淮茹带著小当和槐花去了街道夜校。 屋里坐著不少妇女。 有年轻媳妇,有中年大嫂,还有头髮花白的老人。 黑板上写著几个大字: 劳动光荣。 妇女能顶半边天。 秦淮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著铅笔,紧张得掌心出汗。 老师先教大家写自己的名字。 秦。 淮。 茹。 三个字,她写得歪歪扭扭。 写到“茹”的时候,她怎么都写不好。 小当趴在旁边,小声说:“妈,你写得好看。” 秦淮茹鼻子一酸。 她知道不好看。 可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写自己的名字。 不再是別人嘴里的贾家媳妇。 不再是贾张氏骂的那个“秦淮茹”。 是她自己写下来的秦淮茹。 同一时间,四合院里,贾张氏没閒著。 她坐在门口,逢人就嘆气。 “唉,这女人啊,一有点钱就不安分。晚上往外跑,孩子也不管,家也不顾。说是夜校,谁知道呢……” 她声音不大,却句句往脏里引。 以前这种话很容易传开。 可今天,马嫂正好路过。 “贾张氏,造谣扣分。” 贾张氏脸色一僵。 “我怎么造谣了?我就说说!” 马嫂拿出本子:“说夜校不清不楚,影射妇女学习作风问题,扣一分。” 贾张氏急了:“你凭什么扣我?” 马嫂指向院门口黑板。 “不造谣,第四条。” 院里有人看向黑板。 那四个字正明晃晃写在那里。 贾张氏气得差点背过气。 傻柱从屋里出来,听见这事,皱了皱眉。 他本想说两句,又想起江天让他算饭盒的事。 最后,他看向贾张氏。 “秦姐去夜校是好事。您別瞎说。” 贾张氏瞪大眼。 “傻柱,连你也帮她?” 傻柱挠了挠头,语气不耐烦。 “我不是帮谁。我就是觉得,学认字总比偷东西强。” 棒梗坐在门槛上,脸一下红了。 他知道傻柱说的是他。 可这次,他没有跳起来骂。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前几天偷过钱,昨晚又拿过糖。 现在妈去学写名字了。 他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夜校下课后,秦淮茹带著两个孩子回来。 她手里拿著一张纸。 纸上写著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秦淮茹。 江天站在院里,看了一眼。 “写得不错。” 秦淮茹有些不好意思:“难看得很。” “不难看。”江天说,“这是你自己写的。” 秦淮茹愣了愣,眼眶微红。 她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衣兜。 脑海中,手机提示响起。 【积分到帐:推动秦淮茹参加妇女夜校,压制贾张氏作风谣言,获得积分+250。】 江天看著秦淮茹带著孩子进屋,又看向易中海屋里的灯。 院里的旧秩序,正在一点点鬆动。 贾张氏的嘴被扣分表堵住。 刘海中的棍子被街道登记。 阎埠贵的帐本被儿子反拿出来。 傻柱开始算饭盒。 秦淮茹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而何雨水,已经去查那封迟到多年的旧信。 下一场大戏,快了。 .................................... 第135章 何雨柱的签名 天刚蒙蒙亮,何雨水就到了街道办。 她来得太早,王主任办公室的门还没开。 走廊里冷,墙根下放著一只掉了漆的铁皮暖水壶,壶嘴冒著一点白气。 何雨水把自行车靠在墙边,从布袋里取出那几张抄来的匯款线索,又看了一遍。 时间。 匯款地。 收款人。 何雨柱。 纸上的字没变。 可她越看,心里越堵。 如果何大清真的寄过钱,那这些年,她和哥哥究竟恨了谁? 又是谁,让他们连恨都恨错了?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王主任夹著文件上楼,看见她,微微一怔。 “这么早?” 何雨水站起来:“王主任,我想正式查。” 王主任开门,把她让进办公室。 “想清楚了?正式查,就不是院里吵两句能结束的。查出什么,是什么。” “想清楚了。” 何雨水把纸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很稳。 “我不想听谁说是为了我们好。我只想知道,钱寄没寄,谁领的,信去哪了。” 王主任看了她几秒,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介绍信。 钢笔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区邮局旧档案室,不一定还留著完整底帐。你先去查。需要街道补证明,让他们打电话过来。” 她停下笔,又道: “何雨水,查事实可以,別先定罪。” “我明白。” 何雨水接过介绍信,指尖有些凉。 出门时,她看见江天站在楼下。 江天手里端著搪瓷缸,像是刚从副食铺那边过来。 “我哥呢?”何雨水问。 “在院里磨刀。” 何雨水脸色一变。 江天补了一句:“菜刀。今天食堂要剁肉。” 她瞪了江天一眼,隨后又鬆了口气。 “你跟我去吗?” “去。” 江天把搪瓷缸递给门房,推过自己的自行车。 “不过先说好,我只看证据,不替你跟人吵。” 何雨水点头。 两人骑车到了区邮局。 旧档案室在后院,一排灰砖房,窗户上糊著发黄的报纸。 负责档案的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女同志,接过介绍信后,先核对了印章,又打电话向街道確认。 半个小时后,她从铁柜里搬出两摞落满灰尘的匯款登记簿。 “只找何大清?” “对。保城寄往南锣鼓巷九十五號,收款人何雨柱。” 女同志翻得很慢。 一页。 两页。 纸张已经发脆,翻重了会裂。 何雨水坐在桌边,两只手紧紧攥著膝盖。 终於,女同志的手停了。 “有一笔。” 她把登记簿转过来。 匯款人:何大清。 收款人:何雨柱。 金额:十五元。 何雨水的呼吸一下停住。 十五元。 在那个时候,够她和哥哥过多久? 女同志继续往后看,很快又找到第二笔、第三笔。 十二元。 十五元。 二十元。 每一笔后面都有领取日期和签收栏。 何雨水盯著签收栏,脸色一点点白了。 那里写的不是“何雨柱”。 是三个笔画端正、落笔很重的字。 易中海。 档案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推著小车经过,铁轮碾过冻硬的地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何雨水伸出手,想碰那页纸,又在快碰到时停住。 “为什么是他?” 女同志看了她一眼。 “登记上写著代领。代领理由是收款人年纪小、工作时间不固定,由院內负责人代收。” 何雨水嘴唇动了动。 “那钱呢?” “档案只能证明谁领走,证明不了后来怎么处理。” 江天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只让档案员把找到的页码、年份和登记编號抄在介绍信背面,並申请出具盖章的查询结果。 女同志看向他:“你是她什么人?” “邻居。” “邻居管这么细?” 江天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替她生气的人,是帮她把每一步走稳的人。” 女同志没再问,取出证明纸开始誊写。 一个小时后,他们共找到七笔。 七笔的签收人,都是易中海。 剩下年份的登记簿不在这间档案室,要去总库调。 何雨水把证明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出邮局时,风比来时更冷。 她推著自行车走了很久,忽然问: “江天,你早就知道是他?” “我只知道可以查。” “你一点都不意外?” “意外不能当证据。” 何雨水停下脚步。 “那我哥知道以后,会不会真拿菜刀?” “他要是还只会拿刀,这帐就白查了。” 江天看著她。 “钱能追回来。信也许能找到。可你们真正丟掉的,是八年里自己判断事情的权利。” 何雨水低下头。 她明白江天的意思。 易中海拿走的不一定只有钱。 还有他们兄妹对父亲的认知,对过去的解释,以及本该由他们自己决定的感情。 两人回到四合院时,中院已经站了不少人。 易中海坐在何家门口。 他背挺得很直,手边放著一只搪瓷缸,像是专门在等他们。 傻柱站在屋里。 菜刀没拿。 可他的眼睛红得嚇人。 易中海看见何雨水,缓缓站起身。 “雨水,回来了?” 他的语气仍旧沉稳。 仿佛今天只是处理一件普通的邻里误会。 “有些事,我想跟你们兄妹解释。” 何雨水扶著自行车,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 易中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院门旁边,阎埠贵轻轻咳了一声,悄悄把脸转向別处。 何雨水看懂了。 她把自行车停好,从怀里取出那张盖著红章的证明。 “行。” “那就解释吧。” “先解释这七笔钱,为什么是你签的名。” 第136章 帮助是帮助,代领是代领 中院没人说话。 那张证明不大。 落在易中海眼里,却比一块铁板还沉。 他没有伸手去接。 只看著何雨水,嘆了口气。 “我就知道,事情拖久了,早晚会让你们误会。” 傻柱站在门槛里,拳头攥得咯咯响。 “误会?” “何雨柱,你先別急。” 易中海看向他,语气里带著一种惯常的安抚。 “你爹刚走那几年,你多大?雨水又多大?你在食堂跟人打架,三天两头惹事。钱交到你手里,你能留得住吗?” “所以你就替我领了?” “我是替你们保管。” 確的答案。 第136章 谁给你的权力? “保管到哪儿去了?” 傻柱向前迈了一步。 易中海没有退。 “这些年,我没照顾过你们吗?” 他抬手指著何家的房子。 “你进轧钢厂,是谁帮你问的路子?你在院里跟人闹矛盾,是谁出面调解?雨水小时候病了,是谁半夜帮著找大夫?” 围观的人里,有人轻轻点头。 这些事,有些確实发生过。 易中海的声音渐渐稳了。 “何大清不负责任,一走了之。我和你一大妈看你们兄妹可怜,能帮一把就帮一把。钱放在我这里,也不是为了我自己。” 江天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说完了吗?” 易中海看向他,眉头微皱。 “江天,这是何家的家事。” “是何家的钱。” 江天道,“更应该让何家兄妹听明白。” 他走到八仙桌旁,把那张查询证明铺开。 “先把事情分开。” “第一,你有没有帮助过何家兄妹?” 易中海沉声道:“当然有。” “可以记。” 江天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帮助”两个字。 “第二,你有没有代领何大清寄给何雨柱的匯款?” 易中海停顿一下。 “有。” 江天又写下“代领”。 “第三,代领以后,你有没有把金额和来信內容告诉他们?” 易中海没有立刻回答。 “当时他们年纪小——” “告诉,还是没告诉?” “没告诉。” 江天落下第三行字。 “第四,钱花在哪里,有没有帐?” “那个年月,谁家帮人还天天记帐?” “没有。” 江天写完,放下笔。 “帮助是帮助,代领是代领。你帮助过他们,不等於可以不告诉他们就拿走父亲寄来的钱。” 易中海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了,钱用在他们身上了。” “那就列出来。” “多少粮食,多少药钱,哪年哪月,谁能证明。” 江天把白纸推过去。 “你可以慢慢写。写清楚以后,该算照顾的算照顾,该归还的归还。” 易中海没有接笔。 人群里开始出现低声议论。 “这话没毛病。” “帮人归帮人,钱总得说一声。” “七笔可不少。” 易中海扫了一眼说话的人。 声音立刻小了。 他在院里的威望还在。 可今天,威望第一次没能压住桌上的那张证明。 傻柱忽然走到桌边,一把抓起纸。 “我就问一句。” 他盯著易中海。 “何大清寄信了吗?” 易中海眼神微动。 这个细微变化没有逃过何雨水。 她立刻追问:“寄了,对不对?” “匯款有时附话,有时没有。” “有没有写给我们的信?” 易中海沉默。 傻柱猛地掀开凳子。 木凳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问你有没有!” 何雨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哥!” “你鬆开!” “你现在打他一顿,信就能回来吗?” 傻柱胸口剧烈起伏。 何雨水抓得更紧。 “你不是说你会算吗?帐还没算完!” 傻柱的拳头抬起,又一点点放下。 易中海看著兄妹二人,眼底第一次出现不安。 以前的傻柱,只要一怒, 事情就会从“谁拿了钱”变成“傻柱打人”。 然后他出面调解。 劝几句。 压一压。 最后所有人都只记得傻柱脾气坏。 可今天,何雨水拦住了他。 江天也没有替傻柱出头。 所有人的视线仍旧落在那七笔匯款上。 易中海缓缓吸了口气。 “有信。” 何雨水的眼圈瞬间红了。 “信呢?” “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你拆过吗?” “我是代收。” “我问你拆没拆!” 何雨水的声音第一次提高。 易中海道:“有些信封上写著家事,我总要看看有没有不適合你们知道的內容。” 何雨水怔住。 傻柱也怔住。 江天看著易中海。 “也就是说,信確实到了,你確实拆了,又由你决定什么內容適合他们知道。” 易中海咬紧了牙。 “我是为了他们安稳。” “谁给你的权力?” 江天的声音不重。 却让院里彻底静了。 “何大清是不是好父亲,由他们自己判断。” “要不要回信,由他们自己决定。” “恨不恨、认不认,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你能帮忙,不能替他们活。” 易中海的嘴唇动了动。 许久,他才道: “我问心无愧。” 江天点头。 “很好。” “那就正式查。” “查到最后,如果你真把每一分钱都用在他们身上,也会还你清白。” 易中海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原本是来解释的。 结果江天一句“正式查”,把他所有可以模糊过去的话,都重新推回了证据里。 王主任很快赶到。 她听完双方陈述,当场做了决定: “街道出面,继续查剩余匯款、信件和可能存在的包裹。” “调查结束以前,任何人不得私自销毁旧信、帐本和相关物品。”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易中海。 “你既然说问心无愧,就配合。” 易中海脸色发硬。 “我配合。” 王主任转身离开。 人群也慢慢散了。 傻柱回到屋里,一句话没说,拿出一张纸。 他把已经查到的七笔金额,一笔一笔写下来。 十五。 十二。 二十。 十五。 十。 十八。 二十。 写完以后,他盯著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江天站在门口。 傻柱没有抬头。 “我小时候,是不是真挺混的?” “挺混。” “那他替我管钱,就一点道理没有?” “有道理,应该告诉你。” “他帮过我,也是真的。” “是真的。” 傻柱终於抬头。 “那我该怎么恨他?” 江天看著他。 “別急著恨。” “先把事实弄清楚。” “人做过好事,不代表做坏事可以不算。做过坏事,也不代表过去所有帮助都是假的。” “你要学会的不是换一个人替你决定该恨谁。” “是自己判断。” 傻柱低下头。 纸上的七笔数字,被他看得几乎要穿透。 门外,脑海中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没有积分到帐。 只有一行小字。 【事实追溯进行中。】 【请完成责任闭环。】 第137章 被吞钱財的何家 第三天上午,区邮局打来了电话。 找到人了。 当年负责南锣鼓巷片区的邮递员,姓郑,已经退休,住在西直门外。 王主任开了第二张介绍信。 这次傻柱也要去。 何雨水没有反对,只在出门前说了一句: “你要是动手,我以后什么都不告诉你。” 傻柱黑著脸:“我知道。” 三人赶到老郑家时,老人正坐在门口修一只旧收音机。 那老人六十多岁,头髮全白, “何大清。何大清。”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 “保城,厨子,是不是?” 傻柱猛地抬头: “您记得?” “那几年往京城寄钱的不少,像他那么勤的,不多。” 老郑放下螺丝刀,眯起眼睛回忆。 “头一年寄得最多。后来少些,但逢年过节总有。” “信呢?”何雨水问。 “有。” “写给谁?” “信封上写的是雨柱、雨水亲启。” 何雨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每次都是易中海拿走?” “多数是。” 老郑想了想。 “有时我去的时候,何雨柱不在,院里说他上班。易中海是管事的,又是轧钢厂工人,我就让他代签。” “后来呢?” “后来有一回,我说最好让孩子自己签。他跟我说,何雨柱不认这个爹,见信就撕,钱拿到手也会喝酒打架。” 傻柱脸涨得通红。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 老郑看了他一眼,嘆气。 “现在看,是我图省事了。” “还有一封信,我没给他。” “为什么?” “那天正好碰见你。” 老郑指向傻柱。 “你从院里出来,手上拎著饭盒。我叫你,你没听见。易中海从后面跟出来,说信还是给他。” “我起了疑心,就把匯款通知单带回去了。” “那笔钱后来没人按手续来领,退回了保城。” 何雨水立刻问:“是哪一年?” 老郑说了个年份。 江天记下。 这很可能就是最后一笔异常退回的匯款。 “除了钱和信,还有別的东西吗?”江天问。 老郑看向他。 “你是公安?” “不是。” “那你问得比公安还细。” “细一点,老人家能少背一份糊涂帐。” 老郑沉默片刻。 “有个布包。” 傻柱身体一震。 “什么布包?” “不是走邮局,是保城那边一个司机顺路带来的。司机找不到何家,问到我。我正好熟这片,就帮他送。” “包里是什么?” “没打开。” 老郑道,“外头绑著一双小棉鞋,红布面的,鞋头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何雨水眼泪掉了下来。 她记得那双鞋。 不,是她记得自己曾经见过一双那样的鞋。 小时候冬天冷,她鞋尖破了,脚趾冻得肿起来。一大妈有一回抱著一双红布棉鞋从屋里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一大妈看见她,立刻把鞋藏到身后,说是亲戚家孩子不要的。 第二天,那双鞋就不见了。 “包是谁领走的?”她问。 老郑道:“还是易中海。” 屋里没人出声。 傻柱的脸色由红转白。 如果只是钱,他还可以骗自己,易中海也许真的拿去帮他们了。 可一双给何雨水的鞋,为什么没有穿到何雨水脚上? 江天没有追问老郑细节。 老人能记住这些,已经足够。 他请老郑把记得的事情写下来。老郑不会写太多字,便由王主任派来的干事记录,老人逐句確认后按了手印。 离开前,老郑叫住傻柱。 “何雨柱。” 傻柱回头。 “你爹走,是他的错。” “我当年把信交给別人,也是我的错。” “可有人拿了信不告诉你,那是另外一笔帐。” 傻柱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 回院的路上,何雨水一直没说话。 到胡同口,她忽然调转车头。 “去哪?”傻柱问。 “回屋找东西。” 何家这些年的旧东西不多。 母亲留下的木箱,破棉被,几件小衣服,几本何雨柱年轻时的菜谱。 何雨水把箱子全部翻出来。 傻柱在一旁看得心烦。 “你找什么?” “信封。” “都多少年了,早烧了。” “那也找。” 她拆开一只旧鞋盒。 盒底垫著报纸,报纸下面粘著一小片发黄的牛皮纸。 何雨水手指一顿。 她小心把纸揭下来。 那是半个信封角。 上面只剩几行字。 “南锣鼓巷九十五號。” “雨柱、雨水亲启。” 右侧有一道被撕开的痕跡。 封口处的浆糊顏色比其他地方深。 像是被人拆开后,又重新粘过。 傻柱蹲在她身边。 两个人看著那半只信封,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何雨水把它放进乾净布袋。 “这次,谁说为我们好都没用。” 傻柱缓缓点头。 院子另一头。 易中海站在窗后,看见兄妹二人从屋里出来。 何雨水手里抱著一个布袋。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易中海一夜没睡。 第二天中午,他拿出了一本新帐簿。 封皮是蓝色的,里面每一行都写得工工整整。 “何家兄妹照顾支出。” 消息一传开,中院很快围满了人。 易中海坐在桌后,身边放著一只铁盒。 铁盒里是他找出的旧票据、工会证明和几张借条。 “我不怕查。” 他开口第一句,就把姿態摆得很正。 “但做人要讲良心,不能只看我替何家领过钱,不看这些年我替他们做过什么。” 他翻开帐簿。 “何雨柱进轧钢厂,我帮著找人问情况。” “雨水小时候发烧,我和你一大妈送她去医院。” “何雨柱打伤邻居,我出面调解。” “逢年过节,何家困难,我送过棒子麵和白菜。” 每一项后面,都写著一个金额。 跑腿折价两元。 调解误工一元五角。 送粮折价三元。 连“劝傻柱少惹事”都被算成了半元。 阎埠贵站在人群里,眼睛越看越亮。 他觉得这帐做得有水平。 贾张氏却小声嘀咕:“劝两句话也算钱?” 易中海听见了,没有理她。 他合上帐本,看向傻柱。 “这些钱,我从来没向你要过。” “如今你们查过去,我也不拦。但总不能把我的帮助全抹掉。” 傻柱脸色复杂。 有些事,確实是真的。 小时候雨水病了,是一大妈背著去的医院。 自己进厂,也確实问过易中海。 他正要开口,江天从后院走了进来。 “帐做完了?” 易中海面色不善。 “这是我和何家的事。” 江天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你既然把全院叫来,就不是私事了。” 他向易中海伸手。 “借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