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值夜班,全院主任都睡不着》 第1章 胃痛病人的死亡倒计时 凌晨两点十七分,市一院急诊大厅的自动门被人撞开。 “医生!医生!我老公胃疼得受不了了!” 女人拖著一个中年男人进来,男人一只手死死按著上腹,脸白得像水泡过,额头汗珠往下滚,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分诊台后,赵护士抬头扫了一眼。 “吃什么了?” “晚上吃了点烧烤,喝了两瓶啤酒。”女人急得声音发抖,“他说胃里像刀搅。” 值夜班的上级医生孙志强刚从留观室出来,手里还端著半杯凉透的茶。听见“烧烤”“啤酒”“胃疼”,眉头先皱了起来。 “先量血压,开个心电图,抽血查淀粉酶、肌钙蛋白。” 他说完,又看向站在旁边的林野。 “林野,你接一下。別慌,急性胃炎、胰腺炎都常见,按流程走。” 林野点头,拿起病歷夹走过去。 病歷夹第一页夹著他的胸牌复印件。 林野,市一院规培第三年,急诊轮转。 今晚第一次独立顶夜班。 说是独立,孙志强就在旁边压著。真要拍板,轮不到他。 男人被扶到诊床上,身体刚沾床,整个人就蜷了起来。 “疼哪儿?” “这儿。”男人指著上腹,嘴唇哆嗦,“后背也疼,像撕开一样。” 林野笔尖一顿。 “撕开一样?” 孙志强在旁边听见,隨口道:“疼痛描述別太当真,喝酒以后胃痉挛也会这么说。” 林野没接话,伸手摸了摸男人手腕。 皮肤冷,脉跳得快。 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弹出一行淡蓝色字跡。 【急诊预警启动。】 林野手指僵住。 那行字没有投在屏幕上,也没有出现在病歷夹上,像是直接贴在他的视野里。 【患者:陈建国,男,49岁。】 【主诉:上腹痛伴背部撕裂样疼痛。】 【高危风险: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 【误诊概率:83%。】 【死亡倒计时:42分17秒。】 林野喉结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闭了闭眼,再睁开。 倒计时还在跳。 42分09秒。 “血压多少?”林野突然问。 赵护士看了眼机器:“右臂一百八十九,一百零二。” “左臂再量一次。” 孙志强皱眉:“量一边够了,先把心电图做了。” “赵姐,左臂也量一下。”林野没抬头,又去摸陈建国的左侧橈动脉。 脉弱。 很弱。 赵护士看他脸色不对,没多问,把袖带换到左臂。 机器响了几声。 “一百四十三,八十八。” 诊床边安静了一瞬。 左右臂血压差四十多。 孙志强的茶杯停在半空。 林野立刻道:“孙老师,我怀疑主动脉夹层,需要马上做主动脉cta,叫心臟大血管外科会诊。” 女人听不懂这些,只听见“主动脉”,脸一下白了。 “医生,不就是胃疼吗?” 孙志强脸沉下来:“林野,你別嚇家属。主动脉夹层哪有这么隨便下判断的?你一个规培生,先把基础检查做完。” “他背部撕裂样疼痛,双上肢血压差明显,出冷汗,血压高。” 林野语速很快,“不能按胃炎等。” 孙志强压低声音:“我说了,先按流程。现在半夜两点多,你叫cta、叫心臟大血管外科,最后要不是夹层,谁给你兜?” 林野看著眼前的倒计时。 39分32秒。 他手心里全是汗。 病歷夹压在他掌下。 上面每一栏都要签名、写时间、写依据。 规培生越过上级推检查,最后要是错了,第一张情况说明就会落到他桌上。 诊床上的陈建国突然闷哼一声,手抓住床单,指节发青。 “疼……疼到后背了……” 林野把病歷夹往护士站一放。 “赵姐,推去抢救室,开静脉通道,监护上好。孙老师,我申请急诊主动脉cta。” 孙志强脸色彻底黑了。 “你申请?你凭什么申请?” 林野看著他:“凭他可能活不过四十分钟。”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值班护士都抬了头。 孙志强刚要开口骂人,陈建国的妻子突然抓住林野袖子。 “医生,你说实话,我老公到底怎么了?” 林野没有把话说满。 “现在只是高度怀疑,但这个病不能等。等抽血结果出来,可能就晚了。” 女人嘴唇发抖:“那就查!我签字,我签!” 孙志强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行,你要查可以。病歷写清楚,是你坚持。” “我写。” 林野拿起笔,在急诊申请单上补写病情依据和自己的签名。 笔画落下去的时候,他后背也湿了。 赵护士推著床往ct室走,低声骂了一句:“你小子今晚第一班,就来这么大的?” 林野没说话。 倒计时还剩35分。 ct室值班影像人员被电话叫醒,声音里全是不耐烦。 “主动脉cta?这个点?急诊谁送的申请?” “急诊这边,林野送的申请,孙志强医生知情。” “林什么?” “规培生。”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隨后骂声隔著听筒都漏了出来:“规培生半夜推主动脉cta?你们急诊没人了?” 林野接过电话。 “老师,患者高度疑似a型夹层,已经在路上。麻烦准备。” “你最好真有东西。” 电话掛断。 十分钟后,陈建国被推进ct室。 女人蹲在门口,双手合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孙志强站在走廊另一头,脸色难看得很,一句话不说。 林野盯著操作间屏幕。 造影剂推入。 图像一层一层出来。 ct室那名影像人员原本歪在椅子上,看到一半,背慢慢直了起来。 “等一下。” 他把图像放大,又切了一层。 下一秒,他扭头看向林野,声音变了。 “升主动脉夹层。” 孙志强猛地走到屏幕前。 影像人员又切了两张,指著那条清楚的內膜片。 “a型,累及升主动脉。” 走廊里,陈建国妻子听不懂结果,却看懂了几个医生的脸色。她扶著墙站起来,声音发飘。 “医生……是不是很严重?” 林野看了一眼倒计时。 27分48秒。 他拿起电话,翻出医院总值班通讯录,手指停在“心臟大血管外科主任 周明远”那一栏。 孙志强一把按住他的手机。 “你疯了?直接打周主任?” 林野抬头。 “孙老师,再不打,他真下不了手术台。”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最后,孙志强鬆开手,低声骂了一句。 “打。”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 里面传来一个被吵醒后的粗哑声音。 “谁?” 林野握紧手机。 “周主任,我是急诊规培生林野。有个a型主动脉夹层病人,49岁,发病不到两小时,血压高,已经做完cta。”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下一秒,男人的声音彻底清醒。 “片子发我。” 林野刚把片子传过去,不到半分钟,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周明远只说了四个字。 “开手术室。” 走廊尽头,抢救室的灯亮著。 林野看著屏幕上的倒计时。 25分12秒。 急诊门口的感应门又开了一次,夜风卷著消毒水味灌进走廊。 这个夜班,才刚刚开始。 第2章 你的电话最好別掛 “开手术室。” 周明远四个字砸下来,ct室门口的人全都动了。 赵护士一把推开走廊边的平车,衝著抢救室那头喊:“主动脉夹层,准备转运!监护別拔,氧气带上!” 陈建国的妻子还扶著墙,眼睛直直看著林野:“医生,我老公是不是要死了?” 林野看了一眼视野里的倒计时。 23分46秒。 他没有把话说死,只把声音压稳:“现在发现了,就还有机会。要马上手术,您跟著去签字,別耽误。” 女人点头,腿软得差点跪下去,被赵护士伸手拽住。 孙志强站在操作间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主动脉cta影像摆在屏幕上,那条撕开的內膜片像一根细线,明晃晃地戳在他眼前。 刚才他说的“急性胃炎、胰腺炎都常见”,现在一句也接不上。 但接不上,不代表没事。 他转头盯住林野:“你把申请单、病程记录都补全。” “我现在跟病人去手术室。” “你先写清楚。”孙志强声音压得很低,“规培生林野坚持申请急诊主动脉cta,坚持越级联繫心臟大血管外科主任。这个流程是你推的,申请依据和签名都要留清楚。” 林野手指攥著病歷夹,纸边把掌心硌出一道印。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病人活了,是判断敏锐。病人死了,申请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倒计时还在跳。 22分31秒。 林野拿起笔,在病程记录上写下时间、症状、双上肢血压差、背部撕裂样疼痛、cta所见。每一笔都写得很快,写到“联繫心臟大血管外科周明远主任”时,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落。 赵护士推著陈建国从ct室出来。 陈建国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嘴唇发紫,监护仪上的心率一路往上跳。女人跟在平车旁边,手按著签字板,指头抖得签不成名字。 “签这里。”巡迴护士把笔塞给她,“手术风险已经告知,夹层隨时可能破裂。” 女人看著那几行字,眼泪啪地砸在纸上:“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医生,你们救他,我签,我都签。” 林野把签字板扶住。 “写陈建国妻子,李桂兰。” 女人照著写,最后一个字还没写完,电梯门开了。 周明远从里面大步走出来。 他外套扣子扣错了一个,头髮压得乱,脚上还踩著一双没繫紧的运动鞋。人没站稳,眼睛先扫到转运床,又扫到林野脸上。 “你就是林野?” “周主任。” “规培生?” “是。” 周明远看了他两秒,嘴角绷得很紧:“市一院现在挺阔,规培生半夜直接调动心臟大血管外科主任。” 孙志强赶紧上前:“周主任,情况急,他也是担心病人……” 周明远没理他,伸手接过手机上的主动脉cta图像,指尖在屏幕上一划。 走廊里只有轮子轻轻晃动的声音。 十几秒后,他抬头:“右臂血压多少?” 林野把监护记录举高一点:“一百八十九,一百零二。” “左臂?” “一百四十三,八十八,左橈动脉弱。” “疼痛性质?” “上腹痛伴背部撕裂样痛,出冷汗,发病不到两小时。” 周明远眼皮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还给林野,转头冲手术室门口喊:“不用等我换衣服再磨,麻醉先评估,血库备血,体外循环准备。” 话音落下,陈建国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门合上前,李桂兰突然扑过去:“老陈!老陈你別睡!” 门缝里,陈建国的手指无力地动了动。 林野站在门外,掌心全是汗。 视野里的倒计时停在17分09秒,隨后跳成一行新的提示。 【高危风险已確认。】 【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那行字慢慢淡下去。 林野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孙志强把一张空白说明递到他面前。 “写吧。” 林野抬头。 孙志强的声音硬邦邦的:“写清楚你为什么越级。科里明天早会要问,医务科也可能问。” 赵护士在旁边皱眉:“人还在台上呢。” “就是人还在台上,才要先留痕。”孙志强看著林野,“急诊不是靠一口气莽过去的地方。” 林野接过纸。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著。 他坐在走廊长椅上,膝盖顶著病歷夹,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条条写下来。 说明纸写到第二页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字越写越小。 不是怕別人看不清。 是每一行都像在提醒他:如果陈建国没下来,这些字会变成追责时一条条摆出来的问题。 写到最后,手术室门忽然开了一道缝。 周明远探出半个身子,手套上还沾著血。 “家属在不在?” 李桂兰猛地站起来:“在!我在!” 周明远声音很沉:“破口位置很险,已经上台处理。送得不算晚,还有机会。” 李桂兰捂著嘴,哭得发不出声。 周明远又看向林野。 他没夸,也没笑,只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 “林野。” “周主任。” “你手机,今晚別掛。” 林野愣了一下。 周明远盯著他:“手术出来,我要问你几件事。” 手术室门重新关上。 孙志强手里的说明纸,边角被他捏皱了。 第3章 全院第一个被他叫醒的人 凌晨五点二十,手术室门口的灯灭了。 李桂兰在长椅上坐了快三个小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赵护士给她倒的热水已经凉透,纸杯边缘被她捏得变了形。 林野也没走。 他把补好的病程记录夹在病歷里,又把主动脉cta检查申请单、会诊电话时间、家属签字时间全部拍照留存。孙志强从他身边经过两次,一次想开口,最后都把话咽了回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已经发白,夜班的困意这时候才一阵阵往上涌。林野揉了揉眼睛,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那张情况说明,纸角已经被汗浸软。 手术室门一开,周明远先走出来。 口罩摘下来后,他脸色比刚到时更沉,眼下压著青。 “周主任!” 李桂兰衝过去,差点撞到推车。 “人暂时保住了。”周明远说,“破口处理了,后面还要进重症监护室观察。別以为过了手术台就万事大吉,家属跟护士去办手续。” 李桂兰扶著墙,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谢谢你们。” 周明远摆摆手,转身看向林野。 “跟我过来。” 孙志强立刻也要跟上。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你也来。” 三个人进了手术区旁边的小办公室。 里面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著半盒没吃完的饼乾。周明远把主动脉cta影像调出来,指著升主动脉那一段。 “谁先怀疑的?” 孙志强喉咙一紧。 林野把手里的病歷夹往身前压了压。 “我。” “依据。” “背部撕裂样疼痛,双上肢血压差明显,左橈动脉弱,冷汗,高血压。常规胃病解释不了。” 周明远的手指停在滑鼠上:“如果cta没问题呢?” 林野停了一下:“我写说明,接受科里处理。” “说明?”周明远冷笑一声,“主动脉cta不是点外卖。半夜叫ct室,叫会诊,折腾一圈没问题,家属投诉你过度检查,急诊扣你,医务科问你,谁帮你说话?” 林野没躲:“所以要先有证据。” 周明远盯著他。 办公室外,手术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一阵一阵。 过了几秒,周明远把片子关掉。 “证据找得还行。” 孙志强脸色微微一变。 这不算夸,可在周明远嘴里,已经很少见。 “但你记住。”周明远把手机拿出来,调出通讯录,“下次打我电话,先把病人生命体徵、关键体徵、片子准备好。別一句『高度怀疑』就把人从床上拽起来。” 他把自己的私人號码写在一张手术记录背面,撕下来递给林野。 “急事打这个。” 林野接过纸。 纸边还带著消毒液味。 孙志强看著那串號码,嘴角抽了一下。 全市一院年轻医生里,能拿到周明远私人號码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林野一个规培生,夜班第一晚就拿到了。 周明远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没事骚扰我。” 林野捏紧那张纸:“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周明远揉了揉眉心,“我睡觉很贵。” 回到急诊大厅时,天边已经灰了一层。 抢救室门口的地面还没拖乾净,ct室那边的灯也亮著。夜班快结束,白班的人陆续来了,几个护士一边换鞋一边听赵护士讲后半夜的事。 “真的a型夹层?” “骗你干什么,心臟大血管外科周主任亲自下的台。” “谁叫的?” 赵护士朝林野抬了抬下巴:“他。” 几个白班护士齐刷刷看过来。 林野正低头补病歷,听见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一滑。 孙志强从办公室出来,冷著脸:“交班了,都围著干什么?” 交班会上,陈建国的病例被放在第一条。 孙志强念病情,念到“急诊规培生林野发现双侧血压差,建议主动脉cta”时,办公室里有人抬头,有人皱眉,还有人小声问:“规培生?” 急诊主任秦海坐在最里面,手里端著保温杯。 他听完没立刻说话,只问了一句:“病人现在?” 孙志强把手里的术后记录往前递了半寸:“术后转重症监护室,生命体徵暂稳。” 秦海点点头,又看向林野:“你写的说明给我一份。” 林野把纸递过去。 秦海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深:“字写得倒挺快。” 办公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秦海没笑:“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先找上级。找不到,留电话记录。急诊救人是第一位,证据也得留。不然人救了,自己先掉坑里。” 林野应声:“是。” 交班会散后,林野刚走到护士站,赵护士把一袋豆浆扔给他。 “喝了,手还抖呢。” “谢谢赵姐。” “谢什么。”赵护士压低声音,“你小子昨晚算是把心臟大血管外科主任叫醒了。以后在急诊,走路小心点。” 林野一怔:“为什么?” 赵护士朝办公室努努嘴:“大家都想看看,全院第一个被你叫醒的主任,会不会来找你算帐。” 她话刚说完,林野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只有八个字。 【下次片子发清楚点。】 林野看著屏幕,刚想回消息,急诊自动门又被人推开。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周明远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回,下一张分诊单已经递到了面前。 两个男人架著一个满身酒气的年轻人进来。 “医生,喝多了,摔了一跤,睡死过去叫不醒。” 赵护士抬头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起来。 林野把豆浆放到一边。 那个年轻人歪在轮椅上,嘴角掛著一点血。 第4章 第二个病人,看起来只是醉了 年轻人被两个同伴架进急诊大厅,脚尖几乎拖在地上。赵护士推过来一辆轮椅,让他们先把人放上去。 轮椅被推到分诊台前时,酒味先冲了过来。 陪他来的两个男人也喝了不少,一个脸红到脖子根,一个走路还晃。脸红的那个拍著轮椅扶手:“医生,给他醒醒酒。他刚才在门口台阶绊了一下,没大事。” 赵护士戴上手套,掀开年轻人的眼皮看了看。 “叫什么?” “刘鹏。” “多大?” “二十七。” “摔哪了?” “就后脑勺磕了一下。”同伴不耐烦地说,“他酒量差,平时喝三瓶就倒,今晚非要逞能。” 孙志强刚交完班,本来要去值班室眯一会儿,听见“喝多了”,脚步停住。 “测血糖,量血压,观察。呕吐没有?” “吐了两回。”同伴说,“喝多了吐不是正常吗?” 林野走到轮椅旁边。 刘鹏头歪著,呼吸里全是酒味,右侧额角蹭破一块皮,后脑勺头髮里有一小片血结。看起来確实像醉酒后摔倒。 可他的左手垂在扶手外,指尖一下一下抽动。 林野刚拿手电去查看他的瞳孔,视野里淡蓝色字跡再次弹出。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刘鹏,男,27岁。】 【表象:酒后昏睡。】 【高危风险:外伤性颅內出血。】 【误诊概率:91%。】 【关键异常:瞳孔反应不对称,呕吐,意识进行性下降。】 【恶化倒计时:58分04秒。】 林野手指停在半空。 他吸了一口气,把手电光压低。 “赵姐,推抢救室。开个颅脑ct检查。” 脸红的同伴一听就炸了:“什么ct?他喝多了,醒醒酒就行。你们医院就会让人做检查?” 孙志强也皱眉:“林野,你又来?” 这三个字一出,护士站旁边几个白班护士都转头看过来。 林野没有看她们,只盯著刘鹏的瞳孔。 “右侧瞳孔反应比左侧慢,刚才有呕吐,后枕部外伤,意识叫不醒。不能只按醉酒处理。” “他每次喝多都叫不醒!”另一个同伴急了,“我们还赶著回去呢,明天上班。” 赵护士把血压计绑上:“血压一百六十八,一百零四,心率五十六。” 林野脸色更沉。 高血压,心率反而慢。 这不是普通醉酒该有的样子。 孙志强看向同伴:“家属呢?” “他爸妈外地的。我们是朋友。” “朋友签不了手术字,急诊颅脑ct先做。”孙志强说完,又看向林野,“你確定要现在推?” 林野把手电收回口袋。 “確定。” 脸红同伴伸手挡住轮椅:“不行!他没钱,他手机还锁著。你们別想坑我们。” 赵护士脸一沉:“让开。” “我不让怎么了?你们今天非要把醉酒说成脑子有病?” 林野抬头看他:“他如果只是喝多,做完ct你可以骂我一顿。我受著。” 那人一愣。 林野继续道:“但如果他脑子里在出血,你现在拦这几分钟,后面他醒不过来,你也受得住?” 同伴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刘鹏忽然呕了一声,身子往前一栽。 赵护士反应快,一把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拿来弯盘。呕吐物里混著酒味,嘴角蹭破的地方又渗出一点血丝。 孙志强脸色变了。 “推ct。” 这回没人再拦。 ct室的影像人员看见申请单,眼神都不一样了。 “今天又是急诊加急?” 林野把申请单递过去:“头外伤,意识障碍,怀疑颅內出血。” 影像人员低头看了一眼,没再骂,直接开机。 刘鹏被送进去时,两个同伴站在门口,酒已经醒了一半。 脸红的那个还在小声嘀咕:“不就是喝多了……” 赵护士冷冷看他:“急诊里最怕的就是你这句『不就是』。” 另一个同伴已经开始翻刘鹏手机,想找他父母电话。屏幕有锁,他试了生日,试了几个常用数字,全都不对。 “鹏子他妈號码多少?”他急得声音发飘,“你別光站著啊,问群里!” 脸红的那个脸色一僵,低头去翻聊天记录。刚才还嫌检查麻烦的人,这会儿连手机都拿不稳。 林野没有插话,目光落回监护仪。 心率五十六。 血压还高。 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著,不管门口的人把事情说得多小。 可监护仪不会听人解释。 扫描开始。 屏幕上一层层图像出来。 孙志强站在林野旁边,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节绷得发白。 林野盯著屏幕。 倒计时还剩49分。 影像人员把图像切到某一层时,滑鼠突然停住。 他又往前翻了两张,声音低了下去。 “右侧硬膜外血肿。” 孙志强往前一步。 影像人员把窗宽调了一下,血肿轮廓更清楚。 “量不小,有中线移位趋势。” 门外,刘鹏的同伴听不懂这些词,却看见孙志强和林野的脸色都变了。 脸红的那个喉咙发乾:“医生,他……他不是喝多了吗?” 林野拿起电话,拨给神经外科值班。 电话接通前,刘鹏在检查床上突然抽搐了一下。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第5章 急诊主任开始睡不著了 报警声在ct室里炸开。 刘鹏的身体弓了一下,又重重落回检查床上。赵护士衝进去扶住他的头,防止他再撞到机器边缘。 “氧饱掉了!” 孙志强一把抓起对讲:“抢救车推过来,神经外科回电话没有?” 林野的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响到第六声,终於有人接。 “神经外科值班。” “急诊,酒后摔伤,右侧硬膜外血肿,中线移位趋势,现在意识下降伴抽搐。” 电话那边原本还带著睡意,听到“中线移位”立刻清醒:“片子发我。马上通知罗主任。” “已经发。” 林野掛断电话,转头对赵护士说:“保持侧臥,准备转抢救室,別让他误吸。” 赵护士动作利索:“知道。” 脸红的同伴站在门口,腿都软了:“医生,他会不会死?” 刚才还嚷著“別坑钱”的人,这会儿连声音都抖。 孙志强看他一眼,没好气:“现在知道问了?联繫家属,马上!” 同伴掏手机时,手指按了三次才解开屏幕。 刘鹏被推回抢救室。酒味、呕吐物味、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赵护士一边清理气道,一边冲新来的护士喊:“备转运,神经外科手术室等通知!” 林野站在床边,盯著刘鹏的瞳孔。 系统提示没有给出治疗方案,只在视野边缘显示一条变化。 【高危风险进展中。】 【有效救治窗口缩短。】 林野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床栏上收紧。 床头卡上还写著“酒后摔伤”。 旁边弯盘里是刚清出来的呕吐物,手电筒还压在林野白大褂口袋里。 右侧瞳孔反应慢、后枕部外伤、意识叫不醒。 这几行要是晚一点写进病歷,刘鹏可能已经被当成醉酒留观。 “林野。” 孙志强叫他。 林野回神。 孙志强把刘鹏的病歷夹递过来:“把发现经过写清楚。酒后外伤,意识障碍,瞳孔异常,建议急诊颅脑ct。別写多余的。” 语气还是硬,递病歷夹的动作却比前一晚轻了些。 林野接过:“好。” 十几分钟后,神经外科罗建平主任到了。 他比周明远年轻些,头髮却乱得更彻底,白大褂套在睡衣外面,脚上还是医院值班拖鞋。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谁把醉酒病人直接推ct的?” 急诊里一瞬间安静。 孙志强抬手指了指林野。 罗建平看向他:“你?” 林野点头:“患者后枕部外伤,呕吐,意识下降,瞳孔反应不对称。” 罗建平盯他两秒:“运气不错。” 这话听著刺耳。 林野还没开口,赵护士在旁边接了一句:“罗主任,运气也得先有人推ct。” 罗建平看她一眼,没继续爭,转头看片子。 片子只看了半分钟,他脸色就沉了。 “硬膜外血肿,得上台。家属到了没?” “路上。”孙志强说。 “朋友先联繫,电话录音,病情告知留痕。”罗建平说完,冲同伴一指,“你们俩,別站著发傻,打电话。” 两个同伴点头如捣蒜。 刘鹏被推往神经外科手术室时,交班会刚散没多久。 急诊主任秦海是听见抢救室这边的动静,从医生办公室折回来的。 他手里还拎著没来得及喝的豆浆,外套掛在胳膊上,一进门就看见抢救室门口的一地纱布和还没收起来的转运氧气瓶。 “又怎么了?” 赵护士低声说:“酒后摔伤,硬膜外血肿。” 秦海眼皮跳了一下:“谁发现的?” 赵护士没说话,只看向林野。 秦海顺著她的眼神看过去。 林野刚把病程记录写完,笔帽还没扣上。 办公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病歷夹边上还压著昨晚的主动脉cta申请单复印件。 凌晨夹层,清晨硬膜外血肿。 两张纸放在一起,办公室里没人再把“常见病”三个字说出口。 秦海把豆浆放在护士站,走到林野面前。 “你昨晚睡了吗?” 林野摇头:“还没。” “你最好別告诉我,你一晚上救两个大病,全靠感觉。” 林野沉默了一秒:“靠体徵。” 秦海看著他。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刘鹏的病歷,翻到查体那一页。双侧瞳孔、外伤位置、呕吐次数、意识评分,全都写了。 秦海脸色缓了一点。 “字难看,內容还行。” 赵护士忍不住笑出声。 秦海又转头看孙志强:“这两个病例,等会儿单独拿出来讲。还有,谁把昨晚cta和今天ct的事情传出去的,嘴收一收。医务科最喜欢听这种热闹。” 话刚落,办公室电话响了。 秦海接起来,只听了两句,脸色就不太好。 “刘副主任,这么早?”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秦海抬眼看向林野。 “是,有个规培生。昨晚主动脉夹层也是他先提的。” 林野手里的笔帽啪地掉在桌上。 秦海没再说话,听了半分钟后掛断电话。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林野。” “主任。” “恭喜你。”秦海说,“医务科开始认识你了。” 林野没有接这句玩笑。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大褂,袖口上还沾著刘鹏呕吐时溅上的一点污渍。急诊的味道很杂,酒味、消毒水味、汗味,全都黏在布料上,怎么闻都不像“恭喜”两个字。 秦海把那杯没喝的豆浆推到一边:“別傻站著。去洗把脸,十分钟后把两个病例的时间轴给我。” “现在写?” “趁你还记得清楚。”秦海说,“等医务科问你的时候,他们不会问你救人时有多急,只会问你几点发现、几点报告、谁在场、谁签字。” 林野点头,转身去水池边。 冷水扑到脸上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第6章 规培生不许乱指挥抢救 行政楼三层,医务科办公室外。 上午九点的走廊亮得晃眼,跟急诊后半夜蒙著层雾的冷光灯完全是两个世界。林野靠在墙根站著,白大褂袖口还沾著半块没搓掉的碘伏黄印。 孙志强站在他旁边,脸拉得老长,明摆著不想搭话。 门里传来声音:“进。” 推开门,医务科副主任刘振华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著两份病歷复印件——一份是陈建国的a型主动脉夹层,一份是刘鹏的急性硬膜外血肿。 “林野?” “是。” “规培第三年?” “是。” 刘振华摘了眼镜,指尖点了点桌面:“两天,筛出两个高危。一个越级直接打给心臟大血管外科主任,一个硬推著病人做了颅脑ct。结果都对,我先把这话放这。” 林野没接话。 刘振华把病歷翻到会诊记录那页,红笔正正圈著“急诊规培生联繫主任”几个字。 果然,他把病歷往两人面前一推:“但流程错了。” 孙志强赶紧低声圆:“刘主任,当时情况確实太急。” “急诊哪天不急?”刘振华抬眼,“要是每个规培生都凭著自己的判断直接调科主任,医院的值班体系还要不要?出了事谁担责?家属投诉过度检查谁解释?病人死在转运途中,谁签字?” 办公室冷气开得足,林野后背反倒有点发潮。 刘振华盯著他:“你救了人,这是好事。但你现在不是主治,不是总住院,更不是科主任。你可以提意见,不能乱指挥抢救。” “我没指挥抢救。” 孙志强脸刷地变了。 刘振华也顿住动作。 林野声音放得稳:“我报了高危风险,补了查体依据,申请检查、会诊都留了文字记录,最后执行前,孙老师是知情同意的。” 孙志强嘴角抽了抽。 话是没错。 听著倒像把他也钉在记录上了。 刘振华盯著林野看了几秒,嗤了声:“你倒会写病歷。” “急诊秦主任之前提醒过。” 刘振华把笔往桌上一磕:“那我也提醒你一句。以后上夜班,所有高风险处置必须先报上级。找不到上级就报总值班。別因为上两次蒙对了,就觉得自己次次都能准。” 林野点头:“明白。” “回去写份情况说明,重点写流程怎么改,不是让你写功劳簿。” 刘振华又把两份病歷推回来,指尖停在会诊时间那栏。 “还有,电话记录別只存在你自己手机里。科室登记平台要登,病程要写,护士站的会诊登记本也要记。你觉得自己是在抢时间,家属事后可能觉得你是在绕流程;你觉得主任已经同意了,別人事后问你要证据,你拿什么给?” 他抬眼看向林野。 “医院不是拍电视剧。救回来的人不会天天站出来给你作证,病歷会。” 话不好听,却是实打实的规矩。 林野把病歷纸页收好:“我记住了。” 刘振华这才重新戴上眼镜:“还有件事。你是规培生,档案在科教科掛著。真出了流程问题,不是急诊科內部骂两句就能过去的。暂停轮转、延迟结业、退回原单位,这话不是嚇唬你。” 孙志强的脸也沉了。 这话比刚才所有训话都重。 林野之前想过要写检查,想过被主任骂,甚至想过被家属投诉。可“延迟结业”四个字砸下来,他放在膝头的手慢慢攥紧。 他想留在市一院。 想当能真正扛事的急诊医生。 可如果每救一次人都要把自己往悬崖边推,他能冒几次险? 刘振华看出他的沉默,声音缓了点:“怕是好事。怕,才知道规矩不是摆著看的。” 林野抬头:“但规矩不能让病人等死。”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 孙志强差点伸手去拽他袖子。 刘振华看了林野几秒,没发火,只把病歷“啪”地合上:“所以我让你学流程,不是让你闭嘴。出去吧。” 从医务科出来,孙志强一路没吭声。 快走到急诊大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 “林野。” “孙老师。” “你刚才那句『孙老师知情』,挺会啊。” 林野沉默了下:“事实就是这样。” 孙志强气笑了:“行,事实。你记住,急诊里事实要写,话也要会说。你救人没人拦著,但別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林野点头。 他其实不反感孙志强。 对方白大褂口袋还露著会诊登记本的一角,林野扫了一眼,脑子里忽然闪过陈建国手术室门口亮著的红灯,还有刘鹏在ct室里跳警报的监护仪。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叮”地开了。 六十多岁的老人被儿子搀著进来,手捂著胸口下方,嘴里不停念叨:“胃胀,烧得慌,疼得直冒冷汗。” 儿子急得满头是汗:“医生,我爸老胃病了,吃了药也不管用,刚才还说胸口闷得慌。” 孙志强扫了眼分诊条:“先做心电图,抽血,按胸痛流程走。” 旁边刚从病房下来支援的带教医生周凯隨口接了句:“老胃病反酸吧?別上来就按胸痛来,嚇著家属。” 林野走过去,老人坐在分诊椅上,额头掛著细汗,左手下意识蹭著左胸口。 淡蓝色的字跡在视野里弹了出来。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许德胜,男,67岁。】 【表象:胃胀、反酸。】 【高危风险:急性下壁心肌梗死。】 【误诊概率:76%。】 【关键异常:胸闷、出汗、放射痛被患者自行描述为胃痛。】 【有效救治窗口:31分22秒。】 林野伸手拿过旁边的心电图夹板。 周凯皱起眉:“你又要干什么?” 林野把电极片递给旁边的护士。 “先做心电图。” 第7章 这不是胃疼,是心梗 周凯是消化內科下来的支援医生,白大褂扣得一丝不乱。 他看了眼许德胜的分诊单,又看了眼老人捂著上腹的手:“老胃病,饭后烧灼感,反酸。急诊別什么都往心梗上靠,先问清楚病史。” 许德胜的儿子赶紧点头:“对对,我爸胃不好十几年了。昨天还吃了辣椒,肯定是胃。” 老人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嘴上还硬:“我不住院啊,开点药就行。家里煤气还没关。” 林野把电极片贴上去:“心电图两分钟,不耽误您关煤气。” 周凯脸色不太好:“林野,你刚从医务科回来,能不能稳一点?”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护士都听见了。 赵护士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了周凯一下。 林野没有爭。 他盯著老人额头的汗,又问:“疼往哪儿走?” “就这儿。”许德胜按著上腹,“有时候左胳膊酸,老毛病。” “刚才走路喘不喘?” “爬楼喘,年纪大了都喘。” “出汗什么时候开始的?” “疼起来就出了。” 周凯在旁边轻轻嘖了一声:“你这是诱导问诊。” 林野把最后一枚电极贴好:“我是在问危险症状。” 心电图机开始吐纸。 白色纸条一格一格往外滑,针尖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凯原本抱著胳膊站著,看到前几导联时还没什么反应。纸条吐到下壁导联,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林野先伸手按住纸边。 “ii、iii、avf st段抬高。” 赵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坏了。” 许德胜的儿子脸色一下白了:“什么坏了?” 周凯把心电图拿起来,又看了两遍,声音低了:“可能是下壁心梗。” “不是可能。”林野看著视野里的倒计时。 【有效救治窗口:24分50秒。】 “他现在就是急性心梗表现。” 老人听见“心梗”两个字,整个人一僵:“我胃疼,怎么就心梗了?” 儿子也急了:“医生,会不会机器不准?我爸以前也做过心电图,说没事。” 周凯被问住了一瞬。 心梗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病人不信,家属不信,连医生自己只要被“老胃病”三个字带偏,也容易先往消化道想。 许德胜还在摆手,声音虚得厉害:“我不住院,我老伴一个人在家。你们给我开点胃药,我回去躺躺。” 他儿子一边扶他,一边冲林野解释:“医生,我爸脾气倔。他以前胃疼也出汗,我们不是不配合,就是怕折腾半天又说没事。” 林野把心电图摊到他面前,指著抬高的导联:“这不是折腾。胃药可以等,心肌缺血等不了。” 林野把心电图夹到板上:“马上启动胸痛流程,抽肌钙蛋白,但不要等结果。联繫心內。” 周凯脸色沉下来:“你別一张心电图就越过我下指令。” “那你现在判断是什么?” 周凯一噎。 林野没有抬高声音:“如果你判断不是心梗,我把你的判断写进病程。要是你也怀疑心梗,就別在这里爭谁先开口。” 赵护士已经把老人推往抢救室。 周凯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许德胜忽然捂住胸口,身体往后一仰。 “闷……喘不上气……” 监护一接上,心率往下掉,血压也开始不稳。 赵护士冲门口喊:“备除颤仪!心电监护上好!” 林野一边记录时间,一边拨通心內科总住院电话。 许德胜的儿子被护士拉到一旁签字,手里的笔几次划破纸面。 “医生,我爸刚才还说能走。”他声音发虚,“怎么这么快?” 赵护士把签字板往他手里压稳:“心梗快起来就是这么快。名字写清楚,別耽误导管室。” 老人躺在床上,嘴里还念著“家里煤气”。儿子听见这几个字,眼圈一下红了,却不敢哭出声。 电话那头听完病情,说:“片子发来,唐主任今天二线,我问一下。” 林野直接说:“下壁st抬高,症状进行性加重,血压不稳。麻烦马上联繫导管室。” 对面停了一下:“你哪位?” “急诊,林野。”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就是昨晚那个规培生?” 林野看了眼老人越来越白的脸:“现在不是认人的时候。” 对面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发图。” 林野把心电图拍过去。 不到一分钟,电话回来了。 这次不是总住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急诊?” “是。” “我是心內唐振东。病人在哪里?” “抢救室,67岁,上腹痛为主,伴胸闷出汗,ii、iii、avf st段抬高,血压开始不稳。” 电话那头只问了一句:“家属在?” “在。” “签字,开导管室。” 林野还没答,周凯站在旁边低声说:“唐主任这么快?” 林野把手机贴得更紧。 唐振东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还有,告诉你们急诊,別再半夜白天都折腾主任。” 林野看著许德胜被推向抢救室深处,回了一句:“主任,您电话最好也別掛。”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下一秒,唐振东声音沉下来:“什么意思?” 林野看著监护仪上开始乱跳的波形。 “他可能等不到您慢慢走过来。” 第8章 第三个主任,也没睡成 唐振东到急诊时,衬衫下摆还没塞进裤子里。 他人刚过自动门,声音先到了:“谁说等不到我慢慢走过来?” 抢救室里没人接茬。 许德胜躺在床上,脸色灰得像抹了层水泥。赵护士一手扶氧气面罩,一手盯著监护仪,旁边年轻护士把签字板递给家属,声音快得像在抢时间。 “这是急诊冠脉介入知情同意,医生已经告知风险,您这里签名。” 许德胜的儿子握著笔,手抖得写不直:“刚才还说胃病,怎么一下就要做手术?” 唐振东一把拿过心电图,扫了一眼。 “谁跟你说只是胃病?” 儿子下意识看向周凯。 周凯脸色难看。 唐振东没时间追究,指著心电图说:“下壁心梗,隨时恶性心律失常。你可以问,但別拖。风险和时间我都会写清楚,耽误的是开通血管的时间。” 这话够硬。 许德胜的儿子被嚇得笔尖一抖,直接签了。 病人被推往导管室。 路上,许德胜还在含糊地说:“我不做,我胃……” 唐振东弯腰冲他喊:“老许,胃的事以后再管,你现在心臟堵了。想回家关煤气,就先把这条血管通了。” 老人睁开眼,看著他半秒,终於不挣了。 导管室门关上。 林野站在门外,肩膀靠著墙,小腿这才一阵阵发酸。 两天三台急诊。 心臟大血管外科、神经外科、心內科,三个科的主任都被他叫醒过。 全是主任。 赵护士从旁边递给他一瓶水:“喝吧,別一会儿又低血糖。” 林野接过:“谢谢。” 赵护士看著导管室门:“你小子这班排得,不像夜班,像主任叫醒测试。” 林野刚喝进去一口水,差点呛住。 半个小时后,唐振东从导管室出来,手套还没摘。 “右冠闭了,已经开通。” 许德胜的儿子当场腿一软,扶住墙:“开通了?那我爸……” “暂时稳住了。”唐振东瞪他,“以后再把胸闷当胃病,先给自己买个血压计,省得来医院吵。” 儿子连连点头。 唐振东转身看向急诊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林野身上。 “你叫林野?” “是。” “规培生?” “是。” 唐振东的眉毛拧起来:“你们急诊现在什么规矩?规培生直接给主任打电话?” 周凯像是终於抓到机会,立刻说:“唐主任,当时我也在,只是林野比较急……” “你也在?”唐振东看向他,“那为什么不是你打?” 周凯喉咙像被堵住。 他手里的病歷夹还没合上。 心电图是他看见的。 许德胜血压往下掉的时候,他也站在床边。 真要追流程,谁都不能把自己说成只是路过。 林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补刀。 导管室的红灯还亮著。 许德胜躺在里面,血管刚被开通。 这时候再爭谁更体面,声音都会显得难听。 周凯被噎住。 唐振东把心电图拍在桌上:“这么清楚的st段抬高,別告诉我你要等肌钙蛋白。等出来,人都凉半截了。” 周凯脸色涨红。 办公室门口,急诊主任秦海走了进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手里还拿著那只保温杯。 “唐主任,火別都冲我科里发。” 唐振东冷哼:“我冲谁发?你们科的规培生这两天叫醒三个主任,市一院电话费都要涨。” 秦海把保温杯放下,语气淡淡的:“人救回来了。” 唐振东看他。 “夹层、颅內血肿、心梗。”秦海掰著手指数,“三个病人,一个进了重症监护室,一个做完神经外科手术,一个在导管室开通血管。你要骂流程,我听著。你要骂他乱来,得先把心电图、主动脉cta和颅脑ct片子骂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野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咔了一声。 秦海站在他前面,没回头。 林野看向秦海。 秦海没看他,只继续说:“当然,规矩也要立。以后林野夜班,不允许单独顶在前面。所有高危病例,必须同步上级和科主任。” 唐振东冷笑:“你这是管他,还是给他配保鏢?” 秦海喝了口水:“都算。” 唐振东没再说什么,拿起心电图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林野。” “唐主任。” “下次发心电图,別拍歪。老子脖子差点看扭。” 说完他走了。 赵护士低头憋笑。 秦海扫了林野一眼:“笑什么?情况说明再写一份。” 林野:“……是。” 他已经写过主动脉夹层的,写过硬膜外血肿的,现在又要写心梗。 三份情况说明压在桌上,摞起来不厚,却像三块小石头,一块一块压在他胸口。 赵护士路过时瞄了一眼:“这回標题写什么?《关於我没有故意叫醒第三个主任的说明》?” 林野笔尖一顿。 秦海咳了一声:“赵护士,很閒?” 赵护士端著治疗盘就走:“忙,忙著救你们这些不会说话的医生。” 当天上午,护士站有人把夜班排班表拍了一张照片。 原本只是想提醒大家林野哪天值班。 结果不到半小时,那张排班表出现在了几个科室的小群里。 照片下面还有人圈出了林野的名字。 旁边配了一行字。 【此人夜班,主任慎关机。】 第9章 夜班名单被全科传阅 林野是下午回宿舍才知道自己被圈出来的。 规培宿舍四人间,窗帘拉著,地上堆著外卖盒和复习资料。他刚把白大褂掛到椅背上,同屋的规培生马昊就从床上探出头。 “林野,你火了。” 林野眼皮都抬不起来:“我现在只想睡觉。” 马昊把手机懟到他面前:“睡什么睡,你看。” 屏幕上正是急诊夜班排班表。 林野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著:心臟大血管外科、神经外科、心內科,三个主任都被他折腾过。 下面还有一串聊天截图。 【今晚林野在不在?】 【在的话主任手机別静音。】 【听说他专挑后半夜下手。】 【別胡说,人家挑的是病,不是主任。】 马昊笑得床板都在响:“你这是什么体质?別人规培攒病歷,你攒主任手机號。” 林野把手机推回去:“少传。” “你以为是我传的?全院都在传。”马昊坐起来,“不过说真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夹层、脑出血、心梗,你怎么都能看出来?” 林野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 系统的淡蓝字跡没有出现。 他低头把袖口翻过来:“多问两句,多查体。” 马昊撇嘴:“这话老师也说,听著像废话。” “真到病人面前,废话能救命。” 马昊被噎了一下。 林野倒在床上,几乎是沾枕头就睡。 他只睡了四个小时。 晚上七点,急诊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秦海:今晚排班调整,林野跟抢救室前台,孙志强带。高危病例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下面沉默了半分钟。 赵护士发了个字。 【收到。】 又过了几秒,心臟大血管外科周明远居然在群里冒了出来。 【周明远:林野今晚在?】 群里瞬间没人说话。 唐振东紧跟著发了一句。 【唐振东:他今天还值?】 神经外科罗建平也出现。 【罗建平:急诊排班表发我一份。】 秦海隔了很久才回。 【秦海:各科主任请注意群规,不要骚扰我科规培生。】 赵护士在护士站看到这条消息,笑得差点把体温枪掉地上。 林野到急诊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排班表。 几个年轻医生路过护士站时脚步慢了半拍,视线从他胸牌上扫过去,像想看看他是不是比別人多长了一只眼。 孙志强把一摞病歷放到他面前。 “別飘。” “没飘。” “別以为主任们开两句玩笑,你就真成什么夜班招牌了。”孙志强压低声音,“医务科今天下午又打电话问了,问你这几次是不是存在诱导检查、越级会诊。” 林野把那份排班表压回桌面:“我知道。” “知道就好。今晚普通病人按普通流程走,別见谁都像快死了。” 孙志强说完,把最上面一份发热病歷抽出来。 “这个,三十八度二,咽痛,无胸闷,无呼吸困难。你看完按普通发热门诊流程走。別因为前几次都惊险,就把每个病人都往抢救室推。” 林野接过病歷,认真问完病史,又查了咽部和肺部。病人坐在椅子上刷短视频,除了嗓子疼,没有別的高危表现。 他按流程开了常规检查和发热门诊指引。 孙志强在旁边看著,手里的红笔终於没有再敲桌子。 那名发热病人临走前还小声问:“医生,我不用抢救吧?” 林野摇头:“目前不用。按流程检查,有胸闷、喘不上气、意识不好再马上回来。” 病人鬆了口气:“我在网上看你们急诊最近老抢救,怪嚇人的。” 孙志强等人走远,才低声说:“听见没?名声传出去,有人安心,也有人害怕。別让热闹盖过判断。” 林野点头:“明白。” 林野刚要答应,急诊大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年轻人捂著肚子蹲在门口,电动车头盔还掛在胳膊上。 他身边站著平台站长,嘴里不停催:“医生,他送单摔了一下,说肚子疼。能不能快点?我们还有十几单压著。” 赵护士走过去:“摔哪儿了?” 外卖员脸色很白:“车把撞了一下肚子,不重。我歇会儿就行。” 站长立刻说:“你看,他自己都说不重。” 林野抬头。 外卖员一只手按著左上腹,另一只手抓著椅子边,指甲发白。 他走过去:“什么时候摔的?” “半小时前。” “疼痛有没有加重?” 外卖员咬牙:“刚才还能骑,现在有点晕。” 站长皱眉:“你別夸张啊,迟到扣钱是平台规则,不是我定的。” 林野还没开口,眼前淡蓝色字跡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高磊,男,24岁。】 【表象:轻微腹痛。】 【高危风险:外伤性脾破裂,腹腔內出血。】 【误诊概率:88%。】 【关键异常:左上腹撞击史,面色苍白,进行性头晕。】 【休克倒计时:47分36秒。】 林野抬手按住外卖员肩膀。 “別走。” 站长脸色一沉:“医生,我们就开点止疼药。” 林野看著他:“他现在不需要止疼药。” “那需要什么?” 外卖员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地上栽。 林野和赵护士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把人扶住。 林野声音拔高。 “抢救室,床旁超声!” 第10章 他的夜班,不能只配一个上级 高磊被抬上抢救床时,头盔还掛在手腕上。 那顶黄色头盔在床边晃来晃去,反光条被灯照得刺眼。赵护士一把摘下来扔到椅子上,剪开外卖服下摆。 左上腹一片青紫。 孙志强看见伤痕,脸色立刻变了:“怎么不早说撞这么狠?” 站长还在旁边解释:“他自己说能送,我哪知道……” “出去。”赵护士抬头,“別挡抢救。” 站长不肯走:“他这个算工伤还是交通意外得先说清楚,我们平台……” 秦海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听见这句,脸色沉下去。 “人还没稳,你先算平台?” 站长嘴一闭。 林野一边给高磊查体,一边问:“血压?” “九十六,五十八。”赵护士说,“心率一百二。” 高磊嘴唇发白,眼睛半睁著:“医生,我没钱做手术。我手机里就两百多,今天单还没送完……” 林野按住他的手:“先別说话。” 孙志强推来床旁超声。 这是秦海刚才在群里临时要求的:林野夜班,只要有高危可能,上级必须在床边,不许人在办公室里隔空指挥。 孙志强嘴上不高兴,动作却比前两天快了不少。 探头压到左上腹时,高磊疼得整个人一缩。 屏幕上出现一片暗区。 孙志强低声骂了一句:“腹腔积液。” 林野看著屏幕:“结合外伤史,考虑脾破裂出血。” 站长在门口听见“破裂”,脸上终於没了刚才的算计:“这么严重?” 秦海没理他,直接下指令:“普外科会诊,备血,开绿色通道。家属联繫到没有?” 高磊喘著气:“我爸妈在老家,別跟他们说,他们会急……” 赵护士把手机递给林野:“他手机没锁,通讯录有妈妈。” 高磊想伸手抢:“別打,我真没钱。”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林野弯下腰,声音很低:“高磊,你现在不是钱的问题。你肚子里在出血,拖下去可能休克。” 高磊眼眶一下红了:“我上午刚交了房租。” 抢救室里没人笑。 秦海看了眼孙志强:“绿色通道先走,费用后补。” 孙志强点头:“我去联繫总值班。” 高磊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只挤出一句:“我妈不知道我干这个。她以为我在公司上班。” 赵护士手上动作停了半秒。 抢救床边,那顶黄色头盔还在椅子上晃。 外卖服被剪开的下摆垂在地上,反光条沾著血。 高磊闭著眼,第一反应还是別让母亲知道。 秦海声音沉下来:“那更要活著自己跟她解释。” 站长在门口小声说:“那费用算谁的……” 赵护士猛地回头:“你再说一句费用试试?” 站长缩了回去。 普外科来的是副主任孟庆伟。 他跑进抢救室时,手里还拿著刚列印出来的会诊单:“外伤多久?血压最低多少?超声呢?” 林野把信息报过去。 孟庆伟看了眼超声,又按了按高磊腹部。 高磊疼得一头冷汗。 “不用等腹部ct磨时间了,血压在掉。”孟庆伟抬头,“手术室。” 高磊忽然抓住林野袖子。 “医生,我能不能不做?我真的还不起。” 林野低头看见他指甲缝里的灰。 监护仪还在报警。 签字板、备血单、绿色通道申请单全压在护士站上。 这个问题没人能用一句“別怕”糊弄过去。 秦海把签字板拿过来,又压回护士站,转头看向站长。 “你是现场负责人?” 站长一愣:“我是站长,但我不是家属。” “那就別在这儿装透明。”秦海说,“联繫平台,联繫交警,联繫家属。医院先走急诊绿色通道救人,后面该谁签字、该谁承担,让该承担的人来谈。” 站长脸色发白,拿著手机出去了。 林野拨通高磊母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一个女人带著睡意的声音:“磊磊?咋了?” 林野握著手机,看著床上满头冷汗的年轻人,儘量把话说得清楚。 “阿姨,这里是市一院急诊。高磊送外卖时摔伤,现在怀疑脾破裂出血,需要马上手术。医院已经开绿色通道,您先別慌,听我说……” 那头安静了一秒,隨即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高磊闭上眼,眼角有水滑下来。 手术室的人来推床。 秦海站在抢救室门口,忽然说:“林野。” “主任。” “你今晚继续在抢救室前台。” 孙志强从总值班那边回来,正好听见这句,眉头一跳:“主任,他这几天都没怎么睡了。” 秦海看向林野:“撑得住吗?” 林野看著高磊被推走的方向。 视野里的倒计时已经停止,换成了熟悉的提示。 【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他点头:“撑得住。” 秦海沉默两秒:“行。但从今晚开始,他的夜班不能只配一个上级。” 孙志强一怔。 秦海拿出手机,在急诊医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抢救前台加派二线,所有人手机开声音。】 几秒后,群里跳出赵护士的回覆。 【收到。顺便提醒各科,林野还在。】 第11章 腹痛不是忍忍就过去 高磊被推进手术室后,抢救室里安静了不到五分钟。 那顶黄色头盔还放在椅子上,头盔边缘磨掉了一块漆,里面塞著一张没送完的外卖小票。 赵护士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有四单。” 林野正在补病程记录,笔尖顿住。 小票上印著时间,最近一单已经超时二十八分钟。下面还有客户备註:麻烦快一点,孩子等著吃。 高磊刚才疼到冒冷汗,还惦记著迟到扣钱。 秦海站在护士站前,脸色不太好:“平台的人呢?” “门口打电话。”赵护士说,“说联繫不上负责人。” 秦海冷笑:“联繫不上钱,联繫得上人。” 站长隔著玻璃门看了一眼手术室方向,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我让他硬送的,他自己说还能跑。群里別乱说,先把后面的单转出去。” 赵护士听见这句,脸一下冷下来。 “他人还在台上,他们先转单。” 林野没有抬头,病歷上的字却写得更重。高磊什么时候摔的,谁陪同来的,站长说过“不重”“还有十几单压著”,他一条条补进去。 这些字救不了高磊的脾臟。 但也许能在之后的赔偿、工伤、责任认定里,替他说一句他自己疼到说不出来的话。 林野刚写完“床旁超声提示腹腔积液”,高磊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他接起来。 那头女人声音全是哭腔:“医生,我买到票了,最早也要明天早上到。我儿子真要开刀吗?他从小怕疼,他一个人在那边……” 林野看了眼手术室方向:“阿姨,已经进手术室了。怀疑脾破裂出血,不手术更危险。” “他是不是没钱?他肯定跟你们说没钱。”女人哭得喘不过气,“我给他转,我马上找亲戚借。” 林野握著手机,喉咙有点堵。 “医院已经开绿色通道,先救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女人哽咽著说:“谢谢你,医生。你告诉他,別怕钱,妈在呢。” 林野掛断电话,久久没把手机放下。 孙志强从办公室出来,递给他一张单子:“总值班同意绿色通道,费用暂掛。” “谢谢孙老师。” 孙志强看了他一眼:“不用谢我,谢秦主任。” 秦海没接话,只问:“病歷留全了吗?” “外伤时间、血压变化、超声结果、会诊意见都写了。” “站长说的话呢?” 林野一怔。 秦海看著他:“病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谁送来的,谁说不重,谁阻拦检查,谁要求赶紧回去送单,都要写。” 林野点头。 他以前以为病歷只是医学记录。 这几天才发现,急诊病歷有时候也是一个病人在混乱现场里留下的唯一证词。 凌晨一点,高磊手术结束。 孟庆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脾破裂,腹腔里出了不少血。手术还算及时,命保住了。” 站长在旁边鬆了口气,第一句话却是:“那他多久能出院?” 孟庆伟看了他一眼:“你问出院,是关心人,还是关心排班?” 站长尷尬地笑了一下。 这时候,高磊母亲又打来电话。 林野接起,那头是车站的广播声,女人一边跑一边喘:“医生,我到火车站了。我儿子出来没有?他是不是疼得厉害?他从小打针都哭,医生,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妈在路上。” 林野看著手术室门口亮著的灯,声音放慢:“阿姨,手术已经做完,命暂时保住了。后面还要观察,您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直接来急诊护士站。” 女人在电话那头哭著说好。 掛断后,林野把“已电话告知母亲手术情况”也写进记录。 高磊母亲还没到,站长被秦海按著写了一份情况说明。写到“骑行中撞击腹部后仍继续派单”时,他握笔的手明显慢了下来。 “这个能不能別写派单?” 秦海声音不高:“你可以不写。” 站长眼睛一亮。 秦海接著说:“我让保卫科调监控,交给家属。” 站长脸色白了,低头继续写。 赵护士在旁边小声对林野说:“学著点,秦主任骂人都不费嗓子。” 林野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这时,护士站电话响了。 赵护士接起:“急诊。” 她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孩子多大?喘不上气?嘴唇发紫没有?” 林野抬头。 赵护士捂住话筒,看向秦海:“120转运,一个五岁孩子,发热咽痛,家长说像感冒,但现在喘鸣明显。” 秦海放下保温杯:“儿科通知了吗?” “在路上。” 林野视野里没有提示。 但他已经站了起来。 赵护士掛断电话,开始准备抢救床:“小孩的气道,耽误不得。” 十分钟后,急救车鸣笛声从急诊门外压过来。 车门一开,一个女人抱著孩子衝下来。 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巴张著,吸气时喉咙里发出尖细的哨音。 女人哭喊:“医生,他说嗓子疼,怎么突然喘不上气了!” 林野刚接过孩子,眼前淡蓝色字跡猛地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童童,男,5岁。】 【表象:发热、咽痛。】 【高危风险:急性会厌炎,窒息风险。】 【误诊概率:79%。】 【气道关闭倒计时:19分40秒。】 林野抱著孩子的手一下收紧。 “抢救室,叫儿科和耳鼻喉。” 第12章 家属来了,先骂医生 童童被放上抢救床时,已经不能平躺。 他坐在那里,身体往前倾,小手抓著母亲袖口,嘴唇边泛著淡淡的紫。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像有一根细线被拉紧。 “別让他躺下。”林野扶住孩子肩膀,“保持坐位。” 孩子母亲哭得快站不稳:“他就是发烧,社区医院说扁桃体发炎,吃点药就行。怎么会这样?” 她手里还攥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退烧药、消炎药和半瓶没喝完的糖浆。药盒被汗浸得发软,缴费小票揉成一团。 “下午还说能吃东西。”她一边哭一边翻袋子,“医生你看,我们没拖,真的没拖。” 孙志强看了一眼孩子呼吸状態,脸色已经变了:“喉鸣明显。” 秦海从办公室出来:“儿科呢?” “刚通知。”赵护士说,“耳鼻喉也打了。” 孩子母亲一听耳鼻喉,突然急了:“你们別乱治!他嗓子疼,叫这么多医生干什么?是不是想多收费?” 赵护士抬头:“你孩子喘成这样了,先別想著收费。” 女人被这句刺到,声音更尖:“我怎么不想?刚才社区就开了一堆药!你们医院不都这样吗?” 抢救室门口,一个中年男人冲了进来。 “谁给我儿子乱上抢救的?” 孩子父亲满头汗,应该是从家里赶来的,进门第一眼没看孩子,先看见床边的监护仪和抢救车。 “医生呢?谁负责?” 他手里还拿著电动车钥匙,指节蹭破了一块皮,显然是一路衝过来的。人急到这个份上,第一反应却还是找“谁负责”,像只要抓住一个能吵的人,孩子就不会继续往下掉。 林野站起来:“我是急诊林野。孩子现在有急性上气道梗阻风险,怀疑急性会厌炎,需要儿科和耳鼻喉马上评估。” “会什么炎?”男人听不懂,火气更大,“他下午还好好的!你们一来就说要抢救,是不是嚇唬人?” 童童忽然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却像堵在喉咙深处,出不来。 林野脸色一变:“不要让孩子哭,別刺激他。” 父亲还要说话,秦海直接挡在他面前:“你现在闭嘴。” 男人愣住:“你怎么说话的?” “你儿子气道快堵了。”秦海指著床上的孩子,“你再吼两句,把他嚇哭,哭到彻底喘不上气,你跪下求医生也没用。” 男人脸色一下白了。 童童母亲捂住嘴,强行把哭声压回去。 林野弯腰,声音放得很轻:“小朋友,看叔叔这里,不哭。慢慢吸气。” 孩子眼睛里全是泪,喉咙里哨音越来越明显。 视野里的倒计时还剩16分。 儿科主任梁秀兰赶到时,头髮还没扎好。她一进门,先看孩子坐姿和呼吸,再看林野。 “你们急诊谁判断的会厌炎?” “我。”林野说。 梁秀兰眉头一皱:“又是你?” 这个“又”字一出来,抢救室里几个护士都看了过来。 林野没解释:“发热咽痛,流涎,吸气性喉鸣,不能平臥。” 梁秀兰的表情立刻严肃。 她没有让孩子张大嘴检查,只轻轻看了一眼口咽情况,马上说:“不要压舌,不要刺激。耳鼻喉到哪了?” “电梯里。”赵护士答。 梁秀兰转头对家属说:“孩子可能是急性会厌炎,最怕突然窒息。我们要准备气道处理,签字。” 孩子父亲的火气彻底没了:“会不会有危险?” 梁秀兰看著他:“现在每一分钟都有危险。” 林野把签字板递过去,儘量按赵护士教过的顺序说:“现在最危险的是气道堵住。我们要做的是让儿科、耳鼻喉和麻醉同时准备,必要时建立气道。不做,孩子可能突然喘不上来。” 男人看著纸上的“窒息风险”几个字,嘴唇抖了抖。 签字板递过去,男人手抖得厉害。 “我签,我签。医生,刚才我不是故意……” 没人接他的道歉。 童童母亲忽然抓住梁秀兰袖口:“医生,要是签了,是不是就要切开喉咙?他以后还能说话吗?” 梁秀兰没有甩开她,只把她的手按下去:“现在先不谈以后。第一目標是让他能喘气。能用管子解决就用管子,不行才准备气管切开。” 江树民在旁边戴手套,声音很硬:“签字不是让你们选套餐,是让你们知道风险。医生会选对孩子伤害最小、但能救命的办法。” 男人笔尖落下去,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耳鼻喉主任江树民赶到时,童童的吸气声已经更尖。 他看了一眼就骂:“怎么拖到现在?” 孩子母亲哭著说:“我们以为是感冒……” 江树民没再骂,转头喊:“喉镜准备,气管切开包备著。麻醉科通知了吗?” “通知了。”赵护士说。 童童小手突然鬆开母亲袖子,身体往后一软。 监护仪氧饱开始往下掉。 林野心口一沉。 【气道关闭倒计时:03分12秒。】 梁秀兰声音一下拔高:“別等了!” 江树民伸手接过喉镜。 “灯!” 第13章 医务科的第一张警告单 抢救室的灯被推到最亮。 童童的母亲被护士扶到门外,孩子父亲站在玻璃窗后,嘴巴张著,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江树民弯腰操作。 林野站在床侧,按住童童乱动的小手,掌心能感觉到孩子细细的骨头。童童已经没有力气哭,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別压太深。”梁秀兰盯著监护,“氧饱还在掉。” 赵护士递器械:“喉镜。” 江树民接过去,动作又快又稳。 几秒后,他低声骂了一句:“会厌肿得像球。” 林野心里一紧。 系统没有再给新的提示。 倒计时还剩02分10秒。 江树民伸手:“管。” 赵护士递管。 第一次没有进去。 童童的氧饱跌到八十二。 孩子父亲在门外腿一软,被另一个护士扶住。 梁秀兰声音压得很低:“江主任。” “知道。” 江树民额头冒汗,重新调整角度。 第二次,导管顺著狭窄的缝隙进去。 赵护士立刻接上呼吸囊。 一下。 两下。 监护仪上的氧饱慢慢往回爬。 八十五,八十九,九十三。 抢救室里憋住的那口气终於鬆了。 江树民直起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块:“固定。” 梁秀兰看向门外:“家属进来一个。” 赵护士把抢救记录单摊开,声音还有点哑:“插管时间记上,第一次尝试失败,第二次成功,氧饱最低八十二。” 林野立刻补时间。 刚才那几分钟,他几乎只听得见监护仪的报警声。现在笔落到纸上,才发现自己掌心被童童的小手抓出了几道红痕。 童童父亲被放进来时,脚步都是虚的。 他看著床上的孩子,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冲林野弯下腰。 “医生,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骂你们。” 林野没躲,也没上前扶。 这种道歉他这几天听了好几次。 每一次都来得很迟。 秦海站在旁边,替他接了:“道歉以后再说。孩子还要进重症监护室,后面有感染控制和气道观察。” 男人连连点头。 童童转入重症监护室后,急诊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印表机声音。 林野坐在桌前补记录,手腕有点酸。 童童母亲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怀里还抱著孩子的小外套。外套胸前印著一只卡通车,拉链没拉上,里面掉出一颗退烧药。 她盯著那颗药看了很久,忽然捂住脸哭起来。 没有人过去劝太多。 急诊里有些哭声,只能让它先哭完。 孙志强把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林野抬头。 纸上红章很醒目。 【医务科风险提示单】 下面写著:近期急诊科规培医师林野多次参与高危病例识別及跨科会诊,虽未造成不良后果,但存在权限边界不清、沟通流程不规范风险。请急诊科加强带教管理,规培医师不得独立指挥抢救及跨科调度。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赵护士第一眼就炸了:“这叫什么?人救回来,先给警告单?” 孙志强低声说:“赵姐。” 赵护士把手套往垃圾桶里一丟:“我说错了?童童刚才再晚三分钟,人没了。谁叫的儿科耳鼻喉?谁先说不能让孩子躺下?” 秦海拿起那张风险提示单,看了很久。 他没骂,也没拍桌子。 只是把纸折起来,夹进自己的本子。 “我去医务科。” 林野站起来:“主任,我自己去解释。” “你解释什么?”秦海看他,“解释你为什么救人?” 林野沉默。 秦海声音不重:“你该写的写,该留的留。剩下的,是科主任的事。” 说完,他拿著本子出去了。 办公室里气氛有点闷。 孙志强把椅子拉开,在林野对面坐下。 “別觉得委屈。”他说,“医务科不是不知道你救了人。他们怕的是你救人的方式变成別人学不会、管不住的东西。” 林野看著电脑屏幕上的病歷。 “那要怎么管?” 孙志强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留下证据,拉上上级,別一个人冲在前面。急诊里一个人扛不了多久。” 林野把童童的病程记录补完,最后写下:急诊初步判断急性会厌炎可能,通知儿科、耳鼻喉、麻醉科到场,完成气道处理。 他又把“未行压舌刺激检查”“患儿不能平臥”“吸气性喉鸣进行性加重”补在前面。 这些细节不好看,也不热血。 但如果有人问为什么一个发热咽痛的孩子要同时叫三个科室,答案就在这里。 他保存病歷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把儿科和耳鼻喉也折腾醒了?】 没等林野回,唐振东也发来一条。 【急诊今晚还有谁睡了?】 几秒后,一个陌生號码发来简讯。 【耳鼻喉江树民。下次这种孩子,先打我,別等气道堵完。】 赵护士探头看见,忍不住嘀咕:“完了,又多一个主任。” 林野看著那串號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急诊大厅外,天已经亮了。 但他的夜班名单,好像越来越长了。 第14章 儿科主任,您今晚可能睡不了 秦海从医务科回来时,脸色比去的时候还平。 越平,越说明有人要倒霉。 赵护士最懂这个脸色,给他倒水时没敢多问。 秦海把风险提示单拍在办公室桌上:“以后林野夜班,抢救室带教必须在场。儿科、耳鼻喉、心內科、神经外科、普外科这些高频科室,急诊会重新梳理夜间会诊流程。” 孙志强试探著问:“医务科那边?” “他们要流程,我给流程。”秦海说,“但人救回来这件事,也得写进流程。” 林野坐在电脑前,听见这句话,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秦海看向他:“还有你。” “主任。” “別拿主任们的私人號码当护身符。你不是谁的亲传弟子,打电话前先把证据攒够。” “明白。” 秦海点头:“今晚你休息。” 这句话刚落,护士站电话响了。 赵护士接起,听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急诊儿科?孩子高热抽搐?现在在路上?” 秦海闭了闭眼。 赵护士放下电话,看向他:“120送来,三岁半,发热两天,刚在家抽了一次,现在意识不太清。” 孙志强立刻说:“小儿高热惊厥?” “可能。”赵护士说,“但家属说孩子脖子有点硬。” 林野已经站了起来。 秦海看他:“你不是休息?” 林野低声:“我先看看。” 急救车很快到了。 这次送来的是个小女孩,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父亲抱著她,母亲跟在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医生,她烧到四十度,刚才突然抽了,社区医院说来大医院看看。” 孩子父亲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两颗,怀里的小毯子已经被汗浸湿。母亲一路跟著跑,手里还拿著体温计,屏幕上停著“40.2”。 “她以前也发烧抽过一次。”母亲哭著说,“那次医生说高热惊厥,退烧就好了。我们以为这次也一样。” 儿科主任梁秀兰也到了。 她看见林野站在抢救床旁,脸上表情有点复杂:“你怎么又在?” 林野没回玩笑,视野里的淡蓝字跡已经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悦悦,女,3岁。】 【表象:高热惊厥。】 【高危风险:化脓性脑膜炎。】 【误诊概率:72%。】 【关键异常:颈抵抗,精神反应差,皮疹被忽略。】 【恶化窗口:2小时17分。】 林野俯身看孩子皮肤。 小女孩小腿上有几粒暗红色皮疹,藏在袜口上方,不仔细看很容易漏掉。 “梁主任,孩子有颈抵抗,精神反应差,小腿有皮疹。不能只按单纯高热惊厥。” 梁秀兰脸色一下严肃。 她上手查体,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很准。 “腰穿准备,先抽血培养,抗感染別拖。”她转头看家属,“孩子情况比普通发热惊厥重,需要住院,可能要进儿童重症监护室。” 孩子父亲一听腰穿,立刻慌了:“抽脊髓?会不会瘫?” 母亲也哭:“不能换別的检查吗?” 梁秀兰耐著性子解释:“不是抽脊髓,是取脑脊液判断感染。现在怀疑脑膜炎,拖下去可能抽搐、休克,甚至危及生命。” 父亲还是犹豫。 林野把孩子袜子往下拉了一点,让他看那几粒皮疹。 “您看这里。她不是普通发热,身体已经给出信號了。” 男人盯著那几粒红点,嘴唇发抖:“早上就有,我以为是蚊子咬的。” 母亲一下捂住嘴:“我还给她抹了花露水。” 梁秀兰没有责怪,只把签字板往前推:“现在不是追谁错的时候。孩子精神反应差,颈部抵抗,皮疹也在,这些加起来就不能当普通惊厥。” 她把“脑膜炎可能”“抽血培养”“腰穿”的字一个个圈出来。 “你们听不懂名词没关係,记住一句:我们是在找感染源,越早越好。” 梁秀兰接过话:“现在签字。” 这一次,家属没有再骂。 他们只是怕。 怕到笔都握不住。 悦悦被转入儿科进一步处理后,梁秀兰站在抢救室门口,揉了揉太阳穴。 “林野。” “梁主任。” “你值班表发我一份。” 林野愣了下。 梁秀兰面无表情:“我不想每次都从床上被电话嚇醒。提前知道哪天你在,我睡前把手机充满。” 赵护士在后面没憋住笑。 秦海黑著脸:“梁主任,你们儿科也来凑热闹?” 梁秀兰看他一眼:“秦主任,你们急诊出了这么个规培生,热闹是你们先开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童童那份病歷写得不错。不是每个年轻医生都知道急性会厌炎不能乱压舌。” 林野点头:“谢谢梁主任。” 梁秀兰摆手:“別谢。今晚我確实睡不了。” 秦海看著她离开,转头盯住林野。 “你休息计划又没了。” 林野看向急诊大厅。 刚送走孩子,分诊台前又排起了人。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秦海桌上那张风险告知单还没收起来。 急诊这一夜,还没完。 第15章 一根喉镜,抢回一口气 童童的父亲第二天下午来了急诊。 他没有带锦旗,只拎著一袋水果,站在护士站前有点侷促。 赵护士抬头:“孩子怎么样?” “重症监护室说暂时稳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男人把水果往前推,“昨天真对不起。我一进来就骂人,我……我不知道那么危险。” 赵护士没收,指了指旁边:“放那儿吧,医院有规定,贵重的別拿。” “不贵,不贵。”男人赶紧说,“就是一点苹果。” 林野刚从抢救室出来,男人看见他,立刻走过去。 “林医生。” 林野停下:“孩子还好吗?” 男人点头,眼睛有点红:“能喘了。江主任说,再晚一点可能真堵住。” 他说到这里,忽然弯腰。 林野伸手扶住:“不用这样。” “要的。”男人声音发哑,“我昨天说医院乱收费,说你们嚇唬人。我老婆哭了一晚上,说要不是你们没跟我们计较,孩子可能……”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没人围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疼和急,没有多少时间看別人的道歉。 林野只说:“以后孩子发热咽痛,如果喘、流口水、不能躺,马上来医院。” 男人连连点头。 他走后,赵护士把那袋苹果拆开,扔了一个给林野。 “拿著。家属给的歉意,吃了不犯规。” 林野接住苹果,没来得及咬,办公室里传来马昊的声音。 “林野,你真成急诊传说了啊?” 马昊今天轮到急诊跟班,胸牌掛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拿著本小册子。 他走到护士站,压低声音:“我刚在规培群看见,他们说你有主任雷达。” 赵护士笑:“不是主任雷达,是病人雷达。” 马昊看向林野,半开玩笑半认真:“教教我唄。怎么做到的?” 林野咬了一口苹果,酸得皱眉。 “先別把病人说的话当废话。” 马昊愣了下:“就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还有,先看人,再看分诊標籤。” 马昊还想追问,分诊台那边忽然吵起来。 年轻女人被扶进来,捂著下腹,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陪她来的中年妇女满脸不耐烦,嘴里一直说:“她就是跟男朋友闹彆扭,装肚子疼。医生,你们隨便开点药。” 女人低著头,声音很轻:“我真的疼。” “你疼什么疼?”中年妇女瞪她,“这会儿折腾人,你要不要脸?” 赵护士皱眉:“谁是家属?” “我是她姑。”中年妇女说,“她爸妈不在这儿,我管她。” 林野走近时,年轻女人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叫什么?” “许晴。” “多大?” “二十二。” 林野看了一眼周围。 分诊台前还有两个发热病人,许晴那个姑姑又站得太近。他压低声音对赵护士说:“拉一下帘子,旁边人先散开。” 赵护士立刻明白,抬手把中年妇女挡开半步:“问病史,閒人別贴这么近。” 中年妇女脸色不好看:“我是她姑,我怎么是閒人?” “那也先让病人说话。”赵护士说。 许晴抬头看了林野一眼,像是终於抓到一点能喘气的缝。 林野没有催她,只把病歷夹往旁边挡了挡,隔开分诊台外那些好奇的视线。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她脸色一僵,没有回答。 中年妇女立刻尖声:“问这个干什么?她没结婚!” 林野看向赵护士:“先测血压,开尿hcg,腹部和妇科超声。” 中年妇女一听就炸:“妇科?你什么意思?她一个黄花大闺女,你们想毁她名声?” 许晴头垂得更低,手死死按著下腹。 视野里的淡蓝字跡跳出来。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许晴,女,22岁。】 【表象:腹痛、情绪纠纷。】 【高危风险:宫外孕破裂,失血性休克。】 【误诊概率:84%。】 【关键异常:停经史隱瞒,下腹剧痛,面色苍白,血压下降。】 【休克倒计时:28分18秒。】 林野看著许晴:“你现在可能有內出血风险。隱私我们保护,但检查必须做。” 许晴抬头,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不敢说。” “你只需要跟医生说。”林野把声音压低,“现在不是判断你对错,是判断你会不会休克。” 中年妇女脸色变了:“你真怀孕了?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赵护士一步挡在许晴前面:“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客厅。骂人出去骂。” 许晴身体晃了一下。 血压计刚好响起。 “八十四,五十二。”护士声音一紧。 林野立刻说:“抢救室,妇產科急会诊,开绿色通道。” 中年妇女还要拦:“等等,她爸妈还不知道!” 许晴忽然捂住肚子,整个人往前倒。 她倒下前,手还下意识去抓自己的衣摆,像怕別人看见什么。赵护士眼疾手快,把毯子盖到她身上。 “担架!”赵护士喊,“女患者腹痛休克,旁边人让开!” 马昊站在旁边,脸上的玩笑彻底没了。 林野扶住许晴,声音沉下去。 “现在先保命。” 第16章 全院主任群炸了 许晴被推进抢救室时,妇產科主任沈若梅的电话还没接通。 赵护士把中年妇女挡在门外:“里面抢救,家属等通知。” “我是她姑!”中年妇女还在喊,“她爸妈没来,我得看著她!” “你刚才骂到她差点站不住。”赵护士冷脸,“现在你先在外面站著。” 马昊跟在林野身后,脸色发白。 他刚才还在问林野怎么做到的,现在看见许晴的血压一路往下掉,才知道“看出来”三个字后面压著什么。 林野把病情快速报给妇產值班医生:“22岁,下腹痛,停经史未明,尿hcg马上出,血压八十四五十二,怀疑宫外孕破裂。” 电话那头的值班医生声音一下紧了:“沈主任已经在路上,先备血,超声准备。” 尿hcg很快出结果。 阳性。 抢救室里安静了一瞬。 马昊下意识看向门口。 门外那位姑姑还在打电话,压著声音骂:“你女儿在医院丟人了,你们赶紧来!” 林野听见“丟人”两个字,手里的输液贴差点捏皱。 许晴躺在床上,血压还在低位,嘴唇白得没有顏色。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备血、手术、签字,可门外的人还在替她计算脸面。 赵护士把抢救室门往里推了一点,隔开那道声音。 许晴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眼泪从眼角滑进头髮里。 林野弯腰:“別听外面。现在先救命。” 许晴嘴唇动了动:“我会不会死?” “我们在抢时间。” “我爸会打死我。” 林野手指一顿。 急诊里很多病人的恐惧,不只来自病。 赵护士给她盖好被子,声音难得放软:“小姑娘,活下来才有机会挨骂。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许晴眼泪掉得更凶,却点了点头。 沈若梅赶到时,披著一件深色外套,头髮扎得很紧。她进门第一眼看许晴状態,第二眼看监护,第三眼才看林野。 “林野?” 林野有点意外:“沈主任认识我?” 沈若梅把手套戴上:“现在全院主任群里,谁不认识你?” 抢救室里几个护士都抬了头。 秦海刚到门口,听见这句,眉头一跳:“什么主任群?” 沈若梅没理他,查体后立刻说:“腹腔出血可能大,超声別磨,准备手术。家属签字。” 赵护士低声问:“她姑能签吗?” “父母在路上?” “刚通知。” 沈若梅看了眼许晴的血压:“紧急抢救,先走急救流程,电话录音。病人清醒,她本人能签先让本人签。” 许晴手抖得握不住笔。 林野把签字板垫稳。 “看这里。”他指著签名处,“你本人清醒,有权先签。我们会继续联繫父母,电话录音也会留。” 许晴眼睛红著,点了一下头。 她签到一半,门外传来更大的吵声。 赵护士把录音手机放在护士站,清楚报了一遍时间、患者意识状態和紧急抢救原因。 马昊站在旁边,看著那部正在录音的手机,又看著许晴手里的签字笔。 每一个快动作后面,都要有人把时间、话、签字和证据按住。 “人呢?许晴人呢?” 许晴父母到了。 母亲哭,父亲骂,一进门就要往抢救室里冲。 秦海把人拦住:“病人在准备急诊手术。” 许父脸色铁青:“她才二十二!谁让你们给她做妇科手术的?谁负责?” 沈若梅从抢救室出来,口罩掛在下巴上,眼神冷得很。 “我负责。她宫外孕破裂,肚子里在出血。你现在要骂,等她活著出来再骂。” 许父被这句顶得说不出话。 许母哭著问:“能保住吗?” 沈若梅说:“送来不算太晚。” 她转头看林野:“谁先问的停经史?” “我。” “谁坚持查尿hcg?” “我。” 沈若梅点点头:“写进病歷。” 她又扫了一眼门外的家属:“还有,写清楚病人本人签字,急诊抢救流程启动。后面谁再拿名声压病情,让他来妇產科找我。” 秦海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听到“写进病歷”四个字,就知道医务科又要有活干。 许晴被推往手术室。 沈若梅走前,拿出手机,在一个群里发了条语音。 她没有避著急诊的人。 “各位,妇產科也被急诊林野点名了。宫外孕破裂,正在上台。以后他夜班,我建议大家手机別调静音。” 下一秒,秦海自己的手机开始连震。 他点开一看,脸色黑了。 周明远:【心臟大血管外科已阅。】 唐振东:【心內科已阅。】 罗建平:【神经外科已阅。】 江树民:【耳鼻喉已阅。】 梁秀兰:【儿科已阅。】 孟庆伟:【普外科已阅。】 沈若梅:【妇產正在手术。】 最后有人问了一句。 【秦海,你们急诊这个林野,到底什么时候休息?】 秦海盯著屏幕,半天没说话。 赵护士小声问:“主任,群炸了?” 秦海把手机扣下。 “从现在开始,谁再把林野排班表往外传,扣绩效。” 第17章 他是不是有点邪门 规培群比主任群炸得更早。 马昊把妇產科抢救的事只说了一半,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 【又是林野?】 【他是不是提前背病例题库了?】 【急诊哪有这么多大病让他碰上。】 【你们別酸,人家是真救了。】 【救了也不能每次都这么巧吧?】 林野没看群。 他坐在急诊办公室,手边放著半杯凉水,正在补许晴的病程记录。 马昊站在旁边,几次想说话,最后还是憋不住。 “林野。” “嗯。” “你刚才为什么敢直接问末次月经?” “腹痛女性都要问。” “可她姑那样骂,你不怕被投诉?” 林野停下笔:“怕。” 马昊愣住。 林野继续写:“怕也要问。” 马昊没声了。 这时,另一个规培生蒋鹏从门口进来,手里拿著夜班表。 “秦主任说今晚我们几个都跟抢救室学习。” 他说“学习”两个字时,语气有点怪。 林野抬头:“好。” 蒋鹏把表往桌上一放:“不过林野,你现在名气大,我们跟著你,是不是只负责鼓掌?”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紧。 马昊刚想打圆场,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几天林野的名字传得太快。同批规培生嘴上说佩服,回到办公室却总有人把话咽一半。大家同样熬夜,同样写病歷,同样被老师骂,凭什么只有一个人突然被全院主任记住? 孙志强刚好进门,听见这句,脸色沉下来:“蒋鹏,你来急诊是学习,不是阴阳怪气。” 蒋鹏笑了一下:“孙老师,我没別的意思。就是好奇,同样规培,怎么所有大病都让他碰上。” 赵护士从护士站探头:“你要想碰,门口病人多,隨便接。” 蒋鹏脸色一僵。 林野没有爭。 他把许晴的病歷保存,站起来:“下一位我跟你一起看。” 蒋鹏一愣:“什么?” “你接诊,我旁边看。” 孙志强看了林野一眼,没阻止。 分诊台前来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穿著宽大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按著腹部,一只手攥著手机。陪她来的男朋友站得很远,脸上带著不耐烦。 “她说肚子疼,刚才在路上又说不想看了。”男朋友说,“你们快点吧。” 蒋鹏拿起病歷夹,问:“疼多久?” 女孩低声:“一天。” “吃坏东西?” “不知道。” “月经呢?”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正常。” 蒋鹏余光看向林野。 林野没有出声。 他在观察女孩的手。 女孩的左手一直按著右下腹,坐下时身体往右侧蜷,额头上有细汗。她男朋友说话时,她会明显缩一下肩。 系统没有提示。 这不是高危倒计时病例。 但不代表没事。 蒋鹏问完几句,准备按胃肠炎开检查。 林野这才开口:“右下腹压痛查了吗?” 蒋鹏脸一热:“正要查。” 查体一做,女孩疼得吸气。 孙志强过来看了一眼:“阑尾炎可能,外科会诊。” 蒋鹏低头补查体,耳根还红著。 他平时在病房写过无数个“腹软、无压痛、无反跳痛”,真到急诊分诊台前,才发现一只手按在哪里、病人坐下时偏向哪边,都比病歷模板更早说话。 不是什么惊天大病。 但是真病。 女孩男朋友一听要外科会诊,立刻说:“阑尾炎也不一定要手术吧?她明天还要上班。” 女孩忽然小声说:“我想看。” 男朋友皱眉:“你別矫情。” 赵护士抬头:“这里是急诊,不是你们公司。她疼,她说了算。” 女孩把手机攥得更紧,屏幕上亮著领导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会別迟到。】 蒋鹏看见那行字,原本有点不耐烦的表情慢慢收住。 他刚才差点也把这个女孩归到“闹情绪”“胃肠炎”那一类里。 蒋鹏站在旁边,脸上有点掛不住。 他原本想看林野怎么“神”,结果林野只是让他补了一个查体。 外科会诊后,女孩被安排进一步检查。 回办公室的路上,蒋鹏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林野看著走廊尽头的抢救灯。 “你在接诊。” “你不怕我漏?” “所以我在旁边看。” 蒋鹏嘴唇动了动,没再嘲讽。 夜里十一点,急诊大厅稍微空了点。 孙志强刚想让几个规培生轮流去吃饭,自动门又开了。 两个保安扶著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进来。 男孩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手里还攥著一张皱巴巴的请假条。 保安急道:“学校送来的,说他装病不想上晚自习,结果走到门口就倒了!” 林野转头。 淡蓝色字跡在视野里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吴昊,男,16岁。】 【表象:装病、逃课。】 【高危风险:暴发性心肌炎。】 【误诊概率:86%。】 【恶化倒计时:36分09秒。】 蒋鹏站在林野旁边,脸色一下变了。 林野把病歷夹递给他。 “你接。” 第18章 她不是装病,是宫外孕破裂 许晴的手术结果,是沈若梅亲自打电话告诉急诊的。 “左侧输卵管妊娠破裂,腹腔积血一千多毫升。送得再晚一点,家属就不用爭脸面了,直接准备后事。” 沈若梅说话一向不绕。 秦海开著免提,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许晴父亲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他刚才还想找急诊理论,说女儿没结婚被问妇科问题丟人。现在听见“一千多毫升积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医生。”他声音哑得厉害,“她能不能……能不能以后还生孩子?” 沈若梅在电话那头冷声:“先活著,再谈以后。家属配合后续治疗,別再在病房骂她。” 电话掛断。 许父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许母已经哭得扶不住墙:“我就说她脸色不对,我就说別骂她……” 那个姑姑躲在走廊角落,再也没敢上前。 林野没有看他们太久。 抢救室里,吴昊的情况正在变坏。 校服男孩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稚气。保安和班主任站在门口,一个劲解释:“他下午说胸闷,老师以为他找藉口。以前他也老请假。” 蒋鹏在床边问诊,声音比平时紧。 “发热几天?” 吴昊睁不开眼,含糊说:“三天。” “胸闷什么时候开始?” “下午。” “有没有心慌?” “有。” 林野站在旁边,看著监护仪。 心率很快,血压往下,精神反应差。 蒋鹏拿起听诊器,手心出汗。 他刚才接了一个普通阑尾炎,现在突然被推到暴发性心肌炎面前。林野没有替他说话,也没有抢过病人,只在旁边提醒:“心电图,心肌酶,肌钙蛋白,床旁超声。通知心內科和儿童重症监护室。” 蒋鹏点头,马上照做。 班主任一听儿童重症监护室,脸都白了:“这么严重?他不是装的?” 赵护士冷冷道:“你们学校装病能装出嘴唇发紫?” 班主任嘴唇动了动,没敢反驳。 他手里还攥著那张请假条,上面班主任意见栏写著“疑似逃避晚自习,建议家长加强管理”。字跡很端正,此刻却刺眼得很。 蒋鹏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只把吴昊的体温、心率和血压补进记录。 心电图很快出来,异常明显。 唐振东接到电话时,第一句话就是:“又是急诊?又是林野?” 蒋鹏拿著手机,愣了一下。 林野从旁边说:“唐主任,这次是蒋鹏接诊。16岁,发热后三天胸闷心悸,血压下降,怀疑暴发性心肌炎。”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 唐振东语气变了:“把图发来,儿童重症监护室和心內科都叫。” 蒋鹏把图发过去,手还有点抖。 林野低声说:“说重点。” 蒋鹏吸了口气,对电话报完整生命体徵。 唐振东赶到时,吴昊已经上了抢救监护。儿童重症监护室主任也被电话叫来,几个人围在床边,眼睛都压在监护仪和心电图上。 “暴发性心肌炎不能拖。”唐振东看著班主任,“家属呢?” “在路上。”班主任声音发抖,“他爸妈在外地打工,联繫了姑姑。” “电话保持畅通。”唐振东说,“暴发性心肌炎进展快,后面每一步都要家属知情。学校这边也留人,別把孩子一送来就算完事。” 班主任连连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吴昊忽然睁开眼,声音很轻:“老师,我没装。” 班主任一下红了眼。 “老师知道,老师知道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没底气。 几个小时前,吴昊说胸闷找她请假,她还在办公室驳了那张请假条;现在孩子躺在抢救床上,嘴唇发紫,心电图贴片贴了一胸口。 她把请假条慢慢折起来,手指抖得厉害。 林野站在床尾,没有说话。 系统提示慢慢变淡。 【患者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蒋鹏看著被推往儿童重症监护室的吴昊,手里的病歷夹还攥得很紧。 他病歷第一页上,最初主诉写著“发热乏力,疑似装病”。那四个字还没来得及划掉,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蒋鹏拿笔把“疑似装病”划掉,改成“发热三天,胸闷心悸半日,意识反应差”。 “林野。” “嗯。” “刚才如果是我一个人,我可能真会按发热乏力先分普通內科。” 林野看他。 蒋鹏苦笑:“你別安慰我,我知道。” 林野说:“所以急诊不能一个人看。” 这句话,是孙志强说过的。 现在他也说给了別人。 夜里两点,许晴的父亲又来了急诊。 他手里拿著一张缴费单,站在林野面前,嘴唇动了半天。 “林医生。” “嗯。” “她姑说她装病,是我们糊涂。” 他低下头,声音很低。 “她不是装病,是差点没命。” 林野看著那张被捏皱的缴费单。 “去病房陪她吧。” 许父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鞠躬,也没有哭。 只是把那两个字说得很重。 第19章 这一次,没人敢笑他了 早交班前,急诊办公室里没人开玩笑。 许晴宫外孕破裂,吴昊暴发性心肌炎,两个病例摆在一起,比任何训话都管用。 蒋鹏把吴昊的病程记录交给孙志强,手指还有点僵。 孙志强看完,抬头:“生命体徵写得清楚,电话时间也留了。不错。” 蒋鹏愣了一下:“谢谢孙老师。” 这要放在昨天,他大概会觉得一句“不错”没什么。 可吴昊的病程记录还压在他手下,纸页边角被捏得发皱。 那两个字后面,是病人从急诊到儿童重症监护室的每一分钟。 马昊靠在门边,也没再嬉皮笑脸。 他看向林野:“你昨晚故意让我和蒋鹏接病人?” 林野正在喝赵护士塞来的豆浆,闻言点头:“你们总要接。” “不怕我们漏?” “怕。” 马昊一噎:“你这人说话真不安慰人。” 赵护士在旁边笑:“急诊安慰你干什么?安慰完病人就不危险了?” 秦海走进办公室时,几个人立刻站直。 他把昨晚病例放到桌上:“今天早会,讲三件事。” 第一件,女性腹痛不许因为年龄、婚育、家属態度跳过妊娠相关检查。 第二件,学生所谓装病、逃课,只能作为背景,不能替代生命体徵和查体。 第三件,规培生可以提出高危判断,但必须让上级进入现场,形成团队判断。 他说到第三件时,看了林野一眼。 “听见没有?” 林野:“听见了。” “不只说你。”秦海扫过马昊和蒋鹏,“也说你们。別把林野当热闹看。他能发现风险,你们就跟著学怎么发现,不是学怎么传排班表。” 办公室里几个人低下头。 赵护士靠在护士站边,难得没插话。 交班结束后,她把林野叫到一边。 “会跟家属说话吗?” 林野一怔:“还行?” “你那叫还行?”赵护士翻了个白眼,“你跟家属说话像写病歷,证据有,温度少。遇到讲理的还行,遇到乱的,三句就炸。” 林野想了想童童父亲、许晴姑姑和高磊站长。 確实。 赵护士把几张旧告知单拿出来:“看著。家属最怕三件事,听不懂,担不起,怕医生骗他。你先说现在最危险的是什么,再说我们要做什么,最后说不做会怎样。別一上来就甩名词。” 林野认真听。 她隨手点了点一张旧单子:“比如心梗,你別上来就说st段抬高。先说心臟供血可能堵了,现在要开通血管,不做可能猝死。等家属听明白,再讲检查。” 又点另一张:“比如许晴那种,別当著七八个人问隱私。先拉帘子,先把骂人的挡出去。你以为自己只是在问病史,她可能觉得半条命和半张脸一起被人扯开。” “还有。”赵护士压低声音,“许晴那种女孩子,问隱私別当著一堆人问。能拉帘子拉帘子,能让閒人出去先让閒人出去。救命要快,脸面也不是完全不要。” 林野点头:“我记住。” 赵护士看他这副认真样,语气缓了点:“急诊不是只会看病。你以后真想留急诊,得学会在一堆火里挑先灭哪一堆。” 这句话,比医务科的风险提示单更像教学。 下午,吴昊的姑姑来急诊找人。 她眼睛红肿,手里拿著学校开的证明:“医生,孩子爸妈买不到票,托我先来。儿童重症监护室说他还危险,但已经上治疗了。昨天是谁坚持送抢救的?” 班主任也跟在后面,脸色憔悴。 蒋鹏站起来:“我接诊的,林野在旁边。” 女人握住蒋鹏的手,又看向林野:“谢谢你们。老师说孩子说胸闷的时候,他们以为他偷懒。以后我们不敢了。” 班主任低著头:“是我的问题。” 蒋鹏被握得有点不自在。 他看了一眼林野。 林野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蒋鹏低头看著被女人攥皱的袖口,又看了看林野空著的手。 林野没抢他的病人,也没抢他的功劳。 他只是站在旁边,防止病人被漏掉。 晚班开始前,规培群又有人发林野表情包。 这次没人笑得太大声。 蒋鹏在群里回了一句。 【別光传梗,急诊真的会死人。】 群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马昊才回了一个字。 【嗯。】 没人再发表情包。 夜色再次压到急诊大厅外。 林野把听诊器掛好,刚走到护士站,秦海从办公室出来。 “今晚不安排你单独前台。” 林野点头。 秦海还没说下一句,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剎车声。 两个男人抬著一个老人衝进来。 老人脸色蜡黄,意识模糊,嘴里反覆念叨:“糖……糖……” 家属急得大喊:“医生,他又低血糖了!给他打糖就行!” 林野看向老人瘦得凹下去的脸。 淡蓝色字跡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梁国安,男,71岁。】 【表象:反覆低血糖。】 【高危风险:胰岛素瘤可能。】 【误诊概率:82%。】 【关键异常:非糖尿病患者反覆低血糖,进食后短暂缓解。】 【风险提示:本次纠正后仍会復发。】 林野把葡萄糖推注单递给护士。 “先留一管低血糖时血样,再纠正低血糖。动作快。” 家属鬆了口气:“我就说打糖就行。” 林野看著他。 “不,只打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