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街头乞儿到当朝督公》 第一章 乞儿入宫 “这是你的契书,自个瞧瞧吧。” “公..公公,我不识字。”街头脏雪地上,脏兮兮的乞儿用著街头乞討的本事磕头道。 面前的太监怪哼一声,看也不看那文书,照本宣科般问: “可是自愿?” “自愿。” “可还反悔?” “不反悔。” “大乾永熙二十三年正月......自愿净身,生死不论......”太监越说越快,甚至控著面前乞儿的手签字画押。 “叫什么名字?”太监微微皱眉,面前乞儿说话含糊不清:“姓鹿?走兽鹿还是耳刀陆?” 乞儿的手被抓著,耳中公公的声音越发魔幻,摄得他一时间半句话说不出口,声音越是囁嚅,太监也没心思去听了,押著乞儿手隨手写下,按压手印。 “公公,这是啥字?” “陆吏!” ...... 陆吏被浑浑噩噩地带进宫內,只记得最后临走时,自己爹爹將卖身的那几两银子硬塞到自己手中。 “孩啊,好生活著!” ...... 进了一处昏暗的房间后一碗汤水下肚,被那捏著小刀的净身太监嚇出半分清醒,带著刻骨铭心的疼痛昏死过去,又伴著一身臭不可闻的脏汗在床上醒来。 昏黑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明,直到下身的痛楚传来,陆吏才想起来自己这是在哪。 自己这是在宫里了! 十几岁出头的少年带著不安的情绪看向了宽敞的房间,陌生又豪华,瞧见了掛在床头的木製名牌,上面刻著自己的名字,又用手扯了扯身上的衣袍和被褥。 自有记忆起,这东西只在地主老爷身上见过,今天也是穿在自己身上了。 其实房间並不算豪华,四张大床,一张八仙桌带配套的长凳和刷漆的橱柜,简单的棉絮被褥,粗布衣袍,一般家境殷实的人家也配套得起。 但陆吏哪里睡过这等地界,乞討时候能寻个破庙都算好运道,於是也自认为能享受得起贵人老爷的生活了。 贵人嘛,床肯定更大,屋子也肯定更大! 陆吏还小,不懂男女通婚与繁衍后代之事,在他心里,割卵子不过就是和剪手指一样,两个卵子换得与贵人同等待遇,天底下哪还有这般划算的事情?! 自己当街磕头乞討,从南磕到北一路磕来,磕半辈子头都未必能有这样一间屋子。 “咕咕~” 肚子不爭气地叫了起来。 对当下待遇的欣喜很快就被熟悉的飢饿打败,陆吏摸索著下床,趿拉著布鞋走出直房,很快就撞见了人流。 “这位哥哥,伙房在哪啊?”陆吏瞅见一个看著还算面善的少年躬身问,可被陆吏问话的少年却只是冷眼瞧了陆吏一眼,答也不答,径直走了。 陆吏被看得不舒服,但只是笑笑,他麵皮极厚,乞討多年,自有一番眼光和经验,进宫的名额就是磕头求来的。 自己初来乍到,说话自然要矮三分,吉祥话也要说得好听才是。 对方不理人,或是姿態摆错了,或是话说错了,陆吏回想当初签字画押时见到的公公,隨即又瞅见人流中一位看著脸色阴晴不定的少年躬身问道:“这位公公,伙房在哪啊?” 那自顾自走著的冷脸少年被陆吏这话问得一愣:“我叫小德子,不是什么公公。” 前后问话不过换了两字,但陆吏得到的回应却是截然不同。 “德公公!”陆吏殷勤道。 『德公公』嘴角好悬要翘起来了,咂摸了些许滋味后指著人流:“咱家这便是要去吃饭,一同去吧,你倒是赶巧,刚进宫来?” 陆吏立马点头称是,趁著对方高兴,立马跟上去问:“德公公,这小名是什么意思?” 天下不见有小姓之人,陆吏不通百家姓,但沿街乞討见多识广,不曾闻小。 小德子又舒服地应了一声,原本阴晴不定的脸色彻底消失了:“咱们这般无根之人不男不女,不阴不阳,莫说直称本名,就算是称兄道弟也不允,脾气好些的只是不理你,若是心情不好,便是当场得罪人了!若是和咱们这身灰衣粗布一样可平称而论,遇见官袍,便要尊称公公。” 陆吏这才恍然大悟,又转而懊恼自己之前说错话了。 哪天自己若是再碰上了那位少年,自己多喊几声公公赔礼道歉! 一路跟著小德子走,陆吏殷勤问话,小德子也乐意回答,很快就知道,自己现在待著的是內侍司,而且是专门教导新太监的地界,在宫內自己只能贬称,遇贵称奴婢,逢官叫小的,寻常对话也不能用『我』,而是用『咱』。 太监乃皇室家奴,称谓不同亦是规矩森严之体现。 “那咱就是小陆子了!” 走过几道宫墙,陆吏数著宫墙两边时不时出现的水缸,伙房到了。 陆吏跟在小德子身后,有样学样在橱柜里拿出乾净整洁的碗筷盛粥,似是因为赶巧来得早,陆吏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米粥,里面甚至拌了些脆咸菜爽口。 陆吏只是小啜一口,几乎要喝得掉下泪来。 以往不是糙米掺沙就是粥见人影,不是满嘴沙砾就是连个水饱都喝不到,哪喝过这等足量的粥? 他不敢大口吞饮,往年官府施粥救灾,因强抢別人稀粥活活將自己撑死的强人不在少数,真正的乞儿都知晓无论米粥还是白面饃饃,小口小口咀嚼吞咽才能更顶饱。 伙房里的太监很少搭伙,也很少人发现陆吏此生的第一顿饱饭是米粥伴著泪水下肚。 陆吏挺著满腹的幸福感走出伙房,走前他还多拿了三个麵饼带在身上。 就著汤水下肚,最是顶饿! 初来乍到的陆吏不敢肆意去別的地界,小德子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自己便只好往原先住的直房走。 刚一进门,便看见有另外三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大的少年正在互相揉肩捶背。 “小陆子见过各位公公。”陆吏一进门就躬身行礼。 “欸!这是个会说话的。”为首的少年面色青白,嘴角似乎隨时带著一抹笑:“咱家叫小风子,这边是小雨子,小顺子。” 小顺子,小雨子先后点头,算是认识了,前者眼窝乌黑,像是长久不曾睡过;后者无甚特徵,丟人堆里也找不见。 八仙桌正好四个长凳,小风子笑著招呼道:“新一批进来的吧?小陆子来坐坐,咱们一屋同窗,也多多联络感情才是。” 陆吏应声坐下,桌上也不怎么插嘴,一个乞儿哪晓得宫中事情?自然要多听多看。 听小风子说才晓得,內侍司分十二监,卖身入宫的太监有半年时间学规矩,学的好就分好的地界,如司礼监,尚膳监,御用监,几乎日日得见天顏;学得不好就去直殿监,神官监,不是扫大街洗恭桶就是守太庙看园林。 莫说能否见到皇帝,十天半月也不见生人! “就算是学得不好,咱们攀上高枝,一样发跡。”小顺子说著入宫太监学习的事。 “不错,哪怕识不得字练不会功,也不耽搁洗恭桶倒夜香,但若是规矩学不好,那才真是要死人的。”小雨子面无表情地说著。 “那雨公公,若是规矩学不好呢?”陆吏好奇发问。 自己不说目不识丁,但也算差不多了,听顺公公说想要往上爬还得识字,自己这半年时间怎来得及? “若是连规矩都学不好...桀桀桀...”小顺子忽地阴惻惻地笑:“好点的就是滚出宫去,搬柴拉煤,运炭采冰了,若是惹贵人不高兴,脑袋掉下来都没人收尸!” 言罢,不止是小顺子,就连小风子,小雨子都笑了起来,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三人不怀好意的笑让陆吏很不舒服。 这笑声陆吏太熟了,每每在街头乞討总会有人来欺辱自己,或是衣冠整齐的小孩朝自己丟石子,或是断手断脚的乞丐抢自己铜钱。 或许小风子三人也是在笑以前某个学不好规矩的小太监。 陆吏年龄虽小,但也多少品出来,太监似乎就喜欢看人下菜碟,或者说势利眼儿。 不过他倒是对此没多少意外。 街头乞討也是这般,要会察言观色,满嘴脏话的赌徒要讲財源广进,文质彬彬的书生要唱今朝高中。 不会察言观色,看人下菜,哪混的出头? 直至三人外出,陆吏这才回忆起入宫前的情景,一个人在直房里找得满头是汗,周身內外,床铺上下找了好几遍。 “爹给我的银子哪去了!” 第二章 听力非凡 新入宫的太监只有几日休养生息的时间。 第三日辰时,陆吏跟在小风子三人在伙房吃了粥后便往学武堂走。 陆吏双眼惺忪,睡得不是很好,他自小听力不一般,若是和人同睡,就算是细细鼾声也能吵得自己睡不著觉,只有累极了才会倒头直接睡去,可即便这样,陆吏在梦中也易醒。 和爹一起乞討睡觉时就常常被梦话吵醒,若不是爹找到太监送自己入宫,恐怕现在陆吏还在睡破庙。 何况银子丟了,心里的疙瘩一直解不开,直至想到爹送自己入宫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陆吏才彻底放弃无用功。 听爹的话好生活著,自己吃好住好,那便要睡好,半夜陆吏用手指往被褥缝线处扣了个洞,捻了些棉花拧成细条塞入耳中方才睡去。 和小风子一起顺著人流往伙房相反的方向走,不多时到了学武堂。 初来乍到,陆吏跟在小雨子屁股后面坐了个偏僻的位置,后排靠窗,能瞧见堂外的演武场。 学堂內,一眾小太监嘻嘻哈哈地围著其中一个少年说奉承话,就连小风子也围了上去请个安,昨夜房间里小风子还享受著陆吏等人的按摩,今儿就跑到人家跟前捶腿捏肩了。 被小风子拉开的一个小太监刚想呵斥,瞧清楚是谁后硬是把话憋回肚里。 哪怕他们还未当值,但上下高低早已细分。 一通揉肩捶背下,那眾星捧月的少年只夸了一句,原本面色青白的小风子听到竟开心地红了脸。 这一幕看得陆吏是连连诧舌,太监势利眼,真不是说说的。 似乎是隔得不远,一些奉承话就连陆吏都能大致听清,自己活了这么久,也只会说吉祥如意,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福星高照,財源广进的江湖话,哪像这帮小太监一样,黑的说成红的,白的说成黑的! 陆吏只是远远地听著,才晓得那少年叫做小季子,他不仅麵皮长得相当清秀,甚至学问武功在这里都是上乘,大家都道等到小季子当值就要去司礼监了。 陆吏想到了前日小顺子说攀高枝的话,也难怪小季子这么受人追捧。 他羡慕地看向小风子,若不是因为自己当下啥也不会,只怕也要挤进去给小季子献殷勤了。 只是这般热闹的场面没持续多久,学武堂外走进来一老太监,面白无须,皱纹似沟壑般留在脸上,走路不紧不慢的,可一双眼睛却是雪亮,目光扫过,原本聚在一起的小太监们纷纷回到自己座位。 小太监们在学武堂,演武场內不敢违逆教学太监,听小风子说国朝以礼法与孝道为本。 小顺子也说,古人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弟子尊师即为礼,为孝。 若是不礼不孝,教学太监把他们当场打死也无人会说什么。 教学太监季公公嘴唇嗡动:“先念诵《说文解字》,跟咱家念......” “一,惟初太始......凡一之属皆从一。” “元,始也......” “天,顛也......” 学堂內的小太监们纷纷开始诵读。 陆吏急急忙忙翻开桌前不知多少人读过的书册,前几个字多多少少还认识,越往后就只能一边盯著那些横横竖竖一边跟著教学太监的诵读声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哪怕不识字,读熟了再说! 季公公声音不大,但每字每句竟然都能传到眾人耳边,陆吏越听越熟悉,越听越昏沉,恍惚之间突然想到,当初给咱家签字画押的那位公公嗓音也是这般古怪。 仅仅是这么一恍惚,等陆吏回过神来,季公公已经合上了书册。 这就完了?这才多久? 陆吏不禁想问,可一看书册,他惊异地发现刚刚已经诵读了几百余字,少说四五柱香的时间过去了。 至於记住了多少? 他回翻过去,会读的字恐怕不过什一,若是睡一觉,恐怕忘得一乾二净! 季公公可不管,应付了事后便翻开另外一本书册《幽庭內景诀》:“断外缘而守中,舍形骸以炼神,身虽残,脉犹全;气不循阳关,反照丹田渊......” 诵读《说文解字》陆吏尚可跟著念诵,可另外一本书册他连字都认不全,跟著教学太监念了一遍后只能大眼瞪小字,乾等著。 “念诵参悟后,自个去静室练功打坐。” 陆吏有心想请教,但季公公诵读后便有小季子为首的小太监跑上去问,其余附庸小季子的少年守在身边,直至季公公离开,陆吏想问都没机会问。 他想问问坐在前桌的小雨子,可提著书册去问,小雨子只是生冷地答: “不知道!” 陆吏顿时瞪大了眼睛,好歹同住一室,怎么这样? 他又想问问小风子,小顺子,结果便瞧见两人早就凑到那小季子身边请教了。 『或许等小风子小顺子问完后,咱再问他们也不迟。』陆吏这样想著。 可等到陆吏真去问时,小风子依旧是笑嘻嘻:“咱也没学好呢,教错了怎么办?” 不等陆吏再问,小风子带著小顺子走向静室,名牌掛在门口,以示有人。 陆吏瞪著眼睛,似是第一天认识小风子,仿佛前几日的交情不存在了一般。 “这,我,咱怎么办?”陆吏看著学堂內剩余一些还未进入静室的小太监们。 就连小风子都拒绝了,更別提其余人。 “既然这样,那咱也只能偷学了。”陆吏没有坐以待毙,而是抓著那本功法也掛好名牌进了静室,就在小风子的旁边。 静室逼仄,一桌一烛一香一蒲团而已。 陆吏进来后却未打坐,而是侧耳贴在侧边的墙壁上,小风子和小顺子的对话听入耳中。 “咱真不教小陆子?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呵!平日里带著小陆子让他不受欺负,也算承了他为咱捶腿按摩的情,教人识字,与人功法,这可是传道授业解惑的大恩,一个脏兮兮的穷酸小子哪受得起?!” “他若是有用,咱教了也就教了,但那小子一看就是倒夜香的命,若不是刚来时那声公公叫得嘴甜,咱家连搭理都懒得搭理。” “那是,多亏了小风子你,不然小陆子刚来就要被抓著欺负了。” 两人说著还笑话了几番陆吏,似是担心打扰到了其余练功的小太监,便都低低地笑著,听起来活像在半夜偷油的老鼠。 陆吏心底对偷听功法教学的那点愧疚彻底烟消云散,小风子的话听在心里半是气愤半是鬱闷,但这番鬱闷的心情很快就被小风子的话衝散。 “这《幽庭內景决》据说是宫中某位不諳世事的大太监所创,不执著於残缺之形,转而凝练精神本源,以內景真气调和身心,於至阴中孕养生机,守住体內真气本源与心性平衡,不偏不倚,不卑不亢。” “原来如此,难怪有回小季子说这功夫断手断脚练得更快,听说这功法原是人牙子......”小顺子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慎言!咱家说是宫中大太监所创,那就是如此,照咱说的。”小风子立刻打断。 “双腿盘坐,双目微闭,舌尖轻抵上齶,双手交叠放於小腹,吐纳遵循细慢匀三法,真气不走阳关穴,引真气走脐下三寸,运真气行走周天......” 陆吏侧耳听得如痴如醉,立刻点开燃香,照著小风子所说坐蒲团上打坐。 初时还不通气感,但很快便感觉丝丝气流在体內流动,先是滯涩,后来气流越走越快,直至运作一周天,陆吏才缓缓睁眼。 香未燃尽,还余五二。 “嗝~!” 一个长嗝。 此刻陆吏端坐著,他的心境难得平静,却想到了过去的事。 陆吏並非生来就是乞儿,他隨爹从老家河间府青县磕头乞討来京,虽也是吃不饱穿不暖,但总比受人欺辱冷眼强得多。 咱家不想一辈子受人欺辱,不想在宫外受人欺辱,在宫內依旧这样;更不想倒一辈子夜香,洗一辈子恭桶。 咱爹叮嘱过,咱家要好好活著。 咱要吃更好的,睡更好的。 咱家学不会?那就学抢咱餿馒头,搭伙占人便宜的丐帮一样。 求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抢不到就来阴的! 第三章 磕头规矩 练完功后午时用饭,尔后便是学规矩的时辰。 小风子斜眼瞧了瞧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陆吏,不自觉有了些许愜意。 小陆子懂得尊卑,跟在小雨子后面。 咱家完全不需要对小陆子做什么,小陆子为了自保,自会殷勤的迎合上来。 “小陆子。”小风子突然道。 “誒!风公公有什么要吩咐的。”亦步亦趋的陆吏立刻应声。 小风子却不再言语,心中越发有了滋味,怪道小季子回回那般春风得意,这种前呼后拥的感觉,真好! 原本小风子带著小顺子,小雨子,小陆子走在大道上春风得意,可没一会儿就有別的小太监將他们挤开,中间的大路让公公用完饭的小季子走过。 原本自我得意的小风子立刻加入簇拥的队伍之中。 陆吏则看著面前的一幕幕,虽然心里已经看得透亮,但也是少年心性,不自觉幻想何时咱家也会有这般待遇。 至演武场后,眾太监都规规矩矩地隔空站好,就连最张狂的小季子都站在队中一言不发。 陆吏有样学样,双脚合併,躬身,缩肩,含胸,低头,身体不动,默不作声。 这般姿势,再武威的人也显得卑微。 陆吏不晓得为何如此,只是站了半盏茶后双脚不自觉扭动,想舒缓一下逐渐发麻的双脚,可一股冷气竟从身后传来。 “桀桀..动什么?” 一道尖细的声音吹在了陆吏耳边,陆吏被这动静嚇了一跳,可还未动起身子,那声音便伸手掐在了自己的四肢各处。 四肢顿时僵死了,肌肉开始在皮下自主鼓动,痛得陆吏眼泪都出来了,但他却喊不出声。 一只苍老却如铁铸的手掐住了陆吏的咽喉。 “若是喊出声,咱家拧了你的脖子。” 那老手放开,陆吏痛得呜呜叫,却死死把声音堵死在了喉咙里。 直到这时候,陆吏才亲身体会到了宫中之残酷,之前或听或看都不过是浮於表面,甚至还能点评几句,等到真正降临到自己身上,陆吏反而一句话说不出口了。 过了许久,四肢僵死的感觉才缓缓消退,可陆吏依旧不敢动弹半分。 並非那位公公专意针对,任何动作走样的小太监都会被公公关照,有的痛喊出声,当即就被拧了脖子。 虽说不见血,但看那脖子紫青一片,怕是三五天不褪顏色。 直至约莫半数都被那公公照顾了一遍,这位公公才施施然坐在最前面的红木太师椅上。 站得规矩,没被照顾的小季子双腿一跪开始磕头: “见过陈公公。” 其余人有样学样,陆吏忙不迭下跪磕头:“见过陈公公。” “不必多礼。”陈公公桀桀地笑著:“挨个上来磕头,磕得好看便回去候著。” 由小季子牵头站在陈公公面前,双腿打紧弯曲结结实实跪下,撅起屁股上半身往前倾倒头便拜。 咚! “小季子拜见陈公公。” 陆吏听得结结实实一声响,只见小季子这动作眼熟,活像在街头撅起屁股摇尾乞食的狗。 “瞧见没,都照著小季子这般,捨得跪下,更要捨得磕头,让贵人怜悯,才算过关。”陈公公显然相当满意,挥挥手让小季子下去,后面的人接著磕头。 咚! 这个磕头没力气,陈公公只是伸手似是扶起,那少年便痛得打颤,噙满了泪水往回重新排队。 ...... 轮到陆吏的时候他心中早就打好了腹稿,只是下跪时双脚不自觉一前一后,他心下一狠,当即重重磕头。 “咚!” “小陆子拜见陈公公!” 额头重重压在青砖上,直到这时候陆吏才发现双膝跪下的位置有一小片石子。 膝盖和额头一片刺痛,甚至就连脑袋都略微眩晕。 “不错,是个捨得磕头的,回去重跪。” 陈公公对磕得不好的小太监通通施以毒手,见陆吏磕得又响又好,当即心情一好,只是挥挥手便暂时放过了陆吏。 陆吏不敢拖延,忍著眩晕与刺痛起身,躬身,缩肩,含胸,低头回去排队。 磕得好的小太监回去站著,没磕好的比如陆吏,便排一长队继续恭恭敬敬给陈公公磕大头。 陆吏就这样不断重复,排队,下跪,磕头,磕头姿势倒是再好不过,但每每跪下陆吏都会犹豫片刻。 先前是不自觉双腿打弯,现在是知晓了跪下位置会有石子。 周而復返,陆吏早已神情麻木,膝流血,磕头青肿,直至最后一次他仿佛脱力了一般,噗通一声跪下,大腿不动,上半身顺势磕头行礼。 “小陆子拜见陈公公。” “桀桀桀,这才合规,回去候著。”陈公公阴冷地笑著。 仿佛如蒙大赦,陆吏半点姿势不敢有错,回到了先前站著的位置。 直到这时候,陆吏才敢用眼角余光去瞧剩余的长队,不是好奇,而是去学。 去学他们犯错的地方,以免以后再犯。 可直到日落西山,陆吏实在挑不出半分毛病,不知是他们跪得不好,磕得不好,还是走得不好,陈公公依旧只有一句话: “重来!” 直到过了伙房饭点,陈公公冷著脸连话都不说了。 没有陈公公命令,剩下的十几人不敢有任何埋怨,依旧排队,磕头,排队,磕头......直到將那排队磕头的位置走成了血路。 “够了!” 陈公公看也不看累倒的十几人,坐看站了一下午的小太监们:“磕头是咱们在宫內安身立命,求人办事的本事,想用真气耍滑头,桀桀桀,咱家让你磕到晕死为止。” 陈公公的笑声在此刻宛如夜梟,但包括陆吏在內的许多人却因这一言恍然大悟。 眾多怨恨的目光落在了那十几人身上。 陆吏先是恍然大悟,后又庆幸没用丹田內的那几分真气,直到眾人目光匯聚在那十几人身上,见过人情冷暖的陆吏方才惊醒陈公公治人手段之高明。 伙房过饭点不开门,所有人都要饿一晚上,陈公公只此一言便將怨恨的对象转移到了动用真气耍滑头的十几个小太监身上。 陈公公依旧是那传道授业,教人规矩的陈公公! 或许不止陆吏意识到了,但即便是意识到了这点,也不免生出几分埋怨於他们身上。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 回到直房,包括小风子在內的几人都不由得舒缓吐出一口气。 站了一下午的规矩,双腿早已发麻发胀,更何况还无晚饭,身心早已疲惫不堪。 陆吏却拿出了自己的麵饼。 这是前几日陆吏第一次去伙房吃午饭时拿走的,但因每次都吃得很饱,这三张麵饼反而剩下了。 陆吏也不捨得扔,就这么在枕头下放了几天,似是因为直房乾燥通风,等到陆吏拿出来的时候也未霉变,一股麦香充盈在鼻间。 “三位公公要吃吗?”陆吏大方地拿出了两张麵饼。 “哎!陆公公还真是想得周到啊。”小风子反应最快,接过半张麵饼连连作揖道谢:“哪天陆公公有什么不懂的问问咱,或许咱家也知道呢。” 陆吏连声应和,笑容连连,仿佛白日在学武堂的事完全没发生过。 眼窝乌黑的小顺子和无甚特点的小雨子也纷纷道谢,四人纷纷就著半块麵饼和井水下肚。 陆吏教导,小口小口咀嚼,更能顶饱。 听著一人一声的陆公公,陆吏也不知怎么的,明明身累心累,却莫名生出了一股满足感,这感觉不似是吃饱了饭的幸福,而是陆吏十几年来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感觉。 吃完后陆吏便往直房外的井边打水,往常都是洗洗脸搓搓手,这一次陆吏却打给自己简单洗漱了一遍,就连牙缝都一个个用手指抠了抠。 就著水桶倒映,陆吏在月光下第一次开始认真端详自己的模样。 许是因为长期的流浪飢饿,陆吏眉深眸灰,颧骨突出,不似好人。 江湖上都说,皇城里的阉党危害朝廷,全是恶人。 “合该咱家做个太监。” 陆吏轻笑了一声,只瞧一眼,见四下无人,將自己最后藏在身上的那张麵饼连忙吃了。 这一夜,陆吏睡得分外香甜。 第四章 手段无光 翌日。 辰时的伙房人尤其多,幸好有小风子关照,陆吏亲眼见著一个小太监被人抢去了米粥丟在潲水桶里。 那小太监似乎叫小池子,为人相当木訥,常常有太监欺辱取乐。 如若是以前的陆吏,伸手捞起来吃也无妨,但现在看著那潲水桶只嫌噁心。 “用半张饼子换得小风子好处终究只有这一回,咱要有用才能长久,哪怕是打水扫地,不趁人威风,哪能使人威风?”陆吏一边吃饺子一边心道。 享受著饺子沾醋的风味,陆吏满意地吃了个饱,隨后便跟著小风子前去学武堂。 季公公依旧是这番话:“跟咱家念......” “一,惟初太始......。” “元,始也......” “天,顛也......” “丕,大也......” 依旧是诵读《说文解字》,诵读的时间仿佛转瞬即逝,季公公身边依旧围著不少小太监,不过这一次陆吏得了小雨子指导,又记住了不少字。 “书读百遍,其意自现,小陆子你可以自己写下来慢慢记。”小雨子指点道。 学武堂內有笔墨纸砚,並不禁止小太监使用或者外带草纸。 只是有便有,但够不够用就两说了,甚至有的小太监桌上连本书都没有。 “那咱家就去伙房要黑炭,横竖一样能写。”陆吏立刻道,说完这个后他便向小雨子打听:“雨公公,你不觉得,季公公诵读的时候太快了吗?” “快吗?季公公说一句,咱家跟一句,咱恨不得当场入静室感悟武学的才好。”小雨子觉得陆吏这学问基础也太差了。 陆吏却不再问了,只是回到座上暗道:“是了,先前的感觉不是错觉,给咱识字的季公公確实是在动用某种功法。” 陆吏眼界尚未打开,就算是搞清了这事也不知可否,於是便自个诵读,磕磕绊绊的能记住多少记多少。 尔后又有了小风子教导,搞清楚了《幽庭內景决》里一些穴位筋络的关窍。 等到小风子翻到《幽庭內景决》尾页,陆吏这才晓得原来有图画指示。 “十二正经、奇经八脉都得通晓,小安子好生记住,功法或许不同,但经脉一应通用。”小风子提醒道。 “风公公,咱听坊间传闻,这功法练错走火入魔了怎么办?”陆吏不由得想到这点。 江湖上常闻走火入魔的大侠,哪怕名声再好,肆意杀人官府也要收押。 “那便是死了。”小顺子无所谓道。 “竟是这样,內侍司不会追究季公公的罪吗?”陆吏顿感意外。 “死便死了,咱们这样的人每年进宫的不知有多少,发热感染而死的不在少数,就算是在外挖煤采冰,累死砸死冻死淹死的都有不少,有谁管了?只要不是官身便无人在意,净身文书上都写了生死不论,小陆子你忘了?哦,咱忘了你不识字。”小顺子接著道。 小风子听后也幽幽说:“不往上爬,你就算是死了也无人在意,太监断根乃大不孝,不阴不阳连人都算不上,就算是亲爹都不会让咱家入祖坟。” 陆吏听得一身寒战,他这才意识到太监命贱不是说说的,碗筷一样的东西,坏了买新的就是。 农户对待牛马都得好吃好喝,甚至还得花钱治病,太监死了买新的便是,简直比牛马还不如! 不过他对於小风子的话还是不大认同,咱家爹爹沿街乞討都带著自个,期间有数次被人牙子找上门来都是爹爹保护了自己,被拐带,被野狗追,哪次不是爹爹保护了自己? 若非冬雪杀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爹爹也不会送自己入宫,更不会將那几两银子硬塞到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陆吏眼眸黯然,他又想到那不见得几两银子了。 更想爹爹了! ...... 读完书后便是练功,亦是在静室偷听,陆吏贴著墙角听小风子对小顺子的教导。 能教授经脉已经是意外之喜了,陆吏没有去问武学感悟,就算是问了小风子也不会答,还会恶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係。 只是偷听著小风子的教导,陆吏心中不免生出疑惑,小风子昨日说有用才行,咱家是因为给了麵饼,小顺子能得小风子这般教导又是因为什么? 身份地位?大家都是进宫的小太监,不见得谁比谁真正高贵;学问武功?小顺子这方面还要请教小风子,就更不可能了。 百思不得其解,陆吏索性不再去想,而是专心偷学修炼。 就这样过了半月光景,陆吏在宫內已然习惯,走路贴著墙让开主道,吃饭和小风子等人搭伙,就连打水扫地也成了自己的日常。 哪怕每日忙不迭,但陆吏原本乾瘪无色的脸上渐渐长肉了。 这日,陆吏像往常一样离开静室,原本想寻小风子等人去伙房,但却被一小太监缠住。 “陆公公,陆公公过来一下,咱家与你说说话。” 陆吏眉眼微皱,他学小雨子在学武堂里向来低调,除了同处一室的小风子三人外便与其余太监再无瓜葛,不过本著不恶他人的想法,陆吏还是走过去了。 只是这小太监开口便语出惊人:“小陆子在静室里偷听小风子修炼吧?” 陆吏心跳顿时一滯,勉强保持神色:“咱家与小风子同处一室,有什么直接问就是了,何必偷听偷学!” “哦?那咱家怎见这八九天来小风子和小顺子刚进静室,小陆子后脚就进了隔壁?”这小太监似乎极有把握:“若是小陆子觉得咱家冤枉你了,那就一起去找小风子对证,倘若真的错怪,咱当著眾人的面恭恭敬敬给小陆子磕头道歉。” 陆吏心知这事不能捅到小风子面前,哪怕真无证据,小风子有了心眼后偷学就难了,通读功法还需不少时间,此事要么先拖著,要么...... “敢问公公大名。” “说不得大名,叫咱家小斗子便是。”小斗子尖细地笑出声来,咱家守了十天,总算是钓上大鱼了。 “小斗子想要咱家干什么?”陆吏立刻问道。 “自然是,识文断字,修炼武功了。” 陆吏当即明白了,此人恐怕是个无人指导的,又无甚背景,识文断字也难,自己也是心虚又跟脚不深,於是被这小子盯上了。 “这事可以,不过小斗子你得保证,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当然可以,君子一言,駟马难追,倘若反悔,駟马分尸。”小斗子拍著胸脯保证。 听罢此言陆吏眸中寒光一闪,却学著小风子面色带笑:“那咱们就先去吃饭吧,待到明日咱家教你武功。” “好说好说。”小斗子自然乐意。 ...... 演武堂上依旧是学磕头,站姿,跪姿,陆吏捱到饭点,却想不出一个合理的法子。 当场打杀? 自己仅仅练了半月的功法,心底无什么把握,何况血溅当场必然引来公公注意。 率先和小风子解释? 先说小风子信不信,但只要让小风子长了这个心眼,往后就算是想识字都难! 太监都是小心眼! 教小斗子功法,一直拖著? 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倘若小斗子真学会了全套功法后出尔反尔怎办? 君子一言?太监就不是君子! “先教小斗子功法,咱家还有时间。”陆吏心中暗道。 第五章 避尊者讳 还是一如既往的学习,练功,站规矩,在外人看来,小陆子只不过是多了一个名叫小斗子的朋友,两人时不时一起进入静室钻研武学。 “这般练太慢了。”静室內,小斗子有些不满:“咱家桌上无书,本就学得慢,你得教咱家识字。” 有陆吏引进门,小斗子很快便学会了引导真气,可仅仅是感气便要花费许久,直至烛灭,小斗子甚至连一周天都无法完毕。 《幽庭內景决》中只有功法篇幅,並无描述习武天赋字句,就连陆吏都不知道运转一周天约莫半炷香功夫的天赋在眾太监里到底如何。 就连每日偷听的小风子,小顺子两人都只是研读、教学、感悟功法,对各自修炼上的进度只字不提。 这事没法问,也问不得。 只能確认小斗子天赋確实没咱家好。 “识文断字咱没这么多时间。”陆吏皱眉道:“这样,到了晚间,你寻一处偏僻位置,咱家教你。” “小陆子有主意便好。”小斗子皮笑肉不笑地说。 午时用饭,陆吏盯著手中的菜汤心中逐渐生出了一些主意。 “咱家现在有两条路,一是读通这《幽庭內景决》,到时候小斗子的威胁便再无用处,有了学问武功,有了一定自保的能力,哪怕和小风子闹掰了也能承受。” “但这终究是个笨办法,亦或者,想办法让小斗子触犯规矩......” 可此事极难,小斗子也不是什么刚来的新人,陆吏没法用自己已知的规矩去暗害小斗子。 陆吏也曾想过试图误导小斗子乱练功法,但这种事小斗子如果肯去求证,陆吏没法保证小斗子能否得到真相。 心事重重的陆吏饮尽汤后便同小风子等人往演武场去。 陈公公所教授的早已不止磕头跪拜功夫,而是开始教导宫中礼仪,称谓,官职。 內侍司十二监各级,乃至东西六宫等礼制,衣袍绣样。 下跪磕头是一等功夫,但若是识不得贵人,坏了规矩,把脑袋磕烂了也是无用。 此刻已是立夏。 学诸多规矩时,陈公公似乎宽容了许多,允许场中小太监问不懂的事,但陈公公向来只答一遍,无论任何问题,答了一遍后再也不会应第二遍。 偏偏陈公公声音不似学武堂的季公公那般,站在后边无背景靠山谨小慎微的小太监们甚至只能听得个大概。 陆吏却顺风耳听得明白。 “请问公公,为何搬来的屏风画像上都不见贵人脸面?”站在最前面的小季子跪下磕头问。 陈公公看的满意:“私绘圣容乃大不敬,即便是官画也需循规遵矩,不仅是面容,就连名讳也要避开,此为避尊者讳,若是犯了忌讳,当场打死也是活该。”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那图画衣裳的侧边都只標註了品级官职亦或者贵人身份。 前排听得明白,陆吏却感悟到了另外一件事。 陈公公这般教导,似乎大家认的不是穿衣的贵人,而是那身衣裳。 可贵人没有了那身衣裳,不还是贵人吗? 陆吏学识尚浅,此刻並未完全悟透,但却隱隱约约想到了某个关节。 ...... 晚间用饭,小斗子在伙房內路过陆吏悄声:“子时茅房见。” 陆吏只见小斗子只是经过某桌都被故意挤攘,若是一个没注意被脚下伸出来的腿绊倒,那也只得吃个闷亏,还要落得周围嘲笑,极其狼狈。 伙房第一顿饭只会是小季子的,打多打少,浪费与否都与他人无关,因此如小斗子这般人向来都只赶在最晚时候来,此刻陆吏要吃完了,小斗子才堪堪盛了半碗米粥。 不仅是在伙房,小斗子在学武堂內书都不曾有,只能张嘴跟读,閒时休息也时常遭人欺辱。 “怪道小斗子这般急切,这般境遇就算是想出人头地也难。” 陆吏由此不得不感嘆自家好运,第一次用饭搭上了小德子的便利,回去后又凭著嘴甜由小风子护著,否则咱家单枪匹马,恐怕也是如小斗子这般。 夜间亥时,宫中万籟俱寂。 修炼一月有余,陆吏早已不是刚刚进宫的孱弱少年,踩著夜间小风子的轻鼾声静步走出直房院落,左拐。 一股淡淡的尿骚味传来。 太监们都不喜久留茅房,哪怕夜间尿意来袭,也大都是用尿壶解决。 至於最后由谁清理?反正不是自己。 来到茅房院落,陆吏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却听见一轻缓步伐从黑暗走来。 “小斗子?”陆吏压低声问。 “小陆子果然聪耳,难怪在静室也能偷听功法感悟。”小斗子一张小脸从茅房黑暗中冒出:“草纸和炭笔咱家都带来了,小陆子,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咱家可先说好,这般时辰可教不了许久。”陆吏道。 “这是咱自己的事。”小斗子点开蜡烛。 宫中有禁明火的规矩,却不是硬性要求,只严苛在伙房,尚膳监乃至书库,藏武阁。 因此晚间並非所有太监都早早睡下,一点烛光,只要遮得严实,也无人怪罪。 何况每道宫墙间隔十余丈便有水缸,密集处甚至五丈就有,即便走水也能很快浇灭。 “哪怕每夜一个时辰,未来咱也能赶上他人许多。”小斗子相当坚定。 陆吏冷厉的目光隱在月光下,咱家可不陪你熬夜,心中想要干掉小斗子的欲望愈发炽热,面上却如小风子:“快快开始罢!” 陆吏教导小斗子边练边写,其实他自个早就用草纸凭著记忆在慢慢抄写《幽庭內景决》和《说文解字》了,但任何便宜了小斗子的事情陆吏都不会去做。 “一,惟初......” “等下。”小斗子打断道:“说文解字季公公在学堂会教,你只需教咱家功法即可。” “隨你。” 《幽庭內景决》並未详解功法,有些段落你即便识字也读不懂,若无人教导,恐怕不止要浪费数月功夫。 借著小斗子拿来的蜡烛,一人教导,一人学练,细碎声如仙鼠觅食,直至烛尽。 拂晓时分。 陆吏忍著一丝倦意在伙房用饭,他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目標,只等施展的时候。 学武堂內,季公公照例诵读完后便指导上前来问的小太监,陆吏也凑了上去,不过只是跟在小风子后面。 小风子当然瞧见了,但却未理会。 季公公身边早就围得水泄不通,却无人敢再进半丈內。 最初陆吏也曾想过凭藉自身听力去听季公公教学,但季公公每每说话自己就听得微晕,就算凑到季公公身边也未必能听明白什么。 或许是季公公修炼的神妙功法所致,但陆吏不懂,为何季公公每次教学都像是在施展功法练功一般,陈公公却回回只坐在太师椅上品茶,大部分时候都是让小太监磕晕头了事,要么就是扇脸掌嘴。 两位公公不知谁比谁好,陈公公规矩严苛,演武场上时不时见血,但教的都是活命的本事;季公公隨心散漫,学不好也不会责备,有人无书可读也不管。 “小季子,隨咱家来。”季公公起身,小太监们也一步变作三步在后面跟著,走过几处廊口,便来到了一处书房。 “小季子学问高深,被季公公单独叫去问话了!” “指不定就是拜为乾爹!” 眾小太监守在书房外,陆吏只踮起脚看,瞥见门开的一瞬,书房內竟有不少书法字画。 陆吏心下微动,只见小季子半盏茶功夫便从书房走出。 小季子面色平常,眾太监也不敢多问,只跟著一道回去。 往后几日皆是如此,小季子回回都被陈公公引入书房,眾太监便都在门口候著。 是个人都瞧见了,小季子这是要受重用了!若没有第一时间恭喜,让小季子发现了指不定要在心里记上一笔。 太监心思,歷来如此。 又是过了几日,陆吏借著小风子的威风凑得更近了,甚至能隱约听见书房內的谈话,不外乎小季子念叨凡学之道,严师为难之类,最后听得两声乾脆的下跪磕头。 “乾爹!” 书房门开了,以往小季子面上只是春风得意,但这番出门额上攒灰,双膝也灰扑扑一片,哪怕出了书房也不收拾几处脏污。 此刻他表情喜气洋洋遮都遮不住:“走了走了,都围在乾爹书房外作甚?” 这一次靠的近,书房门关得晚,陆吏清晰地瞧见了墙上掛著一副走龙舞蛇的真跡。 第六章 治人者也 “恭喜季公公!” 回到学武堂后,一眾小太监纷纷贺喜道,各种吉祥恭维的奉承话不绝如缕。 小季子对听惯了的奉承话早已免疫,反倒是对手中的一点权利期待非常,他轻咳一声,整场都静了下来。 “咱家乾爹说了,学武堂这般读死书行不通,往后需默写书册,教与咱家看。” 眾太监听后非但没有半点异议,反而拥躉季公公教书育人实乃菩萨心肠,更是愿为小季子卖力,小季子儼然成为了这学堂內的第二位『公公』。 有小太监奉承:“乾脆咱直接唤作『小季公公』!” 一时间,讚许应和声云集。 这查刺挑错之职落在了小季子身上,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小太监都忍不住上前来想要和小季子蹭个眼熟。 以往诵读后去练武的惯例不存在了,眾太监纷纷在自己桌上默写,小季子並未苛责一次性默写全篇,而是以页为例,为一手之数。 默写不过关也不打紧,只让回去重写,要是错得多了,小季子甚至会惩罚饮墨,言称肚里有墨水才写得一手好字。 若是全对,小季子甚至会温和提点一两句。 哪怕是字跡规范这般无用之言,所听之人无不恍然大悟,挤出泪水作涕泪状。 陆吏自然也在其列。 但小斗子反而急了。 他从一开始便让陆吏教他武学,默写字句反而落了下乘,回回上午均在堂內死记硬背。 小斗子为此浪费了大量练武的时间,只余下夜里一个时辰根本不够。 可小斗子在堂內本就卑微,不敢违逆小季子命令,於是越发急躁,便追著陆吏让他教学。 “小陆子,今夜亥时。” ...... “小陆子,还是亥时。” ...... “小陆子,今夜再早半刻!” ...... 陆吏只是平淡地应下,坐看小斗子一夜夜越发急躁,甚至半夜让陆吏帮忙抄写,加快速度,白日则捧著草纸速记,只求先过小季子那关。 “《幽庭內景决》所著:断外缘而守中;断男女情爱之念,『守中』即守住体內真气本源与心性平衡,不偏不倚,不卑不亢,恐怕就是如此了。” 陆吏蹲在地上,斜看了一眼快速抄写的小斗子,这般心性,即便识得字句,也练不会武功,更遑论小斗子只是死记硬背,半点不晓变通。 小斗子不在静室的这段时间陆吏並未停下修炼,从偷听功法感悟化他为己,直至今日由自己领悟。 学问武功陆吏早已胜过小斗子许多,哪怕小斗子也同样修炼,但陆吏已有信心当场格杀。 但他却不急於一时。 陆吏无法確认小斗子是否有和他人说过什么,若咱家动手杀人后,再跳出来一个小太监道出真相...... 至少表面上看,小斗子要死得和咱家毫无干係。 抬头一眼。 月落中天,此刻早已过了丑时。 “快了。”陆吏暗道,掌中真气凝聚,捏著炭笔学著小斗子歪歪扭扭的字跡。 小斗子只会死读书,这小子只在意如何练功,或许这就是咱家的机会。 一张与小斗子字跡无二的草纸渐渐写满,位置字数基本不差,仅有两字有所变动。 瞧见小斗子眼窝乌黑,精神恍恍,哈欠连天,陆吏主动道:“已过了丑时,该回去休息了。” “要回去你回去,咱家就差这一页了。”小斗子直接拒绝。 陆吏起身头也不回直接离开,手中不知何时被团成团的『原稿』被真气碾作灰飞。 ...... 芒种已过,早近端午。 小斗子每次辰时诵读来得越发的晚,甚至一次都是空著肚子来的,负责学堂纪律的小季子虽是不说,却是记在心里。 像小斗子这般面色难看,字跡潦草,次次晚到的小太监在他心中便是差生! 或许季公公不在意什么,但小季子已经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的脸面也比作了季公公的脸面。 哪怕小斗子往日恭维讚美之言不比他人少,但咱家可不缺一个差生。 弱者不值得与咱打交道! 又是一次默写,陆吏早早地写满五页,却不早些上交,而是晚在小风子后面。 小风子对陆吏的表现很满意,在他眼中这是识得大体,但在陆吏眼中嘛...... 甚至小风子问道为何陆吏每次选静室都跟在左边,陆吏微微一笑:“大乾承袭前朝旧制,以左为尊,咱家合该选在右边。” 陈公公在练武场上时常会说些宫中的礼制规矩,一如既往只说一遍,能听清的少,能运用的更是少之又少! 就比如小季子的静室便选在最左之侧,和季公公的书房只有一墙之隔! 一句话搭上礼制尊卑,小风子越发对陆吏满意,主动拢过陆吏肩膀笑吟吟道:“以后小陆子就是咱自家人!” 静室內,陆吏照常练功运转周天,很快便听学堂內传出斥责怒骂声。 “好哇你!你个贱种竟敢写咱家乾爹名讳!”小季子尖细的声音传入静室。 “小季公公饶命,咱家真不知道,真不知道哇!” 隨后便是一阵阵闷响的磕头声,包括小风子小顺子都好奇走出静室一望,陆吏也是如此,疑惑外面发生了什么。 “小斗子怎么了?” “小季子平日里向来公正待人,今日怎会有如此火气?” “桀桀桀,有好戏看了。” 围观的小太监越来越多,小季子不依不饶,小斗子想要反抗,却比不过小季子真气浑厚,手只一扯,便將小斗子衣袍撕扯布条。 见小季子似是动了真火,往日殷勤的小太监们纷纷上来帮忙,多人压制下,小斗子就算是三头六臂也无济於事。 但隨著小季子展开那页抄写的草纸,小斗子不知是怎么了,竟动用一身真气爆发,霎时冲开压制,压制的几人未有防备,齐齐退了几步。 “一群废物。”小季子冷喝一声,刚要动手,只见几人拦身上前,其中一人踢出一脚。 围观太监顿时感觉腿间打颤,靠的近的甚至下意识缩了缩腿不忍直视。 小斗子愣在原地喊不出半点声音,躬身如虾米滚倒在地,身体痉挛不止,尤为痛苦。 “季公公,咱来护你周全。”发话的是小风子,动腿的却是陆吏。 小季子眼前一亮:“好,咱家果然没看错人!” 一帮人这才意识到『救驾』的良机已逝,纷纷扑上前去抢夺『余功』,晕死的小斗子当即被死死锁住听候小季子发落。 “怎么回事?!”早在书房弄墨的季公公闻声而来,小季子当即磕头稟报,学堂內剩余太监也纷纷跪下磕头。 原本被架起的小斗子顿时摔砸在地。 季公公听著小季子的稟报,那张老脸的皱纹越来越深,好端端一张老脸此刻竟然狰狞如恶鬼: “桀桀桀,衣冠不整,同窗相戕;犯上作乱,悖逆纲常;犯名讳礼,失伦悖德乱规矩,尽失本心。” 学堂內眾太监噤若寒蝉,不过是一场斗殴,季公公竟然列出种种名目,偏偏个个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拖下去!” “听乾爹吩咐!”小季子立刻道。 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 ...... 晚间用饭,小风子难得主动与陆吏搭话,言语间笑意越发浓厚:“多亏了小陆子,不然咱家还真来不及反应。” “不错,小陆子平日里勤勤恳恳,合该有此福报。”小顺子也赞同道。 就连一向沉默的小雨子也主动开口:“小陆子有此一事,恐怕也要入小季子眼界了,往后飞黄腾达风光无限啊。” 陆吏却显得相当谦卑,放下碗筷谈笑晏晏:“还是小风子为首功,若无各位公公一开始的庇佑,咱家哪来这等机灵,恐怕也如小斗子般遭人欺凌去了。” “看看,咱家就说,就属小陆子嘴甜。”小风子抿嘴笑道。 四人关係似是快速拉近。 陆吏却是放下心中一桩大事,处理了小斗子,绝了往后可能与小风子反目,拉近四人关係,得了小季子讚赏。 死一个太监,得三样好处! “小斗子啊小斗子,你可真是咱家福星啊。” 来至演武场,小斗子早被放在这里,四肢扭曲形如木偶,五指齐断不见踪跡,耳聋眼瞎口不能言,莫说学文练武,隔天就得被赶出宫去! “桀桀桀桀......” 如夜梟般尖细笑声在演武场上迴荡,惊走一片雨燕麻雀。 翌日辰时,学武堂內。 季公公嘴唇嗡动:“打开《说文解字》跟咱家念......” “一,惟初太始......凡一之属皆从一。” “元,始也......” “天,顛也......” “丕,大也......” “吏,治人者也!” 第七章 研读功法 小斗子一事並未泛起巨大波澜,如石子坠入深潭,初时尚可见水花,隨即便消失不见,即便偶尔提及也是肆意嘲笑。 陈公公一早便道明的规矩还敢再犯,你不死谁死? 经此一事,小风子等人在学武堂里成了眾人瞩目,小季子委以重要,哪怕只是维持秩序,考勤点卯都做得兢兢业业。 更遑论批改错漏的职责也由小风子等人担任。 小季子纵观全局,给学武堂加了不少维持秩序的规矩,季公公诵读离开后,整个学武堂便成了小季公公的一言堂! 初时只是默写,隨即要求背诵,不过关者纷纷留堂。 小季子享受著自己成为乾儿的权势,更期待著別人成为自己乾儿的那天。 酉时饭后,回直房的步道上。 陆吏走在路正中,路上遇上不少小太监与自己打招呼。 “陆公公今日神采飞扬啊!咱家早备好了井水,正等著陆公公取用呢。”一主动巴结的小太监道。 “陆公公,请问这功法上言似水渗沙,无孔不入是怎样?”一名叫小福子的小太监问。 陆吏自然也得了小季子重视,能同小季子一道去听季公公讲法,在閒时都会有小太监主动恭维甚至请教功法。 前者不过千篇一律的巴结,后者却是別出新招。 看似请教,但却主动道出自个感悟,也不等陆吏说什么,只一点头,小福子便好似幡然醒悟,千恩万谢地感激陆公公指点迷津。 陆吏愈发迷恋享受,以往打水扫地的活计早被包揽,每每回到直房必然整洁一新,连被褥都铺得妥帖。 甚至有小太监主动奉上两册手抄本,字跡规整和原本一同,以棉绳绑订,以防翻动时书页四散。 学武堂禁止外带书册,在外默写册订却不受约束。 於是陆吏便捨弃了自己歪歪扭扭的手抄草纸。 享受归享受,小斗子前车之鑑不可不防,《幽庭內景决》心法『守中』更不敢忘,手抄本上一字一句陆吏都一一对过,以防小斗子之事发乎己身。 信谁都不如信自己,太监之间尔虞我诈之事陆吏听过,见过,也做过,可至少他尚有底线,不会暗算自己的恩人,哪怕陆吏时至今日根本就没有恩人! 陆吏甚至怀疑,宫中太监之间是否存在真正的恩情? 因时常为小季子办事,陆吏学到一个学问叫『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和自己初时学小风子,小雨子行事;观察那帮在陈公公面前活生生磕晕头的小太监们有异曲同工之处。 哪怕是小斗子,陆吏也能去思考其最后被赶出宫的关窍。 小斗子终究是太急了,因天赋不佳使得其急躁,因其急躁而主动让陆吏指导功法。 倘若一开始小斗子先学的是《说文解字》,倘若小斗子牢记《幽庭內景决》心法『断外缘而守中』,陆吏暗自揣测咱家未必就那般轻易得手。 想清楚这关窍后,陆吏甚至放缓了修炼功法的速度,反而藉助小季子的便利专注研读功法本身,他相信这本功法的精妙绝不浮於表面。 日升月落,五月廿三,小暑。 半年教习已过大半,季公公依旧不管不顾,只照例每日诵读,陈公公却日日让小太监们站日头。 宫中早已燥热,午后演武场上的青石地砖滚烫恶人,偏偏陈公公依旧让眾人在日头下站规矩,衣袍內汗水涔涔,哪怕豆大的汗珠流至鼻间、脸颊瘙痒难耐,场中无一太监敢动半分。 学完礼仪,称谓后学步法,语调,端盘持灯方法。 小太监们不敢动用真气偷奸耍滑,队列排成一圈原地打转,挨个展示给陈公公,初时提灯顶碗个个走的彆扭。 这步法並非寻常步调,小人见君趋行,此乃趋步,一则静,二则稳,三则体態不动。 大乾以左为尊,因此奴婢迈步只能先迈右脚,无论进退都是如此,走时手中烛火不可晃,碗中水不可泛起涟漪,此为阴阳均平之道,进退走止之间。 陈公公时不时丟出石子落在脚底,那石子好似提前到来,只要走过,必定踏中。 或有小太监想进退一步,轻则烛摇水晃,重则队列不齐,但无论如何,失误者无一例外全挨了石子。 似这等功力,哪怕陈公公不在宫中当差,行走江湖也是名震一方的大侠。 “大步流星可不是奴婢能享受的,若是让贵人瞧见,只会觉得毫无规矩。”陈公公的声音在荫蔽处幽幽传来。 陆吏低头稳稳地走著,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对耳朵倒是听著周边动静,听著谁脚步节奏不对,谁头顶的碗洒水落地。 以往陆吏只觉听力非凡乃烦恼根,吵得他日夜难眠,可今朝不同往矣,咱家专注此道或有非凡收穫。 “莫怪咱家心狠,往日哪位公公没受过罚,风里雨里寒来暑往,跪上三五天也是常事。”陈公公一张太师椅坐在荫蔽处,似是在教导,似是在回忆。 身旁当值的乾儿正摇著羽扇,习习凉风吹得陈公公袍服一摇一曳。 太师椅旁还有一小案几,摆放著瓜果、茶水,箇中愜意羡煞旁人。 直至炎阳消去,陈公公才挥退眾人,比以往更早些时辰结束。 有小季子在前,並非没有想要拜陈公公为乾爹的,可陈公公秉性与季公公不同,陈公公似乎只爱看人磕头,但无论你磕得如何响亮都无用。 陆吏从未想过要拜乾爹,小风子那句话说得对,自己得有用才行。 陈公公身边不缺得手的乾儿,想要得心应手,光会磕头可不够。 ...... 又是一日將尽,陈公公在申时便下了值,伙房还未备饭,閒下来的小太监们或是打水净身,或是读书练功,陆吏自然不用忙这等杂碎事,回到直房时一桶清冽井水早已备好。 饮下井水,简单拭净身子后,陆吏便待在直房內钻研功法。 “这功法和咱家想的不同,《幽庭內景决》只是单纯修炼真气的功法,並无其他效用。” 陆吏流浪时曾看过戏台,花花绿绿的將军在戏台上掐著腔表演,也听过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一张巧嘴天花乱坠。 瞬息间掌毙三五走寇,眨眼时移步七八丈外,更有佛门古人一苇渡江的绝妙传说。 “看来咱家只得待到教习结束后,往藏武阁挑选功法了。”陆吏暗道。 宫中太监读书习武只有两种门路,一则当值前往藏武阁,一年可挑一册功法;二则贵人赏赐,持上喻,均旨可往书库,藏武阁。 宫中並不禁止太监之间传授、交流学问武道,但此事极少,唯一例外乃学武堂季公公。 第八章 场中比武 又一日,酉时,残阳消逝。 演武场上,陈公公依旧坐在自己那张太师椅上,而一群少年正围成一圈看著场中的画面。 一个小太监猛地衝上去一掌拍出。 和这个小太监对阵的小风子也是一掌对上,双方均用真气覆盖手掌,接触击打时发出一声闷响。 “啪!” 小风子后退了三五步,面对他的小太监却退了一丈开外。 小风子手只是发红,那小太监右臂却抖个不停。 “小五子不错嘛,这都能撑住。” “哈哈,五子不行啊。” “別这么说,小风子应该是我们之中实力一等一的,小五子能对上四掌不倒就算不错的。” 人群中有小太监评价道。 陈公公依旧是坐在太师椅上,偶尔对一些表现好的小太监微微頷首。 “乾爹,何不妨挨个以铜器试掌印,这样也省了您的宝贵时间。”一旁侍奉的乾儿问。 “光是打骂可不成气候,抽了牛马鞭子也知道要给把甘草呢。”陈公公品下一口香茗淡然道。 “乾爹微言大义。”侍奉的乾儿立马躬身讚扬。 除却学规矩的时间,陈公公並不严苛这些小太监,正所谓鬆弛有度,恩威並施,一张一弛之间方可驭下如臂使指。 场中气氛已逐渐热闹起来。 陆吏看了几场,哪怕这次比武是陈公公想看看大家的身手,自己也没有出风头的想法。直到小风子真气耗尽退场后他心中暗自揣测:“若是换咱家来,表现会如何?” 陆吏没想过上场,绝大多数的小太监也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大都是对过几掌后便赶忙退下。 藏拙已经成为了眾人的共识,想要逼出真实实力,恐怕只有死斗了。 陆吏这样想著,却有一小太监主动走出。 “咱家想试试。” 陆吏看的仔细,是小刘子,这小子平日里相当低调,不是被常常欺负的那批,也不张扬。 小刘子在场中拱手:“不知哪位想试试,就当是积攒经验了。” “咱家来。”一少年似乎也想验证自身武学,主动走出请战。 小刘子主动上前,一个呼吸间便来到少年身前,那少年抬掌应战,却用两掌才挡下小刘子一掌。 眾目睽睽之下,那少年被小刘子三掌打退。 “好功底!咱家来试试。” 人群之中又走出一少年,名叫小成子,正是小季子平日里的拥躉,此刻走出来恐怕也是小季子的意思。 陆吏往那边瞧了瞧,小季子赫然站在那处,只是身边约莫空了一人的距离。 “来!” 小刘子喝出一声,动用真气御身快速靠近,一瞬间竟然给人踏空之感。 一掌挥出,小成子立马对上一掌,似乎是不敌或还未来得及反应,自个右臂衣袖竟然直接爆开。 “再来!” 小刘子手脚不停,向前一步踏出,这一次左掌直直往小成子胸口拍去。 “这小子来真的?” “小刘子平日低调,竟有这般能耐?” “全力拼杀下真气无法支撑太久,小成子躲过几招便胜了!” 小成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只用真气护体,同样一掌打向小刘子胸口。 “嘭!” 一声闷响,小成子手速反倒更快,借著打出的反力不住地后退,小刘子后至的那掌偏偏又被小成子护体的真气尽数拦下。 於是陆吏便瞧见了这般反差的一幕,反击成功的小成子在地上摔著滚了几圈站起来安然无恙;攻势迅猛的小刘子却踉踉蹌蹌地站在原地气血涌动不止。 胸口的布料早已被真气打烂,露出了红彤彤的掌印。 如若小成子练的不是《幽庭內景决》而是与掌法有关的武学,小刘子怕是立死当场! 陆吏没有多看小刘子一眼,弱者不值得他细看,他反倒是记下了小成子这个成天在小季子身边溜须拍马的小太监。 “小刘子气势逼人,可小成子后发制人,这些傢伙果然藏拙。”陆吏心下暗道,那小成子他往日也打过一些交道,姿態放得比自己还低,不曾想有这等手段。 似是开了好头,各小太监纷纷上场,像是发泄內心沉闷,又像是验证自身武学,演武场上一时间热闹非凡。 少年心性在此刻展现无遗。 “小陆子不上去试试?”小顺子走过来问。 陆吏只摇摇头:“咱还差得远呢,上场也是丟人。” “只当是练练。”小顺子邀请,可陆吏执意不去。 小顺子见此也不再坚持,便同另一少年上场,一时间竟打退三人,好不威风。 陆吏看得奇怪,明明小顺子动作不快,但那三个小太监却莫名其妙落败。 “好!咱家也来凑凑热闹。”又是那小成子发话了。 演武场上一时安静,小顺子平復了下呼吸笑道:“小成子也不挑个好时候,咱家打退两人你便上场了。” “这叫知己知彼。”小成子不在意小顺子言语间的讽刺,两人双双在场上站定。 小顺子照例缓步靠近,他不同於小刘子那样气势逼人,而是以慢取胜。 就连推出一掌的速度也中规中矩,仅仅后退便能避开,小成子也是如此,只是他不敢放鬆,小顺子连败三人透著古怪,小心谨慎下,照例用了真气护体。 “啊!” 眨眼间,小成子被小顺子一掌打至跪地。 “发生什么了!” “咱家也没看清,和前面三人一样,一掌下去小顺子就贏了。” “小顺子有这等实力?”陆吏惊疑不定,不过他更不理解为何小顺子要出头到这份上。 自始至终陆吏都是旁观,认定不会做的事情他不会多做半步,一直看著小顺子真气耗尽主动下场。 直至戌时,陈公公拍了拍手,原本喧譁的演武场顿时安静。 “打得不错,再有月余便是司礼监考究你们规矩礼仪,学问武功的时候,学问武功如何咱家不管,规矩礼仪若是不过关,桀桀桀......” 陈公公只是笑笑,在场少年便都不约而同打起一阵寒战,但陈公公却是大手一挥,在真气裹挟下,十数份布包依次飞入部分少年手中。 “打得不错,本公公有赏。” “拜谢陈公公恩典!”小顺子反应最快,丝毫不顾人群之中小季子的狠毒目光,其余少年纷纷跪下磕头,就连没得到奖赏的少年们也不例外。 陈公公不计较你这次不跪,那就该换少年们心里时刻揣著怕了。 一场赏赐后,陈公公起身离开,其余少年也不再多留。 第九章 胎中之谜 “小顺子,你跟咱家来。”小风子脸色却是不好看,陆吏听话听音,察觉到此刻小风子和小顺子接下来要说的或许是某些重大事情。 两个少年往学武堂静室走去。 陆吏混在人流之中远远跟在后面,动用真气,也用上了陈公公教导的本事,趋步走得又快又稳。 据小顺子閒暇时透露,宫中太监所习趋步源自西域杀手组织金鹏堡所持功法,唤作《鬼影迷踪步》。 按小顺子说法,那金鹏堡堡主独步王乃杀手之王,他没有臣民,可西域三十六国任何一寸土地都能去得,上至王侯將相,下至耕夫走卒无不谈之色变。 但再如何独步西域,面对大乾军阵,闻名西域的独步王依旧避之不及。 这位杀手之王最后结局如何不得而知,只知晓大乾当年一统,收录了天下功法集於藏武阁,其中就有《鬼影迷踪步》。 趋步来到屋外侧耳倾听,两人的对话逐个落入耳中。 “小顺子,你太急了!” “咱已经没多长时间了,不求去司礼监,至少也要去尚膳监这等地界才行。” “所以你就想学前朝那些大太监崭露头角贏得大人赏识?”小风子的话语中带著诧异:“听闻那些大太监个个都是破解了胎中之谜的奇人,你武道天赋非凡这点不假,但就凭武功这项,想要出头也太早了。” 前朝皇宫里曾有过破解了胎中之谜的奇人,有的情绪大变,成天说著旁人听不懂的胡话;有的似换了个人,原本跪得利索,可之后死命不跪,被打断了膝盖丟出宫去。 有一小太监更是奇特,大病一场后看著自个阉人的身份,竟然哭天抢地好似哭丧鬼附了身,直接自杀了。 不止是宫中,就连江湖也有传闻,不乏有原本大字不识的孩童突然变得学富五车,沿街乞討的痴儿变得精明细算。 这些人都曾名噪一时,只是前者泯然眾人矣,后者据闻已是巴蜀富商、商贾世家,蜀锦,巴茶年年朝贡,甚至有皇帝恩荣,朝廷御赐的义行牌坊。 “小顺子想在这时候崭露头角,是他自认为自身武功已经远居於绝大多数人之上了?”陆吏暗自心道,就连他都觉得小顺子实在是太过鲁莽了。 真想一鸣惊人,何不等到分配差事的那日? 只是小顺子下一句话便道明了陆吏心中的疑虑。 “咱家想进藏武阁。” ...... 戌时五刻,学武堂內昏黑一片,悄静无人,陆吏这才缓缓探出身来。 “原来如此,太监入宫未必只有內侍司十二监这些去处,藏武阁也是一个选择。” 藏武阁並非內侍司管辖,但也是少数不忌太监出入值守的地界。 若是某位太监確为武道天才,得到司礼监审查批覆后,便可前往藏武阁当值。 十二监內所有太监都会盯著出现的官缺,可藏武阁却只要求你值守,听从皇帝调遣。 武道高手不敢直面千人军阵,但在高墙大院的皇宫內却是来去自如。 京营禁军驻守外廷宫门,城墙,御道,坛庙,宫內则由內侍司十二监及藏武阁太监护卫。 藏武阁內功法秘录数不胜数,乃是天下武痴奇才趋之若鶩的圣地。 在民间他就曾听说书人说过,皇家才是江湖最大的门派,此话略失偏颇,在陆吏看来,皇家乃是天下最大的管家。 陆吏没听过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这等话,更不懂天子为代天牧守万民之类,但在宫中耳濡目染,他也慢慢摸索出了一些东西。 “小顺子想靠学问武功入藏武阁,这样的话,他崭露头角似乎也能理解了,只要目標不同,他和小季子之间甚至不会有衝突,但......小顺子是这样想的,可小季子又会怎样想呢?” 陆吏走在回直房的路上暗道。 人心幽微,何况太监心思诡譎,陆吏不觉得小顺子能这样直接成事,不过今日这件事倒是解释了陆吏曾经的一个疑惑。 小顺子能被小风子看中,或许就是因为他武道上的天分。 咱家学小风子恭维待人,学小雨子低调谨慎,还能再学小顺子武道天分不成? 小顺子不可能一进来就知晓自己武道天赋,因此和其余小太监一样在蛰伏,但到今日小顺子终於蛰伏不住了。 磕头可入不了陈公公的眼,但武道天赋或有机会。 回到直房,小顺子此刻正借著烛光给自己敷药,一股淡淡的清香充盈在室內。 陆吏隨口一问,小顺子也乐意回答:“此为金疮药,可止血,镇痛,防脓,生肌,小陆子你割了没几天就能下地,就是靠的这药。” 陆吏在乞討时也曾听过金疮药大名,今日也是头一遭见,好奇上前瞧了瞧,看起来像是乳白色的泥巴。 “咱家听说,这金疮药是粉末样子的吧?”陆吏又问。 “自然,其中还混了祛疤药。”小顺子微微一笑:“果然出头还是有收穫的。” 屋內小雨子无言,陆吏也只是恭喜了几句,小风子见气氛不对,便主动挑起话题。 “说到这里,咱们之中武学最好的应该就是小顺子了吧?” “咱们之中肯定是。”陆吏揣测了一下:“不过咱们这一批里最强的未必是小顺子。” “不管如何,藏武阁咱家是去定了。”小顺子似乎很有自信。 陆吏故作惊讶:“小顺子不去內侍司?” 小顺子听罢摇摇头:“內侍司只分好坏,好的极好,坏的极坏,论阴谋算计,咱家算不过別人;论低调谨慎,咱家连你小陆子都比不过;论恭维奉承,小风子才是最上手的;只能在武学方面努力了。” 小顺子感慨前路艰难,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很少说话的小雨子,一向低调的小雨子也顺口:“十二监內,大部分都是浑浑噩噩过日子的,宫中多的是三十四十岁的老太监,过一天算一天,这些人任凭局势变动也不管不问,受了欺负就忍著,只想著口中那一份吃食。” 陆吏等人没听过精神控制,只觉得奴婢就是这般下贱,哪日就算是让贵人下令打死了也不敢反抗,也只会一昧磕头求饶。 或许那些所谓破解了胎中之谜的太监其实就是忍不下去了?可即便是这样,他们也要给自己找个由头,除了胎中之谜前世宿慧,或许就是中邪发疯之类。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去。 第十章 太监尊严 六月廿五,立秋,暑热未消,秋意渐萌。 陈公公在那日赏赐后便不再来演武场了,剩余的日子余给眾太监们习武读书,季公公也只在每日辰时诵读,陆吏难得享受了一段清閒日子。 期间死了几个太监,传闻是练功过头髮热感染而死。 和陆吏当初陷害小斗子不同,这一次內侍司派人来查探,在確认是伤口发裂后便不了了之。 陆吏回忆那几个死去的少年,全都是那日得了陈公公赏赐崭露头角的小太监。 “果真如小顺子所说,咱们这等人,即便是死了也无人在意。”陆吏细细回忆,陈季二公公鲜少露面,是否也是故意为之? 他並不懊恼当初陷害小斗子的小心谨慎,哪怕小顺子那般说了,自个也要留一个心眼。 宫中无人可以真正相信! 陆吏照常修炼,唯一特別的是新一批的太监已入宫中来,每每路过都能闻到一股腥臊味。 不过他可不管那么多,这些新入宫的少年还带著那股泥腿子的土气,走路抬脚一拐一拐的,双手隨意摆动,看得让人心里不舒服。 “这位大哥,茅房在哪啊?”从伙房回来,陆吏便被一少年拦住了去路。 陆吏嗅著那腥臊味,对方这话落在耳中更是刺耳,心中顿生嫌恶,戾声道:“滚一边去,没看见挡了咱家路吗?” 那问路的少年被陆吏嚇得直接跑了,岔开腿活像个站起来的蛤蟆。 ...... 翌日。 陆吏照常待在直房內修炼,修炼真气一途並不局限场地,更何况《幽庭內景决》本就適宜在深宫大院內修炼。 真气周转全身,陆吏顿时伸手一挥。 呼! 一阵风啸。 “咱家这一巴掌打下去,打重了恐怕连脖子都会被瞬间打断。” 陆吏体味自身,小风子却在外面走进来:“小陆子,外面有好戏看。” “有什么好戏值得小风子你亲自来喊咱?”陆吏起身跟著出去。 演武场上,小季子正和新进来的一个少年对峙。 “咱家问你跪不跪?”小季子身边的跟班厉声喝道。 “男儿一双膝,上跪天地,中跪君父,下跪师恩,岂有跪小人之理?!”那少年死硬不从,原本白净的脸都涨红了。 “断了根的傢伙,还自称男儿?”小季子冷笑一声:“你不肯跪,就不该进宫。” “断了根的人,何谈尊严?尔等进宫,净身房第一个割的就是你们的尊严。” 似乎是因为认了季公公为乾爹,小季子言语间也带著一股子说教的味道。 他只用腿一扫,那看起来也不过十几岁出头的少年竟然双腿一弯,一双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 “小季子在这里骄横惯了,见有人驳逆他就心有不满。”小风子与陆吏道。 “跪下磕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陆吏疑惑道,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少年看起来竟如此执拗,明明只要跪下磕头求饶几句的事而已。 陆吏对磕头並无反感,进宫前一路磕头乞討而来,要是遇上了人牙子,你就算把头磕碎了別人都不会放过你,哪像宫里这般有规矩。 围观的太监逐渐多了,但更多的是新一批入宫的少年们,特別是其中几个原本和那少年称兄道弟的,他们脸色煞白,似乎从未见过这般仗势欺人的做法。 小季子的几个跟班也上了,其中小成子打得最狠,一掌打在少年背上,那少年竟直接双手撑地,脑袋低垂盯著地面。 “都跪下了还不磕头?”小成子怪叫一声,布著茧的虎口掐住少年后颈往下压。 “磕三个响头,咱家就饶你一回。”小季子十分享受这个感觉,以往自己身边的太监都顺从惯了,想找茬都未必能找出什么,今儿碰见这少年撞枪口上,狠狠地过一把癮。 有他人奉承抬举是享受,能自己施以惩戒亦是享受。 小成子的手越掐越紧,少年原本硬著的脊梁骨渐渐地躬了下来,被小成子压著在青石地面上砸了三个响头。 “好,磕得不错。”小季子桀桀怪笑,带著自个的跟班离开了演武场,只余下那少年依旧僵著磕头的姿势待在原地,也没人去管。 热闹结束便都散了场,陆吏觉得没意思,但小风子相当有恶趣味,拉著陆吏不让走,想看那少年站起身后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小子看起来不像是穷鬼,如果能过了这一关,小季子未来可能要遭殃。”小风子突然道。 “这话怎么说?”陆吏不解。 “看咱家的。”小风子走上前去,竟然温声细语主动扶起了少年。 那少年一时鼻酸眼红连忙道谢,小风子心中訕笑,言语之间却多有宽慰:“咱家也是过来人,当太监哪有不磕头的,忍忍就过去了。” “我只是,只是气不过....”少年依旧红著眼眶。 小风子轻轻拍著少年后背安慰:“对了,咱家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我,我姓郑,叫郑璋,还未有字。” 陆吏隔得不近,但小风子和郑璋之间的话却听得一清二楚,待小风子回来后问:“问出什么来了?” “按咱家想法,应该是滎阳郑氏的旁系。”小风子揣测道,见陆吏不解,他多解释一嘴:“是那里的名门贵族。” “名门贵族也有进来当太监的?”陆吏这下有些意外了。 小风子不予置评。 ...... 七月初一。 一大批小太监被陈季二公公领著前往內侍司值房,学规矩已满半年,过考核后便该分配差事了。 考核分为三试:规矩,学问,武功;由司礼监考核太监负责。 不过只要第一样过了,学问武功即便是半字不懂也不妨事,横竖不妨碍你扫地值夜。 陆吏轻车熟路地磕头行礼。 双脚合併,躬身,缩肩,含胸,低头种种熟练; 无论称呼,语气,步调,姿態,神色样样过关。 隨后便是考试文字,手持毛笔默写,这方面陆吏吃了亏,一手毛笔字似个人写都算是往好了夸。 轮到考核武功,眾人靠身份牌依次上前,来到一长条铜製水槽前。 水槽长有三丈,里面蓄满了水,末端铸有一掌印,运用真气打在那掌印上,水槽中就会激起层层水浪,根据水浪的距离判定实力。 陆吏排得稍后,看见小季子,小成子等人依次打出水浪,其中小季子打得最远,有两丈远。 轮到小顺子时,陆吏瞧见小顺子深吸一口气,凝神转身蓄力,非是用掌,而是拧腰用拳一击打出。 被真气裹挟的拳头狠狠打在水槽上,激起的水浪几近三丈远。 小顺子表现得出乎意料,就连原本胜券在握的小季子脸色都冷了许多。 他不是没想过除掉小顺子,但一直找不到机会,哪怕学武堂上一直针对刁难也无济於事。 很快轮到陆吏,他运转自身真气,心中暗道这些人之中的水平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小顺子必然拼尽全力,这样的话,自个只需要落在小季子后面就安然无恙。 如果是类似在铜柱上按手印,陆吏能自由控制手印深浅,但击打铜槽看水花距离这种,他还真不好把握自身。 本著维持在中游的想法,陆吏约莫用了三成真气,似是用尽全力憋红了脸一掌打出,伴隨著铜槽一震,激起的水花很快便打在了铜槽末端。 水浪三丈溅出铜槽。 小季子阴冷的目光立马落在了陆吏身上,可即便是陆吏也为之一愣。 难道说,咱家才是武道天才? 第十一章 顺风送死 水浪成绩已无法作偽,陆吏只好装出一副力尽的惨澹相,一摇一晃地回到队伍。 即便如此,眾多探究的目光依然落在了自己身上。 陆吏头一回感觉这些目光这样扎眼。 考核半日结束,眾太监有两日时间回去等候差遣,只是在此之前,眾人都领到了一份银钱。 均由红布包装著,仔细一数,足足五十二两。 有人请教司礼监太监才知道,这是他们进宫以来的月例,外加宫中在节日额外发的赏银。 陆吏揣著红包回到直房,他心是头一遭这样跳得快,摸出一两银子一看,这银两是那样的好看,白灿灿的简直移不开眼。 在陆吏有限的记忆里確实曾摸过银子,那是自家爹爹送自己入宫时塞给自己的,爹爹一分没拿。 记忆里的银子白得耀眼,哪怕手中已有五十二两纹银,陆吏依旧想念最初握在手中的那几两。 乞討之前爹爹当一年长工,还要租地主家的田地,碰上好年景一年至多也只赚十两银子,这还是不算吃穿用度的数。 后来地主收租连本带息,连带著老家一起被抵押给了地主,又遇上大旱,不得已开始流浪。 “咱家也是有钱了。”陆吏不由得想,他甚至想到自己现在若是能出宫,一定要回老家重新买回那被抵押债务的田,再好好修缮一下损毁的家。 买一亩薄田不过二两银子上下,自个进宫半年,能买下的田地就如寻常小地主一样了! 还未等陆吏继续畅想未来,小风子便同小顺子回了值房。 “不曾想小陆子有这等本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小顺子言语之中带著些许讽刺。 陆吏却不多理会,太监之间本就情谊薄弱,哪怕同房同窗,彼此之间至多也不过是认识。 他沉吟片刻道:“咱家无心与小顺子你爭,你想去藏武阁也是你自个爭取的事。” 陆吏话是这样说,但只要有人挡在小顺子的路上,谁就是小顺子的敌人,哪怕真的只是小顺子实力不济,但若是没你小陆子了,说不准自个就能去藏武阁。 到这时候,就连一向和气的小风子也没再打个和场,小风子摆明了就是要站在小顺子这边。 “小陆子,把银两交出来,咱家就不追究你这事。”小顺子彻底撕破了脸。 “桀桀,想要咱家的银子。”陆吏將红包揣进胸口,立刻动用真气保护自身。 小顺子脸色一狠,当即伸掌打来想要將陆吏打杀在此,只要能在司礼监太监来点卯之前处理掉这一切,到时候问起来一概咬死发病而亡,只要上下运作,届时咱家依旧能去藏武阁! 小陆子就算再有前途,那也得有兑现的机会才行,是天才又如何?死去的天才永远不会是天才! 小顺子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裹挟真气的一拳直直地对著陆吏胸口打来。 陆吏脸色发狠,同样动用自身真气打去,此番可不同之前那样藏拙留手,陆吏一出就是全力。 拳掌相击一声脆响,小顺子倒飞出去,整个人直直撞在了墙上,仔细一瞧,右臂已经反方向弯折,双腿踉蹌著稳住了。 陆吏退后了几步,忙不迭抬臂挡住小风子打来一掌。 陆吏手臂震麻,真气轰击间两只手酥酥麻麻不得屈伸,趁机袭击的小风子却一手捂著手腕,眉眼间已有退却之意。 小风子实力远不及陆吏,若非趁人之危,其下场恐怕与小顺子无异。 陆吏庆幸自个藏拙,庆幸自个天赋远在小顺子,小风子之上。 更庆幸当初决定偷听功法感悟,即便初时大字不识,依旧能照葫芦画瓢修炼功法,硬是给自己节约了好几个月的苦工蹉跎。 看向后退几步的小风子,陆吏犹豫了片刻,以往乞討时那种受人欺凌忍气吞声的习惯下意识地还在影响他,息事寧人的想法顿时涌上了心头。 可下一秒,陆吏的脑海之中闪过了小池子,小斗子他们时常被其余太监欺辱的模样。 难道他们没有忍气吞声,没有想过息事寧人吗? 没有小风子、小顺子还会有小季子,没有小季子,还会有別的,更多的太监。 咱家已经不是乞丐了,在街头一味忍让的规矩在宫里已经不適用了,哪怕咱家把银子全部交出来,哪怕咱家从一开始就磕头求饶,小顺子小风子也不会善罢甘休。 这想法须臾间在脑中过了一遍,原想停手的陆吏顿时下定了决心,他脸色一狠,本就不善的脸面顿时变得凶恶,几步上来直接扣住了小风子的双手。 “小陆子,你还想干什么?啊~!!” 小风子惨叫一声,两条大腿顿时夹紧,原本要想挣扎的双手也变得无力。 陆吏可不饶腿,催动真气运至脚尖,再一脚踢向小风子丹田位置。 丹田,於脐下三寸,百气归匯之处,伤人丹田即废人修为,当场杀人陆吏还顾虑几分,但废其修为,小风子就算再能巴结奉承,毕生也难有上升之日。 偏偏也正如当初小顺子说的一样,学不会武功不妨碍倒夜香洗恭桶。 小风子意识到了陆吏的所作所为,可下身痛楚未散,陆吏这一脚结结实实踢中了小风子位置。 “咱家感谢小风子教导之恩。”陆吏桀桀怪笑。 小风子捂著腹部,想要重新催动真气却只在经脉流转,心中万般悔恨不该教导陆吏穴位筋络关窍。 若无当初,万不会有当下之恶果。 宫中並非没有武学不强却依旧受贵人重用的太监,可废人丹田亦是大仇,前程几近被毁,小风子心中的绝望化作了怒火,双手抱住了陆吏大腿,一张嘴死死咬了下去。 陆吏猛吸一口气,钻心的痛感夹带著记忆涌上心头。 “好利一张狗嘴!”陆吏厉声道,一掌拍向小风子太阳穴位置。 此击若中必死无疑,但小顺子此刻却已跑来,左拳直直砸向陆吏胸口。 一声闷响,哪怕有真气保护,陆吏依旧被捶得咳血,胸口闷得像是填满了棉花,可此番却是激发了陆吏凶性。 他咧著浸满血的牙寒声笑道:“小顺子好胆,还敢来送死。” “解惑之恩咱家可不会忘。”小顺子拖著断掉的右臂还嘴,可陆吏压根不理会小顺子说什么。 他刚刚那句话不过是试著拖延小顺子而已,双手真气早已在说话间匯聚,隨时都能动手。 陆吏双掌往咬在自己腿上的小风子脑袋上合拍一记双峰贯耳。 双掌击在小风子左右太阳穴上,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鈸儿、鐃儿一齐响;小风子脑袋便似个开张的油酱铺,红的、白的、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陆吏却似砸开了装满血的猪尿泡,大半身子都是粘稠的血。 第十二章 拜为乾爹 这般血腥场景瞬间衝散了小顺子心中的谋划,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跪下来磕头求饶: “陆公公,是咱家的不对,陆公公,咱家给您磕头了,求您饶了咱家一命。” 看著原本想要强逼自己的小顺子跪下来磕头,陆吏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快感,这种快感比別人叫自家陆公公还要来的舒服,陆吏如痴如醉地想到难怪陈公公那样爱看別人给自己磕头。 可享受归享受,正事还是要办。 “桀桀桀,小顺子不还小风子的师恩了?”陆吏神色诡譎不依不饶。 “不!”小顺子见状怒吼一声,心中又怒又悲又怕,他已经失去了跟陆吏拼命的念头,一双腿直直地往直房外跑。 陆吏当即追了上去。 杀人杀到底,送佛送到西,横竖已经杀了小风子,陆吏不介意再凑上小顺子的命绑做一对儿。 催动真气至双脚快步追上,重伤丧胆的小顺子如何都跑不过杀威正盛的陆吏,更何况小顺子此刻真气已经耗尽,半点反抗都没有,被追来的陆吏从后面一掌拍头。 咯喇喇! 逃命的小顺子当即被陆吏一掌拍断了脖颈,整个人摔倒在地没了生息。 陆吏缓缓靠近,哪怕拍断脊椎的手感没错他也不敢掉以轻心,听闻人死后会盯住最后看见的人附身还魂,哪怕可能绝无什一,陆吏也怕小顺子的恶灵缠身。 直至殷红的血液在地上缓缓流淌,陆吏才施施然走过去开始搜身找银子。 只等陆吏摸出血淋淋的红包时,他这才发现死去的小顺子正歪著脑袋双眼充血发红地死盯著,也不知是盯红包还是盯陆吏。 “晦气,死了都不安生。”陆吏骂道,將自己身上的银子全塞进了这个红包里还给小顺子。 他环顾四周,开始跪在地上动用真气磕头。 ...... 等到有人举报,司礼监考核太监等人与演武场陈公公赶到现场时,他们能看见的就是地上的两具惨烈尸体,以及跪倒在地上的陆吏。 “这是怎么回事。”陈公公几步上前拎起陆吏,这才发现这小子身上伤势极重,身上的灰衣满是血跡,甚至大腿位置都留著一口牙咬去的血痕。 “求公公为小的做主啊!”陆吏声音沙哑抽泣道,他的额上早已破了皮,沙砾混在额头的伤口里,比以往在演武场练习磕头的模样还惨。 陈公公神色半疑,伸手抓住陆吏手腕一探,这才发现对方真气早已耗尽,甚至脉搏都迟钝不稳。 “小陆子是吧。”司礼监考核太监倒是面露和善地走过来扶住陆吏:“到底发生了什么,跟咱家说说,陈公公会为你主持公道。” 传讯太监说著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枚丹药,跟在传讯太监的小太监早就准备好了清水,就著清水给陆吏吞服了一枚白丸。 白丸遇水即化,药性锁住了陆吏身上的痛楚,声音沙哑的陆吏这才缓过了劲来。 “求公公为小的做主啊!”陆吏哭得更大声了,但也抽噎著道出了前因后果。 小风子和小顺子因嫉妒陆吏表现,两两合作强逼陆吏磕头求饶並交出银子。 陆吏额头上的磕伤就是这么来的,甚至隨行太监也在小顺子的红包里找出了两人份额的银子。 陆吏想要反抗却遭到了欺辱,但毕竟陆吏实力更强,拼死抵抗下撩阴腿竟然真的打疼了小风子,小风子恨不过,就死死咬下陆吏大腿一块肉...... 陆吏一一说著,所述也一一对应,隨心太监確实在小风子嘴里发现了陆吏的大腿皮肉,確实发现了小顺子身上多出来的银子,陆吏身上的伤也並非作假。 若不是陆吏武功更高,而且撩阴腿先处理了小风子,那么死在这里的就是陆吏本人了。 “既然如此,那事情了当了。”传讯太监拍拍手:“小顺子,小风子仗势欺人,小陆子受辱反击,陈公公怎么看?” 陈公公鼻子哼出一股气,不冷不热道:“孙公公查清楚了便好。” 司礼监考核已经结束,这批小太监陈公公实际上也管不著了,无论死活都与他无关,传讯太监孙公公说这话也只是给他个面子。 两方应允,方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隨行太监將赃银给了陆吏便跟著孙公公离开了,孙公公不会在意这点银子,而且《大乾律》法定只要证据確凿,这银子理归陆吏。 陈公公也准备离开,只是刚一迈步,还伤痕累累的陆吏却瞧著陈公公的背影,竟然直接跪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小陆子感谢陈公公救命之恩。” 陈公公惊讶地看了一眼陆吏:“救命的是你自个,可与咱家无关。” 听话听音,以陆吏耳力,已能听出陈公公话语间的起伏情绪。 “若无陈公公应允,司礼监孙公公也不会这样乾脆利落地离开,更何况陈公公教小的规矩,已有传道解惑之恩,小的断不敢忘。”此刻就连陆吏都惊奇这般话竟然顺嘴从自己口中说出。 他脑袋依旧磕在地上,趴伏的双手却伸出来奉上白花花的银子:“小的乞討多年入宫,尝尽了人情冷暖,更是见识了同窗之间的尔虞我诈,可陈公公向来公正,教奴婢规矩更是一丝不苟,严师如父!” 那一百二十余两银子白花花的,於陈公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上陈公公胃口的却是最后四个字。 哪怕並未明说,陆吏已抬了陈公公一头。 有抬必有降。 陈公公听后面色变了些,口中嘖嘖声不停:“好小子,咱家也不要你银子,不过咱家却能给你指一条明路。” “请陈公公赐教!”陆吏再一磕头,言辞诚恳。 “这几日好生休养,司礼监隨时都可能来传讯太监安排差事,记得花些银子送给传讯太监。”陈公公言语不停: “银子事小,人情事大,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给传讯太监银子,別人回报时就不会说你坏话,这钱可多不可少,人家拿了钱,还得分给上头,哪些人送了可能记不住名字,哪些人没送就记得一清二楚,如果昧下一点,人家就会记恨你; 不要捨不得银子,另外,给自个留些银子,往后当值好与同僚之间打交道,免得被人穿小鞋。” “奴婢感谢陈公公赐教!”陆吏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双手放在双耳位置,大腿竖直不动撅起屁股,仅用上半身俯身磕头,这动作练了千百回,和陈公公教导的分毫不差。 “还叫咱家什么?” 听著陈公公言语间那若有若无的笑意,陆吏突然抬头,福至心灵,情深意切地喊道: “乾爹!” 第十三章 杀人不知 在陈公公的照拂下,陆吏照常回到直房修养,此刻的他正捏著陈公公赏赐的金疮药给自个涂抹。 伴著大腿一股酥麻的凉意,陆吏开始回顾自己之前的表现。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个对比的人未必不能是自己。 “咱家想得果然不错,故意將银子塞到小顺子身上栽赃陷害,死人可不会辩解说话,只要孙公公收了,那便算作咱给的一份,孙公公不收,咱家就有机会给別人,就比如...陈公公。” 拜陈公公为乾爹可谓意外之喜。 动用真气磕头耗儘自身真气是陆吏临时想出来的招,如若不耗尽真气,或许被算作故意杀害,哪怕不影响当值,但小季子必然从中作梗。 陆吏一边想著一边摩挲著银子,指腹在白花花的银子上不断地擦著。 一百五十多两啊。 咱家当初待在老家,哪怕是好年景,一年的吃穿用度柴米油盐都未必会有五两。 “如果咱家想办法离宫,回家买地盖房呢?”陆吏的心中不由得又闪起了这个想法。 如果当初爹有属於自己的地,就不用去租了,直到最后大旱颗粒无收,连租金都还不上。 这样的话爹和自个就不用流浪,娘也就不用改嫁。 有这么多的银子,一定能买很多的地,到时候能与地主家一样收租子,哪会沦落到流浪街头这一步? 陆吏心中不由得这样畅想著,却很快被更加现实的理由打败了。 亲爹在外不知所踪,出了宫要何用? 没了卵子,回老家买田盖房有何用? 咱家娶不了媳妇,要个家又有何用? 更何况咱已经拜了陈公公为乾爹,未来前途广大,留在宫中岂不比离宫要舒服得多? 念及於此,陆吏是半点不想出宫了,相反,若是有什么人要挡著他上进,陆吏当即就要去与其拼命。 他不觉得自个的想法与小顺子一同有什么错,进来宫中,弱小,愚蠢的人是很难活下去的,陆吏要学小风子奉承,小雨子低调,更要学小顺子这种不要太过张扬导致祸事。 抱著这样的想法,陆吏又一次数起了手中的银子,哪怕早就清楚数目,他也乐意一遍又一遍地数著,幻想著哪日知晓了亲爹踪跡,自己在宫內当官,爹在宫外过好日子。 ......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和之前一样,小风子,小顺子死亡一事在宫中並未掀起什么波澜,小雨子照常回来了,还是与以往一样打招呼问候,问也不问小风子小顺子的事,仿佛之前从未有过这两个人。 陆吏记得小雨子的武试表现,大概是中游偏上的样子,既不会被刻意针对,也不会被人欺辱。 两个各有心思的小太监默不作声,直至申时要到伙房开饭的时候,小雨子向陆吏拋来一样东西。 陆吏顺手一接,那熟悉的顏色与质感令陆吏眼前一亮:“小雨子这是想做什么?” 银子不是大风颳来的,小雨子此举必然有求於自己。 “小陆子你实力比咱家强,未来或许能走得更远,活得更久,太监在宫中大都不得善终,这十两银子算作咱家死后买棺材的银钱。” 太监死后由內官监负责,尸体运往中官坟处理,或是直接捲铺盖裹著尸体掩埋,或是一口薄棺下葬,前后只看你是否肯花银子。 陆吏微微眯眼:“若是小雨子你迟迟不死呢?” “那这银子就当是提前恭喜陆公公未来高升了,不然咱家怕那时候踏不进陆公公的门槛。”小雨子道。 “没想到平日里低调的小雨子也有一张巧嘴,好!小雨子这银子咱家记下了。”陆吏不由得道。 小雨子这话说得心里舒坦,用死生之事拉进关係託付陆吏,甚至是当作未来的恭喜钱。 花一份银子,成两个目的。 和当初自个暗害小斗子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为高明。 往后两日小雨子还是照常低调,陆吏却不同,身边多出了一群拥躉,与小季子相庭抗礼。 小季子看得牙痒痒,自个却没有办法,他一早就想暗算陆吏,但却得知陆吏已成了陈公公干儿。 这让小季子不解,陈公公那般严苛,小陆子这人到底因为什么才入了陈公公眼界? 陆吏却是享受著其余小太监的追捧,咱家拜乾爹之前低调,拜乾爹之后还低调,这乾爹岂不是白拜了? 其余小太监每日等待著给自己分配差事,陆吏则往乾爹陈公公那边走动,虽然拜了陈公公这张虎皮,但陈公公自然不止陆吏这一个乾儿,若是不主动请安问好,时时露面,这层关係迟早会淡化。 不过要论及乾爹和亲爹到底谁更亲,陆吏心中亲爹地位牢不可动。 爹爹让自己入宫好生活著,陆吏更没有忘记。 “乾爹,您说司礼监会给孩儿安排到什么地界啊?”陆吏在一旁主动扇著风问。 陈公公坐在太师椅上看著手中邸报出神,听见陆吏询问才隨口道:“咱家不管司礼监事务,不过瞧你的表现,应该会往下压一压。” “孩儿愚钝,乾爹这话怎讲?”陆吏恭敬问,难道司礼监中还有与陈公公相恶的太监? 思来想去也不是没有可能,入宫的所有太监都曾经陈公公调教,若是哪位太监得势,心中暗恨陈公公教他们规矩让他们磕头,有朝一日报復也是很合理的情况。 “杀人被发现总归是劣跡,不算本事,哪怕事出有因,错不在你,司礼监总归会有所考虑。” 这话意思是杀人可以,不被发现才是本事。 宫中並不特別在意宫女太监死亡与否,贵人一时心情不好处刑杀人更是常事,除非有官在身,不然只要前因后果看似有头有尾这事便算过了。 无论你是溺死,嚇死,摔死,累死,撑死,病死还是走火入魔伤重难返。 谁会管花瓶碗筷是用什么方式砸碎销毁的? 更何况,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真查到点什么该怎么办? 陆吏听后当即下跪磕头:“还请乾爹指教!” “司礼监,尚膳监这等就別想了,要咱家看,或许会是直殿监......” 两日后。 传讯太监寻到陆吏:“今后你在直殿监当值,持此牌可自由出行。” 陆吏领到了新的身份腰牌,顺手给了传讯太监六十两银子。 传讯太监见此果然喜笑顏开:“不愧是陈公公干儿,果然上道,你放心,虽然是去直殿监,但有陈公公撑腰,脏活累活可轮不到你,届时具体事务由司礼监管事太监安排。” “另外这里你不能住了,收拾好铺盖统一安排到十二监当值太监居住的地界。” ...... 陆吏告別传讯太监,摸索著手中青铜浇筑的身份腰牌,铜牌云纹四布,背面刻著:內侍司所属,直殿监部下;正面则是一正正方方凹槽。 陆吏一瞧,將刻有自个名字的木牌嵌了进去,果然严丝合缝。 “果真如乾爹所言,咱家真是去直殿监,这到底会不会是乾爹安排的?还有乾爹说杀人那段话......到底是不是在点咱家?” “或许小斗子那件事咱家做得还是粗糙了,可能没有实证,但小斗子必然会攀咬咱家。” 陆吏顿觉乾爹陈公公深不可测,经手教导入宫太监,哪怕遵皇家规矩也是得罪了那么多人,但依旧身居宫中安然无恙;明面上乾爹无法干预司礼监办差,可考核太监孙公公也要给几分脸面,甚至精准预测了自己会前往直殿监当值。 学武堂季公公也相当不得了,小季子拜为乾爹,竟然能直接去司礼监当值。 不再去想这没头没脑之事,简单收拾好自个铺盖,陆吏便往直殿监地界去了。 第十四章 五官五法 和陆吏想像的不同,皇宫很大,自己先前所待的区域不过是外围的边角,手持直殿监腰牌,经过禁军核验才过了紫禁,真正踏入了后宫的地界。 进来后也不可隨意走动,十二监领班太监在此等候,待人齐后便各领著人回各自的衙门。 直殿监衙门位於紫禁城內殿庭周边,稍稍特別的是,直殿监部下乃是唯一全员可居紫禁的太监,太监们隨衙而居,日升月落洒扫庭除,管殿宇、清洁、殿门值守,扎根宫內。 陆吏混在一批人之中,这批人他大都认识,均是往日同窗,没了小季子抗衡,这批小太监便隱隱约约以陆吏为首了。 太监就像趋炎附势的蚊虫,哪儿热乎往哪钻。 通过重重宫墙院落,红墙绿瓦,金叶银花看花眼后,一行人统一收拾好铺盖来到直殿监主事房,通过门子稟报后进去,陆吏望著端坐在梨花椅上的大太监倒头便拜。 “小陆子拜见管事公公!” 陆吏先声一步,其余小太监慌忙跟上,齐齐磕头。 管事公公挥退左右,只留下陆吏在房內。 “小陆子不必多礼。”管事太监赵公公和顏悦色:“咱家与陈公公乃是旧识,见你如见亲侄子一般。” 陆吏心思敏捷,言下之意便是唤作叔叔。 但经陈公公教导,陆吏心中清楚这是私下的称谓,当值办事时,该怎么喊就该怎么喊。 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赵公公只著眼於陆吏,对於其余小太监只是挥退,直到主事房再无左右,陆吏这才从地上站起,主动上前为赵公公沏一壶茶。 “叔叔,侄儿敬您一杯。” “嗯,小陆子有心了。”赵公公轻抿一口,嗓音细细道:“小陆子初来乍到多看多学,往后你就管宫內巡检,具体事务,咱家乾儿会与你细说。” “谢叔叔恩典,往后有要侄儿做的,叔叔儘管与侄儿说。”陆吏又一拜谢,见赵公公无事吩咐,便主动躬身离开主事房,四下无人时顺手塞了门值五两银子。 值殿门值可不简单,管內外出入,通报稟呈,大都是主事心腹,別看门值亦是当值,无品无阶,要想整你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何况门值亦有门子一说,其中重用可见一番。 “陆公公有心了。”主事房门子呵呵笑著:“今儿无事,陆公公可往藏武阁去,明日当值可要早早来,寅时点卯。” 说罢又明晃晃地拿出一个红包,当著陆吏的面將他给的五两银子塞进去送还了回去。 “这是咱小喜子恭喜陆公公平步青云的红包。” “喜公公真是个妙人。” 陆吏笑著道谢,收回红包后便往藏武阁方向去了。 离开直殿监衙门一路向北,瞧见前面青衣翩翩,忙不迭在墙角步道下跪磕头。 “奴婢拜见德妃娘娘。” 那是一架四抬雕花步輦,輦身有细竹、幽兰等雕花,宫女开道,车輦经过时带来一阵花香;陆吏不敢抬头,直至车輦远去才起身远看一眼。 陈公公在教导时曾教过如何辨认宫中嬪妃,八抬沉香木凤輦乃圣母皇太后,也就是大乾永熙帝生母;六抬龙凤輦为皇后,四妃九嬪则是四二之数。 “车輦行过有兰草花香,隨行宫女也是江南容貌,是德妃娘娘无疑。”陆吏继续趋步行在步道上,只是他心有疑虑。 自个耳力非凡,车輦行过时可是听见了隱隱哭声。 谁能惹得德妃失色?怕不是失了皇帝恩宠。 陆吏兀自揣摩著,再走半刻钟便来到了藏武阁所在地界。 藏武阁不在紫禁城內,而是位於皇城东北角一处广场正中,从十二监衙门走去倒是挺近。 藏武阁所在的广场与別处不同,地面儘是白砖,陆吏一身灰衣走在广场步道上相当扎眼,他不识货,但估摸得出其品相很高,若是在夜里,恐怕地面一片雪白。 出示腰牌后一老太监为陆吏登名,陆吏顺手给银子,结果老太监看也不看,只让陆吏进去。 陆吏头一回见不贪银子的太监,摸不清对方是见数目太小不屑去拿还是真的清心寡欲,只訕訕一笑,躬身行礼便入了阁。 藏武阁收录天下功法,但並非原本,全为抄录,据说原本孤本全部存於书库,甚至有不少志怪悬疑,前朝秘辛。 有江湖传闻,大乾藏武阁收录了天下最强的功法,书库则保存了天下最大的秘密。 陆吏当然不在乎这些,江湖传闻向来失真,譬如人人都说皇城內阉党全杀了都不为过,实际上绝大多数都是清苦出身,莫说贪腐,干坏事都未必能轮到自个。 只是陆吏此行是来挑选功法的,《幽庭內景决》疑似单纯修炼真气,整本看下去完全不提真气对敌之策,最后反而是谈及一些玄之又玄的人生哲理,颇有老人言口风。 走入阁楼,一本本尘封的功法被安置於书架上,一眼望去,光看名录都得花不少时辰。 藏武阁內不仅有功法秘籍,还有功法感悟,江湖传闻等一名列与武功相关的书册。 閒书,杂书,功法,野史逾万数。 陆吏也无人指导,只得边走边看,不少功法光书名就高大上,譬如《龙象镇狱劲》,《葵花宝典》,《太素凝神篇》,《天地阴阳交欢大乐奏》...... 陆吏瞧见后愣了一瞬,仔细一想,没了卵子的太监能学这个嘛? 再一看,还有诸如《去杀心真言》,《摄魂魔音》,《狮吼功》,《太极拳》,《鬼影迷踪步》,《越河湍流步》,《五郎八卦棍》,《月闕剑典》,《青莲剑歌》一类。 初时还看得新奇,但越往后看越晕头转向,这让陆吏反而无从抉择。 他不知道江湖宗门派帮功法秘录向来保守极严,甚至有单传一人的情况,哪像陆吏这般不知道挑哪个。 挑挑拣拣上了三楼,陆吏左看看右看看,总算確认了自个的挑选范围。 宫中严禁刀剑,想修炼刀枪剑戟兵器功法並非不可,但太监不可隨身携带武器;想修炼毒功也非易事,光是毒物一项,没有门路你根本无从练起。 宫中是天下第一安全的地界,学了势大力沉的武功绝学也无处施展,更何况有些功法陆吏光看名字都不知道是练什么的。 就比如《答桑下乞儿问》,《冯虚御风》,《上清显要经》,《通玄子返闻显要圆真要术密经》完全不知所云。 好奇翻出来看看,其中一本內容完全不像功法,反而是如同寓言,一位白衣仙人和一个乞儿的对话,一介乞儿最后竟能饮民血应帝王,全文不见半点经脉,真气字眼。 於是陆吏打定主意略过拳脚,轻功,真气,毒法,兵器和不知所云功法。 “咱家耳力非凡,或许可以专修此道?”陆吏心中又有想法,於是专门挑选此项,很快就有了收穫。 他瞧准手中两册功法犯了难。 一册名为《諦听》,光看名字便显得尊贵,另一册则叫《五官五法》,书封甚至落了层薄灰。 两项都符合陆吏心思。 抉择之间,陆吏摸了摸自个嘴脸:“咱家自小面相凶恶,亲戚往来也落不得几句好话,乞討时候也就罢了,这是在宫中,若是让贵人瞧见咱家脸面,一时討嫌被活活打死岂不是天大冤枉?” 太监向来卑贱,身份高低有时候不过是贵人一句话的事,譬如贤妃,爱美之心宫中尽知,平日里磕头避过也就罢了,若是真有一日被贤妃瞧见,陆吏都想像不到自个下场。 第十五章 直殿事务 选定功法后陆吏便开始抄录。 藏武阁功法仅有一日借阅时间可供抄录,陆吏图省事,直接留在阁內抓著崭新的宣纸在一静室內抄写。 长篇大字写得自己能看清楚便可,但书中图画却不由得半点差错,陆吏只好动用真气稳定右手一笔一画。 手中狼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总算赶在日落之前全部抄录完毕。 紫禁四门日落即关,若无司礼监特旨,尚宝监不批通行符牌,届时自个就算是有直殿监腰牌也过不了禁军核验。 忍著肚中飢饿,陆吏將功法书册復归原位,快步走出藏武阁。 在藏武阁耗费几近一天收穫不小,不仅得了一本功法武学,更是清晰了解了当今天下功法武学境界的划分。 大乾一统天下之前,民间对於武学境界的划分混乱不堪,有天地玄黄位阶;有查气,感气,运气,凝气分类;有登堂、入室之说;更有劈砖,砸墙,拆屋,爆街等江湖俗传。 尔后太祖高皇帝马踏江湖收录天下功法,將武学、功法、境界统一定为九至一品,与官等同。 陆吏根据书中描述,大致猜测自个应该算是八品境界。 九品不过能催动真气对敌,八品则更进一步。 虽不曾习得其他武学,却可擅用真气保护,寻常损害难伤己身。 再对比书中描述寻常人学武天分,陆吏確信自个確为武道天才,半年来每日大概只用一二时辰修炼真气,这种练法被批为懈怠自身,难有进步,但寻常武者难过之关隘於陆吏而言几乎不存在。 ...... 晚间回宫,陆吏未赶上伙房最后一顿,挨著饿往自个直房走,不曾想一进门便是一锅三鲜。 “小陆子总算回来了,咱家都等你半天了。”直房內一年轻太监笑嘻嘻道,他提著筷子搅面道:“咱家是小齐子,论宫中辈分是表亲兄弟呢。” 陆吏一愣,隨即笑脸相迎。 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生人,陆吏却热切得像失散多年的兄弟,上来便勾肩搭背其乐融融。 不过小齐子若不是管事太监赵公公干儿,陆吏只会冷眼举报小齐子私下开伙然后邀功。 不知不觉间,陆吏也会了一套踩低捧高的好手段。 “怎不见得其余几位哥哥?”品面间陆吏似是好奇发问。 小齐子撇撇嘴,立刻诉苦似的说赵公公其余几个乾儿不忠心,平日当值惯会偷奸耍滑,种种劣跡贪墨说的有模有样头头是道,仿佛五个乾儿之中只剩下了他一人清正。 今天听闻陆吏一进来就得了赵公公赏识,现瞧见陆吏这般正气凛然,心中大慰总算有与咱一同清正之人了。 此为睁眼瞎话,陆吏面相不见半点正气,莫说富贵福气,连公正清廉都算不上,可他却连连点头,开口讚扬小齐子忠心纯孝,未来必得赵公公重用平步青云…… 不多时吃麵吃汤吃得口味大增,寻常太监哪有这等吃食,便好奇问小齐子这三鲜面是哪三鲜? “江鲜,畜鲜,山鲜同熬汤底一昼夜,咱家瞧小陆子一日不见,专门派人准备了这锅。”小齐子笑著指汤中三鲜:“鲜鱖鱼,嫩鸡脯,鲜竹蓀,直殿监就这点好处,值守各殿可晚间开伙。” 直殿监管宫中洒扫庭除、殿宇巡更、灯火看管、確认殿门落锁、晨起开门预备以及夜间杂务应急,即便是尚膳监御膳房这等要地,平常半夜里也是熄灭炉灶,不留太监待在里面。 但夜班值守的太监为了保证御膳房是否落锁,必然要检查巡视一番。 更何况,过夜食材怎可入贵人口腹?! 这可不是监守自盗,而是尽职尽责。 陆吏听著小齐子介绍,对同僚行事已有大概了解,从小齐子只言片语里揣测出管事太监赵公公名下乾儿之间的斗爭。 同时也推测出小齐子这样笑脸相迎的原因。 自个终究不是赵公公干儿,从名分上就不存在与其余乾儿有什么利益衝突,平日里再能干再能爭宠也不会成为赵公公的身边人,相反,陆吏一进来就得赵公公赏识,其余乾儿好好相处还来不及。 自个得到赵公公赏识的消息没一天就传遍了,哪怕当时直殿监主事房內只有自个和赵公公两人,但陆吏用屁股想想也知道,必然是门子放出的消息。 只是令陆吏意外的是,听小齐子所说,管事房门子竟不是赵公公五个乾儿之一。 两人交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意,待陆吏问及直房內其余床铺太监,小齐子只是呵呵一笑:“此番才几时?距离下值还远著呢。” 直殿监分白夜两班,寅申交班。 谈论至此小齐子也有了些许倦意,提醒陆吏明儿寅时点卯不要迟到后就和衣而睡了。 此刻还只是戌时四刻。 陆吏估摸了些时间,便借著烛光开始阅览功法,白日在藏武阁內只顾抄写,今番总算能够细看。 《五官五法》修炼的是眼耳鼻舌面五官,属於一种偏门武学,分有五法:澄明眼法,听澜耳法,辨幽鼻法,蕴津舌法,改换面法,统一分为四重。 陆吏尤其关注听澜耳法与改换面法。 前者一重能分清方圆数丈內不同器物碰撞、脚步轻重;二重可隔墙辨人数、呼吸深浅;三重可不靠目视,仅凭破空声精准闪避暗器、突袭拳脚;四重能听地底井深暗流、二三十丈外衣物摩擦声清晰入耳。 后者一重能微调麵皮筋膜,改变眉眼、下頜轮廓,简易偽装容貌;二重可运气长疮生疤,容貌大改;三重更进一步,可谓改头换面,唯独骨相不可变;四重七窍气息流转无滯,达成五识相通。 “好功法!”陆吏暗暗讚嘆,这等武学不愧是四品功法,如若不是偏门,其品阶怕要再上一级。 这才是真正的功法,不像《幽庭內景决》那般只顾讲人生大道理。 陆吏看得如痴如醉,恨不得当场就开始修炼,可隨著烛火燃尽,陆吏也晓得该到休息的时辰了。 寅时,月明星稀。 宫中绝大多数人还处在梦乡,但直殿监点卯交班的时辰到了。 依旧是管事太监赵公公,各自吩咐后便对陆吏道:“小陆子今儿隨小齐子走动,有不会的就问咱家乾儿。” 第十六章 洒扫庭除 陆吏提著灯笼跟在小齐子身后,寅时宫中仅有直殿监太监当值,因此也就走得隨意。 “小陆子往后领班巡检可要瞧仔细了。”小齐子走在步道正中,“別处清扫怠慢了不打紧,但主御道半点疏忽不得,那可是陛下龙輦所至,直贯內外,咱这等奴婢走都不许走,全程走御道两侧青砖甬道,只可侧身、蹲身进出御道区域,要走宫门侧门,绝不从中门通行。” 陆吏疑惑发问:“听小齐子意思,咱若是想清扫御道对侧该如何?” “只准在丹陛、金水桥侧边窄处快速横过,更不可喧譁,追逐,倘若遗落秽物,轻则罚俸,掌嘴或鞭打三十;重的嘛......” 小齐子桀然一笑:“咱家曾听赵公公说过,前任御马监提督被查,皇子射猎所骑御马竟然口吐白沫顛翻龙子,当日跪在御道前向陛下討饶,结果一个用力,额头磕碎御道青白石,陛下见此大怒,大违礼加大不敬,罪上加罪,罚上加罚,当晚就进了詔狱,后来再没见过那位公公了。” 陆吏第一回听见詔狱词眼,以为不过是寻常牢狱一般,结果经小齐子连唬带嚇介绍,当即脸色变幻不定。 直到听见小齐子话语隱隱带笑,陆吏这才挑眉:“好哇,小齐子你敢唬我。” 小齐子乐出声来,这才与陆吏讲明,寻常太监想进詔狱都没那个资格,一般都是交由司礼监,或者各监內部处理,只有涉及朝政、褻瀆皇权、盗窃重器等大罪才会打入詔狱。 待到小齐子讲明,陆吏心中忽地冒出这样一个疑问,御马监提督乃总领一监的大太监,真是因为马匹发病,磕碎御道石砖才被打入詔狱的? 陆吏有心想问,可话到嘴边又自个咽了下去。 少听、少看亦是宫中太监的处事之道,陆吏可不想因为具体询问御马监提督的罪状,被人安上一个天大的罪名去换银子。 司礼监设有检举审查机构,太监若有失礼、越权、瀆职等行为皆可举报。 哪怕这种私下閒聊被人检举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积少成多,就像小季子常常说的几句古文,千里之什么蚁来著? ...... 小齐子这番领著陆吏走完大致流程,並未去御道,而是处理了小片区域的百官宫人步道及车马驰道。 “除却这些地界外,咱们巡检的主要事务即为检查水渠暗道,各宫各殿楼阁亭台等,確认是否去除杂草,沙石;检查御道、丹陛、殿庭石材是否损坏落尘,申时收工换班。” 陆吏瞧著小齐子边说边拿出一本帐册一处处画圈打勾:“这么看,交班时得將每天清扫登记,报给赵公公瞧?” “那是自然。”小齐子点点头,见陆吏並不愚笨便不在这等事上多言,只提醒道:“再过两日便是七月七,届时后宫乞巧节大典,咱们要是出了半点差错,都要挨板子。” 陆吏略一点头,大致確认了直殿监下层太监具体事务。 因职责不同可分为除秽,清扫,打杂,值守,巡检,各职皆有上下,陆吏一入直殿监便与赵公公干儿等同可谓是连跳两级,除此之外,直殿监內最末等的便是其部下净香司,专门倒夜香,洗恭桶。 刚进来的小太监若是不塞银子说好话,便极有可能被安排去干这等苦力,平日里若是有人冒犯上级,也极有可能被安排去洗恭桶。 陆吏回忆今儿寅时点卯的场景,似乎和自己同一批来直殿监的小池子就被打发乾这个了。 但他並无提携旧识想法,哪怕现在自个一言可管小太监职务升降,但小池子半两银子都不孝敬咱家,咱家管他作甚? 与其花费心思在小池子身上,不如多多与小齐子等赵公公干儿打交道,每日向乾爹陈公公请安。 今番是跟著小齐子走动,陆吏大致了解后便无事了,等到明儿才专门分管一处地界。 晨光未晞,陆吏在卯时三刻便躬身守在了陈公公值房外等候,估摸等到辰时,吱呀一声开门,陆吏磕头有声: “孩儿叩首,乾爹万福金安!” “桀桀桀,小陆子有心了,咱家不讲这等繁琐规矩,没忘了咱家便是好事。”陈公公细细一笑,非常关心自家乾儿。 陆吏再一叩首:“断不敢忘,孩儿在直殿监里討得好差事,多亏了乾爹威仪。” “嗯~起来说话罢,让咱家听听小陆子在宫里办的什么好事。” 陆吏隨即站起来,躬身含胸低头趋步来到陈公公身边细细道明。 陈公公说不在意规矩,陆吏就更要在意——陈公公本就是教规矩的,忘了他教的规矩就是不孝,就连叩首磕头都未动用真气保护,而是结结实实磕在地上。 “嗯~跟咱家想的差不多,小陆子往后在宫中好认真办差,別让咱家失望。”陈公公頷首道。 “谨遵乾爹教诲。” 陆吏躬身称是,他略一犹豫,陈公公看出陆吏欲言又止:“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咱俩之间无需多礼。” “乾爹明鑑,孩儿想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忘了乾爹恩情,往后孩儿得势好多多针对。” 陆吏再一躬身,听话听音,陈公公开口说没忘了咱家时,语气可又多了一丝戏謔。 “那廝势大,咱家可不想白白浪费乾儿性命。”陈公公语气古怪:“御用监典籍卢公公,往后碰见小陆子可记得要绕著走。” “孩儿省的。”陆吏恭敬道:“孩儿先每日在背地里暗搓搓地多骂几句,早晚咒死他。” “桀桀,你小子,那小卢子当咱乾儿时若是有这分灵气,咱家说什么都要让他踏踏司礼监门槛。”陈公公被陆吏这番话逗笑了,隨即又说明了往日因果。 那小卢子原不过是涿州一家族小脉,陈公公见他出身,便使了使劲送往御用监,但小卢子进了御用监没多久就检举了一场贪腐,得势后拜了新乾爹,后为了自个的业绩算是彻底得罪了陈公公。 陈公公当然不在意一个乾儿的背叛,太监之间的背叛早已司空见惯,昔日自己背叛他人,来日他人也会背叛自己。 陈公公唯一恼怒的是小卢子得势成了了卢公公后,初时还假意孝敬,结果却把陈公公的乾儿当业绩,当场抓获小太监偷送香料,人赃並获数罪併罚。 哪怕火没烧到陈公公身上,但太监向来小心眼,卢公公这样明著打脸等於公开决裂。 往后陈公公就算再想塞人进御用监,势必会遭小卢子百般针对刁难。 第十七章 升官发財 请安后陆吏便回到了直殿监处,在自个房间里翻著书册打坐修炼。 《幽庭內景诀》修炼真气,《五官五法》通识七窍,按著功法修炼,陆吏顿觉不远处隱隱有细碎鼾声。 “咱家修炼竟如此神速?”陆吏意外寻向声音源头,发现是屋外一处水缸堆里传来。 闻声走近,將其中虚掩著的水缸挪开,竟然是一小太监窝在这里睡觉。 “嗯?谁打扰咱家清净。”小太监迷迷糊糊睁眼,发现是陆吏后便慌忙跪下磕头:“陆公公恕罪,陆公公恕罪!小的实在是太累了,求陆公公放小的一马。” 这个小太监其实样貌比陆吏老成,看起来有二十来岁,但宗族里尚且有三十余岁壮汉向稚童喊哥哥、叔叔的情况,何况宫中上下尊卑规矩更严。 “你叫什么,是哪个领班的。”陆吏瞧著对方慌忙磕头的样子嘴角一翘。 小太监磕头没感觉,要咱家看,得是直殿监典籍卢公公向自个磕头,那才算是有滋有味。 “小的叫小玉子,是罗公公领班,在东宫地界。” 罗公公,或者说小罗子,赵公公干儿之一,专管奉先殿、慈庆宫地界,也就是太子东宫。 陆吏正思索著,瞥见小玉子直起身来双手捧出十五两银子。 “小的平日里难得与陆公公说话,今天有幸单独在一块,这银子是小的孝敬您的,祝贺陆公公升官发財。” 小玉子语气诚恳,似是不做偽。 陆吏正眼看向小玉子,这宫中小太监真是个顶个的人才,说话起来既好听,还一套一套的。 自个才来第二天,哪来平日难得?何况明明是自己发现小玉子在偷摸睡觉,一席话说出来,便成了自己荣幸同处一处。 “升官发財,小玉子这话说得不错。”陆吏瞧见银子,心情相当舒畅:“升官了当然要发財。” 將银子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感觉令人心情舒畅,就连看向小玉子的目光都柔和了不少:“小玉子恭敬有加,咱家可不会平白冤枉你。” 言下之意,若是不给银子,小玉子当天就要去净香司。 “陆公公慧眼。”小玉子奉承道。 “不过咱家有一事好奇。”陆吏话锋一转。 小玉子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已经叫慈庆宫,为何还要叫东宫?”陆吏语气四平八稳。 小玉子面露疑惑,偷摸看向陆吏,见其神色难以揣测,只当是考校自己:“皇帝面南而坐,其左为尊。故太子常居东宫。” 陆吏满意点头。 打发走小玉子后便收好银子回房,继续修炼至申时直殿监交班点卯。 翌日寅时。 陆吏领著自己班底去东六宫地界,皇帝嬪妃居住的殿宇,其中德妃便居住於此,往南便是奉先殿,乃皇室家庙,皇族祭祀列祖列宗所在地,再往南才是东宫。 瞧著面前整齐排列的小太监,陆吏心中不由得生出几丝愜意,学著乾爹陈公公姿態语气发號施令。 “再有一日便是七夕,咱家可不想在这关窍上发现什么腌臢污秽,不然被咱家发现,先挨三十大板,再去净香司洗恭桶。” 说到这里,陆吏回忆以往,神色略带追忆:“咱家同窗小池子还在净香司受苦呢,真是好久不曾见了。” 旗下太监纷纷暗骂陆吏假仁假义,若真是想念同窗,將其调出净香司横竖一句话的事,可不管心里怎么暗骂,神色依旧恭敬如故,甚至纷纷送来红包恭喜上任。 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临近皇家节日,谁都不想触陆公公霉头。 “陆公公,贺喜升官,恭喜发財。”其中,曾和陆吏同窗的小福子也给出了银钱。 陆吏捏著红包里的几块当即笑容连连:“是咱家同窗小福子啊,往后有时间与咱说说话,继续聊聊功法事宜。” 鬼头鬼脑的小福子立马躬身恭维陆吏,话语之中不乏夹杂著新学来的几句好话。 这番同窗相见恨晚的场景看得其余太监是嫉妒连连,也无人在意其实陆吏和小福子天天都能见面;又暗暗痛骂明明一起说好的送陆公公十两银子孝敬,可看那布包小福子起码塞了二十两进去。 实际上陆吏收的红包就没有一个是十两银子。 “事不宜迟,都去干活。”陆吏挥退眾人,瞧著这帮人听从指挥心中莫名舒爽,或许这就是人上人的感觉? 眾太监拿著工具各自离开,陆吏用手摸了个大概的数,心满意足,这才当值第二天,就將之前送出去的银子全赚回来了,甚至还翻了几番。 “果然,升官才能发財,古人诚不欺我。” 陆吏找了僻静处清点著身上的银两嘖嘖称奇:“这帮傢伙还真是精啊,不仅在红包里放银子,还塞银票。” 自己共领五十余人,这厢清点,足足赚了將近九百两的银子。 他暗自估摸,这帮人应该是私下互相商量好了,约莫是送十两左右的现银,不过有人玩阴的,偷偷放能摺叠的银票。 陆吏心里毫无愧疚一一收下,谁送的多记不太清,谁送的少陆公公心里已经估摸出了十几种刁难陷害的法子。 清点后才开始到处溜达,碰见小太监就上前检查,询问清扫事宜,动作要领,甚至以身作则,亲自用袖子揩拭地面。 只要袖子有半点脏,陆吏便一顿劈头盖脸地骂过去,哪怕自个去清扫恐怕还不如这般。 乞討几年,陆吏学得最精的反而不是磕头喊吉祥,而是街头閒汉,农田老妇撒泼打滚般的骂仗。 “咱家拿扫把扫你娘脸恐怕都能扫出二两灰来,你爹做你娘的时候看著那张脸也不知道怎么下得去,再让咱家发现,就拿你舌头自个舔乾净!” 核心要点在於底气足,声音壮,言语之中牵出来爷奶父母,兄弟姊妹,而且也不管对方如何回嘴,完完整整骂完自己的话,让对方的声音被自己盖住才是取胜之道。 何况太监入宫后身体残缺,用“臊根”骂人侮辱性更强。 陆吏不敢让声音在深宫中传出去太远,但当值小太监根本不敢反驳,只要有半句顶嘴,不仅之前送出的银子白花了,还会直接被陆公公记恨上,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陆吏不只是单纯骂,过会儿他还会再回来一遍,这次却相当和顏悦色:“这才对嘛,好好扫乾净不就没那么多事么?” 甚至轻声细语,亲自为对方整理衣领让其去偏僻地界休息一会儿。 陆吏学著乾爹行事,一会被骂一会被夸的小太监被搞得不知所措,先还低头挨训努力擦地,现又欢天喜地去休息了。 哪怕有些太监心里清楚陆公公这是一手大棒一手萝卜,但体会之后內心依旧对陆公公有某种莫名亲近。 陆公公骂你,那是关心你。 打是亲骂是爱! 只是陆吏喜怒无常性格算是在下层太监里彻底传开了,私下閒聊时不免多说几句,陆吏修炼《五官五法》听澜耳法听得一清二楚,但他浑不在乎。 就连陈公公都不会在閒余时分刻意针对小太监,陆吏有样学样当然不会多做。 他暗自心道,不知道咱家学乾爹恩威並施到底学到了几分。 又是卯时三刻,陆吏照常守在乾爹陈公公值房门前。 哪怕已经清楚陈公公日常起居时辰,自个在门前多等两刻钟完全做无用功,陆吏也丝毫不敢怠慢。 今儿见等了两刻钟的时间乾爹没起来,明儿是不是只等一刻钟?再一日是不是卡著乾爹出门的时间才来此候著? 此乃不孝! 有这点小心思的太监在宫里快活不了多久! 第十八章 读书写字 “小陆子,会写字吗?”陈公公隨口一问。 陆吏疑惑为何乾爹要问这事,但实话实说:“孩儿写字不得神韵,按乾爹的话说,不登大雅之堂。” 陈公公微微点头,没对陆吏毛笔功法有更多询问:“好乾儿,乾爹吩咐你一些事。” 和以往不同,这一次陈公公对陆吏另有吩咐。 “乾爹请讲,孩儿保证完成乾爹的嘱託。”陆吏当即要磕头,却被陈公公一把扶住了,手里被塞了几张封好的信封。 “乾爹,这是?”陆吏面露疑惑。 “明儿便是宫中乞巧节日,小陆子得灵性些,將这些信封送出去。”陈公公说著便道出了几位贵妃的名字。 陆吏激动得浑身颤抖,宫廷秘闻向来是民间江湖经久不衰的谈资,不曾想竟有一天自己也能参与其中。 哪怕送信之类的小角色根本不会出现在话本故事里,但陆吏凭空生出了某种使命般的参与感。 “小陆子千万要仔细,万不可有半点差错。”陈公公再一嘱咐道:“这件事办好了,重重有赏。” 听到这话,陆吏立刻从某种飘飘然的欣喜之中缓过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逐渐打磨出来的冷静:“孩儿为乾爹办事岂能要报酬奖赏?” “乾爹愿意吩咐孩儿,对孩儿来说就是最大的恩宠了!” 语气依旧恭敬。 但陆吏却逐渐想清楚了事发的后果。 若是寻常书信,贵妃们大可通过宫中正规渠道传递,哪用得著让自己这么一个小太监送进去。 《大乾律》对后宫管控具体到了方方面面,具体责罚和內容陆吏不得而知,但绝不是自己这么一个小太监担得起的。 请安结束,陆吏將四封信件贴身,回直殿监路上心里却在想別的事。 乾爹突然问咱毛笔功夫绝不是无心提问,先问书法再给出信封似乎就是前后因果。 想到这里,陆吏恍然大悟,自己似乎失去了能在乾爹膝下更进一步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自己本来就把握不住,陆吏心中依旧暗暗懊悔。 修炼真气只能自保,要想更进一步,咱家不止要习武修炼,还要读书写字! 就比如司礼监太监,未入职前就曾听小季子吹嘘,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公公乃是书香世家子嗣,从五岁起就开始通读四书五经,入宫后將《大乾律》全文背诵,乃是司礼监第一笔桿子。 陆吏没法揣测小季子这番话里到底有多少吹嘘,但並不妨碍將其定为自个的目標。 回到自个巡检的地界,陆吏像昨日一样抽查,一个个清查费时费力,隨机抽著来才好让旗下太监难以揣摩自己心思。 延禧宫,德妃娘娘居住的地界。 殿门前有白蜡、黄蜡、彩帛、秫秸、瓜果搭建多层乞巧棚,可谓是喜庆连连。 陆吏瞧著延禧宫殿宇,在自己眼中已经庄严华丽到无以言表了,可对比建在內侧,更靠近乾清宫的景仁宫依旧差了些许姿色。 乾清宫,乃帝王之所,永熙帝起居理政皆在这里,重要程度不必多说。 他暗自揣测,后宫上下尊卑当真严格分明,越靠近乾清宫的宫殿越豪华,其中居住的妃子也越得宠,不仅內外细分,左右也有尊卑。 延禧宫虽然建在东六宫外侧,却是在外侧三宫中最靠近乾清宫的宫殿了。 延禧宫殿前值守的太监陆吏不认识,但对方却认识自己,只是经过便以目色示意。 东西六宫殿门值守不归直殿监负责,而是由宫內隶属贵人的太监、宫女管理。 十二监中会被司礼监调剂各自抽调人手,亦或者由妃子指定,成为专门侍奉贵人的奴僕,平日里只管宫殿差事。 这差事有好有坏,坏的依旧打杂、掌灯、下钥、隨时侍候;好的则是传话、值守、侍候身边、出行相隨。 顶头上司则是宫中总管,他们大都是贵人亲信,被称为总管太监,通常也身兼十二监要职。 就比如当今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吕公公,司礼监提督,內侍司十二监总提督,所有太监的老祖宗,乃陛下亲信,潜邸大伴,同样身兼乾清宫总管。 宫中总管太监一职总计也不过两手之数,有时候竞爭甚至比十二监內部官位还大。 “或许咱家能直接递出信封?”陆吏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瞬间被自己掐灭。 自个只负责宫墙走道,亭台楼阁,负责宫內清扫的直殿监太监不归自己管,宫殿里的太监宫女情况干係自个一无所知,那既然一无所知,就按乾爹说的做。 一日有竭。 陆吏在交班后便回到直房修炼,《幽庭內景诀》中提炼真气方法陆吏已经熟练,不必著眼於功法书册一一印证,同时他开始梳理今日所得。 四封信件,四位嬪妃,即便最低级的不过是嬪,但为求稳妥,陆吏还是花了银子。 银子开路乃康庄大道,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宫中竟然有那么多隱形规则。 譬如德妃喜好书画、古法香道、素食清茶、山水诗文;厌恶粗鲁武人、刀剑杀伐戾气; 贤妃独爱蒔花、对弈观山;尤其憎丑,身边隨行宫女太监无不唇红齿白,面貌清丽; 皇后娘娘倒是广受好评,平日里对奴婢也是宽待有加...... 在这宫中有些事必须知道,这不是明面上的规矩礼仪,而是贵人们的喜好厌恶。 “咱家花了百余两银子出去,若是无甚收穫,那些太监通通是咱家的仇人。”陆吏回忆今日,每每给出银子心里都有犹豫。 虽说不舍,但有乾爹教导,陆吏心知这银子必须花。 这些事关贵人的宫廷禁忌不知道死了多少太监宫女才被剩余活著的人记录下来口口相传,能用银子一一问明,实乃大赚。 但在不舍之余,陆吏也在警惕小齐子此人。 虽说不过才同住三天,但这等宫闺要事竟然没有免费告诉咱家,摆明了就是不怀好意,不把咱当亲兄弟。 陆吏早不信太监之间能有兄弟真情,乾儿都会背叛乾爹,口头兄弟又能怎样?彼此之间全是利益关係,往日人情也不过是利益的纽带,但这並不妨碍陆吏將其当作一个由头,哪日小齐子若是失了赵公公恩宠,自个也能趁机踩上一脚解恨。 都怪小齐子,害得咱家白白亏了二百余两银子! 太监心思之诡譎易变,莫不如是! 第十九章 七月七夕 七月七夕。 乞巧节、女儿节、七姐节、民间多有称呼,本是切合牛郎织女星辰相合之意向,有刺绣女红,星辰祈愿的活动,在后宫內廷亦是大典。 司设监、內官监早在七月初就在筹备七夕事宜,前者在御花园、乾清宫、坤寧宫、东西六宫各有乞巧棚,仿製银河鹊桥;后者於宫內铺设大量牛郎、织女彩塑、纸灯,沿路掛满七夕彩灯。 直殿监太监亦在今日全体出动,除去部分殿宇离不得人值守外,宫內一时间热闹繽纷。 皇后车輦先行,四妃九嬪亦出宫殿,先往慈寧宫向太后请安,后往御花园去。 各宫各殿只是点缀,御花园才是重头戏所在。 嬪妃才人之间比试针工女红,剪纸裁花,亦有比拼棋艺,赏花诵诗,隨行宫女太监伺候,钟鼓雅乐不绝,一时间鶯鶯燕燕,为后宫绝景。 陆吏自然见不到这番景象,直殿监值守外围,就连自个一时间都无法脱身。 他空閒时幻想自己何时也能登上檯面,羡慕之余却没忘记自己的任务。 他想了半宿,自个绝无可能在贵人面前主动露面,更无独处一室的机会。 此为后宫禁忌,乃前朝因果。 陆吏在侍奉乾爹时曾听乾爹说过前朝旧事,据说前朝大周之所以覆灭,除去天命归乾以外,大周太后私养宠臣亦是原因之一。 传闻那宠臣有驴大的行货可吊车轮,假借宦官身份混入后宫,竟然与太后廝混,夜宿凤床,染指多名嬪妃,甚至与皇后有染,淫祸后宫。 后宫嬪妃慑於清白名节,何况那时大周皇帝年幼不通人事,主少国疑,太后权势膨胀威慑后宫,垂帘听政,竟然彼此包庇隱瞒,行丧乱人伦之事。 大周礼崩乐坏,天数已尽,因此天命归乾,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大乾开国皇帝吸取前朝错误改正,尤其是净身房太监,刀子下得又快又狠,经其手的小太监即便被施以麻药忘却大部分记忆,依旧能在某夜梦中惊醒嚇出一身冷汗。 陆吏曾经亦有噩梦。 因此即便陆吏身为太监对嬪妃清白名节並无威胁,但传出去亦是一桩丑闻。 须知,太监亦是男相,与宫女之间亦有对食互相慰藉之癖。 “咱家没法直接面见贵人,那就从身边人入手。”陆吏最终还是打算去接触延禧宫门值。 先前银子开路是为了打探消息,但当他察觉无法在御花园方面得手后,陆吏转而往后宫地界去了。 宫殿打杂的小太监小宫女陆吏看不上,也信不过;德妃身边的隨行太监例如总管钱公公乃御马监提督,虽然自己能借直殿监事务便利,但一监提督之权势对於陆吏来说亦是非常能量,哪怕是扯著乾爹的虎皮,想见上一面依旧困难。 而门值、传话太监对於陆吏来说则是最好接触的对象,哪怕不是陆吏,其余太监心怀其他目的想要接触德妃亦要过这一关。 延禧宫殿门前。 瞌睡休息的门值太监微微眯著眼,按往常七夕节惯例,德妃娘娘在晚间才会回宫,今儿乃是难得的休息时日。 一阵轻缓步伐靠近,门值太监睁开眼一瞧,正是之前同自己说话的陆公公。 “陆公公,今儿又来了?”门值太监笑意连连,面前的少年出手阔绰,必须要与其打好交道。 “咱可称不得公公。”陆吏谦虚委婉:“咱就算当了官成了公公,不也是贵人忠心的奴僕嘛。” “哈哈,小陆子所言极是。”门值太监没注意到陆吏骤然一变的脸色,等到他看向陆吏的时候对方依旧笑容满面。 “今儿不与你敘旧了。”陆吏话锋一转进入正题:“咱家今儿来是有要事的。” “有什么要事要与咱家讲?” “事关德妃娘娘......”陆吏三言两语说清,门值太监初时不以为然,隨后脸色凝重,攥住陆吏衣袖:“小陆子可不要说笑,若是被人告发,咱俩可都要吃掛落。” “若是你不给出去,今儿就要挨板子。”陆吏面色不变扯回自己衣袖,他已经隱隱对这个太监不满了,恭维几句竟然连公公都不叫了,咱家与你很熟吗? 他相信门值太监在延禧宫內有自己的门路,想要接触到德妃娘娘应是不难,至少要比自己轻鬆很多。 陆吏相信乾爹不会平白无故让自己送死,但门值小太监却不大信得过陆吏,原地踌躇片刻仍在犹豫。 瞧见门值太监犹豫不决,陆吏心底暗骂这廝收银子把脑子都收坏了,满脑子银水想不明白事宜,刚要再说什么,这廝却道: “以防万一,咱家想確认真偽。” 陆吏微微眯眼,伸手从身上拿出信封,信封表面无任何字跡,只能摩挲信封表面才知晓是个『德』字。 “若是启了封,德妃娘娘怪罪下来,可別怪咱没提醒你。” “那这就算咱家的事了。”门值回道。 陆吏照例继续送信,与延禧宫不同,另外几座偏殿门值更好说话,信件送到便满口答应,这让陆吏很是疑惑,不得不多问一嘴:“你不怕咱家暗藏阴谋诡计?” 偏殿门值面色恭敬:“咱家入宫几十年,曾见过类似信件,知晓其內容重要。” 陆吏闻言不可思议:“竟是老资歷,失敬失敬,不知这信件重要在何处?” 偏殿门值犹豫片刻,陆吏立马会意,拿出五两银子。 “外界时常想探討深闺秘事,宫內亦想知晓外界奇闻异事。”说罢,偏殿门值唏嘘道:“在这宫中待得愈久,便愈不是人,因此太监大都短寿。” 陆吏没敢问太监短寿的原因是他们自己死於向上斗爭还是死於贵人罚杀,只是庆幸自个终於明確了乾爹交给咱的差事到底是什么。 见中年太监好说话,陆吏也想多打听消息,便又塞了五两银子:“不知道这信封里曾有过什么內容?” 值守偏殿的中年太监诧异地看向陆吏,直到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对方是真不知道。 陆吏见对方投来诧异目光,凭自己非凡耳力,听出对方呼吸突然滯缓,甚至心跳都快了几分。 其中一定有自个不清不楚的事情! 一咬牙,陆吏摸出一个红包,数也不数塞给对方,只求能了解全貌。 摸著手中足额的银子,这太监心中生出一丝怜悯,只多提点了一句:“抄送邸报的,还是陈公公吧?” ...... 陆吏告別中年太监来到一处僻静处。 走到这里,他才恍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到时时迴荡在耳边。 邸报,乃官方喉舌,由朝廷统一管控、传抄发布,从京到省,再逐级传至府、县、各级衙门,其受眾者多是官吏士绅,与平民百姓几乎毫无关係。 那中年太监前面一大段话几乎全是骗人的,唯独最后一句询问才是真话。 陆吏以为自个参与到了后宫潜藏暗流之中,结果才发现自己陷得比想像中的还深,甚至隨时都有可能被溺死。 这哪是什么宫中嬪妃想知晓外界趣闻,这是后宫涉政! 第二十章 幼时皇子 七夕乞巧已近尾声,御花园內永熙帝亲临,原本的丝竹钟鼓雅乐也变得庄重威仪。 陆吏难得一次下值后没有修炼,而是站在宫墙前看向御花园方向。 直至亥时,天空亮起几束火柱,黄橙蓝绿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成一束束耀眼的花,与夜空璀璨的星河交相辉映,星河两侧,牛郎织女星辰遥望彼此。 璀璨绚丽的景象映在苍灰色的眼眸里,陆吏似是在看夜空,又好似在看別的。 御花园內的事宜不到一天就渐渐传遍了宫中,有说太后御赐金簪给皇后娘娘,有说德妃亲绘《擷华山居图》让陛下驻足垂青,太子一句“星桥横汉夜光融,凤輦穿花笑语浓”引来连连喝彩...... 陆吏又驻足站了片刻,刚准备回直房,却听见一阵稚童声音: “我不想待御花园里,父皇老是考校功课,我要出来玩!” 远远听到这一句,陆吏即刻意识到自个该退下了,这声音是从两三道宫墙外传来的,自己及时退避能少许多麻烦。 知晓邸报真实意义后,陆吏下意识迴避后宫贵人,尤其是皇子一类。 刚要走动,便听见一阵更近的脚步声,来得很快,仅是眨眼功夫就出现在陆吏所处步道上。 来者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蓝袍太监,其衣领衣袖处均有暗云、暗八宝纹样。 “小陆子拜见公公。”陆吏想也不想,倒头便拜。 “等七皇子来后,跟上来。”蓝袍太监只落下这么一句话便消失不见了,跪拜磕头的陆吏只听得见脚步声越行越远。 他不敢站起,而是听著七皇子的嘟囔声越来越近。 七皇子不坐车輦,也不看陆吏一眼便直接走过,隨后便有太监拉起陆吏跟在后面。 陆吏亦不敢直视皇子,垂首缩肩含胸,双手置於前,只敢用眼角余光窥视一瞬那穿著絳红蟒袍的七皇子。 陆吏顾盼左右,身边跟著其余地界的太监,甚至还瞧见了赵公公的两个乾儿,看样子被带上的不止自家一个。 七皇子在前头小跑著,也不觉著累,隨行太监慌忙开道,生怕贵体伤著磕著碰著。 隨后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声势越来越大。 “七皇子殿下,您悠著点。”隨侍太监轻声细语,又不敢多加阻挠,正是之前陆吏遇到的蓝袍太监。 “你说,我带著一大批人进御花园,气势会不会比父皇身边那批人要大?”七皇子语出惊人。 隨侍太监吶吶訥訥,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道:“一群奴僕有什么气势,殿下您一人便能令千万奴婢俯首。” “此言有理。”七皇子对这个答案相当满意,童言稚语继续道:“那你们就是我手下的走卒鹰犬咯?” 龙子方回首,奴婢已伏身。 看著面前乌泱泱一片拜倒的太监,七皇子咯咯直笑,身边的隨侍太监腰都要弯到地上了,哪怕他身形魁梧,此刻身高绝不能居於皇子之上。 “我在去年秋狩的时候也曾远远听过猎鹰鸣叫,不过那些猎犬倒是一个个套紧了鼻吻,还没真正听过。” 七皇子眼底闪过一丝兴趣:“你们之中有谁听过猎犬吠野?不妨学来听听。” 隨侍太监闻声传令:“七皇子殿下有令,欲闻犬吠雅音,尔等当尽心效仿,不可怠慢。” 声音扬顿挫收,最后一字绵长落下乾净收尾,正是陈公公教的好本事。 此乃明晃晃的恩宠机会,这时候被七皇子一齐带来的都是值守各处的底层太监,如今飞黄腾达的机会就在眼前,一时间各样的犬吠声不绝於耳。 犬吠声眾皆听过,要现学也大差不差,有人学猎犬狂吠,有人学家犬镇宅,也有人学幼犬呜呜,原本安静的宫中一时间竟成了狗儿欢叫的狗场。 七皇子听得有趣,觉得猎犬吠叫便是如此,却听见了几声完全不同的呜咽。 “等等。” 七皇子一言,原本欢闹的狗场顿时变回了庄严的宫禁。 眾太监尽数噤声不语,不知七皇子又有何想法。 “刚刚我听到了几声呜咽,完全不似寻常犬吠,那是谁学的?”七皇子好奇问。 陆吏有心想主动站出,但却被七皇子身边隨侍太监一眼瞪了回去。 隨行的大太监眼皮微抬,目光如冰冷的钉子钉在陆吏身上,他向前半步,腰弯得更深,声音却清晰平稳地递到皇子耳边: “回殿下的话,”他语调毫无波澜,像在陈述器具瑕疵,“奴婢听著,应是左列第三名,那个叫小陆子的太监。他方才那声……调子拖得长,尾音发颤,倒有几分像京郊野地里饿久了的瘸皮狗,听著是有些个『不同』。” 陆吏心下一惊,倒不是惊讶自个直接被指出来了,而是心惊內侍太监竟然爭宠到了这般地步,哪怕那位公公没有学犬吠逗皇子开心,但依旧能找准为皇子解疑的机会。 七皇子轻笑一声,语气甚至带著点好奇:“哦?饿久了的癩皮狗?倒是新鲜。小陆子你说说,为何学这般声音。” 陆吏行跪拜礼:“稟皇子殿下,这是奴婢曾亲耳听见的,是恶犬求生討饶的呜咽声。” “稀奇稀奇,犬儿竟然还有这般声音。”七皇子立刻满足了好奇,也不管陆吏所言是真是假,在皇子眼中区区奴婢根本不敢欺骗主子。 “小陆子是吧,这呜咽声叫得稀奇,我也赏你一件稀奇物什。”七皇子说罢解下腰间所掛琉璃,直接扔了过去。 陆吏依旧不敢抬首,却听见耳边掷物风声精准一接,双手举起高过头顶受赐,万不敢让皇子赏赐之物跌落尘埃。 一眾眼红余光纷纷落在陆吏身上。 “这东西赏你了。”七皇子说罢也有了些许倦意,刚刚跑动確实耗费体力:“摆驾回宫。” “摆驾回宫!”隨侍太监传令。 “恭送七皇子殿下。”余下太监齐齐跪拜磕头,恭送皇子车仗。 直至皇子车輦远去,齐齐跪拜的眾太监便纷纷聚在了陆吏身边。 “陆公公得皇子眷顾,恭喜恭喜啊。” “陆公公,这是小的红包,来日千万提携一手。” “陆公公刚入宫不久便得皇子赏赐,再有几年岂不是贵人近侍了?!” “陆公公,咱是尚膳监小善子,之后有机会来坐坐啊。” 陆吏身边立马响起一圈恭迎喝彩声,与先前恭敬皇子声浪有过之而不及。 陆吏笑脸相迎一一应下,尤其是送银子的多给了几个笑脸,直至人流走尽,他才摸索著皇子赏赐的琉璃掛件。 七皇子是长了宫外见识才开恩与他,不过此等见识最好言尽於此。 其实,成年男子临死求饶救命声,与狗儿呜咽並无不同。 第二十一章 江南旧时 七皇子赏赐一事可大可小。 大在皇子恩赐,乃贵胄青睞,若是能將琉璃饰件公开售卖,陆吏都能赚到自己这辈子都不敢去想的银子。 小便小在,贵人恩赐其实並不少见,在宫中最多也只是引出几句谈资便再无其他。 可陆吏却不这么觉得。 他將那不认识的兽雕琉璃贴身珍藏,哪怕外人看不见,但自己在小太监之间走著更显得威风。 就连管事赵公公也夸讚了几句,说陆吏勤恳有加,七夕大典不仅没犯错误,还得了皇子赏识。 一时间陆吏在赵公公四个乾儿之间也备受欢迎,唯独剩下小罗子屡屡敌视,甚至每天阴阳两句。 陆吏自然不惯著,当场就骂了回去,彼此间隙越闹越大,颇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 直房內,陆吏停下了今天的修炼。 “《五官五法》中写明五感修炼速成需以捨入道,捨弃眼力换取听力,捨弃鼻窍换取舌窍,依次循环往復,舍小求大,最后五官交识方可小成,但咱家天生聪耳,这算怎么回事?” 陆吏练是练了,但完全不按照功法上的来,他遵照速成诀窍修习也能將听澜耳法推至一重,压根没耗多长时间。 他当然不打算將五部法门全部学会,自己只想要速成听澜耳法与改换面法。 前者发挥自家天赋,后者討得贵人欢心。 “今儿又该送邸报了。”修炼结束后的陆吏摸著衣袖里的信封。 熟门熟路来到延禧宫,还是之前的门值,可这一次对方瞧见自己后却让陆吏稍等片刻。 “这位公公,不知为何这次与之前不一样了?”陆吏扯著对方衣袖凑近了问,手里却塞了一个白花花的好东西。 门值太监笑脸相迎:“咱家看过了那邸报,是真的,德妃娘娘看了后也多了几分欢喜,特令咱往后遇见小陆子你,直接通报进来便可。” “公公,咱家想知道,见著德妃娘娘了......”陆吏又问。 “莫要直视,言语姿態都要恭敬。”门值太监说著车軲轆话,他搓著手指,言下之意是...得加钱。 陆吏低头掏钱,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厉,哪怕求人办事问话先给银子已是惯例,但给归给,不妨碍咱家记恨你。 等在宫里当了官,给的银子得一一收回来。 “德妃娘娘眷念江南旧事,但千万別提及家人二字。”门值太监细细说。 陆吏初时不解,既然眷念江南事物,为何不能提及家人?难道德妃想念家乡却不想念家人? 胡思乱想著,陆吏突然就想通了关窍。 再过几日,便是中元节了。 睹物思亲,德妃娘娘这不止是想家了啊! 传讯的小太监这时出来领陆吏进去,过了重重走廊,假山假水,终於来到內殿。 他甚至没见到德妃娘娘的面,只有一个青衣太监走上前来。 陆吏立刻跪地拿出信封。 蜡封完好,无任何拆封痕跡。 “小陆子做事周到。”青衣太监夸奖了一句,隨后便將信封呈给未露面的德妃。 陆吏依旧跪著。 公公没说要起身,那咱就一直跪著。 在宫里要是这点自觉都没有,迟早会被人吃干抹净再卖出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青衣太监復又走出来道:“起来吧小陆子,娘娘很满意,往后来延禧宫,只需通报便可入內。” 他这才起身,由青衣太监领著出去,只是刚走了一步,那青衣太监便道:“小陆子,你东西掉了。” 陆吏闻声往地上一瞧,地面上正好有一封信封,就在自个刚刚跪著的位置。 “谢公公提醒。”陆吏立刻躬身行礼,顺道將那封信给捡起来收好。 出宫后,陆吏来到一处僻静小院,耳听四下无人,这才將那信封拆开。 里面正好一百两银票,內夹一封更小的信,信件朴素,却有幽兰花香。 “咱家这是成了宫中的信使了啊。”陆吏收好银票喃喃道。 又几日。 七月十五,中元节。 永熙帝同朝中文武忠良往太庙斋戒祭祀,尔后往后宫奉先殿家祭,追思列祖列宗。 直殿监,神宫监互相配合,陆吏也在这一日见到了赵公公的乾爹,也就是直殿监提督,谢公公。 陆吏仔细琢磨了一下辈分,谢公公似乎与自个扯不上关係,却又能硬说是自个的干爷爷。 全看赵公公认不认咱家乾爹陈公公这个兄弟。 直殿监衙门內,提督大人谢公公亲至,一双阴翳的眸子扫过眾人,就连语气也不见有半分和蔼:“今儿陛下祭祀,太庙的事情咱管不著,但若是在奉先殿出了什么岔子,要是有半点落灰,不管是何原因,咱家亲自把你的脸撕下来拿去当抹布!” 声音冷厉,压得值房內眾管事太监齐齐低了一头,更有不少小太监嚇得直接跪下。 尤其是管奉先殿,太子东宫地界的小罗子,他磕头保证道:“干爷爷放心,孙儿这几日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巡查走遍各处角落。” 小罗子举止恭敬,额头磕得流血殷红,尤其是一对黑眼圈更显忠心尽力。 陆吏看在眼里,心中暗骂小罗子最好多磕几下,多流血多受罪才好。 对於小罗子的嘲讽针对,昨日陆吏与小福子閒聊得知,自个来之前,小罗子所管地界是连携东六宫的。 因此自个天然与小罗子有仇,这可不是什么送银子就能免去的仇恨。 得到小福子消息后陆吏心中警铃大作,幸好与小福子打了交道,不然这等事自己恐怕还要再晚些时日才知晓。 自己部下竟然全是小罗子旧部! 得知此事的陆吏转头就將净香司的小池子连同另外几个同窗捞了出来。 他没想过拉拢其余太监,自己毕竟不是官身,再怎么对小罗子旧部说好话都不如提携昔日同窗。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施恩,比空口好话要来得实在,咱家可不想被底下太监彻底架空。 处理好部下事宜后,陆吏便开始揣测管事赵公公的想法。 或许赵公公將陆吏安排至此是为了平衡手下乾儿,亦或者是卖乾爹陈公公一个面子正好选中了小罗子,但在小罗子眼中,这便是不受宠的信號,自然会加倍讽刺,甚至想办法暗害陆吏以期望重回乾爹器重。 陆吏心想著,直殿监提督谢公公已將重要事宜安排完毕,眾太监躬身行礼送谢公公离开直殿监衙门。 须知一监提督事务繁忙,可不是天天待在值房里耍威风给乾儿干孙看。 第二十二章 中官坟內 午时。 永熙帝祭祀完毕便回乾清宫处理政事批阅奏章,只余佛道法事持续整日。 直殿监上下纷纷鬆一口气。 未时,陆吏上报直殿监典籍,经司礼监审批,持尚宝监发放腰牌符信隨內官监前往宫外。 出宫理由很简单,隨內官监往中官坟烧纸,日暮前回宫。 按理来说此理由其实难以服人,但在银子面前通通不是事。 跟隨內官监太监走出皇城宫禁,陆吏直愣愣地看著皇城外的整齐宅邸,一时间竟然有了些不知所措。 入宫才过半年多,却觉得换了人间。 ...... 中官坟位於京城西北,是一处幽深墓园,即便是在日头下也让人觉得阴森森的瘮人。 走在修伐的土路上,陆吏时不时能听见道路两旁传来太监的啼哭低泣。 这里大都没有墓碑,顶多一个土堆,陆吏找了好久,这才找到了一处修了碑的坟墓。 碑上雕刻的字跡因风吹日晒雨打早已磨损模糊不清,唯独墨汁浸染的名字入石三分,直至今日依旧清晰可见。 陆吏不认识这死太监,如非必要自个根本不想来这,他来不过是为陈公公办事的。 想著便將手中一捆价值五两银子的黄纸一一折好,火摺子一点,眼看白花花的银子变作灰飞。 京城內自然有白事店家,但既然隨內官监过来,银子肯定是要花给內官监,譬如线香,黄纸,元宝,甚至还有纸扎的香车,房屋,美人,种类繁多应接不暇......一样比一样贵。 这银子你不花不行,不花银子那便照规矩办事,不然陆吏哪里有这等私人空间。 也不管黄纸是否烧透烧完,陆吏將袖中信封放在碑后便兀自离开。 等待內官监回宫途中,陆吏四处转转瞧瞧,一座座坟墓勾起往日回忆。 有时候饿得受不了了,爹爹便带著自个专门跑到一些墓园坟塋找野生白米饭,父子俩先给坟主人磕几个头,隨手一丟米饭中插著的筷子后开始用手刨著吃。 陆吏这样会磕头,也是对著死人练出来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有时候並非一帆风顺,绝大多数坟墓都仅有纸灰,好一些的地方都被丐帮、野狗抢先。 陆吏有好几回都被一条野狗盯上,饿极了与野狗抢死人饭,那嚎吠追咬的回忆仿佛历歷在目。 只是后来那野狗被自己爹爹按住用石头砸死,乞活哀嚎声一如人牙子被聚眾打死的声音一样。 那时才乞討不久的陆吏便被人牙子盯上,若不是几个一同乞討的同乡发觉,说不准自己早就成了丐帮底层的一个残哑乞儿。 “不知道咱爹爹今在何处。”回忆至此,陆吏莫名想念亲人。 他不好询问乾爹怎么找自己亲爹,这纯属是不要命了给陈公公上眼药,也没有问过自己刚入宫银子被偷还能不能找回来。 经宫中薰陶浸染,陆吏早不是以前的那个天真少年了。 和那些卖儿卖女的比,咱家爹爹可谓是立地丈夫,如非半年前那场冬雪杀人,走投无路下只得入宫。 至於主动入宫者,並非没有,但陆吏还未见过。 太监无根无后,入不得祖坟宗庙,何况宦官在民间没有好名声,寻常人家几乎不会送进去当太监,宫中许多小太监都是家里快活不下去了,便挑了小的卖进宫中。 被亲人买卖入宫的大都是和陆吏差不多年纪大的少年,又在宫中薰染,再稚嫩的心灵也早已异变,小太监沾不得亲情女色,自然只能贪图钱权了。 念及於此,陆吏似乎对《五官五法》有所新感悟,一如太监,某方面缺了什么,就一定要在別的方面加倍补上来。 失了口鼻,便加强眼耳;无亲无色,便贪念钱权。 一时间,陆吏內心仿佛如明镜般通透。 正是修行时。 “咱家瞧现在正是个好时辰。”事不宜迟,陆吏当即原地盘腿打坐开始修炼《五官五法》。 修炼一道有顿悟一说,传说佛门中人有七日顿悟立地成佛,也有道门修士一朝解惑举霞飞升。 陆吏对顿悟一词难以理解,懂便懂,不懂便不懂,顿悟是何道理? 直至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陆吏方才知晓顿悟一说並非虚言。 日暮前回宫,陆吏所习听澜耳法已推至二重。 直殿监日夜交班前,陆吏拿著帐册,看著上面画圈的字跡。 陆吏一一询问,某人是否偷困打懒,某人是否敷衍了事,延禧宫那边情况如何,奉先殿这边情况怎样。 小福子一一回答毫无错漏,想来是真的用心。 陆吏却不全听小福子一面之词,他一边听小福子解释,一边施展功法听著小福子呼吸急缓,心跳轻重。 若是有隱瞒错漏,小福子呼吸心跳必然不同。 嘴巴能骗人,但这些不会,《五官五法》中听澜耳法有书:呼吸脉动,可察心情也。 “陆公公,咱家看得仔细,没有一处出问题。”一边的小福子保证道。 出宫前,陆吏吩咐小福子帮自己照看洒扫地界,小福子领命后,自然谨慎非常,何况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权利的小小滋味,一来二去不敢有半点懈怠。 面对小福子的保证,陆吏笑脸春风,句句真诚:“小福子可是咱家同窗,在这深宫大院里咱家不信你信谁?咱外出办公,后方还需小福子照看呢。” 陆吏当然不完全相信小福子,宫里无人值得依靠,都不过是利用而已。 听到陆吏肺腑之言,小福子激动得浑身颤抖,咱家在学武堂时就看上了陆公公这尊大佛,时时巴结,常常奉承,如今恶了同僚关係,终於得到陆公公倚重。 若不是內侍司有非官身不得受拜乾爹的隱形规矩,小福子不介意向陆吏展示忠心。 小陆子这里不过是第一步,咱家凭著这个踏板,未必不能入某位公公眼界拜为乾爹。 两个人之间气氛和煦好似失散多年亲兄弟,心里却是打著各种算盘。 晚间交班,陆吏闭目耳闻,小齐子呼吸声清晰入耳,更远处则是鼠儿,虫儿,及更多太监睡眠吐息声。 陆吏大致估摸了一下,能清晰辨別的距离大概十丈左右,再远这些细碎声音便失真模糊了,若是有墙体阻隔,这个距离还要再减。 但这对陆吏而言已然足够,不说別的,偷听小太监谈话敘事已然足够。 念及至此,陆吏不再维持功法,而是將两耳塞上棉花安然入睡。 第二十三章 揪出內奸 回宫后,陆吏过得並不安稳。 小罗子举动越发放肆,一开始只在宫墙角落放浮灰,隨后便是墙面,走道,围栏处有痰黏秽物。 初时陆吏还不在意,只是打骂清扫的小太监,甚至抓了两个罚去净香司,但隨后他渐渐发觉事情不太对劲,意识到是小罗子暗害,想去解决又收效甚微。 贵人未必会在这些角落停留半分,可这些污秽只要存在,对陆吏来说便是风险所在。 东六宫地界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守住的,哪怕让五十多名小太监时刻守著,小罗子的人也能抓住机会,何况,陆吏甚至都没法確认是否有內奸作祟。 他试过监听,但收效甚微,谁当內奸会与別人讲自个是內奸? 打骂和督促都解决不了问题,长久以往若是出了问题,赵公公必然失望,甚至有可能让小罗子重掌乾坤,届时自己的局面或將愈发被动。 念及於此,陆吏甚至想过直接找上门去。 內侍司非官身杂役死去不会引起太大动静,若是能当场了结小罗子,麻烦必然直接解决。 一时间陆吏心中杀意沸腾,但很快便忍了下来。 杀人无法解决全部问题,就算真的杀了小罗子,自己也是直接打了赵公公的脸,那时候自己要面对的就不是小罗子的陷害,而是赵公公的怒火了。 “小罗子你想玩,那咱家就陪你玩个够。”思索片刻,陆吏也想好了法子。 又几日,东宫地界。 小罗子听底下太监匯报,小陆子时常往东宫方向走动,似乎只是閒逛,还亲切问候打扫的小太监。 “小陆子转性了这不是?”小罗子眉头一挑一挑的:“咱家早就看他不爽了,成天拿著四皇子赏赐卖弄风骚,好像整个直殿监只有他一个会来事。” “就是,小的早就瞧那姓陆的不顺眼了,凭什么不拜赵公公当乾爹就能去管著罗公公您以前的地界。” 小太监愤愤不平,接著道:“也不知道那小陆子到底哪来的运道竟然得了皇子赏赐,他平日里非打即骂,长著一脸天杀的样子,早晚死在宫里。” 小罗子笑著听小太监这样骂骂咧咧,越是骂得狠就越表明陆吏不得人心。 两人一边聊著一边將陆吏未来可能的惨状当作谈资,言语之中多有不屑。 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哪比得过咱家在宫中沉浮多年? 殊不知在距此十几步远的一处无人院落內,一双耳朵正把这番对话全部听了进去。 “果然是小罗子在暗中捣鬼,不过听另一个人的声音,似乎是咱家当初遇到的那个小玉子。” 那时候陆吏刚刚修习功法便逮到了躲在僻静处补觉的小玉子,也是自己当差赚的第一笔银子,陆吏对此印象深刻。 “跟著这个小玉子或许会有意外收穫。”陆吏隨手丟下早已准备好的秽物暗道。 再往后几日,陆吏照常將巡检事务交予给小福子,自己则一边听声丟垃圾一边跟著小玉子。 在宫墙步道扫地的小玉子完全不知晓自己已经被跟踪了,他只是清扫乾净自己的区域,將手中扫帚一丟,往延禧宫的方向去了。 陆吏借著天色未明一直跟在后面,或是藏身在院中,或是躲在拐角,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咱家跟了几日,今儿总算是有收穫了。”陆吏耳听著小玉子脚步远去方向,心中也逐渐有了名目。 陆吏就这样远远跟著,原以为自个最后能追查到某个小罗子的旧部,但...... “小福子,今儿怎样?”小玉子的声音响起。 “咱家办事你放心。”小福子的声音响起:“既然罗公公答应咱了,那咱就要做到最好,小陆子现在非常相信咱家,凭咱的本事,小陆子天天守著都查不出內奸。” “放心,到时候罗公公重新得到赵公公的重用,一定会为你安排好差事,喏,好好拿著。” “小玉子,这太多了。”小福子惊喜的声音大了几分。 “拿人钱財替人办事,咱们罗公公可不是那种只让马跑不让马吃草的吝嗇货。” 两个小太监嗤笑著陆吏的愚蠢。 陆吏隔著两面墙静静地听著,任凭两人如何嘲笑都没有发出声音,心里反倒是一阵杀意沸腾。 他只是留在原地,直至两人聊完各自离去。 当天下午。 “小福子,来陪咱家说说话。”一轮巡检后陆吏亲切地对著跟在自己身边的小福子说,还是和之前一样,两人寻了一处偏僻的院落。 后宫並非所有地界都有人居住,有无人的殿落,也有极少人来的小院。 院落內有些桌椅,陆吏先行坐下后小福子才跟著坐在对面。 “小福子啊,这几日的状况你也知道,有什么好处理的办法吗?”陆吏拿出帐册问道。 “陆公公,咱家估计应该就是有內奸作祟,但咱们也可以试著反击。”小福子眼珠一转道。 “哦?你说说看。”陆吏意外道。 “咱家觉得,应该就是小罗子干的好事,陆公公你现在管辖的地界原本就是属於小罗子的,或许他怀恨在心暗中报復,在找出內奸之前,咱们先报復回去。”小福子主动说。 陆吏眉眼一挑:“是个好想法,不能只让咱家吃亏,那这件事嘛......” “陆公公,让咱家来。”小福子主动道。 陆吏微微一笑:“小福子有心了,但这直接恶了小罗子,小福子你不怕吗?” “这也是为了让陆公公更信任咱家。”小福子咧嘴一笑。 “对了小福子,或许你可以去试著探探別的同僚,或许內奸就出在他们之中。”陆吏突然说。 “陆公公英明。”小福子眼珠一转,心想咱家还能借著小陆子的威风狠狠构陷一下那几个成天看不起自己的小太监。 既受了罗公公重用,又能借著小陆子的威风,这叫什么石头两只鸟去了? “小福子多多努力,咱家往后当官一定提携你。”陆吏起身说。 小福子慌忙起身道:“咱一定专心办事。” “行了,小福子先出去吧,咱家正好在这练功。”陆吏来到屋前盘腿静坐。 “那不打扰陆公公了。”小福子迈著轻快的步伐离开,可刚没走几步,身后一阵劲风袭来。 一记撩阴脚踢在了小福子下体,强烈的剧痛让小福子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跪在地上无声作惨叫状。 他下意识回眸,运转体內真气才吐出一句:“陆公公,咱家可是你同窗,绝不.....” “咱没有你这样的同窗。”陆吏上前用破布捂住对方口鼻,小福子努力挣扎,却被陆吏一脚踹向下体直接昏了过去,半盏茶的功夫便彻底没了声息。 陆吏低头看了看,忍了大半天的杀意终於散去,搜出银两后便处理尸体去了。 当天申时,小福子点卯缺席。 再几日,小罗子领班的小太监懈怠废弛,亭台院落常有落叶、浮灰,尤其是小玉子,被司礼监督察太监发现躲在僻静处怠工睡觉。 杖四十,罚四月月例,小罗子为上级领班连带罚两月月例。 五日后,直殿监太监在东宫驰道水缸中发现浮尸,系溺死,其尸浮肿,血脓满缸,通体幽绿,惨不可言。 第二十四章 读书启蒙 陆吏不在意小福子是怎么背叛自己的,或许是因为自个在直殿监內跟脚不深,或许是小福子想两头吃好,亦或者只是单纯被银子贿赂,但不管怎样,人已经死了。 內侍司结案归宗,系意外溺死。 没发现凶手,当然是意外。 陆吏也过了段清净日子,小罗子也依旧和往常一样,只要碰见陆吏就会开始讽刺阴阳。 自己当然不惯著对方,虽然肚子里没墨水,不过带著一连串阴私之语骂得小罗子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青。 小罗子会骂吗?当然会骂。但他还真没法在陆吏擅长的领域击败对方。 何况小福子死在自己管辖的区域,人死不是问题,但死在哪是个大问题。 为此小罗子挨了赵公公一顿训斥。 他原本想和赵公公解释说明,却被赵公公一言堵回去了:“那你上报內侍司复查就好了。” 任何小太监都可上报疑案,悬案的实证,口供,可落定收卷的案件极难复查,別说小罗子,就连赵公公也没这个能力。 宫內每年死那么多人,那么多互相暗算构陷谋害,那么多贪污腐败失礼逾矩,这个复查那个也要覆核,每样卷宗都重启,那还干不干活了? 何况小福子连官身都不是,小罗子这话要是说出口凭白让人笑话。 赵公公对於小罗子和小陆子之间的爭斗当然门清,但他没打算下场。 小罗子斗不过那是他自个没本事,而且陆吏的差事就是赵公公自己吩咐的,自己又为何要向著小罗子帮他抢回东宫地界? 斗爭斗爭,互斗而爭宠,假使底下的太监乾儿都亲如兄弟互相联合,那就该轮到赵公公杀人了。 ...... 陆吏从赵公公那里买来了四书。 之前给乾爹请安时陆吏察觉到自己错过了一次机会,原因在於自身笔墨不够,也写不得一手好字。 於是陆吏得空就读书写字,至少和以前相比不似鬼画了。 他不懂什么顏筋柳骨,只照著四书里的规整字练。 “这个姓孔姓孟的怎么这么多话?”陆吏一边练字一边腹誹。 他识字,但不大会读,只是疑惑为何古代先贤明明多说几句话就能说得明明白白的事情偏偏要缩成那样。 “巧言令色,鲜矣仁又是什么意思?”陆吏看得晕头转向,字都认识,但合在一起便有些估摸不清其真正含义了。 难道是鱼的仁义?但鱼又怎么会说话? 陆吏只学过《说文解字》,作为一部先贤著作,其內容解析直至今日已然不全面,因此他发现自己死读书不会有一点进步。 得从启蒙书籍开始。 於是陆吏又买来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却又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 他没有老师,无人教导。 “人之初,性本善”看得懂,但“性相近,习相远”具体是什么意思? “《说文解字》哪怕看不懂,但好歹真的教咱这个字的意思是什么了,但这些启蒙书籍到底是什么鬼?刚刚认字的孩童真的看得懂吗?” 陆吏大呼离谱,不禁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读书的料,还是说这些所谓的启蒙书籍其实是专门为那些有老师教导的世家大族学子准备的? 无门无路的困苦孩子读书真的有出路吗? 陆吏仔细想想,曾经听过一些寒门子弟从小苦读功成名就,但似乎没有听过真正的农户家庭出了状元。 究竟是咱家没听过还是真的没有? 写字可以硬练,但读书不行,宫中並不禁止太监读书,就连宫女也能读书写字,但除了学武堂外便没有正经教奴婢读书学习的地界,因此想要增长学识,就只能花银子去请教別人。 宫中绝大部分太监都不好读书,有那点时间不如多偷摸休息或者修炼,但好在陆吏也有自己的关係。 “咱家得去请教一下乾爹。”陆吏心道。 买书找赵公公,读书找乾爹是有原因的。 前者买书不过是买卖,一把子交易,但读书请教那是有解惑师恩,非轻易可外允。 就算是花银子去请教,將其定性为交易,但这为此花的银子可就海了去了。 向赵公公买书都花了几十两纹银,更別提还有五经没买,要是求学问,鬼知道一两银子能问几个问题。 未时,陆吏寻乾爹陈公公请教。 陈公公也乐意陆吏请教,在他看来,有欲望方可掌控,无求於人以使人,有求於人以事人也。 若是只让乾儿办事不给好处,再怎么忠诚的关係都会逐渐破裂。 曾经陈公公名下好几个乾儿皆是如此。 原本还想著赏小陆子银子,不过现在看来完全没这个必要了。 陈公公自问肚里墨水不如季公公,但教导小陆子还是轻而易举,而且这样也更方便掌控乾儿,於自己而言不算坏事。 不过陈公公不止是启蒙,他直言光读四书五经,看《大乾律》还不够,前者为人做事,后者知法执法,看完这些还需读史。 不论前朝,本朝,都需一览。 要想在宫中爬得更高,更稳,读史必不可少。 武道中人修炼真气强身健体极易躁易怒,圣贤书可平復心境,但宫中太监少读书,於是便换了太监的修炼功法。 陆吏恍然,怪道《幽庭內景诀》总是在讲人生大道理。 聊及至此他好奇问:“乾爹,那以前咱们入宫修炼的功法是什么?” 陈公公眉眼抖动,厉声道:“葵花宝典!” …… “小陆子啊。”陈公公拖著尾音缓缓说。 “乾爹有何指教。”陆吏躬身行礼。 “咱家问问现在直殿监里的情况,看小陆子是否过得舒心......”陈公公关心乾儿日常。 陆吏心知肚明,但也没藏著掖著,一五一十地將直殿监內发生的一些事情都告知给了陈公公。 从小齐子为陆吏准备三鲜面,到小太监们主动给红包,再到皇子赏赐,后来为了打探宫中消息主动塞银子,最后和小罗子相恶,杀了小福子给自个扳回一城...... 正式当值一月有余,陆吏身边发生的事情可谓不枯燥。 “乾爹,孩儿有一事不明。”回答完毕后陆吏请教道。 “讲。” 於是陆吏便询问为何自己得了七皇子赏赐,其余小太监除了照常追捧外並无太多变化,甚至就连小罗子敢针对自己,小福子也敢背叛自己。 都说龙子贵不可言,可自己得了皇子赏赐,身边的环境为何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他能理解小罗子针对,也能想出合適的理由来解释小福子的背叛,但为何...... 陆吏还只会诡计暗算,构陷谋害,还未明白权力构造和利益交换。 “小陆子...” “乾爹请讲!” “你能自个想到这一步,可谓是机敏非常了。”陈公公说话不偏不倚。 “无求於人以使人,有求於人以事人也。”陈公公道出其中利害:“皇族血脉当然贵不可言,咱做奴婢的当然要磕头行礼,可你要知道,县官不如现管,咱做奴婢的,首先要对上级负责。” 陆吏前面听得迷迷糊糊,最后一句话却好似揭开了他愚昧的蒙脸布。 “县官不如现管,要对上级负责....咱家是陈公公干儿,所以要为陈公公负责;小罗子的上级是赵公公,所以敢与我针锋相对;小福子可以借著小罗子改换门庭,所以才敢背叛我......” 但...七皇子怎么办? 陆吏依旧道出不解。 “贵人可不在意锅碗瓢盆,何况七皇子还未封王......” 陈公公脸色肃穆,对著乾清宫方向行礼,姿势一丝不苟,连带著陆吏慌忙下跪行礼。 乾爹都跪下了,乾儿可没有继续站著的道理。 “宫中一切权利,源自陛下!” 第二十五章 中秋贡茶 八月十一。 陆吏老神在在地盯著远处延禧宫的门值太监,小罗子私下找过陆吏说要停战,陆吏仔细一想,收了对方银子假意答应了。 隨后两人之间的暗算构陷从未停止。 得到乾爹启蒙后,陆吏想清楚了不少事情,想让彻底处理掉小罗子於陆吏而言只有一个法子。 使其在赵公公门前彻底失宠。 杀人只能是最后手段,陆吏无法揣摩赵公公心思,他能猜出赵公公是故意让自己与小罗子对上,但无法確认赵公公允许自己做到哪一步。 期间陆吏问过赵公公其余乾儿,不管银子多寡,得到的答案大都相同:“小罗子监辖后宫半数,几近一家独大。” 哪怕没有小陆子,也会有小齐子,或者別的乾儿和小罗子针锋相对。 只是自己的身份更合適,更適合当那把刀而已。 陆吏不是赵公公干儿,但身份对比其余小太监依旧有分量,赵公公看在陈公公面上不得不安排差事。 要怪就怪陆吏,怪陈公公去吧! 咱赵公公自己也有苦衷,小罗子这个当乾儿的应该体谅乾爹苦楚才是。 因此即便小罗子能想清楚其中关窍,哪怕心知是赵公公故意让陆吏和自己斗起来,他对赵公公的忠诚与恭敬只会增多,不会减少。 树立一个仇敌,远比单纯的夸讚画饼更能培养忠心。 “读书做学问果然有用,难怪太监当值前要做学问武功。”陆吏心下一定,而且学问做到极点则有可能迈过司礼监的门槛。 怪道小季子拜了季公公为乾爹后竟然能进司礼监,恐怕也有这部分原因。 太监升官只有两个途径,皇帝指派,或者出现官缺。 前者无法奢求,后者可不是出了个官缺就能让你上,照样要靠关係过文武两试。 陆吏仔细询问过乾爹,宫中当官太监之中確实有仅凭个人实力当上去的,但少之又少,盖因无关係者仅凭个人文墨功夫,有关係者直接抄答案。 只要你关係够硬,司礼监会专门安排宫內积年的老太监参加,他们看似只是底层太监,却能在武试替你扫清一切障碍,直至最后两两比试,要么缺席,要么意外败落。 反正无论如何都能让你当官当得合情合理。 陆吏站在暗处继续等著,眼见德妃车輦出了宫殿远去,这才走近过去,隨即瞧见了一个陌生面孔。 陆吏心下意外,又觉得理所应当,照例银子开路:“敢问公公,之前值守的太监哪去了?” 看著银子的份上值守太监热情回答:“小尺子啊,他在殿前瞌睡放跑了老鼠进宫,打死了。” 陆吏觉得死得好,自然而然地相信了这荒诞理由:“劳烦帮咱通报一声,就说直殿监小陆子来了。” 一盏茶功夫,陆吏跟隨传讯太监进到了东厢房。 “小陆子拜见提督大人。”陆吏瞧见大红官袍就咚咚咚磕头。 早在之前陆吏便打听清楚了,延禧宫主管乃御马监提督钱公公,乃是宫中权势最顶的几位大太监之一。 陆吏原以为自己这回又是见到上次那位青衣公公,不曾想竟然直接与二品提督对接。 內廷官职与外廷等同,除司礼监提督外,各监提督都是二品大太监。 少数与外廷有异的是,太监实为皇族家奴,官职升降皇帝可隨意安排,无需吏部核查擬任。 换句话来说,內廷事务乃家事,外人不可插手。 此等差別也在给陛下行礼规矩之中体现,太监宫女需行跪拜礼,外廷官员无论等级再低,也只要三拜九叩。 此亦是君臣礼与主奴礼之区別。 “陈公公干儿?”钱公公坐在交椅上头也不转,只斜瞥了一眼:“將今儿的信呈上来。” 陆吏慌忙上呈,只听得见一声撕拉,座上公公久久无言。 “苏州府虎丘新茶已摘,想必知晓这等消息,德妃娘娘或许能宽心几分了,可惜虎丘、天池最號精绝,为天下冠,惜不多產。”钱公公隨意说了一句,似是漫不经心:“小陆子抬起头来让咱家看看。” 陆吏这才抬头。 “嗯..不算什么大富大贵,也算不上什么俊朗,小陆子可想找个官噹噹?”钱公公问。 陆吏心儿开始砰砰跳,若不是自己已经拜了陈公公为乾爹,这会儿他早就磕头认新爹了,但略一琢磨这件事似乎又有些不对。 他刚想说什么,钱公公摆手道:“算了,往后有命再说。那老货將你安排进直殿监。谁知道是想做什么。” ...... 陆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离开了延禧宫。 直至走到僻静无人处,陆吏这才揉起了自个脸蛋,原本平平无奇的脸面逐渐变化,明明什么样子都没换,但偏偏就是能看得出一副凶恶的样子。 “改换面法果然好用。”陆吏暗自揣测道。 不止是听澜耳法推至二重,改换面法也到一重了,可略微调整容貌,藏起原本那张凶狠面孔。 “钱公公说虎丘、天池的茶,难道是要咱把这个消息告诉给陈公公?”陆吏不太理解,一监提督难道还搞不到好茶叶? 何况贡茶统一送往御用监,陈公公的关係在御用监可不好用。 陆吏马不停蹄回去找乾爹,这等要事可不能延误到第二天,果不其然,陈公公听到后也皱了眉头。 “乾爹,你说钱公公是不是给咱出难题啊?”陆吏试著问。 “的確是难题。”陈公公眉头紧锁,见陆吏似乎想错了方向,便道:“宫廷秋冬贡茶主要为阳羡岕茶,苏州府虎丘山、天池山所產新茶宫內少有,更分不到德妃头上。” “原来如此。”陆吏恍然大悟,这样的话,便和自己之前得到的消息串起来了,德妃確实是想家了啊。 那劳什子虎丘天池宫里未必会有,但德妃娘娘进宫之前想必是喝过的。 “乾爹,你说咱们要不要往这方面使使劲?”陆吏建议道。 陈公公看了眼乾儿,心道果然还是入宫不深,对宫內格局也考虑不全:“钱公公身为御马监提督说茶,未必是为德妃著想,也有可能是为了北边......” 陆吏听得稀里糊涂,德妃娘娘娘家不是江南世家吗?茶叶也是江南名茶啊,为何乾爹转口就提到北边去了? 想向乾爹问清楚,自个却得了斥责。 “自个去问御马监差事!”陈公公训斥道。 第二十六章 帝心在茶 陆吏难得一回挨了乾爹训斥,於是变得恭敬有加,不明白自个到底哪里让乾爹看得不顺眼了。 所幸乾爹未曾打哑谜,而是给了一个提示自己去问。 …… 八月十五夜,中秋。 星汉灿烂,月明如玉。 陆吏喜好过节,无论什么节日。 孩时在老家,过节时多多少少会有新鲜的吃食,比如端午,中秋。 忙忙碌碌一整天,晚上能吃粽子、月饼,即便在宫中贵人看来,陆吏过去吃的那些东西完全当不得粽子、月饼的雅称。 而今在宫內,每逢过节总会赏赐铜钱,现银,瓜果;就连伙房伙食都会比以往好得多。 “回不去了,咱家也不想回去,寧愿死在这宫內,也不愿再到外面乞討一天。” 似乎是触景生情,亦或者是节日气氛烘托,陆吏难得唤醒了过去的记忆。 但有限记忆里的人永远是那样凶恶,为田埂归属总能吵起来,原本宽敞可过牛车的田埂最后被挖得只能让一人通行,稍有不慎便会摔倒。 少有清晰的温暖记忆竟然只是爹爹最后在自己入宫前把银子塞自己手里的那一幕。 就连陆吏自个都分不清,这段记忆到底是因为银子才变得温暖还是因为爹爹最后的那句话。 陆吏不想家,想爹了。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戌时刚过,內廷灯火通明,司设监以细绳牵孔明灯如风箏悬空,聚灯成月。 礼部教坊司伶人、乐师献霓裳羽衣舞,白兔纷走,宫娥伴舞,帝幸之。 太监女官笔录起居注。 亥时。 內廷诸殿恍如月宫人间。 …… 翌日巳时。 陆吏在景阳宫內跪见圣驾。 在宫內当值的太监无一不拜,纷纷拿出了最擅长的磕头功夫。 陆吏跪在地上盯著地面,耳朵却听著周围动静。 昨日永熙帝临幸吴才人后,宫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到了景阳宫这边,就连陆吏这边都有不知底细的小太监找上门来,甚至有一个就是自己领班的小太监。 而且出手相当阔绰,五十两白银只是定金,若是有確切消息,银子远不止五十。 直殿监太监能入宫洒扫庭除,遍布后宫各处;即便陆吏只负责步道驰道亭台小院,但想混进来也不过是花点银子说句话的事。 就是不曾想永熙帝竟然亲自到来。 这可是难得的情况,需知寻常嬪妃均是应詔入乾清宫面圣,陛下亲临只在几位宠妃中才有。 此乃殊荣。 “此为秋羡,才人可品品。”永熙帝隨口道。 吴才人受宠若惊,当即从椅上起身行礼:“谢陛下恩典。” 行礼后才半坐在椅沿三分之一,左右手端持,轻揭茶盖抿了一口,隨即展顏:“沉鬱醇厚,有熟栗炭香。” “才人也懂茶?”永熙帝意外道。 “针织女红,围棋对弈,茶艺画技臣妾亦知一二。”吴才人再次起身施礼。 “还懂书画?”永熙帝似乎来了兴趣:“取笔墨来。” 几位红袍太监取来文房四宝,研墨、镇纸,不消片刻便准备妥当。 吴才人不敢拒绝,更不敢有任何放肆错漏之举,提金镶玉笔在纸上描画一幅迎风老树。 永熙帝似乎小有兴趣,甚至出言提点几句。 “妾愚钝,只习得松针笔法一二,不及前人风骨万一,皆是蒙陛下清平之泽,妾得观名跡,方能习此拙技。”吴才人表情恭而不諂,静而不木。 哪怕出身小门小户,进入宫廷这个大染缸依旧会被染成不同的顏色。 永熙帝略一点头,挥毫写下一字:茶。 吴才人不懂书法,出身小门小户所学也不过寻常技法,可只要夸得恰当亦能討得欢心。 听见吴才人夸讚,永熙帝也不多言,比这更好听的奉承话他听得多了,只道:“近日宫中送来一批新茶,才人可曾品过?” “妾身能品到陛下御赐的秋羡已是莫大荣幸,听闻天山茶香味独珍……” 永熙帝还是那副样子。 陆吏跪在不远处听著这厢对话,尤其在吴才人提及天山茶时,永熙帝的呼吸、心跳均有变化。 “吴才人说错话了。” 陆吏心底暗道,眼中闪过一丝明光。 他想起之前跪拜德妃车仗时听见的泣声。 原本以为只是德妃失宠,后来认为是思乡情深,但现在看陛下表现…… 御马监提督钱公公也提到了茶的事情。 事情远没有自己想的这样简单。 “才人好生歇息,时辰也不早了。” 永熙帝起身,惊得吴才人躬身行礼恭送陛下。 直至龙輦离去,吴才人这才起身一脸迷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但看到桌上墨宝,脸上又泛起一丝红光。 不等吴才人动手,周围的太监宫女已经主动上手:“娘娘,陛下关心贵体,莫要劳累过度了。” 宫里从不缺想上进的人。 吴才人一愣,又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改变。 吴才人画作在书画大家眼里不过堪堪及格,可添上陛下御笔便大不一样,平添了几分尊贵。 御用监来人,画作当天就被裱好,同时送来新进贡茶,另有文房四宝一套。 当晚,御用监送来炭敬,乃是上好果木炭,久燃无烟呛鼻,有果木雅香清神。 不出一日,永熙帝御赐传遍后宫。 翌日,陆吏前去御马监后造访御用监。 內侍司对太监规矩严苛,却也並非毫无通融。 明面上严禁太监出宫与外廷沾染,但只要你有合適理由,甚至肯花银子,想出宫也未尝不可。 就比如採买、交割、哭坟等事由。 同理,閒暇时太监宫女多有走动,或是玩乐、修炼、贪墨、对食…… 內侍司知而不禁。 任何一个规矩的背后一定是曾出了相应的事,外人或许无法理解,但有时候这才是最优解。 御用监衙门,陆吏找到了之前皇子赏赐时与自己聊过几句的小太监。 虽然只是一面之交,但作为金银兄弟,只要不涉及隱私,小太监从善如流。 “小陆子,咱这里有一盒新进的贡茶,不嫌弃的话拿回去品品。” 聊著聊著,小太监摸出了木盒打开了一丝。 陆吏大致瞧了眼,是茶叶不错,虽然认不出品类,但转而心生疑虑:“似你们这样贪墨,不怕被查?” “小陆子,这就有所不知了吧?”小太监得意地笑:“运送贡茶不会有损耗?鑑定、造册前,碎茶、茶屑、茶末可不计在帐上,何况贡茶年年有,却未必年年能喝完,过季茶叶宫里一批一批地贱卖销毁。” “何况还有虫吃鼠咬,霉烂沤坏,这些都得造册销毁。” 陆吏听懂了,御用监太监若是想贪几乎无孔不入,国朝自北从南贡品繁多,只要有损耗,总能找到贪墨手段。 何况损耗归公,交由公公们处理,在情理上也说得过去。 “话说这贡茶是哪类?”陆吏接过盒子摇了摇。 “江南乃至岭南茶叶,至於汉中,巴蜀,今年减產,宫內少茶。”小太监说。 陆吏苍灰的眸子一转,伸手摸出一张银票:“那就谢过小公公茶叶了。” “哎!咱俩交情还要这等吗?”小太监嘴上推諉,手已捏著银票塞自己身上。 ...... 回去路上,陆吏心似明镜:“汉中巴蜀少茶,所以陛下將心思放在了江南,嘖嘖,北方蛮族,以茶换马,原来如此。” 第二十七章 去御马监 大乾立国始,常受北疆蛮族入侵劫掠,太祖尝思统摄南北,令边军北征,奈何皇朝初定,平策西域远征西南劳民伤財,不了了之。 后太宗即位,削边军,设军籍世代承袭,农时为民战时为军,復修长城东起山海关西至嘉裕关以御敌,与民休养生息。 高宗在位时为解决北患,於蜀地设茶马司以茶换马,与北方蛮族通商,用多產茶叶折换战马。 北蛮一日无茶则滯,三日无茶则病,而大乾少优良驯马之地,一来二去,直至永熙帝即位时大乾国力渐盛,以茶驭蛮成效斐然。 既遏制北方蛮族劫掠,又增长国朝財政,还减轻北疆军务军需,时至今日有一甲子矣。 这是陆吏花银子从偏殿那位中年太监口中得知的史实。 宫內不禁止太监读书,但皇族讳事却不会製成书册隨意传播,只会在宫中曾亲身经歷、亲耳听闻且有传承的老太监之间口口相传,再传给下一代。 换句话说,这些老太监就是內侍司里的活史书。 而御马监供养御马,其中当然少不了从北方购得的优良马种,茶叶减產,最后终於影响到了內廷。 至此,陆吏已將前后脉络梳理清楚,明白了陛下心结所在,更明白为何陛下明显心系吴才人,可听见江南茶叶便兴致泛泛之原因。 想明白茶因后,陆吏顿时对宫中局势有了新的认知。 摆在自己面前有两条路子。 一则选择御马监,陈公公能抄送邸报入宫,必然有自己的门路,钱公公愿意见自己,未尝没有乾爹的原因。 其次便是继续待在直殿监选择吴才人。 宫內已有风闻,说吴才人不日將成嬪,已经有不少宫女太监押宝。 嬪妾当然不算贵等,但眾人求的是吴才人,哦不,吴嬪有一日身怀龙子。 届时母凭子贵,奴婢们鸡犬升天。 陆吏又细细想了想,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自己入直殿监很大可能是陈公公的意思,直殿监太监最善打听后宫风向,毕竟贵人们可不把清扫修剪的小太监当人,只看做会动的锅碗瓢盆。 该如何抉择,全看乾爹意思。 想清楚这一点后,陆吏便再寻到乾爹,请教学问之余,说出了自己对『茶』的看法。 “嗯……”陈公公语音拖长,不明其中意味。 “乾爹以为如何?”陆吏躬身问。 “小陆子看得不全面,但也够了。”陈公公桀桀怪笑几声:“小陆子怎么想的,挑一条路,乾爹给你使使劲。” 陆吏心生犹豫。 陈公公看在眼里大方挥手:“无妨,儘管说便是,小陆子入直殿监不过是咱一步閒棋,既然是棋子,那就该动一动。” 话果然挑明。 陆吏心下愈发谨慎,左右犹豫一番磕头行礼:“全凭乾爹意思!” 陈公公看在眼里,对陆吏愈发放心。 若是乾儿当场效忠,他还真怕会祸事。 无他,这事陈公公见的太多了,多少乾儿表面忠心无上,转头就把自家乾爹卖了个乾净。 陈公公经歷了不知多少背叛,自己早已不信忠诚,但依旧会用忠诚来评判他人。 忠诚他人就是背叛自己,忠诚自己就是背叛他人。 对自己忠心无二的,必然有鬼! 此乃有求於人,方以事人也。 利益,唯有利益才是最忠诚的枷锁。 “那就去御马监。”陈公公眼眸微动:“桀桀,钱公公想借咱家的关係,那也得给咱家好处才是。” 陆吏不明所以:“乾爹,为何您不亲自去?” 陆吏不信陈公公愿意平白给乾儿好处,哪怕是传承衣钵也轮不到自个,陈公公名下比自己官大的乾儿有的是。 陈公公不语。 陆吏当即磕头,声音又响又亮:“孩儿一时糊涂,乾爹恕罪!” “有什么就问什么,咱爷俩没必要隱瞒什么。”陈公公咧牙笑著,捏起茶杯咂摸了一口徐徐吐气。 “孩儿实不知,乾爹恩宠胜过原生爹娘,为此心有不安......” 陆吏絮絮叨叨地说著假话。 此话半真半假,说胜过爹娘陆吏可不认,盖因亲爹养护,母生父养之恩陆吏至今未忘,失去的那几两银子和记忆里的那句话让陆吏时时回忆。 心有不安却是实话。 “孩儿未能给亲爹亲娘尽孝,也恐不能给乾爹尽孝......” 这全是假话。 陆吏愿意给亲爹娘养老尽孝,但只会给陈公公准备一口薄棺和一把纸钱,祝愿乾爹死后升棺发財。 陈公公听得泪眼婆娑,乾爹乾儿上演一出父子情深。 ...... 半月后,司礼监调令,著派陆吏往御马监,携直殿监事务。 陆吏此时已和小罗子斗得水深火热,几次买书大致摸清赵公公態度后,两人斗爭已经逐渐发展到背地暗算下毒杀人的地步,一纸调令迫不得已走马上任。 “乾爹背后到底是什么背景?” 陆吏原以为陈公公身后背景是世家大族,毕竟世家大族里族人入宫当太监並非没有,小风子还在时关照过的小卢子便是其一,所以会牵扯后宫、邸报。 盖因宫中妃子亦有背景,五姓七望不在少数,就比如江南世家出身的德妃。 按此推导,因该是御马监太监来直殿监要人,不曾想却是司礼监调令。 著派二字可不寻常,此为特命调遣,而且携直殿监事务,意味著未来陆吏隨时能回直殿监。 用点通俗的话说,就是外派镀金。 “咱家不可能隨时盯著直殿监事务,乾爹之后估计还要往直殿监內塞人,至於用处嘛......” 大抵是顶替陆吏原先位置慢慢候著,只是估计那时候小罗子早下杀手了。 陆吏自詡心狠手辣,可对於因自己而遭无妄之灾的小太监竟然生出了几分怜悯。 生出怜悯后又隨之一愣,这些情绪最后统统被陆吏主动抹去。 怜悯?那是贵人才有的东西! 昔年大旱,年初大雪,一路乞討而来可有谁怜悯过陆吏? 相反,在想到新来的小太监最后有可能命丧小罗子之手后,陆吏心中反而杀意沸腾。 若是如此,咱家就有了直接对小罗子下杀手的理由了! 甚至连辛辛苦苦列举罪证都不需要。 ...... 御马监衙门。 陆吏进门前先和门子通事,得知提督大人心情不错后便安安稳稳进去磕头。 钱公公坐在红木座椅上,手中茶杯水雾晕晕。 “小陆子可想当官?” 陆吏当即磕头谢公公恩典,若不是先有亲爹后有乾爹,陆吏今儿立马就会多出一个三爹爹,可谓三姓家奴。 第二十八章 成都贡茶 钱公公说的当官当然不是官身,在御马监內人事升迁钱公公可安排,但需由司礼监批覆,哪怕钱公公在宫中权势能排前几,可身居高位,有时候更要按规矩办事,须知司礼监与御马监水火不容。 隨意许官一两回也就算了,但次数多了,难免会遭仇敌攻訐。 何况陆吏並非乾儿,只是借来的人手,用著便是,钱公公可不会平白给好处。 陆吏在御马监走马上任,担长隨,伺候钱公公身边。 此职位与门子一样无品无阶,理论与扫地洗碗的小太监无异,可权势高低有时候可不看官职。 一如后宫诸殿布局,眾妃子看似平等,但谁离权力近,谁就受宠。 御马监一眾太监对於陆吏到来当然眼红,他们能走到当今位置谁不是磕了多少头送了多少银子? 彼此之间虽然看不顺眼,但好歹也是像样的对手,如今空降一个小太监就受到重用,谁不急到眼红? 尔辈竟与我等爭宠? 一眾太监暗搓搓地想给陆吏一个下马威。 按御马监说法,上马容易下马难! “小陆子在咱家身边隨时伺候,你们有没有意见?”安排完差事后钱公公反问诸太监。 原本在心里阴谋算计的一眾当官当值太监当即奉承钱公公慧眼识珠,更祝贺小陆子地位如日中天,一来就成了钱公公的得力好手。 只是面上恭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就不可知了。 钱公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人心迥异,他不知道乾儿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算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陈公公在宫中跟脚不浅,或许是想用乾儿的命来横插一手御马监,可钱公公早已將御马监视为禁臠,若非陈公公人脉確实有用,陆吏八成在今天就会死。 或是惊了御马踢死,或是遭了马瘟暴毙,或是伤了御马赔命,无论如何,死的千奇百怪也无人在乎。 宫中贵人不在乎宫女太监死亡,但公公们大都门清,除非意料之外,或者无法確认探明的死亡才会被公公们注意一二。 司礼监衙门看似一仓库的疑案悬案,但真想查有的是门路,就算实证断绝查无可查,人证口供也会自己跑出来。 无人愿意让局面脱离自己的掌控。 陆吏则低调地笑著谦让,说都是为提督大人认真办事,只讲先来后到不分高低贵贱,但內心却是一阵恶寒,当初测试武功內力眾目睽睽的感觉顿时回来了。 在乾爹那里討学问、问疑难,陆吏也渐渐明悟了钱公公的想法。 无品无阶,意味著只能听钱公公办事,而且办任何重要差事都有越权之嫌;虽然没有身居要职,但已经被摆在了眾目睽睽的视角下,往后和这群死太监打交道的日子可不好过咯! 九月十四,霜降。 御马监提督钱公公领永熙帝敕諭,往成都府收缴茶税、查清帐目,年前完毕,当日出宫。 成都府。 位处大乾西南,山川重岭之间,自古便有『天府之国』美称,得益於古时所修都江堰,於是水旱从人,不知饥饉;蜀地巴茶亦是大乾贡茶之一,其中蜀锦更是闻名南北,远销西洋有天下美誉。 钱提督亲自点將,陆吏持陈公公信物亦在其中,一路水路旱路紧赶慢赶,终於在冬月初九到达。 抵达当夜,成都知府温肃之亲自设宴款待。 高官摆宴绝非一张桌子就可坐下,成都府內最大的酒楼直接被包圆,来往胥吏、高官络绎不绝。 陆吏同一眾太监坐在主厅,生平第一次来,多少缩手缩脚,但也无人在意一个小太监,谁都知道今夜的主角是温知府和钱公公。 太监,尤其是领旨行事的太监,是皇权意志的延伸,天子使者,乃朝廷钦差,见官高一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席上,钱公公和温知府相谈甚欢,陆吏虽离得远,但基本听得清楚,温知府满口答应要帮助钱公公收缴茶税。 “温知府,你说这茶税还有多少没收齐呢?” 大乾茶税分两类。 一样是官田,租给农户,来年收税基本以实物为主,然后折算现银收走所有茶叶;一样是民田,多是农户地主自耕自种,按官定收成缴收茶叶十一税,再扣茶税。 即一亩二十斤鲜茶叶,收二斤,再缴十八斤茶税。 官田好就好在不需要额外交税,只是农户无法直接从事茶叶买卖,银子直接由官府按市价发放,胜在安稳。 当然,这是按正常年景收成计算的,若是遭遇了山洪山火,大涝大旱,哪怕你一亩收成只有八九斤,照样要补齐足额的茶税。 “钱公公放心,”温知府打包票,“既然来了,本官就不会让钱公公空手而归,关中大旱影响不到成都府。” 缺多少就补多少,反正不是自己出钱,百姓兜里的钱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是有的。 “温知府怕不是忘了吧。”钱公公摆手道:“蜀中巴茶歉收,夏税秋茶欠了大几月,陛下特令我来追缴茶税。” 这话可就不是应酬了,钱公公是带著任务来的。 不过在温知府眼中,茶税不过是个藉口。 “当然,当然,收税一事主要是欧阳駙马主事,此事明日可细谈。”温知府连连迎合,心里暗骂死太监真不要脸,想多贪银子就多贪银子,说什么追缴茶税。 往年並非没有奉陛下旨意前往各地收税、賑灾、发餉的,多是陛下亲近信任之人,比如朝堂諍臣,比如陛下駙马,比如死太监。 情况是否严重向来视天使身份而定,若是諍臣,最好老老实实交代,规规矩矩办事,若是被查到贪墨逾矩偷税漏税,名声臭不臭暂且不论,往后左迁可就难了。 若是当朝駙马,积极配合,查漏补缺,倒也无恙。 假若是內侍太监来,別的不说,给钱就行。 大乾国力强盛,但国库一分一厘户部都有记录,即便国库满盈,陛下支用依旧需要合適理由。 朝廷无私帐,若是大盖行宫,肆意挥霍,少不得諍臣直臣贤臣参奏。 可太监贪墨额外进项多数归皇家內帑,那才是陛下的私钱,哪怕是拿银子陪葬,六部百官也无可指摘。 温知府为官二十六载对此心知肚明,打算早早做好事宜。 席间陆吏將所有对话听在耳中,钱公公是带著陛下意志来的,自个又何尝不是带著乾爹意志来的。 他摸了摸胸口的几封信件,都是送往不同的高官大户。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多吃几口的好。 就比如锦鱼膾,鱼肉鲜嫩爽口,冰冰凉凉的配合其余菜品下肚最是开胃。 还有那麻婆豆腐,豆腐嫩且弹,肉末香且辣,后宫素食米麵吃多了来品尝巴蜀菜品別有一番风味。 宴席过后,陆吏同一眾小太监先行回驛站公馆,一行人没有直接歇息,而是各自开始办事,儘快了解成都府当下的情况。 原本想休息的陆吏见状也强撑精神一起干活。 进御马监后直至出宫,钱公公名下乾儿们虽然没有对陆吏做出什么出格过分的事情,但加班是真的不少。 武道中人真气淬炼臟腑可少眠多劳,陆吏还未练到这地步,但忍著困顿也要和同僚们同劳同眠。 第二十九章 商贾周家 翌日,陆吏听鸡鸣而起。 皇宫在深秋就带了一丝寒意,出宫时自个甚至带了几件棉衣,那日下起了冰冰凉凉的秋雨,一场雨落下不知要冻死多少乞儿。 但在成都府却气候適宜,一样灰袍,一件內衬足可御寒。 今日第一要事是查帐。 成都府设有茶马司,周边州府所產茶叶均需集中於此,这里也是蜀地的茶叶集散中心。 钱公公从宫內带来了户部鱼鳞册,和茶马司册籍一一比对,这些事务自然轮不到陆吏,读书识字也就罢了,若是算帐,鬼知道会算出何等天文数字。 这等麻烦事交由钱公公麾下乾儿们去做,陆吏依旧跟著钱公公同温知府去清查剩余实物茶税。 启程时钱公公还有说有笑,和麾下乾儿们逗乐子挑閒话,可越靠近駙马府,钱公公的脸色便愈发不好。 钱公公不说话,但麾下乾儿可看得出心思,其中一个乾儿便问:“请问温知府,这不是去库房的路吧?” 温知府面色不变,对钱公公需要谨慎行事,其余小太监他可不摆好脸色:“不错,是駙马府方向。” “难不成駙马爷亲自守著贡茶防止被贼子偷了?”有小太监调笑道。 “駙马忠君体国,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过错,岂是尔等笑谈?”温知府面带恭敬。 “咱家也该有样学样。”钱公公皮笑肉不笑。 两位高官车马开道,后有十数兵马跟隨,闹市行街好不威风。 陆吏当然没资格坐马车上,只是坐在马匹上任由健马隨行,左右看著沿街店铺,大都眼神闪躲,不敢直视。 看著这些站在地上的人,陆吏心里莫名生出几分自豪,明明连马都不会驭,腰却挺得更直了。 苍灰的眼眸盯著最前面的两架马车,心想何时候自个也会有这等待遇。 駙马府位处城中主干道,但一路驾马过来竟无多少人流,至於车马闹市,无人敢闹无人敢管。 行至府前通报后才进府,陆吏顿时发现了府中气氛与外界完全不同。 外面的平民百姓眼神闪躲,但府中的杂役家丁却神色镇定,甚至带有著几丝鄙夷嘲弄。 阉党宦官也来污駙马府? 眾太监们当然毫不客气地把眼睛瞪了回去,太监们不仅一致內斗,也一致对外。 一边嘲弄不男不女非阴非阳,一边鄙夷乡野家丁举止无礼;一边暗讽无根无后身死入不得祖坟,一边讥笑大字不识活该当一辈子底层。 陆吏懒得理会府中家丁,他还没积年的老太监那样心理变態,今儿见了一面往后这辈子都见不到,有什么好慪气的,只是耳朵竖起听周边窃窃私语。 “这帮人是来找麻烦的吧?” “连知府都来了,那个穿著红袍的太监估计也是个大官。” “切,什么大官比得过皇亲国舅?见了面不还是好生说话。” 府中家丁见多了高官来往,哪怕自身依旧是底层,但谈起话来完全不似底层百姓那样小心翼翼,甚至就连面色都好很多。 “小虎子,你和其余孩儿一起在外面候著,咱家进去与欧阳駙马敘敘话。”走在前头的钱公公隨口道。 其余小太监纷纷领命,陆吏也不好逗留,虽然自己是隨侍钱公公身边,但论亲近,难道真的比得过其余的乾儿吗? 钱公公显然是要与駙马爷私下谈论些什么,这些话不便让外人知晓,就算是乾儿也不能。 十几个小太监留在庭院內四散开来,有的只是在原地閒谈聊天,有的则是耐不住性子,开始四处走了起来。 小太监们各有目的,陆吏也不例外,他向府中管事通报了一声,对方也不阻拦,让陆吏离府了。 离开駙马府走出去没多远,陆吏就拐到一个街角,不多时,一个搭著包裹的年轻汉子走了出来。 “喂,你这廝找啥呢?”这汉子发出浓厚的乡音问。 在街角张望的小太监此刻正伸著脖子往这边瞧,听见汉子问话一愣,隨即一脸鄙夷地驱赶:“去去去,別妨碍了咱家的正事。” “莫名其妙。”汉子也不想多搭理对方,自个径直离开了。 小太监独自跟入街角,结果发现只有左右两侧的胡同口。 “该死,这小子往哪溜了?”小太监骂了一声,隨便挑了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 “幸好咱家早有准备。”走出不远的汉子心中暗道。 这汉子正是陆吏,清早起床时陆吏就顺手拿了驛站公馆里的旧衣服穿在里面,原本还想寻理由离开,不曾想钱公公竟让自由行动。 “茶税什么的咱家才不管,咱只管完成乾爹的指示。”陆吏摸出了心口的一张信封暗道。 这封信要送给当地的商贾世家。 据陈公公所说,对方正是从街头乞儿一路倒卖精打细算,家徒四壁歷经三朝终於抓住机会,最后成为蜀地商贾的周家。 也正是破解了胎中之谜的奇人传闻之一。 周家,良田万顷供茶叶,蚕丝无数织蜀锦,更有子弟在朝中为官。 茶叶无需多言,单说蜀锦,《说文解字》有著:锦,襄色织文也,从帛从金;其织造的蜀锦在皇宫甚至有一尺一银一纹一金的说法。 陆吏登名拜访,很快被引荐入內。 周家其奢华程度不亚於駙马府,雕樑画栋,好不豪华,即便在名义上称不得府字,在规模上也未曾逾矩,不过在陆吏看来也是没区別了。 进了周家宅邸后陆吏便直接撞见了一个年轻人。 看面相对方比自己要大,尤其特別的是,这人身后背著一把未出鞘的剑,瞧见陆吏就横眉倒竖,两个鼻孔冷哼一声。 陆吏觉得莫名其妙。 太监確实没什么好名声,但自个现在也没有暴露太监的身份吧,怎么就这么不给好脸色? “周大侠,周大侠您消消火,老爷子不是那样的主儿。” 年轻人身后一个管家赶了过来,还想多说什么,却被这个周大侠一眼瞪了回去。 隨后,这人便怒气冲冲地径直外出离开。 “管家,这是?”陆吏好奇问。 中年老成的管家没有因为陆吏一身农户衣服就鄙夷顏色,要知道能成为大家大族的管家,心眼子比起宫內太监也不逞多让,听见对方的口音他就大致猜出了什么,和顏悦色地说: “那是周家主的大儿,不去好好地修文练武考取功名,偏偏要去当什么剑侠,为此把家主气得够呛。” 这在成都府已经是眾所皆知的事情了,说了也无妨,何况这汉子来自外地,能进周家门槛必然是有什么要事。 只是...听家主说,来的不应该是个太监吗? 陆吏对周家主儿子想当大侠的事情没什么看法,士绅农商,三六九等,大乾並不禁止商人子嗣考取功名,甚至对此大加支持。 真正的农户读不出书! 两人继续交谈。 管家几句话就拉近了和陆吏的关係,陆吏也乐於拉近关係,说明了来意。 “竟然是陆公公,失敬失敬。”管家立刻行礼,虽然心里疑惑怎么长得和太监一点不像,但既然拿出了信件凭证,那他就当对方是个公公。 第三十章 蜀门剑尺 不多时,管家带陆吏引见周家家主周心齐。 內房。 陆吏一边喝著甜甜的茶水一边等著,不理解为何周家家主看一封信要看那么久。 周心齐看完信件后徐徐吐了口气,他隨即郑重地看向陆吏,竟然从太师椅上站起,双腿打紧直直地跪倒在地。 “周心齐感谢公公救命之恩!” “哎呀骇死我哩!家主您这是!” 反应最大的不是陆吏,反而是带陆吏进来的管家。 面前景象太过骇人。周家在成都府內声名显赫,甚至公主駙马欧阳伦台都曾亲自起驾拜访,虽非王侯贵胄,却已有世家威名。 “周家主这是做什么,咱家可只是个送信的。”陆吏话虽说著,身子却一抖一抖地享受异常。 如果陆吏能更加深入地了解周家,他反而不会怕,只会享受得更加来劲。 “周家发跡前本就是街头乞儿,我父仙逝前曾说过一句体己话,周家不过是乘风而起,若非乾高宗茶马之策,周家安有今日?” “做人,要站得起来,也要跪得下去!” 周心齐父乃周天然,正是乞儿出身打破胎中之谜,一手塑造了蜀地新晋世家的传奇人物。 “好!”陆吏眼前一亮,主动上前將周心齐扶起来:“周家主这话说到咱家心坎里去了,咱家入宫之前也是街头乞儿,令尊虽已仙逝,但留下的话痛彻心扉。” 周心齐很想说陆公公用词不当,但这严肃关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道:“陆公公,陈公公吩咐我,除去必要事宜,接下来要听陆公公安排。” 陆吏不予置评,他没有因为周家主这句话而昏了头开始要银子,拜陈公公为乾爹前陈公公就叮嘱自己不要捨不得银子,只是问:“咱家可以安排什么事情?” 周心齐暗道陈公公派来的小太监就是聪明,要是对方上来就开始捞银子,那一切都不好办了。 周家为新晋世家,虽然银钱无数,但人的贪慾,尤其是太监对金银的贪慾无法被填满。 “陆公公可先看完这封信。”周心齐说。 陆吏將信看完,收回袖中坐在位子上,笑道:“周家主可先说。” 周心齐也不坚持:“周家和蜀中剑门素有联繫,我们出银子供奉茶叶,还要抽调人力查办駙马爷。” 陆吏一个腿软,幸好自个是坐椅子上瞧不出异样,他沉吟了片刻道:“信中只是说了陛下不日將彻查茶税,駙马......” 话还未说完,陆吏明白过来了。 蜀中供茶主要供应给茶马司换取漠北战马,这是自高宗始定下的国策,只是今年巴茶歉收,陛下才想著江南茶叶的事情。 歉收是事实,谁也无法改变,但蜀地茶叶歉收本身就有错,无关天道轮转,人祸天灾。 而当今成都府茶马司管理的贡茶在哪呢? 由駙马欧阳伦台管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蜀地贡茶是否足额,全看駙马是否努力搜刮民脂民膏。 往年贡茶足额,必然也会有存储下来的茶叶、茶砖,想填补今年的窟窿其实不难,但为什么一直拖到皇帝下旨意派御马监来查茶税? 除非...... “周家主,咱家问您个事,希望如实作答。”陆吏问。 “公公请讲。”周心齐这会儿已经坐回到了自己的太师椅上。 “蜀中以往的年景如何?” “其余州府我可不知,只说本地,可谓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你觉得茶马司库房是否还有往年存储下来的茶叶?” “没了。” “没了?” “没了。” “哪去了?”陆吏下意识问,隨即便暗骂自己问了一个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还能哪去了? ...... 半日后,陆吏在德丰酒肆客间里面见诸少侠。 武林,江湖。 两个相似的词,区分了两帮不同的人。 那些年纪稍长,甚至两鬢斑白的中年汉子只是默默地喝著酒,品著茶,听著管家的言语。 而更多才过及冠之年的年轻人,面上多愤慨的表情。 “张管家的话说得很明白了。”两鬢斑白的中年汉子道,“我们要查駙马爷的茶到底哪去了,这不就是查帐吗?” 陆吏坐在主座,虽然一开始他根本就不想这么招摇,但面对张管家一百两的坚持,陆吏觉得自己好好锻炼一下也无不可。 有些事陆吏做得,但別人做不得。 “御马监钱公公的乾儿们正在查帐,不过想查出有错漏的帐几乎不可能,咱们只能去查那些虫吃鼠咬,霉坏沤烂的废茶流向。” 陆吏斟酌道。 他细细盯著面前的中年汉子,按张管家来之前的介绍,此人乃是蜀地剑门的大长老,名唤苏寧清,諢號剑尺。 此人在江湖最广为流传的传说便是三尺定短长,据说在成都府有裁缝店用缩水尺刻意裁去更多尺寸的蜀锦,十尺的蜀锦甚至能再裁去一尺多。 百姓怨骂不已,奈何对方有官府背景,就算是报官也无用。 后来苏寧清听闻此事,也带了三尺蜀锦去裁剪买卖,见量度不够,当即將腰间长剑拍案上令其测量。 在百姓簇拥下,苏寧清一家家找上门去要求丈量三尺剑。 尺寸有异的厉声呵斥,百姓怒骂奸商;尺寸无误的和顏悦色,百姓纷纷上门。 那些被当场揭穿的裁缝铺、裁衣店、布匹店通通开不下去,而那些尺寸无误的店铺则很快声名鹊起,甚至成了成都府的当红头牌。 而苏寧清面对官府贿赂的银钱只一剑斩之,向德丰酒肆要来一碗清酒洗净三尺剑后瀟洒离去。 以剑作尺,为百姓利,苏寧清以三尺剑裁定蜀中长短,剑尺的名声也由此传开。 江湖中人听罢无比讚嘆苏寧清品行高洁,一时引以为豪侠。 以剑作尺,为民爭利,与官府斗,行侠仗义,公秉无私,视金银如粪土,借酒洗剑扬长而去…… 蜀门剑尺,无愧大侠! 初识陆吏听得心潮澎湃,心想咱家总算是遇上一个传闻中的大侠了,结果周家主一席话浇灭了陆吏心中的热切。 “其实,苏寧清手中的剑长三尺五,那剑是周家特地以玄铁精钢锻打,赠与苏寧清的。” 第三十一章 不落下风 房间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调查讲究的是一个人证物证。”右侧的少侠不禁问:“按这个公公说的,我们就算真找到赃茶了,谁来证明?” “不错,如果駙马爷真的贪墨贡茶,那贡茶也不是银子,駙马爷不可能一直存著,估计早运出去了。” “所以说我们要搜银子?” “你能证明那银子是用贡茶换的吗?张管家已经说了,我们不可能在帐册上发现丁点错漏。” 一时间,少侠们气氛簌地低落了下来。 行侠仗义打落贪官污吏的事跡他们听得多了,但现在轮到自己头上却好似有力使不出。 “少侠们……”还是陆吏发话了:“咱们要做的查贪,不是查赃。” 见少侠们还不领悟,諢號剑尺的苏寧清也发话了:“陆公公的意思是,只要我们能找到駙马贪墨贡茶的证据,那就无所谓实证了。” “意思是……” “雁过留痕,茶过留香,駙马必然有私藏贡茶的库房。” “成都府那么大,我们上哪找?” “咱们是不会找,但那些茶叶不会自己飞出去,必然有人运送。”张管家提醒道,从一开始他们也没打算直接搜查。 官道、水路方面,周家有自己的人脉,他们请来蜀中剑门,就是为了盯著周家的人。 …… 眾少侠在苏寧清的带领下领命离开。 陆吏自然不去。 他当然不算千金之子,但这等脏活累活也不可能让自己一个外地人上。 “张管家,你这有没有什么好用的功法?”陆吏问。 他仔细想了想,虽然来成都府不过两日,银子或有机会捞,但功法属实难找。 民间自然有流传功法,五禽戏便是其中之一,老人小孩都可练得,但进过大乾藏武阁的太监眼光早就挑剔起来了。 不说那些空有架势的不入品,九品功法不过庄稼汉把式,八品七品可走鏢,开设武馆;自六品开始才是宗门、帮派、世家的起点。 《幽庭內景诀》与《五官五法》都是四品功法,前者残缺者用,后者自恃天赋。 那咱家修炼正常功法会是什么水准? 陆吏当然想捞银子,但他已经逐渐察觉到成都府的凶险了。 一介小太监未必能安稳活下去。 陆吏可不想自己捞的银子最后变成了三两银子一把的黄纸陪自己上路。 张管家有点意外陆吏会提这个要求:“周家能提供给公公的功法可未必能被看上。” “无妨,能用就行。”陆吏確实不在意。 “那陆公公想要哪种?养气聚神还是延年益寿?”张管家问。 世家大族嫡系子嗣所修的功法大都是此类。 並非是没有杀伐凶猛的功法,但家族发展至此,不得好好享受享受? 但即便如此,能坚持修炼下去的人也是少数。 一则修炼本身就很枯燥,二则並非人人天赋都如陆吏一样;一眼望不到头,或者终身困守於某一境界不得突破才是常態。 “咱家想要能活命的功法。”陆吏直接道。 寻常人真气有限,就算再能打也会困守囹圄,但若是身负轻功,再配以暗箭伤人,强杀难度可谓翻了几番。 就比如那西域杀人无数的独步王,就是仗著高深轻功才威名赫赫,按乾爹说法,千人军阵也难围杀此人,若无高手,在崇山险岭万人也难敌,若不是朝中有高人用其子嗣行巫蛊压胜之术將其咒残,恐怕也难以將其擒伏。 “我这就回周家寻一卷公公满意的。”张管家立刻道。 不多时,陆吏一盏茶还未喝完,张管家便带著功法来了。 “张管家竟这般快?”陆吏诧异地看了一眼见底的茶杯。 “尽人事而已。”张管家汗也不流:“公公你看是否满意。” 陆吏接过一看。 《寒渊蛰眠蜕》 “这似乎不是轻功。”陆吏翻了几页。 “请问公公,世上最好的保命功法是什么?”张管家问。 陆吏很不喜这种设问,在他看来有事说事不就行了,但他还是思考了片刻:“金刚不坏,鬼影迷踪?” 不过陆吏又道:“金刚不坏也会被围杀,鬼影迷踪也难敌军阵,这么说……” 张管家点点头:“虫鱉,狐猻会假死逃命,这些动物或许奸诈狡猾,但最后总能逃得一命。” 陆吏听后觉得颇有道理:“还请指教。” “死亡,常言道人死债消,你的敌人会因为你的死亡不再杀害你,一场对抗会因为一方的死亡而宣告终结,死亡是最佳的护身术。” 陆吏收好功法后心里暗暗警惕,假使往后真的需要认真动手杀人,一定要记得把对方脑袋绞烂,心臟打碎。 ...... 晚间,换回衣服的陆吏回驛舍歇息,刚推开门,小虎子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小陆子好忙人啊。” 陆吏一脸微笑地看向一身臭汗的小虎子,眼睛虽是盯著,但耳朵却听见周围好几道呼吸声。 “小虎子这是怎得了,一身臭汗也不知道洗洗。” “哼,小陆子有閒心斗嘴,不妨想想法子和钱公公解释解释。”小虎子一脸得意:“大家都在查帐,听钱公公吩咐,就小陆子你一人不见了......” 陆吏懒得听对方多言,一把將其推开,小虎子却不依不饶,硬是扯住了陆吏的衣角。 “还要招惹咱家?真以为咱是白面饃饃捏的人?” 陆吏平常在御马监本受无形针对,钱公公的乾儿们拖著咱一起做事也就罢了,咱家暂时不作计较,你一个进来才几年的小太监就敢在咱家面前拿大? 陆吏一掌將他打开,这一掌只用了半成真气。或许是小虎子没意识到陆吏竟然真的动手,又或许是来不及运起真气护体,只听一声脆响。 啪! 小虎子的手被陆吏一掌打在了门柱上,衣袖破裂,露出发青发红的手臂。 “好哇小陆子还真敢动手!”小虎子顿时红了眼,他大声嚷嚷,“咱几个都出来,面对直殿监的破落货不必讲什么同窗情谊!” 一声呼喝,三个小太监纷纷跳了出来。 这几个小太监都是寻常打杂跑腿的,就连陆吏都很少见过,也不答话,纷纷围上来准备將陆吏制服。 “好好好,送上门了才好。”陆吏苍灰的眸子闪过一丝厉色,他抓起身上的包裹直接丟向小虎子,隨即大步上前一脚踢去。 真气附在脚部,被包裹遮挡视线的小虎子被这一脚踢得整个人原地蹦了一下,隨即双脚合拢痛苦不已。 “真气附体都做不到,小虎子真是白练几年功了。”陆吏讥讽一句,继续对小虎子施以毒手。 九品武者可运转周天修炼真气加持自身,八品武者能用真气附体,不仅能御敌於身,还能碾碎纸叶、衣物。 陆吏在学武堂修炼不过半年便迈入八品境界,眾太监中武试第一,足见天赋卓绝。 残缺之人可专修《幽庭內景诀》,资质天赋再愚钝,几年功夫也够迈入八品了。 眼见小虎子跪倒在地,陆吏没有放过对方的想法,今日不把事情做绝,明日这小子还敢暗害咱家。 又是一脚踢过去,小虎子口鼻冒血撞在了地上。 其余几个小太监刚作势要动手,见小虎子在用脑袋殴打陆吏脚底板,立马溜了。 他们可不傻,那一脚落在自己身上当场昏死过去都有可能,惨一些的就是残上加残了。 太监擅会见风使舵,与其冒著风险挨一顿揍,不如向钱公公告发,说陆吏欺辱同僚。 所谓施暴不如举报,就是这个道理。 第三十二章 收取茶税 陆吏浑身灰扑扑地去见钱公公。 小虎子也被拖来了,两人一个口鼻出血,一个浑身脏灰,难说谁比谁淒凉。 陆吏一身灰当然是蹭的,原本还在寻思解释,但钱公公只是隨意看了一眼:“小虎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言语之中完全没问责陆吏,陪在钱公公身边的眾乾儿面色各有不同。 “小陆子別脏了咱家的眼,不换换衣服?”钱公公又问。 一前一后问话语气完全不同。 看人看心,听话听音,陆吏当即行礼:“谢公公关心,咱这就去洗漱收拾。” 直至陆吏离开,钱公公的其中一个乾儿这才上前一步躬身问:“乾爹,这小陆子是不是太张狂了?” “是啊是啊,残害手足,咱看小虎子怕是熬不过今夜了。”又一个乾儿道。 小虎子真熬不过吗? 陆吏也没断手断脚,除了最初的那一脚,配合药物將养休息段时日便好,但若是小虎子死了能让乾爹不喜小陆子,小虎子今夜也能被伤重不治。 “小陆子是你们手足吗?”钱公公用嘴吹了吹渐冷的茶水,淡然品茶。 “不是。”眾乾儿齐声道。 “小虎子是你们手足吗?” “也不是。” “那不就是了!”钱公公一把將冷掉的茶杯砸在乾儿脸上,神色愈发冷厉:“咱家不管你们底下搞什么唧唧歪歪,欧阳駙马缺茶叶,你们就给我安排去买,去偷,去抢!” “事情轻重分不清,白养你们这群乾儿了!滚吧。” 眾乾儿纷纷磕头领命,用袖子擦净地上茶水一齐退下。 发了一通脾气的钱公公好整以暇,仿佛刚刚的怒气冲冲只是一场幻觉,他静心思索,茶税是否收起其实很简单,成都府店铺市集多的是茶叶茶砖,想要凑齐今年的份额不难。 让钱公公不好琢磨的是陛下的旨意。 圣旨上写:积有拖欠茶税....逐一核对,逐一清查...... “积有拖欠茶税....蜀地也就晚了今年这一次啊...”钱公公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本鱼鳞册细细看著。 “可惜咱家不好直接面对陛下,不然就不必远在成都府揣测圣心了。” ...... 翌日。 陆吏没有再去周家,而是隨著钱公公走动,这一次他们去的是府衙的帐房。 一个躬著背几乎瞎眼的老算盘给眾太监们引路,见这老头还想將成都府往年的帐册一一翻出来,钱公公只是一挥手。 眾乾儿们纷纷上前去,帐房从今日始由御马监接手。 陆吏偷摸看了一眼走出去的老头,那老头看似瞎眼耳聋颤颤巍巍,但心跳很匀,很稳,呼吸脉象都不似寻常老人,甚至比壮年男子还要旺盛几分。 听澜耳法修至二重后,陆吏已经能仔细听清常人脉象呼吸,除非刻意掩饰,亦或是修炼了某些偏功秘法,否则根本骗不过他的耳。 寻常偽装能改变容貌,姿態,言语,衣装,但脉象心跳很难。 不知钱公公是否发觉? 陆吏自己拿不准那老头的底细,但不妨碍他多嘴一句。 躬身来到钱公公右侧,陆吏低声道:“钱公公,那老算盘不简单。” “嗯,小陆子看出来了?”钱公公语气没有起伏:“那老货无妨,就算是再顶尖的高手也不敢暗害朝堂钦差。” 敢杀咱家,待大乾兵马至,杀你全家! 陆吏又低眉看了看坐在雕花木椅上细细看帐的钱公公。 眾太监里,唯钱公公心跳脉象最为强劲,其次便是其余乾儿,外加一些不起眼的小太监。 但到底修炼至了几品,陆吏拿不准。 昨夜他敢悍然发难,也是听准了当时围攻自己的小太监们实力都不强,就算以一敌四,照样能够应对。 “咱家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陆吏见钱公公默许,又道:“贡茶放在駙马府上,但帐册却放在知府衙门里,有点.....” 帐房內其余小太监也纷纷竖起了耳朵,毕竟他们也估摸不清,只是没有陆吏这个胆子去问。 乾儿们也不敢隨意去问。 钱公公心情好,那就是孺子可教,心情不好就是朽木难雕;何况昨夜钱公公才训斥过,所以认认真真干活便好。 “有点莫名其妙了是吧?”钱公公没有放下帐册,“欧阳駙马管茶马司贡茶收税,但为防止贪墨,最后的清点入册都是由知府衙门来做的。” 这便相当於两方监督,本意是好的,但一方身份过於特殊...... “可欧阳伦台毕竟是駙马,是能直面陛下的皇亲国舅,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一品大员,也比四品知府能操作更多。”钱公公摩挲著手中帐册:“谁不知道駙马贪墨?谁不知道成都知府照样贪墨茶税,兴许陛下曾派駙马来收管贡茶就有其中意思。” 陆吏细细琢磨,大致明白了钱公公的意思。 与其让地方官贪去了,倒不如让自家人去管。 或许成都知府也是明白了上意,发现贡茶由駙马府安置保管后也持默许的態度。 如果能照常足额足税,谁也说不得什么,兴许未来欧阳駙马还会被讚许一句勤恳做事,收税有功。 可偏偏今年的茶税欠了几个月了。 “所以乾爹,咱们是真要找駙马贪墨的罪状吗?”其中一个乾儿问。 “当然要找。”钱公公肯定道:“咱家昨日同温知府、欧阳駙马谈过了,只要茶税补齐,咱们就做做样子。” 可只要补不齐,贪墨罪状板上钉钉! 至於死的是谁?钱公公估计,大可能是茶马司的一把手商茶使,其次便是温知府,至於欧阳伦台,估摸著就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这是钱公公揣摩上意得出来的办法:积有拖欠茶税...既然提了这个字眼,陛下就绝对要抓一个人来当典型。 再看駙马与知府、茶马司地位,那个典型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可乾爹,若是没有茶赃,会不会没法取信於人?”一个平常爱刁难陆吏的乾儿问。 钱公公不语。 同僚是冤家,陆吏见同僚惹钱公公不喜,当即道:“抓贪抓赃,咱们这趟来就是抓贪来的,至於赃物,茶税若是上缴齐了,就没这个赃了,何况,咱们的工作何必取信於人,只要陛下认可,再多人的非议也无所谓。” “嗯~小陆子孺子可教。”钱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瞥了一眼朽木难雕的乾儿,那乾儿当即跪下磕头自骂自打孩儿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