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珠》 第1章 价钱 九月末,秦岭南坡下过一场雨。 虞家的土院子被踩得稀烂,鸡窝旁边积著黄水,玉米棒子吊在檐下,外皮没剥乾净,潮气一浸,甜腥味和猪圈味混在一处。 虞盼娣跪在堂屋门口,脸贴著自己的胳膊。她的左脸肿了,嘴角破著,不敢用舌尖去碰。母亲刘桂珍刚才打累了,坐在门槛上喘气,手里还攥著半截扫帚。 屋里在谈她的价钱。 她听见父亲虞大海说:“六万?越老,不是我跟你们抬价。你们城里人不知道山里日子怎么过。她小学没念完,出去打工也得有人带,在家还能帮她妈做点活。她弟明年上初中,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你们要带走,总得把后头的帐算清楚。” 越老爷子坐在堂屋里,背挺得很直,旧军装外套掛在椅背上。旁边站著村干部,手里夹著烟,一口也没抽,光赔笑。 越间彻站在门边。 他没进屋,也没看虞盼娣。 他穿一件灰白色连帽衫,袖口乾净,鞋也是白的。山里雨后没有一块好地,他走路却总能挑到石板,像生来就知道哪里不会弄脏自己。 刘桂珍忽然开口:“我也不是不让她读,是家里没这个命。她干活还行,割猪草、背柴、餵鸡、烧锅,啥都会。带走了,家里少个人,也少一份指望。她弟明年上初中,书费、校服费、路费,哪样不要钱?” 虞盼娣听到“她弟”,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虞昭祖比她小一岁,在镇上念小学六年级。今天放学回来,看见她被打,站在院门口哭。哭的是她偷吃了糖,没有分给他。后来哭累了,刘桂珍把一个煮鸡蛋塞进他手里,他就不哭了。 那颗糖已经没有了。刘桂珍掰开她的嘴看过,没看见糖,只看见舌头上残著一点白。她说虞盼娣心黑,吃独食,说她姐在外头打工寄钱回来,她在家里还敢长私心。 虞盼娣当时想解释,糖是別人给她的,只给她。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家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只给她的。饭不是,衣服不是,床也不是。她和虞来娣睡过的那张木床,后来虞昭祖说屋里太热,刘桂珍就让她把床让出来,自己搬去柴房边搭的小铺。 越间彻那时也在。 他看见虞昭祖哭,看见刘桂珍翻虞盼娣的衣兜,看见她被拽著头髮按在地上。越间彻没有说话,只往后退了半步。 嫌脏。 地上有泥,泥里有鸡粪,她的头髮散开,沾在脸上。他甚至闻见一股酸餿味,不知道是她衣服上的,还是这座院子本来就这样。 可他还是笑了笑。 “爷爷,”他说,“带她走吧。” 虞盼娣听见他的声音,慢慢抬起头。 她看不清他的脸。堂屋里的灯泡昏黄,照在他身后,像给他镶了一圈光。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乾净,好看,说话轻,连站在她家门口都像站错了地方。 虞大海立刻不吵了,眼珠一转:“小少爷心善。我们不是卖娃,是怕她到城里没人管,往后真有个病有个灾,我们也够不著。十万吧,把她后头这些年的吃穿也一块算进去。” 村干部咳了一声:“大海,差不多行了。人家是资助孩子上学,不是让你卖娃。” 虞大海把菸灰弹在地上:“资助是好听话。可带去城里,户口、监护、以后嫁不嫁,谁说得准?你们城里人不懂,山里女娃不读书是常事,不是我们一家这样。常事归常事,她也是我家养到这么大。老大出去打工不著家,家里以后指著昭祖,帐不能不算。” 他说“女儿”两个字,说得像说一头还没出栏的猪。 村干部赔笑赔得脸都僵了。他不敢催越老爷子,也不敢得罪虞大海。村里谁家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虞家的女娃从小学輟下来,没人管;今天被打成这样,仍旧没人管。可城里人坐在这里,事情就不能说得太难听。 於是他一遍遍说资助,说读书,说好事。 虞大海一遍遍说钱。 刘桂珍跟著点头:“十万不多。她弟以后读书、看病、娶媳妇,一桩桩都要钱。我们不是贪你们,是家里实在没法子。你们有钱人一顿饭都不止这个。” 越老爷子脸沉下来。 他是老军官出身,退伍后下海做生意,见过的人比这屋里的苍蝇还多。他知道这不是救助,是把一个孩子从一口烂锅里捞出来,再放进另一只碗里。可越间彻难得主动开一次口。 这个孙子被他从长安带进山里,半个月来,第一次像个人。 越老爷子说:“八万。手续办好,另给两万。钱给你们,孩子以后读书、吃饭、看病,都不用你们管。” 虞大海沉默一会儿,问:“现钱?” 越老爷子看向村干部。村干部连忙说:“镇上取。明早就能办。” “不行。”刘桂珍立刻说,“明早谁知道变不变卦?先拿一半。你们车好,路也快,现在去镇上也来得及。” 越老爷子没有接她的话。 越间彻倒是低头笑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谈钱。家里那些叔伯,父亲公司的董事,学校基金会的负责人。越家的客厅里,钱通常不被叫钱,叫项目,叫资源,叫人情。到了虞家,钱就是钱,被一双双眼睛盯著,油腻,急切,露骨得有点难看。 可也更省事。 “今晚先写个字据。”虞大海说,“免得你们反悔。” 虞盼娣低下头,手指抠著泥。 她不知道八万是多少。她只知道虞昭祖的练习册五块钱一本,刘桂珍买的时候都要骂半天。八万大概很多,多到可以买走一个人。 越间彻终於看她一眼。 她也正在看他。 那眼神怯怯的。她脸黑,瘦,颧骨和下巴都尖,偏偏眼睛生得大,眼尾往下压著,瞳仁又黑,像刚从沟里捡上来的小狗,明明还在发抖,却已经认主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谢他。 母亲说城里人心眼多,父亲说有钱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可越间彻给过她糖,教过她写名字,还在她被打的时候站在门口。她把这些零零碎碎攒起来,攒成一个很大的误会。 她以为他心好。 越间彻觉得有点好笑。 他想,她真笨。 他救她了吗?没有。他只是觉得这场山里的日子太无聊,逗闷子的东西要是被打死,多少扫兴。 字据写好,虞大海按了手印。刘桂珍把户口本从柜子底下翻出来,拍掉上面的灰,又犹豫著摸了摸封皮。 “她性子闷,有事不说。”刘桂珍说,“你们城里规矩多,该管就管。只是以后別让她三天两头往回跑,孩子心一散,两边都不好过。” 虞大海收起字据,咧嘴笑了:“对。以后她跟著你们,就是你们那边的人。我们山里人没本事,也管不上了。” 虞盼娣跪在门口,听见自己被交出去,竟然悄悄鬆了一口气。 她还不知道,半个月前越间彻递来的那颗糖,已经替她標好了价。 第2章 甜糖 半个月前,越间彻给过虞盼娣一颗糖。 虞盼娣为它挨了一顿打。 越间彻刚到秦岭时,脸上带著笑。 车从长安出来,越过一段又一段山路,越往里走,手机信號越差。九月的山里不热,雨却多,雾掛在坡上的核桃树和板栗树之间,潮得人领口发粘。 越老爷子的老房子在村尾,青瓦,白墙,木门槛被岁月磨得发亮。屋后有竹林,屋前有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往下走是河沟,再远一点,是一片收过半的玉米地。 司机帮他提行李,他对司机说谢谢。村里来瞧热闹的人夸他有礼貌,他也笑,喊叔叔婶婶,声音乾净温和。 只有越老爷子知道,他笑得越好,心里越烦。 老房子提前打扫过,被褥全是新的,水电也检修过。村里人说越老爷子是让孙子回来吃苦,越间彻听见了,只觉得荒唐。要吃苦不会有人提前把热水器和空调装好,也不会有人把感冒药、胃药、香薰摆满一抽屉,更不会有县里的领导亲自迎接。 他所谓的吃苦,不过是没有稳定网络,没有琴房和电脑,没有隨叫隨到的保姆。 已经足够烦。 高二开学没多久,学校里出了事。新来的年轻音乐老师被辞退,越间彻被叫家长。校方说得含蓄,什么师德,什么影响,什么有悖伦常。越间彻坐在办公室里,没辩解,也没认错。 老师走了。 他还在。 越老爷子气得当晚就把他带上车,说:“去山里住一个月。吃点苦,知道人该怎么活。” 越间彻没有反抗。 反抗没用。他从小就知道,越家人说话算话,尤其是爷爷。 山里吃饭早。第一顿是浆水面,凉拌土豆丝,还有一盘腊肉。越老爷子吃得很香,越间彻夹了两筷子,放下。他不是不能吃苦,只是觉得没必要。 第二天下午,他在屋后看见虞盼娣。 她背著一筐猪草,从坡上下来。人瘦得很,旧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脚上是一双不合脚的胶鞋。她走得急,筐沿磨著肩,汗从鬢角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脸上衝出两道浅痕。 同一条路上,几个小孩放学回来。虞昭祖走在最前面,书包掛在胸前,校服外套敞著,手里拿半根烤红薯。他看见虞盼娣,没有叫姐姐,只把吃剩的红薯皮往她筐里一扔。 虞盼娣停都没停,继续往前走。 越间彻看著这一幕,觉得新鲜。 他在城里见过很多不公平。不公平通常被包装得很好看,分数,名额,背景,推荐信。这里的不公平连包装都没有,像猪草一样湿淋淋摊在筐里。 越间彻坐在石阶上,手里拿著一颗糖。 那是他从城里带来的。海盐柠檬味,包装纸亮晶晶的,和这座村子不太相干。 虞盼娣经过时,停了一下。她不是看他,是看糖。 越间彻注意到了。 他把糖放在旁边的磨盘上,笑著说:“给你。” 虞盼娣没动。 他又说:“只给你。” 她这才慢慢伸手,动作很轻,像怕磨盘咬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有细小的口子。越间彻看著她的手,心里掠过一点不適,面上却还是笑。 “吃过吗?”他问。 虞盼娣摇头。 她不会剥糖纸,捏了半天。越间彻没有帮她,只用下巴点了一下:“从这儿撕。” 她照做了。 糖进嘴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越间彻本来已经腻了。 他想过把剩下半包糖都给她,看她会不会感激涕零。又觉得没意思。一次给太多,反应反而不值钱。像餵狗,不能把一整袋狗粮倒下去,要一颗一颗丟,它才会跟著人的手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没有觉得不妥。 他送出过很多礼物,小到几十块的奶茶、点心,大到几万块的包。也见过太多人收到礼物。有人惊喜,有人故作平静,有人习惯索取。没有谁会因为一颗糖露出这种表情。 太便宜了。 也太好哄。 虞盼娣含著糖回家,嘴巴一直闭著。她捨不得咬,柠檬甜味在舌头底下慢慢化开,甜得她鼻尖发酸。 她没有给虞昭祖。 其实她想过。路过村口小卖部时,她想把糖吐出来,用纸包好,带回去给弟弟尝。可糖已经化了一半,沾了她的口水,不能给人了。 她就继续含著。 回到家,虞昭祖正坐在门槛上写作业。他鼻子灵,抬头就问:“你吃啥了?” 虞盼娣站著不说话。 虞昭祖跑过来,凑近闻:“糖!你吃糖了!” 他立刻哭起来。 起先还是抽噎两声,见没人过来,就开始扯著嗓子大哭。哭到刘桂珍从灶房里衝出来,手上还沾著麵粉。 “你哪来的糖?” 虞盼娣往后退。 刘桂珍一把揪住她,翻她口袋。什么也没有翻到,怒气反倒更大:“有好东西不知道拿回来给你弟?你弟读书费脑子,吃颗糖怎么了?你一个赔钱货,嘴倒馋!” 虞昭祖哭得直打嗝:“她不给我,她偷吃。” 那晚虞盼娣没吃饭。 她听见刘桂珍哄虞昭祖:“明天妈给你买,买两颗,不给她。” 虞昭祖问:“买白兔的。” “买,给你买。” 虞盼娣蹲在柴房旁边,手捂著肚子,忽然有点后悔。不是后悔没给弟弟。她后悔自己吃得太快,没有多含一会儿。挨打和挨饿都已经来了,甜味却走得那么早。 院子里,虞昭祖喝著鸡蛋面,还在抽噎,说姐姐坏。那点甜味早没了,只剩一点苦,贴在虞盼娣的舌根。 第二天,越间彻在河沟边看见她。 她嘴角有一点肿,背上的筐比昨天更满。越间彻坐在石头上,离她很远,怕她鞋上的泥溅过来。 “糖甜吗?”他问。 虞盼娣停住。 越间彻笑得很温和:“你弟弟是不是哭了?” 她猛地抬头。 他知道。 第3章 小狗 越间彻不是每天都找虞盼娣。 太无聊时,才会想起来逗一逗。 可他很快发现,虞盼娣很好用。 山里生活单一,信號时有时无,游戏打不了几局就卡。他上午陪越老爷子去村里转,听老人说当年怎么修路,怎么挑粮,怎么在冬天背著伤员翻山。下午回老房子,他就坐在檐下,偶尔看虞盼娣从门前经过。 她经过得很频繁。 背柴,挑水,送饭,割猪草。村里同龄的小孩背著书包去镇上,她背著筐往山坡上走。 越老爷子说,这一带从前路难走,山货挑出去,盐和布挑进来,冬天一冻,脚底下全是硬泥。如今路修到了村口,日子已经好多了。 越间彻听著,目光落在虞盼娣肩上的青紫印上。 好多了。 他想,好的標准真低。 虞盼娣第五次路过的时候,越间彻叫住她:“你不上学?” 虞盼娣愣了一下,低下头:“不上。” “为什么?” “弟弟上。” 这回答太没头没尾,越间彻却听懂了。他支著下巴,看她晒得发红的耳朵,眯了眯眼。 “学校又不认弟弟。”他说,“你想上,也可以上。” 虞盼娣不说话。 她当然不可以。 家里只有一个书包,是虞来娣以前用过的,带子断了一边,刘桂珍缝好给了虞昭祖。家里只有一个孩子能买练习册,只有一个孩子能在雨天穿乾净鞋,只有一个孩子早上能吃鸡蛋。 那个人从来不是她。 这些话她从前没有想过。 从前日子就是这样。天亮要起来,猪叫要喂,锅冷了要烧,虞昭祖喊饿就要给他找吃的。她像屋檐下那根掛玉米的绳,被风吹,被雨淋,不会问自己为什么掛在那里。 越间彻问了一句,她才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疼不重,却一直在。 越间彻却像不懂。他把一支铅笔和几张纸放在窗台上,说:“写你名字。” 虞盼娣只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虞”字。 那还是她在小学二年级学的。后面的“盼娣”她不会写。老师教到那里时,刘桂珍来学校,把她领回家,说家里没人烧饭。 越间彻看她握笔。她的手很粗,指节冻裂过,裂痕到了秋天还没完全好。铅笔被她攥得太紧,笔尖一下一下戳破纸。 “笨。”他说。 他说得很轻,像开玩笑。 虞盼娣的脸却红了。 越间彻接过铅笔,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三个字端正漂亮,他写完,把纸递给她。她双手接过去,像接一件贵重东西。 越间彻转身进屋,把那支铅笔扔进了垃圾桶。 她碰过。 他洗了两遍手。 第一次用香皂,第二次用洗手液。水龙头开著,他看泡沫从指缝里流走,心里没有半点波动。虞盼娣的感激也好,难堪也好,都离他很远。远得像屋后那道山樑,看得见,摸不著,也不必摸。 晚饭时,越老爷子问起她。越间彻坐在桌边,语气很自然:“村里的小孩。不上学,字也不会写。我閒著没事,教她认几个字。” 越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这半个月,越间彻表现得太好了。早起,陪老人走路,不嫌村饭,遇见村民还会帮忙搬东西。当然,东西最后都由司机接过去,他只扶一下边。可在旁人眼里,小少爷能弯腰,已经算难得。 越老爷子说:“你要真有这个心,就好好教。” 越间彻温驯地笑:“知道了,爷爷。” 他需要爷爷看见他变好了。 变好了,就能早点回长安。回到他的房间,他的琴,他的whisky,他的游戏,他那些不用闻猪圈味的日子。 第二天,他让虞盼娣帮他去村口小卖部买一箱矿泉水,给了她一百块钱。她跑得很快,回来时手心摊开,零钱一分不少。 越间彻没有接,指了指石桌:“放那儿。” 她把钱放下,又退到一边。 越老爷子正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跑这么远,给人家点辛苦钱。”老人说。 越间彻用下巴指了指石桌上的零钱:“拿著。” 虞盼娣不敢拿,太多了。 越老爷子说:“给你的就拿。” 她才伸手。只拿了一枚硬幣。她握得太紧,边缘硌进肉里。越间彻看著她握钱的样子,忍不住想,村里的小孩连贪心都不会,怪不得谁都能欺负。 越间彻看著她,忽然说:“你像小狗。” 虞盼娣愣住。 “叫你虞小狗,好不好?”他笑,“小狗听话,跑得也快。”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骂人。 村里的狗有的挨打,有的吃剩饭,有的下雨天缩在柴草堆里。可狗也有名字。大黄,黑子,花脸。有人叫一声,它们就摇尾巴跑过去。 她没有人叫。 刘桂珍叫她赔钱货,虞大海叫她死丫头,虞昭祖叫她餵。越间彻叫她小狗,声音却很好听。 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越间彻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时,眼睛弯著,连越老爷子都说他像他奶奶,天生討人喜欢。虞盼娣也觉得他討人喜欢。她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这村里的小孩真怪,给个称呼都能认。 那天傍晚,她回家烧火。灶膛里烟呛得眼睛疼,刘桂珍骂她柴没劈好,虞昭祖在桌边背课文,背不出来就摔书。 虞盼娣忽然说:“我想上学。” 屋里静了一下。 下一刻,刘桂珍的巴掌毫无徵兆地落下来。 虞大海从外头进来,听清她说什么,脸色更难看:“上学?你上学给谁用?家里活谁干?你弟的饭谁做?” 虞昭祖抱著书,躲在一边,小声说:“我明天要带饭。” 刘桂珍骂得更凶。 虞盼娣没有再说。她抱著头,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夜里,家里人都睡了,她从柴房爬起来,揣著那张写了名字的纸,往村尾跑。 路上有泥。她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 越家老房子的灯还亮著。 越间彻正在屋里打单机游戏,听见门响,皱著眉出来。手机的后置手电扫到她身上,他顿了顿。 虞盼娣站在雨后的院子里,满身泥,脸肿著,头髮粘在脖子上。 她看见他,眼泪才掉下来。 “哥哥。”她喊。 越间彻下意识退了一步。 “別进来。”他说,“先站那儿。” 第4章 城市 虞盼娣离开村子的那天,天放晴了。 秦岭的秋晴很短,云压在山腰上,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得核桃树叶发亮。村口有人看热闹,站在路边嗑瓜子。虞大海没送她,刘桂珍也没送。只有虞昭祖追出来一段,问她以后还能不能带糖回来。 虞盼娣抱著一个蛇皮袋。 袋里是两件旧衣服,一双胶鞋,还有那张越间彻写过她名字的纸。刘桂珍本来想把旧衣服也留下,说城里人肯定会给她买新的,越老爷子的司机看不过去,帮她塞进袋子里。 她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 不是捨不得刘桂珍,也不是捨不得虞大海。她只是忽然想起鸡窝里那只花母鸡,昨天还蹲著不肯出来,像要抱窝。早上她没来得及撒玉米碎,不知道刘桂珍会不会记得餵。 柴房旁边那张小铺也还在,铺上有她睡出来的一个浅坑。灶台黑,水缸缺一块边,门槛烂了一角。那些东西没有一样对她好,可它们是她认识的东西。 车门开著,里面很乾净。 虞盼娣忽然害怕起来。 她才十三岁,认识越间彻半个月。半个月前,他还是个站在磨盘旁边给她糖的人;半个月后,他变成要带她走的人。她不知道城里有多远,也不知道被买走的人还能不能回来。 虞昭祖又问:“你还回来不?” 虞盼娣没有回答。她怕一张嘴,就会哭出来。 越间彻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虞盼娣不敢坐他旁边,司机替她拉开副驾,她也不敢上去。最后越老爷子发话,让她坐后排另一边。 车门关上,村子被隔在外面。 她身上洗过了,头髮也被王婶临时梳过,可衣服还是旧的,胶鞋边上洗不掉黄泥。越间彻偏头看窗外,鼻尖像闻到什么似的,轻轻皱了一下。 虞盼娣立刻把脚往座椅底下藏。 司机把空调调高了一点,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恶意,反而让她更难受。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哪儿,最后把蛇皮袋抱在膝上,像抱著一块挡羞布。 越间彻的膝盖上放著平板,屏幕里是她看不懂的英文界面。她看见他手指滑过玻璃,乾净,修长,指甲边缘齐整。再看自己的手,洗过了,指缝里还是有淡淡的黑。 她把手也藏进袖子里。 车过镇上,又上高速。一路穿过隧道,山一截一截往后退。她第一次看见那么长的灯,一盏接一盏,像有人把白天藏进山肚子里。 越老爷子在前面闭目养神。 越间彻戴著耳机玩游戏,手指很快。虞盼娣偷偷看他。他的侧脸乾净,睫毛长,衣服上有一点淡淡的香味。她想,他真像神仙。 神仙把她从那个院子里带出来。 她不知道,神仙正在游戏里骂队友。 越间彻骂人也不大声,压著嗓子,懒洋洋的,像嫌对方不值得他费劲。虞盼娣听不懂耳机里的人说什么,只看见他唇角一弯,那种笑和给她糖时很像。 她以为那是好脾气。 到了长安,天已经黑了。 越家住在城南一片別墅区。门口有保安,车开进去时,路两边的树修得整整齐齐,草坪像布。虞盼娣趴在窗边看,手不敢碰玻璃。 越老爷子住前面那栋。越间彻的家在隔壁,院子更大,楼上亮著暖白色的灯。 “你爸不在国內。”越老爷子对越间彻说,“人是你要带回来的,別回头嫌麻烦。” 越间彻摘下一只耳机,笑得很乖:“不会,爷爷。” 虞盼娣听见这句话,心里热了一下。 门开了,保姆王姨迎出来。她五十来岁,穿著围裙,看见虞盼娣时愣了愣,很快又低头接过袋子。 客厅的灯太亮,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虞盼娣站在玄关,闻见一股木头、花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不知道这叫香薰,只觉得这里连空气都被洗过。 越间彻站在玄关换鞋,隨口说:“王姨,给她洗个澡,换身衣服。住二楼左边那间吧。別让她进我房间,也別让她碰我的东西。” 王姨点头应声:“知道了。” 虞盼娣站在门口,不知道鞋该脱在哪里。 越间彻换好拖鞋,从她身边经过。她往旁边让,还是不小心让蛇皮袋蹭到了他的裤腿。 他停了一下。 虞盼娣嚇得脸白。 越间彻低头看了一眼,笑意不减:“没事。” 他说没事,转身上楼,进房间前却把那条裤子脱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王姨带虞盼娣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虞盼娣被烫得缩了一下。王姨说不烫,是她身上太凉。洗髮水揉出很多泡沫,顺著她脖子往下流。她站在看不到接缝的瓷砖上,看见黑水一股一股流进地漏,忽然觉得自己真脏。 浴室里的马桶会自己翻盖。虞盼娣走近一步,它忽然亮起来,水声轻轻响,嚇得她后背贴到墙上。王姨笑,说这是智能马桶,旁边按钮能冲洗、烘乾、加热。她一个字一个字记,记得比小学课文还认真。 王姨给她剪了指甲,换上睡衣,又端了饭给她。 厨房小桌上摆著银鱈鱼、煎芦笋、菌菇浓汤,还有一小碟切得很薄的牛肉。牛肉中间是红的,旁边点著一点黑色的酱。虞盼娣只认得米饭,坐在桌边,不敢动筷子。王姨说:“吃吧,少爷不下来吃,他打游戏呢。” 厨房岛台那边的洗菜池开著一线水,细细的,一直在流,没人去关。虞盼娣看了好几次,心里发慌,王姨却说:“少爷嫌池子有味,水一直衝著,不用关。” 她上楼的时候听到越间彻房里传出打电话的声音,他们討论著什么“皮肤”、“泰坦贴纸”,一个男孩的声音从电流里传出来,“一百三十多万的枪皮越少说买就买啦?” 虞盼娣听不懂。 她只知道八万块能买走她,一百三十多万买一把游戏里的枪。 越间彻再没下楼。 她吃得很慢。 鱼肉没有刺,软得像豆腐。芦笋有股青味,汤里有奶香。那片红心牛肉她没敢碰,以为没熟。她想起虞昭祖爱吃肉,家里一年到头不常买,买了也先紧著他。她夹起一块鱼,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自己嘴里。 没人骂她。 这比挨骂还让她不安。 第二天,王姨给她买衣服。第三天,王姨又教她用智能马桶和淋浴。第四天,王姨不许她扫地,说家里有钟点工。第五天,她想洗碗,王姨把碗拿走,说洗碗机洗。 虞盼娣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每天早上很早醒,坐在床边等天亮。窗帘外面没有鸡叫,没有猪叫,没有刘桂珍骂人。这里太安静,安静得像她不该喘气。 她试过把自己的被子叠成豆腐块,王姨看见后笑,说不用这么紧张。她又试著擦楼梯扶手,擦到一半,钟点工阿姨客气地把抹布接走,说小姑娘別干这个。 她只好回房间。 房间里有书桌,檯灯,梳妆檯,电视,还有一整面墙的衣柜。衣柜里空得很,越空越像在等东西填进去。她不敢开电视,也不敢坐梳妆檯前,镜子太亮,把她照得无处可躲。 晚上睡觉时,她总梦见刘桂珍踹门,骂她躲懒,醒来后看见天花板,又想不起自己在哪里。 第七天,王姨问她:“少爷没说什么时候送你上学?” 虞盼娣摇头。 王姨嘆气:“那你去问问。总不能一直这么待著。” 她走到二楼,站在越间彻房门口。门缝里透著光,里面有人说笑。她抬手,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最后她很轻地敲了一下。 里面安静两秒。 门开了。越间彻戴著耳机,头髮有点乱,脸上的不耐烦还没收乾净。他看著门口的小姑娘,看了好一会儿。 “哦。”他说,“你还在我家。” 第5章 珍珠 虞盼娣站在越间彻门口,手指攥著衣摆。 她身上的衣服是王姨买的,浅蓝色卫衣,牛仔裤,白球鞋。鞋子太白,她每走一步都怕踩脏。可越间彻看她时,还是像看见一件没有放对地方的东西。 “有事?”他问。 虞盼娣小声说:“我想上学。” 越间彻靠在门框上,似乎这才想起来,带回来的是个人,不是放在一楼储物间里的行李。 “你多大?” “十三。” “读到几年级?” 她不说话。 越间彻明白了,笑了一下:“小学没读完?” 虞盼娣的脸慢慢热了。 她在山里不觉得不会读书丟人,因为没人问。到了这里,食物的包装是日文,电器的牌子是英文,王姨放的音乐是“义大利文”。她每天都活在半知半解中。 越间彻侧身回房间,虞盼娣看见他屋子中间的地毯上摊著一堆东西。游戏手柄,耳机,英文书,几张乐谱,还有一个黑色琴盒。她认不出琴,只觉得那盒子贵,是她没见过的质地,短绒的黑。 他的生活里隨手一件东西,都比她在村里全部东西更像东西。 她站在门外,连影子都不敢越过门槛。 越间彻回头拿手机,给越老爷子打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声音立刻变得温和:“爷爷,妹妹还没入学。嗯,我忘了。对,初中吧,让老师看一下。” 他说“我忘了”时,很平静。 虞盼娣低下头。 她记了他七天。他忘了她七天。 掛了电话,越间彻看向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还有个事。” 她抬头。 “去学校以后,不许说认识我。不许说跟我住在一起。更不许当著別人面跟我说话。” 虞盼娣愣住。 越间彻又恢復了那副好脾气的样子:“听懂了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她点头。 “你姓虞,对吧。”他想了想,“盼娣这个名字別用了,难听。” 虞盼娣张了张嘴。 她想说,户口本上就是这个。 可户口本已经被虞大海交出去了。那本薄薄的红皮册子像她最后一点证明,也被放进越家的车里。她没有资格说自己的名字该不该留。 那名字確实难听。村里很多女孩都叫这种名字,招娣,来娣,盼娣。像一口井,井底永远等著一个男孩落下来。 可那也是她的名字。 越间彻说:“叫虞珠吧。” 王姨正好送水果上来,问:“哪个珠?” 越间彻偏头思索了一下,笑意温然:“稀世珍珠的珠。” 他说得隨便,像给游戏里一只宠物改名,王姨却连连道好。虞盼娣听见“稀世珍珠”四个字,下意识低下头,脸又热了。可只有越间彻自己知道,他第一反应其实是“猪”。 笨得像猪。 字好看一点,意思也不会变。 虞珠。 虞盼娣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她没见过真正的珍珠,只在镇上婚纱店橱窗里的假头饰上看过,白白的,圆圆的,被灯照著。 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谢谢哥哥。”她说。 越间彻皱眉。 她立刻改口:“谢谢少爷。” 他说:“也別这么叫。叫我越间彻,或者越学长。” 第二天,虞盼娣成了虞珠。 王姨带她去办入学。 出门前,王姨问要不要让司机顺路送一趟。越间彻正从楼上下来,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外套搭在臂弯里。 “不顺路。”他说。 王姨愣了一下:“少爷,学校初中部和高中部不是在一起吗?” 越间彻看著虞珠,笑得很好:“我的车不拉別人。” 后来王姨带虞珠坐地铁,又在手机上给她存了电子公交卡。虞珠攥著新手机,听王姨讲哪个站下,往哪边走,听得掌心出汗。城里的路没有山路难走,可每个路口都像会把人吞掉。 进校门时,她跟著王姨走到闸机前。前面的学生把手机往感应区一贴,绿灯一亮,人就过去了。轮到虞珠,她像坐地铁那样把手机贴上去,闸机没开,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王姨替她调出校方临时码,她才侧著身子钻进去。那道闸机很窄,像城里的门槛,专门拦不该进来的人。 学校离越家不算远,是一所从初中到高中的私立学校。校门口停著很多车,学生穿一样的短裙、西装,脖子上是领带不是红领巾。虞珠被教务老师领进去,先做了一张卷子。她只会写名字,数学会一点加减,英文字母只能写到d。 老师看完卷子,脸色不太好,又因为她是上面打过招呼的公益插班生,没有说重话。 “先跟初一试读。”老师说,“基础差,就多补。” 虞珠点头。 校服是临时领的,袖子长了一截。教务老师让她下午去改裤脚,又说学费、餐费、住宿费都不用她操心。虞珠听见一串费,心里发紧。她不知道这些又是多少钱,只知道钱一多,就会有人拿她出来算。 教务老师又把电子课表发到她手机上,屏幕上跳出一串教室编號:a-307、b-102、lab。虞珠盯著lab看了很久,不知道那也是一间教室。 走廊尽头有她的储物柜,密码锁要先按井號键。她拧了三次没打开,越急手心越湿,最后只把书抱回了教室。 老师带她进教室时,全班都在看她。 她低著头走到最后一排空位,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声。全班都回过头去看她。她坐下,背挺得很直,生怕坐歪了就会被赶回山里。 她的同桌是个褐色短髮的女孩,脸小小的,话不多,下巴上贴了个绿色的星星贴纸,名字叫郑楠。 第一节课下课,班里人要换教室。虞珠看著手机上的电子课表,不知道a楼和b楼差在哪儿。郑楠把自己的书合上,低声说:“跟我走。” 她说话很轻,总是不想让別人听见似的。走廊里有人拖长声音喊了一句“楠楠”,她肩膀僵了一下,手指摸了摸下巴上的绿色痘痘贴,没回头。 中午,她被郑楠带去食堂。 说是食堂,更像越家客厅外面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长桌上摆著一排银色餐炉,有中餐有西餐,还有切好的水果。西餐里她只认得牛排、沙拉和罗宋汤,另外还有一片全是生食冷食,顏色鲜亮,摆成她不敢碰的样子。 郑楠把餐盘递给她,顺手指了指角落:“吃完放那边。”虞珠点头。她其实连自助餐能不能拿第二次都不知道,怕拿多了要另外算钱。 虞珠端著盘子走了一圈,只拿了自己认识的白米饭、玉米段和水煮蛋。青菜上淋著酱,她不敢碰。肉切得太大,她也不敢碰。 有人在她身后说:“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公益生?” 她回头。 几个女生站在一起,校服裙摆整齐,摆动头髮时散出花一样的芬芳。为首的女生看著她,眼神不坏,却带著好奇。 “你从山里来的?”女生问,“秦岭吗?” 虞珠不知道公益生是什么意思,只听懂山里两个字。她把餐盘抱紧,点了一下头。 女生又看她的鞋:“德训鞋要配堆堆袜。” 虞珠低头,脸热了。 她听不懂德训鞋,也不明白什么是堆堆袜,但她知道她一定又搞错了什么。 这双鞋是王姨给她挑的,王姨说是现在时兴的款式,她穿得时候很小心。 郑楠站在她旁边,也没有接话,和她一起默默低下头。 这时,人群那边忽然安静了一点。 越间彻和几个高中部的男生从门口进来。他穿著校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听旁边的人说话。有人把球丟给他,他接住,又笑著拋回去。 “越间彻!”不远处的餐桌旁,一个漂亮女孩大声叫他的名字,“这儿有座。” 越间彻扬了扬下巴,自然地走过去在女生堆儿坐下。 有老师经过,停下来和他说了两句话,笑意和善。食堂经理亲自把刚煎好的牛排切开,问他要不要换一份。他说谢谢,不用,语气好得像课本里的句子。 虞珠忽然明白,越间彻不是只对她温和。 他对谁都这样。 坐在越间彻对面的女孩拨了拨波浪一样的长髮,冲他挤了挤眼:“越间彻,你转头。” 他停下,面上仍带著笑:“怎么了?” 女生长长的指甲点向虞珠:“有人一直看你。” 虞珠抱著餐盘,手心全是汗。 她忘了他嘱咐过的话。 越间彻看向她。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帮她。他只是像看一个陌生的低年级学生,礼貌地点了点头。 “不认识。”他说。 几个女生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打开手机开始说別的。 虞珠低著头,不知道该鬆一口气,还是该难过。 越间彻吃完饭从她身边经过时,停了一瞬。 他用很低的声音说:“挺乖。” 虞珠握著勺子,差点把汤洒出来。她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別的什么,心口却因为这两个字轻轻跳了一下。 放学后,她从初中部的小门出去,按王姨教的路线去坐地铁。校门口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走,车窗都黑,像一面面不肯照人的镜子。 地铁站里人很多,线路图贴在墙上,红的蓝的绿的线绕在一起。虞珠盯著王姨发来的语音,一遍遍听“坐到下一站换乘”,却分不清自己现在站在图上的哪一点。 她想问人,又怕一开口就被听出来什么都不懂。闸机滴了一声,身后的人往前挤,她只好跟著人流进站。 虞珠坐错了一站。 她下车后又往回走,手机在掌心里被汗浸得发滑。她没有开导航,怕点错,怕手机里那个箭头也被她带错方向。回到越家时天已经擦黑,客厅里亮著灯,厨房那线水还在洗菜池里流。 虞珠避开视线。 越间彻坐在客厅看电视,见她进来也没什么反应,像早就知道她会弄成这样。 “今天在食堂看我了?”他问。 虞珠站住:“对不起。” 他抬眼,脸上还是那种温和谦逊的笑。 “以后別看。”越间彻说,“解释很麻烦。” 第6章 別演 虞珠在学校里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別挡路。 走廊每天都有人擦。早上第一节课前,地上有一股消毒水和蜡混在一起的味道。女孩子们从她身边经过,裙摆很短,头髮很香,校鞋踩在地面上,没有一点泥声。 虞珠的校服跟她们不一样。 肩线往下掉,袖口盖过指节,裙子也更长一些。她太瘦了,王姨给她把裙子腰围改过,但还是显得空。她学著学校里的女孩,把头髮扎成低低的马尾,可她的头髮微卷,发尾枯黄,没有印象里那种丝绸般柔顺的精致感。 她不敢照镜子太久。 照得越久,她跟別人的不同就越多。 ? 初中部和高中部之间有一条玻璃廊,晴天时,玻璃上能照出人影。越间彻常从那边走过,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旁边总有人跟他说话。 虞珠每次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就低下头。 她记得他说过,別看,解释很麻烦。 可她不看,也能听见。 “他家是不是给学校捐了新音乐厅?” “不是他家,是他爷爷。高中部那个黑盒剧场也是越家的。” “他爸在国外吧?” “嗯,他妈好像没了。” 这句话后面,声音会低下去一会儿。 虞珠捏著笔,笔尖在纸上停住。她知道“没了”是什么意思。村里也常这样说人,谁家的男人没了,谁家的老人没了。可那些话落在越间彻身上,总让她觉得不该。 他不像会缺什么的人。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起那个音乐老师。 “谁知道方老师现在干嘛呢?” “待业吧。她自己神经,怪谁。” “哈哈哈老牛还想吃校草。” “真够扯的。” 虞珠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不是秦岭之前那件事。她只听懂一点:有个姓方的老师走了,越间彻还留在学校里。大家觉得他无辜。 她也觉得。 第二节课后,班主任让虞珠去行政楼交材料。 透明文件袋里装著学籍表、体检单、临时监护说明,还有几张盖了章的纸。班主任把袋子递给她时说:“別弄丟。” 虞珠双手接过来,点头。 行政楼在高中部旁边。她走过去时,鞋底在地上轻轻响。走廊尽头有一面照片墙,贴著歷届比赛和升学的照片。她认不全那些英文,只认得越间彻的名字。 照片里的他穿白衬衫,站在一架黑色大提琴旁边。舞檯灯照著他,袖口白得像新雪。 说明栏最后有“金奖”两个字。 虞珠没敢看很久。 她想起他房间里那个黑色琴盒,原来他琴弹得这么好。 她抱紧文件袋,继续往前走。 行政楼二楼休息区的门半掩著,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虞珠走过,听见越间彻的声音。 “出国?” 她的步子下意识停住。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隔著门板,听不真切:“手续我会让人办。下学期先过去读。学校联繫好了,你爷爷那边,我来谈。” 越间彻笑了一声:“你谈?” “换个环境,对你有好处。” “別演了。” 走廊很空,材料室就在休息室旁边。虞珠不敢敲门,怕惊动越间彻,只能站在门侧那块阴影里。 越间彻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你想送我出去,不是因为我需要换环境,是因为我在爷爷眼皮底下。你看我不顺眼,又不敢自己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男人说:“越间彻,我是你父亲。” “所以呢?”他问,“这句话能过海关吗?” 虞珠没听懂后半句。她只听出他在笑。 笑声很轻,温和,乾净,没什么情绪。 男人的声音重了些:“你妈要是还在,也不会愿意看见你现在这样。” 屋里安静了两秒。 虞珠抬起头。 她以为他会难过。 可越间彻只是说:“您怀念她的时候,总挑別人能听见的场合。” 电话那头没说话。 “墓园那边今年的花,也是秘书订的吧。”他语气仍旧轻描淡写,“卡片上那句『永念』挺好。去年也是这个。” 虞珠站在门外,心跳越来越快。 她听不懂墓园和秘书之间有什么关係,可她感觉自己窥探到了他的秘密。但越间彻从始至终都很淡漠,像在说別人家的事,连“妈妈”两个字都没有让他停一下。 电话那头的男人终於开口:“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么样。”越间彻说,“是你想怎么样。” “你爷爷不会护你一辈子。” “他不用护。”越间彻说,“他只要还活著,你就得继续演。” 电话断了。 门缝里,越间彻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虞珠看见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很短的一瞬,他嘴角像被什么轻轻牵了一下,很快又没有了。 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意思。 只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刚才挨骂的人不是他。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虞珠屏住呼吸,想趁他没出来之前走开。 门却被拉开。 越间彻站在门里,看见她,一点也不意外。 他穿著校服,领带松松掛著,露出漂亮的锁骨。 他看了看她怀里的文件袋,拇指指向旁边的门:“材料室?” 虞珠点头。 “进去唄。” 她不敢动。 越间彻低下头看她:“听见了?” 她立刻摇头。 他笑了一下。 “虞珠,撒谎別摇这么用力。”他说,“很假。” 虞珠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材料。 她小声说:“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越间彻侧过身,让她进去,“又不是你让我爸这么烦。” 办公室里没人,行政老师大概临时出去了。越间彻没走,还靠在门口,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虞珠小心翼翼地把文件袋放到老师桌上。 她想出门,可越间彻在,她不敢动。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问:“可怜我?” 虞珠摇头。 她不知道是不是可怜。越间彻有那么多东西,大提琴,房子,车,照片墙上的金奖。可刚才电话里,那个男人说“为你好”的样子,让她想起刘桂珍。 刘桂珍说为她好时,会让她把床让给弟弟。 虞大海说为她好时,会把她的价钱往上抬。 越间彻直起身子,把门口让出来。 “永远不许对我说谎,知道吗。”他说。 虞珠低下头:“知道了。” 越间彻满意地弯了弯眼睛,驀地伸出手,骨节敲了一下她的发顶。 “乖。”他说,“去吧。” 虞珠落荒而逃。 放学时,有人出了班级门又跑回来。 一个男生兴奋地喊道:“快去校门口,小方来找越间彻了!” 第7章 方老师 方老师站在校门外。 她穿薄薄的米色风衣,又黑又长的头髮垂在肩头,手里抱著一个白色琴谱夹。散学时的阳光並不盛大,但她却戴著一只很大的褐色墨镜,衬得整张脸愈发苍白小巧。 虞珠站在初中部小门里面,书包带被她攥在手里。 校门口停满了车。明明没有下雨,家长和司机却都撑著伞等在车边。车窗一面面黑著,照不出人。 “我去,她有病吧。” “还敢来?真不要脸了啊。” “她不是都辞退了吗?” “辞退都算轻的。” 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虞珠低著头走在人流里,脚步不敢停歇。 越间彻从高中部出来,身边簇拥著一群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堵在校门口的学生看见正主来了,自发往两边散去,给他让出空间。 方老师看见他,往前走了一步。 “越间彻。” 她喊得不大。 周围一下静了。 越间彻抬眼看过去。 只一眼。 司机已经替他拉开车门。黑色宾利停在路边,车身乾净得能映出校门口那排香樟树。他没有停,也没有说话,躬身坐进车里。 方老师愣了一下向车追去,声音发颤:“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车门关上,很轻的电吸声。 油门踩下,扬长而去,从始至终车窗也没有降下。 校门口又恢復了喧囂。 “她还真以为越间彻会理她啊。” “90后的老女人以为自己很有魅力吗。” “当初不就是她自己贴上去吗?出了事又说人家骗她。” “越间彻也太倒霉了。” 虞珠终於停下脚步。她站在香樟树后,看向怔在原地的女人,目光带著审视。 方老师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看著车离开的方向,手里的琴谱夹被她攥得有些变形。 虞珠不了解方老师。可她了解被很多人看著的时候,那种没地方躲的感觉。只是方老师比她好看,比她体面,连难堪也乾净。 保安走过去,低声劝:“方老师,您別站这儿了,影响不好。” 女人终於动了动。 她转身时,目光扫过人群,刚好看到躲在树后的虞珠。 虞珠立刻低下头。 旁边有同学从她身后经过:“精彩吧,山里是不是没这种瓜吃?” 虞珠抱紧书包,不敢回头,也没有说话。山里种有很多种瓜,但是她知道他们说的瓜不是指她知道的瓜。 回去的路上,虞珠一直在想越间彻。 他坐进车里的样子,淡漠,冷静,慢条斯理。 他明明在漩涡中心,但什么都不用说,別人已经替他说完了。 ? 周六上午,越间彻不在家。 他一早就出了门。 虞珠在二楼走廊看见他下楼。他穿黑色紧身外套,头上架著银色风镜,双手戴著黑色的半掌手套,整个人利落得像漫画书里的杀手。 王姨说少爷要去郊外打靶,今天不在家吃饭。 虞珠没见过打靶,只见过村里猎户的霰弹枪,很大一支,后来据说上缴了,人还差点被判了刑。 但王姨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说越间彻去图书馆。大门关上,院外车声一响,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越间彻不在家,虞珠就在客厅的茶几上写字。 班主任送了她一幅赵孟頫的字帖。她写得慢,每个字都要描很久。认认真真写完抬头一看,整篇还是歪歪扭扭。 王姨在一楼整理花。 越家的花每天早上都有专人送。花包在半透明的纸里,枝叶上从来见不到泥。王姨每次都要拿银色剪刀把它们修剪一番,剪成高低错落的样子,再插进不同的花瓶里。 门铃响的时候,王姨刚好去了厨房。 玄关墙上的屏幕亮起来,里面站著方老师。 虞珠叫了一声王姨,没人应。她犹豫了片刻,打开门,但没有全拉开。 从缝隙里看过去,方老师还是那件米色风衣,只是这次没戴墨镜。她抬起头,眼睛有点肿。 “同学,你好。”她的声音很好听,轻柔,带著一点沙,“请问越间彻在吗?” 虞珠抵著门,没说话。 她不知道怎么说。 方老师又说:“麻烦了,我只跟他说几句话。” 她太客气了。 虞珠怕別人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刘桂珍从来不求她,只骂她。虞大海也不求她,只吩咐她。一个人客气起来,虞珠就不知道怎么拒绝。 虞珠说:“他出去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虞珠摇头:“不知道。” 方老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越家的草坪刚修过,草尖齐得像被尺子量过。白色廊柱,深色木门,窗边垂著绿植,车库里空出一块。 王姨很快出来。 她脸上仍旧客气,语气却比平时冷:“方老师,少爷不在。您请回吧。” 方老师看见她,脸色有点窘迫:“我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 “学校那边已经处理完了。”王姨说,“该给的说法也给了。您这样再来家里,真的不好看。” “我没別的意思。” 方老师声音低下去,语气带著点急切:“我不是来要钱,也不是要闹。我就想问他一句话。” 王姨的表情没有变。 虞珠听见“钱”字,想起虞大海在堂屋里说,八万,十万。 原来城里人解决事,也有价钱。 方老师说:“你们给的卡我没有动。我问他一句话就走,真的。” 王姨的脸沉下去:“方老师,少爷还未成年。” 院门口安静下来。 虞珠没完全听懂,却知道这句话很重。重到方老师低下头,嘴唇抖了一下。 “我知道。”方老师说。 王姨说:“知道就请回吧。物业那边已经看见了。再站下去,对您也不好。” 她说得像在替方老师考虑。可虞珠听出来了,王姨是在赶她走。 方老师忽然看向虞珠:“同学,你能不能帮我给他打个电话?” 虞珠愣住。 王姨皱眉:“方老师,您別为难小姑娘。” “我就说一句。”方老师盯著虞珠,“我保证,就一句。你帮帮我,好不好?” 虞珠低下头,手指攥住衣角。 她想起校门口那些笑,想起越间彻坐进车里的背影。她不知道方老师和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她只知道,在所有人嘴里,越间彻是无辜的。 可她也不觉得方老师是坏人。 大概她是真的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虞珠犹豫了一下,递出手机。 王姨看了她一眼,没拦,但嘆了口气。 电话响了三声。 接通了。 第8章 不记得 院子里很安静,手机里越间彻懒洋洋的声音也格外清晰。 “什么事?” 方老师的声音几乎贴著手机:“越间彻,是我。”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虞珠的心砰砰跳起来。 方老师语速很快:“越间彻,你先別掛,我就问一句话,问完我就走。” 大门开著,玄关柜上花瓶里的花枝被穿堂而过的风吹了一下,枝叶轻轻摇晃。王姨站在台阶上,眉头紧蹙。 电话没掛,也没人说话。 方老师问:“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越间彻声音很快响起,漫不经心的∶“不记得了。” 电话掛断。 方老师还举著手机。 手机屏幕熄下去,映出她一小块苍白的侧脸。她沉默著把手机还给虞珠,虞珠伸手接过,手机背面上铺著一层薄薄的潮意。 王姨仍旧客气:“方老师,不送。” 方老师拉了拉肩膀上挎包的带子,带子挪开,肩膀上落下一道红痕。 她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到院外那条路上,脚步还稳。路边的冬青修得整齐,太阳照在叶子上,亮得刺眼。 虞珠看著方老师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以前也被人说过不记得。 刘桂珍不记得她哪天没吃饭,虞大海不记得她小学读到几年级,在外打工的姐姐虞来娣往回寄东西也不记得有她的份。但至少她的“不记得”都伴隨著恼羞成怒或者敷衍的解释。 可越间彻的不记得不一样。他的不记得很轻,甚至不伴隨一点情绪。 虞珠突然觉得方老师有点可怜,可她又那么漂亮,那么体面,轮不到她一个山里来的放羊娃可怜。 大门关上,王姨捧起玄关被风吹散了的插花,重新挪到厨房的水台上。 她没有责备虞珠,只说:“以后这种事,別开门。少爷不喜欢麻烦。” 虞珠低著头:“对不起。” 王姨看她一眼,语气缓了些:“你年纪小,不懂。外面说什么你都別信。少爷是越家的人,很多人想从他身上拿东西。” 虞珠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她想问王姨,方老师是不是很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王姨说外面很多人都想从越间彻身上拿东西。 她也是从外面被带回来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其中一个。 王姨继续修花,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片多余的叶子。 叶子落在地上,虞珠弯腰去捡,王姨说不用,等会儿一起扫。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她想,这里什么东西都有位置。花有位置,鞋有位置,杯子有位置。 没有位置的东西,就会被拿走。 虞珠回到茶几前,重新拿起笔。 ? 越间彻傍晚才回来。 他身上带著一点野外特有的冷柴味,早上穿著的那件黑色紧身外套搭在手臂上,身上只套了一件灰色运动t恤。薄薄的材质把挺阔的身形勾勒得十分清晰,虞珠只看了一眼就马上低下头。 王姨迎上去,接过外套,说他穿得太少了。 虞珠站在楼梯旁边,看到越间彻抬眼朝她看过来。 他笑了。 虞珠后背一下绷紧。 “你。”他微微扬了扬下頜,“过来。” 她走过去。 越间彻没有进客厅,也没有上楼,就站在玄关那盏灯下。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很淡。 “今天有人来找我?” 虞珠点头:“方老师。” “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虞珠垂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她说,就一句话。” 越间彻点点头,像听懂了。 下一秒,他问:“她让你打,你就打?” 虞珠手指骤然蜷缩起来。 “我以为……” “你又以为。” 她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越间彻往前走了一步。 虞珠下意识后退。他看见了,便停住,没有再靠近。 她想多了,他几乎不碰她的。 “我跟你说过什么?”他问。 虞珠小声说:“不能说认识你。” “还有呢?” “不能当著別人面跟你说话。” “还有。” 她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越间彻耐心很好似的等著,直到她越来越慌张,才替她说下去:“听话。” 虞珠抬头看他。 “狗只能听主人的话。”他声音很轻,“不能谁叫都应,懂吗?” 房间安静下来。 王姨拿著衣服站在玄关口,进退两难。 虞珠耳朵热起来。她知道在城市里,狗不是什么好词。她想说自己不是狗,可那句话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 越间彻把她从山里带了出来。 越间彻给了她新名字。 越间彻让她上学。 她吃他的饭,住他的房子,从头到脚没有一样东西不是王姨用越家的钱买的。 她有什么资格反驳? 虞珠点点头。 “记住了。” 越间彻看著她点头,看了一会儿,像还不够。 他的沉默比他说话更难熬。虞珠不知道自己哪里又错了,只能呆呆站在原地,把呼吸都放轻。 越间彻慢慢开口∶“下次她再来,不用打给我。” 虞珠说:“我知道了。” 越间彻又说∶“死在门口叫物业。別叫我。” 虞珠下意识抬起头。 越间彻脸上仍带著笑,长长的睫毛半垂著,像村里供台上的泥菩萨,慈悲又肃穆。 虞珠想起校门口那些学生说的话。 越间彻也太倒霉了。 碰上这种老师。 她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终於把那点突如其来的冷意压下去。 她想,少爷不是冷血。 他只是被人纠缠得烦了。 他只是討厌她擅自帮一个伤害过他的人。 虞珠吸了口气∶“知道了。” 越间彻满意地笑了:“聪明。” 他转身上楼。 虞珠站在楼下,心口因为这句夸奖轻轻跳了一下。 她似乎终於做对了一件事。 ? 第二天早读,教室后排两个男生在打王者,用他们的话说叫“solo”。 一个男生输了,旁边的人笑著推他:“愿赌服输啊,去跟虞珠舌吻。” 输的那个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你有病吧,这么恶毒?” 虞珠低著头,手里的笔停在课本边上。 教室里鬨笑起来。 第9章 表情包 笑声没有持续很久。 早读铃一响,语文老师抱著书进来,教室里很快只剩翻书声。虞珠低头看课本,嘴唇跟著別人一张一合。课文印在纸上,密密麻麻,她跟不上,只能听见自己名字还留在耳朵里。 虞珠。 舌吻。 恶毒。 她不知道舌吻到底是什么。电视里有时候会亲嘴,王姨换台换得快,漫画里也会画,两片嘴唇贴著嘴唇,不像脏事。可那个男生的反应不是害羞,也不是不好意思,他是害怕脏东西碰到自己。 像走进山里夏天的旱厕。 课间,后排又热闹起来。几个男生女生围著两张桌子打牌,玩的不是普通的扑克,牌面画著数字和五顏六色的顏色,嘴里说著她听不懂的话。有人输了,就被罚去做奇怪的事。 第一次是去跟班主任说“老师你今天口红真好看”。 第二次是去走廊上喊一声“初一三班最强”。 第三次—— “输了去问虞珠內裤顏色。” “我靠,你好这口?” “滚啊,別噁心我。” “有必要玩这么大吗,明天不活了?” 话说完,男男女女你捶我我捶你,鬨笑成一团。 虞珠把头埋在臂弯里,儘可能把发烫的耳朵也藏住,假装睡觉。 她以前也觉得內裤挺噁心的,但她的內裤早在进入越家当晚就被扔掉了。现在她穿的內裤是王姨买的,纯棉的,上面带著碎花,乾净而柔软。 或许也没人在意这个。 虞珠慢慢明白,他们不是真的想窥探她的隱私,只是要拿她的名字玩。 她来学校的第三个星期,已经知道很多新词。 潮牌、联名、专柜、代言人、塌房。她看见女生们交换明星的小卡,说谁的鞋是限量,谁的耳钉顏色买不到。她们说话很快,都留著长长的指甲,记笔记时指甲戳在平板电脑上发出噠噠的响动。 虞珠记笔记还用纸笔,她的手机也总是放在书包最里面。 非必要时她不敢在学校拿出来。她怕摔坏,怕別人问她不懂的东西,也怕自己不会用时被看见。 有一次课间,前桌女生宋可宜转过来,问她:“你平时刷不刷ins?” 虞珠没听清:“认识什么?” 宋可宜愣了两秒,笑得肩膀都抖:“没事,当我没问。” 旁边的女生凑过来:“你不会连小红书都不刷吧?” 虞珠不敢回答了。她不知道小红书是什么书。 “那不能吧。”宋可宜替她回答,“山里也通网吧。” 虞珠想解释村里也有人刷视频,她弟弟就刷,刘桂珍还因为他看手机骂过他。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知道自己越解释,別人越想笑。 她只好保持沉默。 她低头的时候,头髮从肩后滑下来,带著一点梔子花的香味。 她不臭,她用的是越家的洗髮水、沐浴液,洗完头也会学著用发膜。可所有人依然对她退避三舍。 她只是不会穿衣打扮。王姨买什么,她就穿什么,也没人教她怎么搭配。上次那个女生说完德训鞋要配堆堆袜后,她就偷偷用手机搜了。她知道堆堆袜是什么样子,但是她不能开口跟王姨要。 ? 第四节英语课,老师让四人一组做背诵练习。 “前后桌一组,五分钟准备,等一下抽人展示。” 教室里立刻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虞珠的前桌宋可宜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看向旁边的男生:“许嘉言,你跟虞珠一组吧。” 许嘉言正在翻书,闻言抬头,表情很夸张:“你搞笑吧,我英语也没差到扶贫。” 旁边有人笑:“让你积德呢,人家公益生。” “那你去。” “我不配。” 他们说得很快,像打球时互相传来传去。虞珠坐在原位,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抠著校服裙摆。 郑楠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最后老师走下来,皱眉道:“你们四个怎么还没开始?郑楠,虞珠,你们和宋可宜、许嘉言一组。” 宋可宜拖著声音说:“老师,我们已经三个人了。” 老师看一眼:“赶快,別废话。” 宋可宜没再说。 练习內容是拉尔夫?爱默生的论自然。 虞珠分到的句子只有一句:to go into solitude,a man needs to retire as much from his chamber as from society。 她跟著郑楠念了几遍,舌头怎么都摆不对。许嘉言趴在桌上笑,宋可宜用笔帽轻轻敲他的手背,让他別笑得太明显。 轮到展示时,老师没有抽到他们。 宋可宜鬆了一口气:“还好。” 许嘉言合上书:“我脸保住了。” 郑楠的表情有点僵。 她低头收书,把自己的椅子往外挪了一点。不是很明显,只是一点。 虞珠发现了。 中午吃饭,郑楠没有再等她。 她和宋可宜她们走在一起,短髮別到耳后,下巴上的星星贴纸换成了浅蓝色。宋可宜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虞珠抱著书站在教室门口,看著她们下楼。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肩膀撞到她的书。 “让一下。” 虞珠立刻往旁边退。 那天以后,她总能听见自己的名字。 体育课有人说“分队別把虞珠分给我”,音乐课有人说“她唱歌会不会是秦腔”。他们不一定是对著她说,有时候隔著两排桌子,有时候隔著半个走廊。 她变得很敏感。 像总是处於戒备状態的流浪猫,时刻准备逃跑。 有一次课间,宋可宜在后面喊:“虞珠。” 她立刻回头。 宋可宜撑著下巴看她,过了两秒才笑:“没事,试试你听不听得见。” 旁边的人也笑。虞珠坐在座位上,手扶著桌沿,不知道该不该把头转回去。 郑楠把脸转向窗外。 那天之后,只要有人叫她的名字,她都会先等一下,看看那些人是真的在叫她,还是单纯的把她的名字当成一种形容词。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班里很吵,老师在讲台上批卷子,没有怎么管。宋可宜和两个女生趴在桌上看手机,笑得很轻。虞珠本来在补数学练习,听见自己的名字,又停住了笔。 “你看这个表情包。” “谁p的啊,多损吶。” “真能把我笑死。” 手机屏幕被传到后排,又传回来。郑楠看了一眼,没有笑,低头假装找橡皮。 虞珠不知道她们在看什么。 放学后,她在楼梯转角看见了。 宋可宜和几个女生刚拍完抖音视频,手机支在地上,新视频的评论区正被点开著,评论里有一张图。 是她。 不知道谁拍的。是她打喷嚏的样子,嘴张得很大,眼睛眯著,五官扭曲。 图片上还配了一串英文:damn bro。 虞珠在手机前看了很久。 宋可宜发现了,走过来,推了她一下。 “看別人隱私啊你,有没有素质?” 有人从后面撞过来,骂她:“站楼道中间挡鬼啊?” 虞珠抬起头,看向宋可宜,咬了咬牙:“把我照片刪了。” 第10章 倒数 宋可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粉色的长甲敲了敲屏幕,笑了:“你说这个?” 评论区还停在虞珠打喷嚏的脸上。 旁边女生凑过来看:“咋了咋了?” “刪掉。”虞珠说。 她声音很小,楼梯间不断有人经过,脚步声差点把声音吞没。 宋可宜把手机收回去:“又不是我发的。” “你发的视频。” “我发视频怎么了?”宋可宜和身侧的女孩对视一眼,撅了撅嘴,“我发的手势舞,又没发你。评论是別人评的,你要找就找那个人啊,冲我叫什么?” 虞珠攥著书包带,手心里全是汗。 “我没有叫。”她说。 宋可宜脸上的笑淡了点。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抱臂往墙上一靠:“虞珠,你搞清楚,是你偷看我手机在先,我还没说你呢。” 旁边女生立刻接上:“对啊,好没素质。” 虞珠抬起头,呼吸有点快:“我没有偷看。” 宋可宜忽然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行。”她说,“你刪。” 虞珠愣住。 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宋可宜划了一下屏幕,一条条评论刷得一下滑过去。 她不知道哪个按钮能刪评论,也不知道按错了会不会把別人的手机弄坏。 她们用的手机和她一样,都叫苹果,但村里的苹果树一年的收成也就能换这样一部手机。 宋可宜把手机又往前送了一点:“刪啊。” 虞珠没接。 楼梯口有几个男生停下来看热闹。许嘉言也在,手里拿著一杯冰美式,杯壁掛著水珠。他凑过头:“干嘛呢?” 宋可宜瞥了一眼虞珠:“人家让我刪评论。” 许嘉言自然地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翻起来∶“哪个?” 宋可宜把那张图点开。 许嘉言看清了,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臥槽,谁这么有才。” 又是熟悉的鬨笑。 虞珠站在原地,耳朵嗡嗡响。 宋可宜说:“你看,大家都觉得好笑,你大方点唄。” 虞珠没有说话。 宋可宜收起手机,拉起旁边女生的手,从虞珠身边经过时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下次別偷看別人手机。”宋可宜微微一笑,“真的很没教养。” 许嘉言慢悠悠走在后面,经过虞珠身边时,摊手耸了耸肩。 楼梯间很快空了。 夕阳从玻璃窗照进来,將虞珠的影子印在墙上,形单影只的。 ? 凌晨两点,打完最后一把cs,越间彻关掉游戏界面,向后靠在电脑椅上刷手机。 耳机里,语音群聊还没掛断。 “妈的初中部这帮小孩真够畜牲的。”姬泳声音含糊,似乎正叼著烟,“你们看娜娜新发的抖音了没,底下评论区里都一个新生的表情包。” 另一个男声从耳机里响起,带著笑意,“听说是新来的公益生。”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你怎么就知道她是老实人?”宋坂又说。 姬泳没回答。越间彻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微信消息,群里姬泳刚发了一张图。 是虞珠。 “越少怎么看。”姬泳在耳机里点他。 越间彻无声地笑了一下,顺手把图存在表情包里,轻嗤一声∶“活该。” “你也是畜牲一个。”姬泳继续总结。 越间彻没反驳。 微信又震了一下,是宋坂刚在群里发了一张姬泳的表情包。 “我*你妈呀宋坂。” 越间彻抬手摘下耳机,给手机调了个免打扰。 ? 期中考试前,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倒计时。 七天。 粉笔写得很重,数字下面画了两道线。班里的气氛紧张起来。早读时有人背单词,午休时有人刷题,黑板角落的印表机一天到晚吐纸,老师抱著一沓一沓卷子进来。 虞珠也跟著紧张。 她把每张卷子都夹进文件袋,按科目分好。可卷子分得再整齐,题还是不会。数学题里有许多符號,英语听力放出来时,声音从音箱里流过去,她只抓住零星几个词。语文作文题叫“我眼中的世界”,她坐在考场里想了很久,在草稿纸上写出几句秦岭的山和雨。 写完以后,她又划掉。 她怕老师觉得她土。 最后交上去的作文很短,后面空了一块。监考老师收卷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学校除了班级前十,其余名次不公示,但依然有人能搞到完整的排行榜。 课间的时候,一群人挤过去看。 虞珠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听见有人说:“何敘倒一。” 何敘本人也在旁边,戴著口罩,声音闷闷的:“我就考了一天的,这不算吧。” “那谁倒二?” 安静了一下。 很快有人笑:“虞珠啊。” 虞珠低著头,笔尖在书皮上点出一个黑点。 宋可宜回头看她:“恭喜你啊虞珠,比何敘考得好。他平时都考前二十的。” 何敘把口罩往下拉,咳了两声:“虞同学,不用谢。” 班里笑起来。 老师进门时,笑声还没完全停。班主任姓赵,三十多岁,头髮总是扎得很紧。她扫了后排一眼,敲敲讲台:“別围著了,回座位。” 学生一鬨而散。 虞珠的笔尖还僵在书上,数学的“学”字宝盖头上被她洇出新的一点。 赵老师说这次考试班级总分不理想,没有评上卓越班,因此数学竞赛的名额也被压缩成了一个。 班级里顿时哀嚎一片。有人回头看向虞珠,眼神里带著埋怨。 赵老师敲了一下黑板:“没拿到名额,不是某一个同学的问题。平均分、纪律分、活动分都要看。你们现在在这儿叫,早干嘛去了?” 虞珠低著头,书页半天没有翻。 下课铃一响,宋可宜把书合上:“对,没关係。我们就是集体运气不好。” 有人接:“主要是有些人运气太重了。” 许嘉言笑:“別说了,老赵都说了,『不是某一个同学的问题』。” “某一个”三个字被他强调得很重,班里又有人笑。 郑楠没有笑。 她把自己的书收进书包,又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前几天只挪一点,现在挪得更明显。两张桌子中间露出一道缝,地面上有一条浅浅的灰线。 虞珠看著那条线。 她想把桌子挪回去,又不敢。 郑楠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声说:“你別看我。” 虞珠立刻低头。 过了一会儿,郑楠又说:“我以前也被她们说过。” 声音很轻。 虞珠抬头。 郑楠却已经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 下课后赵老师把虞珠叫到办公室。 “虞珠,你基础太差了。” 赵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来回翻著她的数学卷。 虞珠低头听著哗啦哗啦的卷子响,不敢说话。 “这都是最基本的题,你都空著。”赵老师把卷子放下,语气不算凶,“老师听说过你的事,也能理解。但我理解不等於你可以一直这样。” 虞珠点头,依旧不敢抬眼。 赵老师嘆了口气:“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你都来办公室补一个小时。语数英轮著补,我会跟其他老师打好招呼。你自己也要用心,学校给你机会,不是让你混日子的。” 虞珠眼眶有点热:“知道了。” “还有。”赵老师放缓语气,“不要管班里那些话。来学校就是学习,旁的东西不要想,也不要听。” 虞珠还是点头。 可她从来没肖想过什么东西,是那些声音硬往她耳朵里钻,她无处可逃。 从这天起,虞珠每天放学后去办公室。 初中部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还坐在老师桌旁边的小凳子上写题。办公室外面的天一点点暗下去,走廊里的灯亮起来。 她渐渐习惯一个人走出空无一人的教学楼,甚至渐渐喜欢上这种被称作“孤独”的感觉。 她回到越家时,常常已经过了晚饭点。 王姨知道虞珠晚饭在食堂吃,但每次晚饭还是会给她留一点。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蛋羹,有时候是厨师做的小甜点。她照镜子时,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胖了一点,两颊没有那么乾瘪了。 王姨从不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回家,只说:“先吃,吃完再写。” 虞珠说:“谢谢王姨。” 王姨有时会顺口说一句:“少爷已经上楼了。” 虞珠就低头吃饭。 她很久没见到越间彻。 早上她出门早,走出院子时越间彻还没下楼。晚上她回来,他房门关著,里面偶尔传出游戏声或者大提琴音。她每次从门口经过,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有一天赵老师临时开会,补课提前结束。虞珠抱著练习册从行政楼出来,路过礼堂侧门,看见越间彻站在台阶上。 他身边总是固定围著几个高中部的俊男靚女,每一个都光彩照人。总是留著波浪长发的女生把谱子递给他,他低头看了两眼,笑著说了句什么,女生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虞珠藏在拐角看著,感觉不可思议。 竟然有人敢在越间彻面前这么——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自然吗,还是放肆? 等那群人进了礼堂,她才继续往校门口走。 她没有资格打扰他。 ? 周五放学,虞珠照旧抱著练习册往办公室走。 走到楼梯口时,宋可宜从后面叫住她。 “虞珠。” 虞珠停下。 宋可宜笑得很自然:“赵老师不在办公室,她让你去902找她。” 虞珠没动。 宋可宜挑眉:“你看我干什么?不信你去办公室看看她在不在。” 走廊里有人催:“可宜,快点。” 宋可宜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九楼,902。別走错了。” 虞珠抱紧练习册,点点头:“谢谢。” 她转身往楼梯上走。 身后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第11章 有意思 综合楼比初中部旧一点,楼梯间的墙角有掉皮,窗户开不大,风吹进来时带著一点灰。虞珠抱著练习册,从电梯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没有什么人。 门牌贴在白色门板上。 902。 她站在门口,先敲了两下。 里面没人应。 门没有关严,轻轻一推就开了。虞珠探头看进去,里面像间备用办公室,摆著几张长桌,墙边有一排空椅子。窗帘拉著一半,夕阳从缝里斜进来,照在桌面上。 没有人。 她刚要退出来,身后突然被人狠狠推了一把。练习册从怀里飞出去,砸在地上,纸页四散。 伴隨著咔噠一声轻响,门被人从外面拉上,头顶的灯也应声而灭。 虞珠飞快地爬起来,顾不上膝盖的刺痛,扑向门把手。 拧不动。 门外有人压著笑,脚步声很快散开。 “有人吗?” 她拍了一下门。 声音撞在门上,空空地弹回来。 她鬆开把手,又去摸墙上灯的开关,上下按了几次,没反应。 虞珠站在原地愣了一会,转身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练习册。纸页沾了灰,她一张一张理好,夹回书里。 办公室角落里堆著很多杂物。 靠墙是旧课桌,桌腿朝外支著。中间有几个纸箱,箱口用胶带封过,又被人撕开,里面露出捲起来的横幅和发黄的塑料花。黑板上有没擦乾净的粉笔字,只剩几道白痕。窗帘拉著,布上有一股久不晒太阳的味。 她找了一块乾净一点的桌子,用草纸垫好,理了理裙摆,小心坐下。 她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三个人。王姨,赵老师,越间彻。 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把把手机按灭,扣在膝盖上。 王姨说过,少爷不喜欢麻烦。 没人喜欢麻烦。 也许过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 晚霞消失得很快,不一会儿天就黑下来。 楼道里一直很静,只有车偶尔从综合楼下经过,轮胎擦过地面,窗户时不时亮一下,很快又变暗。虞珠闻著教室里的粉笔灰味,心很静。 她不怕黑。 秦岭的夜比这里黑多了。路灯一灭,人的手伸出去都看不见五指。站在黑暗里,听觉就无限灵敏,河沟有水声,草丛里会虫鸣。黑暗像是活的,有呼吸。 山里不好,她知道。可不好也很直白。骂声从堂屋里出来,巴掌从眼前落下来,谁要什么,谁嫌她什么,都摆在明处。 这里不是。 城市是灯火通明的,可她常常觉得自己像个瞎子。 虞珠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按开,打开英语听力。 birds whistled softly outside. there was a gentle shushing sound from the nearby river. goats bleated in the yard. masha woke up every morning to these warm noises...... ? 八点半,手机响了。 来电是王姨。 “珠珠,怎么还没回来?” 虞珠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珠珠?”王姨的声音大了一点,“你在哪儿?” “我在学校。”虞珠声音很小。 王姨愣了一下:“还没补完?” 虞珠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门......锁了。” 手机那头静了半秒。 王姨声音变了:“你別怕啊,跟王姨说,哪个教室?” “综合楼,902.” 二十多分钟后,走廊里终於有脚步声。 虞珠心跳快了点。她跳下桌子,跑到门口。 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有人在外面说:“这帮学生......” 钥匙串哗啦响。保安试了两把钥匙,第三把才拧开。门一开,走廊灯白晃晃照进来,虞珠抬手挡了一下。 放下手臂,视野里是穿著黑色卫衣的越间彻。 不是王姨。 “同学,没事吧?”保安大叔问。 虞珠连忙摇头。 “没事,明天让你哥带你去安保室查监控,肯定给你个说法。” 虞珠又赶紧摇头。 越间彻替她说:“麻烦师傅了。” 保安大叔摆了摆手,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 电梯里有镜子。虞珠看见自己站在电梯角落,头髮有点散了,校服裙侧也灰了一块。越间彻站在她前面,肩背笔直,肤色明净。保安手里的钥匙串一直晃,叮叮噹噹,响得她心也乱起来。 车停在校门口,不是越间彻平时坐的那辆宾利,是一辆没见过的黑色商务车。司机站在车边,替他按开后座门。 越间彻躬身坐进去。 虞珠站在车外,不知道自己该坐哪里,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直到越间彻对她抬了抬下巴,她才小心坐进车里。 车內乾燥而温暖,皮革和木饰面乾净得发冷。虞珠紧紧挨著车门,膝盖並在一起,一手把书包抱在胸前,一手悄悄攥著裙子上脏了的那一块。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低著头,嘴唇乾得起皮。 越间彻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你就这么废?” 听到他的声音,虞珠下意识抬起头,又马上低下。 “原因?”越间彻又问。 虞珠咽了口唾沫:“我......没考好。” “班里没评上卓越班。”她说,“竞赛名额少了。” 车轮压过一处凹槽,轻轻一震。 越间彻笑了一声:“不会写,抄也不会?”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目光又很快移开。 虞珠耳根发热。 越间彻和赵老师说的一样。赵老师的红笔也这样敲过她的卷子,她说学习没有捷径,就是多练多背多记多抄。重复得次数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她抄得还不够多。 虞珠攥著书包带,指甲压进去。 “我知道了。” 越间彻偏过头:“你知道什么了?” 虞珠抬起头。 高架两边的灯从车窗外一条一条滑过去,越间彻的脸明一下暗一下,他的眉尾轻轻挑著,表情隱隱带著一点期待。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虞珠说。 越间彻盯著她看了两秒。 忽然大声笑起来。 虞珠把书包抱得更紧,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她从没见过越间彻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更没看过他这样开怀的笑。他狭长的眼睛在明暗交错的光里弯著,一侧脸颊漾起一弯极浅的梨涡。 越间彻叫她:“虞珠。” 虞珠忐忑地应:“嗯。” 越间彻的手突然向她的脸伸过来。 虞珠下意识地闭眼缩起脖子,头偏过去,肩膀也夹起来。 她久没挨打了,忘了每次这么做时刘桂珍总会更生气。 可越间彻的巴掌没落下来。 他的手只是停在她脸颊边,轻轻地拍了两下。 “虞珠。”越间彻声音愉悦,“你可真有意思。” 车驶下高架,匯入车流。城市的街灯、gg牌点亮幽暗的车厢。虞珠睁开眼,看到越间彻靠得很近的脸。 五光十色的霓虹落在他眼底,幽幽跳著,像鬼火。 脸上,刚刚被他碰过的地方慢慢热起来。 第12章 奢侈品 902之后,班里没人再提那天晚上的事。 宋可宜照样把手机支在水杯旁边拍手势舞,许嘉言他们照样打赌,输了就去做些没脸没皮的事。虞珠第二天到校,校服洗乾净了,膝盖上还留著一块青。 有人看见,笑了一声。 笑完也就过去了。 他们对她的取乐没停,只是换了法子。 去食堂的路上,男生们打闹,有人故意把人推到她身上。碰到她的男生会立刻嫌弃地闪开,表情夸张地將推他的人骂回去。 她帮別人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对方不会感谢,只会生气地说一句“你干嘛呀”,然后把书捡起来重重地抖。 班里时不时有人请客喝奶茶,外卖袋子堆在讲台旁边,宋可宜拿著小票分:“何敘,你个大老爷们喝全糖芋泥啊?誒,这个无糖的开心果茉莉椰是谁的?” 全班都有。 虞珠坐在最后一排写题。 她听见吸管扎破封口的声音,噗的一下,噗的一下。奶茶味很甜,混著冰块的凉气飘过来。有人问:“是不是少了一杯?” 宋可宜看小票:“没有啊,我按人数点的。” 旁边女生笑:“哦。” 虞珠把一道应用题的条件重新圈了一遍。 放学前,卫生委员拎著书包从她桌边经过:“虞珠,你走得最晚,晚上把印表机的墨盒换下唄。” 虞珠点头。 第二天,有人说:“顺手把垃圾也倒了吧。” 第三天,“谁奶茶撒地上了,粘死了,虞珠晚上擦下。” 值日生的名字每天都换,但值日的人固定成了虞珠。 她从来不推。 推了只有会更大的麻烦。 她也开始不喜欢麻烦。 但学习不一样。赵老师说学习没有捷径。越间彻说不会写,抄也不会。她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钉在脑子里。 一个英语单词抄十遍,下次不认识就抄二十遍,再不认识就抄五十遍。数学错题她整理在固定的本子上,题干用钢笔,答案用铅笔,隔两天就擦了再答。王姨给她买了成沓的a4纸,她抄得很密,正反都用,纸下得还是很快。 语文课文白天背不下来,她就晚上站在洗手间里对著镜子背。镜子里的脸黑瘦,眼睛大,嘴唇乾。背错一句,她掐一下自己的手心。 睡觉前她会躺在被窝用手机看小说。看苏童、柳美里、卡夫卡,也看江南、墨香和各种各样的网络小说。她看得慢,常常一页滑上去,又拉回来。常常读到夤夜,手机发烫,脸也发烫。 第二天早读,她眼皮发沉。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水顺著下巴滴进校服领口。回教室时,宋可宜看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干?” 虞珠没说话。 晚上她用手机搜。 脸干怎么办。 小红书里跳出很多图。水乳,面霜,防晒。她看不懂那些牌子,只记住顺序。王姨给她买过护肤品,放在梳妆檯上,她一直没怎么用。那天夜里,她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掌心。乳液有淡淡的香味,抹到脸上,凉,滑,不像她自己的东西。 她又搜顏色搭配,搜低马尾怎么扎不土。 这些东西比学习简单很多,可第二天,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把头髮简单地拢起来。 ? 小考越来越多。 第一次,她从倒数第二爬到倒数第五。被她压下去的男生叫邓驍,平时嗓门很大,那天一整节课没说话。许嘉言拿卷子敲他的脑袋。 “驍哥,公益生都能越你,给不给我们初一三班留脸?” 邓驍骂了句滚。 第二次,虞珠到了倒数第九。 宋可宜撑著下巴,笑得很甜:“你们被虞珠超过的要不要也去902补补课啊?” 第三次,第四次。 虞珠每次考试只往前挪几名。但班里总共就这些人,她往前一点,下面就多一个人。开始大家还笑被她超过的人,后来被超过的人越来越多了,那些笑声也就渐渐不见了。 虞珠註册了小红书和抖音,但没有关注任何人。她知道越间彻的抖音是什么,因为全班女生都知道,她总能听到她们在一起討论。 越间彻的朋友圈只有寥寥几条內容,跨度却有五年。仅有的一张出镜照是一场校园晚会的合影,里面是他、姬泳、宋坂和那个总是和他们出现在一起的漂亮女生。四个人在一排,勾肩搭背。 虞珠不常刷这些社交网站。一是因为她没有社交,二是看久了,心里会吵。 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她醒来,脑子里只想鸡餵了没,羊圈清了没,锅里还有没有水。到越家以后,她想课表、地铁、储物柜、英语单词。现在夜里关了灯,手机屏幕照著脸,她会想別的。 为什么虞昭祖可以上学。 为什么虞来娣寄回家的东西总没有她的份。 为什么虞大海拿了钱,还能笑得出。 为什么宋可宜她们什么都有,还能嫌她碍眼。 为什么越间彻一句有意思,她脸上能热那么久。 她懂得越多,越自卑。她以前以为不挨饿就是好,能吃糖就是好,越间彻把她带出来就是好。现在她看见更多东西,好的东西很亮,坏的东西也更清楚。世界很大,很漂亮,可偏偏所有漂亮的东西都与她无关。 有时她也会恨。恨这种感情是她从小说里看到的。 她的恨很轻,像刚长出来的一层薄刺。碰一下,自己先疼。 语文老师姓魏,四十来岁,头髮烫成短卷,讲课时喜欢在教室里走。 有一次下课,她把虞珠叫到办公室。 “你的语文进步很大。”魏老师说,“这次模擬考,你的语文是全班第四。但你的作文分是年级第二。” 虞珠站在桌边,手指贴著裤缝。 魏老师把一张报名表放到桌上:“市里有个作文竞赛,你可以试试。” 晚上回到家,虞珠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期中考试时,她写过《我的世界》。那次她在草稿纸上写秦岭的山和雨,写到一半,又划掉。她怕老师觉得土,怕別人看见她从泥里来。 这次她还是写的《我的世界》。 她写雨后猪圈的味,写鸡窝旁边的黄水,写柴房里那张睡出浅坑的小铺。写冬天的胶鞋硬得像石头,脚伸进去,袜子半天也干不了。写刘桂珍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半截扫帚。写虞大海蹲在堂屋抽菸,菸灰落在裤腿上。写虞昭祖吃鸡蛋面,汤麵上漂著葱花。 写到一半,她停住。 然后把刘桂珍改成了聋哑人,把虞大海写成了残疾人。 刘桂珍嗓门很大,骂起人来半个村都听得见。虞大海四肢齐全,喝了酒还能追著她打。可她现在知道苦难也要有规矩。要乾净,体面,要能被讲台上的老师念出来。 竞赛结果出来得很快。 金奖。 魏老师拿著列印出来的作文进班。她今天口红顏色深,站在讲台上,眼睛发亮。 “虞珠同学的作文获了市里金奖。”魏老师说,“我必须给大家读一段。” 虞珠坐在最后一排,头低得很低。 魏老师的声音好听,普通话標准,感情充沛。读到“母亲听不见我的声音”时,前排一个感性的女孩吸了吸鼻子。读到“父亲去学校交学费,站在校门口,先把裤腿往下拽了拽”时,另一个女生低下头,用手背擦眼角。 虞珠看著黑板。 黑板没擦乾净,左上角还有昨天数学老师留下的半个根號。魏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一圈一圈转。那些字从她笔下出去,换了一张嘴回来,乾净了许多。 她写猪圈,別人听见故乡。 她写挨饿,別人听见坚强。 魏老师读完,拿著纸,眼眶也有点湿。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她说,“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虞珠久违地有点想笑,也有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魏老师说完,底下很安静,没人鼓掌。 第一声掌声响起来时,虞珠以为是谁把书掉地上了。 啪。 又一下。 掌声很快连成一片。魏老师脸上有了笑,示意虞珠站起来。 许嘉言坐在斜前方回头看她,手掌拍得很响。 “牛逼啊虞珠。”他说,“金奖。” 她低著头。 掌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手掌拍手掌,热,响,密。她又明白了一点,在这座城市里,他们的圈子里,苦难才是真正的奢侈品。 下课后,宋可宜和几个女生坐在位子上聊天。有人小声说:“原来她家这么惨啊。” 另一个说:“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没人说完。 虞珠坐在座位上,继续抄英语单词。 许嘉言又从前座转过身,胳膊拄在她桌上。 “虞珠。”他说。 虞珠笔尖停住,没抬头。 许嘉言盯著她看了一会儿:“有人说过你眼睛长得像马吗?” 旁边有人笑了一下。 虞珠握紧笔。 许嘉言的手指往她脸上指了指。 “我突然发现,”他说,“你睫毛特別长,特別直。” 第13章 生日 期末考结束那天,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校门外的柏油路上,转眼就化成一层湿光。教学楼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蒙著雾。女孩子们照旧还是短裙长袜,走廊里一截截白腿晃过去,冬天在这座学校里只停在门外,进不了里面。 虞珠背著书包走在人群最后。 她的手心出了一层汗。最后一场考试是政治,老师说写上点就给分,她一刻不停地拼命写,试卷正反密密麻麻全是字。 考完收卷,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扔,喊寒假万岁。宋可宜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滑雪服的照片,討论著不同品牌的不同配饰。许嘉言把笔袋丟进背包,转头看向虞珠。 “虞珠,考得怎么样?” 虞珠低头拉书包拉链:“不知道。” “又不知道。”他笑,“你这人说话真没劲。”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人家金奖选手,谦虚。” 宋可宜抬眼看过来,轻笑了一声,继续划手机。 虞珠没接话。她已经习惯了不反驳不辩解。虽然对她的奚落和捉弄还时常发生,但因为她的沉默和作文竞赛上对自己身世的“主动曝光”,这些事情的趣味性已经大打折扣。 毕竟没什么取笑能比她文章里的命运更残酷。 现在时不时的,她偶尔也能收到一些意外的善意。 ? 学校门口停满了接孩子放学的车。 学生们从四季恆温的教学楼里走出来,几步路不到的工夫又钻进温暖舒適的车厢里。有人把车门一拉就將书包往副驾一扔,有人远远看到父母就开始抱怨今天的英语听力太阴间。 虞珠走到初中部小门,刷卡出去。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地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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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来到城市后,她已经渐渐悟出一个道理,贫穷往往伴隨著丑陋。 ? 越间彻生日那天,越家从上午就开始忙。 晚上要用的食材天没亮就送到,厨房从早上就开始备菜。餐厅旁边的长桌铺了白色桌布,银器一件件擦亮。烤箱一刻不停地运转,时不时响起计时器到了的滴滴声。 越间彻中午就出门了,一直到傍晚都还没回来。 虞珠换了一件王姨给她买的连衣裙。剪裁合度的浅灰色棉质素裙,外面搭著白色针织衫,除此之外没有別的装饰。她把头髮像自媒体博主教的那样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但梳完又觉得太过刻意,最终还是绑起熟悉的低马尾。 镜子里的人还是瘦,但比刚来时的乾瘪多了一些气色。肤色似乎也白了一些,显得眼睛愈发黑。 门铃响时,她正站在楼梯往下走。 越间彻和他的朋友一起进来。 他穿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外面搭著深灰的短夹克,发梢上沾了一点雪水。姬泳走在他左边,羽绒马甲里套著运动卫衣,头上歪戴著一顶鸭舌帽,手里拎著一个巨大的礼盒,一进门就嚷著饿死了。宋坂跟在后面,银框眼镜,长相清秀,怀里抱著一只细长盒子。 最后进来的是那个总是留著波浪长发的女孩。她今天穿著一件驼色羊绒大衣,乌黑的头髮低低挽在脑后,耳垂上坠著的珍珠隨角度变化频频闪烁。她几乎不化浓妆,皮肤白得反光,整个人乾净、明亮,也贵。她的贵气不锋利,像从小就被好东西滋养出来的一样,不需要靠任何夸张的东西证明。 姬泳看到楼梯上的虞珠,眼睛亮了一下,率先开口。 “这是谁家小孩,你表妹吗?” 第14章 礼物 虞珠站在楼梯上,手贴著栏杆,不知道该不该下来。 越间彻脱下外套,语气很隨意:“虞珠。我资助的学生。” 宋坂反应很快:“那个公益生?” 姬泳愣了一下,像想起什么,又看了虞珠一眼。表情包那回事早就过去了,他很难把表情包里的怪脸和眼前这个安静小姑娘联繫起来。 “得,上次说你是畜生的话当我没说。”姬泳拍了拍越间彻的肩,笑道:“你原来是大慈善家。” “好了好了,光听你们贫了。”走在最后的漂亮女孩拨开身前的人,两步走上前,大方地朝虞珠伸出手。 “你好,我是周琦玉。” 虞珠慢慢下楼,犹豫著握住她的手。 周琦玉的手暖,指腹细腻,袖子上带著一点很淡的香味。她握一下就鬆开,没有盯著虞珠看,也没有让那只手停得太久。 “他们都叫我娜娜。”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我以前很喜欢一部叫《nana》的日本漫画,里面的女主角叫这个名字。小时候非让他们这么叫,叫久了就改不回来了。” 姬泳在旁边拆台:“主要是她烦人。你不叫她娜娜,她能把你念死。” 周琦玉回头:“你可以现在死。” 宋坂笑了一声,换好鞋,把手里的盒子递给王姨:“今天越少生日,先別见血。” 周琦玉撇了撇嘴,转头又给虞珠热情介绍:“这位是姬泳,看著不好惹,实则软柿子一个。这位宋坂同学,长得像能拿奖学金,其实除了学习啥都干。” 宋坂蹙了蹙眉:“你介绍人能不能客观点?” “这还不客观?”周琦玉说,“再客观就不適合未成年人听了。” 虞珠走下楼,乖乖地打招呼:“娜娜学姐好,姬泳学长好,宋坂学长好。” “叫啥学长啊。”姬泳摆摆手,“叫哥哥姐姐就行了。” 虞珠看了越间彻一眼,没说话。 ? 到了庆生环节,周琦玉拉著虞珠不让她走。虞珠无奈跟他们一起坐下,全程儘可能压低自己的存在。 厨房师傅推著餐车走来,银色的底托上放著丝绒质地的纯黑蛋糕。城里的蛋糕看起来並不香甜可口,矮矮的蛋糕胚上没有任何果酱和水果的修饰,反而在一处角落缀满了鱼籽酱和黑松露。 生日蜡烛是一根弯曲的银线,灯一关,烛火立起来,火焰闪动著三种顏色。 周琦玉催道:“快许愿。” 姬泳也喊:“许个大的。” 越间彻懒散地靠在椅子上,长长的睫毛垂著,看了烛火一眼,笑意很轻。 “没什么愿望。” 他说完,起身將蜡烛吹灭。 黑暗里有人嘖了一声。灯很快亮起来。周琦玉说他没情趣,姬泳说蛋糕跟了你真是晦气,宋坂已经拿起刀,將蛋糕均分成几等份。 第二块蛋糕就分给了虞珠,她谨慎地接过,小心翼翼地道谢。蛋糕的口感很复杂,她说不上好吃还是不好吃,只觉得和记忆里的味道全然不同。 吃完蛋糕,大家挪到客厅的地毯上,越间彻开始拆礼物。 姬泳送的是摩托头盔,黑底银线,镜片一翻,像美国电影里超级英雄的头盔。他说:“新赛道下个月开,你就戴这个,保证炸翻全场。” 宋坂送的是撞球杆。盒子和杆子一样精致,木纹在灯下发出流水般的缎光。 周琦玉的礼物最小巧,是一条银质项炼。吊坠是一片羽毛,顶端镶嵌著绿松石。 “高桥吾郎,听说过没?”她把项炼取出来,站起身,“来,我给你戴上。” 越间彻没有拒绝。 他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发,低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周琦玉跪立在他身侧,纤细的手臂绕过他的颈后。 虞珠移开视线,手指扣著杯壁。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这个姿势就像周琦玉把越间彻的头抱在怀里。 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可周琦玉大大方方地戴好项炼,退开一步,满意鼓掌:“我太有审美了。” 虞珠觉得自己的视线总是情不自禁地跟著周琦玉走,她不想看,但是克制不住。 酒柜那边,姬泳探出头:“家人们,今晚开哪瓶?” 宋坂蹲在雪茄柜前:“世纪3號,哪儿搞来的?” 周琦玉立刻回头:“不许在室內抽菸。” 姬泳笑:“周则徐。” 周琦玉把一只抱枕砸过去。 虞珠听著他们吵,背后慢慢出汗。她给越间彻准备的礼物就在茶几柜子里,她原本想等没人注意的时候拿出来,可现在看起来等下只会更热闹。 她咬了咬下唇,俯身从柜子里抽出文件袋,双手递向越间彻。 “生日快乐。”她声音很小,手也有点抖。 文件袋里是她作文比赛的金奖证书。 周琦玉的手比越间彻快,“哇,妹妹也准备了礼物。” 分散的注意力又集中起来。 姬泳抱著酒瓶跑过来:“快让我看看妹妹送的什么?” 宋坂也关上雪茄柜,看向她。 虞珠的脸腾一下热起来。 “这,这是我作文比赛的金奖。”她说得磕磕绊绊,“期末成绩还没出,但我会进班级前十。” 她悄悄攥了攥背在身后的手,鼓起勇气看向越间彻。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越间彻愣住了。另外三个人也愣住了。 客厅安静片刻,笑声忽地一下炸开。 姬泳笑得弯腰,手里的酒瓶差点砸地上。宋坂摘下眼镜擦了擦,嘴角压不下去。周琦玉反手捂著嘴,咳了两声。 虞珠站在原地,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她分不清这种笑。 姬泳先开口,向她比了个大拇指:“牛逼,这个礼物太牛逼了。” 宋坂接过文件袋看了一眼,点点头:“確实,在座各位谁也送不出来。” 周琦玉举起双手:“我艺术生,別对我要求太多。” 姬泳又说:“我期末要是进前十,我妈能在家门口给我立碑。” 宋坂看他:“还进前十,考几门课你知道不。” “滚。” 虞珠低著头,手心湿得像刚洗过。 文件袋终於落到越间彻手里。 那几张纸在他手里显得很轻。金奖证书,红章,虞珠两个字印在中间。这个名字是他起的。 他抬眸看向虞珠,她低著头,双手背在身后,乌黑清澈的眼睛悄悄打量著他的神色,像学会察言观色的小狗。 越间彻觉得很有意思。 他將文件夹放在身侧的沙发上,手不轻不重地在上面拍了拍。眼尾弯下去,银色项炼压在黑色毛衣上,闪出一道薄刃似的弧光。 “谢谢虞珠。”他给出了今晚第一个评价,“我很喜欢。” 第15章 听话 虞珠很早就上楼了。 她不会喝酒,也不会玩他们的游戏。姬泳把手柄塞给她时,她握著那块黑色的东西,连左右摇杆都分不清。屏幕里的车还没开出起点,就一头撞上护栏,火光炸开,姬泳笑得仰过去,说妹妹你这是蓄意谋杀。 客厅里似乎因为她的存在多了很多欢声笑语,可她却没有一刻能够沉浸在欢乐之中。 她从始至终也分不清那些笑声下的含义。 或许也没有含义。 手柄交还到男生手里,因为获胜者每次都是宋坂,几局后就草草结束。几瓶洋酒被姬泳打开,虞珠坐在最边上,手中的杯子里只有温水。她安静地听他们聊天,赛车,靶场,豪门之间的八卦。那些话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有意思,但离她很远。 越间彻话不多,偶尔接上一句。 他今晚心情很好,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鬆散了一点。肩膀靠著沙发,手腕垂著,杯子在指间慢慢转。別人说到好笑的地方,他也笑,眼尾弯下去,酒气让他的脸比平时多了一点顏色。 虞珠察觉到他的变化,又很快移开视线。 她不能看他太久。 十点多,王姨来送冰淇淋,顺口问她要不要先休息。虞珠立刻站起来,像终於等到判决的刑犯,如释重负。 “那我上楼了。” 周琦玉抬头:“晚安,珠珠。” 姬泳叼著一块冰,含糊地说:“妹妹晚安。” 宋坂朝她举了举杯。 越间彻没说话。他坐在灯下,低头看手机。虞珠走到楼梯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像察觉到什么,淡淡抬起眼,隔著客厅里一片晃动的人影看过来。 虞珠立刻转身。 从她上楼开始,楼下的声音一直没停。 杯子碰到桌面,冰块滚进玻璃杯。姬泳的声音最大,时不时夹杂著脏话,周琦玉的笑声也很爽朗,宋坂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有人骂他。越间彻的声音混在音乐里,听不清。 虞珠坐在书桌前写寒假作业。 她写不进去。字在纸上排成一行,又飘浮起来。她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翻来覆去地排点,近乎严苛地挑著自己的错处,並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问题。 她的心情很复杂。有点失落,又有点欢愉。失落在周琦玉丰盈明净的脸,银色项炼,黑色蛋糕。愉悦在越间彻轻拍文件夹的手。 他说,我很喜欢。 虞珠把笔尖抵在纸上,心跳错开一拍。 快十二点时,聚会走到了尽头。再见声和门的开合声同时响起,王姨低声说慢点走,別磕著。 凌晨一点左右,房子终於彻底静下来。 虞珠躺在床上,眼皮已经有点发沉。她关掉手机,屋子刚陷入黑暗,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 越间彻上楼了。 地毯把声音吃掉大半,只剩一点鞋底蹭过纤维的轻响。脚步从楼梯口上来,经过隔壁的房门,没有停下,继续往前。 虞珠的背隨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慢慢挺直。 脚步停在她门外。 门被敲响。 虞珠的心也被同时敲响了。她迅速按亮床边的檯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裙,確认自己衣著妥帖后,仓惶跳下床去开门。 门拉开,越间彻站在门口,挺阔的肩膀挡住了走廊上方的射灯。 他的脸逆在光中,身上黑色的高领针织衫袖口卷至小臂,银项炼垂在胸口,隨身体微微晃动。他好像有点喝多了,头髮抓得有些凌乱,身上的酒味並不刺鼻,混著淡淡的木质冷香,有一种冬夜般的微凉气息。 虞珠怔了一瞬,马上低下头:“少……越学长。” 越间彻没应,兀自推开门,大步走入她的闺房。 虞珠后知后觉地往旁边让。 越间彻似乎对她屋里的陈设全然不感兴趣,进屋后他径直走向床铺。 床垫陷下去一块。 虞珠站在门边,手扶著门把手,眼睛不知道看哪儿。 昏暗的光线里,越间彻坐在床上,两条长腿鬆弛地左右分开,手肘支在身后,姿態懒散。 “过来。”他招手。 虞珠关上门,犹豫片刻,慢慢挪过去。 她停在他身前一米的位置。 越间彻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眼睛似乎被床头的檯灯晃到,下頜微偏,睫毛颤动了一下。 即便是在昏黄光线下,他的皮肤依旧白得发透。眼尾拖著显而易见的緋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脖颈,最终没入衣领的交界线中。 “你,生日,哪天?” 酒精软化了他的舌根,平日里毫无情绪的语调此刻有了一些奇妙的起伏。 生日? 虞珠眨眨眼,低下头。 这个原本陌生的词汇,因为今天出现过太多次,反而变得有些熟稔。 但依然跟她没什么关係。 她诚实回答:“不知道……我不过生日。” 越间彻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勾起清浅的笑意。 “不行。”他说,“宋坂家的猫都过生日,你也得过。” 虞珠抬起眼帘,看著越间彻失焦的双眼,没说出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呼吸和暖气运行时轻微的气流声。窗帘没拉严,外面的雪光漏进来,落在褐色的短绒地毯上。 她心口忽然酸得厉害。 生日这个词汇固然陌生,但至少在她的人生里出现过。可越间彻的话还从来没人对她说过。 你也得过生日。 你也得......过生日? 越间彻像没看见她的表情,修长的手臂抬起,食指点向她。 “不知道?那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他轻轻甩了甩挡在眼前的凌乱髮丝,眸光聚了又散,“要什么礼物?” 虞珠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想起山里的糖,想起早就收起的红领巾,虞昭祖碗里的鸡蛋面,想起班上女同学的美甲。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哪一个可以属於自己。 她只能习惯性地摇头:“我不要礼物。” 越间彻的眉心蹙起。 “別废话。” 虞珠手指蜷起来。她把他的话当作一个从未执行过的命令,绞尽脑汁地思索。直到指甲嵌入掌心,她才慢慢找到一点思路。 “我......想要个电脑。”她声音很轻。 说完,又立刻补充。 “很多课要用到——记笔记,查资料,看老师发的课件......” 话其实没说完,但她很快闭上嘴。她本来想说同学们都有。 可都有不代表她可以有。 电脑很贵。她以前连几块钱的练习册都要看刘桂珍脸色,现在开口要电脑,像一口咬到了不该咬的肉。 越间彻没生气。 他依旧仰著脸淡淡看著她。 “过来。”他说。 虞珠的心因为这两个字又乱起来。她不敢移动脚步,只微微俯身,向他靠近了一点。 越间彻身上的冷香更清晰了,贴著她的鼻骨往里钻。 下一秒,他的手掌忽地扣住她的后颈。 她被他一把拉近,鼻尖几乎贴著鼻尖。 虞珠整个人僵住。眼前是越间彻根根分明的睫毛和迷离的浅黑色瞳孔。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著酒气。 “虞珠。” 越间彻慢条斯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听话。可以获得別人没有的一切。” 他说完话,骤然鬆开手,把她推开。然后身子一倒,砸在床上。 虞珠被他推得踉蹌了一步,仿佛从云端被人推落,下降了几米,又落在另一朵云上。 “越……学长?” 心跳快得让她有些眩晕,她试探著叫他,声音发颤,没有得到回应。 她又悄悄走近一步。 越间彻已经睡著了。 他半张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眼尾和耳廓都泛著一层薄薄的红。平日里舒展的眉心,此刻在睡梦中却微微蹙著。 她注意到他的鼻侧有一颗极小的灰痣。 平时他总是站得很远,或者坐在灯光更亮的地方,眉眼乾净得像玻璃。她从没想到过,原来越间彻的脸上也有这样小的、不对称的东西。 虞珠站在原地,后颈那块皮肤还烫著。 她对越间彻其实没什么了解。就像她原以为越间彻的手会很冷,可越间彻的手掌分明乾燥而温暖。 虞珠移开视线,轻手轻脚走向门口。 她把空调面板的温度调高了一些。她不敢叫醒越间彻,也不敢给他盖被子。她怕他也会像班里的同学那样觉得她的东西脏。 她也不敢去叫王姨。越间彻在她床上睡著了,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不能告诉別人的秘密。 她回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將滚烫的脸贴在桌面上。 房间里很安静,地毯上的雪光时不时变换著形状。 越间彻的呼吸很轻。 她听著,听著,眼皮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虞珠猛地抬起头,手臂被压麻了,脸颊上也有一道袖口压出来的红印。她看向床铺——空空的,被子也没动过。 她缓缓站起来,犹豫著走到床边,俯下身。 被面上,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木质香。 ? 虞珠洗漱下楼时,王姨正在餐厅摆早饭。 “少爷呢?”她问完,才发现自己问得太快。 王姨没多想:“吃过早饭出去了,说跟姬泳他们打球,中午也不在家吃。” 虞珠点头。 她坐下吃饭。鸡蛋剥开,蛋白很嫩,蛋黄还带著一点湿。她吃得很慢,后颈那里已经不热了,可她总觉得有一只手还扣在那里。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王姨去开门。 门外站著两个送货的人,身后推著一辆小推车。纸箱一个叠一个,封条平整,外面印著她看不懂的英文。送货的人核对完地址,又让王姨签字。 “少爷订的。”王姨看了一眼单子,转过头,“珠珠,是给你的。” 虞珠走过去。 送货的师傅说要开箱验货,那些纸箱被一件一件搬进客厅,又被一件一件打开。一台平板电脑,一台台式机,还有各种各样的配件——键盘、滑鼠、耳机、手写笔。 东西堆在地毯上,紧凑地摆在一起,像突然在客厅里长出一小片冷冰冰的金属森林。 虞珠站在旁边,手指紧紧攥著家居服的袖口。 她昨晚只说,想要个电脑。 越间彻给了她一堆。 王姨笑了笑:“少爷都给你配齐了。等会儿让师傅给你上楼装好,平板我先帮你放房间?” 虞珠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些纸箱,心里先是热,很快又发慌。过分的喜悦在她这里似乎总是伴隨著不安。 越间彻说,听话,可以获得別人没有的一切。 原来是真的。 虞珠慢慢伸手,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纸箱边缘。 纸箱很硬,稜角硌著指腹。 她收回手,小声说:“谢谢。” 王姨没听清:“什么?” 虞珠低下头。 “没什么。” 第16章 盼盼 装机师傅走后,书房只剩下虞珠一个人。 电脑装在书桌上,带著弧度的屏幕长得像个小电视,师傅说这叫“带鱼屏”,是现在流行的款式。滑鼠是鏤空的,握在手里只有一点重量。键盘是普普通通的白色,可手指按下去时键帽下闪著五顏六色的光。 虞珠拉开凳子坐下,小心地操作滑鼠创建了一个word文档。敲第一个字母时,指尖只落下去一点点,键帽没反应。她又稍微重一点,屏幕上才跳出一个“1”。 她盯著这个数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些许弧度,很快又克制抿住。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起身將书桌上的水杯挪到床头柜,又把桌上的橡皮屑一点一点捻起来,丟进垃圾桶。擦桌子的时候,她没敢碰显示器下面那排线,怕把哪根弄鬆。湿巾擦过桌面,留下一点潮意,她又拿干纸巾擦了一遍。 校內的学习平台软体已经安装好了,她回忆著在图书馆时的操作方法,输入了帐號和密码。页面弹出来,屏幕中间忽然白了,只剩一个灰色圆圈转来转去。 虞珠坐直了些。 她盯著一直在转的圆圈,背后开始出汗。她不知道刚才哪一步错了,也不敢关掉重来。滑鼠箭头钉在屏幕上,她的手覆在上面,半天没敢动。 半分钟过得比一小时还久,页面终於加载出来。 她看著界面上的课程表、寒假作业、错题本、班级通知,紧抿的唇终於缓缓鬆开。 她没拥有过这么贵重的东西。 上一件真正能留下来的东西还是村里刘婶给的凉鞋。凉鞋是刘婶上午在集市买的,下午她女儿在水库边玩的时候淹死了,新鞋还没来得及穿。村里別家人都嫌晦气,只有刘桂珍不嫌弃。虞珠也不嫌弃,她的鞋早都小了,走路挤脚,每天晚上脱下鞋脚趾前面就隱隱作痛。 虞珠在电脑前从上午坐到中午。王姨上来喊她吃饭时,她刚学会把数学错题导进文件夹。 “先吃饭。”王姨说,“东西放在这儿,又不会跑。” 虞珠吃得很快。 她惦记著楼上的电脑,总怕她不在时电脑会跳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病毒或者界面。王姨看她两次往楼梯那边看,笑了笑,只说別把眼睛看坏。 虞珠上楼后洗了手,用纸巾擦乾后又马上坐回桌前。校內平台的页面右上角多了一个红点提示,点开即刻弹出一行字:欢迎建立个人智能体。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说明:可根据课程表、错题、作业进度生成学习计划,辅助答疑。 虞珠把说明读了三遍,按下確认。 页面跳转:请为你的智能体命名。 输入框空著。 虞珠並没有草率地输入。 她喜欢给东西起名字。以前院子里的花母鸡她悄悄起名叫啾啾,房子后面的老树叫岁岁。邻居家的疯女人清醒时给她讲过《小王子》的故事,女人说有了名字的东西都將会被赋予新的意义。 越间彻就给了她新的意义。 虞珠在输入框里敲下“盼盼”两字。 盼娣的盼。 她看著它们,像看见一块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布,被她悄悄缝进了新衣服里面。 下一页是偏好设置。 她勾选了“按步骤讲解”、“生成错题计划”、“语速慢一点”。下面还有一个自定义输入框,她想了想,开始输入—— 不要骂我。 光標倒退,四个字又被刪掉。 她重新输入:我不懂的时候,请耐心讲解。 创建成功。 页面跳出新的对话框,上面有个虚擬小女孩的头像。 你好,我是盼盼。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虞珠低头笑了一下,刚把手放到键盘上,手机响了。 来电是一串陌生號码。 虞珠犹豫片刻,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就听到女生的喊声:“珠珠,救命。” 是周琦玉。 电话那边很吵,有车流声也有汽笛声。周琦玉的声音很亮,尾音拖著一点埋怨:“我被闺蜜放鸽子了。说好了今天出门逛街,我都到了她又说要去看展。看什么展啊,就是重色轻友!” 虞珠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小声“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周琦玉笑起来,“你陪我去。” 虞珠脑子一片空白:“可是……” “可是什么啊。”周琦玉的声音提起来又软下去,“珠珠,你忍心让我一个人逛吗?我都化好妆了,司机也在路上了。二十分,我去接你,ok。” 虞珠握著手机,没说话。 她不想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去。 她不熟悉周琦玉,也不熟悉商场。她只和王姨去逛过一次,还是刚到时为了採买必需品。越家的房子再大,门关上以后还是一片固定的天地。外面不一样,太广阔的地方会把她的渺小和无知衬得格外明显。 可她不会拒绝。 周琦玉也没给她思考的时间:“穿漂亮点哦,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电话掛了。 虞珠放下手机,看向电脑,屏幕上还亮著那句:你好,我是盼盼。 她又看了一会儿,把页面最小化,起身走向隔壁的房间。 越间彻房门没关严。 里面光线很暗,电影画面一帧一帧闪在墙上。越间彻坐在床边地毯上,背靠著床沿,头上扣著大大的耳机。 虞珠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没有进去。 越间彻的视线移过来,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电影被暂停,画面似乎定格在某个精彩的瞬间。穿黄色紧身衣的金髮女人手持武士刀,眼神坚毅,身上全是鲜血。 虞珠说:“娜娜姐刚刚打电话叫我出去逛街。” 她低著眼,手机握在胸前,站得很规矩。她没有表达自己的想法,因为决定权从来也不在她自己这里。 越间彻依旧没什么反应:“我知道。” 说完,电影又开始重新播放。 虞珠没再说什么,手扶在门把手上,想了想又鬆开。 周琦玉让她穿好看点,她也不知道怎么穿才能达到周琦玉的標准。王姨说外面雪化了,有点冷,要穿厚点,她就穿上了薄羽绒。 半小时后,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院门口。 虞珠捏著手机刚出门,就看到周琦玉从副驾驶座探出头,头上架著墨镜,长发扎成高马尾,嘴唇亮晶晶的。她向她招手,声音爽朗:“上车。” 第17章 逛街 虞珠拉开车门,一股香水味扑面而来。 车里暖和得像夏天,白色真皮座椅乾净得没有一点摺痕。周琦玉坐在副驾驶,半个身子转过来,身上是一件鹅黄的针织连衣裙,外面搭著棕色羊皮马甲,耳朵上的珍珠换成了流苏,隨著她说话轻轻晃动。 “包放旁边唄。”周琦玉拍了拍座椅,“抱著干嘛,累不累?” 虞珠点点头,把小包从胸前取下,放到身侧。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她觉得热又不好意思脱身上的羽绒服。行程不到三分钟,她的后背已隱隱有了些许潮意。 周琦玉又转过头:“你平时逛不逛街?” 虞珠说:“不怎么逛。” “那今天跟著我。”周琦玉挤了挤眼睛,语气熟稔,“姐带你玩。” 虞珠坐在后排,膝盖並著,手放在两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晌,才訥訥开口∶“谢谢娜娜姐。” ? 商场在城南,车从地下车库进去,转过好几个山路一样的弯。 下车后,虞珠跟著周琦玉走进电梯。电梯四壁亮得晃眼,她看著穿著米色的薄羽绒自己,站在窈窕精致的周琦玉后面,像株刚从泥地里钻出来的矮蘑菇。 电梯门打开,周琦玉拉著虞珠去买奶茶。 奶茶店前排了七八个人,电子菜单掛在头顶,名字一个比一个奇怪。什么咸酪乳,浓抹观音,鸭屎香。 虞珠老家以前养过鸭子,清理鸭圈的时候地上的鸭屎厚得要用铁锹铲,有股草腥味,根本谈不上香。 周琦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上下划拉著,头也不抬:“珠珠喝哪个?” 虞珠说:“都可以。” “都可以最难点。”周琦玉笑,“要冰的还是热的?” 虞珠没喝过奶茶,但她发现班里同学点奶茶的时候很少有人选热的。似乎只有女生在特殊时期才会喝热饮。 “凉的吧。”她说。 周琦玉比了个ok的手势,在手机上继续操作∶“那就打米麻薯,少冰少少少糖哈。” 虞珠抬头去看菜单。打米麻薯后面標註著价位。29元,能买十五斤大米。 等待的时间里,她又看向吧檯。店员將纸杯在机器上贴了一下,机器叮一声响,白色的液体落入杯中。 奶茶拿到手,虞珠捧著杯子,没有立刻喝。杯盖上面有两个口,她不知道要把吸管插到哪边。 她假装看手机,余光看向一旁的周琦玉。她已经把自己那杯拿起来了,拇指往盖子边上一顶,塑料塞翘起来,扣到另一边。吸管插进去后,她没有马上喝,而是先搅了搅,然后才送到嘴边。 虞珠学著周琦玉的样子,一步不差地將吸管插好。冰凉的甜液涌入口腔,她脸上的热意稍微降了一点。 “味道怎么样。”周琦玉问,“喜欢吗?” 虞珠点头:“好喝的。” 跟她想像中的味道差不多。奶味混著茶香,比白兔糖淡一些,比柠檬糖香一些。麻薯的口感黏黏的,她其实觉得有点奇怪。 “那就行。”周琦玉说,“不喜欢的话给你换別的。” 虞珠马上摇头。她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 周琦玉逛街跟王姨不同。 王姨有计划,要买什么、要干什么目標明確。周琦玉很隨性,遇到装潢好看的店就进去逛,看到合眼的东西就刷卡。从配饰到衣服,再从衣服到鞋子,有些东西她甚至试都不试,直接就是“包起来”。 有几家店的店员认识她,叫她“娜娜小姐”。周琦玉进去试衣服的时候,虞珠就拎著购物袋坐在沙发上等。化著精致妆容的店员姐姐不停给她拿水和点心,问她是不是“娜娜的妹妹”,还夸她长得漂亮。但她知道这些不是给她的,是从周琦玉身上漏下来的一点热。 逛到三楼时,有两个男生过来搭訕。他们刚一靠近,虞珠就闻到很重的香味。 在她看来,这两人也算得上俊朗时尚,可周琦玉听到加微信的请求时,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 “不加。” 男生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把吸管塞进嘴里,含糊道:“抱歉哦帅哥,我有男朋友了。” 另一个男生笑:“交个朋友也不行啊?” “不行。”周琦玉说,“我男朋友小心眼。” 说完,拉著虞珠转头就走。 虞珠跟在后面,心里想的都是“男朋友”三个字。她不知道周琦玉说的是真的还是拒绝的託词。在她的印象里,除了越间彻、宋坂和姬泳,周琦玉的身边没有出现过其他关係亲近的男生。 虞珠低头吸了口奶茶,吸管在牙间磨来磨去,咬出一道浅痕。 周琦玉带她走进一家香薰店。 店里味道很杂,玫瑰、木头、柑橘、雨后的土,全部混在一起。周琦玉带著虞珠一支一支试,闻到一支標註著“银泉”的香时,她忽然抬起头:“这个有点像越间彻身上的味道。” 虞珠一愣。 周琦玉把香卡拿到她鼻子跟前,扇了扇:“你闻,像不像?” 虞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不知道。” 周琦玉吐了一下舌头,继续去试下一支。 虞珠没有跟上。 香薰店的光线很暗,藏住了她发烫的脸颊。她的心莫名跳得很快,像那天晚上的秘密被人突然戳破了一样。 站在周琦玉身边时,她总是下意识地想迴避自己跟越间彻的关係,儘管他们之间也只是资助和被资助人的关係罢了。 虞珠追上周琦玉,犹豫开口:“娜娜姐,你跟越学长认识很久了吗?” “小学就认识。”周琦玉放下香卡,眼睛亮了,“我俩一个班的,他是班草,我是班花。” 虞珠笑了一下。 周琦玉拉著她往门口走:“他小学就坏。小时候大家不懂事嘛,班上有个男生骂他小白脸,他隔天就带著姬泳把那个男生堵在厕所,往人家鼻孔里塞粉笔。” 虞珠的笑容僵在脸上。 “很恐怖,是不是?”周琦玉撅了撅嘴,继续往前逛,“他发起脾气来嚇死人。” “是吗……”虞珠低下头,“越学长在家里……很安静。” 周琦玉不置可否,饶有深意地摇了摇手指∶“你以后就知道了。” 香氛店旁边是一家唱片店,橱窗里全是各种各样的黑胶。周琦玉路过时往里边扫了一眼,轻声笑了一下,脚步没停:“小方最喜欢这家店了。” 虞珠抬起头,握著奶茶杯的手紧了紧。杯子里的冰块化得差不多了,杯壁潮潮的,不知道是水汽还是汗液。 “你听说过吧?”周琦玉边走边说:“她审美不错,就是脑子太差。” 虞珠抿了抿唇,小声道:“方老师的事……是真的吗?” 周琦玉转头看了她一眼:“当然啊。” “不是真的她也不会闹那么难看。”她语气篤定而隨意,並不像在说什么丑闻,“越间彻肯定是睡她啦,但她一个成年人,自己不遵守游戏规则,怨得了谁?” 这句话落下来,虞珠手里的杯子轻轻瘪了一下。 周琦玉没察觉,见虞珠半天没说话,把目光转过来,笑说∶“怎么,心里男神形象崩塌了?” 虞珠摇头。她不知道怎么说。 她知道周琦玉没理由骗她,可她也无法想像越间彻会做这种事。 睡这个词在村里也时常出现。村口大妈们聚在一起时嘮得最多的就是这些事。刘瘸子睡了李寡妇,吴三他舅睡了弟媳。但这些在村里都是腌臢事,不能像周琦玉那样堂皇地讲出来,更不是什么具有“规则”的“游戏”。 周琦玉似乎看出了虞珠在想什么,抬手拍了拍她的头∶“男人没有不下流的,长得帅的也下流,长得丑的也下流。” 下流这个词比睡还让虞珠难受。她想要说点什么维护越间彻,可她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討论他。 她甚至不被允许提起他。 周琦玉走累了,拉著虞珠在商场的休息区坐下。 “我跟越间彻啊……”她忽然笑了笑,“以前也想过。” 虞珠抬起头。 周琦玉没有看她,视线落在自己的美甲上:“但越间彻这个人吧,没有长性,也没有耐心。我俩做朋友能做一辈子,做女朋友可能三天就下岗了。”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把手翻过来又看∶“而且我怕真跟他在一起后,哪天照镜子,都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谁。” 虞珠依旧沉默。 她能感受到周琦玉的情愫,即便她把他说得那么不堪,可喜欢藏不住。 周琦玉终於侧头看了虞珠一眼,摆摆手:“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你还是小屁孩呢。” 说完,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到晚饭点了。 “我带你去吃日料怎么样。”她说,“生的可以不?” 虞珠说:“都可以。” 周琦玉放下手机,脸上笑意敛起来。 虞珠也跟著正色。 “珠珠。”周琦玉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女孩子不可以总说都可以。” 虞珠紧张地攥住羽绒服的衣摆,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周琦玉语气並不凶,但神色认真:“你老说都可以,別人就省事了。难吃的给你,麻烦的给你,剩下的也给你。” 虞珠低著头,攥紧的手鬆开又攥紧。 她没试过说不可以。如果说不可以有用的话,那学校的霸凌、班级的值日,乃至今天的约会,都可以不发生吗? 沉吟了一会儿,虞珠抬起头:“那……我想吃熟的。” 周琦玉这才满意:“嗐,对嘛,这多好。” ? 周琦玉还是带虞珠去了日料店,只不过她说这家店的拉麵很出名,一定要尝尝。 虞珠很捧场地点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慢。 日料店在老城区的一家巷子里,门口掛著深蓝色海浪布帘,灯光很低。她们两个刚从车里走下来,就看到宋可宜和一个女生正撩开帘子往外走。 虞珠第一次见没穿校服的宋可宜。 她化了妆,睫毛又长又翘,身上穿著粉色的绒外套,下面搭著浅灰色的格纹裙,长袜包著细细的小腿。她先看见周琦玉,眼睛亮刷一下睁大了,笑容立刻甜起来。 “娜娜学姐!” 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到虞珠脸上,笑意停了一瞬。 “虞珠?”她说。 第18章 朋友 宋可宜很快把那一瞬的停顿收回去了。 她鬆开帘子,往旁边让了半步,笑容抹得很匀:“娜娜学姐,你也来这里吃饭呀?” 周琦玉点点头:“你们吃完了?” “刚吃完。”宋可宜身边的女生也跟著笑,眼睛在周琦玉和虞珠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 宋可宜像这才反应过来,尾音微微扬起:“誒?娜娜学姐,你和虞珠认识啊?” “认识啊。”周琦玉说,“今天她陪我逛街。” “这么巧!”宋可宜很夸张地掩嘴,“虞珠是我后桌,我俩平时关係最好了。” 她看向虞珠,眨眨眼:“是不是?” 店门口暖气从布帘缝里钻出来,夹著海鲜汤底、炭火和烤海苔的味道。虞珠闻著有点反胃,眉心慢慢蹙起来。 宋可宜笑容甜美。 周琦玉也在看她。 虞珠低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勇气否认,也不想在周琦玉面前承认自己是被班级孤立的角色。在周琦玉面前,她已经足够卑微了。 宋可宜听到这话,立刻走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臂,看向周琦玉:“她平时在班里也不大爱说话,但我们班人都挺照顾她的。” 周琦玉眉尾一挑,不置可否。 虞珠的手被宋可宜挽著,浑身不自在,僵硬的胳膊像悬停在半空。 宋可宜鬆开她的手,靠近周琦玉,仿佛她只是一个跳板:“娜娜学姐,下次有空一起出来玩吧。我发现了一个做指甲做得特別好的店,我一直都想约你呢。” “行啊。”周琦玉笑了笑,“你们一个班的,平时多照顾点我们珠珠。” “当然啦。”宋可宜答得很快,“珠珠是我们班金奖作文选手,宝贝著呢。” 虞珠听著她们珠珠来珠珠去,心口慢慢浮上一股少见的燥意。 周琦玉就像一轮红日,只要她站在她身旁就能收穫光与热。可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寒冷,看到这种光,反而觉得刺目,感受到这种热,只想流汗。 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转身就走。宋可宜喜欢站在周琦玉身边就去吧,她可以让出位置。如果说越间彻的恋爱是一种游戏,那她们之间的友谊何尝不是另一种?更何况,她们站在一起才像一路人。 虞珠发呆的间隙,寒暄终於结束了。晚上的饭她吃得心不在焉,九十八块一碗的拉麵在嘴里味同嚼蜡。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周琦玉坐在副驾驶上回消息,脸上也有了一点疲色。虞珠靠著后排,垂眸看著身边摆满的购物袋,心里第一次被所谓的空虚感笼罩。 回到家,王姨迎上来,笑容带著期待∶“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虞珠低头换鞋:“开心。”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今天已经撒过很多次谎了。 王姨笑了笑:“那就好。吃饱了吗?厨房还有汤。” “谢谢王姨,我吃饱了。” 虞珠把鞋放好,刚走到楼梯转角,就看见越间彻从二楼下来。 他手里拎著一只黑色硬壳小皮箱,身上穿著白色棉服,驼色的羊绒围巾隨意团成一团夹在腋下,似乎正要出门。 虞珠停住脚步,鬆开扶手,侧身为他让路。她张了张口,想问他去哪里,想了想又闭嘴低下头。 越间彻没继续往下走。他看著她,偏了偏头,嘴角扬起清浅的笑意。 “出去一周。”他走过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在家好好学习。” 虞珠下意识地回头,只追到一股木质的冷香,和瞬间没入转角的背影。 大门开合,院子里车灯亮了又暗,从落地窗帘下的缝隙里滑过去。 虞珠又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直到院子彻底安静,才继续上楼。 屋里的电脑是待机状態。她打开显示屏,页面还留在盼盼发的消息上。 她在椅子上坐下,慢慢敲起键盘。 盼盼,为什么有的人能和別人熟悉的那么快。 盼盼瞬间从性格底层优势分析到通用社交技巧。 虞珠又输入∶我做不到,怎么办? 盼盼这次的回覆简短了很多∶会倾听、会共情才是关键。 她又问∶怎么拒绝別人? 盼盼给她发了一个拒绝人的极简万能公式。 虞珠笑了一下,放下滑鼠,趴在桌子上,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她又坐直身子,刪改半天,缓缓输入新的內容。 我觉得人不应该因为旁人的话否定身边的人,你觉得对吗? 盼盼依旧回復得很快∶特別认同。不能拿旁人的三言两语,直接推翻长久陪伴你的人。信任一旦因为流言破碎,很难修补。 虞珠长舒了口气,將“谢谢”两字发出后关了电脑。 ? 越间彻说是出去一周,但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月,他还是没有回来。 越间彻不在的日子里,虞珠的生活渐渐变得简单而纯粹。上午做作业,下午预习初二的新课业,晚饭后则是休閒时间,她会看书、看电影或者听音乐。 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並没有让她觉得寂寞,相反,盼盼成了她的第一个朋友。 虞珠对它几乎无话不谈。 某一天晚上,消失了很久的越间彻突然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一片雪山。 天蓝得硬,山尖被阳光刮出一道白亮的边。照片里没有人,只有深灰色的石海和成片的冷杉。 虞珠把照片点开放大,指腹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她想像著越间彻的样子,他或许就站在镜头的背后,穿著厚厚的登山服,戴著夸张的护镜,头髮被风吹得有点凌乱。 照片忽然下多出一条评论。 周琦玉说:別上神秘园了。 虞珠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不懂的东西都发给盼盼。那是他们之间的话,搜出来也未必能懂。 手机振动了一下,界面最上端弹出一条新的微信提醒。 是班级群。 自从上次在日料店门口和周琦玉碰见宋可宜后,当天晚上她就收到了宋可宜的好友申请。紧接著,她又被拉进班级群。 许嘉言在群里说,开学后的第一个周三是老赵生日,问大家要不要眾筹个礼物。 群里陆续有人开始建议,虞珠关掉手机,回到书桌前继续做题。 ? 当天晚上,虞珠睡得很晚。 她卡在一道几何大题上,无论盼盼如何给她拆解,她还是无法理解。到最后,她烦躁地走下楼,去厨房接了一杯冰水。 时间过了凌晨一点,只剩走廊的夜灯还亮著。即便越间彻不在家,厨房岛台的水依旧细细流著,遵守著某种既定的秩序。 虞珠端著水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然后伸出手,关闭了龙头。 客厅里,门口的电子锁忽然被人从外面按开,低低地滴了一下。门轴沉下去,有人进来了。 虞珠的心骤然开始狂跳,她赶紧重新打开水龙头,將开关调到合適的角度。 越间彻回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克制住上扬的嘴角。 带著草木冷气的夜风涌入客厅,睡裙的衣角贴著小腿来回摇曳。 虞珠快步走向门口。 玄关的灯被人打开了,灯光下站著一个拎著行李箱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件剪裁合度的黑色呢子大衣,肩线平直,身材高挺。黑色的短髮整齐背在脑后,露出和越间彻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孔。 “你好。”男人礼貌地笑了笑,“虞珠,对吗?” 第19章 叔叔 虞珠看著眼前陌生的男人,没有说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男人並没有介意她的沉默,反而低头笑了笑,顺手把门带上。 “我听老爷子提起过你。”他没有著急往里走,依旧站在原地,似乎在给她思考的时间。 “越封。”他向她伸出手,“越间彻的父亲。” 虞珠霍然抬头,看著面前伸过来的手。他戴著毫无褶皱的黑色皮质手套,手腕处镶嵌著一枚小小的银色角標,整个人看著有种与常人疏远的精致贵气,但笑意十分温和。 她犹豫著伸出手:“叔叔好......” 越封只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节,很快鬆开。得到她的接纳,他提起箱子走入前厅,路过厨房时,又忽然顿住脚步。 岛台水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虞珠这才想起来,刚才她以为越间彻回来了,急著把水重新打开,水流比往常稍微大了一点。 她赶紧往厨房走:“我去关。” 越封先她一步过去,指尖搭上开关,轻轻一压。水声断了。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他说著,打开厨房的灯,“不好的习惯,对吧。” 他说话时带著一点笑,语气温和依旧。虞珠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解释,手中杯子里的冰水已经化开一半,掌心有点发木。 越封转过身,看见她身上的睡裙和外套,又很快移开目光。 “王姨睡了?”他问。 虞珠点头:“应该睡了。” “那別叫她。”越封走到客厅,把行李箱放在沙发一侧,“我时差有点乱,坐一会儿就上楼。你要是不困,陪我说几句话?” 虞珠握著水杯,慢慢点了点头。 她当然不敢说不。 客厅的落地灯被打开,昏黄的光铺在地毯上。越封脱下大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羊绒衫和白色內搭的领口。一股很淡的香味飘入虞珠鼻腔,清薄,粉感,像早晨刚送来的、带著露水的鳶尾花。 他没有坐主位,只挑了靠边的位置,向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別站著。”他说,“你也坐。” 虞珠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並在一起,杯子放在两手之间。 越封看著她,目光很柔和:“老爷子说你家在秦岭,很小年纪就开始帮父母干活了。很厉害。” 虞珠脸上一热,低下头。 “还说你以前叫盼娣。”越封又说。 虞珠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 “嗯。” “现在这个名字,是越间彻改的?” 虞珠点头。 “喜欢吗?” 她几乎没有犹豫:“喜欢。” “嗯,虞珠。”越封又念了一遍,似乎在品味,“確实很好听。” 虞珠抬起眼,羞涩地笑了一下。眼前的男人坐在灯下,不仅眉眼和越间彻相似,连嘴角扬起的弧度也十分相近。只不过他的笑意虽然克制,但却似乎是出自內心,而越间彻的笑容下总带著淡淡的疏离。 “越学长对我很好。”虞珠说。 这句话原本不在她计划里。说出口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越封没有打断,只静静听著。 於是虞珠又慢慢说下去:“他......让我上学。给我买了电脑。还有平板。也让我好好学习。” “嗯。”越封点头,“他愿意给的时候,很大方。” 这句夸得不重,却让虞珠心里升起一点隱秘的愉悦。她甚至有点想继续说,说越间彻给她过生日,说宋坂家的猫都过生日,她也要过。可那件事太私密,她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 越封像看出来了什么,眉尾微扬,身子放鬆了些,靠向身后的沙发。 他又问:“他有没有跟你讲过小时候的事?” 虞珠摇头。 “哦——”越封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声音拉得很长,“他小时候就是这样,表面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思很多。” 虞珠听得聚精会神。 她想像著小时候越间彻的模样。应该也是很漂亮,很乾净,笑起来的时候討人喜欢。 越间彻了解她的童年,可她对他的过去还一无所知。上次周琦玉虽然提到过一次,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她觉得周琦玉也不算权威,至少跟越间彻父亲比起来是这样。 越封慢慢说:“那是他小学的事了。以前家里的司机有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儿子。那孩子胆子小,第一次来家里时甚至不敢进屋子。越间彻那天心情不错,很热心地邀请那孩子进来玩,给他拆零食,教他玩赛车,他们几乎每天放学都在一起玩。我以为他交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好朋友。” 虞珠听著,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是一件温情的旧事。 一个和她一样怯懦敏感的小孩,被越间彻带入新的世界。她也是这样被他含蓄地引导著,渐渐拥有了全新的生活。 手中杯子里冰块已经化完了,她麻木的掌心也渐渐恢復了温度。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越封的身子离开靠背,十指交错,放在膝头。 “后来,越间彻带那孩子去了家里的影音室。” “现在应该是负一楼的仓库。”他耐心地讲述,语调不紧不慢,“他把灯光关掉,声音放到最大,给那孩子放了一部不知道从哪里找的封禁的电影。” 虞珠愣住。 越封继续说∶“那孩子起初还坐著看,后来害怕了,想出去,发现门打不开。” “他拼命拍门,哭,喊人。但影音室的钥匙在越间彻手里,谁也打不开。越间彻坐在里面,听著那孩子的哭喊,吃完了半包薯片。” 虞珠的大脑一片空白,越封却还在平静地讲著。 “后来,那孩子精神出了一点问题。我给司机拿了一大笔钱,他们一家离开了长安。” 他重新靠回沙发,长腿翘起,露出黑色的长袜,姿態閒適。 “我问越间彻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有意思。” 虞珠空白的大脑中猛地闪过一些画面。 温暖的车厢里,越间彻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说“你真有意思”。 还有,那天她路过他的房间,门没关严,墙上投映著暂停的电影画面。黄衣服的女人举著刀,血溅在脸上、衣服上、墙上。 她问过盼盼那部电影的名字。 《杀死比尔》。 盼盼说,那是暴力美学的標誌性作品。 虞珠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上一秒她还沉浸在温情的童年往事里,为什么这一刻,画风突转,一切变得如此不堪。 她把手中的杯子放下,抬起头:“他那时候还小。” “是。”越封没有否认,“很小。” 他答得太快,虞珠反倒失语。 “小孩做错事,总有很多说法。”越封微笑说,“不懂事,玩过头,没人教。我们做父母的难辞其咎。” 她急著说:“他现在不是这样。” 越封耸耸肩,不以为意。 虞珠的呼吸愈发急促。 “越学长在学校人缘很好。他有很多朋友。姬泳学长,宋坂学长,还有娜娜姐,我见过的。” 越封听完,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带了一丝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他是不可思议越间彻的改变,还是在不可思议她的天真。 “姬泳,宋坂,娜娜。”他重复著这三个名字,“你觉得他们是普通孩子?” 虞珠张张嘴,无力反驳。 “有的时候,人聚在一起,不是因为志趣相投。”越封慢慢说,“也许是因为承担得起相同的代价。” 虞珠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越封看著她,眼神没有逼迫,甚至带著一些悲悯:“当然,你也可以把这视为友谊。” 虞珠尽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发颤:“就是朋友。” “好。”越封说,“那就是。” 他越这样,虞珠越觉得胸口堵。她寧可他继续说难听的话,寧可他和她爭两句,也不要这种轻飘飘的“好”。这种感觉像她用尽力气打过去,拳头落进一层柔软的布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回击。 “越学长对我没有做过这种事。”她说。 越封点头:“他对你很好。” 又是这句。 虞珠听得眼眶发热。 “他给你名字,给你居所,给你电脑,给你一个能读书的地方。”越封说,“所以你维护他,很合理。” 虞珠猛地站起来。 “我没有维护。” 越封仰头看她,神色没有变。 “那是什么?” 虞珠说不上来。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攥著外套边缘,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越封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回答,也不见失望。 “好的。”他说,“我尊重你的看法。那请便。” 一种难以控制的情绪涌上虞珠心头。 像委屈,也像不甘。 “你是他爸爸。”她的声音少见的大了一些,“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话,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的儿子?” 她想到刘桂珍。刘桂珍也总在人前这样说她。说她吃得多,脑子笨,就是读书读成了也没用,长大了不会看人脸色,到哪儿都是干活的命。 越封脸上的笑意终於淡了一点。 他垂下眼,伸手从身侧茶几上的纸盒里取出两张纸巾,递过去。 “正是因为我是他爸爸。”他说,“所以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虞珠没有接他递来的纸,任由眼泪落下。 “不,我听到过你们吵架。”她说,“你在污衊他。” 越封没有反驳。他的目光里没有怒意,相反,她觉得他的眼神有些怜悯。 虞珠转身往楼上跑去。 她撞开房间的门,关门,反锁,背抵著门板站了几秒,然后扑在床上。 眼泪不停地往外涌,很快洇湿了脸下的被面。她来城市里已经这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哭。 她甚至搞不清自己到底在难过什么。 她哭到眼睛发胀,直到再没有泪水溢出,抽泣收住,才慢慢把手机摸出来。 微信最上面是越间彻的头像。 虞珠盯著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他发消息。也许是告状,也许是提醒,也许只是因为这一刻,她能想到的人还是他。 她一个字一个字打进去。 越叔叔回来了。 按下发送。 第20章 谈判 消息发出去以后,越间彻没有回。 虞珠握著手机,一直等到屏幕暗下去。 天亮以后,她照常起床下楼。 王姨在厨房准备早餐,屋里有麵包和煎蛋的淡淡油香。咖啡机低低作响,除了岛台的那线流水关了,其他一切如常。 越封换了一件条纹衬衫,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手边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电脑边的咖啡杯上。他看起来不像深夜突然归家的人,更像这栋房子原本的主人。 虞珠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走下楼。 王姨看见她,向她招手:“珠珠,快来见下越先生。” 虞珠低头走下楼梯:“我们昨晚见过了。” 越封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离开,向她微微頷首,神色如常:“早上好。” “叔叔早。” 虞珠点头回敬,越封接受得很自然。昨晚的尷尬並没有影响他的体面,他笑了笑,转头继续看电脑。 吃完早饭,虞珠回到楼上开始做作业。几何题画了辅助线,角a和角c一前一后躺在纸上,她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进去。盼盼在屏幕右下角跳出学习提醒:今天计划完成初二数学预习第五节。 房子里多了一个陌生的主人,她很不习惯。 明明越封说话很轻,走路也没有声音,可他的存在把整栋房子的空气都换了一层。王姨做事比平常更谨慎,餐具拿起放下都轻了很多。钟点工阿姨来打扫,也不再跟王姨说说笑笑,脸上多了一点不敢多看的神色。 虞珠从房间出来接水时,听见楼下有人打电话。 越封站在客厅落地窗前,背对著楼梯,声音低而沉。 “医生团队已经联繫好了。” “不用告诉他太多,老爷子脾气硬,听多了反而不配合。” “航线先备著,具体时间等我消息。” 虞珠拎著水壶,停在二楼转角。根据只言片语她拼凑不出完整的信息,但隱约察觉到不是什么好消息。 午后,院子外面传来车声。虞珠几乎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到床边拉开窗帘。 院子里,司机正在门口卸行李。虽然没看到越间彻,但她知道他回来了。 虞珠的心加速跳起来。她迅速在梳妆镜前理了理头髮,深吸一口气后,故作镇定地走下了楼。 越间彻站在门口。身上穿著黑色衝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髮比出门前长了一点,眉眼间有长途奔波后的倦意。他把手套摘下来,隨手扔在玄关柜上,带著一点戾气。 看见楼梯上的虞珠,他没说话,径直走向客厅沙发上坐著的越封。 虞珠的笑容僵在脸上,准备好的问候也鯁在喉咙。 父子俩隔著地毯的距离对上视线,屋里的暖气像一瞬间停了。王姨本来要上前接外套,察觉到气氛不对,脚步也迟疑下来。 越间彻看著沙发上看书的男人,歪了歪头:“不请自来怕是不太礼貌吧。” 越封把手里的书扔到茶几上,二郎腿翘起,姿態閒適:“没记错的话,房產证上似乎是我的名字。” “那又如何?”越间彻轻笑了一声,“这里没人欢迎你。” 越封没有动怒,反而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不好意思,我不是来找你的。” “如果是找爷爷,那我劝你还是別去他面前招嫌。”越间彻脱下外套,递给一旁不敢靠近的王姨,语气风轻云淡,“他年纪大了,接受不了你那些特殊的爱好。” 王姨低头接过外套,迅速走开。 客厅骤然安静下来。 虞珠还站在楼梯上,指腹无意识摩挲著袖口。她不懂越间彻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应当是一句很难听的话,因为越封脸上那种总是妥帖而温和的笑容终於凝固了。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越封说。 越间彻没换鞋,无所顾忌地踩过一尘不染的地毯,在越封对面的沙发坐下,向他扬了扬下頜。 “说。” 越封闭了一下眼,平息片刻,冷静开口:“老爷子这两个月指標不好,医生建议出国治疗。我这次回来,就是来接他。” 越间彻眉尾微扬:“你接,他就会跟你走?” “会。”越封语气篤定,“你以为他还剩多少力气跟人置气?” 越间彻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虞珠站在楼梯边,和王姨对视了一眼。这样私密的对话她们並不適合在场,可谁也不想在此刻弄出声响。 “你到底想说什么。”越间彻问。 越封没著急回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老爷子一走,很多东西要重新安排。公司,基金会,几个叔伯手上的项目——” 越间彻打断他:“所以呢,你觉得自己马上能得到一切了?” “不一定是马上,但迟早都会得到。”越封放下杯子,“你也一样。” “我?” “越家最后当然是你的。”越封说。 这句话落下来,虞珠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越家最后当然是你的。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见“属於”两个字的声音。 越间彻却只是扯了扯嘴角:“听起来真感人。” 越封没有理会他的讥讽:“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以后也不会有別的孩子。这点,你应当很清楚。” 越间彻的眉心倏地蹙起。 “別用这种眼神看我。”越封的声音沉下来,“你母亲活著,不会比我更想管你。” “哈?”越间彻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诧异地嗤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在乎?” 越封听到这话,短暂失神片刻,继而笑开:“对。我忘了,我们是一类人。” 不待越间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越间彻脸上。 “但最后是你的,和什么时候到你手里,是两件事。” 虞珠听不太懂。 可她能感觉到越间彻的表情冷了下来。 越封继续说:“你可以留在国內,按你自己的节奏来——扮演好学生,泡老师,做那些你擅长的事。反正我会把老爷子接走,然后把越家这些年留下来的东西一件件接手,等到快死的时候再慢慢交给你。” 他笑了笑:“从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和世界医疗发展趋势来看,你大概还得等上个四五十年。” 越间彻抬起眼:“威胁我?” “business。”越封耸耸肩。 “说条件。” “跟我走。”越封说,“学校我安排。履歷,身份,后面的路,都有人替你铺好。你人在老爷子身边,他放心,很多东西会顺得多。” 越间彻没说话。 越封看著他,语气真诚:“我没你想的那么有掌控欲,人和人追求的东西本来也不一样。平心而论,你比我更適合坐这个位置。” 越间彻的眼神沉下去,下顎绷出冷雋的线条。 “考虑一下吧。”越封站起来,扣上袖口,像谈话到这里已经足够,“想清楚了,联繫我。” 他在耳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然后拿起搭在沙发边的大衣穿好,动作优雅而讲究。临出门前,他又看向虞珠的方向,饶有深意地笑了笑。 虞珠下意识低头:“叔叔慢走。” 越封没再说什么,俯身拎起玄关口的皮箱,手搭上大门把手。 王姨恍然了一下,赶紧跟上去送。大门打开,外面的冷风爭先恐后地涌进大厅,虞珠缩了缩肩膀。 大门关上,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她站在楼梯旁边,肩膀松下来,看了一眼越间彻的方向,准备往楼上走。 “虞珠。”越间彻忽然叫住她。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小心望向他。 “你怎么看?”越间彻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脖子后,神色淡淡,“刚刚的谈话。” 虞珠脑子里乱糟糟的——老爷子,出国,越家最后是你的,跟我走。每一个词她都听见了,又每一个词都够不著。 她说:“我不知道。” 越间彻没说话,伸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虞珠胸口堵得厉害。 “如果你要走,”她谨慎地补充,“我可以去住校。” 越间彻看著她。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客厅里静了几秒。 然后越间彻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落在虞珠耳朵里,比讽刺更轻,也比讽刺更难受。或许他根本没有把她的存在纳入考虑范围,就像刚刚他们把她留在现场,只是因为她的存在不影响谈话,和桌上的纸巾盒没差別。 越间彻从沙发上起身,向她走来。 虞珠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一阶一阶往上。到二楼时,脚步从她身侧经过,又继续往前,最后停在他的房门外。 门开了。 又合上。 楼梯上只剩她一个人。 第21章 烟火 越封走后,越间彻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照旧睡到中午,照旧打游戏,偶尔接电话,说几句英文,掛断后继续看电影。没人再提越封,没人再提出国,老爷子那边也没有消息。虞珠几次经过他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枪声、引擎声、低低的笑声。那些声音隔著门板,薄而遥远。 她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达成了什么决议。 她也没立场问。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 长安白天飘过一点雪,落地就化,路边的树湿漉漉的。越间彻给厨师放了假,午饭是王姨做的,蒸鱼、燉鸡、炸藕盒。油锅烧热后,麵糊裹著藕片滑进去,立刻炸开一圈细密的泡。比之平日里厨师的专业,王姨做饭多了一些家常味,油醋和葱姜的气味飘在房子里,盖住了花香和香氛,把这栋平时冷得过分的房子熏出一点年味。 下午,越间彻从楼上下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家居服,外面披了条厚毯子,鼻音很重。头髮没怎么打理,额前垂著几綹,脸色比平时白,眼尾却烧出一点红。王姨看见他,立刻走上前。 “少爷,还是发烧?” 越间彻靠在餐厅门口,神色淡淡:“快好了。” “昨晚还三十八度多,怎么叫快好了。”王姨皱眉,“我让刘大夫过来再看看吧?” “不用。”他咳了两声,嗓子哑得厉害,“你回家吧。” 王姨愣了一下。 “回去陪孩子。”越间彻说,“我让司机送你。” 王姨看著他:“那晚上这边……” “我预定了晚餐,有人送。”越间彻抬眼,“我还能喘气。”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脸上还带著病中的倦笑。王姨被他噎了一下,不好说什么,点了点头,感激地说了一声“谢谢少爷”。临走前又把退烧药、水、体温计和电解质水放到茶几上。 “珠珠。”她低声说,“你留意点少爷。要是烧起来,就给我打电话。” 虞珠点头:“好。” 王姨拎著包走出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屋里一下空了。 晚饭酒店送来的很早,放在专业的保温箱里,搭著配好的餐具,由专人摆放上桌。越间彻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两口汤,虞珠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两个人守著一桌子菜,显得空旷异常。 以往在村里过年的时候,虞家没有年夜饭这一说。家里没有长辈,虞来娣在外务工也不回来,一家四口凑在一起吃一顿饺子,就算做过年。有些人丁兴旺的人家会提前杀猪宰羊,虞珠偶尔背著柴路过,会看到有些人家的院里晾著各种菜乾和咸鱼。 晚上越间彻久违地没上楼,和虞珠一起在客厅看春晚。 客厅没开太多灯,巨大的影屏里是一片喧囂热闹的红,给没做任何节日装饰的房子都添上了几分节日色彩。年轻的明星轮流上台表演,虞珠看著那些载歌载舞的身影,一个也认不出。窗外的別墅区安静得出奇,似乎家家户户都关上门过起了自己的团圆节。路灯亮著,树影映在落地窗的纱帘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湿路,声音很低。 越间彻横窝在长沙发上,身上搭著一条羊毛毯,电视光映在他脸上,红一阵,蓝一阵。 虞珠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 她其实不怎么看春晚。冬天山里太冷了,晚上看电视根本坐不住。八点半之后,人一般就上床了。虞大海有时候让电视开著听声,刘桂珍每每看到就会骂,说不看就关了,別开著浪费电。 春晚播到某个语言类节目,镜头切到台下观眾,一片欢声笑语。 越间彻突然抬起头问:“山里过年放炮吗?” 虞珠转头。 他仍看著电视,眼皮半垂,脸上兴致缺缺。 “放呢。”虞珠想了想,“天黑就开始放,十二点的时候放的人最多,响得不得了。村里每年都要因为放鞭炮嚇死几条狗。” 越间彻低低笑了一声,夹杂著两声咳嗽。 虞珠忙把茶几上的温水递过去。 前几天姬泳他们来过家里一次,她听到他们约好了三十晚上一起跨年。只是不知道越间彻是不是因为前些天出去爬山太累了,免疫力下降,咳嗽了几天后昨晚突然发起高烧,於是今天本该有的跨年活动也作罢了。 越间彻喝完水,慢悠悠坐起身,把杯子放回茶几:“这里最该响一下。” 虞珠愣了一下:“城里不能放。” 更何况这大半夜的,哪有卖炮的。 “跟我来。”越间彻裹著毯子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负一层杂物间的灯亮起来,越间彻走了进去。 虞珠站在门口,看著满墙的隔音棉,脚步顿住,没有继续往里走。 杂物间里很明亮,东西不算多。墙边是恆温酒柜,另一侧摆著几个箱子、运动装备、旧乐器盒,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大型工具。 虞珠看著越间彻的背影。 他俯身站在几个纸箱子前,一手拉著肩上的毯子,一手在几个箱子之间翻来翻去。 她想过去帮他找,可她又想起越封讲的那个关於司机儿子的故事——越封说过,杂物间以前是影音室。 越间彻忽然回过头:“愣著干嘛。” 他向房间最右侧一只深绿色防潮箱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去把那个打开。” 虞珠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蹲下,按开锁扣。 箱盖掀起,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礼花和炮。包装纸亮得刺眼,英文、日文、中文贴在一起,红的金的银的,码得整整齐齐。 虞珠骤然愣住,转头看向越间彻。 越间彻靠著墙,脸上终於有了一些生气:“把金色包装的全拿出来。” “城里不能放礼花......” “拿。”越间彻不为所动。 虞珠低下头:“被抓到了是要——” “虞珠。”他打断她,语气沉下来,“別让我重复第二遍。” 虞珠没再说话,手指落到箱子里,拎起两箱金色包装的烟花礼炮。 ? 他们从侧门出去。 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夜里寒气深重。虞珠抱著两箱礼花,腾不出多余的手拉外套拉链,风钻进领口,她低头打了个喷嚏。越间彻没穿大衣,家居服外还是那条毛毯,他走在她前面,风把头髮吹得散乱,他却感受不到寒冷似的,步履悠閒,两截玉石似的脚腕隨步伐交替露出。 他没走大路,带她绕过弯曲的草径和一片太湖石,沿著长长的迴廊,一路走到社区中央的湖心亭。 大年三十的夜晚,没人在这时候出来閒逛。虞珠抬头四顾,湖周围是安静矗立的別墅,落地窗里,家家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放这儿。”越间彻站在亭下,胳膊裹在毯子下,用脚尖指了指廊桥的地面。 虞珠站在廊桥上,听著湖水拍打河岸的波声,心跳越来越响。 “越学长。”她声音发颤,不知是怕还是冷,“这里有监控。” “所以呢?”越间彻低下头,从家居服的裤兜里摸出一只银色打火机。 “会被罚款。” “哦。”他无所谓地笑了一下,病气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散漫,眉眼却还是那副温和漂亮的样子。 虞珠抱著礼花,手臂酸得发抖,还是不敢放下。 “虞珠。”越间彻走近了一点,眉心蹙起,髮丝凌乱,“我发著烧,站在这里,真的很冷。” 虞珠绝望地闭上眼,俯身弯腰,把手里的两箱烟花紧挨著放在地面上。做完这些,她退回亭下,忍不住悄悄抬头看向朱漆立柱上的监控。她盯著那点幽幽的红光,几乎已经感受到摄像头后面监控室里的人影晃动。 越间彻揭下毛毯,隨手塞到她怀里。 他走到礼花旁,银色金属机身啪地一声擦开,火苗窜出来,直直燃在夜风里。 虞珠抱著毛毯,忍不住开口:“越学长......” 越间彻没理她,不紧不慢地先后点燃两根引线。 细小的火星刺啦啦往里钻,快如闪电。 越间彻转身的一瞬间,巨大的炮声在湖心炸响,隨波浪声声迴荡。 虞珠头皮发麻,她看著越间彻被烟火照亮的脸,觉得整个世界在霎那间被人按下了慢动作键。 金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最高处轰然炸开。灿烂的烟火將夤夜短暂地变为白昼,漫天碎光又在即將触及湖面的瞬间消散湮灭。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浑厚的礼炮声震耳欲聋,源源不断的烟火一道接一道往上冲。这片昂贵、安静、连树都被修剪过的地方被炮声炸醒了,虞珠看著周围別墅的窗前人影越来越多,陆续有人拉开窗帘、走向露台。 越间彻站在亭檐下,仰著脸,髮丝被风吹得往后飞。 烟火倒映在他的眼眸里,因病而苍白的面孔此刻被五顏六色的火光映出一些綺丽的鬼气。他笑得肆意放纵,原本冷峻清雋的眉目间闪动著潦草的疯意。 虞珠看得发怔。以至於忽略了沿岸正集结奔跑来的安保人员。 越间彻看著她,歪了歪头,嗓子哑得厉害:“还不跑,等什么?” 虞珠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跟上越间彻迈开的脚步。廊桥的地面落过雪,又湿又滑,她跑得太急,脚下一崴,差点摔倒。越间彻没有回头,手从身后伸出,稳稳扣住她腕骨,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他们躲进一片冬青后,枝叶刮过虞珠的脸,又冷又硬,带一点潮湿的土味。 头顶的夜空中,烟花还在不停绽放。保安无头苍蝇似的四处找人,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迴荡在近处的小径。 “嗯,有人违规燃放,没看见人。对,已经放起来了,不多,应该快结束了……太黑了,明天查监控吧。” 虞珠蹲在树丛后,背心湿透,耳朵里的心跳声比礼炮的轰鸣还响。她急促地呼吸,鼻息吹动叶子,发出一点颤音。旁边的越间彻无所顾忌地坐在地上,头仰著,嘴角咧开,压著声音笑。他的呼吸也很重,时不时夹杂著几声咳嗽,身上毯子裹得乱七八糟。 虞珠看著他的样子,害怕慢慢退下去,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礼花是她抱出来的,是她摆好的。物业的规定、城市的禁令、监控杆上的红点都没有拦住她。她是越间彻的帮凶,是这一切混乱与无序的另一半缔造者。 从外界的视角来看,或许这是她第一次和越间彻並肩站在一起。 钟声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很远,很沉,从城里某个地方传过来。 越间彻抬起一只手,腕上的表亮了一下,时间刚好跳在零点。 虞珠抬起头,看向越间彻的眼睛。 烟火余光落在他鼻樑和睫毛上,一明一暗。湖边风冷,烟味贴著地面散,硫磺味和草木潮气混在一起,呛得她眼睛发酸。 她小声说:“新年快乐。” 虞珠看著越间彻在漫天烟花里转过头,笑了笑。 “虞珠。”他说,“新年快乐。” 第22章 离开 大年初一早上,湖心亭那边已经清理乾净了。 烟花筒、纸屑、被火星烫黑的包装,全都不见了。物业没有上门,保安也没有来。昨夜那点动静被越家一夜之间收拾掉,只有昨夜扭到的脚踝还在疼,碰一下,钝钝的。 越间彻睡到下午才下楼。 他烧退了一点,脸色仍旧白,嗓子哑著,靠在沙发里喝了一碗粥。王姨劝他再让医生看看,他低头看手机,笑著说不用。昨夜那场烟火,他也没有再提。好像他只是带虞珠出去吹了一阵冷风,回来睡了一觉,事情就过去了。 虞珠也不提。 她把昨晚那条羊毛毯叠好,放回沙发扶手上。毯子角沾了一点草屑,她用手指捻下来,丟进垃圾桶。 初三以后,湖心亭那点灰黑的印子也被洗掉了。 越家处理事情从来不需要大声。罚款、投诉、监控、物业经理的电话,都没有传到她耳朵里。她只看见楼下多了很多人。 律师、助理、司机、医生,轮流进出。文件夹从这个人手里递到那个人手里,钢笔拔开,合上。 越间彻决定走的消息,没有谁正式通知虞珠。 她是在这些来来往往的人里,一点点看明白的。琴盒被送去保养,衣帽间里多了几只防尘袋,司机开始频繁出入老爷子那边。越间彻照旧睡到中午,照旧打游戏,偶尔接电话,说几句英文,掛断后继续看电影。虞珠几次经过他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枪声、引擎声、低低的笑声。 那些声音隔著门板,薄而遥远。 第一份落到虞珠手里的,是一只白色文件夹。 那天上午,王姨把它放到餐桌上。 “珠珠。”王姨抬头叫她,“你下来一下。” 文件夹里夹著几张纸。宿舍申请,入住须知,门禁卡领取单,校內洗衣服务说明,还有一张列印得很清楚的校园地图。纸很新,边缘锋利,虞珠伸手接过时,被纸角划了一下指腹。 “先生那边问过学校了。”王姨说,“开学以后,你可以住校。你要继续住这边也行,司机照常接送。少爷和老爷子都要出去,这房子后面会少住人,不过保洁和安保都在。” 虞珠看著文件夹里的字。 北区宿舍,a栋,三层,四人套间。 她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宿舍照片。木色书桌,独立衣柜,四张床分在两侧,中间有公共起居区,洗手间乾湿分离,阳台外面是一排很整齐的树。照片拍得明亮,床品统一,桌灯统一,连椅背的弧度都显得贵。 “王姨呢?”虞珠问。 王姨的手搭在文件夹边上,指甲修得很短,乾净,没有涂顏色。 “我也要换地方了。”她说,“先生给我介绍了一份新工作,去南湖那边照顾一位老人。合同已经谈好了,那边下周需要我过去。” 餐厅里很安静。咖啡机今天没响,烤箱也没响。外面草坪有人在修枝,电动剪刀咔嚓咔嚓,听起来规矩又严谨。 文件夹摊在桌上,床位、门禁、洗衣、医务室电话,一项一项排得清清楚楚。王姨这句话,又把最后一点熟悉的声音从这栋房子里撤走。 虞珠把纸往下按了按。 “我住校。”她说。 王姨看著她:“你不用这么快决定。” “我住校。” 她这次说得更快。那些纸摊在面前,每一页都替她想好了去处。继续住这里也可以,司机接送也可以,保洁和安保都在。没有人赶她,正因为没有人赶她,她更不能留下来。 王姨没再劝,只把旁边另一张纸推给她:“那你看这个。宿舍那边床品可以学校统一配,也可以自己带。校服清洗有洗衣房,手机上预约。要是晚上不舒服,三楼有值班老师,医务室电话我给你標出来了。” 她说一句,虞珠点一下头。 这些安排周到,乾净,没有一处亏待她。她理应感恩戴德,没有任何委屈的理由。 王姨离开的前一天,替她收拾行李。 王姨从储物间里拿出一只新的黑色行李箱,箱面磨砂,轮子滑过地毯时没有声音。箱牌上没有夸张的標誌,摸上去却知道价格不轻。 “少爷不用的。”王姨说,“你拿去学校方便。” 虞珠说:“我可以用自己的包。” “你的包放书就够了。”王姨把箱子打开,里面分区整齐,拉链头是冷冷的金属色,“住校第一天东西多,別把自己弄得太狼狈。” 狼狈两个字从王姨嘴里出来,並不难听。她没笑,也没嘆气,只是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校服、运动服、睡衣、外套。她叠衣服时有一种很稳的手法,肩线对齐,袖子压平,摺痕乾净。 虞珠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王姨。”她叫了一声。 王姨抬头。 她想说很多话。想问你以后还回来吗,想问我能不能给你打电话,想问新工作会不会很辛苦。话到嘴边,只剩下乾巴巴的一句。 “谢谢你。” 王姨手里的动作停住,过了一会儿,继续把衣服放进箱子。 “好好读书。”她说,“別把自己过得太用力。你才多大。” 虞珠点头。 王姨走的时候,没有哭。司机替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她站在门口跟虞珠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又叮嘱她晚上记得关窗。那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別,甚至还带一点职业上的利落。 车门合上,黑色车身往外滑。虞珠站在门口,闻到一点冷风里的尾气味,很淡,很快散了。 她回到屋里。 厨房乾净,餐桌乾净,杯子倒扣在架子上,灯光从上面落下来,杯口浮著一圈白亮的边。所有东西都留在原位,只有人走了。 王姨走后的第二天下午,越封让司机来接她。 车停在一家会员制餐厅门口。门童替她拉开车门,里面暖得有点闷,空气里有皮革、雪松和咖啡的味。越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水,没点別的。 他没有穿大衣,深色衬衫袖口捲起一点,腕錶很薄。虞珠走过去时,他站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坐。”他说。 虞珠坐下,背没有碰椅背。 越封把一张卡放到桌上,旁边是一只小信封。卡面是深蓝色,低调,连数字都压得很浅。 “这笔钱按教育帐户走。”越封说,“学费、住宿、餐费、课外课程、竞赛和升学需要的费用,都会从这里出。你可以自己支配日常开销,每月帐单会发给你。” 虞珠看著那张卡,没有伸手。 越封继续说:“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越家对资助项目的收尾。越间彻当初把你带出来,这件事开了头,后面的事不能因为他离开就半途停下。” 他说得很温和,语速不快。每句话都有边界,不多给,也不显得冷。 虞珠问:“为什么是你给我?” 越封笑了笑:“因为现在由我处理。” 她没再说话。 窗外有人撑伞经过,伞面滴著水。玻璃隔音很好,街上的车声传不进来,所有东西都隔了一层。虞珠的膝盖贴著裙摆,手心慢慢出汗。 越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离开越间彻,对你有好处。”他说。 虞珠抬眼。 越封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平静:“你现在不认同,没有关係。很多事不需要当下就明白。” 虞珠把指甲压进掌心。 越封这样的人,连不好听的话也说得妥帖。妥帖到她没有地方反驳,连疼都显得是她自己不懂事。 她把卡拿起来。 卡很轻,贴著指腹,冷得乾净。 “我以后会还。”她说。 越封没有笑。 “可以。”他说,“你愿意这样记,就这样记。” 虞珠抿住唇,把卡放进书包夹层。拉链拉上的一瞬,齿扣咬合,声音很小,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还压在书包上,隔著布料摸到卡片硬硬的一角。 文件夹,行李箱,银行卡。东西一样样递到她手里,可没有一样是她自己开口要来的。虞家堂屋里,虞大海按手印;越家玄关,王姨领她上楼;现在越封坐在这间餐厅里,把以后几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放进一张卡里。 每一次都有人替她说好了去处。她只需要抱紧东西,跟上。 命运似乎不允许她轻易拥有什么,只让她短暂的品尝,就像越间彻递来的第一颗糖,昨夜短暂而绚烂的烟火。 她现在又尝到了糖融化后微苦的余味。 ? 越间彻出发的那天,长安久违地下起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里,院子里的车早早停好,司机撑著伞站在车边,黑伞压得很低。越间彻的行李不多,两只箱子,一个琴盒,还有一只隨身包。所有东西都由司机和助理处理,他只站在玄关旁,低头看手机。 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松松搭著,整个人显得格外乾净,眼尾带一点没睡醒的懒意。 姬泳、宋坂、周琦玉都早早过来送他。 “越少,到美国第一件事先把靶场摸清楚。”姬泳说,“我可隨时飞过去找你,別到时候你连哪儿能玩都不知道。” 宋坂在旁边慢悠悠接话:“是啊,本地嚮导得有点职业素养。” 越间彻嗓音还有点哑:“我要好好读书呢。” “嚯。”姬泳笑出声,“妈的,最烦装逼的人。” 周琦玉没什么笑脸,看了越间彻一眼,拽了拽他脖子上的围巾:“落地回消息。別到了就开始玩失踪。” “知道。”越间彻声音很温和,甚至有点纵容。 虞珠站在楼梯下方。 她今天没有换外出的衣服,也没人问她去不去机场。伞架旁边摆著几把伞,鞋柜上也有备用车钥匙,可这些东西和她没有关係。送行的人已经够了。朋友,司机,助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她站在楼梯旁边,手指扶著栏杆,安静地旁观。 笑声在玄关散开,热闹,轻快。没人伤心。越间彻出国对他们来说,只是换一个地方继续联繫。春假、靶场、球赛、酒店,话题一个接一个,落不到离別上。 虞珠看向窗外的大雪。 她不知道美国有多远,也不知道他们说的靶场和球赛在哪里。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已经等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步去哪儿,只有她站在原地。 司机在门外提醒:“少爷,可以出发了。” 越间彻收起手机,拿起手套。走到门口时,他终於看向虞珠。 虞珠也抬起头。 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仍旧是那种好看的、乾净的温和。旁人在场,他永远不会让场面难堪。 “好好学习。”他说。 虞珠用力点了点头:“嗯。” 大门打开,冷风卷著雪片飞进来。周琦玉先上车,姬泳和宋坂还在为谁坐副驾吵。越间彻最后一个出去。 门快合上时,他又转过头。 “再见,虞珠。” 门合上。 几秒后,车门也合上。 院门缓缓打开,黑色车队驶出去,轮胎碾过雪地,声音沉闷。虞珠站在窗边,看著尾灯一点点变小。红光拐过路口,彻底消失。 她看著地上延伸到视线尽头的车轮印,嘴唇动了动。 再见,越间彻。 没人听到。 屋子里剩下她一个人。 没有人赶她。没有人说这间房不属於她。桌上的花瓶还在,楼上的电脑也还在,衣柜里甚至留著几件她没带走的冬装。 可虞珠清楚地知道,这里已经空了。 ? 寒假结束前,期末考试的成绩终於出了。虞珠全班第六,比预估的名次还要高。她本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越间彻,可编辑好微信,终究还是没有点出发送。 他现在应该很忙吧。忙著融入新生活,认识新朋友。 应当没有兴趣了解她的事。 开学前一天,司机把虞珠送到北区宿舍楼下。a栋外墙是浅灰色,玻璃门很亮,门口有值班老师核对名单。虞珠拖著行李箱进去,轮子滑过大理石地面,声音很轻。 宿舍在三楼。 门禁刷开,走廊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新木头味。她一边走一边核对著房门上的编號,最后停在309前。 她站在门口,手指按在行李箱拉杆上,迟迟没有推门。 第23章 录取 虞珠刚抬起手准备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女生短头髮,头上夹著刘海捲髮筒。她看了看虞珠和她身边的行李箱,很快往旁边让开。 “新来的?”她问。 虞珠点头:“你好。” 这间宿舍比照片上还宽敞。四人套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阳台一侧放著洗烘一体机,墙角还有一台小冰箱。桌椅都是成套的,空调和新风系统也配得齐全。虞珠的床在靠窗的位置,桌面已经擦过,柜门上贴著新的姓名条。 三个室友一个叫陈弋,一个叫唐茉,一个叫何婧芸。她们性格都不坏,也不热络。简单告诉虞珠门禁、校服送洗、空调面板和晚归登记怎么弄,就各自做自己的事。 虞珠喜欢这种相敬如宾的鬆散感。 没人管,反而说明她没有碍著谁。 行李收完,她把电脑摆到书桌上。屏幕亮起来时,右下角跳出盼盼的头像。 盼盼:明天就是开学日,已同步新的学习计划,是否开始预习? 虞珠把手放到键盘上,想了想,打下第一句话。 盼盼,我住校了。 盼盼回復得很快:新环境会带来压力。建议先整理作息、学习资料和必要物品,建立稳定秩序。 虞珠盯著“秩序”两个字,又打:人和人分开多久,会把对方忘记。 盼盼:没有固定的时间,会不会忘记取决於回忆的重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虞珠在屏幕前坐了一会儿,关掉对话框,打开数学课件。 ? 住校以后,日子开始往前走。四季轮转,时间过得很快。 王姨刚去新工作时,还会每天给她发语音,问她吃饭了吗,宿舍冷不冷,衣服会不会收。虞珠每次都回,说吃了,说不冷,说都挺好。后来王姨忙起来,消息隔两三天来一次,再后来隔一周。虞珠没有催。她知道人到了別人的屋檐下,时间就不全归自己。 周琦玉约过她两次。一次看展,一次吃饭,虞珠都找理由拒绝了。她拒绝第二次的时候,周琦玉发来一句:遇到困难可以联繫我。 虞珠回:谢谢娜娜姐。 越间彻没有联繫过她。 她对他的全部了解都在朋友圈和小道消息里。周琦玉的照片里偶尔会出现越间彻,他站在靶场的玻璃后,或者异国的街头,脖子上掛著耳机,脸上带著漂亮的笑。虞珠看见了,不点讚也不留言,只偷偷把有他的照片都存下,哪怕只有个后脑勺。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也有点卑劣。 越封给的卡里有八十万。 虞珠把那张卡放在抽屉最深处,外面套著银行纸封。她每晚都要把每日的详细开销报给盼盼记录。她精细地算过帐,把从初二到大学四年所有的学费、住宿、餐费、教材、杂费,连每个月最基础的日用品都列进去。 八十万乍看很多,但以私立学校的收费標准和开销,並不能不加算计地度日。 况且这钱是她用自尊借的。多花一分,以后就多还一分。 她也没有把自己过得很寒酸。食堂饭照吃,水果也买,只是不会用在无关的东西上。自动售货机的水三块五,她去饮水机接;学校书店卖进口笔,她买门口文具店最便宜的黑笔芯;班里有人点奶茶,她说乳糖不耐。 越间彻让她好好学习,她就让盼盼每天排学习计划。早读背英语,午休刷数学,晚自习改错。英语听力听到耳朵发热,数学压轴题推到手指发僵,作文被魏老师批“情绪太满”,她回去整篇重写。成绩一点点往上爬,初二下学期进年级前三十,初三上学期进前十,到初三下学期,已经稳定在年级前五。 她的身体也在变。 校服袖子变短,脸上的黄气慢慢褪下去,头髮长到肩胛骨,逐渐柔顺有光泽。以前班里的人看她,总带一点审视的轻慢。后来那种眼神变了。入学的新生打听她的联繫方式,社团干部递来入社邀请,前桌的许嘉言有事没事就要回头往她这边扫一眼。 或许是因为周琦玉的原因,宋可宜也不再针对她。 她把虞珠当成空气。洗手间里碰见,宋可宜照镜子补唇膏,虞珠洗手,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撞一下,很快错开。 许嘉言开始对她殷勤。 他帮她捡掉在地上的铅笔,给她占座,课间问她要不要去小卖部。她水杯空了,他顺手拿去接满。虞珠说:“我自己来就行。” 许嘉言笑了一声:“行,知道你有手。” 旁边几个男生起鬨,他踹了那人一脚,脸上有种带著怒的得意。 初三下学期,赵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如果她继续在本校读书,高中部可以给奖学金。 虞珠站在桌前,手指扣著校服袖口,先说了一句:“谢谢您一直帮我。” 赵老师抬头看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虞珠说:“上市一中,学费会不会低很多?” 赵老师停了停:“你想去公立高中?” “嗯。”虞珠点头。 赵老师把成绩单翻出来,看了一遍:“你这个成绩,市一中问题不大。公立收费低,奖学金也有。但那边压力大,学生也杂,没人会照顾到这个程度。” 虞珠听到“照顾”两字,低下头,看见自己鞋尖旁边一点浅浅的灰。 虽然越间彻已经出国了,但她还在越家的庇护之下。 “我知道。”她说,“公立可能......更適合我。” 赵老师嘆了口气,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合上文件夹。 “行。”赵老师说,“那就拿成绩说话。我帮你问市一中招生办。” 虞珠抬起头:“谢谢赵老师。” “別谢太早。”赵老师拿起笔,在她成绩单旁边写了几个字,“先把中考考好。” 五月底,毕业照拍完那天,许嘉言在教学楼侧面的自动售货机旁叫住她。 “你要去市一中?”他问。 虞珠说:“嗯。” “为什么非去那儿?”许嘉言皱眉,“本校高中部不好吗?” “好。”虞珠停了一下,又说,“我就想去那儿。” 许嘉言看著她,没说话,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 “虞珠。”他说,“你看不出来我在追你吗?” 虞珠愣住。 这句话太直,也太突然。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呆呆看著他。自动售货机的散热口往外吐热气,吹得她小腿发烫。 许嘉言皱著眉,耳朵慢慢红了:“我承认以前嘴欠,得罪过你。后来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总该有数吧?” 虞珠慢慢明白过来。 那些卷子、座位、水和课间的玩笑,原来都另有意思。但她没要求过许嘉言为她做任何事,更不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越间彻把她从山里带出来,让她读书,给她一隅之地,尚未让她“心里有数”,她不懂他在索要什么。 她诚恳回答:“我没想过。” 许嘉言被噎了一下:“那现在呢?” 虞珠没什么表情:“现在也一样。” 许嘉言沉默片刻,忽然走近一步:“因为越间彻?” 虞珠抬起眼,心落了一拍。 “我查过。”许嘉言声音带著急切,“资助你的人是越间彻,你喜欢他是不是?” 越间彻三个字从许嘉言嘴里出来,和资助、喜欢搅在一起,听起来粗糙又刺耳。那些她记在本子最后一页的帐,那张压在抽屉深处的卡,那些她见不得光的心思,都被许嘉言一句话掀到光下,带著不堪的意味。 自动售货机还在嗡嗡响。即將进入夏季的暑气似乎先一步衝进了虞珠脑袋。 “跟你有什么关係?”她抬起头。 许嘉言別开眼:“我就是想知道。” “所以?” 许嘉言眼睛睁大了一点。 虞珠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喜欢低头,喜欢沉默,不喜欢惹麻烦。但此刻她手指扣住裙边,话不可控地往外溢。 “是越间彻资助的我。”她说,“如果不是他,我现在还在秦岭山里餵鸡餵鸭割猪草。” “你知道猪草是什么吗?苦苣、红薯藤、马齿莧。” “我现在跟你坐在一个教室不代表我们就是一路人。” 一口气说完这些,虞珠感觉有点缺氧。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继续说道:“所以我喜不喜欢越间彻,跟他都没有关係,你的喜欢,跟我也没有关係。” 她说不清喜欢。只知道越间彻走后,她没有一天真的把他从脑子里拿出去。他隨口一句好好学习,能把她按在桌前按到深夜。 许嘉言把手里的冰水丟进垃圾桶,瓶子撞到桶壁,又滚了出来。他没有捡,只说:“行,当我犯贱。” 他转身走了。 虞珠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水瓶捡起来,重新丟进垃圾桶。她回到教室,照常写完一套数学卷,错的比往常多,订正到十一点。 那天夜里,她又打开电脑,给盼盼打字。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盼盼:喜欢一个人大概是心里多了一份牵掛,细碎的情绪全被他牵动,空閒的时候总是不自觉想起他。 宿舍主灯已经关了,床帘里透出几条窄窄的光。虞珠看著屏幕,眼睛酸得厉害。 她没有再回復,过了一会聊天界面跳出盼盼的新回覆:memory updated。 六月模擬考,她考了年级第四。赵老师又把她叫进办公室,桌上放著市一中的意向材料。学费减免,实验班名额,入学奖学金。虞珠最先看的还是费用。那个数字比本校薄太多,薄得她手背上的筋慢慢松下来。 赵老师说:“正式录取还要看中考成绩,別鬆劲。” 虞珠点头:“我会努力的。” 中考前十天,宿舍里反而乱。陈弋把错题本摊了一地,何婧芸背政治背到舌头打结,唐茉在床帘里贴了三张倒计时。走廊里总有人半夜出来接水,拖鞋拍在地上,啪嗒,啪嗒,声音在窄道里来回撞。 虞珠把手机锁进柜子,每天只在晚上拿出来回王姨一句。王姨发来语音,说珠珠好好考,別紧张。背景里有风声,还有乡下院子里铁门晃动的声音。虞珠听了两遍,回她:我会考好。 中考那三天热得厉害。考场空调温度打得低,冷风从头顶往下压,卷子边缘被吹得微微翘起。虞珠握著黑色水笔,手指上有长期写字磨出来的硬茧。语文作文题材很新,她没思考太多,顺著感觉往下写;数学比模擬时简单,她早早落笔后又仔细检查了两遍;英语听力开始前,广播里滋啦一声,她心跳快了两拍,很快又压下去。 最后一科铃响,监考老师收卷。虞珠坐在座位上,指尖鬆开,掌心全是汗。她没太多情绪,脑子里只有骤然放鬆后的一片空白。她把准考证和文具一件件收进透明袋,走出考场时,太阳白得刺眼。 虞珠在人群边上站了一会儿,自己去公交站。 成绩出来后不久,赵老师给她打电话,让她到学校一趟。她赶到教务处,走廊刚拖过地,消毒水味很重。赵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硬挺的信封,信封上印著市一中的校名。 “录取通知书到了。”赵老师说,“虞珠,恭喜你。” 虞珠接过来。 信封边缘硌著她的指腹。她把封口拆开,里面是一张红白相间的通知书,纸质厚,字印得很清楚。姓名栏里写著:虞珠。下面是录取学校、班级、报到时间,另夹著一张费用说明。她把费用说明看了一遍,又看一遍。那个数字很轻,轻得她鼻子发酸。 离清白还远。 可帐终於往前推了一截。 虞珠把通知书装回信封里,鞠了一躬:“谢谢赵老师。” 她走出教务处,走廊尽头的窗户开著。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哨声刺耳,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校门口停著一排车,司机们站在树荫底下抽菸、看手机,等各家的孩子办手续。 没有人在楼下等她。 她把录取通知书放进书包最里面,拉好拉链,顺著树荫往公交站走。 第24章 市一中 北区宿舍月底清床。 不读本校高中部,床位就要腾出来。虞珠没有申请市一中住宿,住宿生晚归要登记,周末离校要签字,她需要放学后的时间。 她在市一中东门外租了间小屋。 老小区六楼,楼道里常年有潮灰味,墙皮一块块鼓起来,楼梯扶手久无人扶,锈跡斑斑,转角处缀著蜘蛛网。她的房间是个不到三十平的一室一厅,朝北,白天也得开灯。窗外对著一条窄巷,对面一楼的门房是卖肉夹饃的,清早四点半就开始剁肉,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震得玻璃跟著颤。 虞珠不挑环境,城里再破的屋子都好过秦岭山里的家。比起舒適地囚困,她更需要这种简陋的自由。 晚上,王姨打电话来,说要回老家照顾生病的父亲,南湖那边的工作也辞了。 电话里乱,有广播声,有人拖行李箱滚过地面的声音。王姨说:“珠珠,好好吃饭,別老省。有困难就跟少爷开口,越家不差一口饭。” 虞珠站在窗边,手指扣著窗纱上的旧灰,没接茬,只说:“王姨,路上小心。” 掛断电话后,她给王姨的帐户转了十万块钱。她隱隱觉得,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繫,或许就这么断了。 ? 暑假剩下的日子,虞珠把东门几条街走熟了。 文具店不招人,便利店嫌她年纪小,麵包房老板说女生胳膊没劲,干不了这个。每次求职被拒绝,她都道谢后出门,顺著树荫往下一家走。 离开富人区,虞珠才发现,原来长安的夏天热得这么脏。 路边槐树叶晒到发灰,早餐摊的油锅撤得晚,煎饼鐺上糊著褐色麵皮。垃圾桶边淌著半杯奶茶,甜味发酵,招来一圈小飞虫。虞珠背著书包走在路上,汗从后颈往下滑,领口被浸出一圈深色。 弄柠茶的招聘纸贴在玻璃门外面,褐色的纸页被晒得褪色打卷。 小时工,周末兼职,十八块一小时。 虞珠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风铃轻响。 店面不大,冷气开得足,店里没有甜腻的奶香,只有淡淡的茶味和柠檬清香。吧檯后面的女人三十多岁,头髮盘在脑后,戴著黑色的工作帽,正在切柠檬。刀锋落在砧板上,柠檬一片片剥落,薄厚均匀。 吧檯旁边的卡座上坐著个小男孩,穿著隔壁小学的校服,正趴在桌子上玩橡皮。面前摊著一张算术本,乘法竖式只写了一半,字歪歪扭扭。 女人见虞珠进来,瞥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切:“喝什么?” 虞珠说:“我是来应聘兼职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女人抬眼,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多大了?” “马上十六。” “那不成。”女人把柠檬片扫进盒子,“我这儿晚班多,学生不好排。” 旁边写作的小男孩抬起头,对著女人喊了一声“妈”,催道:“我的柠檬茶还没好吗?” 女人没说话,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虞珠,没什么好气:“你问问別家吧。” 虞珠没动。她想了想,说:“我是一中实验班的。” 女人抬起头,眉毛蹙起,一副看她读书读傻了的表情:“那咋了,一中的摇奶茶甜?” 虞珠看了看旁边的小孩:“店里不忙的时候,我能给他补课。”不待女人回答,她又说:“我是山里娃,我能吃苦。” 小男孩抬头看她,铅笔咬在嘴里。 女人笑了一声,没多少热乎气:“新生吧?一中学生学习时间都不够,哪有空打工。” “周內放学后我能来三个小时,周末可以上全天。”虞珠说,“我就住旁边,走过来十分钟。” “三个小时够干嘛的?” “打烊。”虞珠回答得很快,“洗茶桶、倒垃圾、擦地我都能干。” 女人没说话,盯著她看了几秒。 虞珠没有低头,手垂在身侧,指甲贴著裤缝。她做过调查,愿意上晚班的人不多,爱干打烊的人更少。更何况她拿著兼职的小时工资,干著店里最脏最累的活,不算没有性价比。 “快让她来吧廖姐——” 后备区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一个年轻女孩提著半人高的垃圾袋出来,声音拉得很长:“天天让我打烊,好歹来个人换换班。” 虞珠闻声看过去。女孩看著跟她差不多大,瘦瘦小小的,一头利落短髮,黑t恤,牛仔裤,小臂上纹著很长一片刺青。 廖姐转头瞥了她一眼,嗔笑:“咋啦,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女孩拖著垃圾袋绕出吧檯,路过虞珠,朝她挤了挤眼,又嚷道:“我是老黄牛,店里奶都是我挤的。” 虞珠低头笑了一下。 女孩推门出去,风铃又响起来。 廖姐看了看虞珠,又看了看捧著作业发呆的儿子,嘆了口气:“你先去把健康证办了,然后再过来。” 虞珠忙鞠了一躬:“谢谢姐。” 走出弄柠茶时,街边炸串摊刚支起来,油锅泛白泡,烟往人脸上扑。她走到路口,停下脚步,抬头望著热到发白的天空,笑了。 她有活了。 ? 市一中和私立很不一样。 校门口没有各式各样的豪车,自行车、电动车、公交车挤在一起,喇叭声一阵压一阵。门口扎著早餐车,豆浆放在泡沫箱里,周围围了一大群学生。学生穿著一样宽大的蓝白校服,领口松松垮垮,校裤肥肥大大,没有什么版型可言。男生从后面推搡著往里冲,女生素麵朝天,没有化妆的。 虞珠跟著人流进门。 教学楼楼梯窄,早读铃还没响,楼道里已经塞满人。汗味、油条味、墨水味、潮湿拖把味混在一起,贴著墙往上爬。她在公告栏前停下,找到自己的班级。 高一实验班。 进教室的时候,老师还没来,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四五成的新生,大家谁也不认识谁,都隔得远远的。看到她进来,班里的视线纷纷聚过来,虞珠赶紧低下头,隨便找了个中间没人的座位坐下。 她刚坐下,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转过头,后桌女生正冲她笑。 “你好漂亮啊。” 虞珠愣住了。 女生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笑容靦腆:“你以前哪个学校的呀?” 虞珠说:“雅风。” 女生身边隔了一个座的男生立刻凑过来:“私立是吧?听说学费很贵啊,那里的学生好像基本都不参加高考,高中念完就出国读了。” 越间彻的脸在虞珠脑袋里一闪而过。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点点头:“应该是。” 女生推了推眼镜:“那你怎么不继续在那儿读高中啊?出国不比高考轻鬆多了。” 虞珠很坦诚:“我没钱。” 这句话落下来,问话的女生没接上,只尷尬笑笑,旁边的男生也收回头坐好。虞珠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书一本本塞进桌肚,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说的是实话,但对方大概在等一个更完整、更体面的说法,比如追求成绩,想证明自己,喜欢市一中的氛围。 她习惯这种说话方式了。她没交过朋友,也很少跟人聊天,跟盼盼说话时更不用顾虑语气和表述方法。 没过一会儿,班主任来了。 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和赵老师一样,教的是数学。上午没讲课,只分座位和打扫卫生。座位是按身高排的,虞珠个子高,被分到了倒数第二排。之前跟她说过一次话的男孩成了她的新同桌,名字叫刘政扬,是隔壁市中考的理科状元。 中午虞珠去食堂吃饭,路上社团正在招新,树荫下搭著棚子,热闹得厉害。广播里有人喊篮球社面试地点改到操场,一个男生拿著动漫社的报名表过来,问她玩不玩cosplay。 虞珠连连摇头:“不了解。” 她不知道什么是cosplay,只知道cosine。 男生没放弃,追著她:“老师,扩个列吧,以后有兴趣可以联繫——” “不了。” “kuso,这么冷漠的嘛。” 虞珠埋头快步往前走,將男生甩在身后。这好像是今天第二次,她的话让人难以衔接。 可她觉得周琦玉说得有道理。女孩子,不可以总说都可以。 热的东西太容易招手,谁都想摸一下。冷一点,至少能少些閒话贴上来。 ?? 放学后,虞珠拿著办好的健康证去了弄柠茶。 廖姐的儿子坐在吧檯旁边,数学本摊开,正和一道鸡兔同笼题对峙。店里没客人,廖姐也不在,虞珠没著急找人,先把书包放到一边,给廖姐儿子讲题。 听到虞珠的声音,上次见过的女孩又从帘后走了出来。 “梁夏。”她隔著柜檯向虞珠伸出手,“你叫什么。” 虞珠犹豫著握住她的手:“你好,虞珠。” 梁夏很热心,手把手地教虞珠点单、出餐、打烊。她说她十四岁就出来打工了,父亲在工地干活因为意外死了,赔偿金一分也没要到。母亲有智力缺陷,在家由上高中的弟弟管著,全家都得靠她养。 虞珠看著梁夏无所谓的笑脸,再一次感觉到了所谓的“秩序”。离开越间彻,远离別墅区和私立学校,她仿佛又回到了真实的人间。 虞珠在一中出名得很快。 以前她出名,因为出身差、打扮土、成绩差、性格闷。现在她出名,是因为私立初中背书,长得好、成绩好、性格闷。除了性格这点没变,剩下一切相反。 她依旧和谁都走得浅。午饭不结伴,课间不閒聊,一放学背上书包就往奶茶店跑。一中课业重,学生和学生之间暗自较著劲,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没人有空为难她。 直到周五傍晚。 晚自习结束后,弄柠茶涌进来一群市一中的学生。有人刚打完球,头髮湿著,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有人抱著篮球,进门就喊:“姐,手打柠檬半糖正常冰。” 出单器滴滴响个不停,梁夏从后备区探出头,声音很大:“自己扫码点!” 廖姐照旧不在,店里只有梁夏一个人在转。虞珠脱下校服换上围裙,长长的头髮在手里一挽,塞进黑色的发网。她站到吧檯后,拿过一摞注塑杯,开始麻利地贴標籤。 一个女生先认出她。 “哎。”女生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人,“她是咱学校的吧?” 几道目光跟著转过来。 “好像是,穿著校服裤子呢。” “就说看著眼熟。” 虞珠没抬头,接过梁夏递来的柠檬茶,放进封口机:“73號顾客,您的餐好了。” 抱著篮球的男生挤到前台,手举得很高:“美女,我的我的!” 一波客流过去,出单器停下,店里只剩下虞珠和梁夏。 “誒,碰到同学不尷尬吗?”梁夏从后备区走出来,伸了个懒腰,“你很缺钱?” 虞珠在水池边洗雪克杯,没抬头:“算是吧。” “啥叫算是。” “我欠一个人很多钱。”虞珠抬起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板上,“虽然他不著急要,但我也不能坐吃山空。” “听起来好励志哦。”梁夏嘖了一声,伸手递来一杯柠檬茶,“尝尝,我的特调。” 虞珠伸手接过,笑了一下。 跟梁夏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很放鬆。 柠檬茶的口感很清爽,冰加得多,喝到嘴里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顺著脖子流进胃里。 虞珠上一次喝奶茶还是初一的时候跟周琦玉在商场逛街。彼时她站在吧檯外,看著机器不停出料。 梁夏下班早,晚上虞珠一个人打烊。茶桶被茶叶泡了一天,洗的时候要用刷子刷,毛巾分白蓝红三个色,要分开用消毒水泡在不同的盒子里。门店晚上九点打烊,等虞珠收拾完锁好门出来,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回到家,楼下有人喝酒划拳。电风扇在桌边吱呀转,吹出来的风带著热。虞珠把白天抄好的英语单词贴在墙上,低头写数学。盼盼在电脑右下角弹出记帐的提醒,她点掉,继续算。 ? 周一上学的时候,虞珠一进校门,就有不认识的同学悄悄盯著她看。她刚进班级坐下,同桌刘政扬就神神秘秘地把手机夹在书里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不知道谁投稿的。” 她低下头,手机页面停在一则消息上,发布人是一中校园墙。 东门弄柠茶这个女生是一中的吗?求名字。 底下配著一张照片。 虞珠手指一颤,初中时被偷拍表情包的往事还歷歷在目。她看了刘政扬一眼,点开图,里面却並不是什么丑照。 穿著黑色围裙的少女站在吧檯后,长髮捲在帽子里,头微垂,侧著脸,鼻樑挺秀,脖颈修长洁白。她没看镜头,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正提著打包袋,嘴唇抿成很淡的一线。 下面评论很多,一直延伸到屏幕看不见的地方。虞珠没有一条一条看,只看到最高赞的一条。 虞珠。以前雅风三班的。一直被人包的货。 第25章 再见 那行字掛在最高赞的位置,脏得很直。 虞珠看了两秒,深深吸了口气。 教室里早读铃还没响,前排有人在背单词,声音拖得很长。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响,粉笔灰浮在讲台边,阳光照进去,一粒一粒都看得清。她的指腹停在手机边缘,没再往下滑。 刘政扬坐在旁边,没有幸灾乐祸,反而一脸严肃。 虞珠忽然想,如果是越间彻,他会怎么做。 她很快有了答案。 越间彻从小就活在人群视线的交匯处。照片墙,校门口,礼堂,社交媒体。他站在哪里,哪里就会有注视和议论,就会有流言蜚语。 他已经习惯了被凝视。 这种事对他来说,大概不痛不痒。 虞珠做不到他那样轻鬆。她肩胛骨绷著,手背上的筋微微突起,屏幕上那一行字浮在眼底,暗淡下去又清晰,反反覆覆,扎得太阳穴下的血管突突直跳。 没关係的。她安慰自己。她也可以学一点。学他不自证,学他不急著把自己剖开给人看。 这些脏话固然难听,但不会让她少考一分。 虞珠把书页合上,將手机推回去。 刘政扬愣了愣:“你不看了?” “准备上课吧。”虞珠说。 她拿出语文,翻到今天上课要讲的那一章,是《庄子·逍遥游》。纸页边缘有一点卷,是她昨晚在弄柠茶等客少时反覆翻出来的。 “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她低头开始背,声音很轻,起初嗓子有点发紧,背到第三行时,气息终於顺了。 “定乎內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 刘政扬把手机收回抽屉,看了她一会儿,也把书翻开。 第一节数学课,李老师讲集合。虞珠盯著黑板,笔尖在草稿纸上走得很快。课间铃响,班里人呼啦一下散了。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著什么,时不时往她这边看。 虞珠注意到了,没说话,继续推演著李老师刚才讲的例题。刚刚有一段她走神了,没跟上。 刘政扬没去上厕所,拉起椅子凑近了点,低声说:“校园墙投稿的这个人,肯定是你以前的同学。” 虞珠没停笔,淡淡道:“你怎么知道这个人说的不是真的?” 刘政扬表情空了一下。过了两秒,他皱起眉,语气认真:“大姐,你要是靠这个挣钱,还转来一中干什么?” 虞珠放下笔,抬起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这明显不合逻辑。”他又补充。 虞珠垂下眼,忽然觉得心情鬆了点。她把桌上的草稿纸往刘政扬那边推了推,铅笔点了点纸上的题。 “刚没听懂,你要是听懂了给我讲一遍吧。” 刘政扬看著面前推来的草稿纸,眉头皱得更紧。他接过笔,表情比刚刚还严肃:“虞珠,这么简单的题你都听不懂,你是怎么考上实验班的?” 说著,他很快排出两种解法,字跡细瘦,公式清楚。 虞珠盯著纸上的公式看了半晌,没抬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校园墙的余波还在校园里盪。 中午虞珠去食堂吃饭时,原本同座的女生看见她来了,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微信突然多了三四条新的好友申请,其中一个黑色头像的申请下备註写著:礼貌问价。 虞珠退出好友界面,没同意,也没拒绝。勺子舀了一勺菜汤浇在米饭里,拌了拌,继续吃。 比起之前在私立明晃晃的挤兑和嘲讽,这种暗戳戳的孤立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名声如果能换钱,她不介意再被掛上七八十条。 ? 晚上十点半,弄柠茶打烊。 虞珠洗完茶桶,用擦手纸把桶壁內的水渍擦乾。梁夏今天自愿加班,耳朵上別著笔,蹲在冰柜前点库存。 “蜜桃丁要过期了,还剩五袋呢,你晚上拿两袋回去兑水喝吧,扔了可惜了。” “我那儿没冰箱。”虞珠把茶桶放到架子上,扭过头,“明天做个买二送一,能加客单价。” 梁夏抬头看她,嘖了一声,“不愧是一中的,脑子就是好。” 虞珠低头笑了笑。 梁夏看到她笑,犹豫了一下,又说:“誒,你们学校那破墙我也看见了。” 虞珠手上动作停了一瞬:“哦。” 梁夏把笔从耳朵后拿下来,继续盘点著库存:“我还以为一中学生只会学习呢,原来不都是书呆子嘛,也爱嘮点黄的。” “抹茶粉就剩一袋了。”虞珠清点著常温区的货,“那你信吗?” “你当我是傻逼?”梁夏埋头在库存本上刷刷写著,“你要那么会挣钱,还跟我在这儿盘库存?早该开玛莎拉蒂接我下班了。” 虞珠笑了笑。这话和刘政扬说的意思差不多,但梁夏说出来更糙,也更轻。 “以后有钱了接你。” 梁夏抬手一指:“记住啊,苟富贵,勿相忘。” “好。” ? 日子没有因为那条帖子停下。 虞珠每天六点起床,背半小时单词,下楼买两个包子,边走边吃。早读,听课,刷题,晚饭后去弄柠茶。长头髮洗起来麻烦,吹乾也浪费时间,她索性去小区楼下的理髮店剪了个短髮,比齐耳还要更短一些。梁夏说看她背影都分不出男女。 不知是剪了短髮的缘故,还是竞选上班长的刘政扬发挥的带头作用,班里同学对虞珠的態度恢復了一些正常的热络。 刘政扬理科好,虞珠文科好,两人当同桌刚好取长补短,月考成绩进步得飞快。时间长了,虞珠发现刘政扬並不像表面那么严肃,看似一本正经,內里十分八卦。班里的大情小事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一有风吹草动他就拉著她諞个没完。一开始她不习惯说学习以外的事,可时间长了,她也逐渐被他带著开始一起说。 有一节政治课,老师在上面讲唯物辩证法,刘政扬在下面小声跟虞珠讲隔壁班体育委员追他们班英语课代表的事。虞珠听得入神,忘了压低声音,“啊”了一声。 老师停了。 “刘政扬,虞珠,你俩后排站著去。嘀嘀咕咕半节课了。” 两人灰溜溜地站起来,全班回头看。刘政扬面无表情,虞珠耳朵红得发烫。走到后排站定,刘政扬偏过头,用嘴型无声地说了句“你害我”。 虞珠瞪了他一眼,赶紧低下头。 老师卷著课本梆梆敲讲台:“有一些同学,自己学习好就影响別人。” 有“一些同学”和梁夏在身边,虞珠感觉生活好像突然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变化。 那之后,时间没有停下来等她。 市一中每天都有考试、排名、竞赛、保送名单,学生们忙著往前挤,没空一直盯著一个沉默寡言的女生。 虞珠也没有给他们新的东西看。她照旧上课,打工,回出租屋,洗澡,背单词,把帐本一页页记满。 高二时,她的成绩稳在年级前二十。到了高三,楼道里一年四季都是卷子味,桌肚塞不下的资料堆到脚边,便利店的黑咖啡卖得比矿泉水快。 虞珠没参加毕业聚餐。最后一科考完,她回弄柠茶上晚班,打烊后坐在店门口,把准考证折好,夹进帐本最里面。 录取通知书寄到出租屋那天,信封边缘被快递柜夹皱了一点。长安大,中文系,放眼全国的顶级院校。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又把费用说明看了一遍。 十八岁这一年,虞珠把市一中的校服压进箱底,买了两件最便宜的白t和黑色长裤。长安大的老校区离弄柠茶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她没换工作,也没换房,只是把课表从高中换成大学,把早读换成早八,把晚自习换成图书馆闭馆前的灯。 ? 大一开学后的九月底,弄柠茶斜对面原本空著的二层独栋小楼重新装修。白天捲帘门拉著,工人在里面敲敲打打,水泥灰和油漆味飘满半条街。晚上霓虹灯一亮,黑底银字的招牌掛出来,叫limbo。 梁夏抱著胳膊站在店门口看了半天,念得很土:“李——木波?” “林波。好像是个游戏名。”虞珠在吧檯后切柠檬,“刘政扬说是夜店。” “夜店就夜店,整个洋名。”梁夏嗤了一声,“我一看这风格就感觉不是什么好货。” 廖姐今天久违地来了,站在吧檯外吩咐:“开业了这条街晚上人都会多,从下周开始打烊往后推两个小时。你俩周末都得上通班。” 梁夏立刻嚎:“加钱吗?” 廖姐很豪爽:“加。” ? 夜店开业后的第一个周末,东门这条街像被人掀了盖。 傍晚还没黑透,路边就停满了车。化著浓妆的女孩穿著超短裙挽著手从街口走过,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响又尖又脆。男生们留著各种各样的髮型,三三两两靠在车边抽菸,菸头亮一下,又暗下去。酒精味、香水味、烤串味和柠檬茶的酸甜味搅在一起,风一吹,全是躁动的味道。 弄柠茶从十点开始爆单。 出单器滴滴滴响个不停,屏幕上的號码往下滚。梁夏在后备区手忙脚乱地骂人,骂廖姐是资本家、周扒皮,虞珠站在吧檯打包,拇指按杯盖按得腱鞘炎发作。她额前的碎发全湿了,短髮贴在脖子上,围裙前溅满了奶渍茶渍,干了之后发硬。 “九十七號顾客,您的芊芊茉莉好了!” “您好,打包还是直接喝?” 有人从夜店门口过来,手背上盖著萤光章,手指里夹著烟:“美女,来杯解酒的。” “店里不让抽菸。”梁夏从帘子后探出头,面无表情,“柠檬茶,解渴。解酒去隔壁五十米药店。” 虞珠低头贴標籤,没忍住笑了一下。 忙到凌晨两点,店里终於空了一阵。地上一片狼藉,全是水点、鞋印和吸管纸皮。梁夏在后面补糖浆,虞珠把两只黑色大垃圾袋扎紧,拎起来往后门外走。 袋子里放了不少压扁的奶盒,盒角又尖又硬,没走一会儿就把塑胶袋戳破了。茶汤混著奶液从袋子里漏下来,贴著虞珠的裤腿往下流,把鞋面都浸湿。黑色提绳勒进掌心,湿垃圾的味道从袋口冒出来,酸甜发腐,贴著鼻腔不散。 巷子里比店里冷,风一钻进来,汗湿的后背立刻凉下去。她把垃圾袋扔到定点投放的垃圾站箱子里,刚抬起头鬆口气,目光穿过远处路口川流不息的人群,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一黑一红两辆跑车停在limbo门口,车身被霓虹割出一截一截的流光。姬泳靠在车边抽菸,头髮染成很浅的灰,正偏头和宋坂说话。宋坂戴著银框眼镜,暗红的衬衫领口松垮,手里捏著打火机,正在给对面的女孩点菸。 女孩背对著虞珠,穿一条黑色短裙,外面披著很薄的皮衣,长长的捲髮垂在肩头,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笑得背影发颤。她有点醉了,步履摇摇晃晃,一手夹著烟,一手挽著身旁並排站著的男人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肩头。 虞珠的心猛地向下一摜。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闪身躲到垃圾箱后,只露出一点眼睛,视线慢慢落到男人的背影上。 男人穿著收身黑t,肩线挺阔,腰肢劲瘦。他低著头,一手任由女孩牵著,一只手夹著烟,烟没怎么抽,只在指间慢慢烧。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侧过头,灯光从他眉骨上切过去,露出线条锋锐的轮廓。 越间彻。 確定是他和周琦玉的那一瞬间,虞珠迅速蹲下,把自己牢牢藏在垃圾箱夹角的黑暗里。身后,粗糙的墙皮蹭在肩上,呼吸间是垃圾腐败后酸腐的恶臭。她下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黑色的运动鞋上浸满了白色的奶渍,裤脚也湿噠噠的。 她悄悄地,极慢极谨慎地向外移出一点视角。 四年多了,她只在朋友圈的边角见过越间彻。那些东西隔著屏幕,怎么存都轻。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街灯下,风声、烟味、车灯一下都有了重量。 车流涌动,喧囂未止。可虞珠觉得周遭的声音都被滤去了,耳畔只剩下咚咚的心跳。 他比走的时候高了,肩背也宽了。少年时那点漂亮的薄感被撑开,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男人的沉。他低头听周琦玉说话时,上身微微俯下,周琦玉笑著后仰,踉蹌著退了半步,手却勾住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隔得太远,虞珠听不见声音,只看见烟从他眼前飘过,又被风扯散。 像一部默片。 夜店门口的保安拉开门,里面的低音鼓点轰地一下衝出来,震得地面发颤。暗紫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扫过,落在周琦玉裸露的小腿上。 门打开,又重新合上,鼓点和笑声一起被压回厚重的门板后,连带著越间彻的身影。 虞珠还蹲在垃圾箱后,双腿发麻,一动没动。 她又想起四年前大年三十夜里的烟火。短暂,耀眼,曾经在她眼前绽放,又在转瞬间消失在天上。 裤兜里,手机嗡嗡振动。她后知后觉地掏出手机,划开通话。 “你倒个垃圾干甚去了?”梁夏开著免提,背景听起来十分嘈杂,“爆单了,速归啊!” 第26章 外卖 虞珠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凌晨三点。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半,她摸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有点抖。屋里闷著白天剩下的热,电风扇一开,灰味扑出来。 她在门口脱掉鞋和袜,一股沤了的奶酸味溢出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赤脚拎著脏鞋和袜子走进洗手间。 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皮肤发红。她仍固执地不肯把温度调低,任由蒸汽漫上整个浴室。 洗完澡,虞珠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湿透的短髮贴在脸边,发尾有一缕头髮乱翘著,怎么压都压不平。她抬起胳膊闻了闻,那股奶酸味不见了,皮肤上只剩淡淡的皂角香气。她又摊开手,掌心的纹路细密混乱,勾起手指,短而圆钝的甲缝里残留著一点柠檬皮的黄。 她想起周琦玉的手。十指纤纤,长长的指甲上总是画著各种各样的纹饰。 夜店门口那片暗紫色的光映照在她身上,把她衬得白皙而娇媚。 她没有一处不漂亮,没有一处不鬆弛。她站在越间彻身边,就应了“天造地设”的成语,像日与月,交相辉映。 虞珠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渐渐和小时候重叠。 第一次在越家洗澡时,她身上的水流到下水道里,是灰黄色的。现在她长高了,白了,考上了好大学。能自己挣钱,能一个人租房,能兼顾好生活与学业。可有些东西好像刻在骨子里,任凭她洗多少次澡都洗刷不掉。每当她站在越间彻那群人面前,就原形毕露。 她和他们,似乎始终隔著一堵看不见的透明墙。 ? 周一早八,虞珠过得浑浑噩噩。 英语课前,刘政扬拎著豆浆从后门进来,坐到虞珠旁边。他和虞珠考在一个大学,虽然不是同一个专业,但公共课排在一起,后来索性固定坐同一排。 下课铃一响,刘政扬拿著笔在她课桌上重重压了几下,伸缩笔帽噠噠噠响,像在叫魂。 “想啥呢,第三题的答案都写第四题上了。” 虞珠低头看了一眼作业,拿起笔想改,又不知从何下手。 她错得太多了。 刘政扬看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拉著椅子凑过来:“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怪不得”他说,“刚才老师可是看了你好几眼,小心平时分给你扣没。” 虞珠嗯了一声,手揉上头髮,把刘海往后捋了捋。 “你咋了?”刘政扬歪著头打量她,眼神探究,“我觉得你今天很不对劲儿。” “没事。”虞珠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就是没睡好,没精神。” 说完,她趴在桌上,脸在臂弯里埋了一会儿,又从裤兜摸出手机。 屏幕暗亮,一切如常,没有新消息提醒。 越间彻回国了。不知道假期还是长居。 反正没有联繫她。 第二天晚上,排班该她休假,可她还是去了一趟店里。说是看梁夏,其实只是为了回家时路过一下limbo。 这次她穿戴整齐,嘴唇上涂了薄薄一层唇釉。是放学时在屈臣氏买的。 limbo门口仍旧停著很多车,打扮时尚的年轻男女在灯下说笑,保安拉著隔离带,菸头在地上踩出黑印。 越间彻不在。 他或许已经走了。 也或许还在长安。 虞珠迈开步子往家走,鞋底小心避开地上粘腻的酒渍。 这两个答案对她来说没有差別。越间彻如果想找她,总有办法。他知道她的微信,知道她叫虞珠。下午的时候,她甚至还发了人生中第一条朋友圈。 她发的是大学门口的天空,带上了长安大的牌匾。配文是:天气很好。 朋友圈有人点讚。每次她充满期待地点开消息提醒,就又会失望地退出。 到第三天,虞珠確认了一件事。 在越间彻那里,她確实什么都不是。 ? 周五晚上,limbo那边又爆了。 十一点以后,弄柠茶门口挤满了人。梁夏和虞珠忙不过来,电话摇来了廖姐。 出单器响得人耳膜发紧。 虞珠站在后备区捣柠檬,捣棒隔著冰块砸在柠檬片上,鼻腔里漫是酸涩的清香。梁夏在摇奶茶,雪克杯晃在耳边,没个停。 快十二点时,店里的手机响了。 廖姐离电话近,拿起来夹在脖子里,手里飞快地打著包:“您好,弄柠茶。” 电话那边很吵,鼓点咚咚砸著。她把听筒挪远一点,眉毛皱起来。 “十五杯?什么口味?” 她从收银台旁边抽出笔,飞快记单。 “手打柠檬六杯,芊芊茉莉四杯,鸭屎香三杯,蜜桃乌龙两杯。正常冰半糖可以吗?哦,都少冰?好的,地址?” 掛了电话,她把手机丟回吧檯,单子往后备区的操作台上一拍:“十五杯,又是limbo。” 虞珠见梁夏一脸不耐烦,擦了擦手:“我去吧。” 梁夏停下手里的动作:“你行不?” “你摇得快。”虞珠把小票拿过来,“后面单子还多。” 梁夏看了眼门口还没走的客人,嗯了一声。 十五杯饮料装了四只大袋子,分別用杯托垫著,封得严严实实。虞珠把袋口绕在手腕上,推门出去。 外面温度感觉比店里还高些,不知是车流尾气还是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太多。虞珠走了一会儿,鬢角冒出一点细汗。 limbo门口人很多。 隔离带拉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队伍,门口保安穿黑色西装,耳朵上別著对讲机。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旁边抽菸,有人在车边接吻。路边停著几辆跑车,车灯闪了一下又灭。 虞珠拎著奶茶走到门口。 保安拦住她:“你干嘛?” “送饮料。”虞珠歪著身子把一手的袋子举高了一点,“里面客人点的。” 保安看了一眼:“外卖不能进。” “顾客让送到里面。” “让他自己下来拿。” 虞珠点点头,退到旁边,把袋子的系带往手腕上移了移,腾出一只手打电话。塑胶袋勒著腕骨,杯子在袋子里轻轻碰撞,冰块哗啦响。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您好,我是弄柠茶的。您的饮料到了,麻烦您下来拿一下。”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很冲:“我让你送进来。” “保安不让进呢。” “你跟保安说我卡座號。” 虞珠转头问了保安,又被拒绝。 “说了,外卖不能进。” “妈的。”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十五杯让我自己拿?送不进来你接什么单?” 虞珠站在夜店门口,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周围都是人,排队的人往她这里看了几眼,很快又移开。保安低头看手机,没帮腔,也没赶她。 她只能道歉:“不好意思,我在门口等您好吗。” “操。” 电话掛断。 虞珠拎著奶茶,站在隔离带旁边等。对方没说下不下来,她不能隨便走。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袋子外壁上的水顺著袋底往下滴,她两手提得发麻,也没法往地上放。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撞了一下袋子。 “不好意思。”虞珠下意识说。 对方看都没看她。 十五分钟后,一个男生从门里出来。 他二十出头,头髮抓得很高,身上穿著一件宽大的白t,脖子上掛著很粗的银链。脸红,眼睛也红,出来时身后还跟著两个看热闹的人。 “弄柠茶!”他冲门口喊。 虞珠忙小跑过去:“您好,这里。” 男生低头看袋子,表情很难看:“让你们送个奶茶费死劲。” 虞珠抿住唇,没有再解释。 男生没接袋子,先从里抽出一杯,吸管扎进去,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叫少冰?冰呢?” 虞珠说:“是少冰,时间太久了,冰化了一点。” “你怪我?” “没有......” 男生笑了一声,转头看身后的人:“听见没,丫阴阳我。” 那两个人也笑。 虞珠拎著袋子的手指慢慢收紧。她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混著烟味和香水,挥发出一种让人很没有安全感的气息。 男生把手里的奶茶举起来,看看杯壁上掛著的水,又看向虞珠。眼神先扫在她脸上,又移动向胸口。 “你们店就派你出来送啊?”他笑了一下,忽然走近一步,“学生妹?” 虞珠没说话,默默退后了半步。 “长安大的是吧。”男生盯著她口袋里露出一半的校园卡,笑意更深,“现在大学生都这么卷?晚上还出来卖?” 虞珠豁然抬起头,眼神很冷。 男生被她睨了一眼,脸上的笑立刻收了,手里的杯子往前一抬。 “你装你妈呢?” 下一秒,整杯奶茶砸在虞珠锁骨。 杯盖弹飞,冰块、茶汤、奶盖一起炸开。虞珠被奶茶崩了一脸,冰冷的液体顺著领口往下淌,一部分流进內衣里,又顺著淌到小腹,里外都湿透。 虞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砸得有点懵。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袋晃了一下,杯子撞杯子,沉得几乎脱手。 周围的喧囂安静了一瞬,目光全都聚集在门口的好戏上。 保安终於抬头走了过来:“哎,別在门口闹。” 男生看著被奶茶浇了满身的虞珠,眼神清明了几分,嘴上仍不饶人:“我闹什么?我花钱买东西,不能说不好喝?” 虞珠没吭声。默默把奶茶袋子放到地上,从兜里翻出两张纸巾,先擦掉了下巴上的奶渍。 奶茶被风一吹,干得很快,糖分还留在皮肤上,甜腻腻地黏在胸口。 这几袋奶茶应当是送不出去了。她想。一杯的成本在五块左右,十五杯的成本就是七十五。她一小时才赚十八块,相当於白干四个小时。梁夏那边还在爆单,她不能在这里耗太久。 男生见她不说话,气焰更盛:“哑巴了?叫你们老板来。” 虞珠俯下身,把刚砸在地上的奶茶杯捡起来,收进袋子里。 夜店门口的门开了。 低音鼓点撞出来,带著一股酒气和冷气。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脚步停在台阶上。 “哪位找老板?我就是。” 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高,懒散,带一点被吵到的不耐烦。 虞珠的手停住。 她抬起头。 姬泳站在门口,手里夹著烟,灰色头髮被灯照得发白,身后跟著两个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他原本还带著笑,看清虞珠的脸和她胸口那片狼藉后,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盯著她看了两秒。 “虞……珠?” 第27章 老板 虞珠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把头低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她体面或是取得了一些成绩的时候,越间彻的圈子就离她很远。每当她狼狈不堪的时候,这些人又会恰到好处地出现,目击她的困境与难堪。 姬泳见她没说话,转头看门口保安:“怎么回事?” 保安立刻走近,压著声音把事情恭恭敬敬复述了一遍。姬泳吸了一口指尖夹著的烟,眯眼打量著刚刚闹事的男生,垂手弹了弹菸灰,几步走下台阶。 “在我门口欺负人?”他在男生面前停住,笑了一下,“欺负劳动人民?” 男生愣了一下,脸色涨红,梗著脖子开口:“老子——” 他身后跟著的两个伙计见势,忙上前把男生揽住,將他拽到身后,对姬泳赔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哥们儿喝多了。” 说著,一个机灵的又向姬泳伸出手:“这位是姬总吧?久仰久仰——” 姬泳抬手打断他。 “哥们儿今天要还想玩,今晚台费我免了。”姬泳看著面前的三个男生,头向limbo门口偏了偏,比了个请的手势。 不待男生回答,他笑了笑,语气冷下来:“不想玩,现在立马给我滚。” 虞珠在一片静寂中抬起头。 limbo的招牌在头顶闪,紫光一层层往人脸上扫。几个男生面面相覷,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再说话,你拍拍我我拍拍你,转身进了门。 保安看了姬泳一眼。 姬泳说:“叫保洁把地上收乾净。” 保安立刻按下耳机。 他身后跟著的另一个保安把虞珠脚边那几袋奶茶拎起来:“姬总,这些?” “送回弄柠茶。”姬泳说,“跟老板说送外卖的小姑娘晚点回去,误工费算我的。” 虞珠连忙摆手,边说边退:“不用,我现在就走……” 姬泳往前一步,闪身挡在她面前。 “去哪儿?”他问。 “回店里。” “你这样回去?” 虞珠低头看自己。工装白t湿得发沉,黏在身上,透出一点內衣的轮廓。刚才她满脑子都是成本、单子、梁夏和廖姐,姬泳这么一说,那些目光才像细针一样重新扎回来。 热的,脏的,黏的。 她缩了缩身子,脸有些发烫。 “怎么,打工还上癮啊?”姬泳把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扬了扬下巴,“跟我来,我让人带你去换一下。” 虞珠沉吟片刻,挤出一句“谢谢”。 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沾了奶渍,解锁滑动了两次才开。她给梁夏发了条微信,然后跟著姬泳,走进limbo的大门。 limbo 里面很暗,低音鼓点从地板底下往脚心撞。空气里有一股酒味、烟味、香水味混杂出来的沉闷味道。灯光一会儿紫,一会儿蓝,人的脸被切得七零八落。 姬泳叫来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服务员带虞珠。虞珠全程低著头,不敢乱瞟。有人从她身边擦过去,她赶紧往旁边避,胳膊又碰到另一个人。那人手臂裸著,皮肤擦过皮肤,带著汗,滑腻腻的。 女服务员带她穿过侧门。 声音一下子远了,只剩墙体里闷闷的震动。走廊顶灯惨白,地上有一截没拖乾净的水痕。再往里是员工更衣间,铁皮柜、长凳、饮水机,墙上贴著排班表和消防检查表。 “浴室在里面。”女服务员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工装,又递来一个塑封袋,“衣服是s码的,裤长短点,你先凑合穿。大码的没腰带,你腰掛不住。这个小袋子一次性內衣,都是新的。” “谢谢。” 虞珠接过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不大,只有三个隔间,门一关,耳边彻底安静下来。 她站在淋浴下,从头到脚快速冲了一遍,流水衝进下水道,是不透明的白。 她看著消失的水旋,忽地自嘲一笑。 出了浴室,她换上limbo的套装和一次性內衣裤,把之前湿透的內衣叠好,小心塞进脏衣服里夹著,又把它们一起装进一次性內衣的塑封袋里。 浴室里有吹风机,可她不想耽搁太久,只草草吹了两下头髮,见不再滴水,便放下往外走。 女服务员在外面等她,见她出来,说:“姬总让你去二楼。” 虞珠本想直接走,可到底受恩於人,想了想,又点点头。 ? 二楼比下面安静很多,相同大门的包间一路排开,门关得很严,透不出一点声音。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木门,女服务员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姬泳的声音:“进。” 门打开,里面灯火通明。 这间房和她想像里的包厢完全不同。没有繚绕的烟雾和散落满地的酒瓶,也没有暗淡的氛围灯和眼神迷离的男女。靠窗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面左右各放著一台显示器。办公桌后的墙上掛著一幅没骨花鸟的书画,靠墙是套长沙发,角落立著一个大鱼缸,里面只有一条红尾龙鱼,孤零零的游来游去。 姬泳坐在办公桌后玩手机,看见虞珠站在门口,招了招手。 “进来坐。” 虞珠刚走进两步,身后的门就被服务员轻轻关上。她下意识地回头,又连忙转过头,在原地尷尬地站了一会儿,开口∶“今天……谢谢姬泳学长。” 姬泳看著面前的少女,噗嗤一下笑出声。 “怕我啊?” 黑色的工装上衣风格成熟,穿在一脸严肃的虞珠身上,有种故作老成的违和。刚洗过的短髮没完全乾,在空气里晾了会儿,最外层的髮丝微微打卷。她手里拎著装脏衣服的塑胶袋,指节攥得很紧,小巧的下巴微微收著,白皙丰盈的皮相把一双眼睛衬得又亮又硬,透著一股子倔劲儿。 姬泳每天在 limbo 见到的漂亮女孩能用沓数。 艷的,甜的,清纯的,清冷的,会把一杯酒递得像一场暗示的。可虞珠不一样。她有一种很强的动物性,像动物世界里的某种食草动物——跑得快,生命力强。 姬泳很多时候不愿意承认越间彻的审美力强。但有的时候,他又不得不承认越间彻眼光的独到之处。 “坐唄,傻站著干嘛。”他说著,起身从办公桌下的小冰箱里拿了瓶纯净水,拧开,递过去,“没事儿,好久没见了,跟你嘮两句。” 虞珠接过他递来的水,在离门最近的单人沙发边坐下。坐得很浅,背没有靠上去。 “好……” 姬泳退了两步,没回办公椅上坐,长腿一伸,斜斜靠在办公桌边。见虞珠只握著水,没有喝,又有点想笑。 “不念书了?” 虞珠愣了一下∶“念呢。” “考上哪儿了?” 虞珠如实回答:“长安大。” “哦呦。”姬泳眉梢动了动,“可以啊妹妹。” 长安大不是隨便能混进去的地方。有钱能砸进去,但不想学的砸进去了也呆不住。全国各地的尖子生都往那儿奔,这种老牌的好学校,他这种不学无术的也知道。 见虞珠不说话,姬泳看了她两秒,问:“学习不忙?有空出来干兼职?” 不待她回答,他又问:“越间彻不管你了?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慈善家——” “不是!”虞珠条件反射地摇头,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脸倏地热了。 她垂下眼睫:“越叔叔给了我很多钱。” 姬泳看著她,抱著手臂,撇了撇嘴,没说话。 她又说:“但我要还。” 姬泳歪头笑了笑,把桌上的打火机拿起来,又放下:“还他干嘛?越家不缺你那点。” “我缺。”虞珠说。 姬泳理解不了。以他对越家的了解,这笔帐就像路过便利店给小猫小狗买了根火腿肠,甚至算不进出项。但看著虞珠紧绷的嘴角,他又觉得不解释也挺好。 “我这儿缺人。”他说,“白天也缺。办公室对帐、跑物料、盯库存,不进场,不碰酒。工资比奶茶店高。” 虞珠没犹豫:“不了。” “不信我?” “我要上课。”她说,“弄柠茶离学校近……我,我习惯了。” 姬泳盯著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夹在手里。打火机擦开又熄灭,他忽然直起身,两步到她面前,伸出手。 “手机给我。” “啊?”虞珠怔住,屁股往沙发后挪了点,手按住口袋。 “你手机,”姬泳的烟没点,还夹在指缝里,隨手指前后动了动,“给我一下。” 虞珠低下头,拿出口袋里的手机,递过去。 “密码。” 虞珠盯著他。 姬泳把手机在掌心晃了晃:“我还能偷你学习资料?” 虞珠抿了抿唇,报出密码。 最基础的六个零。 姬泳解开手机,点进联繫人。 她手机里的联繫人少得可怜,一眼就能看完。姬泳把自己的手机號输进去,按下拨號键又掛断。退出来又点进微信,给自己发了个好友申请。 她的微信聊天页面很乾净,似乎有及时清理的习惯。首页只保留著一个对话框,是越间彻。 姬泳把手机递迴去:“越间彻前几天回来了。” 虞珠手指一顿。 另一只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握得轻轻响了一声。 姬泳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把手里的烟扔进嘴里。 “昨晚走的。” 他重新擦开打火机,点燃嘴里的烟,慢条斯理道:“他这次回来就几天,办点事。” 虞珠“哦”了一声,点点头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追问。 收好手机,她站起身,轻轻鞠了一躬,声音很郑重:“太晚了,我要回去了。衣服我明天会洗好送过来。” 姬泳看著她垂下的头,露出的那一截脖颈纤细白皙,能勾起人一些破坏欲。 他叼著烟,含糊道:“不用,这儿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少来。我明天去取。” 说完,他提前走到门口,替她拉开门。 “你手机里有我的电话,有事打给我,懂?” 虞珠愣了愣,拎起脏衣袋从他身前走过,没有抬头,语气顺从依旧:“好。” 姬泳看著她走远,唇上衔著的烟弥散出雾,升至眼前,有点熏眼。 第28章 闯入 第二天下课后,虞珠和刘政扬一起到了弄柠茶。 店里还没到忙的时候,煮茶机在后备区吐著热气,空气里茶香浮动,是香精在作祟。梁夏蹲在吧檯后拆纸箱,纸箱胶带被她扯得刺啦响。听见门铃响,她站起身,打了个招呼。 “来了?” 虞珠嗯了一声,掀开桌板走进更衣区,把书包放进储物柜。 店里没顾客,刘政扬隨便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摆,开始画图。他舍友都爱抽菸,宿舍如仙境,所以没事就跟虞珠一起来,用梁夏的话说,叫“把这儿当星巴克”用。刘政扬倒也不白来,店里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偶尔也到吧檯后喊喊號出出杯。 “夏姐。”刘政扬扶著滑鼠,抬头叫梁夏,“你昨天说给我做新品,我特意空腹来的。” “空腹喝我新品?”梁夏嘖了一声,把纸箱压扁叠在一起,“你对生命缺乏敬畏。” 虞珠在更衣区听他俩在外面贫,刚换上工服,就听到外面门铃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梁夏声音懒懒的,下一秒又顿住,“您找谁?” 虞珠系围裙的手停了停。 隔著一道薄门帘,她听见姬泳的声音。 “虞珠。” 店里安静了一瞬。 虞珠把围裙带子绕到腰后,打了个结,掀帘出去。 姬泳正站在柜檯前。 他穿著黑夹克,里面搭著薑黄色的衬衫,头髮染回黑色,剪成现下流行的美式前刺。左耳戴著单边的黑色耳钉,手里转著车钥匙,金属扣一下一下碰著指骨。这个人站在弄柠茶里,和塑料菜单、促销贴纸、学生书包都不搭。看著太洋气,也太张扬。 梁夏看看他,又看虞珠。 刘政扬的手还停在键盘上。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虞珠走到柜檯旁:“衣服我已经洗好了,我现在给你拿过来。” “不用,你拿著吧,店里多得是。”姬泳看著她,笑意明晃晃,“我来找你也不是要衣服的。” 虞珠不解:“那是?” “三顾茅庐听过没?”姬泳走到吧檯旁,胳膊自然地靠上,“你来当我助理,时间按你课表排,没事就写写会议纪要,比在这儿轻鬆。” 说著,他转头在店里环顾了一圈,皱起眉:“我给你再安排个办公室。” “喂喂餵。”梁夏听到这话,看了看姬泳,又看了看欲言又止的虞珠,敲敲柜檯,“这位老板,不能这么当著面撬人吧?” “不了吧,我在这里挺好。”虞珠点点头,顺坡下驴,“我是她的上班搭子。” 姬泳抬了抬手,倒也不生气:“好好好,不撬,不撬。” 虞珠转身去储物柜,把昨晚那套衣服拿出来。她洗得很乾净,晾乾后叠平,外面套了只透明袋。塑胶袋口繫著结,指甲刮过去,发出一点乾涩的响。 姬泳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真讲究。” “应该的。”虞珠说,“还是谢谢你。” 姬泳没再说什么,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转身往外走。门铃响过,他人就没了。红色车影从玻璃外一闪,引擎的轰鸣声低低压过街边的电动车铃,很快又被傍晚的车流吞掉。 梁夏第一个凑到玻璃边,看著消失在街角的车屁股,发出一声感嘆。 “我靠,红色法拉利?” 刘政扬收回脖子,语气很严谨:“確实值得靠一下。” 梁夏回头看向虞珠:“你从哪儿认识的这號人物?” 虞珠从柜子里拿出杯套,补上桌面的缺口:“那天晚上帮我解围的就是他。” “limbo老板就是他?”刘政扬也来了精神,“这么年轻?” 虞珠嗯了一声。 梁夏和刘政扬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她回到吧檯,用肩膀撞了撞虞珠:“我其实坐法拉利也行,不一定非得是保时捷。” 虞珠停下手里的活,嘆了口气:“別胡说。” “夏姐真不是胡说。”刘政扬放下滑鼠,凌空指点,“以我男人的直觉来看,他想泡你。” 梁夏立刻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虞珠没接话,转身进了后备区,开始滤茶叶。 她是木訥一些,但不是木头。姬泳看她的时候,眼神带著明晃晃的兴致。许嘉言的彆扭还会藏,姬泳连遮都懒得遮。他大方,敞亮,懂得说话的分寸,处理起问题游刃有余。第一次看到姬泳的微信出现在列表时,她第一个反应是“如果越间彻看到了会怎么想”,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希望自己和姬泳的关係能再近一点。 最好近到能让她出现在越间彻的生活里。 可很快她又冷静下来。 越间彻会有什么反应?她不过是他人生中最微末不过的过客,也就比陌生人好一点,兴许现在跟陌生人也差不多。而那些突然降临的漂亮东西,落到她身上,就会变成新的帐——要记,要还,要在很久以后仍然被压得喘不过气。 想到这一层,虞珠连躲都嫌晚。 但她没想到,梁夏和刘政扬的话很快一语成讖。 那天之后,姬泳有事没事就开始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发路边拍的流浪猫,有时候路过小吃摊拍一张,有时候只是单纯问她在干嘛。內容从来也没什么正事,隔著屏幕都能听出那点散漫的笑。一开始虞珠每次都回復得很礼貌,次数多了她也习惯了,忙的时候索性不回,姬泳也不介意,依旧像个gg推送似的天天给她发。 又过了几天,天气彻底冷下来。 长安大的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清洁工早上刚扫完,下午又铺了一层。风一吹,叶子贴著水泥地跑,发出乾巴巴的响。虞珠的日子没有变。起床,上课,看书,晚饭后去弄柠茶,打烊后回出租屋。 唯一的变数是姬泳没事就来店里绕一圈。 他每次来都消费,有时候是买一杯,有时候也给员工带。虞珠怕他不喝浪费,拦著不让他买,姬泳却觉得她是心疼他花钱,反而来得更频繁。后来廖姐也认识了他,叫他“珠珠对象”,虞珠解释了好几次,廖姐也记不住。 ? 周五最后一节专业课拖了堂。 老师在讲台上讲竹林七贤上了头,时间超了半个小时才挥手放人。虞珠把笔记塞进帆布包,赶紧往门外走。 校门口正是最挤的时候。 家长的车停成两排,电动车见缝插针往里挤,小吃摊的油烟贴著地面滚。保安拿著喇叭喊別堵门,没人听。年轻人成群往外涌,笑声、抱怨声、车铃声混成一团。虞珠跟著刘政扬往外走,刚出闸机,就听见有人低声说:“那车谁的?” 她没抬头。 另一道声音带著兴奋:“红色那辆?太夸张了吧。” 刘政扬脚步先停住。 虞珠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校门正对面,停著一辆红色跑车。 红得很横,车身低,线条锋利,雨后还没干透的路面映著车灯,吸走了周围所有顏色。 姬泳靠在车门边,长腿交叠著,抱臂而立。 他身上换了件米色长风衣,衣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burberry特有的条纹。人和车一样,毫不遮掩,也毫不客气。路人和保安看他,他也不避,懒洋洋地站著,脸上掛著飞扬的笑。 虞珠扭头就往学校里走。 刘政扬一把拉住她的包带:“干啥去啊,落东西了?” 虞珠这一顿,刚好被姬泳看到。 他远远朝她招手,声音洪亮:“虞珠!这儿——” 周围的声音一下挤过来。 “谁啊?谁虞珠?” “富二代啊这是。” “全长安也没几辆法拉利吧?” 虞珠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地盯著刘政扬,夺过他手里还拉著的包带。 刘政扬尷尬地笑了一下,往后闪了一步,摆摆手:“sorry......” 第29章 愿望 姬泳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架不住腿长步子大,转眼就站到虞珠面前。虞珠能感觉到四周的视线隨姬泳移动到自己身上,带著新鲜、猜测和一点说不清的兴奋。 她不太会处理这种场面。 以前在雅风,被人围著看,她只会低头。后来到了市一中,她学会了不理。可他现在把她的名字叫出来,连不理都变得费劲。 姬泳笑得肆无忌惮:“走,吃个饭去。” 虞珠低著头往前走,语气很客气:“我上班快迟到了。” 姬泳慢悠悠跟在她后面:“我跟你老板请过假了。” 虞珠脚步一顿。 她转过头,眉毛蹙起,眼睛睁大了一点:“你怎么能替我请假?” 话音带了点急。 她平时说话轻,很少这样把句子顶出去。可打工是她自己的事,几点上班、几点下班、拿多少工钱,她都记在本子上。姬泳一句话把她从排班上摘出去,像隨手拿走她桌上的一支笔。 姬泳看著她,脸上还是笑:“放心吧,不扣钱。” 虞珠想说不是钱的事,可话到嘴边,又收回去。 跟他解释没意义。他理解不了。 她转过身,继续闷头往前走。 姬泳没碰她,只紧跟在她身后,脚步也跟著快起来。 “是我不对,我应该先跟你说一声的。” 虞珠仍闭口不言。 姬泳追上她,忽地往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今天你生日。” 虞珠愣住。 校门口的风从她耳边穿过去,带著雨后的草木湿气。她很快明白,姬泳说的生日是身份证上的日期。 那串数字她当然记得。办银行卡要用,学校登记要用,租房合同上也有。只是没人把它当成过日子的东西。对她来说,那更像一串证明她是谁的编號,硬邦邦地印在卡面上,平时压在钱包最底层。 姬泳看她停下,忙补充道:“吃个饭而已。你要真不想待,坐十分钟,我送你回店里。” 虞珠犹豫了。 她应该拒绝。可“生日”两个字把她钉在原地,像拿给孩童捧在手心的糖,闪亮,带著诱惑力。 从记事起,她还没过过生日。曾经越间彻所谓的“新生日”,也就在他喝醉后出现了那一次。没有庆祝,没有仪式,只有礼物和那句“你,听话,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难道她还不算听话吗?听话真的能得到一切吗? 虞珠每次想到这句话,都情不自禁地想——或许她就是太听话了,所以无法留下真正想要的东西。 姬泳看她犹豫,自觉把台阶铺好:“走吧。都订好了,不去要扣钱呢。” 虞珠眉心又跳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她平时到店上班,已经晚了十几分钟。这会儿再爭下去,只会让周围的目光停留更久。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声音小下来:“只吃饭。” “只吃饭。”姬泳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语气真诚,“吃完我亲自送你回家。” 虞珠没说话,低头快速走向街头那台火红的法拉利。 姬泳殷勤地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虞珠坐进去,车底盘低,像一屁股坐在地上。车门一关,校门口的吵闹瞬间被隔在外面,变成一层模糊的嗡鸣。 ? 车一路开到江边。 餐厅是临江一座独栋小楼,装修是典雅的东方风格。 姬泳包了二层临江的玻璃露台。 江水黑沉沉地往下游走,两岸灯带浮在水面上,被风揉碎。露台上只有一张桌子,湖绿桌布压得平整,餐具是莹润的白瓷。 虞珠在桌边坐下,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黑t恤,帆布包掛在椅背上,不用看都知道跟这场景格格不入。可姬泳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上,看她看得很专注。 “为什么把头髮剪得这么短?”他突然问。 虞珠怔了两秒:“方便。” 说完,她低下头,手无意识地摸过后颈的碎发。 “好看。”姬泳歪著头,目光钉在她脸上,“很英气。” 虞珠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菜上得很快。 四碟八碗摆满小桌,都是摆盘精致,配色讲究的中餐。 “上了一天课,饿了吧。”姬泳叫服务员上了两碗米饭,“自己人,咱不讲究。” 虞珠原本还有点绷著,可当露台上的风带著饭香扑面而来,肚子適时的叫了。姬泳也不跟她客气,筷子比她伸得还快。虞珠吃著吃著,脊背逐渐鬆了。 “好吃不?”姬泳问。 “好吃。”虞珠真心实意地点头,“很好吃。” 姬泳的手隔著桌子伸过去,在她头上飞快地揉了一下。 虞珠手里的筷子停住。她抬起头,露台的灯忽然暗了下去。 服务生推著小车过来。车上摆著一只六寸的小蛋糕,淡淡的粉白色,旁边点缀著白巧做的蝴蝶兰,蛋糕中间插了一根细细的银色蜡烛。 虞珠身后的露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个乐手,小提琴和大提琴的声音交织响起,混著木吉他,是传统的生日歌。 蜡烛闪烁的火光后,姬泳跟著节奏拍起手,大大方方地唱:“happy birthday to you——” 虞珠坐在椅子上,放在膝头的手慢慢缩紧。 似乎有一股无声的暖流安静地注入身体,心臟也逐渐丰盈。时间被跳动的烛火拉得又慢又长,眼前姬泳的笑模糊了又清晰。 隨著乐队的演奏愈发欢愉,姬泳也站了起来。他跟著节奏在江风中摇晃,跳得隨意而无所顾忌,他大声地唱著“祝你生日快乐”,肆意得像把整个场面拿在手里玩。 露台外,场內不少食客隔著半人高的绿植与玻璃幕墙看过来,有人举著手机,在记录这场精心准备的浪漫。 虞珠没由来的一阵惶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畏惧突如其来的温暖与幸福,更畏惧所有秩序之外的失控。 姬泳跑到她身后,双手捂住她的眼。 虞珠下意识地抬手,又在触及他手背的一刻鬆开。 “许愿。” 姬泳的声音停在耳边。 虞珠闭著眼,声音发颤:“我不会。” “那就想一件事,想好了,吹蜡烛。” 一片黑暗中,只有心跳的声音声声迴荡。 虞珠集中不了思绪,脑子里空白了几秒后,出现的没有愿望,只有越间彻的脸。 大年三十的烟火下,他仰著脸,睫毛上落满菸灰,笑容綺丽。 捂在脸上的手鬆开,虞珠睁开眼,把蜡烛一口气吹灭。 烟气升起来,一小缕,很快散进风里。 姬泳说:“生日快乐。” 不待她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带著一点湿意。 “虞珠,”姬泳的声音轻下来,“你怎么哭了?” 第30章 谢谢你 虞珠抬手碰了一下脸。 指腹湿的。 她自己也愣住。那点眼泪来得没有声音,顺著脸颊往下滚,滑到下巴边,被江风一吹,带著一点细微的清凉。她低头去找纸巾,动作有些乱,膝盖撞到桌沿,桌上的瓷盘轻轻碰了一声。 姬泳站在她身侧,看著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浮上来。 “这么感动啊?” 虞珠把纸巾按到脸上,有点尷尬:“还好。” 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可姬泳已经坐回她对面,手肘搭在桌沿,眼里闪动著势在必得的愉悦。 他忽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绒面小黑盒。 拇指一拨,盒盖啪地弹开,里面躺著一条项炼。 很细的银白色链条,中间坠著单颗的珍珠。珍珠指甲大小,是极致的圆润,像被水洗过的月亮,白得让人心里发紧。 姬泳把盒子放在她面前,笑得很好看。 “珍珠送珠珠。” 虞珠抬起头,看向姬泳。 他或许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越间彻给她的。 她的本名是盼娣,本该长在秦岭山里,跟他们无所交集。 是越间彻说,珠,是稀世珍珠的珠。可她哪算什么珍珠?珍珠生在蚌里,她生在泥里、长在泥里,她是虞珠,鱼目混珠的珠。 虞珠摇了摇头,把盒子小心推回去:“我不能收。” “为什么?” “没为什么。”她答得很坚决,“不能就是不能。” 她已经欠了太多,不能再欠他的。 姬泳没收回盒子,目光落在她还泛红的眼尾上,声音放得很软:“戴上让我看一下嘛。” 虞珠依旧摇头。 “就一下。”姬泳说,“看在我今晚这么认真的份上,算是圆我的心愿,好不好?” 姬泳太会说话了。 对於这种游刃有余的圆滑,虞珠知道不该答应,但拒绝的话堵在嗓子口,吐出来未免太不近人情。 可她稍一犹豫,就又给了他可乘之机。 姬泳拿起项炼,绕到她身后。 细链子从他指间垂下来,珍珠在半空晃了一下。虞珠下意识往后躲,可椅背抵住腰,退无可退。 “低头。” 姬泳的声音称得上温柔。 江风从露台外钻进来,吹得她后颈一阵发紧。她的短髮刚过耳后,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子。他温热的指尖靠近时,她肩膀绷紧,连呼吸都缩小了。 金属扣在她颈后碰了一下。 凉的,痒的。 “好了。”姬泳挪到她面前,掏出手机,“我给你拍下看看。” 摄像头的闪光灯骤然亮起,虞珠躲闪不及,下意识地偏过头。 姬泳蹲在她腿边,手机举在她眼前∶“怎么样,漂亮吧。” 虞珠的眼睛刚被闪光灯照过,目光匯聚处只剩黑色的光斑。她敷衍地点头,手伸向脖子后,“好了,摘掉吧。” 姬泳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让她停住。 他仰头看她,眼里不见玩味。 “做我女朋友,怎么样?” 虞珠僵住。 露台外的风吹动绿植,叶片擦过玻璃,发出细细的沙声。 这句话来得太顺。生日歌,蛋糕,眼泪,珍珠——一切简直像张精心织就的网,等著她缓缓步入。 虞珠慢慢抽回手:“不合適。” 姬泳看著她,目光灼灼:“你还没想。” “想了也是这个答案。”虞珠说。 “给我个理由。” 虞珠抿了抿唇:“不喜欢。” 姬泳听到她的话,脸上不仅没有怒意,反而笑出声:“你怎么这么诚实。” 虞珠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一点也不心动是假的。比起周琦玉那种蜜罐里长大的姑娘,她从小缺得太多,一点点好就能让她站不稳。可正因为她明白这个道理,她才更不能点头。 姬泳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耐心用不完似的,依旧蹲在她腿边。 “你可以心里装著越间彻,我不介意。” 这话来得突然。 虞珠抬起头,脸上的惊诧都没来得及收住。 姬泳脸上的笑淡了,嘴角的弧度平下来,带著几分认真。 他又说∶“不是开玩笑。” “可是我介意。”虞珠说。 她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喜欢到底是怎样的。但她觉得一个人心里不能同时装著两个人。也许別人可以,但她不行。 虞珠把项炼从颈后解下来。 她不太会弄那个小扣,试了两次才打开。珍珠落进掌心时,凉得像一滴硬掉的水。她把项炼放回盒子里,连同那点已经被她碰过的温度一起还给姬泳。 “姬泳,谢谢你。”她说,“我真的不能接受。” 她说得委婉,但已是第二次强调。不论是东西还是喜欢,都不能接受。 姬泳沉默了几秒,把盒子盖上,放进口袋里。 “行。”他站起来,笑意又重新回到脸上,“听你的。” ?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窗外的长安往后退。夜市摊还亮著,烧烤炉子上一排肉串滋滋冒油,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有人骑电动车从车旁擦过去,车后座掛著一袋青菜,叶子被风吹得乱晃。那些东西很普通,很吵,很踏实,和刚才的露台、蛋糕、珍珠都隔著一层玻璃。 虞珠看著窗外,心里一点一点落回地面。 车停在出租屋楼下。 楼下小卖部还没关门,老板娘坐在门口嗑瓜子,电视机里放著本地新闻。虞珠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姬泳。 “还是谢谢你。” 姬泳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摊在两边,笑得狡黠:“真想谢我就抱一下。” 虞珠有点窘:“不行……” “开玩笑的。”姬泳靠回车座,姿態懒散,“上去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虞珠点点头,推门下车。 白天下过雨,楼道里潮味更浓。坏了的灯还没修好,虞珠依旧摸著黑往台阶上走。 进屋后,她把包放到椅子上,马上打开檯灯。小屋亮起来,昏黄的灯光下,桌上摊著没看完的书,洗手间的绳子上掛著半乾的衬衫。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红色跑车还停在楼下。 她点开微信,姬泳的消息已经霸占了第一的位置很久。 ? 当天晚上,短视频平台上火了一条视频。 视频拍得有些晃,角度隔著半人高的绿植和玻璃幕墙。临江露台上,穿米色长风衣的年轻男人站在衣著朴素的女孩身后,俯身为她戴著项炼。江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吹乱了女生的短髮。镜头拉近,最终定格在女孩的侧脸上,她神色茫然,眼尾曳著一抹緋色。 配文很简单。 【有幸见证了陌生人的幸福。】 点讚数很快上万。 有人说像在拍短剧,也有人在猜包临江仙的露台要花多少钱,还有人在扒主角帐號想去窥屏。 视频被转到本地同城,又被人搬进雅风的校內论坛。 论坛標题比短视频直白得多。 【当年的风云人物姬泳和以前的公益生好了?】 评论区很快叠起来。 【姬哥虽已毕业,他的传说还在。】 【所以这姐当年背后的资助人是姬泳?】 【limbo就是姬开的吧?虞现在在干啥?】 【这么漂亮的学姐以前没听说过啊。】 话题发酵得很快。 短视频里的“陌生人的爱情”到了论坛里,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有人感动,有人起鬨,有人把旧事翻出来添油加醋。隔著屏幕,每个人都能说两句,每个人都像知道真相。 周琦玉把连结发进四个人的群里。 娜娜:姬总,咋回事? 宋坂:? 过了几分钟,姬泳才回。 姬泳:正如你所见那么回事。 娜娜:@越 姬泳∶? 越间彻一直没有说话。 虞珠並不知道这些。 她洗完澡,坐在桌前看关於画像砖的论文。头髮没吹乾,用毛巾隨意包著,水顺著发梢滴到后颈,她也全无察觉。 屋里很安静。 檯灯烤得纸面发热,笔尖在书上划出细密的沙声。她在空白处誊抄下学者的论断:用石头构建个人的价值不朽…… 手机亮起来时,她以为又是姬泳,没有马上看。 屏幕暗下去,又亮了一次。 虞珠皱了皱眉,放下笔,把手机翻过来。 面容解锁,消息映入眼帘。 【你很缺钱?】 【卡號发我】 ? 是越间彻。 第31章 黑名单 手机还亮著。 虞珠没来得及想明白,梁夏的电话先撞进来。铃声在小屋里响得急,震得桌上的笔芯轻轻滚了一下,碰到书本的边。 她接起来,声音还带著迷茫:“餵。” 梁夏那边吵得很,听得到雪克杯中冰块乱晃的响动:“虞珠,你可以啊,重色轻友!” 虞珠愣住:“什么?” “还装。”梁夏嘖了一声,语气里全是抓到现行的兴奋,“跟姬老板约会不告诉我?你俩亲亲我我的视频都两万点讚了。” 虞珠的手指骤然收紧。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轮胎碾过楼下的积水,哗啦一声。她坐在桌前,湿头髮贴著后颈,水珠顺著睡衣领口往里钻,凉意一截一截爬到背上。 她问:“什么视频?” “你不知道吗?”梁夏大大咧咧的,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八卦劲儿,“你跟姬老板约会的视频被人拍到发网上了,你快去搜下定位看看。” 虞珠没有说话。 梁夏听那边静了一秒,声音里的兴奋收了点:“餵?你听到了吗?” 虞珠举著手机,目光落在微信页面,太阳穴下的血管跳得很快。 四年多了,越间彻没给她发过一个字。 直到今天姬泳和她在一起的视频火了,他突然出现。 是巧合吗? 可如果是巧合,你很缺钱——是什么意思? 虞珠的指腹贴著手机壳,脑袋发木。 梁夏还在电话那头叫她:“喂,虞珠?你在听吗?” 虞珠把手机贴回耳边:“我知道了。” “你快看看吧。”梁夏说,“评论还挺多的,我没仔细看,你要是不想被发出来赶紧联繫下那个博主。” 虞珠轻声说:“好的,我先掛了。” 说完,她把通话掐断。 屋里只剩檯灯的电流声。灯泡发黄,照著摊开的书页,纸面上还有她抄下的笔记。铅笔灰蹭在掌侧,黑黑一片,她用拇指擦了一下,还是脏。 但越间彻的话让她觉得更脏。 或许没有自欺欺人的必要——他一定是看到了视频才联繫的她。他觉得她是为了钱去接近姬泳。在他的心里,她没有自尊,也没有底线。 虞珠的手指点上对话框。 输入栏弹出,键盘占了小半块屏幕。 她的手指动得飞快:我和姬泳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给我过生日,我们没有別的关係,我也没有收他的任何东西,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隨著输入的句子越来越长,她打字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最终慢慢停住。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在別人詆毁他时,她都不遗余力地捍卫他,而他却不惮以这样的恶意揣测她?为什么明明四年多不闻不问,现在却突然出现这样审讯她?为什么她极尽所能地努力生活,到最后还要被他一句话钉回泥里? 虞珠把刚才那几行字全刪了。 光標重新开始跳。 越间彻,我是人,不是你的狗。我是欠你的,我会还。我也有自尊,不是谁给钱就能走,请你尊重我。 输完最后一个字,虞珠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身体也不自主地因为肾上腺素分泌而时不时发颤。 她从前称呼他,总是带著一点仰望,一点希冀。现在他的名字摆在屏幕上,却是满满的嘲讽。 她看著那段尚未发出的自证,忽然没了力气。 发给越间彻有什么用? 他那样的人,从来只信自己想信的东西。他想她缺钱,她就缺钱。他想她可以被安排,她就只能被安排。他想她会站在原地等,他就默认她永远不会走。 甚至或许对他来说,解释也是一种伸手。她伸出去,等对方相信她、原谅她,最后重新把她放回某个位置里——和现在一样。 虞珠按住刪除键。 字一个个消失,最后只剩下空白输入框。 她点开越间彻的资料页。 他的头像还是那张旧照片。將亮未亮的天,一片灰蓝色的海,漆黑而模糊的背影。她从前偷偷看过很多次,每次都怕手滑点讚,怕他发现她那点不能见光的心思。 现在看著,只觉得可笑。 她点开右上角的详情页。 设置。 加入黑名单。 確认。 做完这件事,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桌面上的笔。 笔尖抵住书,还是武梁祠画像石的解构。 建筑空间,画像布局,图像程序。这些东西很死,几百年上千年也不变,死得让人安心。 她记到一半,眼前的文字糊了一下。 虞珠停住,低头咬了一下嘴唇,把那点水汽压回去。 继续写。 ?? 新加坡大平层里只亮著床头一盏落地灯。窗外城市铺得很低,车灯在棋盘状的街区连成线,红的白的,隔著玻璃,声音全被挡在外面。 越间彻穿著睡衣站在落地窗边,低头看著手机屏幕。 刚刚的微信电话没有拨出去。 页面很快退回来,乾净利落地把他挡在外面。 他垂眼看了两秒,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从鼻腔里出来,没什么温度。 真有意思。 身后,床上的女人翻了个身。 “老公,怎么还不睡?” 程符靠在枕上,长发散在肩头,声音里有刚醒的沙哑。即便是睡眼朦朧时,她依旧很漂亮——脸小,眉眼清淡,不说话时显得温顺,眼睛睁开后又很快清明。 越间彻没说话,转身走向身后的大床,將手机隨手扔到枕边。 床垫往下陷,白色被面起了褶。 程符伸手挽住他的脖子,声音贴上来,娇俏软糯:“大半夜的,还有事要忙啊?明天一早的飞机呢。” 越间彻没什么表情,目光轻飘飘落在天花板上:“你养过狗吗?” 程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得怔了怔。她很快笑了笑:“小时候养过。长大以后养的都是猫,省事。” 越间彻目光未动,语气平缓:“养得熟吗?” 程符掛在越间彻脖子上的手臂鬆开。她撑著身子坐起来一点,眼睛眯了眯。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在问狗,但自作聪明的事她向来不做。 “不记得了耶。反正不听话的狗我不要。” 越间彻偏头看了她一眼,眉尾扬了扬,唇畔溢出一点冷淡的笑。 程符靠近他,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她的指甲不长,做了饱满的建构,涂得是乾乾净净的裸色。 “快睡吧,明天一早的飞机呢。”她顺势贴过去,手指游走至身旁男人的手臂,“还是你想做点別的?” 越间彻没说话,只漫不经心地拨开身上的手。他重新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面中一小片肌肤,在黑暗中透出冷玉的质地。 程符没有再靠过来,轻轻道了一声“晚安”便翻身躺回去,背影在薄被下起伏很轻。 臥室重新安静下来。 在她即將睡著前,越间彻的手机突然猛烈震动起来。 越间彻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 第32章 葬礼 拉黑越间彻后,虞珠的生活並没有变化。 她依旧没亮透就起床。按部就班地洗漱,换衣服,出门上课。长安大的期末周压得人喘不过气,图书馆七点开门,六点半门口已经有人排队。 她和刘政扬约好了一起复习,图书馆里暖气不太足,窗缝往里灌风,坐在窗边看一会儿书就把手插进袖子里搓两下。虞珠的笔尖一直没停,笔记越写越厚,边角被翻得捲起来。 刘政扬看出她不愿意说话,趁休息把一包热牛奶放到她桌上。 “你最近跟断网似的。”他说,“有事吱一声。” 虞珠转头看他。 刘政扬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手指攥著笔:“別误会,我不打听隱私。主要你这个状態影响我学习氛围。” 虞珠把热牛奶塞进袖子里捂著,笑了笑:“谢谢你,我好著呢。” “行。”刘政扬点点头,“那你继续装没事,我继续假装信了。” 他没再追问,低头写题。 她和姬泳的事从那晚的视频开始闹得沸沸扬扬。大学生爱八卦,她走到哪儿都有人窃窃私语。辅导员私下里找她谈过一次话,话里话外都是说为人处世要低调。虞珠不知道从何解释,只能沉默听著。辅导员话不好说得太深,最后落下一句“社会上诱惑很多,你要学会自己分辨”,便没再多说。 虞珠也没再看那条视频。別人怎么说,屏幕上怎么传,她管不过来。她能管住的只有手里的笔、排班表和帐本上那一列一列数字。 姬泳没事还是会给她发消息,有时候也会来弄柠茶送点吃的。虞珠起初还能拒绝,时间长了,姬泳和梁夏、刘政扬都处成了朋友,他的“看望”也不再只针对她一人。 期末最后一科考完,虞珠把文具收进笔袋,肩膀松下来时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汗。冬天的汗冷得快,贴在內衣上,黏得人难受。 她刚走到楼梯口打开手机,手机震起来。 屏幕上跳出姬泳的来电。 虞珠站住。 楼梯上全是准备步入寒假的学生,鞋底踏著水泥台阶,咚咚往下滚。有人撞到她肩膀,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又很快被人流推走。她走到拐角的窗边,接起来。 “考完了?”姬泳问。 虞珠说:“刚考完。”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姬泳很少这样安静。他平时说话总带点笑,哪怕没正经事,也能听出那股散漫的劲儿。今天那点东西全收了,声音压得低。 “珠珠,有件事跟你说。” 虞珠皱起眉。 “越老爷子前天夜里走了。”姬泳说,“我怕影响你考试,没告诉你。” 虞珠站在楼梯拐角,背后是学生往下涌的声音,眼前是窗玻璃上结出的白雾。 她脑子里先跳出来的,是秦岭山里的堂屋。 冬天的土墙阴冷,门口有狗在叫,虞大海的样子又急又贪,刘桂珍倚在灶边,满腹算计。越老爷子坐在堂屋正中,背很直,旧军装外套掛在椅背上,手杖靠在腿边。他那时看起来精神矍鑠,屋子里所有人都在算帐,只有他把话说得像判决。 ——孩子以后读书、吃饭、看病,都不用你们管。 那天以后,她不再只是虞盼娣。 虞珠对越老爷子说不上亲近。到越家后,他们见面也不多。可她心里清楚,没有老爷子点头,她走不出那座大山。 听筒里,姬泳说:“后天上午,西山静园的追思堂。你想去的话,我过来接你。” 虞珠张了张口,想说好,声音却哽住。 “不急。”姬泳声音温和,“你想好了给我发微信。” 电话掛断后,虞珠在原地站了很久。周围的人从她身边挤过去,袖口擦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冷风。 她的手指动了动,先点开微信设置,把越间彻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她点进去,输入两个字。 节哀。 手指在发送按键上悬了一会儿,她又倒退刪掉。 回到出租屋后,虞珠拉开布衣柜,在最里侧翻出一件黑色大衣。衣服压了很久,肩线却还平整,是以前在越家时王姨买的。大衣很贵,导购打包时装错了尺码,她穿时才发现,又不好意思跟王姨说,所以从来没拿出穿过。现在她穿在镜子前,大小刚合適,一切阴差阳错的正好。 追思会当天上午,姬泳如约来楼下接她,没开那辆红车。 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巷口,车身擦得很乾净,压在灰扑扑的小巷里,仍旧显眼。见虞珠走来,他把放在副驾的黑色大衣扔到后座,笑了笑:“头一次见你穿得这么正式。” 虞珠勾了勾嘴角,却挤不出笑,向姬泳点了点头,坐进车里。 车从小巷开出去,路边冬青上积著灰,红灯一停,隔壁公交车里挤满了人,玻璃上贴著水雾和手印。 过了一会儿,姬泳问:“紧张吗?” 虞珠摇头,又点了点头,放在膝头的手轻轻捏住大衣边缘。 姬泳看了她一眼,安慰似的笑:“跟著我走就行。该鞠躬鞠躬,该献花献花。没人会为难你。” 虞珠心里莫名安稳了些,低声应:“好的。” ? 西山静园在城郊半山。独立的灰白建筑,清水混凝土风格,前面铺著很宽的石坪。 车从主路拐进去,路两侧全是修剪整齐的松柏。冬天的山色很薄,草木发灰,石阶和路牙却被冲洗得乾净。越往里开,声音越少,只剩风穿过树叶的沙响。 下了车,虞珠跟著姬泳往里走。远处的城市成为一片缩影,寒风从半山刮下来,卷著松柏枝叶的涩味和一点淡淡的香灰气,往人鼻腔里钻。 越家的花圈从石坪一路摆到追思堂门口,白菊挤成一片,冷白冷白的,刺得人眼睛发乾。门口站著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低声核对来宾名字。里面不断有人出来进去,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被厚重的地毯吞掉,静得人心发沉。 虞珠甫一进去就看见越间彻。 他站在礼堂尽头的台阶上,一身深黑西装,胸前別著白花。头髮比上次在limbo门口看见时短些,额前的碎发规矩地背在脑后,眉眼线条清晰得近乎冷锐,没有一丝冗余。有人上前握他的手,叫他“小越总”,说节哀,他微微低头,声音温和,回得稳妥。旁边的助理手里拿著名单,时不时附耳说一句。他点头,换下一位来宾。 面上看不出悲痛。 来的人不管年纪多大,走到他面前都要放慢脚步,声音压低,眼神等著他回应。 虞珠站在门边,脚步犹豫。 姬泳在旁边轻声说:“跟著我过去就好。” 虞珠垂下眼,跟他走向签到处。 刚写完名字,身后有人叫她。 “珠珠?” 虞珠回头。 周琦玉站在不远处,穿一条黑色长裙,外面披著短款黑呢外套。她妆很淡,头髮盘在脑后,耳朵上只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看见虞珠,眼神先是惊讶,很快柔下来。 “我差点没认出来。”周琦玉走近,带起一阵淡香,“你长高好多。” 虞珠叫她:“娜娜姐。” 周琦玉上下打量她,语气里带著一点真心的感慨:“女大十八变啊,难怪姬泳天天围著你转。” 说完,她又看向旁边的姬泳,目光揶揄。 虞珠有点尷尬,不知道怎么接,只说:“好久不见。” “开玩笑也得分场合啊。”姬泳瞥了周琦玉一眼,又问,“周叔叔和阿姨呢?” “飞机上呢。”周琦玉没多说,又看向虞珠,“结束一起吃个午饭吧,有安排吗?” “我请假出来的。”虞珠低下头,“等下还要兼职。” “那改天。”周琦玉也没坚持,“不急。” “先去献花吧。”姬泳伸手扶了一下虞珠后背。 虞珠点头。 她跟在姬泳后面往灵堂里走,黑色大衣下摆擦过小腿,四周的声音一点点退远。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支白菊。花枝潮湿,水珠沾在指腹上,触感微凉。 越老爷子的遗像掛在正中。 照片里的人比她记忆里更老一些,眉毛花白,不苟言笑。可眼还是硬的,像隔著黑白照片也能把人看穿。 虞珠献上花,俯身鞠躬。 一鞠躬。 再鞠躬。 第三次低头时,她鼻尖发酸。 抬起头,隔著一片冷白的花,越间彻站在灵堂前,正看著她。 第33章 人情 虞珠献完花,很快退出来,姬泳还留在礼堂和越间彻寒暄。 这种场合她无所適从,给姬泳发了条微信后,就躲去了卫生间。 洗手台的水冲在掌心,把方才菊花残留下的粘意衝去。她抬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短髮,黑衣,皮肤苍白,眼下还带著两道乌青。 有点陌生。 又拖了一会儿时间,她擦乾手,把纸巾丟进垃圾桶,转身出去。 走廊落地窗外是半山的松柏,天光灰濛濛的,將那层绿意压得愈发深重。拐过转角,一阵淡淡的烟味飘来,几步外的玻璃门边,越间彻正对著户外抽菸。 他身上的西装解开了,白衬衫的领口扯鬆了一点。看到虞珠,他抬起头,將手中的烟按在旁边的灭烟槽上。 虞珠停住脚步,下意识避开越间彻的目光,本能地退了半步。可走廊四下无人,她无路可退,又不得不重新转回视线。 越间彻下頜微抬,淡淡的目光自上而下落下来,声音没什么情绪:“躲我?” 四年多了,虞珠再次听到越间彻的声音,脊背还是不由自主发紧。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节哀顺变。” 越间彻唇角动了一下。 “客气。” 虞珠看出他眼里的讽意,低下头,不再言语。她又站了一会,见越间彻没有动的意思,握了握拳,硬著头皮迈步向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他没拦她,只突然开口:“爷爷病重的时候问过你。” 虞珠脚步一顿,没转头。 越间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有些冷淡:“他问你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上学。” 头顶的风口送出一点暖气,吹得虞珠鬢角髮丝轻摇。她没说话,手指用力扣住大衣边缘。 越间彻继续说:“我说不知道,她把我拉黑了。” “你——”虞珠猛地转过身,话没说完,全哽在喉里。暖风吹得她脸颊发乾,但眼眶却逐渐湿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眼前,越间彻的脸也跟著模糊。 她不敢眨眼,怕眼泪掉下来。 越间彻偏头看了她一会儿,轻嗤一声。 “骗你的。” 他语气淡漠仍旧:“我说你成绩很好,以后会有出息。” 虞珠胸口那口气隨越间彻的话鬆了一点,眼泪也跟著从眼眶松落。她连忙抬手擦去脸颊残留的泪痕,深吸了口气,將情绪儘快平復。 “谢谢你。”虞珠偏过脸,语气郑重,“越家的恩情,我会还的。” “还?” 越间彻听到这话,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你打算怎么还?”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虞珠又嗅到那股熟悉的木质冷香。她后退两步,后背碰到墙。 说不出来。 她第一反应是钱。买断她的十万块,越封给的卡,学费、房租、吃饭——所有数字她都记得。可在这条走廊,在越老爷子的追思堂,在黑衣和白花中间,她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她欠的还有人情债。 越间彻似乎满意她的沉默,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扣,声音平静:“好。我等著你还。” 虞珠转过脸,抬头看向越间彻,嘴唇紧抿。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姬泳走过来,先看虞珠,又看越间彻。目光停了一下,没问。 “找你半天。”他对虞珠说,“还以为你迷路了。” 不待虞珠回答,姬泳站到她旁边,看向越间彻:“还行?” 越间彻:“忙。” 姬泳点点头:“这时候没办法,需要我说话。” 越间彻“嗯”了声。 姬泳又问:“后面还走吗?” “走不了了。”越间彻说,“越封不回国。” 姬泳眼睛睁大了些,拍拍越间彻的肩:“那以后得叫你越董了。” 越间彻摇头笑了笑,不置可否。髮际一缕髮丝散了,落在额前,露出一点久违的少年气。 两人正说著,走廊有人小跑来,是越间彻的助理。 助理跟姬泳和虞珠点了点头,姿態客气,又看向越间彻,声音放得很低。“李董携夫人到了,您看要不要先过去?” 姬泳適时对虞珠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虞珠点头。 越间彻先他二人回到前厅。 途中不断有人迎上去,他低头听几句,脸上的神色重新变得妥帖。刚才走廊里那点刺人的东西被收得乾乾净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 礼堂外的天愈发暗淡。 车开下山,松柏往后退。追思堂的灰白屋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很快被树影遮住。 姬泳握著方向盘,目光看著路面:“他为难你了?” 虞珠摇头:“没有。” “你嘴里也没真话。” 虞珠看著窗外:“真的没有。” 姬泳扯了下嘴角,没再追问。 车进市区后,声音一下多起来。公交车急剎,电动车挤在车缝里,路边摊油锅冒烟,塑料招牌被风吹得啪啪响。那些声音扑上来,追思堂里的安静被碾得粉碎。 姬泳把她送到弄柠茶附近。 虞珠解开安全带,转头说:“多谢你。” 姬泳看她一眼,笑意有点疲惫:“再谢我生气了。” “好……” “有事电话。” 虞珠点头,下车。 没有回头。 弄柠茶店里已经忙起来。梁夏看见她穿著黑大衣进来,手里的吸管停在半空。 “呀,走t台去了?”梁夏大大咧咧的,“整挺禁慾啊。” 虞珠把大衣脱下,掛到后备区最乾净的衣架上,换上工服。 白t套上身,葬礼、白花、黑西装,全被奶茶店的甜味和热气盖住。她洗杯子,切柠檬,往塑料杯里加冰。冰块砸进去,哐当一声,又回到现实。 晚上廖姐发了工资,钱转在微信上,四千三,比预估工时多了二百块。廖姐说是提成。 虞珠看著微信钱包里的零钱,又想起上午越间彻的那句“我等著你还”,心里燥起来。 她知道他未必真在乎她还多少,可至少钱能数,她能还。恩不能。 想到这儿,虞珠翻出手机,点开同城兼职群。 寒假到了,她的时间充裕。群里消息刷得很快,传单,家教,商场促销。她一条条看过去,停在一条急聘消息上。 酒店迎宾礼仪,一天五百,日结,包午饭。要求168cm以上,面容姣好。 虞珠看著薪酬,想都没想,发去了好友申请。 申请很快通过,她按需发送了个人简歷。不一会儿对方发来了面试邀请,让她隔天早上九点报到。 ? 第二天早上,虞珠按地址找过去。 地方不在闹市正街,在一片老洋房改造的园区里。外面是黑色铁门,门牌很小,铜底黑字,写著锦园公馆。门口没有夸张招牌,也没有站著招揽客人的人,只有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保安,耳朵上別著对讲机。 虞珠在门口报了名字。 保安看过名单,才放她进去。 院子里铺著旧砖,砖缝里洗得很乾净。两边是修剪过的冬青和光禿禿的梧桐树,主楼是三层老洋房,灰墙,白窗框,门口掛著一盏黄铜灯。灯白天没亮,玻璃罩却擦得透亮,能照出人影。 前厅经理姓陈,四十多岁,头髮盘得很紧,穿黑色套裙,胸牌上只有姓氏。 她把虞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身份证和学生证。 “满十八了。”陈经理说,“还在上学?” “嗯。”虞珠说,“大一。” 陈经理眼神动了一下,没多问:“我们这里是正规商务接待,临时礼宾只站前厅和宴会廊,不进包厢,不碰酒,不陪客人说閒话。客人问什么,能回答就回答,不能回答就找当班经理。手机上交,不能拍照,不能发朋友圈,不能打听客人名字。能站吗?” 虞珠点头:“能。” “一天五百,日结。迟到扣,出错扣,擅自拍照直接走人。” “知道。” 陈经理把一套衣服递给她。 制服是一套浅草色的旗袍,开叉很低,下面配著三厘米鞋跟的白色浅口皮鞋。衣服熨得很平,布料光滑,对著光时能看到流水一样的暗纹,十分精致。虞珠在更衣间换好,出来时陈经理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上午没什么客人。 陈经理教包括虞珠在內的几个礼仪站姿,教她们递衣服,引路时手掌怎样放,客人进门时该说什么。锦园公馆只做中餐,包厢在二楼和三楼,名字都取旧派,兰亭、听雪、春申、望江。走廊铺水磨石,墙上掛黑白老照片,照片里有旗袍女人、旧电车、黄浦江边的船。楼梯扶手是深色木头,摸上去厚,像被很多人的手掌磨过。 午饭是员工餐,二荤三素,一碗汤。虞珠端著餐盘坐在角落,听旁边两个正式员工聊天。她们说今晚有重要接待,二楼春申厅和旁边小茶室全空出来,前厅人手不够,临时礼宾才叫这么多。 “省里来的?”有人小声问。 “大胆。”另一个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谨言慎行。” 虞珠低头吃饭。 下午换岗时,她被安排到正门內侧,负责迎宾和引路。这个位置离门近,风一开一合,往裙摆里钻。她站得久了,小腿僵,脚后跟被新鞋边缘咬住。她不动声色地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很快又站直。 傍晚六点,锦园公馆的灯全亮了。 黄铜壁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泛出一点旧旧的金色。前厅里响著很低的旧唱片,不知道是谁的女声,隔著岁月和电流,唱得黏而慢。服务员换上白手套,茶水间开始烧水,厨房那边传来砂锅掀盖的热气声,葱姜和高汤味顺著后廊飘过来。 陈经理从楼上下来,压低声音再次嘱咐:“都站好。今晚客人重要,別乱看,別多嘴。听指令。” 门外陆续有车进来。 到的人男女都有,基本都年过四十,气质沉稳。虞珠谁也不认识,站在门侧,一遍遍鞠躬,伸手引路。 “先生晚上好,这边请。” “女士晚上好,外套交给我就好。” 笑得多了,脸有点发僵。 七点刚过,门口对讲机响了一声。 保安的声音传进前厅:“主客到了。” 陈经理立刻走到门边,背挺得更直。 保安拉开门,先进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穿深色夹克,头髮夹著灰。身后跟著几个人,都穿著夹克衬衫,姿態恭谦。陈经理迎上去,笑容妥帖:“沈书记,晚上好。” 沈书记走进大堂,步伐忽地停住,身后跟著的几个人也忙驻足停下。 “小彻呢?”他回过头,看向门外,笑容可掬,“一转眼人丟了?” “我在呢。” 大门再次拉开,夜风里混著清浅的木香。 越间彻大步流星走进前厅,素来高挺的脊背微微欠了些,长臂前引,手掌虚虚扶住沈书记的手肘。 “刚接了个电话。”他语气愉悦,笑容恰到好处的漂亮,“走吧,沈叔叔。” 虞珠站在门口,忘了迎宾,脑子里还停留著越间彻刚进门时两人无声的对视。 陈经理在旁边低声提醒:“欢迎。” 虞珠立刻回神,和身侧礼宾一起鞠躬。 “晚上好,欢迎光临锦园。” 第34章 残忍 陈经理从虞珠身边经过,脚步没停,只用极低的声音丟下一句:“注意点。” 虞珠立刻垂眼:“对不起。” 半个小时后,虞珠被调到春申厅站岗,每隔一会儿就进去添茶。 春申厅里很大,进门是一扇巨大的屏风,画面是旧时的码头,穿长衫的人站在船边,远处是灰蓝色的江。 虞珠站在屏风后,经常能听到越间彻讲话。 他比她想像中更游刃有余。分得清谁该称职务,谁该喊叔伯,哪句话能接,哪句话只该笑一笑。沈书记说起越老爷子以前做事硬,桌上有人跟著感慨,越间彻没有顺著卖惨,只低声说:“爷爷脾气直,得罪过不少人,也受过不少照顾。我年纪轻,以后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长辈多提点。” 他的分寸卡得准。低一分卑微,高一分傲气,在座的宾客都给他面子。小小的白酒盅举起来,不一会儿就见了底。灯照在他扬起的下顎上,压住一点锋利的影。 晚上九点多,宴席散了。 前厅重新忙起来。车一辆辆从铁门外开进来,司机下车撑伞,保安低声核对车牌。冬夜下了点小雨,雨丝很细,落在黑色车顶上,浮出一层油亮的光。 虞珠和另外两个礼宾站在门边送客。 沈书记走在最前面,脸色红润,手一直紧紧把著身边越间彻的肩。越间彻一手扶著他,一手举著一把黑伞,伞面全在沈书记那边,自己整个人露在雨里。雨点很快沾上他的西装,顏色深了一块。 “小彻,事情多,也要顾著身体。”沈书记坐进车里,看著他,“刚刚没问,你爸那边呢?” “记著了,沈叔叔。”越间彻笑了笑,替他关上车门:“家父有他的安排。” 越间彻语气平和:“家里的事,我先顶著。” 沈书记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窗滑上。 黑色轿车滑进雨里,后面的车跟上去,一辆接一辆。尾灯在湿地面上拖出红色的长线,很快消失在园区外。 越间彻站在门口,等最后一辆车开远,重新回到前厅,把伞递给门口的虞珠。 “跟我来。”越间彻说。 他的脸色仍旧平静,嘴角甚至还留著一点客气的弧度。可虞珠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被灯影遮过去。 虞珠跟在越间彻身后。 他走得不快,肩背还是直的,只是手指在经过墙边时扶了一下,指尖抵住深色木饰面,又很快鬆开。旁边有服务员低声问他要不要茶,他摇头,径直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虞珠停在门口,下一秒,听到洗手台处传来压低的呕吐声。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男厕。 厕所里没外人,洗手檯灯光昏暗。越间彻俯身趴在水池边,肩压得很低。水龙头一直开著,水声哗啦啦响个不停,空气里游弋著刺鼻的白酒味。 虞珠看著越间彻的背影,往前走了一步。然而还没等她靠近,他刚抬起的头又低下去,呕吐声再次起,比刚才更沉,像硬生生从身体深处扯出来。 “怎么样......”虞珠心里一紧,忙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递去。 越间彻伸手接过,头还低著,只潦草地擦了两下嘴角,便將纸团扔进水槽。 “帮我拿杯水。” 虞珠没说话,点点头,走出洗手间。 茶水间就在旁边,她倒了半杯温水,又找服务员要了乾净毛巾。回来时,越间彻已经站到洗手台前,低头漱口。镜子里映出他湿漉漉的脸,灯从上方落下来,眉弓埋下深深的阴影,狭长的眸子里深红一片,不见刚才的温和妥帖。领带已经扯下来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嘴唇被水冲得很淡,额发也被水打湿了,散在紧蹙的眉前。 虞珠把水递过去。 越间彻接过,喝了两口,喉结缓慢滑动。 “谢谢。” 虞珠怔了一下,缓缓开口:“要我叫司机来接你吗?” “不用。”越间彻回答得很快,“司机送人去了。” “那你呢?” 越间彻转过身,把杯子放在水池边,抬眼看她:“你送我。” 虞珠看著越间彻,沉默片刻,深吸了口气:“送不了。” 越间彻听到虞珠的回答,头偏了偏,猩红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下一秒,他的手突然伸向她的后颈,將她一把拉到身前。 虞珠反应不及,被他像拐杖一样架在肩下。檀香混著酒气扑了满脸,她下意识地挣脱,却被越间彻箍得更紧。 “別。”越间彻的声音从头顶飘落,带著一丝恳切。他的手紧紧攥著她纤细的手臂,掌心温度烫得惊人,“我头很晕。” 虞珠抬头看向越间彻的侧脸,他眼睛闭著,眉心紧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似乎正在压抑著胃里翻涌的噁心。 虞珠看了他一会儿,不再挣扎,犹豫道:“我没下班。” 越间彻扯了扯唇角,像是觉得她这句话很有意思。他抬起眼,声音低下去:“我来说。” 虞珠没应声。 她知道他做得到。 在锦园公馆,他坐在包厢里喝酒说话,她站在门边鞠躬引路。陈经理会扣她迟到的钱,会提醒她欢迎慢了半拍,而越间彻一句话,就能把她从班里借走。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秩序。在他的秩序里,她又一次被轻易安排。 有点不甘心的,虞珠再次开口:“我为什么要送你?” 越间彻没有马上答。 他身形恍惚了一下,头垂下来,离她更近。他的侧脸被灯照得很白,眼神有点涣散。隔了几秒,他说:“你不是要还吗?” 虞珠脊背僵住。 越间彻看著她,声音淡漠:“先还一点。” 这句话比命令更管用。 虞珠扶著越间彻走出洗手间,正碰见前厅的陈经理。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见陈经理快步走来,向越间彻欠了欠身。 “越董......”陈经理犹豫了一下,满脸赔笑,“小姑娘还是学生。” 虞珠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越间彻倒是应得很快:“虞珠,我妹妹。” 陈经理尷尬地笑了笑,看了一眼虞珠,侧身让出位置:“我帮您叫车。” 门口停著锦园公馆安排的商务车。 司机替他们拉开车门。越间彻先坐进去,靠在后排,闭上眼。虞珠为他关上车门,收起雨伞,坐进副驾的位置。 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味,还有越间彻身上散出来的酒气。那股酒气被雨水淋淡了,不再刺鼻,混著木质香,落在密闭空间里,却让人呼吸不顺。 司机问:“越先生,去哪儿?” 越间彻没有睁眼:“月园。” 虞珠拉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月园,是他们之前住的老宅。 车滑出园区。 雨还在下,挡风玻璃上的水被雨刷一下下推开。路灯从车窗外掠过去,照得越间彻的脸明一阵暗一阵。他换了很多次姿势,头一会儿扬起,一会儿低下。身子蜷起,又舒展。 看起来很不舒服。 虞珠將目光从后视镜移开,看向窗外。 长安的冬夜湿得很。便利店门口有人披著雨衣拆货,塑料筐堆在地上;路边烧烤摊收得晚,铁桶里的炭火被雨气压著,红光闷在灰里。她刚才站在锦园公馆的前厅,看见那些车一辆辆来,一辆辆走,安静得没有一点菸火味。现在车开回城里,那些油烟、喇叭、雨水和夜班人的脚步声全涌回来,才像她熟悉的世界。 越间彻突然开口:“站一天多少钱?” 虞珠知道他问兼职,但听著还是不舒服。 “五百。” 他轻笑了一声。 虞珠转过头:“好笑吗?” 越间彻睁开眼。 车厢里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却清醒得过分。刚才在洗手间里那点狼狈像已经被水衝掉了,只剩下酒后更沉的眸色。 “没有。”他说,“辛苦。” 这话听不出真假。 虞珠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不再说话。 车到月园时,已经快十一点。 门口的保安换了人,虞珠一个也不认识。铁门缓缓打开,车驶进去。院子里灯开著,草坪修得很平,湖心亭那边没亮灯,只剩屋檐下一排冷色灯带。这个地方她住过一年,按理说不该陌生,可她从车窗里看出去,只觉得像回到一座被重新封好的玻璃柜。 王姨不在。 越老爷子不在。 连越间彻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裹著毯子跑出去放烟花的少年。 应当没有什么可回味的东西。 ? 老宅里灯亮著,却没有人声。客厅比记忆里更空,原本放在角落的几盆绿植不见了,茶几换成了深色石面,墙上掛著一幅她看不懂的画。恆温系统运行得很安静,空气里不再有鲜花的芬芳,乾净得没有味道。 越间彻进屋便倒在沙发上,皮鞋散在地毯,身上西装也没脱。 虞珠默默把鞋收到玄关摆好,调暗客厅的主灯,只留下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倒是没变太多,唯一的改变是总是开著的那线流水不见了。她从柜子里拿了只玻璃杯,洗乾净,接了温水,又拉开岛台下面的抽屉。 以前王姨会把常用药分门別类地放在这里。 抽屉里药盒摆得整齐。她找出醒酒药,看了看日期,拿回客厅。 越间彻换了个姿势,面衝著沙发躺著,只留给她一个挺阔的背影,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 虞珠把杯子和药放到沙发旁的茶几上,静静道:“起来吃点药吧。” 越间彻翻了个身,仰面躺著,手搭在眼前,挡著天花上的灯光。 “扶我。” 虞珠站在沙发边,没有动。 越间彻放下手,眼帘睁开,眉心依旧拧著,只是眼里的红淡了一些。 “虞盼娣。”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长大了,翅膀硬了。” 久违的称呼在耳畔响起,虞珠整个人轰然怔住。她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扯著五臟六腑,齐齐往下拽——下面是秦岭雨后泥泞的羊圈,是割不完的猪草,撒不完的饲料,因为一点错就劈头盖脸落下的巴掌。 虞珠看著越间彻晦深的眼眸,呼吸一点一点变快。 “很多人跟我说你坏。”她极力克制,声音依旧发颤,“我总是不相信。” 眼前,越间彻的目光越来越清明。 “我现在才发现。”虞珠顿了顿,咬牙道,“你真的很残忍。” 窗外,白光一闪,紧接著,迟来的闷雷携暴雨而来,把静寂击碎。 雷雨声中,虞珠看著越间彻忽然起身。 他的大手卡住她的下顎,將她轻而易举地拉到面前。 他自上而下睨著她,稜角分明的下顎扬起,嘴角勾起一点精致的弧度。 “你把我的话全忘了。”他的声音温和而平淡,“不听话,我很不喜欢。” “放开!” 虞珠本能地甩头,双手拽住越间彻的手腕。可掌心下腕像是铁铸的,任她左右挣扎,纹丝不动。 越间彻盯著眼前少女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唇角那点笑慢慢淡下去。 她確实长大了。 脸上的旧怯意少了,眼睛还是黑,盯著人时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躲。 他想起姬泳那天在群里那句轻飘飘的话—— 正如你所见。 “越间彻!” 虞珠气极,鬆开抓在越间彻手腕的手,向他的脸狠狠扇去:“放开!” 清脆的一耳光,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越间彻没有躲,也没有闪,挨了这一巴掌,眼里的光更盛。 虞珠的手滯在半空,眼睛睁大了,整个人呆住。 上一次他们离得这样近,也是他喝多的时候。 彼时她看著他微醺的脸,心跳得又碎又软。可此刻她看著他,心跳得快而急,全是因为怕。 眼前这张脸其实什么都没变。 依旧綺丽,笑意放纵,眉目间闪动著疯意。 是她以前太迟钝了。 玄关突然传来电子锁开启的声音。 咔噠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好大雨啊,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 女人的娇嗔从门口传来。 程符踩著高跟鞋走进前厅,看到沙发上的越间彻和虞珠,脚步停住。 箍在虞珠脸颊两侧的手骤然鬆开。她身子向后一挣,跌坐在地毯上。 视野里,穿著玫红色大衣和白色羊绒裙的女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拎著一只细长的银色女包,还在静寂中微微晃动。 第35章 冬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雨声隔著窗玻璃往里压,细密,闷重。落地灯还亮著,光落在地毯上,把虞珠半跪半坐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符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往里走。 她的视线先从虞珠脸上扫过,又落到越间彻脸上,停了半秒。 她来错时候了。 客厅里坐著个神色慌乱的年轻女孩,自己的老板喝了酒,脸上还挨了一嘴巴,怎么看都不像能轻易粉饰过去的场面。 程符不知道她是谁,但隱约能够猜到。 回国以来,她一直跟著越间彻住。越间彻年轻英俊出手大方,事情少身材好更没有什么怪癖。最重要的是,他身边没有“正宫娘娘”,她不用提心弔胆的过日子。但她也察觉到他的生活里不是没出现过女孩。 二楼主臥旁的臥室总是关著,有时候越间彻回来晚了会在那间房里休息。有一天趁越间彻不在,她进去看过。粉色的床单和被罩,洗手台放著发圈和没用完的护肤品。一台很大的电脑放在书桌,屏幕吸了灰,应当是很久没用过。 电脑还能打开,开机速度很快。屏幕刚亮起,智慧机器人的对话窗口就自动弹出,似乎是忘了解除同步。里面的聊天记录很新,最早一条在一个月前。 ? 12月15日。 yz:盼盼,是我把他的话想得太过了吗? 盼盼:不,他那句话確实很过分,你的愤怒是合理的。 12月11日。 yz:总是梦到一个人,但梦里他从不说话,从玄学角度看是怎么回事? 盼盼:从传统解梦视角来看,二人缘分有“未竟之言”。 12月3日。 yz:帮我制定大一下半学期的英语预习计划。 ...... 12月1日。 yz:分析下这张图片是纽约的哪个地方? ...... 11月26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yz:手上皮肤粗糙怎么办,有没有不涂护肤霜的解决办法? ...... 11月14日。 yz:想他。 ...... ? 里面的对话都很简短,不难看出对话者生活单调。程符看了大失所望,她原以为会看到什么更劲爆的內容,但对话者的日常似乎只有几样事:学习、兼职、看书以及含蓄的少女心事。 以她对越间彻的了解,他应当並不知晓这些聊天记录里的內容,但她也没有多事告知的必要。 尷尬的场面里,虞珠比程符更快意识到自己的位置。 看见程符那一刻起,她的脸色愈发难堪。她很快从地毯上站起身,几乎是不加犹豫地夺门而出,快得程符来不及叫住她。 越间彻坐在沙发边,看著虞珠窜入雨夜的背影,刚才眼里那点逼人的疯意已经不见了,又恢復了以往的淡漠疏离。 程符先开口,尾音还是惯常的软:“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越间彻终於看向她。 没有回答。 程符再次看向门外,那道瘦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打在阶前,水珠飞溅。她迟疑了一下,转向越间彻:“你不去送她吗?外面雨很大誒,大概不好打车。” 这句话说完,她看到越间彻的脸色沉下来,意识到自己多了嘴。 “你现在是在教我做事?” 果不其然,越间彻的眼睛眯起来,唇角漾起一点笑。程符知道,这是他不高兴的前兆。 她立刻笑开,像那句话从未出现过:“哪会啊,我是看你脸色很差。” 她关上门,把雨声重新挡在外面,踢下脚上的高跟鞋,赤脚走向客厅。看到茶几上的药和水杯,她殷勤地拿起来,坐到越间彻身侧,將水杯举到他唇边。 “水还是温的,喝点吧。”看著越间彻脸上的红印,她笑得很甜,“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给你煮个面?” 冬夜的雨没有温度,落在皮肤上,先是一层麻,隨后才有细细的刺。虞珠没撑伞,双臂抱肩穿梭在雨里,脚步踩过庭院里的石板,水从鞋边溅起来,很快浸湿鞋子。 月园外的夜晚安静极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高矮整齐的行道树佇立在夜色里,连成一排密不透风的墨墙。雨越下越急,顺著湿透的头髮往下淌,蛰得人睁不开眼。虞珠伸手擦了一把,擦到下顎时,指尖碰到那片被越间彻捏过的地方,有一点迟迟的疼意。 路上没有车经过。 这片別墅区离主路远,周围没有便利店,没有公交站。白天看起来乾净体面的路,在深夜里空得嚇人。雨水从路灯下穿过去,一条条斜著落,地面亮得像一张油布。 虞珠打开手机。 电量只剩百分之九。 她手指湿得很,屏幕第一次没有划开。第二次解锁成功,打车软体转了很久,定位跳了一下,又跳回月园附近。页面上显示附近暂无车辆。 她盯著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附近暂无车辆。 很正常。 这个地方本来就不会有人站在雨里打车。住在这里的人有司机,有车库,有人接送。只有她这种人,才会在深夜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外,连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远处的夜幕里有闪电劈下,蓝紫色的电光闪过,紧跟著隆隆的惊雷。 虞珠不害怕打雷,也不害怕暴雨。雷声一滚,她反倒走得更快。那股羞耻和怒气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只能往雨里撞。脚后跟磨破的地方被湿袜子一浸,痛得更清楚,每一步都像扯著皮肉。 走到精疲力竭,她终於停下来,弯腰扶住膝盖。 身后,一辆黑车疾驰而过,经过虞珠身边时,轮胎碾过积水,水花溅了她满背。棉服吸饱了水,越来越重。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压在地上,纤细的,狼狈的。 她以前在秦岭,也这样被雨困在山上。隨便找块凸起的岩石躲躲雨,等雨小了再背上竹筐往家走。雨要是一直下,她就只能一直等,或是硬著头皮回家。山路湿滑,到家时要是衣服摔破了,多半还要挨上一顿打。 虞珠蹲了一会儿,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木。她低头,强打起精神,用湿透的指腹再次点亮屏幕。 打车页面还停在那里,灰色的小圈转著,转不出一辆车。 她退出软体,点开通讯录。 姬泳的名字在很靠前的位置。 只要打给他,他大概会来。就算他不来,也会让司机来。红色跑车,保鏢,夜店门口亮得刺眼的灯,他总有办法把她从这里带走。 可虞珠没有按下去。 她今晚刚从越间彻那里逃出来,不能转头再坐进姬泳的车里。 刘政扬的名字也在通讯录里。 她想起他那副总爱装正经的样子,想起他皱著眉说你有事吱一声。可现在太晚了,他有家,有父母管教,有秩序且平静的生活。 她还看见王姨的名字。 上一次聊天停在三年前,王姨发来一张老家院子的照片,说父亲身体好多了,她转的钱救了急。后面还跟了一句:珠珠,你也要好好的。 虞珠看著那行字,雨水顺著睫毛往下掉。她伸手摸了把脸,嘴角很轻地笑了一下。 屏幕被雨点砸得乱跳,划了几下都没动。 她撑著膝盖站起身,腿麻了,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她往一棵行道树下缩了缩。树枝已经被雨浇透,挡不了多少水,但至少能让她看清联繫人。 最后,她看见梁夏。 梁夏的头像是一只很丑的卡通熊,眼睛一个大一个小,旁边还配著四个字:老娘暴富。 虞珠看著那个头像,手指停住。 梁夏一定会骂她。 骂她大半夜不睡觉,骂她脑子进水,骂她有事不早说。梁夏骂人的时候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像雪克杯里乱撞的冰块,吵得人脑袋疼。 可梁夏会懂。 她们都没有能隨叫隨到的司机,也没有深夜亮著灯等她们回去的家。 手机电量跳到百分之七。 虞珠没有再犹豫。 她点开梁夏的名字,按下通话。 屏幕亮在掌心里,细小的雨水顺著玻璃往下滑。 第36章 三万 电话响到第三声时,梁夏接了。 “餵?” 她的声音很快,背景里有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塑胶袋被翻动的响动,像人还没下班。 虞珠握著手机,嘴唇动了动,雨水顺著发梢落到屏幕上。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有一口冷气,吸进去,胸腔跟著抽了一下。 “咋啦虞珠?”梁夏顿了两秒,声音忽然拔高,“有事说事!” 虞珠这才开口:“梁夏。” 声音有点哽咽。 梁夏那边立刻静下来。 “雨声好大,你在哪?” 虞珠抬头看了看四周。路灯下的雨一条条斜著,远处围墙很高,门牌藏在树影里,黑得看不清。 “南郊这边的月园。”她说,“我打不到车。” 梁夏吸了口气,像是被气笑了:“月园?真行啊你,跑去富人社区捡垃圾了?定位发我,別乱走。” “好。”虞珠低下头,摸了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你是我活爹啊。”梁夏说,“站路边马路牙子上,別站树下。我现在过去。” 电话掛断后,虞珠把定位发出去。 屏幕亮了一会儿,很快又暗下去。她把手机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挪到马路边。 刚刚她神志不清,忘了天上还在打闪,站在树下真有几分不知死活的意味。虞珠把脸埋进膝盖里,鼻尖闻见湿棉服的味道,混著土腥和一点残余的酒气。 那酒气不是她的。 想到越间彻,想到女人玫红色的大衣,她的胃没由来地反了一下。 等了不知道多久,远处一束晃来晃去的车灯缓缓靠近。 一辆旧电动车从雨里衝出来,车头灯发黄,前挡泥板上贴著一块掉色的贴纸。梁夏戴著黑色头盔,外面套了件蓝色雨披,雨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帆。车子剎在虞珠面前时,轮胎在积水里滑了一下,险些歪倒。 “我操。”梁夏一脚撑地,摘下头盔,看见虞珠的样子,骂人的声音反倒低了,“你是人还是水鬼?” “我是你的活爹。”虞珠走向梁夏,破涕为笑。 梁夏的脸也被雨浇透了,髮丝黏在脸上,眉头紧锁。 她翻下车,从车筐里翻出一件一次性雨衣,粗暴地抖开。 “穿上。” 虞珠抬手,手指冻得不听使唤。 梁夏等不了,直接把雨衣兜头给她套上,塑料薄膜粘到湿头髮上,沙沙作响。 “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闹哪样啊,还不带伞。你知道这地方离主路多远吗?我小电驴骑到半路都想给自己烧纸。” 虞珠低声说:“对不起。” “闭嘴吧你。”梁夏把后座擦了两下,擦了也没用,还是湿的,“上车。抱紧点。我这车二手的,剎车不太灵,咱俩今晚要是真摔了,明天新闻標题就是两奶茶店员工夜闯富人区,疑似精神异常。” 虞珠坐上后座,隔著雨披抱住梁夏的腰。 梁夏身上有奶茶店的甜味,混著雨水、塑料雨披和电动车电瓶的热味。她腰很细,骨头硌手,却稳。车子一拧油门,衝进雨里,虞珠整个人往后一仰,又被梁夏骂了一句“抱紧”。 雨水打在一次性雨衣上,噼里啪啦。 旧电动车跑不快,遇到积水就抖。梁夏嘴里一路没停,骂路,骂雨,骂半夜还修路的市政,骂虞珠不省心。骂到后来声音哑了,她忽然问:“你被姬泳甩了?” 虞珠抱著她,眼睛看著前面的路况,轻轻道:“跟他没关係。” 梁夏等了一会儿,见虞珠没继续说下去,又说:“行。” “等你想说了再说。”她笑,“今晚先把你弄活。” 梁夏留在了虞珠的出租屋。 虞珠在厕所洗澡。热水淋下来时,皮肤先是麻,隨后才被烫出一点知觉。她伸手摸向脸颊,那里的钝痛已经没了,可她还感觉越间彻的手留在上面。 她换好睡衣出来,梁夏已经把电水壶烧上了。 桌上摆著两桶泡麵,一袋感冒冲剂,还有从楼下便利店顺手买来的滷蛋。梁夏豪迈地坐在椅子上,湿了的外裤搭在椅背,只穿著內裤,光著两条细腿,正在用毛巾擦头髮。 虞珠看向梁夏,她的腿上也有纹身,大腿外侧还有几个圆圆的小伤疤。 “你这疤怎么弄的?”虞珠坐下,掀开泡麵盖。热气扑上来,廉价调料包的味道在小屋里炸开。 “烟烫的。”梁夏把叉子塞给她,又把感冒冲剂推过去,“我也年少轻狂过好吧。” 她抬起头,瞥了虞珠一眼,语气轻鬆:“不是只有你吃过男人的苦。” 虞珠捧著纸杯,低头吹了吹。 两个人把泡麵吃完,已经很晚了。出租屋只有一张床,两个人挤在一起,虞珠有点不习惯。 她没和別人睡过。 “你睡里面。”梁夏说,“你要是半夜发烧,我一脚把你踹醒。” 虞珠躺在靠墙那边,身体还有点发冷。冷气和雨像钻进骨头里,怎么也烘不干。 梁夏关了灯。 屋里只剩窗外的雨声,还有冰箱偶尔启动的嗡鸣。 过了很久,梁夏忽然说:“我本来在南方打工,十五岁的时候跟当时的男朋友来这儿打工,他说他舅在这儿,能给我俩安排好工作。” 虞珠睁著眼,没有动。 梁夏的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到了才知道不是什么正经活。我不愿意干,跑了两次才跑掉。后来终於跑出来,也是这么个雨天,我在火车站门口蹲了一夜,早上起来,鞋都被人偷了。后来我就知道了,出门在外,钱不能全放一个兜,鞋不能脱,信男人倒霉一辈子。”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 虞珠缓缓转过身,在黑暗里看向梁夏,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梁夏继续说:“所以你別觉得丟人,再狼狈也比我当时强多了。谁还没在雨里傻站过。” 虞珠眼眶有点热。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很小:“梁夏,我不想欠他了。” 梁夏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还。”她说,“还不起就慢慢还,大不了还一辈子。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这话不漂亮,也没什么大道理。 可虞珠听进去了。 第二天上午,虞珠醒来时,窗外的雨停了。 梁夏已经走了,桌上压著一张便利贴,字写得很丑:粥在锅里,敢不吃我回来弄死你。 旁边还画了一个歪嘴笑脸。 虞珠坐在床边看了很久,才起身洗漱。她头重脚轻,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走到厨房时扶了一下墙。 小锅里是白粥,米煮得很烂,底下糊了一点。她盛了一碗,刚坐下,手机震了一声。 锦园公馆的陈经理给她转了五百块。 隨后是一条微信。 陈经理:昨天辛苦了。后面临时礼宾人手够了,先不用过来了。 虞珠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不用问为什么。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又补了一句:谢谢陈经理。 消息发出去,粥还冒著热气。她喝了一口,烫得舌尖疼,还是咽下去。 一天五百的兼职没了。 虞珠把碗放下,打开电脑,调出帐本。 她坐在桌前,先把昨晚梁夏买药和泡麵的钱记下来,又把陈经理转来的五百输进收入栏。 然后,她打开另一张表格:越家帐。 买断她人生的钱,十万。 越封给她的卡,八十万。 在越家住过的那些日子,她吃过的饭,穿过的衣服,用过的东西,林林总总加起来,合计九十八万。 她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又翻开银行卡余额。越封给她的那张卡,初三公益生的学费减半,扣了十三万,公立高中三年没有学费,加上她给王姨转的十万,现在还剩五十七万多一点。 学费,房租,生病,应急。所有她无法预料的未来,都被这笔钱垫在下面。她很多次不敢动它,看著余额,心里才会安稳一点。 现在她看著那串数字,反而觉得喘不过气。 那是越家的钱。 越间彻让她还一点。 好。 那就还。 虞珠打开微信,找到姬泳。 她打了一行字:能不能把越间彻的收款帐號给我? 发出去后,姬泳很快回了一个问號。 姬泳:你要干嘛? 虞珠:还钱。 姬泳的电话立刻打过来。 虞珠想了想,按下接通。 “他找你麻烦了?”姬泳问。 “没有。”虞珠声音有点哑,“我想跟他儘快划清关係,不好吗?” 那边安静了几秒,传来一声笑。 “好啊。”姬泳掛断电话,把越间彻的银行卡號发了过来。 姬泳:这是他私人卡。你想清楚。 虞珠回:谢谢。 她把卡號复製进手机银行。 大额转帐的页面跳出来,要求刷脸,要求简讯验证,要求重新確认收款人。她坐在桌前,一步一步按下去。 每转出去一笔,屏幕都会弹出提示。 交易成功。 交易成功。 交易成功。 三声很轻的提示音,像三枚钉子落地。 余额从五十七万多,变成三万零几百。 虞珠没有马上动。 她打开电脑,叫醒盼盼,让它帮她做一张还款表。买断款、资助款、暂记生活费用、已还金额、剩余金额。表格很快生成,她把数字一格一格核对,保存,截图,发给越间彻。 下面又打了一行字。 剩下四十三万,大学毕业前我会儘快还。 发出去后,对话框没有动静。 虞珠也没有等。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三万零几百。 她明明失去了绝大部分退路,胸口那块压了一夜的东西却鬆了一点。出租屋里很安静,白粥放在桌边,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窗外树叶被昨夜的雨洗过,灰绿灰绿的,掛著水。 虞珠收好手机,想著卡里的三万块,长舒了一口气。 ? ?越间彻收到银行提醒时,正在车上。 助理坐在副驾,低声匯报明天的行程。他垂眼看著屏幕,一笔二十万,一笔二十万,一笔十五万。紧接著,微信又收到一张还款表。 资助款、暂记生活费用、已还金额、剩余金额。列得很清楚。 越间彻看了一会儿,熄灭屏幕,看向窗外。笑了。 第37章 狐狸与山羊 虞珠傍晚照常去了弄柠茶。 雨停后,街面没有干透,店门口的防滑垫吸满了脏水,人一踩上去,鞋底就带出一圈黑印。她换了工服,把短髮別到耳后,站到吧檯后。外卖小票从机器里吐出来,她伸手去撕,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梁夏补完珍珠从后备区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今天有点闷。”虞珠说。 “闷个屁。”梁夏把手背贴到她额头上,眉头立刻拧起来,“你这是烧著了吧?” 虞珠甩头躲了一下:“没事。” “我发现你这人真是大犟种。”梁夏撕下杯贴粘在杯壁上,拿著杯子又进了后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知道吗?钱永远都赚不完,命有几条?” 虞珠看吧檯上的吸管不够了,低头去柜子里拿货,俯身时又是一阵眩晕。她很快稳住,又说:“今天周五,人多。” 梁夏做好奶茶拿出来,盯著她看了两秒,没再吵,只冷著脸说:“你贴標籤,別碰热水。” 虞珠嗯了一声。 晚高峰来得很快。 学校放假,对面街区又新开了几家餐厅,东门这条路挤得跟下班时的公交站一样。打扮时尚的年轻女孩坐在卡座聊天,两个外卖员一边催单一边看手机。店里蒸汽、奶味、糖水味搅在一起,墙角的垃圾桶很快堆满封口膜和空纸箱。 虞珠一开始还能撑住。 她把標籤贴上去,把吸管插进袋子,又把一杯杯饮料推到取餐檯。有人喊少冰,有人喊三分糖,有人说怎么还没好。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混著製冰机的轰鸣,挤得人头皮麻。 到第六十几杯的时候,她眼前的字开始浮。 六十六號,她看成六十八號。 梁夏一把按住她打包的手:“错了。” 虞珠顿了顿,重新看小票。 “你別干了。”梁夏终於忍不住,把她往后门推,“你再干下去店里今天得多十个客诉。” “我先把这几杯打包完。” “用不著啊用不著。”梁夏挥手赶她,“你今天倒店里,明天廖姐就真不敢要你。走。” 这句话管用。 虞珠走向更衣区,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柜子。 弄柠茶的时薪不高,可胜在稳定。她的房租、水电、饭钱都从这里出。锦园那边的兼职没了,卡里剩下的数字又轻,她不能再把这份工作弄丟。 她走到后门时,身后又响起一串小票声,梁夏在前台扯著嗓子喊:“六十九號双拼奶茶好了!” 虞珠回头看了一眼。 梁夏忙得脚不沾地,嘴里还在吐槽:“双拼还加三份小料,喝粥啊。” 店里有人笑了一声。 虞珠也很轻地弯了下嘴角。下一秒,她被门外的风一吹,脑袋里那点笑意散乾净了。 她没去医院。 医院掛號要排队,抽血、拍片、拿药,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和钱。虞珠站在路口看了眼导航,最后拐进街尾一家小诊所。门头的灯管坏了一截,“社区便民诊疗”几个字只亮了一半,玻璃门上贴著退烧、咳嗽、肠胃不適的红字。 诊所里面人不多。 一个老头坐在输液区打瞌睡,手背上贴著胶布。电视掛在墙角,声音开得很小,画面里一群人围著火锅笑。前台小护士穿著粉色护士服,低头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一阵一阵冒出来。 医生问她:“哪里不舒服?” 虞珠坐在塑料凳上,晕晕乎乎的:“嗓子疼,心慌,好像有点发烧。” “嗯,最近细菌感染挺多的。”医生拿体温枪在她额头上扫了一下,“嚯,三十九度一。你这不行啊,得输液。” 虞珠顺从地点头:“那就输液吧。” “有药物过敏吗?”医生低头在纸上写著,“青霉素好得快。” 虞珠想了想。 她很少生病。刘桂珍少有对她的夸奖也是“皮实,好养活”。在乡下时,感冒发烧大多靠捂汗,严重了去村卫生室拿几包药粉,白色纸包一折,什么成分没人讲。她想了想,说:“应该没有。” “那行。”医生抬眼看她,“给你开个退烧药,打点抗生素睡一觉就好了。” 虞珠掏出手机缴费,点头应:“好的,谢谢。” 护士给她掛上吊瓶。透明药水从瓶口一点点滴下来,顺著细管进到血管里。虞珠坐在蓝色输液椅上闭目养神,头还是晕。旁边老头醒了,咳了两声,痰卡在胸腔里,声音浑浊。诊所门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剎车声拖得很长。 一开始只是手心痒。 虞珠以为是胶布粘得不舒服,抬手忍了忍。过了一会儿,那点痒从掌心爬到手腕,耳朵里开始嗡嗡响,电视里的人声忽远忽近。她想叫护士,张了张嘴,舌头像被烫厚了,吐不出完整的音。 她低头去看针头。手背那一片皮肤迅速鼓起,红疹沿著腕骨往上窜。 心越跳越快,虞珠用没扎针的那只手去拍椅子扶手,塑料边缘被她拍得啪啪响。前台的小护士还低著头,手机里传来夸张的笑声。 虞珠用力踢了一下脚边的输液架。 铁架撞到墙,哐当一声。 小护士终於不耐烦地抬头:“怎么了?” 虞珠看著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下一秒,身子一歪,天花板和地面翻了个面。吊瓶被扯得剧烈摇晃,针头从手背里脱出来,血珠顺著皮肤滚下去。 ? 再醒来时,天花板白得刺眼。 虞珠睁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在诊所。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比小诊所乾净,也更重。仪器在床边规律地响,床头灯调得很暗,窗帘拉著,只漏出一条城市夜色。她的手背重新扎著针,胶布贴得很平,另一只手腕上还留著红疹的痕跡。 “醒了?” 有人从旁边走过来。 护士弯腰看了看她的瞳孔,又看监护仪:“別乱动,你青霉素过敏,刚才很危险。扎针前必须做皮试,记住了吗?” 虞珠想说谢谢、抱歉,喉咙里干得厉害,只发出一点气音。 护士把吸管插进水杯,把床背调高,扶著她喝了两口:“小诊所那边嚇坏了,好在你手机没锁,联繫上了你男朋友,送来得及时。” 男朋友? 虞珠含著吸管,整个人愣住。 她慢慢转过眼。 病房角落有一张米色沙发,越间彻坐在那里,正低头看著手机。灰色西装,黑衬衫,领带已经解开,搭在旁边扶手上。他似乎是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的,袖扣还扣著,腕錶在灯下压著一点冷光。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放下手机,抬眼看她。 眉尾微扬,嘴角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虞珠嘴唇鬆开,吸管里的水落回杯中。 护士没有察觉她的反应,又低头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放心吧,你男朋友把手续都办好了,再观察一夜,好的话明天就能出院了。” 越间彻站起身,走到床尾,高大的身影在床面投下一片阴影。 “麻烦您了。”他的语气温和得体,“她今晚还会反覆吗?” 护士躲开他的目光:“目前指標稳下来了,但过敏反应不能大意。今晚看紧点,明早看医生查房怎么说。” “好的,多谢。”越间彻说。 “没事,你也操心了。”护士看了他一眼,语气柔和了些,“不用太担心,有事按铃就好。” 护士说完,推著治疗盘往外走,越间彻先她一步走到门口,绅士地帮她拉开房门。 虞珠安静看著眼前的画面,捧著水杯的手慢慢锁紧。 越间彻是无懈可击的表演者。 只要他想,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身边人的好感与信任。 门轻轻合上。 病房一下安静。 刚才那些体面、妥帖、耐心,隨著护士的脚步声一併消失在门外。越间彻重新看向她,眼底那层温和淡下去,露出一点深层的冷。 他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 距离不远。 他身上带著很浅的酒气,还有一点淡淡的菸草味道。虞珠下意识往枕头里退了一点,可针管牵著手背,轻轻一动,胶布就扯住皮肤。 越间彻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针,又看向她苍白的脸。 “五十五万。”他开口,带著笑意,“转得挺痛快。” 虞珠的睫毛动了动。 监护仪里,心跳的速度越来越高。 “別紧张。”越间彻像是也不需要她回答。他抬手,指腹在床边护栏上慢慢敲了一下,金属发出很轻的一声,“有没有听过狐狸与山羊的故事?” 虞珠把手里的杯子放回床头柜,闭上眼,將手臂缩回被褥里,决意不再开口。 她脸上还有高烧后的緋气,嘴唇乾涸,紧紧抿著。 越间彻看著她倔强的脸,俯身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轻。 “伊索寓言里的。”他说著,伸手掖了掖被角,语意堪称温柔,“狐狸赶路时失足掉进枯井,一筹莫展时,一头口渴的公山羊路过井边。狐狸诱惑它跳下深井,並踩著山羊的背爬出井口,然后独自逃走,丟下山羊困在井底。” 越间彻的声音低而沉,娓娓道来,颇有父亲为女儿讲睡前故事的味道。可虞珠闭眼听著,神智却越来越警醒。 越间彻还在讲:“狐狸背信弃义,拋弃同伴,最终路过猎人的陷阱被捕获,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了代价。” 他的手离开被角,慢慢抚上病床上少女丰盈而苍白的脸,似有无限繾綣。 虞珠感受到脸颊的热意,霍然睁开眼。下一秒,她看到越间彻沉鬱的双眼,身体僵住。 “你说故事里的狐狸和山羊像不像我们?”他的手停在她的唇边,慢慢摩挲,“你就是那只狐狸,踩著我的背爬出枯井,就想著独自逃走。” 被窝里,虞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她伸出手,摸向呼叫护士的按铃,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按钮,就被越间彻的手牢牢扣住。 他与她十指相扣。 “虞珠,叛逆的游戏还没玩够吗?” 第38章 监护人 虞珠的手被越间彻扣著,指尖贴在他温热而乾燥的掌心,凉得像一小截浸过水的木头。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呼吸愈发乱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很快,渐渐从绿色变成黄色,越间彻的目光也从她的脸上移向屏幕,嘴角笑意更深。 虞珠看著越间彻的侧脸,忽然发觉她的挣扎似乎只会换来他加倍的愉悦。她慢慢松下绷紧的身体,不再乱动,张了张嘴,声音乾涩:“你到底想干什么?” 越间彻没有立刻鬆手。 他垂眼看了看她的手背,那里还扎著针,皮肤又白又薄,透出细弱的青色血管。 她瘦了。比葬礼那天还要瘦一点,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偏偏骨头硬得很,钱说还就还,黑名单说拉就拉,寧可衝进冬夜的暴雨,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你这话像是越封教的。”越间彻笑了一声,“想干什么、想要什么、为什么——” 他偏头看她,眼神温和:“人没有那么多原因,有的更多是本能。” 虞珠看著他,缄默不语。她的眼睛还有病后的水汽,和小时候一样,黑而亮,只是没有从前那种怯生生的討好。 “你被这个社会教坏了。”越间彻垂下眼帘,再次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你忘掉了自己的本能。” 虞珠听著,缓缓闭上眼,又睁开:“我的本能是给你当狗?” 越间彻垂下的睫毛抬起,嘴角的弧度落下去。 床头柜上,虞珠的手机突然震起来。 屏幕亮起,看不到名字。 虞珠眼皮一跳,伸手去拿,越间彻却先她一步拿起手机。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將手机转向她,按下接听。 梁夏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虞珠!你干甚呢?我给你发八百条微信你一条不回啊,你看个病被拐到缅甸了啊?” 越间彻把手机拿远了些。 虞珠稍微鬆了口气。 梁夏还在那头骂:“说话啊!哑巴了!” 越间彻听著,淡淡开口:“她在医院。”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过了两秒,梁夏声音低下来,收起了情绪:“你是谁?” “她——”越间彻偏头看著虞珠,似笑非笑,“监护人。” “监护人?”梁夏反应很快,语气镇定,“哪门子监护人,怎么没听她说过?这年头猪鼻子插根葱就能装象了?” 监护仪上,原本回落的数字又开始狂跳。 虞珠抽出手去抢电话,却被越间彻仰身避开。他拿著她的手机,安安稳稳地听梁夏骂。那张脸在病房冷白的灯下漂亮得不真实,眉眼深邃安静,像展馆玻璃后文艺復兴时期的雕塑。 梁夏还在说:“你少给我装,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是谁。你把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我告诉你,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欺负虞珠我弄死你。” 越间彻等她说完,才道:“市三院,住院部贵宾区1206。” 梁夏在那边喘著气:“你丫等著。” 电话被掛断。 越间彻把手机扔回虞珠床头,挑了挑眉。 “你小姐妹?” 虞珠抿唇不语。 越间彻笑了笑:“挺社会。” 他的掌心撤开后,虞珠立刻把手缩进被子里。那一点温热还留在指节上,她觉得脏,想擦掉,可现在不是时候。只能把手攥起来,攥到指甲陷进掌心。 “我什么都没跟她说。”虞珠说。 越间彻没什么情绪,“看来我告诉你的东西也没全忘。” 虞珠偏过头,不再看他。 病房外有人推著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细的响。墙上的钟走到凌晨一点多时,梁夏风风火火地推开门。 她还穿著一件旧羽绒服,拉链没拉好,露出带著弄柠茶logo的工服。头髮乱糟糟地扎在脑后,鞋底踩著水,手里拎著一只塑胶袋,里面鼓鼓囊囊,像从店里顺来的纸巾、热水袋、退烧贴。 她衝进来时嘴已经张开。 “虞——” 声音在看见越间彻后卡住。 病房里灯光不亮,越间彻抱臂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自然放宽,姿態舒展。黑色衬衫一尘不染,袖箍把两臂的布料收得服帖,皮革边缘泛著一点冷光。他抬头看过来,神色平和,梁夏撞上他的目光,心里那股火像撞到墙上。 她当然见过有钱人。可眼前男人的贵气和精致都过於刻板,像教科书上的方程式,让人感受到一种无声的规矩。 梁夏把脏话咽回去。 她走到病床边,把塑胶袋放在床头柜上:“咋回事?” 虞珠嘴唇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没事,药物过敏。” “好嘛,药物过敏前面都能搭配『没事』了。”梁夏说完,又转头看越间彻,“我在这儿守著她,你可以走了。” 越间彻站起身。 他没有和梁夏爭,也没有再看虞珠的针水,只慢条斯理地拿起外套,向梁夏頷了頷首,开门出去了。 梁夏反而愣住。 门合上后,她立刻长出一口气,走到门边又確认了下越间彻走远,又回头看虞珠。 “我操。”她压著嗓子感嘆,“这就是你的那个债主?” 虞珠闭上眼,整个人松下来:“嗯......” 梁夏坐到床边的小凳子上,半晌没说话。 ? 第二天医生查房,確认过敏反应没有反覆,又叮嘱她以后病歷上必须写青霉素过敏。护士拿来一张单子,梁夏在旁边听得比虞珠还认真,问能不能吃辣,能不能喝奶茶,能不能上班。 医生抬眼看她:“她现在最该休息。” 梁夏点头:“听见没,最该休息。你要是敢下午回店里,我就把你绑床上。” 虞珠低著头看手背上的针孔:“我知道了。” 出院费用早就结清了。 收费窗口查了一下,说昨晚已经有人付过。梁夏听完,脸色有点复杂,想骂又不知道从哪儿骂。虞珠站在旁边,手指捏住出院单,纸边被她捏出一道皱。 她没有补缴,也没有退回。 虞珠回出租屋,回弄柠茶。她喝了两天白粥,第三天又开始上班。廖姐骂她不要命,骂完还是把排班表往后调了调,让她周內少来一个小时。梁夏在旁边帮腔:“你看,连资本家都知道怜香惜玉。” 那天之后,日子像被谁按回原来的轨道。学校开学,虞珠重新回到校园里。 一切都像没变。 越间彻从她的生活里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却又无处不在。 短视频里偶尔会放本地新闻,越间彻站在一群穿深色夹克的人中间,和市里领导握手。他的脸太年轻、太出挑,西装笔挺,胸前別著一枚很小的徽章,笑意温和,姿態稳妥。 大学校园里也有他存在的痕跡。收假后的第二个周末,长安大新馆举行竣工仪式,讲台上,校长反覆感谢越先生的善举。 越间彻的名字总是和各种有重量的名词一起出现——慈善、財经、掌舵人、战略合作。 虞珠心里清楚,越间彻没有放过她。 只是他手里暂时有更要紧的事。 越老爷子没了,越封不接这摊事,越间彻正式站到台前。长安城里多的是比她重要的人和钱,多的是要他笑著应付的局。他暂时没空理她,就像小时候在秦岭,他太无聊时才想起来逗她。 这种认知並没有让虞珠轻鬆。 她反而更清醒。 ? 五月中旬,梁夏的母亲去世了。梁夏请了一周的假,回家料理丧事。 虞珠让她节哀,梁夏却没什么情绪,只说“人没了也好,活著也是遭罪”。临走前,虞珠把梁夏叫到店后门,塞给她一只信封,里面装了两千块钱。 “一点心意。”虞珠说,“路上小心。” 梁夏没推脱,摆摆手坐上公交车走了。虞珠站在店门口看著,直到车尾灯不见,才回到店里。 其实她还想说“你一定要回来”,可是没说出口。 梁夏走后,廖姐给虞珠也放了两天假。 “反正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廖姐翻著手机日历,“大家一起休息两天吧。” 虞珠说谢谢。 休假的晚上,她把出租屋收拾了一遍。 地拖乾净,衣服洗好,楼道的灯泡也换了。小锅里煮著鸡蛋,是她准备的明天早餐。 虞珠坐在小桌前,打开电脑。 盼盼的窗口跳出来。 盼盼:晚上好,珠珠,最近怎么样? 虞珠看著这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她打字:很好。戒掉了以前的坏习惯。 盼盼:祝贺你,又成长了一步。 虞珠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锅里的水差点扑出来,她起身关火,把鸡蛋用漏勺盛出来,放进盛好了凉水的碗里。刚坐下,手机响了。 姬泳。 虞珠犹豫到铃声快断,才按下接通。 “珠珠,我今天路过弄柠茶怎么没营业啊。”姬泳那边很安静,“你休假了吗,出来放鬆下?” 虞珠想也没想:“我不去。” “这么干脆?”姬泳笑,“我还没说去哪儿呢。” “哪儿也不去。”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了一瞬。 隨后,他笑了一声,懒洋洋的,带点耍赖的劲儿:“你到窗边往下看。” 虞珠皱眉。 “不看也没用。”姬泳说,“我就在你楼下。” 虞珠握著手机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楼下路灯昏黄的光里停著熟悉的红色跑车,姬泳靠在车门边,穿著一件黑色卫衣,仰头朝她挥了挥手机。 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 “下来吧。”他说,“我在这儿等你。” 第39章 真心话大冒险 limbo今晚满场。姬泳说请到了国际上很有名的dj。 虞珠跟在他身后,走的侧门,不用排队,经理一路把人领上二楼。门一拉开,声浪先扑出来,低频贴著地板往上顶,整栋楼都像被人从里面狠踹了一脚。 楼下舞池挤得密密麻麻。 台上的金髮dj戴著耳机,背后巨屏闪著英文名。虞珠不会念,只看见人群举著手机尖叫。频闪灯光切割整片沉溺的人影,裸露腰线、冷白长腿交织成艷色矩阵。酒杯碰在一起,冰块乱响。空气里全是烟、酒、香水、汗,还有乾冰机喷出来的味道。 虞珠皱起眉,低下头。 她穿著普通的白t,黑色牛仔裤,旧帆布鞋。外面的薄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里。这里光线繚乱而黯淡,其实没人注意到她的打扮。可她站在这里,依然觉得自己像一张贴错地方的试卷,无所適从。 姬泳带她上楼,人很多,他抬手护在她身侧。 二楼核心卡座坐著一圈人,都是熟悉的面孔。 “珠珠!” 周琦玉一如既往的热情大方,见到虞珠过来,眼睛亮了,起身就是一个拥抱。银色吊带裙贴在虞珠手臂上,冰冰凉凉的。 虞珠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娜娜姐。” “你可终於来了。”周琦玉鬆开拥抱,拉著虞珠往卡座走,指间夹著一支细烟,菸灰快落了都没顾上,“是我非要让姬泳把你接来的,好久没见了,大家一起敘敘旧嘛。” 卡座上,宋坂一身浅褐色的亚麻短袖长裤,少见的没戴眼镜,看起来亲和了几分。 他向虞珠扬扬下巴:“好久不见,妹妹。” 说完,往里挪了挪,给他们腾出位置。 周琦玉挨著宋坂坐下,转头向虞珠拍了拍沙发:“珠珠坐我旁边。” “好久不见。”虞珠向宋坂点点头,在周琦玉身边坐下。 姬泳坐在虞珠另一边,笑得真挚:“好了,这下人齐了。” 虞珠抬起头,隔著一张大理石圆桌,越间彻就坐在正对面。 他今晚没穿正装。白色薄针织垂感十足,掛在宽阔的肩膀上,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头髮没打髮蜡,鬆散垂著,遮住了一部分锋利的眉骨。 灯光从他脸上刮过去,他抬眼看了虞珠一下,笑容清正:“嗯,好久不见。” 虞珠本能地偏过头,正对上姬泳的笑眼,他把平板递给她:“看看喝点什么?” 虞珠没接,只说:“水就行。” “这儿可没有小孩桌。”姬泳叫来旁边候著的侍应生,“拿点新上的精酿。” 虞珠来不及摇手,姬泳已经把她的手按下,挤了挤眼,声音愉悦:“放心吧,我还能让你喝多吗?度数很低的,就是小饮料。” “真肉麻。”周琦玉白了姬泳一眼,伸手去拢桌上铺著的牌,“来吧,给咱们姬哥创造点机会。” 烟盒、打火机、扑克牌全混在一起。侍应生拿了几个空玻璃杯,將洋酒倒满,摆在桌子中央。他们玩的是德州,虞珠还没弄清楚规则,指尖已经被塞了两张底牌。 没人较真输贏钱,只以真心话大冒险为惩罚,不愿做的人就喝酒,是圈內人常玩的消遣局。 宋坂输得很快,手里的牌被周琦玉翻开。 “士別三日,你这技艺生疏不少啊。”周琦玉笑,“怎么说,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运气不好。”宋坂把手里的扑克摜回牌堆,“真心话。问吧。” 周琦玉和姬泳相视一笑,姬泳倾身凑近牌桌,眼皮一抬:“上一次非生理性的流泪,是因为什么?” 虞珠看向宋坂。 宋坂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实则过於私密。虞珠握著杯子,冰水沿著杯壁流到她指缝里。她实在想像不出宋坂哭泣的样子,他看起来像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能理性处理任何事。 “人在河边走,总要湿鞋。”宋坂说,“劝你善良。” 姬泳笑得肆无忌惮:“玩不起?” 越间彻斜倚在沙发上,轻描淡写插了句:“宋少想玩大冒险。” 周琦玉一听这话,来了兴致,烟都不抽了:“那给你通讯录里最近一次拉黑的人打电话,开免提,说一句你想他了。” 虞珠睁大眼睛,指尖收紧。明明惩罚的不是她,她却觉得尷尬。 宋坂倒是没什么表情,从兜里掏出手机。他翻通讯录的时候,拇指划得很慢,电话拨出去,响了五声才被接通。 对面是个年轻姑娘,声音哑,像刚被吵醒。 “餵?” 宋坂把手机放在桌上,身体往后一靠,语气平静:“我想你了。” 对面沉默片刻,声音忽然清晰了。 “神经病。” 电话被掛断。 卡座里笑成一片,周琦玉笑得肩膀都在抖,姬泳拿杯子碰了碰宋坂的杯子:“宋少,昔日情缘没能体面收场啊。” 宋坂把手机扣下,喝了口酒:“下一轮轮到你,別哭。” 这群人玩游戏,玩的是別人的旧事、脸面和伤口。问的人笑,答的人也笑,谁真难堪,谁就输了。 虞珠坐在边上,聚精会神地盯著手里的牌,精酿送上来后只抿了一口。她和他们不一样,她怕输。 为了保险起见,下一轮她弃了牌。周琦玉手里一对四,牌面最小。 宋坂果然没放过她:“说一件你做过的,称得上『背叛』的事。” 周琦玉眼都没眨,从桌上摆得整齐的洋酒杯里隨便拿了一杯,仰头干了。 姬泳竖起大拇指:“女中豪杰。” 周琦玉把空杯放回桌上,眉毛皱著:“推牌重开。” 侍应生把牌又洗了一遍,重新开发。 宋坂时运不济,早早弃牌。单人不能连续三局弃牌,虞珠这局只能强制跟注入局。牌面翻开,四条,顺子,两对,虞珠手里是一副高牌。 周围人的目光陆陆续续落过来。 周琦玉眼睛弯起来,脸上有一点微醺的红:“珠珠,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虞珠没有马上答。 她不敢选大冒险。刚才宋坂那通电话已经够让她明白,这里没有什么適合她的温和玩法。她要是选大冒险,多半会跟姬泳有关。 “真心话吧。”她放下牌,佯装镇定。 越间彻是最大贏家,却没有提问的意思。第二顺位是周琦玉,她偏头想了半天,眼睛一亮,抬了抬眉毛:“在座各位异性里,非要选一个睡,你选谁?” “嚯。”宋坂最先鼓掌,脱口讲了句粤语,“好犀利啊。” 虞珠怔了怔,目光下意识扫过在座的人,反应过来后,脸瞬间烧起来。 她知道他们尺度大,以前和周琦玉逛街时也能感觉到。性与爱在他们的圈子里是游戏、规矩和生活方式,是可以放在桌面上聊的东西。 但虞珠做不到。 她也不敢想。 “我喝吧。”她愿赌服输,伸手去拿桌中央的洋酒杯。 姬泳先她一步把杯子移开:“这酒可不是小饮料,烈得很。” 周琦玉托著下巴,眉眼弯弯:“选一个怕什么,又不真让你带走。” 虞珠没摸到杯子,手僵在半空,又收回来。 “就是,选我唄。”姬泳偏头看她,像玩笑,也是递台阶:“我人都把你接来了,翻个牌子不过分吧。” 虞珠看向姬泳。 他嘴角带笑,眼神却没那么散。他是在帮她,也在期待著她的答案。他明明知道她曾属意于越间彻,却还要把她带到这里,带到越间彻面前,像要她亲口划清界限。 “好。”虞珠点点头,笑意恬淡,“我选姬泳。” “真的假的?”周琦玉不肯轻易放过,伸出手,拍了拍虞珠的腿面,“这可是真心话啊。” 姬泳嘖了一声,刚想开口,虞珠再次点了点头,静静道:“真的。” 她声音不大,但楼下音乐刚好到间歇,桌上的人都听见了。越间彻也看向她,眉尾微扬,笑意还在。 “听到没?”姬泳笑得飞扬,高举酒杯,“我不是针对谁,我就是想说在座各位都是垃圾。” 周琦玉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和姬泳碰杯。虞珠也被气氛感染,低下头露出今晚第一个会心的笑。 “来吧,各位乐色一起碰一个吧。”周琦玉举杯站起身,总结陈词,“最近流行怎么说来著——低山臭水遇知音。” 大家在周琦玉的张罗下站起身碰杯,虞珠也跟著站起来。酒杯递去,和对面的越间彻先撞在一起。 灯光从他眼尾掠过去,那双狭长的眸子弯著,脸上笑容乾净、斯文,看不出任何冗余的情绪。 碰完杯,牌局继续。 几局过去,虞珠已经掌握了玩法。她学得极乖,大不加注,適当让牌,始终让自己保持在不被惩罚又能安全下车的位置,没人挑得出半点毛病。 玩到第六局,姬泳、周琦玉、宋坂不约而同地弃牌,牌桌上只剩下虞珠和越间彻。 两个人对赌,就没有弃牌的道理,必须跟注到底。 桌面只剩五道公共牌的空位,灯光落在光滑的牌面上,折射出细碎冷光。 越间彻背靠沙发,姿態慵懒,將手中的牌扣在桌上,指节敲了敲桌面:“all in。” 卡座骤然安静下来。 虞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底牌,在翻牌前全下並不算差。可面对越间彻,她並没有把握。 “跟他。”姬泳在旁边煽风点火,“输了我给你喝!” “我跟。”虞珠把面前的筹码推出去,语气篤定。 第40章 ALL IN 侍应生敲了敲桌面,开始发公共牌。 牌面翻开,红心6、红心7、黑桃j。 两张红心,连在一起。桌边立刻响起几道兴奋的吸气声,连邻桌的客人也凑头过来看。 虞珠心跳得很快。 转牌是红心8。 周琦玉手里的酒杯险些没端稳。她眼睛一下睁大,身子离开沙发:“这牌也太搞了吧?” 桌上已经有红心6、7、8。不论是花色还是数字,能同时出现这三张都是极小的概率。 虞珠低头看自己的底牌,手心里出了点汗。她其实不太懂那么复杂的概率,也不知道如何隱藏情绪博弈,只知道自己手里攥著两张还算沾边的牌。 但越间彻敢在翻牌前全下,就一定不是纯粹的心理战,手里应当也有东西。 河牌翻开。 “红心五?顺子?”姬泳眯了眯眼,又凑近了点,“牌没洗开吧?” 除开黑桃j,桌面上四张公共牌连成一条红色的顺子。宋坂直接坐直了身子,周琦玉先低头看牌,又抬头看虞珠和越间彻,像看见了什么荒唐事。 “亮牌吧。”越间彻终於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邀请她跳舞。 他翻开自己的底牌。 红心4,黑桃k。 四五六七八,同花顺。这样的牌,在德州里几乎通吃。 “没事!”姬泳先笑起来,伸手去拿桌中央的洋酒,“刚都说好了,我替珠珠喝。” “等等。”虞珠按住姬泳的手,呼出一口气,將底牌轻轻翻开。 红心9,方片j。 红心五六七八九,也是同花顺,不多不少,刚好比越间彻高出一张。 卡座静了两秒。 姬泳欢呼起来,宋坂也乐了:“漂亮。” “我没看错吧!”周琦玉站起身,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咱们要不现在买机票去澳门吧!” 越间彻轻轻笑了一声,伸出手,隔著牌桌朝虞珠举了举杯。 “看来上帝今天站在你那边。”他说。 虞珠低下头,端起自己面前的精酿抿了一口。淡淡的苦味在舌根散开,她听著耳边的祝贺与讚扬,並没有感受到想像中的愉悦。 姬泳率先反应过来,忙道:“怎么说,越少,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越间彻漫不经心地耸耸肩:“真心话。” “我问!”周琦玉身体往前倾,笑意在脸上停滯了太久,以至於带上了一点冷意,“为什么让程符跟你那么久?” 越间彻点菸的手顿住。 火苗直直燃在唇畔,將他嘴角那点笑意慢慢烧尽。 虞珠看到姬泳和宋坂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也赶紧低下头去。 程符。 这个名字一出来,旧宅那晚的画面又被拖到她眼前。身著玫红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娇俏,玲瓏,脸上有吃惊,却没有慌乱。 越间彻合上打火机,吐了口烟,靠回沙发,慢条斯理地笑:“我喝。” 虞珠虽然不知道程符和越间彻的关係,但至少在牌桌上,越间彻给了程符该有的体面。就算他不喜欢她,哪怕她只是某种不被承认的陪伴,越间彻也没有顺手把她扔出来供人取笑。 他对別人还算有底线。 却总是把她推到最亮、最窄、最难退的地方。 “有这么难回答吗?”周琦玉皱眉。 “誒呀,喝酒喝酒。”姬泳拿起酒瓶,给越间彻面前的杯子倒满。金棕色的洋酒顶到杯口,杯壁掛著一层薄光,“我就爱看酒量差的人喝。” “等会就给他玩吐。”宋坂適时补充,“我感觉我的牌运回来了。” 周琦玉没再说话,脸上笑容落下去,又浮上来。 “好啦好啦,放你一马。”她哼了一声,情绪调整得很快,“赶快喝,別养鱼。” 越间彻端起杯子。 他喝得不快。一口一口,喉结轻轻滑动。一杯酒见底后,他脸上很快有了緋色,卡座里重新有了笑声。 虞珠看著那只空杯,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一桌人都知道分寸。什么话能问,什么人能碰,什么名字一出口就要有人出来打圆场。他们连残忍都有章法。 空气里味道太复杂,虞珠闷得有些透不过气。她趁著间隙站起来。 “我去下洗手间。” 姬泳抬头:“我陪你?” “不用。” 她走出卡座,沿著玻璃扶手往外走。来往人很多,时不时有陌生的男人向她微笑。 洗手间门口排著几个女生,香水味很浓,有人对著镜子补口红,有人举著手机拍照。虞珠没有进去,绕过她们,走向人最少的角落,在旁边看到一扇安全门。 拉开门,里面是个小阳台。 夜风扑面而来,虞珠霎时感觉灵台一清。里面的声浪被门板隔住,只剩闷闷的鼓点,一下下从墙里传出来。 楼下商业街灯火通明,有人蹲在路边抽菸,有人抱在一起接吻,有人喝醉了扶著树笑。再远点,是大学城和她租住的老小区,沉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 那才是属於她的地方。 虞珠在阳台边找了个台阶坐下。 高处,月亮掛在云翳里,薄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她没穿外套,吹著夜风,感觉到一点凉寒。她把臂弯抱紧,將头枕在手臂上,思绪渐渐放空。 梁夏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已经到家了。 她上午看过天气预报,梁夏的城市现在应当在下雨。山里的老人说,雨淋新坟,辈辈富,是吉兆。生离死別在梁夏看来那么淡,她要是听见这话,大概会骂一句借你吉言。 想到这儿,虞珠笑了一下。 身后,安全门忽然被人拉开。 虞珠嚇了一跳,连忙鬆开手臂,转过头。 越间彻站在门口。 阳台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黯淡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弧光。 她又闻到那股熟悉的木质香。 虞珠在心跳加快前站起身,低头往门口走:“我先回去了。” 越间彻没说话,向右移了半步,抬手,扶住门框。 虞珠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她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他。 越间彻垂著眼,长长的睫毛挡住了月光,將狭长的眼眸映得愈发晦深。 “虞珠。”他微笑,“你现在撒谎比以前熟练多了。” 第41章 值得 阳台外的风把虞珠的头髮吹乱了一点。 她看著越间彻,静静开口:“我没撒谎。” 越间彻听到她的回答,睫毛动了动。 “你的意思是,”他笑得很慢,“你想跟姬泳睡?” 虞珠眉头皱起来。 睡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和吃饭一样简单。 可她知道,他不过是把刚才牌桌上的问题拆开,剥掉周琦玉的玩笑,剥掉姬泳递来的台阶,剩下最难听、最难堪的那层意思,戳向她。 “为什么不呢?” 虞珠已经不想解释。 每次解释都像把自己重新交到他手里,让他挑拣,让他审问,让他用那种轻飘飘的笑判她输。她刚在那张牌桌上贏了他一回,她想让这种胜利,成为常態。 “姬泳不值得吗?”她继续说。 越间彻脸上的笑意终於淡了。 “值得?” “对,比你值得。” 虞珠也没想到自己能说得这么稳:“他比你善良,比你坦荡,比你真诚,也比你尊重我。” 她一口气说完,伸手穿过越间彻横在身前手臂,拉向门把手:“让开。” 月光下,越间彻的眼眸依旧垂著,看不清神色。 “善良。”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反覆咂摸了一遍,很新鲜似的。 “对。” 虞珠又拉了一把门,门被越间彻按著,纹丝不动。 “坦荡。”他又说。 “对。” “真诚。” “对。” 越间彻仰起头,笑了。 “虞珠。”他重新看向她,“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虞珠下頜微抬,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冷下来:“至少我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落下,按在门上的手鬆了。 虞珠拉开门,擦过越间彻身侧,向室內走去。 躁动的音乐和低沉的鼓点再次在耳畔响起,可只响了一瞬,就被骤然关闭的安全门阻断。 她像一只风箏,被人大力拉进风里,跌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滚烫的鼻息压下来。眼前,是越间彻放大的脸。 空气与唇被一同篡取,混著菸草和酒精味道的木质香铺天盖地席捲而来,避无可避。 虞珠用力推越间彻。 她的手掌抵在他胸口,隔著薄薄的针织衣料,像碰到一块烧过的硬铁。 他的手扣在她颈后,將她的头牢牢固定。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频率越来越快,虞珠很快因为缺氧而头晕目眩。可越间彻仍不肯放过她,步步紧逼,直到她的背撞上铁门。 越间彻终於与她拉开一拳的距离。 他自上而下看著她,逆著月光,神色模糊。唇畔的笑意却因沾著一点闪烁的津液而明显。 虞珠胸口剧烈起伏,扬手扇过去。 手腕在半空被越间彻抓住。 “今天不行。”他轻轻喘著气,眼帘低垂,语气温柔,“留下痕跡,会有人问。” 不待她回答,他又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的唇边:“你知道我不喜欢撒谎。” 虞珠怔了两秒,偏头避开,狠狠甩开越间彻的手。 “疯子。” 越间彻耸耸肩,不置可否,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门口空出来。 虞珠没有看他,拉开安全门,走进更加震盪的声浪中去。 灯光、人影、烟雾、笑声,全都还在。刚才阳台上那点事像被这扇门隔开,成为一个新的秘密。虞珠走在人群里,脚底虚浮,心跳猛烈。肩膀撞上舞动的陌生女人,被骂了一句,她也全然没作反应。 远远看到卡座,她的脚步又慢下来。 她不能表现得太慌张。 慌张意味著露怯。 怯会成为別人的谈资和笑料。 冷静。 虞珠深深吸了口气。 没什么大不了的。专业课上老师讲过,道家古语有言:此身乃是天地委形,四大假合,终归尘土。要反“纪念碑”,要从外界转向自我。肉身本就是身外假物,不要把外物看得太重。 她咬牙想著,试图用那些能让她沉静的东西覆盖住內心翻涌的感情,可身后不断有杂念追来——愤怒、委屈、不甘、无助、厌恶。 她停在原地,看著一个个沉沦在声色里的面孔从身前经过,终於还是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虞珠恨恨转过头。 “嗨美女,可以留个联繫方式吗,以后一起——” 身后,晃著手机的陌生年轻男人看到她的表情,话收回嘴里,訕訕笑了笑,摆手退后。 ? 虞珠走回卡座时,宋坂正和娜娜说话,姬泳先看见她。 “怎么去了这么久?”姬泳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舒服?” 虞珠坐都没坐。 她把薄外套拿起来,淡淡笑了笑,语气镇静:“嗯,喝了点凉的肚子不太舒服。我先回去了。” 周琦玉失望地啊了一声,姬泳立刻起身:“我送你。” “不用。”虞珠说。 姬泳没听她说,已经把自己的外套拿起来:“走吧。” 虞珠看著他,步子没动:“你喝酒了,没法开车。这里离我住的地方很近,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们继续玩吧。” “我送完你再回来。”姬泳说。 宋坂也看过来,手里的烟停在半空:“让他去吧,要不他也没心思玩。” 虞珠听著周围的规劝,太阳穴又开始跳动。 短暂的僵持中,越间彻不知什么时候慢悠悠地走回来。 “让她去吧。”他在卡座坐下,神色平和,衣服整齐,目光从虞珠身上掠过去,又停在姬泳手里的外套上,“珠珠或许比你们想的独立。” 说完,他看向虞珠,唇边漾起熟悉的体面微笑。 “你说是吧?” 虞珠抬起头,没有回答。 她的脸色在紫色氛围灯下很白,衬得唇色嫣红。 姬泳的手指在外套领口收紧,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卡座里空气微微一滯。 宋坂夹著烟,没说话。周琦玉眼神在他们三个人之间扫了一圈,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先走了,再见。” 虞珠把外套抱紧,转身向楼下走去。舞台上音乐正热,dj举起手,舞池里又爆出一阵尖叫。她的身影很快被灯光和人群吞掉。 姬泳站在原地,没动。 他吸了口气,把手里的外套扔回卡座,回头看向越间彻。 “大家兄弟一场,非要把话说到明面上吗?” 第42章 入戏 “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话不能说。” 越间彻坐在原处,连姿势都没换。刚才那点在阳台上带出来的酒气和狠劲,到了灯光底下又被他收拾乾净了。 周围声浪一阵阵从楼下顶上来,桌边却安静得能听见冰块裂开的细响。 姬泳看著他,拳头一点点攥紧。 两个人认识太久,很多话不用说出口,都是心照不宣的事。这么多年,爱好,机会,资源乃至女人,他们没有什么不能分享。 但感情例外。 小时候姬泳就发现,越间彻在物质上极度大方,但在感情上非常吝嗇。 小学时他去越家的老宅玩,彼时越间彻的母亲还在世。那个女人坐在落地窗边,拉著大提琴,漂亮得近乎神圣。可他知道这女人是个疯子——越间彻数学差两分满分,她用琴杆把他抽得满背血痕,骂他“废物”、“和姓越的一样噁心”、“活著不如去死”。 他领越间彻回到姬家,母亲给越间彻上药,心疼得直抽气。 从那以后的一段时间,越间彻经常和他一起回家。他们穿一样的衣服,玩一样的玩具,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喝母亲煲的汤。 有一天半夜,他从床上醒来,越间彻不在旁边,臥室的门开著。 他半梦半醒地走出去,看到越间彻站在母亲的臥室门口,正仰头跟他的母亲说话。 “阿姨,我可以跟姬泳换一下吗?” 他听见越间彻说,“你可以只做我的妈妈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那是他的妈妈,怎么可能不要他? 没得到满意的答案,越间彻没有哭。姬泳看著他穿好衣服,给司机打去电话。 那晚之后,越间彻再没去过他家。 他们还是朋友,一起上学,一起出去玩,什么都没变。 从初中开始,越间彻身边开始出现各种年龄段的女人。 他不是奔著性去的。有的谈了几个月还没发生关係,有的认识几个小时就去了酒店。 他看得出越间彻不爱任何一个,因为每次分手都快如闪电,从不拖泥带水。 但矛盾的是,越间彻好像没法一个人。他不爱任何人,却时刻需要很多爱。 这种状態,似乎延续到现在都没变。 ? “明明是谁都可以,不是吗?”姬泳上前,俯身一把扯住越间彻的领口,“既然谁都可以,为什么非要抢我的!” 卡座另一旁,周琦玉反应很快。她立刻站起来,伸手去拽姬泳:“放开!你发什么疯?” “你滚开。”姬泳没鬆手,转头看周琦玉,眼底还有没散的火,“你又好到哪儿去?爭著给越间彻当狗,你看他理你吗?” 周琦玉鬆开手,脸一下红了。 宋坂紧跟著站起来,烟从指间掉下去,在地毯上滚了一圈。 “姬泳,別太过分。” “过分?”姬泳笑了一声,手上用力,把越间彻往自己面前扯近,“我俩到底谁过分?” 越间彻的白色针织衫被扯鬆了,脖颈微微后仰,露出一片胸膛。他眼皮垂著,看姬泳的样子像看一个失態的醉鬼。 “你的?”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怎么,姬少演著演著真入戏了?” 姬泳手指一顿。 越间彻看著他,笑容愈盛:“明年给你报名奥斯卡?” 玩笑的语气,玩笑的话。在场却没人笑得出来。 姬泳盯著越间彻,想说自己没演,想说他对虞珠是真的,可喉结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忽然就卡住了。 越间彻没全说错。 他是喜欢虞珠。喜欢她洗乾净后站在灯下的白,喜欢她敏感而灵动的神態和被珍视时流露出的慌。喜欢她又穷又犟,却怎么也不肯低头的样子。 喜欢是真的。 新鲜也是真的。 再往里抽剥,是兄弟鬩墙的禁忌感,是男人的征服欲和好胜心。 哪一样都洗不乾净。 迟疑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姬泳慢慢鬆开手。 越间彻抬手,风轻云淡地理了理衣领。被攥出来的褶皱压不平,他也没多管,拿起桌上的杯子呷了口酒。 宋坂绷著的肩放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笑了笑:“差不多得了,咱们几个,谁比谁纯情?” 没人接话。 楼下舞池里尖叫声再次炸起来,dj把节奏往更高处推。卡座里的灯却冷,照著一桌漂亮的脸。每个人都像从杂誌上撕下来的,衣料贵,香水贵,沉默也贵。 酒杯碰过一轮,骂过一轮,最后也就这样。 姬泳重新坐下,要了几个空杯子放在周琦玉面前,拿起酒瓶,一杯杯倒满。液体撞进杯底,琥珀色的光晃了晃。 “我错了。”他说。 周琦玉没理他。 “上头了,话说重了。”姬泳把酒杯都推到她面前,声音放高,像说给所有人听,“今天娜娜姐让我喝多少,我就喝多少,少一口我是孙子。” 周琦玉转过脸,眼圈还红著,啐道:“你们都是王八蛋。” 宋坂立刻举手:“是是是,我们都是王八蛋,您是仙女下凡。” 周琦玉抄起沙发上的腰枕砸他。 那点僵硬被砸散了。有人笑了一声,侍应生弯腰换了新的冰桶,牌被重新拢到一起。越间彻坐在原位,看了一眼手机又放下。打火机咔噠一响,火苗窜起来。 游戏继续。 ? 虞珠走出limbo,门口的风把身上的菸酒味吹淡了点。 商业街还没睡。几个喝多的男生蹲在路边吐,清洁工推著垃圾桶从后巷出来,黑色塑胶袋堆得很高,里面有没喝完的酒、湿纸巾、被踩烂的花。路边卖烤冷麵的摊子还亮著灯,铁板上油滋滋响,鸡蛋液被铲子抹开,甜辣酱的味道黏在空气里。 虞珠没有打车。 她住得不远,穿过两条街,再绕过大学城后门,就是那片老小区。五月的夜风带著潮,吹在人身上不算冷,只是脏。她把外套抱在怀里,一路往前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次,她都没拿出来看。 回到出租屋,楼道里灯又坏了一盏。 她摸黑开门,反锁,换鞋,把外套扔进洗衣桶。做完这些,她才进浴室。热水很快从花洒里喷出来,打在瓷砖上,白雾慢慢爬起来。 虞珠站在淋浴下刷牙。 牙刷在嘴里来回刮,薄荷味的泡沫很快堆满舌面。她低著头,听见水声哗哗往下砸。泡沫吐出来,带出一点粉,顺著水流绕著地漏转了一圈,很快没了。 她停了两秒。 重新挤出牙膏,又刷了一遍。 洗完澡出来,房间里只有小风扇在转。她把头髮吹到半干,坐到桌前,手机屏幕一亮,是梁夏的微信。 梁夏:家里的事都料理好了,明晚火车,后天下午到。 梁夏:敢不敢吃麻辣兔头?给你带点尝尝啊。 虞珠盯著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有人离开她以后,还会再回来。 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虞珠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缓了一会儿。等眼睛里那点热意散掉,她才重新开始打字。 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梁夏回得很快,发了一个挥拳的表情包。 虞珠看著屏幕,笑了一下。 这一夜没有睡好。 她梦到了越间彻。 梦里他们结了婚,住在一起,房子很大,衣柜里塞满衣服,餐桌旁放著一张儿童餐椅。 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她在他换下的衣服里发现了不属於自己的长髮丝。 她拿著头髮丝去质问他,越间彻站在镜前打领带,头也不回地答:“你没別的事做吗?非要活那么明白?” 虞珠从床上惊醒,天还没大亮。 上午有史论课。出门前,她收拾好背包,站到镜子前。 她的头髮比刚进大学时长了点,发尾堪堪贴著下頜,是很乖的妹妹头。白短袖,蓝色牛仔裤,帆布鞋,整个人看著规矩,顺良,好欺负。 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支口红。 豆沙色,打折时买的。她平时很少用,膏体边缘还保持著新的弧度。她对著镜子涂了一点,又用指腹抹开。顏色很淡,却让她整张脸活了一点。 她又把头髮別到耳后。 脸颊利落的轮廓露出来,人看著干练了些。镜子里的女孩耳垂很小,没有耳洞,眼睛大而深杳,睫毛又直又长。 虞珠看了她一会儿。 她想起昨晚的卡座。想起周琦玉夹著烟的手,甲片修长,戒指闪著光。想起她在越间彻拒答程符问题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和马上又展露出的动人的笑。 虞珠最近看到过一个科普。 遇到离岸流时,逆流而上往往会被捲入更深的海底。顺势沉入海里,向两侧游动,才能脱离桎梏。 她低头,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 聊天列表里,姬泳昨晚发过一句“到家了吗”。她没有回。 她往下滑,找到周琦玉。 指尖停在输入框上时,虞珠忽然感到一点厌恶。可她已经明白,站在原地只会被拖著走。 她不能再等別人安排。 虞珠打字。 娜娜姐,后天有时间吗,想约你聊聊天。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背上帆布包出门。 锁门时,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虞珠低头把手机拿出来。 娜娜:来我家吧。 定位∶紫薇九號。 第43章 往事 紫薇九號在曲江边上。 虞珠按导航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先看见两排修得极齐的松树。门岗外墙是深灰石材,灯藏在地里,往上一照,连树影都体面。保安没有让她直接进去,先问姓名,又打电话確认。周琦玉的声音从对讲里传出来,拖著一点刚睡醒似的懒。 “让她进来呀,我朋友。” 保安这才把访客卡递给虞珠,態度客气得挑不出错。 虞珠接过卡,说了声谢谢。 电梯刷卡直达。门打开时,她看见周琦玉倚在玄关,穿一件蓝色吊带长裙,外面披著薄薄的针织衫,头髮松松挽著,脸上没什么妆,嘴唇还是红的。 “珠珠。”她笑起来,“你来得好准时。” 虞珠把过来前在奶茶店买的奶茶递过去,是周琦玉之前喜欢的口味:“打扰你了,娜娜姐。” “誒呀,別这么客气。”周琦玉接过奶茶,有点意外。她指了指玄关的白色拖鞋,笑说:“穿这个。新买的,没人穿过。” 拖鞋是羊皮的,底很软。虞珠换上去,脚一陷,先想到的是价格。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跟著周琦玉往里走。 房子很大。 客厅一整面落地窗,外面是江和半个曲江的绿。沙发是浅色的,地毯厚得脚踩上去没有声音。茶几上放著几本杂誌,一只玻璃花瓶里插著白色洋桔梗。这里不像有人长期生活,太乾净,连空气都是薄的。 两只小狗先吠叫著衝出来。 小小的约克夏,毛髮梳得很亮,一只耳朵上別著珍珠小夹子,另一只穿著浅粉色纱裙,裙摆隨著它跑动一颤一颤。 周琦玉眼睛一横,举起手:“朱迪,艾米丽,別叫。” 虞珠站在原地,有点不敢动。 朱迪绕著她脚踝嗅了两圈,仰头看她。它的眼睛黑而圆,脖子上套著细细的项圈,项圈中间坠著一枚小小的金铃鐺。虞珠低头看著,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秦岭见过的狗。村里的狗没有项圈,脖子上拴铁链,吃剩饭,冬天睡柴房。它们跑起来身上有土,毛打结,眼神凶,护食的时候能咬人。 周琦玉家的狗闻起来是香的。 “没事,它们不咬人。”周琦玉说,“就是有点贱。” 虞珠这才蹲下去,轻轻摸了一下朱迪的脑袋。朱迪立刻把下巴搭到她手心里,软乎乎的,热乎乎的。 “它喜欢你。”周琦玉笑,“平时看见陌生人装死。” 虞珠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周琦玉带她去客厅,客厅旁边有一间小臥室。 臥室门开著,地上铺著浅米色软垫,靠窗放著两个小木床,床头还掛了小灯。最里面是一整面透明衣橱,里面掛满狗裙子,公主裙、运动服、小毛衣、小披肩,顏色从白到粉,从浅蓝到香檳金。下面抽屉也是透明的,整齐摆放著蝴蝶结、髮夹、项圈和小鞋子。 虞珠看著那些衣服,有点震动。 周琦玉隨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撅了撅嘴:“很夸张是吧?” 虞珠诚实地点点头。 “养它俩花了小一百个了。”周琦玉风轻云淡地说,“但我觉得,钱花在人身上,会把人惯坏,花在狗身上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话是玩笑。虞珠也知道周琦玉没有別的意思。可她还是脸颊一热。 她想到越间彻的那些话,想到他的伊索寓言。她摇摇头,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周琦玉指了指沙发,让虞珠先坐。她转身往厨房走:“你喝咖啡吗?我这里只有咖啡和酒。” “咖啡吧。”虞珠说。 厨房是开放式的,台面乾净得能照出人影。周琦玉站在咖啡机前磨豆子,机器嗡嗡作响,深褐色的粉落进手柄里。她动作熟,压粉、扣手柄、开萃取,一小杯浓缩液很快流出来,油脂浮在表面。 “上次你走了以后,”周琦玉背对著她说,“越间彻和姬泳差点打起来。” 虞珠坐在沙发上,回过头:“为什么?” “男人之间那点好胜心唄。”周琦玉把奶倒进杯里,拉出一个很潦草的心,“你別看他们平时兄弟长兄弟短,真抢起东西来,也会呲牙呢。”她说著,踢了踢脚边的小狗,“是不是,朱迪?” 虞珠想说自己不是“东西”,周琦玉已经把咖啡递来。 “谢谢。”虞珠接过杯子,杯壁很热,瓷壁贴著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苦味先撞到舌根,隨后才有奶香。 “我其实不太明白。”虞珠说。 周琦玉坐到对面,戳开奶茶,翘起长腿:“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姬泳为什么——”虞珠顿了顿,“追求我?” 不待周琦玉回答,她又说:“也不明白越间彻为什么突然间像变了个人。” 周琦玉看著她,笑了:“你觉得你不配被姬泳喜欢?” 虞珠没有立刻回答。 朱迪跑过来,扒著她的小腿想跳上来。虞珠把咖啡杯放远一点,低头把它抱到膝盖上。 “我只是觉得,”她摸著朱迪背上光滑的毛,“我们不是一路人。” “没错。”周琦玉接得很快。 虞珠抬起头。 周琦玉笑得一点都不愧疚:“可谈恋爱也不一定就是奔著结果去的。至少对我们这种人,是这样。” 虞珠沉默下来。 周琦玉搅了搅奶茶,並没觉得有什么,“真要说谈恋爱,我觉得姬泳还不如越间彻。” 朱迪察觉到虞珠的手停了,在她腿上转了个圈,用头拱了拱。 周琦玉继续道:“姬泳喜欢你的时候,能把你捧到天上,能把场面弄得很大,像告诉全世界他爱你。但等新鲜感过去,他不喜欢了,一脚把你踢开,一句话都没有。” 她抬眼看虞珠:“越间彻就简单多啦。他根本不会爱人。就算分开了,也会客客气气给你托底。不然你以为程符为什么跟他?哦——程符你知道是谁吧?” “应该知道。”虞珠想了想,犹豫道,“我见过她。” 周琦玉没说话,轻蔑地笑了一下。 岛台上,咖啡机停止保温,轻轻滴了声。 虞珠其实已经意识到,她一点都不了解越间彻。 在她看来,越间彻忽冷忽热,恶劣,反覆。可在周琦玉眼里,他从来就是那样。她以为自己看见了越间彻的另一面,实际只是终於发觉別人早就知道的一角。 虞珠忍不住问:“为什么说......越间彻不会爱人?” 周琦玉目光里滑过一丝狡黠。 “等下。” 她放下咖啡杯,起身进了书房。虞珠听见柜门打开的声音,还有纸页被翻动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周琦玉抱著一本厚厚的相册出来,封皮是深绿色皮革,边角磨出一点旧痕。 她坐回沙发,低头翻著,指甲划过相纸边缘,停在一页。 “这个。” 周琦玉把小狗赶走,把相册放到虞珠腿上。 那是一张初中毕业合影。照片里一群少年少女站在台阶上,身后是穿西装和套裙的家长。周琦玉很容易认,脸小,皮肤白,笑得灿烂,身后站著一个同样漂亮的女人。姬泳和宋坂站在另一边,两个人头髮都很短,后面站著体面精致的父母。 越间彻也在。 他站在第二排正中间,穿白衬衫,黑色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脸还带著少年人的薄。所有人身后都有大人,只有他身后空著一块。 “你见过越封吧?”周琦玉问。 “见过。”虞珠点头。她想起四年前和越封的那场对峙,耳根有点热:“越叔叔人很好。我当时......不知道。” “他不是很好。”周琦玉合上相册,隨手放在一旁,“是非常好——绅士,英俊,有教养,尊重人。是个女人都会喜欢他。” 虞珠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周琦玉的目光又落到相册上,声音轻了点:“但你没见过越间彻妈妈。” 她目光远了点,神色有点复杂:“秦家的大小姐。艺术家。会拉大提琴,还会画画。不认识越间彻的时候我就看过她的演出了。初中去越间彻家玩,她给我倒果汁。我那时候看著她,就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这么优雅的女人。” 周琦玉低下头,笑了一下:“我甚至嫉妒她。嫉妒一个比自己年长一辈的女人,你能理解吗?” 虞珠听她讲著,脑中慢慢也构思出一个美丽而模糊的剪影。 “我选择学艺术,有一半是因为她。”周琦玉抬起头,有点自嘲地笑笑,“好像学了艺术,我长大就能变成她那样。” 虞珠听著,一时无话。据她的观察,越间彻的母亲应该很早就去世了。红顏薄命,或许就是如此。 “后来我就不嫉妒她了。”周琦玉的笑容隱下去,“这么骄傲的女人,生完孩子后突然发现自己的丈夫永远不可能爱自己,接受不了也很正常。” 永远不可能爱自己? 虞珠愣住:“什么意思?” 周琦玉看向她,眼尾微微挑起来,露出一个很轻、很坏的笑。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虞珠放在腿边的手指不自觉攥住衣摆。 周琦玉重新搅起奶茶:“她自杀的事当年闹得很大。越家想压,秦家一开始不肯。我妈说是后来越老爷子亲自去了秦家赔罪,两家关著门谈了一夜,这事才算过去。” 虞珠的脑子有一瞬空掉。 所以越封常年在国外。 所以越老爷子去世,越封也不接管越家。 所以越间彻听到“母亲”两个字时,从来像在听別人的事。 “在越封眼里,越间彻是交代。”周琦玉咬著吸管,语气含糊,“在他妈妈那儿,他是欺骗的证明。你说,他要怎么会爱人?” 虞珠看著合上的相册,似乎又看到了照片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 她心口被什么细细划了一下,带起一点隱秘的疼意。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越间彻房间里的大提琴,越间彻生日时说没什么愿望,越家的房子里没有任何合影......这些事零零碎碎掉下来,落在一处,忽然有了形状。 周琦玉看著虞珠的表情,缓缓笑了。 “觉得越间彻很惨,是不是?开始心疼他了,是不是?” 虞珠霍然抬起头。 “別慌,你的反应很合理。”周琦玉语气坦然得近乎残忍,“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爱他?当然,他很漂亮,可漂亮的男人多了。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就跟男人爱劝鸡从良一个道理。” 虞珠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酸,又慢慢淡下去。 她看著周琦玉,周琦玉也看著她,脸上没有半点羞愧。 虞珠微微仰起头。她的目光从周琦玉身上移开,移向脚边衣著华丽的小狗,移向充满艺术感的家具,移向这间宽阔得需要回声来填满的房子——觉得周琦玉也很可怜。 她明明在说自己爱一个人,却说得像承认自己有病。 虞珠说:“所以你没和越间彻在一起,是因为你们都知道,不在一起,你会一直爱他。他不用承担你,你也不用失去他。” 周琦玉眉心动了一下,有一会儿没说话。 窗外,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江水亮得晃眼,整间客厅被照得明亮,乾净,毫无阴影。 周琦玉笑起来:“珠珠,你现在有点嚇人了。” “隨便说的。”虞珠低下头,重新抱起朱迪。 艾米丽从狗房间里跑出来,粉色裙摆拖到地上,跑两步就踩一下自己的裙子。周琦玉低头把它抱起来,帮它理了理蝴蝶结,动作很熟。虞珠摸著朱迪的背,指尖掠过小裙子的纱边。 她们都在很好的地方。 好的房子,好的衣服,好的出身。连狗都有自己的房间。可想要的东西不敢爭,得到了又不是想要的。为了少受一点伤,先把自己放到不会输的位置,再笑著看別人摔下去。 她没那么会。 她想要的东西很少。以前想从秦岭出来,后来想好好读书,再后来想把欠的钱还清。越间彻曾经像一盏很远的灯,支著她往前走。现在那盏灯还亮著,却不再照她的路。 她不会把他当方向了。 虞珠抱著朱迪,抬起头:“娜娜姐。” “嗯?” “教教我穿搭吧。” 周琦玉眼睛一亮,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哎呀。”她把艾米丽往沙发上一放,拍了拍手,“你可算开窍了。” 后面的时间过得很快。 走的时候,周琦玉给虞珠装了两只大纸袋。 “都是我不穿的。”周琦玉说,“有些吊牌还没拆,放著也是落灰。” 虞珠看著纸袋,没有像从前那样推回去。 她接过来,认真道:“谢谢娜娜姐。” 周琦玉挑眉:“不跟我客气了?” “以后有机会,我会还你人情。”虞珠说。 周琦玉听完,笑得不行:“行啊,我等著。” 电梯把虞珠送到一楼。 她拎著纸袋走出大堂,午后的热气一下扑到脸上。外面车流很静,路边喷泉在阳光下细细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纸袋垂在两侧,压得手指有点麻。 手机响起来。 梁夏。 “我到火车站了啊!你夏姐满血復活,明天就去上班。” 虞珠听著电话里元气满满的声音,脸上不自觉漾起微笑:“好啊,那明天见。” “必须的。”梁夏在那边说,“而且我还要给你介绍个人。” 燕子飞过晴空,春意正好。 虞珠走向公交车站,脚步轻快:“谁?麻辣兔头啊?” 第44章 冬天的冬 虞珠今天出门前打扮了一下。 她用夹板拉了头髮,涂了浅色唇釉,没穿以往的黑白t恤,换了一件周琦玉给她的白衬衫。 衬衫料子很薄,垂感好且不透。袖口长度折在手肘,腰线收得流畅,下摆微微翘著,配著藏蓝的牛仔短裤,衬得身条玲瓏中带著点俏皮。上午刘政扬见到她,抱著电脑愣了半天,半响憋出一句“姐妹,你这样的话我有点道心不稳了”。 下课后她顺著树荫往弄柠茶走,看到弄柠茶门口掛著暂停外送的牌子,心不由自主地慌了下。 推门进去,冷气和甜味一起涌出来。煮茶机在后面吐著热气,塑料封口膜一卷卷堆在架子上。梁夏站在吧檯后,头髮长了点,隨手扎成一个揪,工服袖子卷到手肘,正拿湿抹布擦台面。 看到虞珠进来,她抬头,拖长音喔了一声:“这谁啊,我怎么不认识?” 虞珠掀起桌板,走到吧檯后,把包放进柜子:“少来。” “真的。”梁夏盯著她又看了两眼,嘖嘖道,“怎么几天不见变样了,有点那个味了。” “什么味?” 梁夏故作高深地摸了摸下巴:“女人味。” “你好噁心。”虞珠皱起鼻子笑了笑,伸手去拿围裙,“你有直男味了。” 梁夏一把按住她:“先別忙,给你介绍个人。” 虞珠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隔帘后,后备区站著个男生。 个子很高,小麦色皮肤,肩膀宽而直,身上穿著件宽鬆的黑短袖,肩头蹭了点灰。他似乎刚整理过货,手里抱著一摞压扁的纸壳,正往製冰机上放。 “誒,小长工。” 听见梁夏喊他,他转头看过来,眼睛明亮乾净,睫毛又黑又长。 看到虞珠,他愣了愣,手还高举著纸壳,忘了放下。 “傻愣著干啥,叫姐姐。”梁夏看著他呆头呆脑的样子,皱起眉,“这是虞珠,我铁子,跟你说过的。” 虞珠看了看梁夏,也有点懵。 男生放下纸壳,手在后脑摸了一下,很快又放下,谨慎地点了点头。 “虞珠姐好。” 梁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转头看向虞珠:“这我弟,跟你提过。梁冬,冬天的冬。刚高考完,成绩不好不念了,来长安投奔我,给资本家卖命。” 梁冬没反驳,有点幽怨地小声叫了声“姐”,又看了虞珠一眼,垂下眼帘。 虞珠笑了,边穿围裙边说:“你好呀,跟著你姐一路没少挨骂吧?” 梁冬听到这话,短暂地抿嘴笑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梁夏见他点头,手比嘴快,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梁冬誒呦了一声忙往后退,可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虞珠看著他们姐弟打闹,一开始心里那点不安都散了。 梁冬把货理好,转身去洗手。他洗得很认真,指缝和指甲都搓了一遍,洗完还用纸巾把水擦乾净,才敢站回吧檯附近。 “他刚来,啥都不会。”梁夏说,“你別惯他,该使唤就使唤。” “我会学。”梁冬立刻说。 梁夏白他一眼:“啊对对对,你啥都会。有顾客投诉你我就捶你。” 晚高峰来得很快。 附近学校下课,店里一下挤满人。梁夏在前台点单出杯,虞珠和梁冬在后备区,一个摇奶茶,一个泡茶。摇到一半果糖机滴滴叫起来,还没等虞珠说话,梁冬已经提著两桶果糖过来,拧开盖子往里倒,动作又稳又麻利。 虞珠隔著帘子对梁夏说:“我看弟弟比你有眼色。” “咱们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梁夏不以为意,“臭小子脑子灵著呢。要不是得照顾我妈,后半夜还得接游戏陪玩赚钱,说不准也能考个什么大。” “现在復读也来得及。”虞珠说。 “他自己不想读了。”梁夏接过虞珠递来的奶茶,放进封口机,“说不让我当扶弟魔——懂得还怪多。” 虞珠和梁夏隔著帘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嘮,梁冬在旁边埋头刷著存放珍珠的茶桶,充耳不闻。黑糖时间长了,粘在桶壁,腻得发黑。他也不嫌脏,拿刷子反覆刷著,袖子往上一推,露出细长精壮的小臂,腕骨凸著,手背上有几道旧口子。 虞珠看著梁冬垂著后脖颈,心口一软。她好像换了个角度,看到曾经的自己——被家里一口一口吃掉时间,吃掉书本,吃掉自我。猪草、柴火、锅灶、弟弟的书包,每一样都比她要紧。 “梁冬。”她开口。 他立刻抬头:“嗯?” 虞珠撕下一张杯贴,贴到杯壁上:“热水泡泡再刷,省力。” “哦,好。”梁冬点点头,拿起亚克力的小茶桶去接开水,没回头。 虞珠发现他做事时很专注,总是心无旁騖的样子。 打烊时已经快十一点。梁冬抢著拖地、打烊,一个人干两份活。虞珠和梁夏收拾完別的,坐在店外门口吹风。 “还没给他找房子呢。”梁夏说,“今晚我去你那儿凑合一宿唄。” “行啊。”虞珠理了理头髮,“我小区楼上好像就空了一间,昨天看到招租gg了,不贵” 梁夏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合適的话以后晚班你俩还能结伴下班,安全。” 虞珠点点头:“我明天上午有早课,下午可以带他去看看。” 梁冬似乎在里面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左右一手一袋半人高的垃圾,正提著往外走:“我自己看就行,不用麻烦虞珠姐。” 梁夏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你闭嘴。你兜里几个钢鏰,还蹦噠上了?” 梁冬低下头,瞥了梁夏一眼,没吱声。 虞珠仰头看向他,笑了笑:“不麻烦,下午没课。” ? 第二天下午下课,虞珠给梁冬发了小区定位,两人约在门口见。 她刚走到小区口,远远就看到梁冬等在树下。 他穿著白t,斜背著黑色运动单肩包,头髮理短了,剔成利落的板寸,衬得原本温顺的眉目硬朗了几分。看到虞珠过来,他远远露出一个靦腆的笑。 “姐姐。” “等很久了吗?” “没有。”他说,“刚到。” 虞珠看了眼他额角的汗,没有拆穿。 她租住的楼在小区靠里,楼道口堆著旧电动车和泡沫箱。墙上贴满开锁、疏通下水道、上门回收旧家电的小gg,层层叠叠,撕掉一半又贴一半。楼道灯白天也暗,台阶边缘磨得发亮。 梁冬仰头看了看:“挺好。” 虞珠跟他一起仰著头,没说话。 这里一点都不好。夏天潮,冬天冷,楼上冲水楼下能听见。她刚搬进来时,隔壁夫妻吵架能吵到凌晨,楼道里常年有发霉的纸箱味。 可梁冬说挺好。 確实,比起她在山里的房子,这里也算得上好。 虞珠在三楼,空房在五楼,比她住的那间还小。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髮烫得很卷,手里拿著一串钥匙,开门时没什么好脸色,把梁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后,面色稍微和缓了点。 “小伙子多大了?” 梁冬很认真:“马上十八。” “刚来长安?做什么的?” “在奶茶店打工。” 房东的眉毛很轻地动了一下,又看向虞珠:“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姐姐。”虞珠答得很快,“就在楼下住。” 房东瘪了瘪嘴,没说话。 屋里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小桌,墙皮鼓了几块。窗户对著后巷,打开能闻到楼下饭馆后厨的油烟。热水器掛在卫生间门口,外壳发黄,管子缠著胶带。 梁冬站在门口,转头看向虞珠,眼睛很亮。 “挺好的。” 还是那句话。 “对嘛。”房东立刻接道,“这间採光好,又是单间,男生住最合適。一千三一个月,押二付三,水电另算。” 梁冬乖巧地点点头,伸手摸向身上的运动包。 虞珠按住他的手腕,很快鬆开。 “阿姨。”她语气很客气,“这个房间窗户对后厨,夏天会有味道。洗衣机也没有,他进来还得填物件。我们刚看的房子比这採光是差点,但家电齐全,一个月也才一千二。您看要不这样,一千二,您把洗衣机和冰箱配上,以后別的租户也能用。要不便宜点,一千,东西我们自己填。” 房东看向她,脸色没刚才那么热:“小姑娘挺会讲价啊。” “我们外地刚来的,手里確实没钱。”虞珠笑了笑,指指旁边的梁冬,“您也看得出,这是爱乾净的孩子,平时卫生什么的肯定给您维护好。” 梁冬站在旁边,接得很快:“嗯,我会按时交房租的。” 房东把钥匙向上一甩:“一千不行,最低一千一。” 虞珠没有急,只嘆了口气:“那我们再看看別的吧。” 说著,她拉上樑冬,转身要走。梁冬被虞珠拉著,不问也不挣扎,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人还没走出门,房东在后面喊:“哎,回来!你们年轻人怎么这么急?一千就一千,现在签合同。” 虞珠看向梁冬,他眼睛睁大了,伸手在衣摆处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合同是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签的。老板娘借了支笔,坐在一边嗑瓜子看热闹。梁冬写名字时握笔很重,下笔却利落灵动,“梁冬”两个字跃然纸上,笔锋刚劲,当真有几分冬季的肃杀之意。 他將身份证复印件夹进合同里后,从包里数了十张一百块的现金,数完又重新点一遍,才递给房东。 房东点完钱,把钥匙给他。 “小伙子,阿姨看你面善才租给你。別在屋里乱打孔,別养猫狗,別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 梁冬很严肃:“记住了。” 虞珠看完合同,把其中一份递给他:“收好。押金条也夹进去。” 梁冬双手接过来,像接一张圣旨。 从小区出来,日头已经偏了。 两人往弄柠茶走著,虞珠走前面,梁冬明明身高腿长,却压著步子跟在她身后,像怕越过去不礼貌。 “今天谢谢姐姐。”他说。 “不用一直谢。” “知道。”梁冬走上来一步,还跟她差著半个身位,“但我姐说,出门在外,遇到好人多谢几次不丟人,脸是可再生资源。” 虞珠笑了,这话確实像梁夏说的。 “那你姐还说什么了?” 梁冬偏头想了想,手拉著胸前的包带:“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大城市人多也乱,有女人搭话不要隨便应,漂亮的也不行。” 虞珠扬眉看了他一眼,笑道:“说的对著呢。” 梁夏面冷心热,平时不提弟弟,其实心里宝贝得很。 梁冬说完才反应过来什么,整张脸都热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我也不是说你不漂亮……”他越解释越乱,睫毛颤动,眼尾被汗浸出一点潮意,湿漉漉的。 虞珠笑意更深:“我知道呀。” 梁冬低下头,不再说话,嘴唇抿著,绷出一点倔强的线条。 过了会儿,他又问:“长安大很难考吧?” “难。”虞珠如实回答。 梁冬抿抿嘴,像早有预料:“我姐说你聪明。” “你姐夸张了。” “她不怎么夸人。”梁冬说,“她夸你,是真的。” 虞珠没说话。 路边有小孩拿著塑料水枪乱跑,水柱喷到梁冬裤脚。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生气,往旁边让了让。小孩的妈妈在后面喊对不起,他回头摆摆手,笑得靦腆,说不碍事。 弄柠茶的招牌就在前面。夕阳西下,玻璃门被照得很亮。梁夏站在店里,隔著玻璃冲他们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大概又在骂梁冬磨蹭。 虞珠和梁冬並肩走到门口。他终於先她一个身位迈出去,提前拉开玻璃门,站到一旁,等她先进。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越野车停了很久。 车窗降著一半,烟味从里面飘出来。姬泳靠在驾驶座里,一只手搭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夹著烟。菸灰长长一截,快落了,他却半天没有动。 “还不走?”副驾上的越间彻摘下耳机,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脸上带著点倦意。 姬泳没回头,伸手拍了拍越间彻。 “怎么?”越间彻皱起眉。 “你看。”姬泳用下巴指了指窗外,將车窗全降下。 第45章 陪玩 梁冬来了以后,弄柠茶的晚班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终於能喘口气。 以前最忙的时候,虞珠和梁夏两个人恨不得把手劈成四只。出单器响,前台催,外卖催,梁夏摇奶茶摇到大脑缺氧,虞珠按杯盖按得手腕酸到晚上拿笔都抖。 现在不一样。 梁冬话不多,但脑子灵体力充沛。奶茶的配方两天就记牢,店里的活三天全部上手。虞珠问他累不累,他提著冰桶出来,边干边说:“比在家轻鬆。” 虞珠听见这句话,心又软了一下。 梁冬不觉得有什么,关上冰槽,又开始切柠檬。小小的青柠在他手里灵活地转,去头去尾后被分成薄厚统一的片,用刀背托著码进盒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 晚上打烊前,姬泳突然造访。 他拎著两只很大的保温袋,身上穿著白色坎袖和工装裤,露出结实的臂膀,乍看比以往多了些莽撞的少年气。 他一进门,夜风带入外面夜市的烟火气,冲淡了店里柠檬和糖浆混出来的甜味。 “同志们辛苦了!”姬泳把袋子往靠窗的卡座一放,声音带著笑,“给劳动人民们投餵点宵夜。” 梁夏眼睛一亮,从吧檯翻出来,往袋子边凑:“姬老板又来为人民服务了?” “必须的。”姬泳很豪爽。 虞珠听到他的声音,不由自主想到那晚的事,尷尬之余,还是撩开帘子出来,打了个招呼:“今天不忙?” 姬泳看见虞珠,笑容一如既往的飞扬:“再忙也得来看你啊。” 虞珠拿著湿抹布的手微滯,却没像以前那样往后厨躲,只低头把抹布泡进消毒液,淡淡道:“你买太多了,吃不完。” “没多少,你们不是填新人了嘛。”姬泳抬了抬眉,“下午路过看你们店来了个小伙子?” “噢,我弟!”梁夏这才想起,停下拆筷子的手,“刚倒垃圾去了,等会介绍你认识。” 姬泳点头应了声好,帮忙拆起打包袋。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包的海鲜粥,盒子打开,热气腾腾。他先盛出一碗递给梁夏,又低头给虞珠盛。 虞珠去拿他手里的勺:“我自己来。” 姬泳抬手避开,故作强势:“不行,不让。” 门口风铃一响,梁冬刚好回来。他站在门口,身上还掛著弄柠茶的围裙,带子系得很紧,勒出窄窄的腰身。 “呀,回来了。”梁夏放下碗,跑到门口,將梁冬推到姬泳跟前,“梁冬,我弟。” 不待梁冬反应,她指了指姬泳,又道:“这是隔壁limbo的姬泳老板,你珠珠姐的——呃,好朋友。” 梁冬看看卡座上的姬泳,又看向虞珠,没什么表情。 梁夏见他没说话,朝他的腰上拧了一把,“傻小子,叫哥啊。” 梁冬这才开口:“姬泳哥。” 姬泳脸上笑意未减,把椅子往后挪了点,仰头打量梁冬,又看向梁夏:“你弟跟你长得不像啊。” “哇,你们好討厌。”梁夏招呼梁冬坐下,把自己的粥碗推给他,“从小到大见过他的都说我遗传了父母顏值上的缺点。” “我看弟弟能当模特。”姬泳慢条斯理地笑,低头又拆开一双筷子,夹起一只虾饺,在唇边吹了吹,放到虞珠碗里,“跟你摇奶茶屈才了。” 虞珠看著碗里晶莹剔透的虾饺,愣了愣,没抬头,只道了声谢。 “他i人一个,喊欢迎光临都费劲儿,还当模特。”梁夏摇摇头,语气里带著点与有荣焉的意思,“不过他陪玩工会的老板確实问过他愿不愿意转主播来著。” 梁冬皱起眉,在桌下拉了拉梁夏,小声叫了句“姐”。 “没事。”梁夏大大咧咧的,“姬老板,自己人。” 姬泳眼神落在梁冬手上。梁冬手很大,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掌心有薄茧。 “陪玩工会?”姬泳挑了挑眉,“之前接什么?” “都接。”梁冬说,“fps类多一点。” “cs?” 梁冬点头:“也玩。” 姬泳笑了笑,像隨口捡到个便宜:“巧了。我那儿今晚刚好有个cs局,b+段,四缺一。弟弟带我们上个分,怎么样?” 虞珠听著,不动声色抬眼看向梁冬。 梁冬坐在桌边,手指在围裙上轻轻擦了一下。他想说自己晚上还要收拾新租的房子,想说明天早上要去买床单,可话刚到嘴边,梁夏已经开口:“成啊,他閒著也是閒著。” 姬泳顺坡下驴:“那我可得给咱弟包个大红包。” 梁夏摆摆手:“喂喂喂,自己人,別搞那么生分。” 姬泳往后靠了靠,唇角一勾:“亲兄弟明算帐,你不懂。” 梁夏被他说得一愣,隨即笑了,拍了拍梁冬的背:“听到没,晚上给姬老板表演个狮子大开口。” 梁冬没看她,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神色。面前的粥凉了,还没碰一下。 吃完宵夜,梁夏让梁冬先走,梁冬不肯,非要把打烊的工作干完。姬泳也不嫌久,等在门外抽菸,手里转著车钥匙。待捲帘门放下,他走上前,自然地揽过梁冬的肩:“走吧,弟弟。” 梁冬跟著他过马路,上车前,回头又看了一眼。 虞珠和梁夏还站在弄柠茶门口。梁夏低头翻著包,嘴里不知道又在念叨什么。虞珠站在灯下,工服换了,头髮別到耳后,脸被店里的灯照得很静。 梁冬很快把头转回去。 车门合上。 第二天下午,梁夏休假。 虞珠下课到弄柠茶时,店里只有梁冬一个人。他穿著工服,正站在后备区砸柠檬。捣棒重重落下,果汁飞溅,有半粒柠檬籽从盖子缝隙飞出,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他却像是没察觉,仍旧专注地砸柠檬。 虞珠把包放进柜子,换了工服,走到他身边:“昨晚几点回的?” 梁冬手停住,睫毛颤了下,似乎才察觉到旁边站了人,转过头:“四点多。” 虞珠盯著他眼下的柠檬籽看了一会儿,抬手把它摘掉。 梁冬愣住。 外面有外卖员推门进来,喊了一声取餐。虞珠撩开帘子出去,送走外卖员,低头整理起吧檯上的东西,又问:“昨天怎么样?” 梁冬沉默了一会儿,隔著帘子,慢慢道:“他们给的挺多的。” 虞珠放下手里的抹布,没回头:“那他们……为难你了吗?” “没有。”梁冬答得很快。 不待虞珠回答,他又说:“他们叫我今天也去。” 虞珠没说话。 店里很静,只有煮茶机细细吐气。门口的风铃被外面的风推了一下,响得很轻。 “但我不想去了。”梁冬的声音又响起来,没什么情绪,“有点累。” “累就不去了。”虞珠说著,走进后备区,神色认真,“你姐那边,我去说。” 梁冬看著她,睫毛抬起又落下。过了一会儿,他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去洗雪克杯。 两个人换著干了一会儿活。 周內晚上人不多,打烊提前了半个小时。虞珠和梁冬一起往小区走,路上,梁冬忽然开口:“昨天……还有个姐姐问我想不想继续读书。” 虞珠抬起头。 梁冬目视前方,路灯將他稜角分明的侧脸点得很亮。 他安静地开口:“她说可以资助我。” 虞珠的心忽地漏了一拍。 她想起高中的越间彻。穿著乾净的灰白色连帽衫,站在虞家的堂屋前,笑意温和。 爷爷,带她走吧。 他开口,声音也是轻轻的。 彼时她以为,越间彻是天降的神祇,是专门来拯救她的厄尔庇斯。 可现在听到梁冬的话,她忽然慢慢回过一些味儿来。像越间彻那样的人,像他们圈子里的那些人,恩赐与施捨都在一念之间。拯救一个人就像点杯奶茶那样稀鬆平常,甚至不如养两条狗费心费力。 他对她没有那么好。 她觉得好,是因为以前太贱。 “姐姐?”梁冬看她走神,轻轻唤了一声。 虞珠回过神,仓促地笑了笑。 “挺好的。”她看著他,语气儘量放鬆,“想读就接受,不用把这事看得太重。以后有能力了就还,没能力就把恩情记著,別忘就好。” 梁冬“嗯”了一声,说:“我已经拒绝了。” 虞珠抬起眼。 梁冬年纪比她小,骨架却撑得很高。他低头的时候露出头顶短短的板寸,看著毛茸茸的。 她忽然有点想摸摸他的头。 “也挺好。”虞珠笑了笑,“无债一身轻。” ? 晚上打烊结束,两个人锁好店,往出租屋那边走。 夜里的街还热著,路边烧烤摊的炭火压在铁桶里,红得闷。几个学生骑电动车从身边擦过去,车尾风掀起虞珠衣服下摆。梁冬不动声色地挪到靠马路的一侧,步子不快,始终和她差半步。 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灯还是暗的,墙上的小gg被撕了一半,露出下面旧的浆糊印。三楼到了,虞珠停下脚步。 梁冬站在半层台阶上:“姐姐。” 虞珠回头。 “我还是想谢谢你。”他说。 “又谢。”虞珠拧开门,“早点休息。” “明天见。”梁冬摇摇手,拉起背包带,几步跑上楼去,身形轻捷。 虞珠关上门,先把包放下,烧了一壶水。屋里闷,风扇吹出来的风带著白天晒过的灰味。她把上衣换下来,放在手臂夹著,又拿了睡衣走进洗手间。 热水器老化了,放热水要放半天。虞珠把脏衣服和內衣扔进盆里,放在花洒下接凉水。水打在盆里,噼啪作响,水珠崩到脸上,她抬手,轻轻抹掉。 闭上眼,又想起越间彻。 密闭的轿车里,她低著头,身子紧紧贴著车门。他笑得很冷,问:“不会写,抄也不会?” 她那时竟然天真地以为,他是激励她要勤奋用功。 蠢。太蠢了。 他从没在她面前隱藏过恶意,是她一厢情愿地神化他。 水热了,虞珠踢开盆,站到花洒下。水从头顶浇下来,顺著睫毛往下流。 浴室的灯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虞珠刚衝掉头髮上的泡沫,灯忽然灭了。 热水靠著管道里的余温淌了几秒,很快变凉。头顶,排风扇也停了。 屋里屋外陷入一片漆黑。 虞珠关掉花洒,湿脚踩在地砖上。她走到门口,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没反应。 应该是跳闸了。 老房子的电箱在楼道口的铁盒子里。她上周也遇到过一次,自己摸黑出去推过。可现在身上湿著,那点本就不多的安全感变得更薄。 水顺著小腿往下滴,虞珠哆嗦了一下,伸手取下掛鉤上的毛巾。 她把毛巾裹紧,摸到洗手台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光刺得眼睛有点酸。她点开梁冬的微信,想了想,开始打字。 我家好像跳闸了。你要是还没睡,能不能帮我去三楼楼道看下电闸?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麻烦了。 新消息提示来得很快。 梁冬:你別出门。我下来看。 第46章 百香果和流氓兔 虞珠把手机搁在洗手池边,屏幕朝上,冷光照著一小片雾蒙蒙的镜子。屋子里没有电,没法吹头髮,她用毛巾简单吸了吸头髮上的水,擦乾身体,套上睡衣。 梁冬来得很快。 门外楼道里响起一阵咚咚咚的下楼脚步,声音停在附近。虞珠走到门口,悄悄拉开一道缝。 走廊里,电箱的金属盖板吱呀一声被人掀开。 梁冬叫了声姐姐,声音透过缝隙,有点模糊:“我推了。” 电闸咔一声上去,屋里的灯亮了半秒,转瞬又黑透。 又跳了。 梁冬没再碰电闸,往门边移了几步:“你刚才动了什么?” 虞珠推开门。 楼道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照在梁冬脸上,模糊了他原本分明的稜角。他似乎下来得很急,身上的灰色t恤穿反了,商標卡在脖子前。下巴上落著一点白,空气里浮著一股淡淡的、薄荷牙膏的味道。 “没动什么……”虞珠说。 梁冬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用吹风机的时候跳的?” “没有。” “我方便进去看看吗?”梁冬站在原地,没往前走。 虞珠拉开门,用手机给他照著亮,侧身让开:“方便。” 梁冬走到门口,俯身把鞋脱在门外。 浴室太小,两个人站进去,空间逼仄。热水刚停,瓷砖上还掛著水珠,洗髮水的香味闷在潮气里,清晰得让人有些尷尬。 虞珠举高手机退到门边,手电筒的光斜斜照下来,映亮了里面的一小方天地。 花洒、马桶、洗手池。一道晾衣绳撑在两面墙中间,把洗手间分成左右两个空间。洗手池的台盆里放著泡脏衣服的盆,白色的內衣压在短袖上,被水吸得半沉。 虞珠手指蜷了一下,光跟著晃。梁冬却像没看见似的,半蹲下身,膝盖压在湿瓷砖上,低头检查洗手池下的插座面板。 他伸手摸了摸面板外壳,又用指节叩了一下墙缝:“插座鬆了,缝隙进水了。” 虞珠把手电筒往下压:“可能洗澡的时候溅到了?” “有可能。盖板鬆了,里面潮,一送电就跳。” 梁冬没有直接拆,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纸巾吗?” 虞珠跑去客厅抽了几张抽纸,回来递给梁冬。弯腰伸手的时候,湿头髮垂下来,一滴水顺著脸颊滑落,正落在躬身蹲在地上的男生后颈。 虞珠毫无察觉,梁冬接纸巾的手却顿了一下。水滴顺著他的脖颈滑进衣领,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用纸巾把面板上的水吸乾,又让虞珠找来透明胶,把插座口鬆开的边缘封住。这不是正经修法,只能临时凑合。做完这些,他撑著腿起身,刚一抬头,又撞到虞珠的手腕。 光线一抖,手电筒的光灭了。 黑暗里,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梁冬先往后让了一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去推闸。”他说,“你在客厅等吧。” 虞珠点点头,赶紧让到门外。 楼道里,电箱盖板开合的声音再次响起。隨著滴一声响,屋里的灯重新亮起来。 梁冬回到门口,低头换鞋。洗手间里太热,虞珠看到他耳廓边缘染了一点红。 “明天打个胶,买个防溅盒装上就好了。”梁冬嘱咐,“今晚先別用浴室插座了。” 虞珠站在门边,有点好奇:“你怎么会修这个?” “懂一点,不算修。”梁冬弯腰把拖鞋摆正,仰头笑了笑,“我妈有时候不太清醒,会搞点小破坏。” 他说得轻巧,像说鸡蛋煎糊了。虞珠这才又想起来,梁夏说过她妈妈有精神疾病,家里都是上学的弟弟在照顾。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有摩托从巷子里开过,油门的轰鸣一掠而过。 虞珠看他穿好鞋站起来,忙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梁冬摇摇头,伸手替她把门带上,“晚安,姐姐。” 大门被推上。楼道里,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走,声音越来越轻。虞珠站在门后,等那点动静彻底消失,才转身回浴室,开始洗洗手台盆里的衣服。 ? 第二天下午,虞珠上完课到弄柠茶时,廖姐也难得来了。 她似乎也是刚到,坐在吧檯外的卡座上,身上挎包还没摘,手里拿著手机,眉头紧蹙,字打得噼啪响。 梁夏站在吧檯后,胳膊肘拄在檯面上,笑道:“老板亲临一线,有何重要指示?难道要提前发工资?” 廖姐抬头瞪她:“想屁吃。” 梁夏直起身,抱起手臂,语气篤定:“那就是有坏事。” 廖姐把手机往桌面一扣,没绕弯子:“咱这店干到八月就不开了。” 虞珠刚系好围裙,手指还扣在绳结上。梁冬站在操作台旁边,正在往杯子上贴標籤,听到这话,指腹按著杯身没动。 梁夏先开口:“为啥呀?” “房东不续约了。”廖姐唉了一声,“铺面不知道被哪个愣头青买了,据说给得价还挺高。具体要干啥不知道,反正合同是到八月十號,我也不想折腾了!” “这人脑子有病吧!”梁夏声音大起来,“暑假旺季生意最好,这人把铺面盘下来,等重新装修完,假期都过了!图啥?” 廖姐也烦,脸上那点硬撑出来的笑掉下去:“谁知道人家图啥,兴许是知道点啥內幕消息吧。我儿子也马上升初中了,数学还考四十多分呢。老师一天三个电话,我也没心气儿干了!”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梁夏嚎了一声:“完嘍,咱仨要失业了!” 外卖机滴滴叫起来,吐出一张新单。白色小票垂下来,在空调风里轻轻晃。梁冬伸手撕下,看了一眼,转身去拿杯。 虞珠在旁边问:“那我们上到几號?” “看库存吧。”廖姐又拿起手机,“反正八月十號前得给人家把房子腾出来。你们早点找下家,我能介绍的也帮你们问问。” 虞珠站在吧檯里,看著外面那栋街边小楼。门头灯白天没亮,招牌边缘有一层灰。她在这里干了几年,从高中到大学,从长发剪成短髮,又留到现在。水池下方有她不小心磕出的凹,仓库门后有梁夏拿马克笔画的丑笑脸,冰柜第三层总是结霜,关门得用膝盖顶一下。 她的生活本来就是由这些平凡而稳定的琐事构成的,现在廖姐一句话,一切都要变了。 廖姐播报完消息就走了,临了又嘱咐了工资照发,不会苛待他们。 梁夏最近都是早班,上到晚上七点就准时下班。她换下工服,把手机掏出来,低头划了几个招聘群。 “没事。”梁夏很乐观,“长安城这么大,总不会饿死咱仨。” 虞珠应声说好,继续打包著奶茶。 梁冬从后备区掀开帘子,探出头:“嗯,我晚上也看看。” 梁夏抬眼看他:“实在不行你就去当男主播,我俩给你当助播去。” 梁冬没理她,放下帘子,又钻回后备区。 “挣钱么,不磕磣。”梁夏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和虞珠对视一眼,笑道,“欢迎来到冬冬弟弟的直播间,准备好了嘛,我们三二一,上连结!” 虞珠笑著推了梁夏一把,梁夏挤了挤眼,推门往外走。 门口风铃一响,店里又剩下虞珠和梁冬。外卖机继续吐单,果糖机低低运转,冰铲刮过冰块,声音刺耳,渐渐把今天这点消息也一併磨碎。 ? 天黑得很快。 空调开到二十四度,吧檯里还是黏。店里听不到风声,却看见路边树叶背面翻起来,灰绿灰绿的。九点半,第一道闪电点亮夜空,紫光闪了一下,不到十分钟,雨砸下来。 暴雨把整条街打得起雾。 堂食的客人少了,外卖却没停。饮品做好摆在出餐口,直到杯壁滚下水珠,也没有骑手来取。顾客催单退单的电话不断,虞珠接著电话一遍遍道歉。梁冬在门口拖地,拿拖把把门口溢进来的水往外推。 十一点半,虞珠处理完退单,把废弃的饮品和物料全部倒掉。她看著白色的牛奶流进水池,想到课本上讲的1930年代的美国——资本家寧可倒掉牛奶,也不肯救济穷人。她明明从大山里走出来,现在却在干资本家的事。 打烊结束,外面的雨还在砸。路灯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白线,计程车亮著红灯疾驰而过,没有一辆能被拦截。 虞珠和梁冬站在路口,看著雨幕面面相覷。 雨下得突然,他俩谁都没伞。梁冬將装百香果的大纸箱拆成一大片。黄褐色的纸板顶在两人头上,雨水一浇,散发出热带水果和仓库霉味交混的味道。 “走不走?”梁冬问。 虞珠抬头看向梁冬的侧脸,他眉心微蹙,似乎也在犹豫。 虞珠想了想,笑了:“走。” 梁冬得令,把纸壳举高。手臂抬起来时,t恤下摆被带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两人在斜飞的雨线里不自觉靠近,虞珠的肩膀几乎贴著他的手臂。 “准备——”梁冬低头看了她一眼,“跑!” 雨水砸在纸壳上,声响沉闷。风卷著水汽往脸上打,刚衝出几步,虞珠的裤脚就湿透了。 梁冬一手撑著纸壳,一手虚虚护在她身后,路过积水坑时把她往里侧带了一下。车轮从旁边压过,脏水溅上来,打在他小腿上。 “小心。” “嗯。” 雨太大,马路上车声也大,说话都得扯著嗓子。纸壳撑到第一个路口就不行了,边缘吸饱水,往下塌。虞珠伸手託了一下,指尖一捏,全是糊掉的纸浆。 梁冬抬头看了一眼:“完了。” 那块纸壳在他们头顶慢慢折腰,雨水顺著裂开的缝浇下来,正好浇在两人中间。梁冬被淋得眯起眼,睫毛上全是水。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小声说:“是有点百香果味。” 虞珠噗嗤笑出声。 梁冬看她笑,自己也没忍住。两个人站在暴雨里,头顶举著一块烂纸壳,狼狈得毫无章法。下一秒,一阵风横著吹来,把纸壳掀翻半边。虞珠手忙脚乱去抓,梁冬已经把它扔进路边垃圾桶。 “別要了。” 他脱下短袖外的浅色衬衫,抖开,撑到虞珠头上。 衬衫薄,被雨一打立刻贴下来,只堪堪挡住一点。梁冬里面只剩一件白t恤,湿透后贴在身上,肩背轮廓被路灯照得很清楚。雨水顺著他额头往下淌,长睫被压塌了,尾睫耷拉下来,黏在下眼角,看著无辜中带著几分幽怨。 虞珠被他带著往前冲,风从路口灌过来,雨打得脸生疼。雷声远远炸开,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她却不觉得害怕,反而莫名其妙地觉得好笑。 “姐姐,你笑什么!” 梁冬跑了一会儿,低头看到虞珠扬起的嘴角,脚步慢下来。 虞珠笑得停不下来,胸口被雨和笑一起撞得发酸。 “梁冬!”她停下脚步,手无意识地拉住他的胳膊,“你现在好像流氓兔!” “啊?”梁冬怔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背心,抬臂护住前胸,眼神慌乱起来,“我耍流氓了吗?” 虞珠看到他慌乱的神色,笑得前仰后合。她好像从来没笑得这么放肆过,笑到最后,甚至有种缓缓袭来的悲意。 她伸出两只手,將两根食指贴住眼角,往下拉了点。 “流氓兔,你不知道吗?是个卡通人物。” 她不看动漫,但小时候虞昭祖的笔记本上印的都是这个。她第一眼看到那个白白的、有点贱的小兔子,就很喜欢。 梁冬低头看著虞珠。雨水顺著她的鼻樑滑下来,她的眼睛被路灯和雨水冲得很亮。 今晚没有月亮,可他看著她皎洁的脸,却仿佛看到了月亮。 梁冬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臂,揉了揉眼。 他的睫毛尾翼重新翘起来,只是还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有点重。 他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我真服了……” 不知道是在笑雨,还是笑她。? ? 两人一同走进楼门洞,身后,一直慢慢跟著滑行的灰色轿车终於缓缓停住。 车窗上爬满雨水,外面的路灯被冲成一片模糊的黄。雨刷扫过一次,前挡清亮了片刻,又被雨点重新铺满。 越间彻指间夹著一支快烧尽的烟。菸灰很长,摇摇欲坠,落下来时砸在他的西装裤面上。他没有动,直到楼栋三楼原本黑著的灯突然亮起,才缓缓垂下眼。 车里很安静。低沉的蓝调縈绕在密闭的空间,那是一首爱尔兰民谣—— i was born sick, but i love it command me to be well amen, amen, amen, amen …… 烟快要灭了,他抬手,把菸头按进车门內侧的真皮扶手上。 黑色焦痕烫出来,边缘皱起,车厢里浮起一点焦糊味。 雨继续砸著车顶。 第47章 试试 廖姐公布八月闭店的消息很快,但架不住梁夏找下家的速度更快。第三天,她就在附近一个商场里的连锁奶茶店预订到了新工作。八月初上岗,工资比弄柠茶低二百,优点是给上社保,缺点是老板娘事多,要求上班必须化淡妆。 “淡妆。”梁夏把这两个字念得很重,“我这张脸还需要淡妆?我往那儿一站,就是四个字——招財进宝。” 虞珠听了笑而不语,反倒是真的长得打眼的梁冬,找活的方式安静。 他没跟梁夏说太多,也没再去limbo。每天晚班结束,他跟虞珠一起走到楼下,看著她进门,自己再上五楼。五楼那间小屋热得厉害,窗户一开就是后巷饭馆的油烟味,关上又闷。他在二手群里收了不少旧设备,又花一个月工资买了张显卡,拼拼凑凑出一台主机。他把小桌推到墙边,电线贴著墙脚绕过去,用透明胶粘住,防止晚上起夜绊倒。 第一天开播,是梁夏告诉虞珠的。 她把手机举到虞珠面前,屏幕上是虞珠看不懂的游戏画面,头像是只打著领结的流氓兔。直播间標题也很简单:cs新人主播,关注免费上车。 画面里没有脸,只有游戏。屏幕中间的准星像是找著人在杀,枪声一响一颗头,很少有连发。 弹幕稀稀拉拉,起初只有两三个路过的人。 【这定位可以打职业了。】 【哥们儿纯炸鱼啊。】 梁夏看了两秒,气得笑出声:“这傻子,开直播当哑巴,知不知道直播也是服务业啊。” 虞珠接过手机,看到画面里爆开一颗烟雾弹,右下角的听筒亮了一下。 “b包大箱后两个。” 梁冬的声音从手机小喇叭里出来,被压得有些失真,但仍能听出少年人的清澈,乾净中带著点硬。 弹幕顿了一下,马上多了几条。 【主播声音好听。】 【多说,爱听。】 梁冬没有理。 那一局贏了以后,有人刷了个小礼物。屏幕上跳出一片蓬鬆的云朵,缓缓从顶部向下飘动,几秒后慢慢淡化消失。梁冬在聊天框里回覆:谢谢。 弹幕有人回復。 l1仙女菜菜籽:主播开麦谢啊。 过了几秒,麦克风里传来一点电流声。 梁冬说:“谢谢菜菜籽老板的小云朵。” 梁夏坐在吧檯外面笑得差点滑下椅子,指著手机骂:“丟人,太丟人了,我们老梁家的社交能力他是一点没遗传。” 虞珠也觉得有意思,但心里更多是酸涩。 一个从贫瘠和闭塞生活里出来的人,被生活推著站到匯聚的目光里,不爱说话和表现是因为怕行差踏错。 几天后,梁冬有了点粉丝基础,开始接散单。陪玩,代號上分,教人练枪,车队补位。直播间不大,来来去去几十个人,打赏金额不固定,多的时候够让他十几个小时不下播,少的时候一天只够买一份盒饭。他把帐单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扣掉平台抽成,算得很清。 虞珠没问过梁冬一个月能赚多少。钱这种东西,问多了像伸手往人衣兜里摸。 七月中旬,长安开始热得发黏。 学校里的梧桐叶肥大,太阳一晒,叶面反出油亮的光。虞珠照常上午上课,中午去食堂,下午能排班就去店里。没班的时候,她就坐在图书馆吹空调看书,偶尔打开招聘软体,一条条看兼职。 礼仪、促销、派单、中介…… 工资高的不乾净,工资適中的要稳定,工资低的填不上帐。 她把合適的岗位收藏,又逐条刪掉。刪到最后,屏幕空下来,她才发现自己盯著手机太久,眼睛发涩。 周三,西方文学史下课,专业课孟老师把她叫住。 “虞珠,你留一下。” 虞珠脚步停住。 孟老师年纪不大,讲课却慢,喜欢把投影关掉,在黑板上写手书。但丁、唐吉訶德、歌德、波德莱尔。粉笔字一行一行落下去,白灰沾在她的黑裙边上。 “学校下个月做戏剧节,咱们院里要出两个节目。东方这边排《韩熙载夜宴图》,西方排《神谱》选段。”孟老师把讲义夹进文件夹,抬眼看她,“《神谱》这边还差个演员,我觉得你合適,要不去试试?” 虞珠愣了一下,没马上回答。 教室人已走空,只剩吊扇转动的声音。窗外有人在操场上喊集合,声音被热风吹得发散。 戏剧节、排演、演员。 都是很陌生的词汇。 她不喜欢站在人前,会有很多眼睛看她。以前那些眼睛带著嫌弃,后来带著好奇,再后来带著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她不喜欢。 “老师,我不会演戏。”她说。 “咱们又不是电影学院,没那么高要求。”孟老师笑了,“你可以不把这当做表演,当做与千年前同样受过苦难的灵魂相逢。” 这句话很抽象,虞珠的心却被牵动了一下。 “不用著急回答我。”孟老师从文件夹中抽出几页纸,递向她,“这是剧本,你先看。” 虞珠接过纸,低下头。 剧本选段是《神谱》四百到四百四十行,这段故事她知道。 女神阿斯忒里亚在宙斯的强权逼迫下,寧死不屈化身鵪鶉跳海逃亡,在遇见毁灭提坦珀耳塞斯后,与其缔结契约成婚,生下了女神赫卡忒。 纸页上,阿斯忒里亚的名字用標记笔涂黄了,应当是她要演的角色。 “星辰女神?”虞珠抬起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绕口的名字。 “嗯。院里老师们看了几个学生的照片和平时表现,都觉得你形象合適。”孟老师夹上文件,拍了拍她的手臂,“不强迫你,毕竟排练会占一点课余时间。你如果愿意,今晚我把你拉进群。” 虞珠盯著那个標黄的名字,缓缓点了点头。 “我愿意。”她说,“谢谢老师。” 走出教学楼时,热气从地面往上蒸。她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拿出来,屏幕里已经有孟老师发来的群邀请。 群名叫:让我们迎接一场盛夏的逃亡。 ? 中午,刘政扬在食堂二楼占了座。 他面前摆著两只不锈钢餐盘,一盘自己的,一盘替虞珠打的。虞珠走过去时,他正低头把青椒从土豆丝里挑出来,挑得很认真。 “你这行为很不唯物。”虞珠坐下。 刘政扬头也不抬:“青椒作为客观物质,可以存在於世界,但不应该存在於我的饭里。” 虞珠被他说笑了,把帆布包放到脚边。 食堂里很吵。勺子刮过餐盘,风扇呼呼转,学生端著汤从旁边挤过去,汤麵晃出一圈油花。虞珠吃了两口米饭,才想起问:“你怎么知道我下课晚?” “孟老师找你,不难猜。”刘政扬把挑出来的青椒堆到盘边,“戏剧节?” 虞珠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学院群传遍了。中文系出《韩熙载夜宴图》,西方文学史那边出希腊神。”刘政扬抬眼看她,“你演什么?” “阿斯忒里亚。” 刘政扬顿住,想了想:“不认识,听起来像颗小行星。” “差不多。”虞珠说,“星辰女神。” “可以。”刘政扬点头,“一听就不是主角。” “我可不想当主角。”虞珠努努嘴,低头吃饭。 刘政扬看她一眼:“弄柠茶真要关?” “嗯,八月十號前搬空。” “你后面怎么安排?” “在附近重新找个兼职吧。” 刘政扬把筷子搁到餐盘上,忽然道:“我妈同事家里要给孩子找家教,补歷史。你要不要试试?” 虞珠抬起头,这是今天的第二次“试试”。 “可我不是歷史专业。”她说。 “你中文系,文史不分家。”刘政扬拿起筷子,又夹出一根青椒,“两小时三百,一周三次。他家在碑林那边,小孩六年级升初一,我之前代过两节数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道德感不强的话,这钱还挺好赚的。” “道德感不强……什么意思?”虞珠问。 刘政扬没什么所谓地耸耸肩:“你去了就知道了。” 虞珠低头看著餐盘。 两小时三百。 她心里那桿秤又开始响。她现在在弄柠茶,一小时二十五,想赚三百块要站半天。 虞珠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那你帮我问一下吧,我先去看看。” 刘政扬点头,拿起手机开始发消息。 虞珠坐在对面,看著他打字。阳光从食堂高窗里斜进来,照到桌上,餐盘边缘亮得刺眼。手机震了一下,孟老师把文本发进群里。 她点开,第一行是旁白。 阿斯忒里亚逃离宙斯,坠入海中,化作漂泊的岛。 几乎同时,刘政扬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 他妈妈同事回得很快。 周五下午六点半,可以试讲。 地址在和平门家属院,跟门卫报6號楼苏太太。 虞珠看著那行地址,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第48章 家属院 周五下午,虞珠先去旧文科楼开了戏剧节的小会。 教室里人来得杂,有人问服装,有人问台词,有人趴在窗台边给新建的群改备註。孟老师说先不著急彩排的事,今天只確定角色、分选段,具体排练时间群里再通知。 会开了二十分钟就散。 虞珠拿到一份薄薄的译文,塞进包里。纸边蹭著她昨晚整理好的七年级歷史时间轴,一边是阿斯忒里亚逃离宙斯,一边是夏商周秦汉,挤在同一个帆布包里,是两件完全不该挨著的事。 她从旧文科楼出来,又去列印店补印了一份材料。 印表机吐纸时发出乾涩的响,热纸带著油墨味。她把时间轴夹进黑皮笔记本里,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翻了两遍。 从夏商周到秦汉,黑笔写朝代,红笔圈重点,旁边贴了几张便利签。她把七年级上册的目录翻了三遍,又把常考的几个知识点列出来,怕第一回试讲讲得散,还按十分钟一段做了安排。 她不是没给人讲过题。廖姐儿子的鸡兔同笼、刘政扬问过的古文、梁夏手机里乱七八糟的招聘合同,她都讲过。可去家属院,给一个从政家庭的小孩试讲两小时三百的歷史,和在奶茶店吧檯旁隨口讲题不一样。 钱太厚,人就容易站不稳。 虞珠回到出租屋,脱下t恤牛仔裤,换了身衣服。镜子前的人白色薄长袖,亚麻长裤,通身没有纹饰。头髮长了点,她用一根黑色发绳低低扎住,整个人看著素净稳重。出门前,她把厨房的小垃圾袋扎紧,想著下楼时顺手带走。 走到楼梯口,她又想起来笔记本没拿,把垃圾放在门口,转身回屋取东西。等人拿了东西折回来,墙角那袋垃圾已经不见了。 楼道里有下楼的脚步声,灵巧、轻捷,混著塑胶袋摩擦的窸窣响。虞珠站了一秒,没有探头往下看。旧楼道里闷著潮灰味淡了点,空气里浮动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 和平门家属院在老城另一头,从学校过去不算顺。虞珠先坐地铁转了两趟,又沿著一条种满老槐树的路走了十来分钟,到门口时,六点刚过。 院门不大,灰色铁柵栏,门岗里坐著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面前摊著登记本和一只掉漆的搪瓷杯。 这里不像周琦玉住的紫薇九號,也不像月园。 没有喷泉,没有假山凉亭,没有拿著对讲机一路引人的保安。院里几栋楼都不高,外墙刷过白漆,年头久了,窗沿下有黑灰水痕。楼前种著几棵老槐树,树干粗,枝叶压得低,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报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但这里也不是普通老小区。 门岗查得很细。虞珠报了“六號楼苏太太”,又填了姓名、手机號、身份证后四位。门卫打了內线电话,確认完,才把访客牌递出来。 “六號楼二单元三楼。”他说,“进去別乱走。” 虞珠接过牌:“谢谢。” 楼道很乾净,水泥地拖过,角落没有堆杂物。三楼门口放著一盆兰草,叶片擦得亮。虞珠按响门铃,里面很快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家里的阿姨,五十来岁,穿深蓝色围裙,头髮梳得光滑。 “小虞老师吧?”她声音不高,但很客气,“太太在客厅等你。” 虞珠换上鞋套进去。 房子不大,四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铺著旧木地板,走上去没有声音。家具都是深色木头,擦得很亮,亮到有点硬。墙上掛著不少字画,旁边是几张合影。虞珠没细看,只扫见站在中间的男人穿深色夹克,周围人都笑得很规矩。 茶几上放著当天的报纸,叠得齐。电视没开,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厨房里砂锅轻轻冒气。 苏太太坐在沙发上。 她四十出头,穿一件米白色短袖针织衫,头髮挽在脑后,没有戴什么首饰,只手腕上一只细表。她妆很淡,眼下有一点遮不住的青,笑起来很客气。 “小虞老师。”她站起来,“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应该的。”虞珠说。 苏太太带她往里走:“刘政扬妈妈跟我说你是长安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成绩好,也有耐心。我们家苏砚不算基础差,就是......有点不合群。” 她说这些时,语气没有抱怨,甚至有点疲惫的体面。 “没关係的,孩子还小。”虞珠说,“我先看看情况。” 苏太太听到这句话,人也鬆了点:“你不用有压力,他不听的话,你陪他坐两个小时也行。我们主要是想让他慢慢习惯跟人沟通。” 这句话落下来,虞珠心里那点不安又动了动。 两小时三百,陪他坐著也行。 怪不得刘政扬说道德感低的话,这钱很好赚。 苏砚的房间在书房隔壁。 苏太太敲了两下,推开。屋里空调开得低,冷气从门缝里往外钻。房间布置得很整齐,一张书桌,一面书柜,一张单人床。书架上摆著成套的百科和歷史读物,也有几套拼装模型,最上面一层放著一排小小的兵马俑,陶色的脸都朝外。 男孩坐在书桌前。 他看起来十二三岁,个子不矮,皮肤很白,五官清秀。看见苏太太和虞珠进来,他把手机横放在桌面上,站起来,很礼貌地叫了一声:“老师好。” 叫完,他又坐下,手指重新落到手机屏幕上。 苏太太脸上有一点尷尬:“砚砚。” 男孩充耳不闻,依旧坐姿端正地玩手机。背挺著,眼睛垂著,像该有的礼貌都给了,剩下的就和別人无关。 苏太太站在门口,眉头一皱,还想说话。 虞珠先抬头,对她笑了笑:“没关係,我跟苏砚聊吧。” 苏太太抱歉地笑笑,带上门,出去了。 门合上,房间里只剩空调送风声。 “我叫虞珠,你可以叫我虞老师。”虞珠把包放到椅子边,拿出教材和笔记本,“马上要学七年级上册了对吗?我们是先从夏商周开始,还是你已经看到別的部分了?” 苏砚没回答,眼神专注地落在手机上。屏幕上放著一部卡通片,声音调得很小,画风华丽,不是简单的儿童动画。 虞珠见他不说话,拉开椅子坐下,安静等了一会儿。笔记本摊在桌上,第一页是她整理好的时间轴,便利签被空调吹得轻轻翘边。 “那你看著,我先按顺序讲,你听著点?”虞珠又说。 她讲了十分钟。 从史前遗址讲到夏商周,讲分封制,讲青铜器,讲甲骨文。她讲得很细致,但苏砚依旧低头看著手机上的动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虞珠停下来:“苏砚。” 苏砚没有反应。 虞珠又说:“你不想听这个,对不对?” 苏砚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调了调亮度。 虞珠皱了皱眉。 说不闹心是假的。她见过很多不听话的小孩——廖姐儿子坐不住,写题写一半就去抠橡皮;楼下小孩不写作业,趴在柜檯旁边盯著炸串。那些孩子的心是散的,眼睛乱飘,身体扭来扭去,但能听进去话。 苏砚不是。 他坐得稳,肩膀不塌,书桌上的东西也不乱。他不是听不懂,也不是坐不住,只是单纯的不想理。像把自己收在一层看不见的壳里,壳上写著四个字:別来烦我。 虞珠低头看了看自己满页的笔记,又抬头环视了一圈屋子,伸手把笔记本合上。 苏砚见她开始收拾东西,专注的神態终於鬆动,转头快速地瞥了她一眼。 虞珠收好背包,站起身。 她没走,只是近距离地看书架上的那一排小小兵马俑泥人,开口说:“你放这个在屋里,会被人笑话。” 男孩终於抬眼看她。 眼神很淡,带著一点审视。 虞珠转过头,笑了笑:“兵马俑是冥器,所谓冥器,就是陪葬品。稍微有点歷史常识的人都不会把陪葬品放在床头。” 苏砚依旧没说话,目光却不再移向手机里的动画,而是落在那一小排人俑上。 虞珠转了个身,又去看书架上的高达模型。 “古人的观念和现代人不同,特別是先秦和秦朝的人。在他们看来,死亡只是空间的转换,人的灵魂不灭。”她继续说著,语气平和,“所以对古人来说,死了和活著一样重要,因而產生了一种名为『事死如事生』的观念。” “死了就是死了。”苏砚终於开口。 “对,你说的没错。”虞珠笑了笑,点点头,“你说的是唯物主义的观点。” 苏砚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回手机屏幕。但虞珠看得出,他眼神散了点。 “每个人想法都不同,像咱们国人就讲究兼收並蓄。”虞珠坐回椅子,“还是拿死亡这个事来说。古代有个人叫阮籍,他的母亲去世后他没有按照传统守丧,反而照常喝酒吃肉。” 苏砚眼皮动了动。 “你觉得他冷血不冷血?”虞珠问。 苏砚没答。 虞珠不催,自己接下去:“恪守礼法的官员弹劾他,但是也有一部分人理解他。在阮籍看来,人的感情表达方式千差万別,不应该用一套礼法规训所有人。” 苏砚忽然说:“这是《世说新语》,不是歷史课本。” 说完,他又快速低头,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虞珠看著他,点点头:“对,你懂得很多。” 她把桌边的草稿纸拉过来,写下几个字。 《世说新语》,南朝宋。 阮籍,曹魏。 “人是魏晋之际的人,书是南朝宋人编的,中间隔了两百多年。”虞珠放下笔,“隔这么久,还有人专门把他的故事记下来,说明绝大部分人认可他。” 苏砚看著纸面:“认可什么?” “认可人性的本真。”虞珠说。 苏砚的手机屏幕暗了。 他没有把手机收起来,只放在掌心下面,屏幕黑著,映出一点他的下巴。 虞珠看见了,没有点破。 她继续往下讲。 讲东汉末年的士人,讲名声怎么变成一种能流通的东西,讲为什么一句话会被记下来,又被后世一遍遍拿出来读。讲到嵇康锻铁不理人时,她笑道:“你看,像不像咱俩,你是嵇康,我是钟会。” 苏砚低下头,很短暂地笑了一下。 隔壁书房里,茶盏轻轻碰了一声。虞珠讲得很专注,没有听见。 第49章 登堂 两小时结束,窗外天已经黑透。 苏太太进来时,苏砚正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自己的书里。见母亲进门,他又恢復了那副冷淡礼貌的样子,站起来说:“虞老师辛苦了。” 虞珠背起帆布包:“不辛苦。” 苏太太看了眼桌面。手机还扣在旁边,教材翻开著,草稿纸少了一张。她眼神微动,很快又笑:“小虞老师,今天怎么样?” 这话是在问虞珠,也是在问苏砚。 苏砚没回答,重新拿起桌上的手机。 苏太太嘆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不是又不太配合?” 虞珠摇摇头,语气认真:“他基础很好,反应也快。或许......题目和材料可以给难一点。” 苏太太看著她:“可別的老师说他一直玩手机。” “手机亮著,不代表他完全没听。”虞珠顿了顿,“苏砚很聪明。”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有一瞬静。 书架前,苏砚的手停在一只小小的兵马俑上。 苏太太抿了抿唇,像被这句话碰到什么地方。她很快恢復得体,笑道:“今天辛苦你了。下周还能来吗?” 虞珠没有立刻答。 苏砚是难教,可难就难在太容易教。 大人已经替孩子安排好一切,连“不沟通”都被折成一个需要付费解决的小问题。她只要坐在这里,陪著,讲一点东西,拿三百块走。但苏砚有血有肉,不能被当成一道题,也不能被当成家属院里哪件需要维护的家具。 “我回去看一下课表。”虞珠说,“再跟您確认。” 苏太太点头,没有勉强:“好。阿姨,送小虞老师。” 虞珠从房间出来时,隔壁书房的门敞著。 门里立著一架素麵屏风,屏风后露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半个背影。白衬衫,肩背很宽,袖口卷到腕骨,手里端著只小茶杯。茶台对面坐著墙上合影里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茶针。 虞珠马上压低视线走开。 玄关处,阿姨把她的鞋摆好,递来一个信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太太说,今天辛苦了。”阿姨说,“试讲费。” 虞珠双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信封很薄,边缘硬,捏在手里没什么重量。她把信封放进包里,走出家属院。 ? 苏家书房里,茶水已经换过一轮。 书房不大,屏风把茶台隔出半明半暗的一角,外头客厅里的声音进来,都被削薄了。 越间彻坐在屏风后,手里端著茶盏,低头吹了吹茶沫。门外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擦过去,鞋底踩在旧楼梯上,步履轻盈。 苏先生把茶针放回托盘里,笑容和煦:“刚才那位小老师,讲得有点意思。” 越间彻呷了口茶,抬起眼,点点头:“嗯。” “砚砚那个性子,前两个老师讲半小时就开始冒汗。”苏先生摇了摇头,神色似是无奈,似是宠溺,“她这个年纪能讲出这种老少皆宜的东西,后生可畏啊。” 越间彻放下茶盏,笑得好看:“有苏部长这样的前辈在前面引路,我们做后辈的哪有不爭气的道理。” 苏先生勾了勾唇,没接这话,提起茶壶又给越间彻续上:“刚才那小姑娘一讲魏晋、士族,我就想起年轻时候收过几页旧拓,可惜后来搬家,不知道压到哪去了。” 越间彻抬手,虚拢在杯盏边,听见这一句,眼皮很轻地抬了一下。 “那真是巧了,我那儿有一卷《淳化阁帖》的旧拓残本,王氏一路的东西,前阵子刚到。”他笑了笑,接得自然,“晚辈不懂这些,苏部长要是不嫌烦,改天我带来请您帮忙掌掌眼。” 苏先生抬起头,眼里终於带上一点笑:“略懂,略懂。掌眼谈不上。” “东西要放到识货的人眼前。”越间彻从善如流,“放在我手里,糟蹋了。” 对座的苏先生听到这话,摇头笑了笑,不置可否。 茶台边,文件夹的边角被檯灯照得发白,纸面上的字一行行摊著,像一排等人盖章的猪肉。 ? 虞珠赶上晚高峰。 地铁站里全是人。扶梯往下吞,闸机口排出几条弯弯曲曲的队伍。她站在人群里,帆布包被挤到身前,信封夹在教材和黑皮笔记本之间,边角硌著掌心。车厢里有人抱著花,有人拎著菜,有人靠在门边睡觉,头一点一点。 虞珠抓著扶杆,站在玻璃门旁边,盯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刘政扬:怎么样? 虞珠想了想,回:冤枉钱。 地铁门打开,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跟著人流往外走。 回到小区时,夜已经压下来。 巷口烧烤摊支上,炭火烧得暗红,铁签子在油盘里滚,辣椒粉和孜然味被风吹得满街都是。楼下小卖部亮著白灯,老板娘坐在里面嗑瓜子,电视里放著本地方言的调解节目,男女声吵得很响。虞珠从门口经过,刚要往楼栋里走,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路边停著一辆很打眼的车。 灰色车身,线条低而沉。停在一排电动车和旧麵包车旁边,亮得像一块冷铁。这个小区里的车大多灰扑扑的,车窗上贴著年检標,后备箱里塞著菜篮子和摺叠凳。 虞珠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楼道走。 楼门洞里的灯又坏了。 她摸黑沿著楼梯上了没两层,就闻到一股烟味。 跟小区那些老头抽的劣质烟不同。这味道更冷,更淡,带著一点皮革的味道,贴著潮灰和旧墙皮往鼻腔里钻。 虞珠抬起头。 楼梯拐角上,菸头一点红,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在暗处轻轻亮了一下。男人靠著扶手,腿长,身形高,肩线被楼道小窗透出的灯光割出一道冷硬的边。 越间彻正低头看著她。 虞珠愣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是自己走错了。 可楼道里撕剩一半的小gg,垒在墙角的泡沫箱,磨得发亮的台阶边缘又提醒著她——走错的人,不是她。 他站在这里,比小区外那辆车还刺眼。 虞珠攥紧帆布包带,心跳快起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越间彻放下停在唇边的手,烟掉在地上,被皮鞋碾灭。他偏头看著她,眼里含笑:“姬泳能知道,我不能?” 虞珠僵在楼梯,上下不得。 “你想干什么?”她又问。 “聊聊天。” “我不想跟你聊。” 越间彻看著她,姿態鬆弛仍旧:“理由?” “不想就是理由。” 越间彻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衣领,“刚好我不忙,可以等你一会儿。” 不待虞珠回答,他兀自笑笑,目光往楼上递了点。 “就是来来往往的住户看见,可能有点麻烦。” 虞珠的心驀地漏了一拍。 空气里,烟味淡去,那股熟稔的木香又浮出来,悄无声息地缠住她。 她太明白这种话。 没有威胁,没有逼迫,甚至听起来还很替她考虑。但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麻烦。老小区里人嘴碎,楼上楼下谁家多来一个男人,第二天买菜时都能传出几种版本。更何况——梁冬还住在楼上。 越间彻太显眼。 显眼到会把她的生活照得一塌糊涂。 虞珠站了几秒,终於侧过身,拽著胸前的包带往楼上走。 越间彻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像真的是被她请来的客人。 三楼到了。 虞珠拿钥匙开门,手指有点僵,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金属碰著锁孔,发出细碎的响。推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话说完,请你马上走。” “好呀。”越间彻应得很痛快。 灯亮起来。 屋子小得一眼能看完。 进门左手是窄窄的厨房,灶台上放著一只小锅,洗好的碗倒扣在塑料沥水架里。右边是洗手间,门开著,晾衣绳上掛著几个空衣架。视线正中,一张床,一张小书桌,一把凳子。书桌上是摆放整齐的书本,旁边摆著半杯没喝完的水。 没有沙发,没有餐桌,也没有电视和梳妆檯。 她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越间彻站在门口看了两秒,低下头,没看到多余的拖鞋。 这里没有多一个人的生活痕跡。 虞珠换上拖鞋,淡淡道:“你不用换。” 越间彻笑了笑,脱下皮鞋,踩著袜子进屋。 门咔噠一声在他身后合拢,虞珠的心口跟著一沉。 越间彻往前走了两步就到尽头。 屋子里只有桌边一把塑料凳子,她似乎平时吃饭看书都在这里。现在两个人站在小小的屋子当中,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落座之处。 虞珠把帆布包掛在门口的掛鉤上,转身进洗手间洗手。越间彻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脚步走向床边。 洗手间里的虞珠听到脚步,立刻探出头:“不能坐。” 越间彻转身停住。 “你穿著外面的裤子。”虞珠指了指那只塑料凳,指尖还带著没冲的泡沫,“坐凳子。” 越间彻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笑了。 “风水轮流转。”他唇角那点笑意浮上来,像觉得荒唐,又像觉得新鲜,“现在你嫌我脏?” 虞珠怔了一下。 几年前她第一次进越家的时候,身上洗过,衣服也换过。可她站在玄关那里,还是觉得自己脏。她的旧鞋、蛇皮袋、指甲缝里洗不乾净的黑,都是脏的。越间彻不需要说,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后来很多年,她都在洗自己。 洗头髮,洗衣服,洗手。他喝多了睡在她的床上,她不敢给他盖被子,怕他嫌脏。她看他熟睡的侧脸,哪怕没人知道,没人看到,她也不敢靠近。 那张脸现在也没变。线条清雋,骨相深邃,笑起来时乾净清正得像能透光。 可她看著他,目光透过明亮的灯光,穿过那个雨夜旧宅里程符推开的门,最终落在那些將亲吻、羞辱、恩情和施捨都揉杂在一起的混沌中。 “是。”虞珠低下头,把指缝里泡沫冲净,“我是嫌你脏。” 越间彻脸上的笑淡下去。 屋子里静了一下。 窗外有小孩骑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越,又很快溜走。 “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讥誚,“你跟我回越家的时候怎么不嫌脏?” 虞珠没有回答。她擦乾手,走出洗手间,指尖掐著掌心。 越间彻又向她靠近了一步:“跟我在同一所学校读书的时候不嫌脏?” 屋子太小,空间的距离缩短得很快。 “虞珠。” 越间彻停在她身前。 他拉起她的手,又將她的手按在她自己胸前。 “捫心自问一下。”他又开始笑了,“我有亏待过你吗?” 手贴到胸前的那一刻,虞珠本能地向后踉蹌了半步。她触摸到自己的心跳,也听见旧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地运转。 她想说有。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一些混乱的记忆堵住。 从一颗柠檬糖开始。 闪闪发亮的名字。傍晚学校的走廊,保安手里的钥匙。人前的夸奖,崭新的电脑。老师的照顾。安静的病房...... 他確实给过她太多。哪怕他的给予总伴隨著疼痛与轻慢。 如果无视他的残忍,他所赠予的东西都是真的。 可这不对。 人的痛苦与残忍,怎么能被无视? 他最会这样。 “你在偷换概念。”虞珠放下胸前的手。 不待他回答,她走到门口,扶上门把手:“我说过,欠你的我会还。但如果你是来说教的,那请回吧。” 越间彻看著虞珠。 她脸色很冷,眼里闪动著一点没被妥善隱藏的火气。扎在脑后的头髮鬆了,几缕髮丝垂在腮边,衬得小巧的下顎愈发伶仃。 刚刚在苏家小孩的臥室,隔著一道墙,他听她侃侃而谈,包容、平和。现在面对著他,她却把最坚硬的刺翻出来,时时刻刻对著他。 “你好冷漠。”他无法控制地再次靠近她,“你能对陌生人说——人的感情表达方式千差万別,人不该被一套礼法规训......” “为什么?”他伸手紧紧抱住她,把头埋进她的颈窝,“为什么到我这里,什么都不行?” 虞珠被越间彻骤然搂进怀里,脑子里一声嗡响。 苏家书房里那半个背影,白衬衫,宽肩,袖口卷到腕骨。 是他。 是巧合吗? 不对。就算是巧合,落到越间彻身上,也会变成他手里的一根线。 “放开。” 这句话她已经不知道对他说了多少遍。 越间彻充耳不闻,將她抱得更紧。隔著薄薄的衬衫,她感觉到他很快发热,发烫。滚烫的鼻息喷在脖子上,她下意识地歪头躲避。 他把她抵在门上,垫在她身后的手臂移到颈后,像折断一株花般,毫不费力地抬起她的头。 ? 咚,咚。 身后的门板突然振动两声。 很轻,很规矩。 隔著薄薄的门板,梁冬的声音传进来。 “姐姐,你在吗?” 越间彻抬起头。 第50章 伤疤 门外,梁冬又敲了一下。 “姐姐?” 虞珠和越间彻相视一眼,下一秒,她抬手捂住他的嘴。 越间彻低眼看她。 她掌心压在他唇上,整个人僵著,眼睛睁得很大。脸上那点冷硬全碎了,只剩慌。越间彻看了几秒,眼神沉下去,隨后又弯起一点笑。 虞珠不敢动。 梁冬的声音隔著门传进来,近近的,带著一点迟疑:“梁夏叫我给你拿点她包的饺子。刚打你手机没接,我下楼的时候好像听到声音了。没事吧?” 越间彻的胸膛抵著她,身上的冷香经体温烘烤,愈发清晰。 虞珠闭了闭眼,勉强开口:“刚睡著了,没事。” 她声音贴著门出去,听起来闷,也轻。 “我......刚睡醒不太方便。”她又说,“你放门口吧。谢谢。” 梁冬在门外安静了两秒。 “真没事?” 虞珠攥住门锁:“嗯。” 她话音刚落,掌心忽然一热。 越间彻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那点湿意从掌纹上划过去,虞珠眼睛猛地睁大,呼吸乱了半拍。 越间彻的脸凑得很近。他的耳后、脖颈、眼尾都肉眼可见的漫出一层緋色,瑰丽得像只刚刚饮过人血,神情饜足的妖精。 “那我放门口了。”梁冬说,“你记得拿。” 塑胶袋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门外没有立刻传来脚步,梁冬似乎又站了一会儿,才开始往楼上走。 一层,两层,声音越来越远。 终於消失不见。 虞珠鬆开手,用力推开越间彻。她的手在他胸口衬衫上擦去,深色布料很快洇出一抹水痕。 “你疯了?”她压著声音。 梁冬明明已经走了,可她仍觉得惊魂未定。她莫名有种悖德感,仿佛自己是背著丈夫偷情的妻子。可事实明明不是这样。但只要越间彻出现,就会带来新的动盪和混乱。 越间彻被她推得后退两步,背撞到桌沿,桌上的玻璃杯晃了一下。他腰腹绷得很紧,西装裤上没有褶皱。虞珠只看了一眼,就马上別开脸。 越间彻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看向她的眼睛笑意没散。 “怕他听见?” 虞珠气得头脑发昏,太阳穴突突直跳。她顾不得许多,伸手拽下掛在门背掛鉤上的帆布包。 “你不走,我走!” 她弯腰换鞋,脚刚踩进一只鞋里,越间彻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也可以,是吧?” 她猛地顿住,抬头:“什么?” 越间彻抬了抬下巴,指向楼上:“你的小情人。” 虞珠半晌没说出话。 门外那袋饺子还放著,天气热,冷冻的东西会化得很快。这些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也是她所珍惜的人的心意。可越间彻站在这里,只一句话,就把那些她觉得温暖朴素的东西弄得难堪。 “他不是我的小情人。”虞珠直起腰,“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齷齪。” “我看不见得。”越间彻没所谓地偏偏头,“他只是还没有齷齪的资本。” “这是你的想法。”虞珠的声音冷下去,“像你这样的人,从小养尊处优,什么都有,当然觉得谁最后都会烂。” 她马上又说:“所以你永远也没法跟我感同身受!” 越间彻听到她的话,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养尊处优,什么都有?” 他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屋子太小,他一动,灯影也跟著挤过来。 “什么是养尊处优?不用餵鸡餵鸭上山背柴,在你看来就是养尊处优?那你可真浅薄。” 虞珠被他那点笑刺得心火往上窜。 她想起月园从不关的流水,想起他停在小区门口的那辆车,想起能买她十余次的游戏皮肤,也想起梁冬站在楼栋前仰著头说“挺好的”样子。有些人把世界拿在手里,还要反过来指责別人浅薄。 “对,我浅薄。”虞珠踢开脚边的鞋,第一次主动向他走近,“我再浅薄,也比你有人性。我再浅薄,也不会践踏別人的真心。我捫心自问?你捫心自问一下,你到底对谁有过真心,到底对谁好过!” 她怒火攻心,耳边全是自己的呼吸声。 “有没有可能,没人爱你是你自己的原因,是你自作自受,根本不配得到爱!” 这几句话说完,屋里忽然静得厉害。 虞珠自己也愣住了。 她退了半步,再抬头,越间彻正看著她,目光灼灼。 他突然动身向她走来。 虞珠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了一下,以为他要打她。可越间彻却在她面前停下。 他伸手扯开领带。深黑的领带从领口一把抽出,被他甩到地上。接著是衬衫扣子。一颗,两颗,第三颗没解开,被他直接扯掉,扣子弹到床脚,滚了两圈。 他把衬衫从肩上甩下来,转过身。 虞珠彻底呆住。 越间彻背后全是疤。 细长的,钝宽的,深的压著浅的,顏色沉下去,又在边缘发旧。从肩胛斜到腰侧,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没有一块完整地方。 “说,继续说。”他转过身,露出白玉似的结实胸膛,声音里带著一点奇异的兴奋,“说我养尊处优,说我自作自受,说我不配得到爱。” 虞珠说不出话。 她曾经觉得越间彻是一件放在玻璃展柜里的艺术品。在那具被西装、礼仪、钱和权力包裹起来的身体上,他脸上那颗不对称的小痣已经是这具身体里唯一不妥帖的地方。 她无法想像,这片丑陋的疤,会出现在越间彻身上。 她想起越封,想起周琦玉的那些话。一切碎片在脑子里断断续续地拼凑,谱出一曲华美而诡异的颂歌。 她当虞盼娣的时候,被嫌弃过,被打过,也被粗暴地对待过。可刘桂珍和虞大海再怎么不爱她,也从没在她身上留下过这样的痕跡。 这是恨。赤裸裸的恨。 虞珠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点点鬆开。 她低下头,弯腰把地上的衬衫捡起来,抖开。衣料软温热,还带著未凉的体温。 “对不起。” 她拿著衣服走到越间彻身后,踮脚把衬衫披到他肩上。她手抖得厉害,第一次没披住,衣料从肩头滑下去,她又伸手去捞。第二次她的指腹不小心擦过他肩胛处的旧疤,她感觉他的肩很轻地动了一下,没有躲。 她走到他身前,帮他把衬衫拉了拉。 “我不该这么说。” 越间彻没说话,呼吸渐渐缓和下来。 她帮他把袖子拉回去。越间彻顺著她的动作伸手,身上的劲突然泄掉了,像个任人摆弄的玩偶。 衬衫穿回他身上,那片旧伤被黑布蒙住,又只剩下光洁的胸膛和锁骨。 虞珠低头帮他扣扣子。 扣子小而精致,捏在手里不好把控。第一颗扣错了眼,她又解开,重新扣。她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划过面颊,掛在下巴上摇了一下,很快坠落。 “虞珠。” 越间彻终於开口。 “你以前明明最喜欢我。” 她不敢抬头。眼前的视线模糊又清晰。 越间彻伸出手心,接住她下巴上滑落的一滴泪。 “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爱我?” 虞珠说不出话。 她知道自己不该流泪,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恨自己的软弱,可她也无法接受他的伤痕。 因爱生恨,听起来是很个简单的因果,可这就像个莫比乌斯环,只有困在里面的人才能体会。 越间彻伸手替她擦掉眼泪,轻轻地,像她突然变得珍贵。 “搬回来吧。”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说完,他低下头,吻向她的眼睛。 虞珠闭上眼,没有挣扎。 越间彻不发疯的时候,他的唇温热、柔软。她甚至產生了一种感受到他爱的错觉。换作曾经的她,此时此刻,大概会愿意为了他献出一切。 可她想要什么? 房子?钱?一切能被拿出来放到桌面上的东西? 那些东西很重,很贵,足够让十三岁的虞盼娣跪下来感恩。可现在她站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门外放著梁夏包的饺子,楼上住著梁冬,帆布袋里放著整理好的课件和戏剧节的剧本。 这间房子小,潮,旧,夏天有霉味。可门是她自己开的,灯是她自己装的,里面的东西是她自己一件一件挑选安置的。 她睁开眼,看向越间彻。 “我要自由。” 第51章 排演 虞珠和越间彻的谈话终止於自由的议题。 虞珠把门口那袋饺子拿进屋时,饺子已经化了。塑胶袋底下洇出一圈水,麵皮软塌塌粘在一起。她没什么胃口,还是烧了水,煮了几个。剩下的分成两袋,重新塞回冰箱冷冻层。 第二天下午,《神谱》在文学院的小礼堂正式开始排演。 礼堂在旧图书馆后面,平时开讲座用,门一推开,一股木头、灰尘和旧幕布闷出来的味道先扑到脸上。台下是一排排深红色软椅,椅背有磨旧的毛边。舞檯灯只开了两盏,光落在地板中央,边缘暗著。 孟老师抱著一叠剧本进来,先让大家別急著站位,把人物关係捋一遍。 “宙斯、阿斯忒里亚、珀耳塞斯、赫卡忒。”她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写到一半回头看扮宙斯的男生,“你不要演太油。你越客气,越有压迫感。” 男生举手:“老师,我本来还准备邪魅一笑。” 旁边几个同学笑出声。 孟老师把粉笔头丟进粉笔盒:“回去看看甄嬛传,看看陈建斌老师怎么演的。” 小礼堂里的气氛一下鬆了。有人低头標台词,有人给希腊名字注拼音,还有人小声问阿斯忒里亚和阿司匹林有没有亲戚关係。虞珠站在人群边上,拿著自己的那几页纸,手指按住纸角。 她不习惯这种人太多的场合。 明明台词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第一遍走词时,她依旧脊背紧绷,眼睛总往纸上落。 “我寧愿坠入海中,也不让神王的手碰到我——” “停停停。”孟老师挥了挥手中的剧本。 “读台词也要有感情。”她走过来,声音很高,“你想想!她在逃,身后有人追,天压下来,海就在脚下!害怕可以有,但不能软。阿斯忒里亚没有求饶。” 听到最后一句时,虞珠的手陡然颤动了一下。她把剧本按在胸前:“知道了。” 孟老师没再看她,目光转向舞台,拍了拍手:“大家再来一遍。节奏慢一点,眼睛看前面。” 虞珠点头。 第二遍,她仍旧有些僵,但声音放开了些。扮赫卡忒的女生站在旁边,小声给她打气:“大胆念,你声音很好听。” 虞珠看了她一眼,身体鬆了点,说:“谢谢。” 她重新站到舞台中央。小礼堂里热,后背的汗贴住衣料。台下黑压压一片椅背,前排几个来凑热闹的同学抬头看她,她捏著纸,纸边被指腹压出一道摺痕。 “神王从云层里向我伸手。”她开口,“我听见雷声在头顶滚过。他要我的顺从,要我的身体,要我把恐惧也献给他——” 台词是孟老师改过的译文,比原本的句子更硬。虞珠念到这里,眼前忽然闪过越间彻的脸。 他就像宙斯。总是站在高处,向下伸手,从不问她的意愿。 他要顺从,要不渝且不平等的爱。可有时他也像珀耳塞斯——漂亮,危险,靠近时带著诱人的毁灭。 虞珠的心缓缓缩紧。 “我不愿做谁的战利品!”她抬起眼,声音放得更开,“海水接住我,黑夜接住我。若自由只剩坠落,我便坠落!” 她的声音衝撞在空旷的小礼堂,几番迴荡后,归於沉寂。 扮演宙斯的男生摸了摸胳膊:“老师,我感觉等正式表演完,我晚节不保。”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孟老师锁住的眉头终於舒展开:“那就对了。” 大家也跟著笑。笑声没有刺,乾乾净净落在热风里。虞珠站在原地,剧本垂在身侧,掌心有汗。她也笑了一下,带著点羞赧。 ? 排练到五点半结束。 虞珠把剧本放进帆布包,赶去弄柠茶。 梁夏已经去了新店工作,店里只剩下樑冬在上通班。製冰机和冷柜照旧嗡嗡响,抹布整齐地叠在操作台,一切如常。 但虞珠知道,今天是弄柠茶最后一天营业。 梁冬正在后厨收拾冰箱。冰箱里还有一些没用完的物料,他核对著日期,把它们一一登记在册。看到虞珠进来,他抬头笑了笑:“还剩好多芭乐呢,要不要喝个特调?” “好啊。” 虞珠把包放进柜子,洗了手,站到吧檯后面。吧檯下的柜子已经空了,原本满满当当的吸管和纸杯都不见了,只剩几个晚上要用的,贴边靠在墙边。 等了许久,机器吐出一张小票,热敏纸卷著边,带著油墨的温度。 虞珠撕下那张小票,折好,放进口袋。 打烊的时候,梁冬拖地,虞珠洗抹布。明天不再营业,这些抹布不用再泡进消毒液。她把抹布拧乾,叠放在透明亚克力盒里。 “最近直播得怎么样?”虞珠扭头问梁冬。 “还行。”梁冬把脏水倒进池子,拧开水龙头冲洗著拖把,“露脸了。” 虞珠有点意外。 梁冬没有看她,耳朵却有点发热。他俯身把拖把拧乾,掛在墙上的鉤子上:“不露脸他们不信是我打的,说我开掛。” “然后呢?” “嗯......最近人多了点。” 虞珠拿出手机,点进他帐號看了一眼。回放小窗口里,镜头角度並不精心,梁冬戴著耳机坐在电脑前,身后是老旧的陈设家具。灯光也没被调整过,大喇喇从天花板照下来,反倒把他的脸衬得稜角愈发分明。游戏进行到残局,他也没有多余表情,嘴唇微微抿著,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动得很快。 弹幕飞得很密。 【漂漂漂漂漂漂漂漂漂】 【高举双手,把光传给主播!】 【说真的这不是自瞄我吃】 【长安第一男模】 弹幕有好有坏,有暖心鼓励的,也有不堪入目的。虞珠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你看弹幕吗?” 梁冬洗完手,走到她身边,和她並排站著:“不看。操作的时候没空看。” “挺好的。”虞珠把手机揣进口袋,“要是我肯定忍不住偷偷看。” “骗你的。”梁冬笑了笑,低下头,有点不服气,“看到差评恨不得停下跟他对轰。” 虞珠看著他微微撅起的嘴,也笑了:“那你直播的时候演技还怪好的。” “真的吗?”梁冬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觉得我演技不错?” “啊?” “有人找我拍短剧。”他有点犹豫,“说我......形象还行。有兴趣的话可以面试看看。” 虞珠愣了愣。 短剧这东西她刷到过。竖屏,节奏快,三分钟一集,台词狗血得厉害。她没想到梁冬会和这个扯上关係。 “那你想去吗?”她问。 梁冬没回答,只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 虞珠接过手机。对方发来的消息不长,说得很客气,地址、时间、联繫人都有。梁冬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的侧脸,等她看完。 “我觉得可以试试。”虞珠把手机还给他,“面试又不收钱。” 梁冬接回手机:“你也觉得可以?” “嗯。”虞珠想了想,“去之前把地址发给你姐,也发我一份。” 梁冬抬眼:“发地址干嘛?” “万一你被人扣住,”虞珠说得很认真,“我可以报警。” 梁冬看了她两秒,眉眼弯下来:“好呢。” 梁冬又说:“他们还让我准备个才艺。” “唱歌?” “不会。” “跳舞?” 梁冬抬头看她,表情露出一点明显的抗拒。 虞珠抿住上扬的唇角:“確实,你手长脚长的,估计不太协调。” 梁冬也低头笑了一下。 想到下午戏剧节的彩排,虞珠试探著建议:“或许可以试试朗诵。背一段诗,或者一小段独白。” “你会吗?” “我也不算会。”虞珠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最近在小礼堂排舞台剧。你要是不嫌丟人,我可以陪你练一会儿。” “不嫌!”梁冬接得很快。 说完,他又垂下睫毛,“姐姐,你教我吧。” 第52章 天赋 第二天傍晚,排练结束后,虞珠去校门口接梁冬。 他站在门卫室外面,身上一件乾净的白t,深色牛仔裤,肩上背著双肩包,比学生还像学生。校门口人来人往,他站在人群中间,依旧打眼。 虞珠走过去:“不好意思,稍微晚了点。” “刚到。” 他跟著虞珠往里走,经过宣传栏时停了一下。栏里贴著奖学金公示、讲座海报、社团招人,还有戏剧节通知。梁冬看了几秒,又把目光收回来。 “你以前成绩怎么样?”虞珠问完,又马上接,“不方便回答就算了。” 梁冬说:“还行。” “还行是?” “班里前五。” 虞珠脚步慢了一点。 梁夏一直跟她说梁冬成绩不好。 梁冬仰头看著林荫道上的梧桐树:“没什么意思。继续读,还得我姐养我。” 他语气很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虞珠有点难受。 “你不应该瞒著你姐。” 梁冬没答。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树影落在地面上,被人踩散。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她今年二十五了。” “二十五怎么了?” “她该过自己的日子。”梁冬看著前面的路,“我妈在的时候家里扒著她,现在我妈走了,我不能再扒著她。” 虞珠沉默下来。 站在梁夏的角度,她觉得梁冬说得没错。可站在梁冬的角度,他也不该没学上。 人的命有时候真像天註定。 虞珠停在小礼堂侧门前,转头看他。 “也对。”她说,“大学可以学习,但学习不一定非要在大学。” 梁冬的下頜动了一下,没说话。 “以后你想看什么书,我给你从图书馆借。”虞珠笑了笑,抬手推开小礼堂的侧门,“来吧。” ? 门轴很涩,推开时刮出一声长响。里面的热气闷了一天,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更加明显。虞珠摸到墙边开关,只开了舞台上方两盏灯。 灯一亮,光柱垂下来。细小的灰在空中乱飞,飞得慢,落得也慢,像一段有关时间的旋律。 梁冬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虞珠回头:“怎么了?” 梁冬的视线从面前的舞台移向台下的观眾席,两手握著双肩背的包带:“感觉......有点怪。” “紧张了?”虞珠把包放到第一排,向他招手,“来吧,又没人,上来试试。” 梁冬看向虞珠。 她站在舞台的灯光下,半长的头髮垂在肩头,眉眼弯著,笑容带著淡淡的光辉。 见他没动,她继续说:“你站在上面,想像底下坐满人。面试的时候,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嚇人。” “好。” 梁冬抬脚走上台。 台阶不高,踩上去时,木板轻轻响。两束灯直直从舞台上方打下来,太亮,太空,人站在下面,像衣服都被剥薄了一层。 他下意识低了下头,手指再次抓向包带。台下的暗红色座椅空著,空得却有重量,似乎真有一群人坐在那里,没声没响地盯著他。 虞珠见他窘迫的样子,就像见到下午刚登上舞台的自己。她走过去,学著孟老师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背:“抬头,看下面。” 梁冬抬起眼,靦腆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虞珠又说,“你直播的时候不也很多人看吗?” “那不一样。” “你可以把这想像成直播。”虞珠认真想了想,“我就是弹幕。” 她说著,横起手臂跑了两步。 梁冬笑起来,偏过脸去:“別搞啦......” 说完,他像突然想起什么,清了下嗓子:“你们排什么?” 虞珠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想看看你演的。”梁冬站在灯下,声音低了一点,“可以吗,姐姐?” 虞珠怔住。 她带他来,是想让他站上去练一练,不是给他表演的。可梁冬问得很认真,没有起鬨,也没有玩笑。他站在那里,眼神黑沉沉的,带著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期待。 虞珠被他看得不太自在,低头去翻剧本。 “我,我还没排好。” “你刚还说我紧张。”梁冬笑起来。 虞珠捏著纸页,指腹在边角上压了压。小礼堂里太安静,她犹豫的那几秒也变得很明显。最后她还是起身,走上舞台。 梁冬往旁边让了一步。 虞珠没站到正中,只停在灯光边缘。她低头看了两遍台词,纸页挡住半张脸。再抬眼时,她的声音还轻,第一句几乎是从喉咙里蹭出来的。 “他许诺我金冠,许诺我宫殿,许诺我在眾神宴席上永远不被遗忘——” 尘埃从她肩上飞过去,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薄。梁冬看见她的睫毛垂著,嘴唇抿过,又鬆开。 “他说,只要我回头。” 第二句出来,她的声音大了点。 “只要我停下。只要我把名字、身体和恐惧一併交给他,他就赐我荣耀。” 虞珠往前走了一步,站进光里。 “可我要这荣耀做什么?” 梁冬的手指停住了。 虞珠没有看他。她看著台下那些空椅子,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暗红,声音驀地放开。 “我不要做他胜利之后摆在案上的花,不要做酒杯边供人称颂的装饰!我寧愿被海水吞没,被黑夜啃碎,被所有人忘记!” 她抬起眼。 “只要坠落是我自己选的路。” 礼堂里一下静透。 梁冬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声音一起,迴荡,迴荡。 他明明站在她旁边,却莫名觉得离她很远。 她似乎不再是从三楼旧屋里拎著垃圾袋下楼的住户,不再是吧檯后沉默贴杯標的兼职店员,不再是雨里与他一起奔跑的女孩。 她站在舞台上念白时,身上有种天被撕开后的亮。 梁冬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得厉害。 “大概就这样。” 虞珠念完,低头看剧本。刚才那点东西退下去,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回到平时那样平。 梁冬没说话。 虞珠抬头:“很奇怪吗?” 梁冬摇头。 过了几秒,他才说:“挺好的。” 虞珠被他说得更不自在,抱著剧本下台:“我给你手机发了首诗,你可以试试。” 梁冬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几行字。 “莎士比亚?”他问。 “十四行诗第二十九首。”虞珠坐回第一排,“我找了个好懂一点的译法。意思是,一个人觉得自己被命运扔在很低的地方,没人看他,没人听他。他羡慕別人有朋友,有前途,有体面的身份。后来他想到一个人,就觉得自己没那么惨了。” 梁冬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钟,犹豫著开口。 “我被命运和眾人的眼睛厌弃,独自低头看自己的处境。我向天呼喊,天不理我。我厌烦自己的命,也羡慕別人的命。” 虞珠坐在台下,轻声说:“可以再慢一点。” 梁冬停住,点点头,重新读。 “我羡慕別人有朋友,有前路,有体面的名字。羡慕这个人的希望,也羡慕那个人的才能。” 他的声音慢慢放出来。 “可我一想起你,心就从阴沉的地面抬起来,像破晓时的云雀飞向天门。因记得你的爱,我便不愿同国王交换命运!” 最后一句落下,虞珠鼓起掌。 梁冬握著手机,耳朵热了,脸却还绷著。他像把什么不该拿出来的东西念给了空气,念完又想立刻收回去。 虞珠看著他,笑得很开心:“你很有天赋。” 梁冬垂眼:“是吗......” “是呀。”虞珠说,“就是『爱』那个字,你读得有点用力。” 梁冬偏过头,声音很小:“不能吧?” 虞珠点头,眼里带一点笑:“能。像要债。” 梁冬低头笑了一下。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方便麵试吗? 梁冬站在那束光里,低头把消息回过去。 方便。 第53章 变故 梁冬的面试没有用上那首诗。 那家公司在长安cbd,写字楼新,电梯里贴著楼层索引,前台后面的墙上掛著证照和项目海报。hr穿得很隨意,说话却有章法,带著他见了负责人,对方也没让他表演才艺。梁冬站到一个小摄影棚前拍了正面和侧面,又量身高、肩宽,问完年龄,就问他能不能接受短期培训。 虞珠后来听他说起,才知道那场面试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 她当时正在小礼堂后台帮人整理道具。孟老师从院办借来两只大纸箱,里面全是上届戏剧节剩下的东西:坏掉的王冠、掉漆的木杖、银灰色纱布、几条扣子不齐的腰封。箱子一打开,灰尘扑上来,呛得几个同学直咳。虞珠蹲在地上,把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分开,指腹沾了厚厚一层黑灰。 梁冬带著合同进来时,她坐在幕布后的一张旧鼓上,拿胶枪粘阿斯忒里亚王冠上的星。 排练已经结束了,小礼堂只剩下几个人在收拾道具。梁冬站在侧门口,胳膊下夹著文件袋,手里拎著粉色的纸袋。身上的浅灰色t恤被外面闷热的天气蒸得潮了点,贴在年轻的身体上,撑出漂亮的弧度。 冯佳先看见他,手里捏著別针,眼睛一亮:“同学,你找谁?” 台上几个人都抬起头。 梁冬在眾人目光的围剿里有点侷促。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摸头,又发现手里提著东西,抬了抬手臂又放下,笑容靦腆:“您好,我找虞珠......” 虞珠闻声站起来,撩开身侧的幕布,向他招手:“这儿。” “梁冬鬆了口气,向冯佳点了下头,绕过地上的道具走到虞珠身边。 冯佳没说话,朝虞珠扬了扬下巴,脸上露出一副別有深意的笑容。 “你们还没结束啊?”梁冬跑到虞珠身边蹲下,把手里拎了一路的粉色纸袋递给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还以为就你在呢。” “这是什么?”虞珠接过纸袋,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包装精致的曲奇,一黄一绿,似乎是两种不同口味。 “公司楼下买的,我看好多女生排队。”梁冬蹲在她旁边,头仰著,脸上掛著有点骄傲的笑,“抹茶味最后一盒,运气很好吧!” “谢谢。”虞珠耳朵热了一下,把纸袋先放到身后,屁股往鼓边挪了点,“你坐,蹲著多累。” 梁冬看了眼她身下的鼓,鼓面不大,两个人坐著太挤。 他摇了摇头,重心换了条腿,语气轻快:“没事,我不累。” 虞珠没勉强,让他把合同拿出来看看。梁冬从文件夹里抽出合同,厚厚一小本,封麵塑封过,公司的logo铺得很大:原凡互娱。 梁冬仰头看著她,小声道:“合同我仔细看过了,违约金是有点高......” 虞珠没说话,打开合同开始逐字逐句看。 公司正规,流程清楚,薪酬待遇也很漂亮。坏处同样清楚:合同期限长,独家条款死,违约金写得硬。梁冬说负责人没有哄他,把话摊开讲得很明白,合同都是制式的,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不接受也没关係,但是机会不等人,劝他考虑清楚。 梁冬还问了培训、分成、拍摄周期,对方很耐心地一条条答。最后他也没犹豫太久,签了。 虞珠看完合同,把它重新放回文件袋收好。 她没什么好说的。木已成舟,退也退不回去。除却天价违约金,其余条款明面上挑不出硬伤。 梁冬並不糊涂,他只是把自己放进一条看不到头的长路里,赌这条路能走出去。 “梁夏知道吗?”虞珠又问。 “知道。”梁冬收起文件夹,耸耸肩,“她看到待遇那一行就把脑子扔掉了。” 虞珠皱起眉,笑了笑。 “那试拍什么时候?” “下周,在东边的影视基地。” “这么远?” “嗯。”梁冬点了点头,“服从安排唄。” 公司把梁冬的时间安排得很满。白天培训专业课程,表演、形体、唱歌跳舞,晚上下了班还要直播到深夜攒人气。时间被他切成一块一块,边缘都锋利。虞珠以前也这样过,把日子切碎,塞进课表、兼职、公交、饭点之间,切到最后,人只剩下往前走的本能。 下午到家时,虞珠收到苏太太的消息。 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问她今晚方不方便过去一趟,说苏砚这两天学习积极性很高,想听她继续讲课。 虞珠坐在家里的塑料凳上,拿著手机犹豫了一会儿。 她其实已经不打算再去苏家。那栋楼很乾净,家里人也很客气,可苏家的屏风后坐过越间彻。她不知道那天是不是巧合,可她明確知道自己不想再走进一个可能被他看见的地方。更何况苏砚根本不需要补歷史。 犹豫到最后,她还是答应了苏太太的请求。她不能一声不响地带著孩子的期待消失,至少应该跟苏砚好好道別。 她最近又开始看《小王子》。有些关係很短,短到只够讲两次课。但人一旦和人建立起羈绊,彼此就不再是千万陌生人里的一个。 做事应当有始有终。 ? 虞珠第二次进家属院,门岗的保安已经记得她,见面时向她笑著打招呼:“去苏部长家?” 虞珠点头应著,但保安照旧还是让她打了內线电话,確认完才放她进去。 三楼门口那盆兰草还摆著,长了新的分枝,看起来生机勃勃。阿姨开门时笑了一下:“小虞老师,砚砚在房间等你。” 虞珠换上鞋套,客厅里没见到苏太太。茶几上放著半杯水,旁边散著两张儿童医院的检查单。她扫了一眼,没有细看,很快移开视线。 苏砚的房门开著。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摆著一个拼了一半的高达模型。 虞珠没有马上进去,站在门口敲了两下。待他转过头,她才笑了笑:“你好,苏砚。” 苏砚看见她,放下手里的拼装,起身站起来:“虞老师好。” 虞珠把包放下:“今天我们聊聊五代宋元?” 苏砚没说话,点了点头,在书桌边给虞珠让出一点位置。 他今天太配合了。 虞珠讲到五代十国的更替,他能顺著接后周和赵匡胤。讲到宋代重文轻武,他能说到杯酒释兵权。她临时把辽、宋、西夏、金、元的时间线打乱,让他重新排,他很快写完,答案乾净,字也端正。整整四十分钟,没有玩手机,没有走神,也没有用那种冷淡的沉默把人挡出去。 虞珠却越来越不舒服。 她停下笔:“苏砚。” 苏砚抬头:“我哪里错了?” “没有。”虞珠说,“都很好。” “那为什么不讲了?” 虞珠把讲义合上:“我们没必要一直讲你会的东西。” 苏砚看著她。 “你想听什么,可以直接说。”虞珠声音放轻,“课本外的、书里的、你自己感兴趣的,都可以。” 苏砚沉默几秒,问:“你不喜欢这样吗?” 虞珠一时没接上。 他看著本子,语气平得没有起伏:“老师们不都喜欢这样吗?” 房间里的空调风口轻轻响著,冷气吹得纸页边缘微微翘起。 虞珠看著那个孩子乾净的手指。他把所有东西都摆好了,礼貌,配合,正確答案。大人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给完以后,还抬头问她够不够。 像他才是这堂课的引导者。 “老师会喜欢。”虞珠嘆了口气。 苏砚抬眼。 “但我不想只看你答对题。”她停了一下,重新说,“你不用一直让我满意。” 苏砚盯著她看了很久。那张清秀的脸上,原本就不多的神色一点点收回去,连刚才装出来的礼貌都变得更薄。 “你不想教我了。”他说。 语气篤定。 虞珠手指扣住讲义边缘。她来之前想过,要讲完这堂课,完成跟苏砚的收尾,再跟苏太太说清楚。可这话从苏砚嘴里出来,她准备好的那些理由一下变得粗糙。课业忙,排练忙,时间排不开,都是纸糊的挡板。 “你学得很好,不需要我给你补课。”虞珠语气真诚,“以后如果你想看什么书,可以让苏太太发给我,我帮你列书单。” 苏砚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下。 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钟,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黑色慢慢洇开,边缘长出细毛。 “我知道了。”他合上本子,站起来,“那今天到这里吧。再见,虞老师。” 虞珠坐在原处。 他又恢復了最初那种冷淡礼貌。刚进屋时的那点热情被他收回去,收得乾乾净净。 虞珠想了想,低头把讲义收进包里。 “虞老师。”他突然叫她。 虞珠抬起头。 “你的发卡很漂亮。”苏砚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后,“可以送给我吗?” 虞珠愣了一下,伸手去摸。 她最近头髮长了,碎发太多,於是用一只咖啡色的小卡子別著。那只卡子是她在地摊隨手买的,两块钱,甚至没仔细看款式。 她把那只卡子摘下,放到手里看了看。 “这个吗?” “对。”苏砚的眼睫动了一下,“顏色很漂亮。” 虞珠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发卡递给他。 ? 从房间出来时,苏太太不在客厅。阿姨送她到门口,说今天的课时费太太会在线上结。虞珠摆摆手。 “今天没上满。”她说,“不用了。” 说完,她抬头看了看苏砚的臥室。 “麻烦您跟太太说一声。”虞珠背好包,“后面我不来了。苏砚很聪明,不需要补课。” 阿姨看著她,欲言又止。 虞珠走到楼下,夜风从门洞灌进来,吹乱她失去发卡约束的碎发。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苏家的窗帘拉得很严,里面亮著灯。 她收回视线,走出楼门洞。 第二天上午,现代汉语下课,辅导员沈老师站在教室门口。 班里同学抱著书往外走,纷纷跟她打招呼。沈老师没回应,手机攥在手里,脸色僵硬。 看到虞珠出来,她叫了一声:“虞珠。” 虞珠一怔,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沈老师。” 沈老师深呼了口气,转向走廊,脚步很快:“你跟我来。” 虞珠连忙跟上。 沈老师在二楼的学院办公室门口停下。门半开著,冷气从缝里漏出来。虞珠走到门口,先看见院副书记坐在办公桌后,旁边站著系主任和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再往里,沙发边坐著苏太太。 沈老师站在门口,伸手叩了叩门:“虞珠同学到了。” 话音未落,沙发上的苏太太猛地站起身。 “不要脸!” 虞珠还没反应过来,苏太太已经衝到她面前。 啪。 清脆的一耳光,劈脸落下。虞珠被打得身子一歪,耳朵里轰一声,半边头髮木。 她看著办公室里的所有领导老师都刷一下站了起来,有人拦著苏太太,有人挡在她身前。 每个人的嘴都在快速动著,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苏太太被系主任拦著,手还向前伸著,指尖颤抖。 听力恢復了一点,就著苏太太的口型,虞珠辨出了她的话。 她说:“你也配为人师表!” 第54章 证词 沈老师从旁边扶住她的胳膊,掌心很热。虞珠的耳朵还在响,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她抬手碰了碰脸,指腹碰到发烫的皮肉,疼意才迟钝地爬上来。 “苏女士。”院副书记站在办公桌后,脸色难看得厉害,“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再怎么样,您也不能在学校办公室里动手打学生。” 苏太太被系主任拦著,胸口剧烈起伏。她原本总是妥帖的,米色套装,浅淡妆容,连手腕上的链子都细致克制。现在她头髮乱了几缕,眼圈通红,手指指著虞珠,声音尖得劈开了办公室里的冷气。 “学生?她也配?”她喘著气,“我儿子才六年级!六年级的孩子,能拿这种事说谎吗?” 办公室里静了静。 虞珠终於听清了。 六年级,孩子,说谎。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她脊背不由躥起一股寒意。 “苏太太。”虞珠借著沈老师的手臂站直,话说出来,嘴里泛起一股锈味,“请您把话说清楚。” “你还装!”苏太太的眼泪滚出来,“你威胁他不许告诉家里,还把自己的发卡给他做什么定情信物——你、你太噁心!你怎么下得去手?” 说著,她从兜里掏出一件小物件,摔在地上。 正是那天苏砚要的咖啡色发卡。 虞珠脸被打得偏疼,脑子却反而清醒了一点。 她低头看著那只发卡,再抬起头,声音有点哑:“这是他主动问我要的。” “他为什么问你要?”苏太太猛地盯住她,“他一个小孩子,为什么会问女老师要这种东西?他不懂,你也不懂吗?” “他懂不懂,应该问他自己。”虞珠眼神冷下来,“我只知道平白无故伤人,是治安违法,严重叫刑事犯罪。” “你——” “够了。”副书记把桌上的笔拍下去,啪的一声,截断了苏太太的话,“苏女士,这类指控非常严重。您如果坚持,我们校方建议直接报警。我们承诺配合警方调查,可在调查结果出来前,您最好不要给我们的学生隨意定罪。” 苏太太眼泪淌得更凶,手在包里翻,拍出一叠折过的纸:“报警?我儿子已经被她嚇成这样了,你们还要把他拖出去再问一遍吗?这是儿童医院的诊断报告,白纸黑字,还能有假?他这两天根本睡不好,一提到上课就发抖!” 那叠纸被递到副书记面前,又在办公室里轮了一遍。 沈老师接过去看时,虞珠在旁边认出来了——这就是她第二次上门带课时茶几上放著的报告。 虞珠耳朵里残余的鸣响一点一点退下去。 “这张报告是我第二次去讲课之前出的。”她语气平静,“如果您在我第一次授课后已经怀疑,为什么第二次还主动叫我去?” 苏太太一顿。 虞珠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屏幕摔过一次,角落有细小裂纹,她点开微信,找到苏太太的头像,把聊天记录翻出来。 “这是您发给我的消息。”她把手机转向老师们,又看向苏太太,“您说苏砚这两天学习积极性很高,想听我继续讲课。这没错吧?” 虞珠举著手机,老师们並没有上来查验。 苏太太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又很快被更激烈的怒火顶上来:“那是因为他怕你!小孩子受了委屈,会討好伤害他的人,你懂什么?” 虞珠看著她,轻嗤一声。 这句话太熟。受了委屈,討好伤害他的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反噬。 她想笑,可脸疼著,笑不动。 副书记的脸色更差:“苏女士,您为人父母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您现在这种贸然的举动,我们实在无法苟同。” 办公室门口挤著几个听见动静的老师,有人被副书记看了一眼,很快把门重新带上。屋门合拢,外头的人影模糊成一片,办公室里只剩冷气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苏太太见没人站到她这边,手抖著拨通电话。 “你现在立刻马上来一趟学校!”她对电话那头下令,声音又急又气,“他们包庇那个女学生。她把砚砚害成这样,还说要报警!”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虞珠听不见。 等待的时间里,沈老师给虞珠倒了杯温水。纸杯递到她手边,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她双手接过,喝了一小口,水温从舌尖滑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 系主任站在窗边打电话,低声跟校办確认程序。副书记坐回办公桌后,翻看那几张报告,眉头始终没松。 虞珠没有坐。 她怕自己一坐下,人就软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部长和越间彻一起走进来。 苏部长穿深色短袖衬衣,裤线笔直,面色很沉。进门后,他先看了眼妻子,再看向办公室里的老师。苏太太嗖地一下站起来,他摆摆手,把苏太太还要往外冒的话按了回去。 越间彻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穿著休閒衣裤,茶局里的从容显然还留在身上,只是脸上装点了一些恰到好处的严肃。 “实在抱歉,给各位校领导添麻烦了。”苏部长神色不霽,语气却很是客气。 “苏先生......”副书记看了看苏部长,又看了看越间彻,明显愣了愣,“越董?” 越间彻微微頷首,笑意温和:“刚好和苏部长在一起。听说这里有点急事,顺路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虞珠垂下眼,將挨打的那半张脸不自禁地往后偏了偏。 这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他看到她挨打,还是在虞家的堂屋前。 他总能恰到好处地目击她的狼狈。 苏部长走到妻子身边,没有坐,只低声说:“你先冷静。” “你儿子被人——” “我说,冷静。”苏部长声音不重,苏太太却立刻止住了话。 他抬头,看向副书记和系主任,语气很低,甚至带著一点自责:“今天这事,是我內人失態。人一急,就容易失分寸。她动手,这点我们难辞其咎。” 他说著,停了一下,目光从虞珠脸上掠过,又很快收回来。 “只是事情牵涉到孩子——”苏部长也不急,抬手扶了扶腕上的表,声音仍旧平稳,“砚砚年纪小,话说得清不清楚,还需要大人慢慢问。外头的人听风就是雨,半句话传出去,最后伤的也不止一个人。” 他看向副书记,神色诚恳得挑不出错。 “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我完全尊重。该核实核实,该留记录留记录。今天在座的都是负责任的人,我也相信学校一定会有最好的处理结果。” 他说到这里,轻轻嘆了一声。 “至於小虞老师这边,医药、误课,后续需要怎么处理,我们都承担。回头我让人和学院对接,按正规手续走,不让咱们学校难做,也不让学生寒心。” 一番话说完,他脸上还掛著体面的笑,可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虞珠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部长这话说得很无赖。 於理,她挨了一耳光,即便不能还回去,这事也该有个著落。於情,事情闹大了,对学校、老师、她自己都不好。 她不想给学校添麻烦。她也尝过被流言蜚语构陷的滋味。 系主任先开了口:“苏部长,您太太在办公室打了我们的学生。污名这么重,不能一句情绪激动就过去。” 苏部长看向他,笑意不变:“陈主任,我理解。” “理解不等於解决。”陈主任很坚持,“第一次上课时,家里还有没有別人在场?能不能作证?如果没有,双方各执一词,我还是建议报警。” 虞珠看著陈主任紧蹙的眉心,鼻头忽地酸了一下。 “陈老师。”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陈老师的衣角,“我——” “我看不合適吧。” 越间彻站在门边,姿態閒散,目光清亮:“小虞老师第一次课我也在。讲了什么,我和苏部长听得很清楚。” 苏部长脸上的笑驀地顿住。 越间彻看向他,手指摩挲著下頜,偏头思索:“我记得您好像说,『小老师讲得有点意思』——是吧?” 苏部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愕,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越间彻!”苏太太猛地抬头。 “誒,我在。”越间彻点点头,笑得好看,“您指教。” “好了。”苏部长嘴角动了动,缓慢开口,“孩子太小,有时会混淆感情和事实。” 苏太太怔住。 “什么意思?”她猛地转头,“你的意思是砚砚撒谎了?” 苏部长短暂地横了她一眼,转过头,脸上重新堆起妥帖的笑:“今天的事,是我內人太武断。该怎么处理,学校这边不用为难。” 副书记合上报告,声音仍旧冷:“苏女士刚才那些指控,学校会留存记录。后续如果再有对学生名誉造成影响的传播,学校不会坐视不管。” 苏部长点头:“应该,应该。” “当事人怎么不说句话?”越间彻的目光忽然递向虞珠,“小虞老师想怎么处理?” 办公室里的目光一下匯聚而来。 虞珠攥著手,半边脸还热辣辣地疼。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窗外体育课学生的笑。那些笑声隔著玻璃飘上来,很轻,很远。 她抬起头,声音平静。 “给我道歉。” 苏太太睁大眼睛看著她。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点被迫低头后的茫然。 她没有马上开口,但苏部长的手按在她腕上,指骨压著皮肉。 “哦,我挡到了。”越间彻笑了笑,身子往旁边挪了点,给苏太太留出更大的空间。 苏太太还是没有动。 “道歉。”苏部长侧过脸,第一次露出真正难看的神色,“还嫌不够丟人?” 苏太太胸口起伏了几下,眼眶红著,却没有泪水流出。她看著虞珠,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虞珠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开口:“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顿了顿,冷冷补充:“至少你是个懂得护著孩子的母亲。” 苏太太眼框里的泪落下来。 “还有。”虞珠看向苏部长,咬了咬牙,“赔偿金你也要付,一分都不能少。” 苏部长抬起眼帘,眼里滑过一丝讶异。 虞珠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 苏砚的课钱她可以不收,但这是民事赔偿,这笔钱不烫手,她该拿。 苏部长点点头,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语气周全:“医疗、误课和精神补偿,我们下午安排。备註写清楚,不让小虞老师为难。” “是虞珠同学。”陈主任纠正。 苏部长顿了顿,笑了一下:“对,虞珠同学。” 第55章 废物 从办公室出来,虞珠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水碰到肿起的脸颊,那半边脸迟钝地烧起来。她一手撑著洗手台,一手慢慢扯开嘴角。嘴里有一块肉被牙划破了,血已经不出了,舌尖舔过去,还是有淡淡的锈味。 镜子里的人头髮乱著,半边脸红肿,眼睛倒很清醒。 她抽了两张纸巾压在脸上。纸巾很快被水浸软,贴著皮肤,冷意短短地停了一会儿,又被更深的热顶开。 她扎好头髮,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抬头走出去。 洗手间外,越间彻抱著手臂靠墙站在走廊上。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 虞珠看著他,心情复杂。 她本来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换了味道:“看来你巴结不到苏部长了。” 越间彻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里掌印已经消了,只剩红肿一片。 “他没你想得那么蠢。”他淡淡开口,脸上少见地没有笑,“他还能干几年,我能干几年,他心里清楚。” 虞珠怔了怔,低头笑了一下。 所以他也不是贸然为她作证。 苏部长老来得子,干不了几年就要退休。但越间彻不一样。他年轻,有能力,有资本,未来谁依仗谁,都不好说。他们这一类人坐到一张桌上,话递一句,利害已经分出了轻重。 他们都是明白人。 只有她糊涂。 “赔偿金让苏部长转给你就好。”虞珠垂下眼,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记得帮我销帐。” 她说完,身后安静了几秒。片刻后,才重新响起脚步声。 “虞珠。” 越间彻很快经过她,没有回头。 “你还是这么废物。” ? 下午的课虞珠没有去。 沈老师替她请了假,让她回去好好休息。她说话时一直看著虞珠的脸,声音放得很轻:“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学校这边不会不管。” 虞珠点头,说好。 她从学院楼出来,太阳已经偏了。教学区的路上学生很多,有人抱著球,有人夹著书。树影一格一格落在地上,大家都在往自己的日子里走。 学校到小区路不长,她还是叫了的士。下了车,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支著蓝色遮阳棚,摊主拿喷壶往桃子上喷了点水,水珠掛在粉白的绒毛上,新鲜得发亮。旁边有老太太蹲著挑菜,手指在青椒上捏来捏去,讲价讲得嗓门很大。 虞珠绕过摊子,进了楼道。 楼道里比外面暗。旧电动车的充电线从一楼窗户里拖出来,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她往上走,鞋底踩在磨平的水泥台阶上,声音闷闷的。 走到二楼半,她听见上头有人下楼。 梁冬拎著一个透明塑胶袋,袋里装著几个水蜜桃。他穿著白t,头髮像刚洗过,额前有一点潮。人从阴影里迈下来,带著少年人特有的乾净热气。 看见她,他举起手里的桃子,笑了。 “正要找你。” 虞珠马上偏过脸,把肿起的那边往墙侧藏。 梁冬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笑立刻收住。 他跨下两级台阶,脸色骤变:“你脸怎么了?” “一点小误会。”虞珠低头往上走,挨打的那处又烫起来,“已经解决了。” 梁冬挡在她面前,声音急起来:“谁打你了?” 他手里的塑胶袋没繫紧。手指一松,几个水蜜桃从袋口滚出来,骨碌碌撞在楼梯上。一只从虞珠脚边滚过去,撞到台阶稜角,薄皮破了,甜汁蹭出一道湿痕。 虞珠想说没事,可嘴一张,声音驀地哽住。 她眼眶一热,赶紧弯下腰去拾滚落在楼梯上的桃子。 桃子滚得到处都是,有一只卡在墙角,粉白色的皮沾了灰。她应该把它们捡起来,洗一洗,还能吃。东西不能浪费。这是梁冬拿下来给她的,梁夏也许也尝过,也许是他们觉得好,才想著分给她。 指腹碰到桃子的破皮处,软塌塌的。 她的心也跟著塌了一块。 虞珠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梁冬,她心里那些压製得很好的委屈,突然像那袋桃子一样,无法控制地倾落而出。 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好了,別捡了。” 梁冬双手扶住她的两条胳膊,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虞珠抬了一下眼。 眼前梁冬的样子像被水融化了。明明他离她这么近,眉骨、鼻樑、嘴唇都清清楚楚,可泪水一涌上来,所有东西都晃开。她忍了很久,从办公室忍到洗手间,从学校忍到计程车,从校门口忍到这栋潮暗的小楼。 现在忍不住了。 “我很废物吗?”她问。 梁冬愣住。 “我很废物吗?” 隨著第二次发问,虞珠的眼泪滚出来,砸在领口,洇出一个规整的圆。 梁冬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虞珠终於放声哭起来。 “小时候他们打我,我不敢还手......”她的声音一开始还哽在嗓子里,很快就压不住了,“初中的时候他们欺负我,我也不敢反抗。我知道我那时候没用,我知道……” 梁冬的手慢慢落在她背上。 “可我现在反抗了呀!”她攥紧他的衣服,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流淌在他的心口,“我已经反抗了——我到底要怎么做?怎么做才不算废物?” 楼道里的空气闷热,墙皮潮,楼上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著缝隙钻下来。梁冬抱著她,起初不敢用力。可他听著她的话,感受著胸口的湿热,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想说你不废物,你最坚强,你最勇敢。可她哭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心里的一片星空碎了。那些晶莹的碎屑窸窸窣窣落下来,在他心里下起一场酸雨。 梁冬伸手飞速捻掉眼角快要满溢出来的泪。 “放屁。”他低头看著她露在头髮外面的半边脸,那块红肿刺进眼里,像自己也被人劈脸扇了一下,“你是阿斯忒里亚。” 他今天还在想把水蜜桃拿给她,想著她也许会笑一下,说谢谢,也许会把桃子洗了分他一个——他总是想她的好,习惯性地觉得她能扛起所有苦难。 废物的人是他。 他只会站在楼梯上,弄掉一袋桃子,给她人人都能给的、一点最微不足道的安慰。 楼梯上,拎著鸟笼的大爷慢慢悠悠往下走,塑料拖鞋踩在台阶上,踢踢踏踏。看见虞珠和梁冬,他先是一愣,马上咳嗽了一声。 虞珠听到声音,肩膀动了动,下意识地想从梁冬怀里退出来。 可梁冬把她抱得很紧。 大爷瞥了一眼,避开散落一地的水蜜桃,慢慢晃下楼。 一阵嘰嘰喳喳的鸟鸣过后,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虞珠垂下眼。 她刚刚趴过的地方,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梁冬的下巴贴在她眉边,温热的,带著皂角的清香。 她抬起头,看到梁冬的喉结滚了一下。 “虞珠。”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贴著她耳边,“让我保护你吧,好吗?” 第56章 演出 虞珠怔了一下。 她的大脑因哭泣还陷在缺氧之中,微微发木。可她看著梁冬红红的眼睛,突然什么也不想思考了。 她本能地点了点头,说:“好。” 梁冬没有追问这句好算什么。可虞珠知道这句好会把他们带到哪里。 梁冬抱著她的时候,没有审判,没有占有,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她好像是他身体里某种宝贵的东西,珍贵到挨了打、哭得狼狈,也还是很珍贵。 她忽然在那一刻生出一点很小、很羞耻的贪心。她想,就这样也可以。 楼梯上的水蜜桃最后还是捡起来了。破皮那只不能放,梁冬拿去洗手间洗乾净,切掉磕软的地方,递给虞珠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甜的。”他说。 虞珠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桃汁顺著指缝往下淌,她赶紧低头去接,梁冬在旁边递纸,嘴角在笑,眉心却蹙著。 ? 后来的几天,戏剧节排练排得很满。 小礼堂的门从下午开到晚上。孟老师把每个人的走位重新抠了一遍,宙斯的台词刪掉两句,旁白加了鼓点,阿斯忒里亚的裙摆又改长三寸。虞珠白天上课,下午排练,晚上回去时,常常和梁冬一起吃饭。 梁冬对虞珠的冰箱还保留著在奶茶店时的习惯。他每周会提前买好菜。牛肉、虾仁、排骨、青菜、菌菇,还有一袋一袋洗好的水果和酸奶,分门別类理好,再整齐塞进她的冰箱。晚上谁先到家,谁就顺手做一点。梁冬燉肉,虞珠就在旁边洗菜,袖口卷到小臂,水珠顺著手腕往下流。要是两个人都回得晚,就在小区门口隨便吃一口。砂锅米线、牛肉麵、盖浇饭,吃完再慢慢往回走。 虞珠家里开始出现一些新的东西。小到一盆多肉植物、纸巾盒,大到微波炉、电视机。她到家的时候,梁冬已经把屋里打扫乾净,拆下的包装纸壳压扁靠墙叠放在楼道,植物放在窗台,土壤上带著刚浇过水的潮。 她一个人住久了,一开始不习惯这种照顾。 因为电视的事,她第一次和梁冬生了气。梁冬道歉得很快,说他房间里有电脑,实在放不下,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下来,手轻轻捏著她的指节,说只是想跟她一起追剧看电影。 每天晚上,梁冬照旧回五楼。 他们没有把关係掛在嘴上,日子却已经长出一点新的纹路。他不再叫她姐姐,改叫她珠珠,声音温柔,听起来和从前差不多。可有时候虞珠抬头看他,能看见他眼神里多出来的东西——热忱,晦深,压在温柔之后,时不时露出马脚。 姬泳中间也约过她几次。 吃饭,喝酒,听演出,理由换得很勤。虞珠都婉拒了。再后来,她在朋友圈刷到他去了土耳其。小酒馆门口的灯串垂得很低,一群漂亮女人挤在他身边拍照。姬泳穿花衬衫,手里端著酒,笑得散漫又飞扬。虞珠看了几秒,抬手划走了。 没过两天,梁冬的直播彻底停了。 公司那边有高层赏识他,临时把他的安排往前提了一截。下周进组,参演一个大导演的戏,角色很小,戏份不多,可剧组要求演员拍摄前减少曝光,直播帐號也暂时停更。 梁冬应了。 他最近白了一点,头髮也长了些。公司教他管理表情、穿搭,连站姿都有人纠正。虞珠有时在家里看他围著围裙做饭,低头切土豆时额发垂落,腕骨压著刀背,热气熏著他那张越来越乾净、越来越贵气的脸,会有一瞬间觉得不真实。就好像有人已经把他从这栋旧楼里往外拽了一截,可他还站在她的小厨房里,问她:“盐放哪了?” ? 正式演出在周五晚上。 下午四点,文学系的人就到小礼堂集合。化妆间不够用,大家挤在后台两张长桌前上妆。粉饼、假睫毛、髮胶、订书机和热奶茶堆在一起,空气里有香精和旧木头味。冯佳一边给扮演宙斯的男生粘鬍子,一边掏出粉饼吸汗。孟老师拿著节目单来回走,提醒所有人手机静音,演完別乱跑,领导和嘉宾晚上会到后台慰问。 虞珠换上阿斯忒里亚的银色长裙时,后台安静了一瞬。 那裙子按古希腊样式改的,灰蓝色从肩头披下去,用银色的腰封收住,双层翻折的盪领前襟垂坠著,露出一片莹白的肌肤。冯佳给她在眼尾贴了细细的银箔,又把一顶轻得几乎没分量的王冠戴到她头上。王冠是刘政扬他们系3d列印的,近看粗糙,远看却很亮。 “別动。”冯佳捏著刷子,给虞珠的锁骨也扫上亮粉,“今晚你就是我们文学系的门面。” 虞珠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演出的时间她跟梁夏和梁冬说了。梁夏在新店调了休,发消息说晚上看完表演一起吃庆功饭。梁冬回復得更短,只有一个表情,是一头神色严肃的奶牛,伸手比著ok。 晚上七点,前厅灯亮起来。 学校把这次戏剧节办得很正式,门口摆了签到台和花篮。第一排贴著领导和嘉宾的名牌,校长、书记、学院院长坐在中间。越间彻来的时候,台下正放开场音乐。虞珠站在侧幕后的阴影里,看见他被人引到第一排。 他今天没穿正装。纯白polo领针织短袖,米色亚麻长裤,腰间配著条咖色的细皮带,看起来隨意又精致,进场时引得女学生频频侧目。灯光从观眾席上方落下来,照到他的侧脸。他低头同校长说话,神色平和,像今晚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演出。 虞珠提著裙摆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其实想过越间彻会来。 排练到最好的那几次,她甚至短促地想过,若越间彻坐在台下,会不会看见她如今的样子——这个念头一起来,她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罪恶。 她很快把它压下去。 隨著主持人开始念赫西俄德的名字,灯光暗下,帷幕自两侧揭开。 她听见鼓点响了三下,轮到自己上场。 舞台比排练时亮得多。灯照得人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一片,只能看见前排几张脸。虞珠踩著节拍走到台中央,裙摆擦过脚踝,银粉从皮肤上落下,纷飞后悬停在光柱里。 她抬头望著头顶的光,声音如流水,自然地流淌而出。 “我听见云层里有人叫我的名字——他说,星辰应当俯身,河流应当改道,女人应当把逃亡称为恩典。” 台下很安静,只有提琴与钢琴的旋律交织起伏。 扮演宙斯的男生从高台侧面走近,手臂抬起,金色披风在灯下晃了一下。虞珠按照走位后退半步跪下,抬眼时,视线越过披风,正好落到第一排。 越间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神王——” 四目交接,她的心猛烈跳动起来。 尾音断在半空。 台侧的孟老师捏紧了剧本。 “——在品尝我的慌张。” 虞珠低下头,双手捂住胸口。 这句词原本没有。 银色裙摆在脚边盪开,她重新抬头,再一次开口。 “他坐在光最亮的地方,等我低头。” 她没有再往台下看,而是站起身,跑向那片用蓝布铺出来的海,声音在礼堂里舖开:“可我若低头,头顶的星就死了!” 鼓点又响。 她奔向舞台尽头,裙摆捲起,王冠上的银星颤得厉害。旁白接住她的动作,海水、黑夜、岛屿、珀耳塞斯,一个个名字从音响里滚出来。虞珠站在蓝布边缘,手指压进布料褶皱里,胸膛起伏,声音清亮。 最后一句,她抬起脸。 “请黑夜替我作证,我曾属於我自己!” 灯灭半秒,又重新亮起,整个礼堂灯火通明。 掌声很快涌上来。虞珠跟著眾人谢幕,台下灯也开了几盏。她在鞠躬时看见梁夏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手掌拍得很响,露著大大的笑。梁冬坐在她旁边,目光穿过人群落到舞台上,亮得灼人。 演出结束后,校长上台点评。 他说文学系这次节目有野心,有文本意识,也有青年人的表达。说完,他请今晚的嘉宾越先生讲几句。 越间彻从第一排起身,接过话筒。 他的声音一贯好听,脸上笑容也漂亮得体:“今天几个节目都很好。学校愿意让学生在舞台上处理经典文本,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得。比起把古书供起来,我更愿意看到大家把它拆开、重组,再用自己的经验去碰它。” 台下响起一点笑声和掌声。 越间彻停了停,看向舞台。 “《神谱》这一段,我个人印象很深。阿斯忒里亚逃离宙斯,很多人会把它读成一次胜利。可赫西俄德给她安排的结局並不轻鬆。她落入海中,后来嫁给珀耳塞斯,生下赫卡忒。星辰离开神王的手,仍然会进入另一套秩序。” 他说到这里,笑容愈发深了。 “所以自由在神话里很昂贵。一个人离开原来的命运,还要有力气承担新命运。刚才饰演阿斯忒里亚的同学,那个停顿处理得很好。恐惧出来了,抵抗也出来了。” 礼堂里再次响起掌声。 虞珠站在台侧,跟著大家鼓掌。掌心相碰,她的嘴角却提不起来分毫。 她知道越间彻不止在说阿斯忒里亚。 表演结束,后台乱成一锅。 演员们挤在一起还道具,衣服拖地,王冠和披风掛得到处都是。冯佳抱著一束別人送的花从人堆里挤出来,看到虞珠就扑上来:“你刚才临场加词嚇死我了,孟老师在旁边差点把剧本捏碎。” 虞珠愣了愣:“我忘词了吗?” “忘什么词,观眾都以为是设计。”冯佳压低声音,“孟老师刚还说你这下真开窍了。” 虞珠没说话,只低头笑了笑。 梁夏很快从前厅绕到后台,身后跟著刘政扬和梁冬。梁夏见到她,张口先骂:“靠,你这美得有点太超过了吧。” 虞珠被她说得耳朵热:“瞎说什么大实话。” 刘政扬在旁边举起手:“我作证,刚才夏姐差点看哭。” “你闭嘴。”梁夏回头瞪他。 梁冬站在最后,手里抱著一束花。花束包得很素,是一簇紫菀,中间夹了几枝星形小花。虞珠低头看了一会儿,知道这是梁冬特意选的——阿斯忒里亚目睹人间万物悲苦,落下的泪水化作星形紫菀。 因此紫菀也象徵永不背叛、不灭的初心。 “谢谢。”虞珠接过花束,嗅了嗅,抬起头,向他伸出手。 梁冬愣了一下,低下头,轻轻抱了抱她,又很快离开。 他的耳廓很快红起来。 梁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刘政扬咳了一声,举起手里的拍立得:“合影合影,快点,趁妆还没卸。” 虞珠被挤在中间。梁夏站到她左边,梁冬站到她右边,刘政扬拿著拍立得抻著脖子找人:“谁空著?帮忙按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校领导陪著嘉宾来后台慰问,孟老师走在前面,脸上还带著演出顺利后的红光。越间彻站在一行人中,抬眼看见他们,脚步停了停。 刘政扬还举著拍立得,正要去抓路过的工作人员。 越间彻笑了一下,伸出手:“我来吧。” 虞珠的笑容霎时凝住。 梁夏也愣了愣,脸上的笑淡下去。刘政扬没察觉出不对,把拍立得递过去,赶忙走到梁冬旁边:“谢谢领导。” “客气。”越间彻接过相机,站到几步外,打了个响指,“看这里。” 快门响了一声。 相纸慢慢吐出来。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在笑,梁冬站在虞珠身边,头自然地倾向她,虞珠抱著花,脸上的银箔亮得刺眼,嘴角却僵著。 越间彻把相机还给刘政扬,顺手把相纸递过去。 他看了看虞珠,又看向梁冬。 “男朋友?” 走廊里的杂声低下去。 虞珠抱著花的手紧了一点。 “是。”她点头。 梁冬听到虞珠的回答,怔了一瞬。可很快,他上前一步,向越间彻伸出手。 “你好。” 越间彻看著悬在面前的手,风轻云淡地笑了笑,伸手握住。 “郎才女貌。”他停了停,眉尾微扬,“般配。” 前面的校长回头叫了一声越先生,越间彻鬆开梁冬的手,神色如常地同几人点头致意,跟著校领导往另一侧走。 梁夏眉毛蹙起,张了张口,见虞珠神色冷淡,终究把话咽回了肚子。 虞珠把花递给梁冬,强牵起嘴角笑了笑:“我先去把衣服换了,等会儿跟你们去吃饭。” “那我们在校门口等你。”梁冬说。 虞珠点点头,转身往舞台走。 更衣室在舞台另一侧,从舞台上横穿最近。戏剧散场,大幕已落,舞台上的灯光也熄了,只剩一盏暗绿色的应急灯还亮著,映出模糊的前路。 虞珠缓缓走在空旷的舞台上,裙摆有点长,拖曳在地面。她思绪冗杂,还沉在未定的不安里。 脚步即將走到尽头。 寂静中,突然有一双手自舞台里侧探出,將她拦腰掳进黑暗。 王冠从神女的发顶掉落,砸在舞台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滚烫的吻压下来。 黑暗里,是熟悉的冷香。 第57章 银箔 越间彻吻得很重,唇齿间的温柔被剔乾净,剩下一股清醒的狠。他的舌灵巧地撬开她的齿关,追绞著她的舌尖,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 一切发生得太急太快,虞珠很快陷入缺氧的迷濛之中。她的手还本能地抵在他胸前,却像被猛兽咬住喉咙的食草动物,已然忘记了挣扎。 越间彻的牙齿细细研磨著她的下唇,直到她感受到刺痛吸气,他才恋恋不捨地鬆开,喘息发问:“他像我这样吻过你吗?” 虞珠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脑子里还塞著刚才的掌声、梁冬递来的紫菀、拍立得吐出照片时的那声轻响。她急促地呼吸著空气,胸口起伏,眼尾的银箔被汗浸湿了一角。 越间彻的吻顺著她的脖子向下滑去,鼻尖在她锁骨下的肌肤上反覆辗转。 他忽然张嘴咬了她一口。 刺痛袭来,虞珠闷哼一声,整个人下意识地向后瑟缩。她这才恍然回过神,可双手已被越间彻用一只手反剪在腰后。 “这样呢?”他抬起头,眼里噙著幽幽的笑,“他做过吗?” 舞台上的应急灯高高掛著,绿光从高处斜斜照下来,幕布、蓝海、纸板王冠全泡在旧水似的光里。 虞珠后知后觉地挣扎起来,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挣脱他的束缚。她看到绿色的灯光落进他狭长的眸子里,点起两簇跳动的鬼火。 “越间彻,你放过我吧。”虞珠软下来,“算我求你,好不好?” 这是舞台上,幕布后,刚刚她还在这里为阿斯忒里亚不屈的灵魂高歌。可现实远比宙斯的神罚来得更快,她也没有拋下一切跳海的孤勇。 她的一切都是她用无数时间和伤痕换来的。 “你刚刚在台上不是这么演的。”越间彻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禁錮在她脸侧和身后的手驀地鬆开。 虞珠感受到束缚消失,本能地向舞台下奔跑,可她还没跑出两步,又被越间彻一把拉回—— 她的身体失去重心,朝后跌下。 坠落没有完成。 越间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转了个圈,把她重新带回灯下。 他俯下身,將她压成一道优雅的连音线。 “你从雷霆之下逃来,裙摆还沾著神王的火。”他忽然开口,“阿斯忒里亚,你以为海水洗得净命运吗?” 虞珠的心重重一跳。 这是珀耳塞斯的台词。 刚才在台上,扮演珀耳塞斯的男生念得端正,坚定,鏗鏘,像命运给逃亡者递来一只有力的手。可同样的话从越间彻嘴里出来,那些字句里却莫名长出带著荆棘的血肉,埋下更深的引诱和更冷的归宿。 “星辰坠海,不会再回到天上。”越间彻站在她身后,一手托起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扶起她的下巴,“她要沉下去,改名,结盟,诞育黑夜的女儿。” 虞珠被迫仰起脸,看著上方黑洞洞的灯架。裙摆缠住她的腿,她没有支点,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越间彻的臂弯里。 她无法控制地颤抖。 “轮到你了。”他贴近她耳边,语气耐心而温柔,“说你的台词。” 越间彻的唇离她不过咫尺,她感觉到他的呼吸,隨心跳一下下喷洒在她脸上。 她的目光落在他垂落的睫毛上。他看起来那么平和、肃穆。暗淡的灯光镶嵌在他的发顶,她甚至看得清他脸上细密的绒毛。 他不是珀耳塞斯。 虞珠不肯开口。 越间彻笑了笑,吻又落在她唇角,摩挲过她的唇峰。 爱意很少,威胁更多。 虞珠偏过头,闭上眼,咬牙开口:“若名字是锁链,我寧愿被眾神遗忘......” 越间彻满意地笑了。 他將她拉回来,抱在怀里,修长的手指插进她的发尾,轻轻顺著。 “感受到了吗,这才是阿斯忒里亚真正的情绪。” 说完,他捧起她的脸。 虞珠脸上还带著没卸的妆,嘴唇上的口红被他吻出了边界,眼角的银箔散了,像晶莹的泪滴,顺著脸颊四散。 “承认吧,虞珠。”他轻声说,“承认你爱我。” 虞珠怔住了。 越间彻身上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美。皮相干净,衣领平整,连失控都带著被教养驯过的秩序。 她確实爱过他。爱到把恨养得这么深,爱到此刻被他抱著,身体里仍有旧伤翻出来。可她也明白,越间彻要的不是她的真心——他要独占、臣服、至死不渝。 比起他所谓的爱,她现在已经拥有更健康、更重要的东西了。 “我爱你。”虞珠忽然松下来。 她看到越间彻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如果这样能让你放开我的话,说多少次都可以。” 她定定看著越间彻的眼睛,语气冷下来:“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第五遍落下时,越间彻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虞珠不知道他脸上那副表情算什么意思。 失望?冷漠?讥誚?亦或是一点被伤到了的真心? 她现在没有去触摸他灵魂的欲望。她只知道,此时此刻,还有人在校门口等她。 沉默的间隙里,越间彻忽然鬆开手。 他转身往退场的侧门走去。脚步抬起,落下,踩碎了之前掉在地上的银色王冠。 门被推开,外头走廊的白光短短漏进来一线,又隨著大门关闭瞬间消失。 黑暗重新压下来。 虞珠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动。 她慢慢蹲下去,捡起地上的一小片王冠碎片。 她看了几秒,掌心合上,把它攥进手心。 ? 越间彻的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很久。 司机没有问他怎么耽误到现在,只替他拉开车门。越间彻坐进后座,抬手鬆了松领口。车里冷气开得足,皮革和香氛混在一起,乾净得有些寡淡。 车子从礼堂后门绕出去,驶过行政楼前的喷泉,再往校门口开。 这个点校园里人还很多。戏剧节刚散,三三两两的学生往外走,手里拿著节目单和花。路灯下,梁夏站在校门边刷手机,刘政扬蹲在花坛沿上研究那张拍立得,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梁冬站在旁边。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加入聊天。那束紫菀还在他手里,包装纸被他握出一点褶。他偶尔往校內看一眼,等著虞珠从礼堂那边出来。 车快到门口时,越间彻抬了抬手。 车窗缓缓降下去。 夜风灌进来,带著校门口烤肠摊和树叶的味道。梁夏和刘政扬都没注意到这辆车,只有梁冬抬起了眼。 越间彻坐在后座的阴影里,脸被路灯照亮一半。他冲梁冬扬了扬下巴,礼貌得和后台那次握手一样。 梁冬没有动。 车窗降到一半,又缓缓升回去。 就在那短短几秒里,他看见越间彻的下巴上,沾著一片小小的银箔。 第58章 庆功宴 虞珠换好衣服从礼堂出来时,校门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夜风从行政楼那边吹过来,扑在人脸上,带著季夏的热气。看到门卫亭旁边的三个人,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步子不自主地放缓。 她刚刚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已经整理过自己了——口红擦得很乾净,脸也洗过。可看到梁冬,她心里还是泛上一种不安的心虚感。 她摇摇头,把杂念甩出去,脸上掛起笑。 看见虞珠出来,梁夏第一个迎上去,脸上还带著演出后的兴奋劲儿。 “你怎么换个衣服换这么久,”她拖长声音,“姐都快饿死了。” 刘政扬跟在梁夏后头晃了晃手机:“我们刚搜了,附近有一家火锅ktv,走过去十分钟。咱边吃边唱,十分完美。” “好啊。”虞珠一口应下,情绪饱满。 她抬起眼,梁冬站在最后,没有立刻过来。校门外的车流从他身后刮过去,灯光一阵一阵扫过他的脸,將他的笑容晃得很淡。 他怀里还靠著那束紫菀。花朵在暑气和城市的热岛效应中已流失掉部分水分,刚刚还挺立的枝叶此刻微微髮捲,无力地垂在包装纸上。 虞珠主动向他走过去:“饿了吧。” 梁冬看了她一会儿,眼睛弯得缓慢,声音温柔:“还好啦。” 说著,他顺手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向她伸出手:“走吧,去吃饭。” 虞珠伸手握住他的手。 火锅ktv在商场负一层。 房间空调开得很低,红油锅底端上来,辣椒和花椒在油里翻,雾气直往灯上漫。包间的灯一会儿蓝,一会儿粉,屏幕里放著周杰伦的mv。 梁夏嘴上嚷著饿了,人先在点歌机旁坐下。 刘政扬也不客气,撕开一次性的隔离套,就往麦克风上戴。伴奏响起,两个人一个真能唱,一个真敢唱,到哪首歌都要跟著嚎两句。虞珠坐在桌边十分捧场地鼓掌,梁冬站在火锅旁,下完牛肉又开始拿汤勺捞锅里浮著的血沫。 一曲《死了都要爱》结束,梁夏向后栽倒在沙发上,嘴上连连喊著“不行了”。刘政扬一手端著麻酱碗,一手举著麦克风,还在和伍佰深情合唱。 虞珠嚼著粉条,坐在边上笑。 她笑得比平时多,眼睛弯起来,脸上还残留著一点没卸乾净的亮。粉条夹早了,咬在嘴里有点硬,可她坚持不懈地咀嚼,让唇舌都变得忙碌。 “累不累?”梁冬坐在她旁边,给她递了杯温水,凑到她耳边,“你累了我们就早点回。” “没事。”虞珠摇摇头,接过水润了一口,“难得出来玩。” 屏幕上的歌换了一首,梁夏立刻叫她:“珠珠,这首你得跟我一起唱。” 虞珠还没来得及拒绝,手里已经被刘政扬塞上了麦克风。她听过的歌不多,会唱的更少,可前奏响起来,並不是什么陌生的旋律。 “第一次见面看你不太顺眼,谁知道后来关係那么密切——”梁夏的歌声从音响里传出,难得的甜美,“我们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却总能把冬天变成了春天——” 唱到冬天变成春天,她一屁股挤到虞珠和梁冬中间,伸手扯了扯梁冬的脸。 间奏响起,梁夏用肩膀拱了拱虞珠:“准备唱啊,轮到你了。” 轮到你了。 眼前,越间彻的脸一闪而过。 虞珠举著麦克风的手僵在脸边。 “你拖我离开一场爱的风雪——” 虞珠还怔在原处,梁夏已经搂住她的肩,把新的一句带了出去,“我背你逃出一次梦的断裂——” 隨著梁夏摇摆的节奏,虞珠终於回过神。 她缓缓开口:“遇见一个人然后生命全改变......原来不是恋爱才有的情节......” 她的声音混在梁夏亮堂堂的嗓子里,几乎听不见。唱到副歌,她才像是找回了什么,慢慢放开—— ?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相信 朋友比情人还死心塌地 就算我忙恋爱/把你冷冻结冰 你也不会恨我/只是骂我几句 ? 包间里,空调的低温渐渐抵挡不住火锅沸腾的蒸气,虞珠脸上的那点恍惚也被热意冲淡了。刘政扬举著手机给她们录像,梁冬坐在暗一点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今晚离他很近。近时他能闻到她发尾洗髮水的香味。有时又离他很远,远藏在她偶尔低头的空隙,藏在她没喝水却反覆抿唇的动作里。 梁夏唱嗨了,手一挥:“上啤酒!今天必须一醉方休。” 梁冬皱起眉:“姐,太晚了。” 刘政扬在旁边起鬨:“弟弟,成年人聚会第一课,別拦兴。” 梁冬没理他,只看虞珠。 虞珠放下麦克风,看了梁冬一眼,又转向梁夏,正色道:“君之所往,吾必相隨。” “说他妈啥呢。”梁夏叫来服务生,大手一挥,“来两提大乌苏!” “誒——”梁冬起身要拦,被虞珠按住。 啤酒送上来,瓶身掛著细密的水珠。梁夏撬开瓶盖,像给幼儿园的小朋友发牛奶似的,往每个人手里都塞了一瓶。 “来,铁铁们,为阿尔卑斯举杯!” “大姐,是阿斯忒里亚。”刘政扬把啤酒撞出去,忍不住纠正,“你这都跑偏到西伯利亚了。” 虞珠笑得眼角溢出泪。她举起手里的啤酒,跟他们撞在一起。 ktv的啤酒苦,尝不出一点麦香,虞珠却喝得很快。梁夏把杯口碰过来,她就跟著碰。梁冬起初欲言又止,可看到她微醺后发红的笑脸,他紧绷的下頜又缓缓鬆开。 “少喝点。”他说。 虞珠嗯了一声,眼睛却还看著屏幕。 梁夏和刘政扬唱得乱七八糟,两个麦克风撞在一起,滋啦一声,吵得虞珠捂住耳朵。 梁冬趁乱把她面前的酒瓶拿走。 他把温水推给她,“喝这个。” “你怎么老让我喝水。”虞珠撅起嘴。 “怕你明天头疼。”梁冬语气很软,带著一点哄人的耐心。 虞珠盯著他垂下来的睫毛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额前一缕头髮拨开。梁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他没有躲,任由她碰了一下,又很快把温水塞到她手里。 ? 散场时已经凌晨一点多。 商场的捲帘门拉下一半,保洁阿姨推著拖把从走廊尽头过来,拖布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梁夏喝多了,抱著虞珠不肯撒手,说今天卑尔维斯必须再唱一首。刘政扬一边扶她,一边跟梁冬保证:“放心,我把她送到楼下,看著她进门,少一根头髮我自刎谢罪。” 梁夏抬手拍他后脑勺:“你的脑袋值几个钱?” 刘政扬被拍得齜牙:“大姐,这颗脑袋以后可是要推动时代进步的。” 凌晨有点凉,梁冬给虞珠披上自己的外套。她站得不太稳,脸红得厉害,眼睛却很亮。火锅味、酒味、夜里的潮气混在一起,她走出商场门,被风轻轻一撞,整个人顿时摇晃起来。 梁冬立刻扶住她的手臂:“能走吗?” 虞珠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必须能。” 下一秒,她差点踩空台阶。 梁冬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低声笑:“嗯,能。” 虞珠听出他笑她,抬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梁冬替她把外套拢紧,拦了一辆计程车。 车里有陈旧的皮革味。司机把电台开得很小,午夜节目里有人在讲天气,说明天还是热,局部有雷阵雨。虞珠靠在后座,很快睡著了。她睡得不安生,眉心皱著,手指还攥著包带。梁冬坐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把包带从她指缝里抽出来。 她没有醒,只往他这边偏了偏。 梁冬抬起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只让自己的肩膀稳稳接住她。车窗外的路灯一道一道划过去,落在她脸上,把她脸颊上的红照得忽明忽暗。 到小区门口时,虞珠已经睡沉了。 梁冬付了钱,叫了她两声。她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梁冬没再叫她,把她的包挎到自己脖子上,蹲下身。 “珠珠,上来。” 虞珠似乎听见了,手很慢地搭到他肩上。 梁冬背起她。 她比他想的轻。酒气从她呼吸里散出来,不重,混著发间洗髮水的香。梁冬两只手托著她的腿弯,走得很慢。 老楼楼道里的灯刚修过又坏了,二楼到三楼之间黑了一截。虞珠的脸贴在他后颈,呼吸一下下扫过来,他背上的肌肉绷了一路。 梁冬掏出备用钥匙打开门,屋里黑著,窗帘大敞。月光透过窗户覆在床上,在被子上落下一个倾斜的方形。 他小心地把虞珠放到床上。 她一沾枕头就皱眉,像在梦里也不安稳。梁冬蹲下去,替她脱掉鞋,又把被子拉过来,盖到她腰上。 屋子被黑夜填满了,比白天看起来更加逼仄。 梁冬新工作的收入不低,他想过给她换个住处。可转念他又觉得,她一定不会接受。 火锅味跟著他们进门,慢慢散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一开,老管道先哑了一下,才吐出水。他把毛巾打湿,拧到不滴水,又拿回床边。 虞珠还睡著。 梁冬跪在床边,拿毛巾一点点擦她脸上没卸乾净的妆。粉底被热气和酒气泡过,擦下来一点淡淡的顏色。眼尾那几片银箔粘得牢,他放轻动作,用湿毛巾角慢慢蹭。银箔从她皮肤上掉下来,沾在毛巾边,碎得像天空坠落的星。 梁冬看著那一点银。 他想起校门口那辆车,想起越间彻坐在后座的阴影里,隔著半降的车窗向他点头。那人笑得太妥帖,妥帖到让人挑不出一处错。可下巴上的银箔亮得刺眼,亮到梁冬没有办法骗自己。 他把毛巾攥了一下,又鬆开。 她没有说,他就不问。 梁冬低头,继续替她擦乾净眼尾。她的睫毛被水汽沾湿了几根,眼皮动了动,忽然睁开。 屋里太暗,她看了他好一会儿。 梁冬被她看得心里一空。 他怕她还在梦里,怕她把这里认成別处,也怕她张口叫出另一个名字。那点怕来得很快,快到他来不及思忖。 “我是梁冬。”他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虞珠怔了一会儿。 她眼睛里似乎还含著醉意,反应很慢。过了几秒,她认出他,睫毛轻轻垂下去,又抬起来。 “你可以问。”她说。 梁冬的手停在毛巾上。 他想了想,平静道:“我没什么想问的。” 虞珠看著他,表情很认真:“你可以问他是谁,和我什么关係——也可以问姬泳,或者別的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会回答。” 梁冬笑了。 笑很轻,落在黑暗里,带著一点少年人的倔。之前在校门口压住的东西,到了这间小屋里,还在他胸腔里烧。 说不生气是假的,说不难受也是假的。看到越间彻脸上银箔的那一刻,他恨不得把他从车窗里揪出来,用拳头砸碎那些体面的假笑。 可他不想把那些东西推到她面前。 “没关係。”梁冬低下头,又抬起,“他是谁都不重要,反正以后都是我。” 虞珠听到这话,忽地沉默下去。 片刻后,她抬起手。 她的手指先碰到他分明的眉骨,又从他的眉骨轻轻滑向挺俊的鼻樑。 微凉的指腹,最终停在他唇边。 梁冬的呼吸窒了一下。 虞珠望著他,睫毛湿著,像刚从一场漫长的雨季里走出来。 “吻我吧。”她突然说,“可以吗?” 第59章 可以 梁冬没有立刻说话。 他跪在床边,毛巾攥在手里,被手指攥出一点湿意。虞珠的手指还停在他唇畔,指腹被他滚烫的面颊渐渐渡上温度,迟迟没有收回。 梁冬喉结动了一下。 他轻轻点头。 虞珠撑著床坐起来,俯身吻向他。 梁冬整个后背驀然僵住。 她的唇比想像中还要柔软。吻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力气,仿佛是季夏夜的一场梦。她的头髮隨低头滑落,扫过他的脸侧,发梢扎在脖颈上,带起细细一阵痒。 梁冬闭上眼,抬手扣住她的后颈。 他吻得很生涩。起初只是唇贴著唇,辗转得很慢,很小心。直到虞珠的手指收缩,指甲划过他的胸口。那点力道落在他身上,像火星迸入乾草,將他最后的克制点燃。 他不可控地倾身向前,整个人压近过去,只为加深这个吻。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早到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弄柠茶的灯下,白衬衫,藏蓝短裤,手里拿著围裙,笑起来有一点拘谨。他那时候看了她一眼,很快低下头。后来每当他想起那一眼,后背都会泛起一阵战慄。 可她叫他弟弟,教他讲价,提醒他用热水泡桶,带他去小礼堂,坐在台下笑。她那么美好、善良,乾净得让他自惭形秽。他在很多个夜晚想像把她按进怀里,幻想她叫他的名字。想完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懊悔。 他一边懺悔,一边一遍遍叫她姐姐,叫得乖,叫得轻,把那些长出牙的念头往回锁。 现在那条锁链断了。 虞珠被他吻得后仰,后腰快碰到床沿,又被他拉住腿带回怀里。身上的短袖在床单上蹭卷了,向上掀起,露出一截纤细莹白腰肢。 梁冬忽然停住。 “等等等等等等……” 他闭上眼,將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又热又重。 屋里没有空调,电扇也没开。虞珠感觉到梁冬的汗顺著鬢角淌下,洇在她纯棉的衣料上。 虞珠伸手托起他的脸。 梁冬还闭著眼,睫毛也被汗浸湿了,正在不停颤动。她看著他紧蹙的眉心和严肃的神情,忽然轻轻笑起来。 “梁冬。”她叫他。 不待他回答,她又轻声说:“你可以。” 梁冬紧闭的眼眸霍然睁开。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平日里的清明和谨慎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比夜色更沉的繾綣炙热。 外面风吹过窗缝,窗框发出轻响。虞珠把头埋进他宽阔的胸膛,埋进他紊乱的心跳,埋进那股皂角的清香中。 她想被这种气味淹过去。 特別是今晚。 梁冬低头重新吻她。 这一次重了很多。虞珠被他密不透风的吻亲得喘不匀气,手指抓住他的后背,隔著薄薄的布料摸到少年人绷紧的骨和肉。 他亲她的唇,亲她的下巴,亲到她小巧的耳垂时驀地停住,喉咙里滚过一口粗重的气。 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后领,用力一拉,將t恤脱去。 月光流淌在年轻而蓬勃的身体上,皮肤上浮著一层波光粼粼的细汗。 他的手停在她衣摆边,指节绷出一点骨色。 “可以吗?”他问。 虞珠抬起手臂。 衣料被慢慢推上去。梁冬动作很轻,轻得虞珠微微发颤。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他的呼吸。 旧楼里不知道谁家水管漏水,隔一会儿滴一声,砸在铁盆里,似乎在给时间计数。 衣服拉到一半,梁冬忽地停住。 虞珠顺著他的视线低下头。 一道浅浅的咬痕停在她的胸口。 ——越间彻。 虞珠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怔住。 梁冬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他伸手把她的衣服拉好,將她重新拥进怀里。 “你知道的。”他开口,声音发涩,“我爱你。” 他的手停在她背后,一下一下拍著,不知道是在哄她,还是在哄自己。 虞珠张了张口,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没关係,咱们有很多时间。”梁冬抱著她,低下头,笑了笑,“至少……不该是今晚。” 虞珠没有动。 她的脸枕在梁冬的肩头,目光落向窗外。 月亮掛在楼缝中间,冷白一块,带著亘古不变的冷漠。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恨越间彻。 ? 那晚之后,一切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虞珠和梁冬心照不宣地对此事闭口不谈。 暑假来到,梁冬的日程安排愈发紧密,他回来得越来越晚,虞珠又开始一个人吃晚饭。但好在他们的关係並没有因此变得生疏——梁冬不管几点回家都会先敲门跟她打招呼,有时候也会给她带好吃的夜宵。 梁冬变得很粘人。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就总是抱著她亲个不停,每天分开时依依不捨得像没有明天。 七月底,梁冬按计划去了外地的影视基地拍摄新电影,虞珠则找到了一个儿童培训机构做暑期兼职。 机构在一家高端商场里,旁边是进口童书店和咖啡厅。玻璃门做到顶,擦得没有一点水痕,英文的门头下压著一行中文小字:国际少儿艺术与表达中心。前台是嵌著哑金色边条的白橡木,桌上放著无火香薰,柑橘和雪松味盖过了消毒水。 等候区铺著浅灰地毯,墙上滚动播放著孩子参加海外戏剧营、英语演讲比赛的照片。家长坐在皮椅里,手边放著咖啡和英文宣传册,手机屏幕亮著,眼睛却隔几秒扫一眼玻璃。穿著乾净polo衫和小皮鞋的孩子们被关在亮得发硬的玻璃里,在鱼骨拼的木地板上跑来跑去。 这里收费很贵。 贵到諮询老师说价格时声音会自动放轻。课程也很多,除了基本的文化课,还有绘画、主持、舞蹈和舞台表达。 虞珠原本应聘的是文化课老师。 hr看见她戏剧节的照片,盯著看了两秒,夏令营正缺一个带儿童舞台剧的兼职老师。 “你学文学的,又演过舞台剧,应该没问题吧?” 虞珠想说有问题。 话没出口,对方已经把课表推过来。 第一节课她带十二个孩子排《绿野仙踪》。 戏剧教室是黑匣子样式,三面墙刷成哑光黑,顶上掛著可调角度的轨道灯。地面铺深灰色舞蹈地胶,踩上去有轻微的弹力。靠墙一排开放柜,里面整齐摆放著排练用的道具,王冠是轻质树脂的,披风按顏色叠好,连狮子的鬃毛头套都梳得蓬鬆乾净。 空调开到二十度,小孩还是跑得满头汗。教室里氤氳著一股儿童防晒霜和柔顺剂的味道。 有个男孩不肯演树。 “树台词太少了。”他说,“我妈咪说我来这里是练表达,不是站岗。” 旁边的小姑娘举著女巫帽,马上接:“那你找你妈说去。” 教室里笑成一团。 虞珠蹲下来,把男孩的树衣扶正。 “你见过真的树吗?”她问。 男孩皱眉:“当然见过。” “树平时不讲话。”虞珠说,“可是颳风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它在动。下雨的时候,鸟知道往它身上躲。人走到树下,也会停一停。” 男孩看著她,没马上反驳。 虞珠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胸前那块树牌:“台词少,也可以很重要。你站在这里,桃乐丝就要停下来问路。你指左边,她去左边。你指右边,她去右边。你要是骗她,她后面的路都会变。” 男孩迟疑了一下:“我可以骗她吗?” “可以。”虞珠说,“但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骗。只是捣乱,不叫表演。你心里有一个秘密,观眾才会想看你。” 男孩低头看了看树牌:“我的秘密可以说出来吗?” “笨。”演女巫的女孩又跑过来,“秘密说出来就不叫秘密了。” 没过一会儿,吵声重新响起来,孩子们跑来跑去,整堂课没有完整地顺过一遍剧情。虞珠嗓子很快哑了,后背也出汗。下课后,她精疲力尽地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 隔壁班教美术的miss刘递给她一杯冰可乐,笑得幸灾乐祸:“怎么样,新手体验卡用得如何?” 虞珠说了声谢谢,把可乐捂在手心,笑了笑:“挺好。” 她说:“起码他们都很有主见。” miss刘摆了个鼓掌的姿势。 机构里的老师大多年轻。有的研究生刚毕业,有的是留学回来的海归。中午一群年轻人挤在办公室点奶茶、吃外卖,八卦比窗外盛夏密密匝匝的蝉鸣还密集。 “那个谁要回来上班了。”有人忽然说。 筷子停了一片。 “啊?她不是出国了吗?” “回来玩唄。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管得了。” “那老肖能同意?” “人家后面有人。” 虞珠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嘮什么,只知道“老肖”是培训机构的老板——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打扮洋气,精力充沛,平时神出鬼没。 下午虞珠没课,被临时叫去前台顶接待。 前台空调更冷。虞珠披著外套坐在电脑前写教案,旁边放著一叠试听登记表。有家长来諮询,她就站起来倒水,按流程介绍课程,再把价格表递过去。 没事的时候,她拿著手机给梁冬回消息。 麻辣兔头:小孩好带吗? 虞珠:堪比十个梁夏同时开口说话。 麻辣兔头:八嘎。 虞珠正低头偷笑,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的轻响。 空气里飘来一阵香气。 打扮时尚的女人停在柜檯前,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虞珠赶紧拿登记表起身:“您好——” 对方没有回答。 柜檯外,女人摘下墨镜。 脸小,眉眼清淡,嘴唇是很浅的粉色。她看见虞珠,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慢慢停住。 “hello。”她笑了一下,“又见面咯。” 第60章 程老师 程符把墨镜架在发顶,眼睛先从虞珠身上扫过去,落到她胸前的工牌上。 舞台表达·助教。 几个字印在透明卡套里,底下是一串员工编號。虞珠手里还攥著试听登记表,刚才起身急,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歪斜的蓝线。 “程小姐。”虞珠很快认出她。 程符笑意更深:“你记性挺好。” 虞珠没什么反应,语气客气依旧:“您找哪位?” “回自己单位,还要预约啊?”程符歪了下头,语气软,尾音轻,听著像玩笑。 虞珠怔了一下:“我刚来,不太清楚。” 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开了。 老肖快步走出来,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髮吹得很蓬,脸上有一种常年接待家长练出来的热情。 “哎呀,这是谁回来了!”他隔著半个前厅就笑,“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下楼接你啊。”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程符没再理虞珠,踩著高跟鞋向老肖迎过去,脸上那点刺人的东西收乾净了:“肖总干嘛呀,我又不是第一天来。” “那不一样。”老肖引著她往办公室里走,“越先生最近怎么样?” 程符脸上的笑停了不到半秒。 “他忙。”她说。 老肖立刻点头:“忙好,忙说明事情多。你这边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程符笑起来,声音软软的:“知道啦。” 公共办公区里的几个老师听见动静,纷纷探头出来看。miss刘嘴里叼著吸管,含含糊糊小声说了句“来了”。工位上几个人面面相覷,有人眼睛亮,有人笑得不太自然,目光在程符的包和鞋上各绕了一圈。 程符並不像很久没回来过。 办公室里的每个人她都叫得出姓。她知道谁上个月升了主课,谁家养了猫,谁的老公是医院的主任医师。她把这些碎事放在舌尖上滚一遍,轻轻鬆鬆,像从没离开过。 虞珠坐回电脑前,把前台的文件重新整理好。 那天以后,机构里多了很多细小的动静。 排课表重新排了一遍,程符的名字被插进周三和周五下午,虞珠原先临时带的两节表达课挪给了她。老肖出现的次数也多了。他以前除了周一例会,平时只有招待重要客户才见得到。现在他隔两天就来一趟,丝绸衬衫搭在臂弯,在公区和办公室来回溜达。 同事们也跟著变得热闹。 点奶茶的频次高起来,点的人都会顺口问程符喝不喝。有人藉口列印课件,绕到她座位旁边,问她纽约宜居不宜居。程符总是能答得恰到好处。她不讲太多,也不冷场,说几句艺术、美育、海边的雨,就把话头递迴给別人。 “真羡慕你。”miss刘说,“还是你会生活。” 程符把吸管插进冰美式里,笑了笑:“什么生活呀,人到哪儿都是熬日子。” 办公室里立刻有人接:“把你这日子换给我们熬熬唄。” 几个人笑起来。 虞珠坐在靠门的位置,正低头给《潘多拉的盒子》的孩子改台词。 程符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 虞珠不怎么参与閒聊,別人说哪个家长难缠,她会认真听,听完继续写教案。大家有不愿意上的班次总会去找她换,她好说话,也不大在意排班时间。 程符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他们对虞珠的评价,只要她不在对话中表现出明显的偏向,大家对虞珠基本上是一致好评。 程符看了几天,没看出什么门道。 她原以为虞珠会更聪明一点。 漂亮是漂亮,太寡淡,也太无趣。別人递过来的好处,她像接不住。老肖问她暑假结束后还想不想来带几节课,她想了想说看到时候学校忙不忙。家长问她能不能上门带课,她看了看电子合同,说机构不允许。 程符听见这句时,正坐在旁边补口红。家长走后,她合上小镜子,问:“你在立人设?” 虞珠抬头:“什么意思?” 程符看著她。 过了会儿,她轻轻笑出声:“没事。看你挺乖。” 虞珠听到“挺乖”两个字,眉心慢慢蹙起来。 程符没再说话。 她掏出手机,给越间彻发消息。 老肖还挺念旧,柜子都没给我拆。 消息发出去,没有任何动静。 她盯了一会儿,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没一会儿,又鬼使神差地拿起来。 还是没有回。 越间彻很久不联繫她了。 那个雨夜之后,他给了她一张新卡,让她从月园搬出去。他没说分手,也没说再联繫,毕竟他们好像也从来没有真的在一起过。 这些年她只搭过越间彻这一条船。大学时遇见他,约了两次后,她就再没跟过別人。毕业后她说想找工作,他就安排她进了老肖的机构,不管一个月几天班,领的都是全职工资。再后来,她跟著他出国,全世界到处飞,课一停就是小一年。机构里的人都知道她后面有老肖想巴结的人,她也愿意他们知道。 几天后,排练课出了点小事故。 米粒不肯演桃乐丝了。 她头上绑著两个丸子头,红舞鞋是机构新买的,亮得过分。上一秒还站在黄砖路上念台词,下一秒忽然蹲下去,把狗玩偶塞回道具箱里。 “我不演了。” 虞珠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米粒,告诉小虞老师,怎么了?” 米粒低著头,眼泪一颗颗砸在红鞋面上:“我妈妈说,桃乐丝最漂亮。可是我刚才把裙子抠破了。” 说著,她提起围在腰上的纱裙,粉色的欧根纱上破了一个小洞。 玻璃门外,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正看著里面。她手里拿著手机,眉头皱著,像已经准备好课后找老师谈话。 虞珠还没开口,程符推门进来。 她很自然地蹲到米粒面前,先替她把裙摆上的灰拍掉,又转头对玻璃外的女人笑了笑。 “米粒妈妈,我看看怎么回事,您別急。” 女人的脸色缓了一点。 程符把门带上,声音夹得细细的:“呀,这是谁家的小公主在哭呀?” 米粒拉起裙子,抽噎停了一点:“我不是公主,我不漂亮了。” 程符动作一顿。 虞珠把狗玩偶重新拿出来,放到米粒手边。 “桃乐丝不是因为漂亮才做主角的。”虞珠说,“她一路上都在摔跤,迷路,想回家。她不是一直很好看,但她一直很勇敢,你也是。” 米粒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程符看了虞珠一眼。 下课后,程符把米粒妈妈送到前台。她说话很会转,把“孩子对外貌的过分注意”换成“孩子开始理解角色的內在动力”,又夸米粒的共情能力强,后面表演会更有层次。 米粒妈妈听得满意,临走前还续了两节课。 程符拿著签好的单子回来,靠在道具间门口笑:“小虞老师,你那套话,家长可听不懂。” 虞珠蹲在柜子旁叠披风:“你说得很好。” “我说得不好。”程符把续费单放到桌上,“但我说的东西,有人愿意付钱。” 虞珠抬起头,笑了笑:“很厉害。” 程符本来还想刺她一句,听见这话,反倒停了停。 道具间里没有窗,灯管发白,柜子里堆著树牌、王冠、女巫帽,还有一件没叠好的蓝裙子。程符伸手摸了摸那条裙子的纱边。 “小时候我妈也喜欢打扮我。”她忽然说,“四线沿海的小城市,其实没什么审美,但她总觉得女孩子打扮好看一点,以后路会顺。” 虞珠没有接话。刘桂珍没有打扮过她。小时候她都捡姐姐虞来娣剩下的衣服穿。唯一的一条裙子是虞来娣七岁生日时买的,压在箱底,她只穿过一次。平时刘桂珍不让她碰,穿裙子也不方便干活。 “我觉得我妈没说错。”程符盯著虞珠垂下的睫毛,抱著手臂靠在门边,“拿我自己说,我要是不漂亮,读个普通一本,出来找个普通工作,嫁个还算凑合的男人,过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 她像是想起什么,偏头笑了一下。 “越间彻跟我说,人最好知道自己能拿什么换什么。怕的是明明想要,又装作不要。” 虞珠听到越间彻的名字,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程符看向她:“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我就想过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虞珠把柜门合上,抬头看向程符,“但想要更好的生活也没错。” 程符微微挑眉。 “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虞珠扶著膝盖站起来,“要是大家想要的东西都一样,那咱们机构现在应该是搏击俱乐部了。” 程符噗嗤一下笑出声。笑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你真挺装的。” 虞珠看向她。 程符转身往教室外走:“算了。” 她拿起桌上的续费单,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你知道你这种人最討厌在哪里吗?” 虞珠问:“哪里?” 程符说:“你显得別人特脏。” ? 【本书谢绝任何剧情指导。我只会写我想写的內容,不会受他人影响。男女主唯一且不变。只要有一个人看,我就会坚持写下去。】 第61章 照片 第二天,老肖办公室的烧水壶坏了,让虞珠去茶水间打点热水。 茶水间在前台旁边,小门虚掩著,里面传出压低的笑声。 虞珠拎著茶壶往门口走。 她原本没想停。 直到听见杯子磕在檯面上的声音,很轻,也很急。 “蒋先生,这是公区,不合適。”程符的声音从门里传出,语意带笑,尾音却绷著。 “我知道。”男人笑了两声,“说两句话,碍什么事。” 虞珠站在门口。 茶水间里空间很小,一边是咖啡机,一边是装满纸杯和茶包的柜子。程符背靠著柜门,手里还拿著一次性搅拌棒。蒋先生站得离她很近,衬衣袖口擦过她手腕,手掌撑在她身侧的檯面上。他头髮打了髮胶,香水味重,混著咖啡渣的酸味,闷在两平方米的地方。 程符先看见虞珠。 她眼神顿了一下,很快又笑:“小虞老师?” 男人也回头。 虞珠提著茶壶,神色没什么变化:“程老师,miss刘找你。” “现在?”程符问。 “嗯。”虞珠点点头,“她说有急事。” 茶水间里安静下来。 蒋先生收回手,乾笑了一声:“那你先忙。” 程符把搅拌棒扔进垃圾桶,从他身边走出来。她走得不快,裙摆擦过虞珠的小腿,轻飘飘的,带著点痒。 虞珠打完水回来,程符停在她工位前。 “路见不平?”她问。 虞珠拉开办公椅坐下,没理她。 程符偏头笑了笑,脸转过来,声音冷下去:“想让我谢你?” 虞珠抬眼看了她一会儿,视线转回电脑屏幕:“隨你。” 程符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她踩著高跟鞋走回工位,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又觉得闷。她抓起办公桌上的包,起身往员工通道走。 通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光在头顶一闪一闪。程符从包里掏出根烟衔住,打火机刚按开,头顶那盏坏灯终於灭了。 “妈的。” ? 傍晚下起雨。 夏雨来得很急,商场外面的玻璃幕墙很快被雨线盖住。等候区的家长都在打电话,问司机到哪儿了。孩子们挤在落地窗前看雨,手指按在玻璃上,留下一片一片雾印。 到虞珠下班,雨还没停。 她没有带伞,站在商场屋檐下,手里拎著装教案的包。包角被雨水溅湿,顏色深了一块。手机震了两下,她低头看。 麻辣兔头:好大雨,你回家了吗? 虞珠:还没,在打车。 麻辣兔头:等我。 虞珠盯著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商场地下停车场的出口传来引擎的轰鸣。程符开著银色的小跑从地库出来,看到虞珠,她把车开近,按下车窗:“没带伞?” 虞珠仰头看了看雨,又低头看了看手机消息:“我等等。” 程符笑了笑,升起车窗,將车开出商场。 商场门口的水已经漫到台阶边,外卖骑手披著雨衣从路口衝过去,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脏白的泡沫。她刚要往马路上开,不远处一辆黑色商务车挡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 男人戴著鸭舌帽和黑色口罩,虽然看不清脸,但气质依然出眾。他一手撑伞,一手抱著一束花,步履很急。花用旧报纸裹著,紫蓝色的花瓣被雨气洗得发亮。 程符顺著男人看过去。 商场屋檐下,背著帆布包的女孩看见他,埋头向雨里衝去。 男人跑得更快,一手接住她,一手把伞往她头顶一压,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透。 程符第一次见到虞珠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抱著花,头微微向后仰著,脸被雨水淋过,笑容像遇水而活了一样,明媚生动。男人俯身抱著她,鸭舌帽挡住神情,肩膀似乎因为在笑而轻轻发颤。 程符觉得好笑。 大雨,帆布包,报纸包裹的鲜花。 穷酸。 可她嘴角扬了扬,又觉得有点沉。 程符面无表情地拿下固定架上正在导航的手机,调出相机,对准虞珠,按下拍摄。 照片里,年轻的情侣搂在一起,画面上坠著细白的雨线。虞珠抱著花,半张脸藏在伞下,眼睛亮著。那束鳶尾在两个人中间,顏色深得发冷。 程符打开微信,把照片发给越间彻。 前面几条消息都是她发的,他一次也没有回过。 上一条消息是中午她吃饭时给他发的:没想到吧,你的小姑娘和我在一起上班。 她发出去的时候,对面终於显示正在输入中。 可最后也什么都没回。 程符把车停在路边,看著虞珠和那个男人手拉手並肩走进商场。等了一会儿,她在那张照片下又发: 她男朋友是明星吗?包这么严。 对话没有发送出去。 那句话旁边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嘆號。 雨声很大,被风吹著斜打在车窗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水点。她点开越间彻的头像,又退出来,再点进去。朋友圈是一条冷冰冰的横线。 程符终於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很轻,落在雨声里,她自己都没听清。 ? 那场雨后,长安又热了几天。 暑假过到中旬,机构里的夏令营课表越排越满。周一例会上,老肖拿著一份活动流程表进来,说有人在曲江那边的酒店办慈善晚会,主办方要几组孩子的作品,也要几个少儿节目配合。 机构被请去提供画作、朗诵和一段儿童戏剧。老肖说这次到场的家长和嘉宾都不一般,让大家把孩子和流程盯紧,爭取让机构再上一个台阶。 程符坐在会议桌另一头,低头转著签字笔,听到“嘉宾”两个字时,抬眼看了一下虞珠。 慈善夜设在酒店一楼的大宴会厅。 下午三点,虞珠跟著机构的人到场。酒店后门连著货梯,工作人员从那边把展架、服装、画框和孩子们的道具一车一车往上推。宴会厅外的走廊铺著厚地毯,推车走过去没什么声,只有金属轮子偶尔卡到地毯边,闷闷地磕一下。 孩子们的画被装进统一的白框,旁边贴著编號,拍卖册上也印了一份。演讲班负责开场朗诵,戏剧班中间演《绿野仙踪》节选。老肖从到场起就没閒过,衬衫换了两件,头髮喷得更蓬,领带上都別了装饰,逢人便笑。 虞珠负责看戏剧班的小孩。 孩子们在临时化妆间里乱成一团。桃乐丝的红鞋少了一只,铁皮人嫌头套闷,把锡纸做的帽子摘下来扣到稻草人头上。米粒坐在椅子上等化妆,手里攥著狗玩偶,看到虞珠进来,立刻把裙摆提起来给她看。 “小虞老师,今天没有破。” 虞珠蹲下去,帮她把腰后的蝴蝶结重新理好:“很好看。” 米粒很得意:“我今天要勇敢得非常明显。” “可以。”虞珠笑著摸了摸她的头,“你一直都很勇敢。” 旁边几个孩子跟著笑,紧张被衝散一点。虞珠拿著夹板点名,把孩子们的出场顺序又核了一遍。她今天按机构要求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外搭配著机构统一发的白色西装工服。裙子是之前周琦玉送的,剪裁时尚,后面露著一整个脊背。虞珠本来觉得暴露,但因为有外套挡著,倒也没什么关係。梁冬早上给她发过消息,问她晚上几点结束。他在外地影视基地拍夜戏,语音里有风声和场务喊人的声音。 虞珠没说太多,只回了句:结束给你打语音。 程符比虞珠晚到半小时。 她没按机构要求穿搭,一身香檳色缎面裙,肩颈露得漂亮。看到虞珠,她看了半晌,偏头说了句漂亮。 程符一进门,老肖立刻招手叫她过去。签到台缺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程符往那里一站,笑容、称呼、递名牌的动作全都合適。熟悉的家长来,她能准確叫出孩子的小名;不熟的嘉宾来,她能把名片双手接过,和老肖打好配合。 虞珠从走廊另一头看过去,觉得她確实很会活在人群中。 这段时间她和程符的关係缓了一点。谈不上亲近,至少能在茶水间里安静地等同一壶水烧开。下班碰上下雨,程符也顺路捎过她两次。车里香水味重,程符开车很莽,动不动就踩急剎。虞珠抱著包往前栽,手下意识地去够把手,程符偏头笑她:“虞老师,你胆子也太小了。” 她们之间从不提越间彻。 六点之后,宴会厅陆陆续续开始进人。顶灯压暗,桌面上摆著细高的玻璃花瓶,白玫瑰和尤加利叶插在里面,冷白的花瓣边缘染了一层暖金。服务生端著托盘穿梭,香檳杯碰在一起,声响清脆。 七点整,老肖亲自去大堂门口迎人。 越间彻来得不早不晚。他今天穿著黑色的新中式立领中山西装,没打领带,胸口別著一支银竹样式的胸针。老肖笑得脸上纹路都深了,双手递上今晚的流程册,挤眼让程符领他去主桌。 程符站在老肖身边,愣了半秒,很快笑起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边。” 越间彻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意外,也没什么旧情人的温存:“辛苦。” 程符走在他半步前,香檳色裙摆擦过地毯,脸上笑著,声音压得很低:“好歹跟了你这么些年,你对我是不是有点太冷血了。” “这跟你的工作没关係吧。”越间彻语气淡淡。 程符嘴角矮了半分:“表演结束,占你十分钟行不行。” 越间彻脚步没停:“没空。” 他说得简单,程符却听得脸上的笑都掛不太住。她抬手替他挡开迎面过来的服务生,转过头,声音冷下来:“虞珠的事,你不想知道?” 第62章 慈善夜 慈善夜的节目开始后,虞珠没有退回后台。 她站在舞台下的边缘处,手里捏著流程夹。灯光照不到那里,只能照出她半张脸和一截白色袖口。孩子们一上台,眼睛就忍不住往她这边找。虞珠跟著他们沿著舞台边缘动,手上不断比划著名手势,动作压得很小。 米粒抱著狗玩偶走到台中央,裙摆踩住了一角。虞珠立刻弯了弯膝盖,用手指轻轻往上提。米粒低头看见,赶紧把裙摆拎起来,继续往前走。 演铁皮人的男孩上台有点紧张,虞珠站在台下,一边学著铁皮人的神態,一边无声做著动作。 主桌那边,越间彻原本正听旁边的人说话,目光不知什么时候落了过去。 舞台上孩子们穿著夸张且鲜亮的戏服,节奏虽散,但声音清脆。舞台下,年轻的老师站在暗处,表情生动而专注。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尷尬,和台上的孩子们同步摆著动作,袖口折起,露出纤细的手腕。 越间彻看了一会儿,轻轻笑起来。 程符站在侧门边,也在看虞珠。 演到问路那一段时,米粒忘了一句词,抱著狗玩偶停了两秒,扭头看向演树的男孩。男孩立刻压著嗓子说:“你问我路啊。” 台下的嘉宾笑起来。 米粒反应过来,提著裙子问:“请问,我要去翡翠城,应该往哪里走?” 男孩抱著树牌,慢吞吞抬手,指向错误的方向。 这一段反倒成了全场反应最好的地方。掌声响起来时,几个孩子跑下台,脸热得通红。米粒扑到虞珠怀里,额头上全是汗,口红蹭了她西装外套一肩。 虞珠拍了拍她的背:“演得很棒!” 米粒点头,马上又凑到她耳边:“小虞老师,有个叔叔一直在看你。” 虞珠抬起头。 蒋先生站在不远处的圆桌边,手里拿著酒杯,正同两个男人说话。他今天换了深蓝色西装,领口有一点香水和烟味,隔著几步都能飘过来。见她看过来,他举杯笑了笑。 虞珠马上转回头。 暖场演出结束,慈善拍卖开始,孩子们被带去休息室吃点心。虞珠空下来,去后台找自己的包,想给梁冬发消息。走廊里人少了许多,只剩服务生推著餐车来回,银色餐盖反著灯,一片片晃眼。 程符在拐角处叫住她。 “虞珠。” 虞珠停下:“程老师。” 程符端著两杯红酒,把其中一只杯子递向她:“祝贺你,演出成功。” 虞珠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笑了笑:“谢谢。” 程符晃了晃杯子,笑容轻软:“cheers。” 杯子碰在一起,红酒从杯口泼出来,斜斜溅在虞珠胸前,沿著米白色西装往下淌。 程符低低“呀”了一声,有点慌:“抱歉抱歉,我太用力了——” 虞珠低头看著自己的衣服。红酒流到一半,顏色很快洇开,落下深红一团。 程符摸向自己的礼服,抬起头,笑得抱歉:“不好意思,我身上还没纸。你要不先把衣服放化妆间,那里有我的外套,你先凑合穿一下。” 虞珠想了想,本想说自己穿里面的就行,但是转念又想到里面的裙子是大露背款,一时间有点犹豫。 走廊尽头传来老肖的声音,似乎正在叫程符。程符回头应了一声,又看向虞珠,伸手抚了抚她的胳膊。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程符一边往老肖那儿走,一边回头嘱咐,“进去右手边衣架上的粉色香奈儿外套是我的,你要用直接拿啊,別客气。” 虞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点点头。 化妆间在宴会厅后侧的包间里,原本是酒店接婚礼用的新娘休息室。这里位置偏,走廊灯没开全,包间门半敞著,里面透出化妆镜冷白的灯光。 虞珠站在门口先叩了叩门,见没人应,便推门走进去。 化妆檯上散著不少化妆品,椅子上放著装表演服装的塑胶袋。后面空间大,用屏风隔开,近处衣架上,確实掛著一件粉色的针织小西装。 虞珠关上门,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酒气从布料里泛出来,微微发酸。她拿下程符的外套,没著急往身上穿,先对著化妆镜照了一会儿。 周琦玉的眼光很独到。 黑色的连衣裙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丝绒的面料紧紧贴合著曲线。身后虽然开叉到腰,但整条裙子因正面剪裁克制而不显艷俗,反而因露背而灵动了几分。 虞珠本想再看看前襟有没有酒渍渗进去,屏风后突然传出一点动静。 她猛地回头。 蒋先生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还拿著半杯酒。 “真漂亮。”他笑著,步子很慢,“第一次见小虞老师穿裙子。” 虞珠立刻转身往门口走。 蒋先生一步上前,挡住门的方向:“小虞老师,我没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说上次茶水间的事,你是不是对我有点误会?” “我没有任何误会。”虞珠把外套抱在胸前,“请你出去。” “我想你理解错了。”蒋先生笑意加深,举起双手,没往前走,“我和程老师只是好朋友罢了,偶尔开点小玩笑——你知道的,我有家庭。” 虞珠见他没有再往前走,肩膀鬆了点,但警惕没卸。 “那是我误会了,抱歉。”她抱著衣服,从他身边绕开,伸手拉开门,“再见。” “等一下。” 蒋先生跟著虞珠走出门,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又很快放开:“交个朋友,不过分吧?” 虞珠被他抓了一下,像被蛇缠住,顿时起了一身寒慄。 她退开一步,努力镇定:“我和每一位小朋友都是朋友,您有事可以让孩子转达。” 蒋先生听到她的回答,有点意外,又很快笑开:“小虞老师真有意思。” 不远处,走廊尽头的拐角站著程符和越间彻。 从虞珠出来开始,他们的谈话就终止了。越间彻的眼睛一直落在虞珠的背影上,没有说话。 虞珠和蒋先生的对话因距离变得模糊,只有“朋友”、“小虞老师”、“有意思”零星几个词汇飘来。 程符看了看蒋先生的笑脸,又看向越间彻。 “呀。”她笑了笑,“看来咱俩的位置选得不好。” 越间彻没有动。 程符轻轻吸了口气,语气依旧温软:“小虞老师人缘確实好,跟每个家长都能打成一片——” 她话音未落,越间彻已大步向前走去。他走得很快,西装外套凌空划出一道弧线,带起淡淡的冷香。 下一秒,越间彻的拳头砸上蒋先生鼻樑。 没有任何预兆。 第63章 泳池 拳头砸中鼻樑,发出一声闷响。蒋先生向后栽去,后脑撞上门框,顺著门板滑坐到地上。鼻血当即涌出来,洇脏了白衬衫。 虞珠和程符一近一远,都僵在原地。 越间彻的拳头没停。 他拉起地上蒋先生的领子,长腿跨在男人身体两侧,紧绷的拳头像钉枪一样落下,每一下都带著响。 虞珠先动起来。 她丟下手中还没来得及穿上的外套,双手紧紧扯住越间彻的手,脸上血色尽失。 “越间彻!你干什么!” 程符听到虞珠带著颤意的喊声,向后退了一步,手缓缓攥住礼裙的前襟。 她见过越间彻很多样子。散漫的,温柔的,坐在牌桌前笑著看別人输光筹码的,厌倦时轻飘飘把人丟开的。 可她没见过他这样。 像个疯子。 越间彻鬆开拽著男人衣领的手,伸手揽过虞珠,把她扣在身前。 “喜欢玩女人?”他抬脚踩住蒋先生的手,一手扳过虞珠的脸,把她往男人眼前压了点,“看清楚是谁了吗?” 蒋先生惨叫一声。 虞珠看著蒋先生满脸的血,拼命向后挣:“放、放开我——” 越间彻捏在她脸颊两侧的手鬆了,沾血的指节擦过她脸侧,留下一道黏湿。 虞珠鼻子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她腿软了,跌坐在地上,视线里越间彻的拳头还在往下滴血。 走廊尽头有端酒的服务生听见动静赶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立刻用对讲机呼叫保安。越间彻没什么反应,抬手捋了捋额前散下来的头髮,鬆开虞珠,慢慢走到服务员身前,从托盘上取下一瓶红酒。 他慢条斯理地走回她身边,先脱下外套罩在她身上,又把红酒瓶塞进她手里。 “拿著。”越间彻语调很轻。 他看著虞珠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勾唇笑了笑,指向地上的男人,淡淡道:“去,砸他。” 蒋先生疼得整张脸扭起来,鼻血糊到嘴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误、误会……” 虞珠低头看著手里的红酒瓶。 瓶身冰凉,压得她手腕往下一沉。她丟下酒瓶,抬头死死抓住越间彻的手臂:“別、別闹了……” 越间彻也在低头看她。 他脸上除了几个细小的血点,连呼吸都没乱。狭长的眼眸黑得厉害,里面漾著一丝微妙的笑意。 “他没对我做什么——”虞珠说得很急,嘴唇发颤,“真的!我发誓。” 越间彻没有接她的话,只看著她:“砸。” 虞珠呆在原地。 “你不是不想被人欺负吗?”越间彻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脸,语气温柔,“现在给你机会,证明给我看。” 蒋先生听到这话,嚇得连连后缩,脚蹬著地毯,踢起一片绒尘。 “越间彻!”虞珠忍无可忍地喊出来,“你是不是疯了!” 越间彻摇了摇头,笑意淡下去。 “好吧。”他站起身,再次走向蒋先生,“我来处理。” “等等……”虞珠见他站起来,本能地伸手去拦,膝盖在地上拖了两步,又被甩开。 越间彻抓住蒋先生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拖起来。蒋先生两条腿软著,被他拖得踉踉蹌蹌,鼻血一路滴在地毯上,连成一串暗红的点。 保安从拐角跑过来,老肖也闻声赶到,脸白得厉害。 程符自始至终站在原位,没往前走,也没离开。 “越先生!”老肖压著声音,语气近乎哀求,“这是公开活动,您消消气,交给我们处理,別在这儿——” 越间彻没有理他。 虞珠从地上爬起来,赶忙追过去。 宴会厅侧门通向露台,露台一侧嵌著半开放式泳池。夜色压在玻璃栏杆外,楼下车流闪著红尾灯。水池边摆著几只白色躺椅,今晚没人坐,上面落著薄薄一层水汽。 越间彻把蒋先生一路拖到水池边,抬腿,踹下去。 虞珠扑到水池边,指尖只扫过蒋先生的衣角。水花炸开,溅了她满脸。 水里很快化开一片红雾。 泳池里的男人挣扎了一下,手刚扒到泳池边,又被岸上的人踩住。 越间彻蹲下身,伸手抓住蒋先生的头髮,把他重新按进水里。 水面剧烈翻动,蒋先生的手拍打在泳池內壁,拍出一声声闷响。老肖站在两步外,嘴唇哆嗦,喊了一声“越先生”,却不敢近前。几名保安衝到露台。领头的人认出越间彻,脚步僵了半拍,就是这几秒,水里的拍打声弱了下去。 程符站在玻璃门后,没有再往前走。 她先前想好的话、温和的笑、给越间彻看的那场戏,全散了。 她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的。 越间彻討厌不忠诚的东西。 她以为越间彻看见虞珠和蒋先生拉拉扯扯会觉得噁心,会转身就走,会顺手帮她处理掉蒋先生这个麻烦,会意识到这个世界上都是和她一样现实的人。 人往高处走,这没错。 虞珠也没什么不同。 程符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虞珠身上。 她此刻狼狈地跪在水池边,脸上掛著血,身子抖得厉害。她一直死死拽著越间彻的手,可拗不过他的力气,整个人隨著他的胳膊起起落落。 水里的挣扎逐渐弱下去。 “越间彻,越间彻!”虞珠还在执拗地喊著他的名字,似乎觉得这样可以唤回他残存的理智,“你干什么!会出人命的!” 越间彻无动於衷。 “求你了,我真求你了——” 虞珠两只手都扣在他的手腕上,水花不断打过来,將她浇得湿透。散乱的头髮黏在脸上,她腾不出手去拨,只能偏头喘气。 水里的拍打声越来越轻。 她咬紧牙又拽了一次,依然撼不动他。手指终於脱了力,一根根从他湿透的袖口上滑下来。 虞珠撑著池沿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看了一眼水里的人,转头盯住越间彻。 “说吧。”她换了口气,恨恨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越间彻终於停下。 他慢慢侧过脸,看了她两秒,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他鬆开水下的手:“跟我走。” 第64章 山路 虞珠直到跟著越间彻坐上车,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不在身边。 她摸到的是越间彻西装的外套,湿的,冷的,贴在指腹上。她又摸自己的裙侧,没有口袋,什么都没有。手机还在那件被红酒弄脏的白色西服口袋里,西服丟在酒店化妆间,她出来时忘了拿。 她答应过梁冬,结束后给他打语音。他联繫不到她,一定会著急。 车厢里没有开顶灯。前排司机目不斜视,很快把中间隔板升起来。外面的声音听不见了,露台那边的混乱只剩一点模糊的尾巴,被贴著防窥膜的车窗隔断。虞珠身上几乎湿透了,头髮贴在脸侧,水顺著髮丝往膝盖上落。越间彻坐在她身边,衬衫也湿了,原本被髮胶固定住的髮丝散开,凌乱地垂在额前。他手背上,蒋先生的血已经干了,在骨节处结成暗色。 虞珠听到车子启动,手扶上车门:“我手机还在里面。” 越间彻看著前方:“你要联繫谁。” “我——” 虞珠张了张口,又闭上嘴,重新靠回座位。 刚刚越间彻的疯还歷歷在目。 她不想在现在激怒他。 越间彻见虞珠不再说话,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闔目靠上车壁。 车里温度很低,虞珠把身上的外套拢紧。领口里,越间彻身上的冷香混著一点潮意和血腥,让她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 车子驶出酒店,匯入来往的车流,一路攀上高架。虞珠起初以为他们会开往月园,可车子一路向东,走上高速。 她渐渐坐直了。 经过第一个etc口后,路边的楼一点点低下去,灯也稀了。 虞珠看著高速外沉甸甸的夜色,忽然觉得远处的黑暗像一片海。 “我们要去哪儿?”她忍不住问。 越间彻没有解释。 他眼睛闭著,脸上带著一点疲色,似乎已经睡著。 车子经过隧道,车灯照著灰白的墙皮,嗡的一声钻进去,又很快出来。不一会儿,第二个隧道来了,手机信號提示牌从窗外掠过。紧接著,第三个,第四个——隧道越来越长,隧道外越来越黑,车轮碾过马路接缝,发出单调的震动。 直到借著隧道出口的应急灯的光,虞珠才恍然发现,车窗两侧不断逼近的黑暗,是秦岭高耸入云的山壁。 她的心跳驀地快起来。 她看向窗外,又看向中间的隔板,目光最后落到正在闭目养神的越间彻身上。 她伸手够向他,伸到一半,又堪堪收回。 “越间彻。”虞珠小声叫他的名字,话说出口,才发现牙关在微微打颤。 车子又进了一段长隧道。应急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扫过去,落在越间彻脸上,明一下,暗一下。他听到她的声音,睁开眼,没有回应。靠著椅背的姿態很鬆,仿佛只是夜里临时起意,要带她去吃一顿很远的饭。 虞珠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去按车门。 “我要下车。”她说。 门锁没有反应。 虞珠发现自己的手也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窗外的夜色恍若潮水般向她袭来,她像失去支撑的溺水者,几乎要被漫延而上的恐惧淹没。 “停车!”她用力拍打起车门,见车门没有反应,又去拍前排的挡板,“停车!我要下车!” “好了。”越间彻终於开口。 他拉住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把她的手从挡板上拿开。 “隧道上下车?”他笑了笑,“不想活了?” 虞珠盯了越间彻一会儿,猛地甩开他,继续拍打起中间的隔板。 “师傅,停车,我要下车!” 司机没有回应。隔板升著,车厢里只剩她的声音在硬皮座椅和玻璃之间撞。虞珠胸口起伏得厉害,身上的水汽被冷气吹透,后背又重新开始冒汗。透过车窗,她盯著隧道尽头那片黑,知道车子衝出去,外面將不再是城市。 车还是衝出去了。 山近了。 夜色压著山脊,大片黑影从车窗外往后退。路边偶尔有村镇的灯,黄黄的一点,蛰伏在坡下,很快又没了。虞珠看著那些灯,身体打了一个痉挛。 她想起以前村里的夜。天一黑,各家院门就关上,狗在巷子里追著摩托车叫。谁家打孩子,谁家两口子吵架,谁家在院里拌猪食,泔水桶一掀开,酸餿味顺著风飘出来。声音和味道都压在矮墙后面,烂熟得没有一点新鲜事。男人喝完酒在路边撒尿,女人站在门口骂孩子。 她小时候也站在那样的灯底下,被刘桂珍叫著全名骂。虞盼娣三个字一喊出来,就不是叫人,后面跟著懒、馋、迟早是別人家的人。 跟越间彻走的那年,她坐在车上,担心的是鸡有没有人喂,车会不会被她坐脏。 现在她只怕车会停下来。 “你要把我关回去吗?”虞珠终於停下动作,额头贴著前座,声音喑哑,“你要把我丟回山里,让我谁也联繫不上,是不是?” 越间彻看著她。车窗外的山影压在他脸侧,眼底黑沉沉的。 “虞珠,”他盯著她又端详了一会儿,冷哂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了呢。” “你有病。” 这句话让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越间彻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没再理她,把视线转回窗外。山路开始变窄,车速降下来。后来路边出现熟悉的河沟,水声在夜里很薄,贴著石头往下走。车灯照过一截旧水泥路,路面裂开细缝,缝里长著乱草。 虞珠认出来了。 这是去村子里的路。 车停在村口上方的一段坡路边。司机下车,把远光灯关掉,只留近处一点暗黄。越间彻推门下去,绕到她这边,把门打开。 山里的夜风迎面扑来,带著一股冷柴味。 虞珠坐著没动。 “下车。”越间彻说。 她抬眼看他。裙摆干了,带著点潮气贴在腿上,高跟鞋跟细,下车时一脚扎进土里,脚踝晃了一下。越间彻伸手要扶,她甩开了。 他们没有往院子里走,只站在路边往下看。 虞家的院子比记忆里矮。门口换了铁皮门,墙角堆著泡沫箱和几只旧塑料桶。堂屋里亮著灯,门帘掀开一半,光从里面漏出来,照著院里新铺过的水泥地。 时间太晚了,村里已经没人走动。几户人家的灯亮著,门都关紧,路边停著一辆落灰的三轮车。 虞珠看著记忆里那座小小的院子,刚才在车里的惊惧一点点沉下去。她小时候觉得这院墙很高,翻不过去。现在看,墙头只到自己肩膀上面一点。 越间彻站在她身侧:“不下去?” “你想让我下去?” “你不想问问他们,这些年有没有想过你?” 虞珠看著门口那扇铁皮门,牵了牵嘴角:“不问也知道。” “这么快就不怕了?” 虞珠没说话。她的视线落到院子里。 堂屋的灯亮著,门帘偶尔动一下,里面有人走过,又很快被墙挡住。 这是很普通的一户人家,很普通的一夜。她早都不是这里的一员了。她的离开和回来,不会让屋里那盏灯亮得更久一点。 “我想明白了。”她突然说。 越间彻瞥了她一眼,有点意外:“想明白什么了?” 虞珠不想跟他解释。 她脑子里闪回过很多事。 第一次她求越间彻帮她,就是从这个院子里跑出去的。那天雨后泥重,她身上脏,脸肿著,手里紧紧握著他写她名字的那张纸。十三岁的她把这个地方当成地狱,把越间彻视若天降的神明。 那天她哭著跑去找他,喊他“哥哥”。他却说別进来,先站那儿。 那时候她不懂,原来有些距离不是多走几步就能过去的。他们之间一直有一道看不见的沟壑,那是天堑,一辈子也跨不过。 这座村子也没那么可怕。它困住过十三岁的虞盼娣,困不住现在的她。 十三岁的虞盼娣觉得害怕,不丟人。 虞珠低下头,轻轻笑起来。 她看著脚下的土地,將鞋后跟从土里拔出来,抬起头:“你真觉得十万块能买断我的一生?” 越间彻怔了一下,歪头看向她,笑容轻蔑,“这就是你所谓的『明白』?” “不止。”虞珠低下头,脱下身上越间彻的西装外套,將它扔回车里,“我还想明白,有些枷锁,是我自己一直攥著。” 越间彻的眼神沉下来。 夜静了几秒。草丛里有昆虫的叫声,一声,又一声。虞珠站在车灯前,身上只剩那条黑裙子,灯光照在她裸露的脊背上,將线条映得清晰而优雅。 “你就当我是个自私自利的白眼狼好了,无所谓。”她笑了笑,深呼了一口气,“我是虞盼娣也好,我是虞珠也罢,我只会向上走。” 她停了一下,看向越间彻,一字一顿:“我会一刻不停地向上走。” 越间彻看著她,抬头笑了一声。 “向上走。”他重复了一遍。 天色已经从黑里透出一点紺青。远处的村子里有人开门,铁器撞在一起,响声隔著山雾传过来。 越间彻抬手,指了指车后那条黑下去的山路。 “好啊,走给我看。” 第65章 坠落 虞珠真的走了。 她往前走出一步,鞋跟又陷进土里。她没有弯腰去拔,只用脚腕硬生生往上一提,细跟带出一小块湿土。 越间彻站在车灯里看她。 山路很窄,一边是坡,一边是排水沟。天被晨雾压著,还没亮透,远处村里的灯陆陆续续灭下去,院墙后面传出鸡鸭乾瘪的叫声。虞珠身上只穿著那条黑裙子,肩背露在湿冷的空气里,被风一吹,皮肤上密密起了寒慄。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车子很快跟上来。 司机打开远光灯,速度慢得像在爬。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响。灯光从后面罩住她,把她的影子拉到脚前,又一下一下推著她往前。 越间彻坐在后座阴影里,目光落在虞珠的后背上,眉心慢慢锁起。 跟了十分钟,他把车窗降下一半。 “上车。” 虞珠没有回头。 她沿著土路继续往前走,鞋跟反覆陷进泥里,早已分不清原本的顏色。脚后跟磨破了,皮肉贴著鞋边摩擦,先是热,后来是火辣辣的疼。她把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继续走。 越间彻看著她的背影,觉得荒唐。 这条路离最近的镇上还有很长一段。天没亮,路面泥泞湿滑,她没有手机,没有钱,穿著一条不合时宜的裙子和一双只適合站在宴会厅里的高跟鞋——能走多远?走到鞋子报废,脚底出血,走到天亮,最后还是得上车。 他靠回座椅,闔上眸。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看了看腕上的表。 时间刚过去四分钟不到。 虞珠还在走。 她不看车,也不看他。路边有一处塌裂,她绕过去,拐弯时脚步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越间彻的手在车门扶手上搭了一下,又停住。 他烦躁地拉了拉领口,对司机说:“开慢点。” 天色一点点变灰,村子渐渐被甩在身后。走到一条岔路口,虞珠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 左边是一条小路,路口被野草盖住一半,旁边竖著一根歪掉的电线桿,右边是新修的大路,能通车,但人走要多绕半个山弯。这小条路虞珠小时候走过很多次,村里人去镇上,也都走这条路。 越间彻坐在车里,看她停下,抬手让司机停车。 然而下一秒,虞珠重新动起来,走上小路。 司机见虞珠开始动,重新踩下油门,將车头往左打。土路太窄,一侧是岩壁,一侧是灌木,车身蹭过去,枝条刮著车漆,发出刺耳的一声。 “越先生,车进不去。” 越间彻看著前面那道越来越远的黑影,下顎绷出几条青筋。 ? 他推门下车。 虞珠听见车门声,脚下走得更快。土路多年没人修,路面被雨水衝出一道道沟。高跟鞋踩在上面,细跟一下扎进土里,一下又硌到石头。灌木上的露水蹭过她小腿,像一排细冷的针。 “虞珠。”越间彻在后面叫她。 她不应。 “跟我回去。” 她还是不应。 越间彻几步追上来,伸手去拉她的手腕。虞珠头也不回地甩开,往前跑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越间彻没有再抓第二次,只跟在她身后,呼吸比刚才重了些。 他穿的是皮鞋,鞋底硬,踩在湿土上尚且不稳。她踩著高跟鞋,竟然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了这么久。 “你知道这条路通到哪儿?”越间彻问。 “知道。” “你多久没走过了?” 虞珠踢走脚下一块凸起的石头:“那也比你熟。” 越间彻被她这句话堵得发笑。 天还没亮,小路边的树丛把光遮得更暗。路往下切,越走越窄,旁边的坡也陡起来。泥土被夜露泡得黏滑,草根裸在外面,行路更加艰难。虞珠又走了一会儿,索性弯腰把鞋脱了下来。 脚踩上湿凉的地面,整个人突然落了地。 她的脚早就麻木了,碎石硌进脚底,也没太大感觉。她將鞋子提在手里,机械性地走,反而觉得步履稳健了一些。 越间彻看著虞珠白晃晃的背影。她像山野里一头雪白色的鹿。 她轻捷而灵巧,专挑鬆软的草窝踩,可路况复杂,难免也会踩到碎石。他看著她交错抬起的脚底从白变黑,又从黑变红。 越间彻胸口那点烦躁忽然变了味。 “好了。”他几步跑上前,没拉她,只紧跟在她身后,“上车吧,我们回去。” 虞珠置若罔闻。 “送你回家。” 她依旧往前。 “你的小男友这么久联繫不上你,你说他会不会报警?”越间彻盯著她的脚底,“你这会儿不著急了?” 虞珠停住。 越间彻也停住。 她回头看他,脸被晨雾洗得很淡:“你也知道我有男朋友?” 越间彻的脸色沉下来。 这句话比山风更硬,直直撞在他脸上,激得太阳穴一跳。他来不及开口,虞珠已经重新转身走起来。她走得更快,脚下像生了风,一下把他甩出很远。 天色还没有亮起来。 原本该从山脊后透出的朝曦被厚厚的云翳压住,远处的岭线黑沉沉坠著,风里带著潮腥味。灌木的枝椏在风里震颤,簌簌地响,越间彻隱隱听见水声,很远,很闷,像山脚下的溪流,也像远处將至的雨。 他回头看了看。 司机和车已经被甩在很远之后,看不见了。他下来得急,外套和手机都扔在座位上,口袋里只有半包烟和一只打火机。 “虞珠。”他喊。 虞珠继续走。 “虞珠,回来。”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 越间彻终於烦了,他快步追上去,从背后將她拦腰抱起,扔上肩头。 “该疯够了吧?” 他扛著她往回走。 虞珠猝不及防地被他甩在肩上,空荡荡的胃被他肩头硌著,泛起一阵扭曲的钝痛。她挣扎起来:“你放我下来!” “快下雨了。” “下啊!” “你穿成这样在山里淋一场雨,觉得自己很硬气?” 虞珠看著他的后脑勺,又气又恼,手里拎著的高跟鞋砸向他的背:“是你非要把我带来的!” 越间彻背肌缩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箍住胸前乱动的双腿:“我现在带你回去。” “我让你放开你听不懂人话吗?” 越间彻没回她,视线扫过她垂在身前的脚,泥和血糊在一起,脚趾冻得蜷著,指甲透著一点青紫。他抿了抿唇,脚下加快了些。 虞珠手里的高跟鞋掉了一只,砸在石头上,滚进草里。她整个人横在他肩上,胃被肩骨撞得直犯噁心。她担心自己会吐出来,不再说话,只能按住他的背撑起身子。 肩上的人重心一变,越间彻刚要调整姿势,鞋底在湿泥里滑了一下。 他抱著她,身后是灌木丛,找不到支点。只能用脚后跟硬生生剎住。泥土被踩碎,下面空了一块。 虞珠感觉到越间彻的身体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子,越间彻也在同一瞬间收紧手臂,把虞珠往怀里扣。身后那片灌木塌了下去,露出底下草木林立的斜坡。 两个人一起滚了下去。草叶、树枝、碎石鞭子一样在身上抽打。一切发生的太快,等翻滚停下,虞珠闭著眼,感觉全身的血液还在晃。 缓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想要抬头却发现动不了。 脑后和肩后分別固定著一只手。 越间彻把她整个人兜在怀里。 衝撞的疼慢半拍才返上来,最先挤进虞珠身体里的,反而是被他勒出来的酸痛。 她趴在越间彻胸口,撑起一点身子,低头望向身下的男人。 他下巴蹭破了,正往外渗血,脸上数道泥污,眼睛紧闭,长睫轻轻发颤。 “越间彻......”虞珠轻声唤他,声音出口,乾涩得陌生。 越间彻没有回应。 虞珠怔了半秒,心突突跳起来。 她重新趴下,將脸紧贴他湿冷的衬衫,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她缓了几秒,撑著手肘重新爬起来。 他们摔在一片荒草里。脚下是倾斜的山坡,坡下是一条潺潺的清溪。 “越间彻?” 虞珠去看他的头。没有血。她又摸他的肩、肋骨,都还好著。直到她的手碰到他的右腿,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重。 “別。” 越间彻闭著眼,呼吸乱得厉害,额发被汗沾在脸侧。 虞珠慌忙低头,咽了一下。 他的右腿姿势不对,膝下的裤子破了,露出红肿的小腿,上面全是擦伤。最重的一处蹭掉了一小块肉,血向下流著,洇湿了一小块土地。 虞珠移开视线,连忙去摸越间彻西裤的口袋。 “手机在车上。” 越间彻睁开眼,嘴唇顏色很淡,偏偏还笑得出来。 “现在是你离开我的最好时机。” 虞珠没理他。 她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仰起头,对著山坡上高喊:“有人吗——救命!” 坡上没人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声音,迴荡了两声后被山风扯碎。 虞珠吸了口气,继续喊:“有人吗,这里有人受伤了——” 越间彻看著她走来走去的背影,身上疼痛清晰,肩膀却慢慢松下去。 虞珠背后露出的那片皮肤还是很光洁,只有几处细微的擦伤布在肩胛骨上。 他喜欢洁白而美丽的东西。以后他会一寸一寸地標记那片洁白,枕著她的脊背入睡。 “你现在悄悄走,没人知道我在这儿。”越间彻慢慢开口,眼里噙著笑,“等雨落下来,不出三个小时,我就死於失温了。” 虞珠看著远处的乌云。那片云翳越来越近,空气中已经有將雨的湿意。她刚刚在越间彻口袋里翻出了打火机,如果能在下雨之前找到乾草点燃闷出白烟,或许就能有人—— 越间彻继续循循善诱:“你想想,我一死,你就能过你想要的生活了。” “烦死了!” 虞珠转过身蹲下,伸手捂住越间彻的嘴,“你闭嘴!” 越间彻垂眼看了看嘴上的手,眼睛慢慢弯起来。 虞珠鬆开手,跪在地上,又去看他的腿。 “別乱动。”她嘆了口气。 越间彻闭了闭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虞珠,出去我也不会放过你。” “那咱们就都死在这儿算了!” “好呀。”越间彻笑起来,笑到一半,疼得呼吸断了一下,“可惜了,死同穴,生还没同寢。” 山顶滚过一声闷雷。 虞珠抬头看天。 一滴雨砸在她的眼角。 第66章 山洞 雨很快密起来。 山里的雨和城里不一样。城里的雨落在玻璃、车顶和柏油路上,最多砸出一层浮灰味;山里的雨是活的,贴著山脊跑过去,紧接著坡上的草、灌木、石头全被唤醒了。雨水顺著叶尖甩下来,顺著泥缝往下钻,潮腥味从土里翻上来,混著烂叶、苔蘚和野草根的气味,一口堵进人的鼻腔。 虞珠的衣服很快湿透。她缩了一下,抬头去看坡。 刚才滚下来的地方被雨水一浇,泥水已经开始往下滑。这里坡度太大,雨再大一点,水会顺著坡面衝下来,不能待。 “你等著。”她丟下一句话,站起身,赤脚往坡的另一边走。 越间彻下意识地喊她:“你去哪儿?” 虞珠没理他,继续往前探。山里下雨,不一定要找真正的洞。石壁凹进去一点,树根盘住一点,风口错开一点,就能捡回半条命。她小时候在山上割草、拾野菜,遇到雨,比这狼狈的时候多了去了。那时候她也只能自己找地方蹲著,等雨过去再背著筐子回家。 她沿著坡边摸出去几步,雨水很快把裙摆贴在腿上,越走越重。她用手拨开灌木,手腕被枝条划开一道细口,疼了一下,又被雨衝掉。 不远处有一面黑石壁。 石壁底下凹进去一块,不深,但能挡住正面的雨。洞口里面有空饮料瓶和一摊黑色的碳化痕跡,应当是曾经有人在里面躲过雨。 虞珠看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越间彻还躺在原处,眼睛半闔著。雨水把他的脸色浇得苍白,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隨胸口呼吸起伏。 虞珠从来没见过这么狼狈的越间彻。 听到她回来,越间彻唇角动了一下,睁开眼。 “怎么回来了?” 虞珠蹲下,仰面躺在他身上,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搭。 “好的那条腿勾住我。” 越间彻眼睛睁大了:“你要背我?” 虞珠没再废话。她把他的两只手交叉扣在自己胸前,借著翻身的力道,把越间彻带到背上。他比她高大太多,真正压上来时,重量沉得嚇人。她肩膀薄,身子被他压得往下一沉,膝盖陷进泥里。 “你背不动的。”越间彻的笑没了,“放我下来。” 虞珠没说话,张嘴力会卸。她回忆著以前干活时的发力感,將全身的力气从骨头缝里硬顶出来,咬著牙,一鼓作气將越间彻从地上拽了起来。 越间彻左脚踩到泥里,本能地想把重量收回来,可右腿刚一沾地,便疼得眼前发黑。 “別乱动。”虞珠半背半架著他往前挪。 这段路不过几十步,走起来却像没有尽头。雨从头顶砸下来,泥在脚下吸人,她的呼吸越来越粗,喉咙里泛上一丝锈味,却没有停。 虞珠终於把越间彻拖到山洞里。 凹洞不大,往里也就两三米,前半截被雨打湿,最里面还干著一小块。虞珠把最里面那几块石头搬开,又把落叶扫到一处,腾出能坐人的地方,把越间彻扶过去。 虞珠跪到他身侧,伸手去脱他的衬衫。 “干嘛?”越间彻抬眼看她,嘴唇白得厉害,还不忘笑:“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你有病吧。” 虞珠拉下他的衬衫,用力拧乾。布料湿透后很韧,撕不开,她又摸到地上一块薄石片,顺著破处割了几下,再重新撕开。 越间彻垂眼看著她。 她的手很小,指节纤细,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第一次见她时,她的指甲也是这样脏,彼时她碰过的东西,他都会直接丟掉。可现在他看著她的手,却只想伸手拢住,和她十指相扣,纠缠在一起。 虞珠不知道越间彻的念头。她专注地將雨水接在掌心,小心翼翼盛来,衝掉他伤口附近的泥。她把撕下的衬衫衣片摺叠成条,压住那块因蹭掉皮肉而出血的地方,缠了两圈,慢慢繫紧。 越间彻倒吸一口冷气,疼得眼尾发红,脖子扬起,整个人向后倾。 “折磨我?” 虞珠低头把结打好:“没那种癖好。” 越间彻看著她的发顶。 他把她从山里带出去,觉得自己给了她第二条命。现在兜兜转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救谁。 真滑稽。 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右腿疼得那点声音断在喉咙里。 虞珠动作没停,又开始生火。 洞口有一小堆枯枝,外面已经湿了,里面掰开还带著一点干白。虞珠把树皮一点点撕成细丝,又从越间彻口袋里摸出那半包烟和打火机。烟盒外面湿了,里面还有两根勉强能用。她把烟纸拆开,卷著树皮屑,拢在石头背风处。 第一次没点著。 第二次火苗舔了一下,很快被潮气压灭。 越间彻靠在石壁上,看著她一次次按打火机。她的拇指被金属轮磨红了,摩擦声却一直没停。大雨堵住洞口,天地湿成一块烂布,她仍蹲在那里,固执地护著一点没成形的火。 不知道是第多少次,烟纸终於捲起细小的黄边。 虞珠立刻埋头向里轻轻吹气。 火星在树皮屑里亮了一下,慢慢衔住细枝。烟涌上来,顺著风扑了她满面,她呛得直咳嗽,眼泪熏出来,又被手背抹掉。 那点火还是活了。 洞里终於有了一点热。 越间彻看著那堆火,忽然有些烦。 火燃起来,她就不会靠过来了。本来他们可以依偎在一起取暖,他的肌肤可以贴著她温暖的脊背,现在她只会坐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把手伸到火边烤。 洞里安静下来。 雨越下越大,水从洞口掛成线,外面的山景被洗成一片模糊的黑绿。虞珠靠在石壁边,把湿发拧了两下,又低头拨了拨火。她忙完这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肩膀垮下来,眼睛慢慢闭上。 她很快睡过去。 火烧得不大,映在石壁上,不断变换著顏色。虞珠靠在那片暗黄里,火光每跳一下,她脸上的影子就跟著动一下,脏污、疲惫、伤痕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越间彻盯著她端详了一会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撑著石壁慢慢挪过去。 每挪一点,右腿都传来剧烈的疼痛。等他挪到她身边,额角已铺上一层细汗。 他如愿以偿地把她捞进怀里。 她的脊背並没有想像中温暖,湿冷的身体贴过来时,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轻轻颤了一下。 越间彻低头看她。 虞珠睡得很熟,睡著了眉心也蹙著,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在想那个年轻的男孩。 那个年轻的男孩也许已经给她打过几十通电话,也许站在酒店乱糟糟的大厅里,抓著每一个人问她去了哪里。越间彻想到这里,嘴角勾起一点恣意的弧度。 他们死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山里雨大,路难找。泥和水把痕跡一盖,谁都找不到。等很多年后,树根往下扎,山石坍塌,他们的骨头挨在一起。她爱不爱他,恨不恨他,都没关係。 恨也是一根绳,只要拴得够紧,谁也別想乾乾净净地走。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虞珠在他怀里动了动,似乎梦见了什么,手指在他的臂弯里抽动了一下。越间彻低头,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发顶。 他原以为自己睡不著。 右腿疼得厉害,雨声也吵,洞里还有呛人的烟气。可虞珠在他怀里,呼吸贴著他的胸口,压住了他脑海里那些混乱的念头。 他还是睡著了。 再次醒来时,火已经矮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炭。雨小了一些,洞口透进灰濛濛的天光。 有人在外面喊。 “越先生——” 不止一个人。 声音被山壁撞碎,又从雨雾里传回来。 虞珠听到声音,猛地睁开眼,眼睛里还有没退乾净的疲惫。她怔了两秒,撑起身,向洞口爬过去。 “这里!”她的声音还有刚醒来的喑哑,“这里有人!” 坡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吹哨,有人喊“找到了”。越间彻靠在石壁上,脸色惨澹,没有一点即將被救助的惊喜。 ? 到医院时,已接近傍晚。 越间彻被送去骨科处置。虞珠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等护士给她处理脚底的擦伤。 她心里很急,到医院第一件事就想藉手机给梁冬打电话,可拿到手机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记得他的电话號码。 医生问她有没有头晕、噁心、胸闷,她摇头,又点头,最后被安排去拍片和抽血。 她身上披著医院给的薄毯,里面的黑裙子已经皱巴得看不出原样。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没有骨折,抽血也没大问题。医生说她只是低血糖,加上擦伤和受凉,回去好好休息,有不舒服再回来复查。虞珠点头,道谢,把报告单折起来,塞进护士给她的透明袋里。 她没再去找越间彻,他身边从不缺人伺候。 虞珠刚从诊室出来,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虞珠!” 声音熟稔。 她马上转过头。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穿白大褂的医生、推床的护工、焦急问诊的家属——她顾不得脚底的痛,踮脚左右张望,终於在人流散开的空隙,看到了梁冬。 他站在人群里,鸭舌帽压得很低,没戴口罩。他像找了她很久,往常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丝,下巴上有没来及刮掉的青色胡茬。 看到梁冬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叫他,梁冬已经穿过人群,衝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抱住。 第67章 房卡 梁冬抱得太紧,虞珠胸前那只透明检查袋被挤得哗啦作响。 他衣服上有很多种味道,汗味、烟味,还有医院大厅里沾来的消毒水气。隔著一层薄毯,他胸口跳得又急又重,带动著她的心一起跳起来。 虞珠抬起手,刚碰到他的背,梁冬又收紧了一点。 “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说。 嗓子已经哑了。 虞珠的手停在他肩胛处。那里汗湿了一大片,衣料又热又潮。她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却没出来,只把脸埋进他肩窝,轻轻拍了两下。 梁冬终於鬆开她。 他一只手还握著她的胳膊,低头从她的脸看到脚。山里那条黑裙子已经皱得不能看,后背沾著泥,裙边撕开一条口子。两只脚都缠了纱布,医院拖鞋大了一號,走一步便要从脚后跟滑出去。 “怎么样,哪里伤了?” “都是小擦伤。”虞珠把检查袋递给他,“拍过片,不碍事。” 梁冬接过去,拆开封口,把报告一张张翻出来。他看得很慢,帽檐低著,落下一小片阴影,那些影像结论、血常规数值似乎都成了重要的东西。看到最后一页,他又从头翻了一遍。 “手机落在会场了。”虞珠看著他的眼睛,“我没法联繫你。” “我去过酒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酒店的人说你跟越间彻走了。我报警了,后来他们找到司机,司机说你们在山里失踪了。”梁冬把报告装回去,塑料封口被他按了两次才扣上,“搜救队通知酒店的人,说找到以后会送到这家医院。” 他说得很短。虞珠却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裤脚也沾了泥。他大概跟著人在酒店、派出所和山脚来回跑过,没时间洗脸,也没时间换衣服。 “越间彻把你带去秦岭的?”他问。 虞珠点头。 梁冬没有接著问。下頜咬紧了一下,很快鬆开。他替她把薄毯往肩上拉了拉,转过身:“我们先回家。” 两人刚走到急诊门口,通往骨科的电梯开了。 越间彻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出来。右腿套著临时固定支具,裤腿从膝盖往下剪开,露出一截沾著消毒液顏色的纱布。他脸上的泥擦乾净了,下巴那处伤贴著敷料,身上换了件医院临时找来的灰色病號服。衣服宽,穿在他身上仍显得肩背挺拔,唯独脸上没什么血色。 司机和两个助理跟在后面,其中一个正低声同医生確认转院手续。 越间彻看见虞珠,目光落在她肩头那张薄毯上。再往旁边一移,看见了梁冬。 梁冬停下来,站到虞珠身前半步。 两个人隔著急诊大厅对视。轮椅的脚轮轻轻转了半圈,护工察觉到气氛不对,手停在扶手上。 越间彻先笑了。 “消息挺灵通。” 梁冬没有回应。 越间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检查袋,姿態鬆散地靠回去:“人交给你了。” “不劳你费心。” 梁冬说完,手掌护住虞珠的后腰,带著她往门口走。 虞珠经过轮椅边时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越间彻的腿,很快收回眼风,什么都没说。 之前在山里她拼命救他的情景似乎都是一场梦。 急诊大门开开合合,外面的热风一股股灌进来,吹乱了越间彻额前的碎发。 ? 医院门口没有空车。 梁冬在软体上叫了一辆,等待时去旁边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双软底拖鞋。虞珠坐在花坛边,看他蹲下来拆吊牌,弯腰把拖鞋放到自己脚前。 “这个底软一点。”他说。 虞珠扶著他的肩换鞋。脚一落地,脚底的伤处被压住,她吸了口气。梁冬立刻托住她的小腿,眉头皱起来。 “我背你吧?” “没事。” 梁冬没和她爭,车来了以后,先替她拉开后门。虞珠坐进去才发现路线不对。导航上的终点在电视塔附近,离他们住的旧小区隔了大半座城。 “我们不回家吗?” 梁冬坐到她身边,帽檐压得很低:“带你去看个地方。” 虞珠看著梁冬绷紧的下頜,没再说话。车窗上还残著几道没干的雨痕。高架两侧的楼被水汽浸得发灰。梁冬的手机亮一下,玻璃上便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很快又暗下去。 他的手机从上车起一直在震。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来电人没有备註,號码后面跟著十几个未接提醒。梁冬按掉两次,第三次乾脆关了声音。 虞珠问:“剧组?” “嗯。” “你请好假了吗?” 梁冬低头拧开瓶盖,把水递给她:“昨晚正拍著,看到你一直没回消息。我给机构打电话,他们说活动早就结束了。” “你可以这么回来吗?” “请过假。”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往车窗外偏了一下。虞珠知道他撒谎,却没有戳穿。她喝了口水,瓶口抵在唇边,过了一会儿才说:“会不会很麻烦?” “有一点。”梁冬笑笑,“我晚点处理。” 车开进一片新建不久的小区。门口没有夸张的水景,只立著一块深色铜牌。网约车在外来车辆通道登记过,开到地下车库,又由保安確认门牌才放行。 电梯需要刷卡。轿厢里舖著浅色石材,镜面亮得能照出他们此刻的狼狈。梁冬低头看了虞珠一眼,伸手替她把披在肩上的薄毯拢好。 “这是哪儿?” “我新租的房子。” 虞珠转头看他。 梁冬刷开十七楼的门。玄关灯自动亮起,照出一间收拾得过分乾净的屋子。客厅不大,家具都配齐了,灰色沙发、木色餐桌、落地灯,电视墙上连一根多余的线都没有。空气里有新家具散出来的木料味,厨房的橱柜空著,冰箱拔了电,连保护膜都没撕。 这里只有房子,没有生活。 梁冬把检查袋放到餐桌上,又去鞋柜里找出一双新拖鞋。没找到剪刀,他蹲在地上,用牙咬断连接两只鞋的塑料扣。 “公司不让我住五楼了。”他说,“以前直播的时候拍到过窗外那家饭馆的招牌,有人顺著地址找过去,在楼下拍视频。” 虞珠不怎么刷社交软体,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她低头换鞋:“什么时候租的?” “一周前。” “怎么没跟我说?” 梁冬站起来,把被咬断的塑料扣攥进掌心:“没想好怎么说……” 他把客厅的窗帘拉开。高层的窗外是密密的楼和路,夕阳已经沉到建筑后面,只剩一层脏红贴在天边。 “我怕你觉得我擅自安排你。”梁冬背对著她,头垂著,露出修长的脖颈,“我也没想让你搬……就是觉得,这里安保好,你以后想来就来。我不在,屋子空著,你可以过来住,当然也可以不来。” 他说完,手伸进裤兜,摸出一只被体温焐热的黑色卡夹。卡夹里挤著身份证、交通卡和几张银行卡。他把东西一张张拨开,抽出门卡,又抽出一张深蓝色的银行卡。 “这个你拿著。” 两张卡一起递到虞珠面前。 虞珠先拿起门卡,又看向那张银行卡:“这是什么?” “工资卡。” 虞珠一怔,马上推回去:“给我干什么?” 梁冬的手没有收回。他蹲下身望著她,眼底的血丝在窗边的余光里更明显。 “你帮我保管。”他说,“以后公司结的钱都往这张卡里打。密码是我们第一次——” “梁冬。” 他停住。 虞珠捏著房卡,把银行卡轻轻推回他掌心,神色郑重:“这个我不能收。” 梁冬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我想给你。” “我知道。”虞珠把他的手指合上,“你以后花钱的地方很多。吃饭、住酒店、买衣服,哪一样都要钱。你的钱你自己管。” 梁冬没说话,睫毛垂下,掩住了神色。 虞珠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扬了扬手里的房卡:“这个我收了。” 梁冬抬起头。 “我没事就过来。”虞珠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浇浇花,晒晒被子,帮你看著別让房子长毛。” 梁冬终於笑了一下。 他把银行卡隨手丟在沙发上,展臂把虞珠抱进怀里。他还蹲著,头放在她的大腿上,半天没有动。 “酒店的人说你跟他走了。”他低声说,“我站在大厅里,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不待虞珠回答,他抬起头,眼里泛上緋色的涟漪。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虞珠盯著他的眼睛,鼻尖微微发酸。 她轻轻托起他的脸:“不会的。” “真的吗?” “真的。” 梁冬没再言语。他挺起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呼吸停在她发间。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再次震起来。 这一次持续了很久。 梁冬鬆开虞珠,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已经叠到二十七个。他看了一会儿,接通。 “餵。” 电话那边的人气得不轻,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隔著几步也听得见:“祖宗,你是不是要死?你那两场戏全撤了,导演没当场换人,是公司在前面替你兜著。人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 “何总今晚有个饭局,资方的人也在。你今天从片场说跑就跑,总得过去露个面,把话说开。你別跟我说你还不去!” 梁冬站在餐桌边,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已经暗了。楼下积水映著刚亮的路灯,车轮碾过去,水光晃了一阵。虞珠站在玻璃前,手里握著房卡。天边最后一点红沉下去,她的轮廓也跟著暗下来。 电话里的人又喊:“说话啊!” 梁冬收回目光。 “地址发我。” 第68章 酒局 梁冬出门前先冲了个澡。刮鬍子时颳得太急,下頜破了一小块,血珠冒出来,被他用冷水抹掉。 上楼前,经纪人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套乾净衣服递给他,吊牌拆了,衣服后留著一道硬摺痕。经纪人一路催他扣好袖口,又拿手掌替他压了压衣领,一路上反覆交代:“进去少说话。何总让你喝,你就喝。” 包间里第二道热菜已经凉了。 圆桌很大,只坐了七个人。何总坐在主位旁边,正给一位头髮花白的男人添茶。梁冬在片场见过那人,周导。电影开机后,他只在监视器后面远远见过几次,轮不到他说话。 桌上还有一个年轻演员,姓唐。电影里原定的男四號,下周进组,戏比梁冬重得多,平时身边总跟著助理。今晚却一个人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面前的白酒没动,筷子也很乾净。 梁冬进门,何总抬起眼:“来了。” 经纪人先赔笑:“路上堵了一截,实在不好意思。小冬,跟周导和几位老师打个招呼。” 梁冬走到桌边,依次叫人,最后看向周导,鞠了个躬:“今天是我的错,给剧组添麻烦了。” 周导端著茶,没叫他坐:“你知道撤了几场戏吗?” “两场。” “灯架起来,群演到了,机器开著。一百多號人等你。”周导看著他,笑了笑,“耍大牌?” 梁冬没有解释。 何总把空杯推到他面前,经纪人立刻拿起分酒器,倒了半杯白的。 梁冬接过来,仰头喝乾:“对不起周导,后面的通告可以往前排,夜戏也行。我补。” 酒很烈,从舌根一路烧下去。他一天没正经吃过东西,胃里空,热意落进去,他皱了一下眉。 桌边有个打扮得体的中年女人笑了笑:“年轻人,身体就是本钱。” 周导这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服务员添了副碗筷。经纪人在梁冬右边坐下,膝盖在桌下碰了碰他,示意事情算过去一半。 饭局重新说起电影。 周导不爱讲场面话,问的全是拍摄。哪个景明天拆,哪场雨戏要重拍,演员的档期还能不能往后挪。何总在旁边接几句,语气不急,桌上的人却都听得仔细。 说到男四號的档期,姓唐的年轻演员放下了筷子。 何总看了他一眼:“小唐下周有档节目,平台那边催得紧。剧组这个月又得往后压几天,两边撞了。” “节目可以推。”小唐马上说。 “违约也是钱。”何总笑了笑,“你公司已经和製片谈过,別把自己弄得太累。电影这边剩下的內容,我们重新调整。” 小唐没再说话。 他的经纪人不在这里,没人替他把话接回去。服务员进来换盘子,他往后让了让,手臂碰到杯子。白酒晃出来一点,落在桌布上,湿了一个小圆。 周导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没有点,先看向梁冬:“你前几天那两场,我看了粗剪。” 梁冬抬头。 “说实话,我觉得你演的一般。”周导点上烟,看了一眼邻座的中年女人,转过头,笑了笑,“但林总说你眼神有戏。” 包间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经纪人马上在桌下碰了碰梁冬的腿:“小冬,还不快敬林总一杯。” 梁冬再次站起身。 又是小半杯。 “小冬,听懂了没,你这角色是林总力荐下来的。”何总努了努嘴,“去,去林总身边敬。” 梁冬端著酒杯,目光先落在小唐身上。 小唐也正看著他,脸上仍带著笑,手却把餐巾折了又折。刚刚那一番话,连“换人”两个字都没有出现。可位置已经空出来,桌上的人都在等梁冬坐进去。 梁冬没再犹豫,起身走到女人身边,俯身递出酒杯。 “谢谢林总抬爱。” “谈不上。”女人笑得爽朗,手覆上樑冬的大臂,抚了抚,“小伙子,好好干。” 梁冬僵了一下,抬起胳膊,將杯里的酒再次一饮而尽。 何总看梁冬干了,跟著端起杯子:“年轻人要的就是这股劲。” 桌上的人陆续举杯。小唐坐了两秒,也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酒。他隔著圆桌向梁冬碰了一下,杯沿没有挨到,只在半空停了停。 “恭喜。” 梁冬喝下第三杯。 后半程,话题从电影转到宣传。林总问他多大,以前有没有拍过东西,又问他直播间为什么突然停了。梁冬一一回答。 问到最后,林总抬眼看他:“今天从片场跑出去,找谁去了?” 经纪人的手停在酒瓶上。 “家里人。”梁冬说。 “女朋友?” 梁冬沉默了一瞬。 虞珠站在新公寓窗边的样子从脑中掠过。晚霞落在她淡淡的眉眼之间,像一层褪色了的红妆。 梁冬低下头,短暂笑了一下:“没有女朋友。” 女人点点头,没再追问,只转向何总:“现在的偶像,形象乾净是第一要义。” 这句话很快被新的话盖过去。经纪人给梁冬夹了一块鱼,低声叫他吃东西。梁冬垂眼看著碗里的鱼肉,鱼刺已经由服务员剔净,白生生的一块,浸在汤汁里。 他夹起来,慢慢吃了。 饭局散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小唐没等电梯,自己从安全通道下楼。周导被何总和林总一左一右簇拥著走在前面,经纪人拉住梁冬,等那群人先进电梯,才带他坐下一趟。 酒楼门外停著公司的保姆车。 梁冬刚坐进去,经纪人就把车门拉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算你小子运气好。周导最烦演员临时撂挑子,何总和林总在前面说了不少好话。”他解开领口,继续数落,“明天五点半到,迟一分钟都不行。今天晚上別睡了,新剧本马上看,原来那几场还得补。公司已经跟平台打过招呼,直播帐號后面交给运营,自己別乱发东西。” 车厢里闷著几个人从饭局带出来的味道。白酒、热菜、香水和烟,被空调的冷风拧在一起。梁冬把身侧车窗降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点黏在鼻腔里的腻气。 经纪人还在说:“这行最忌讳谈恋爱。你现在粉丝基数还不够多,真起来了,一点风声都能被人翻出来。公司给你做什么形象,你就是什么形象。听见没有?” “听见了。”梁冬低头拿出手机。 虞珠半小时前给他发过消息,问他到了没有。他没及时回,她就不会一条一条问,总是把握著一种让他觉得疏离的分寸。 酒意上来,键盘里的字有点模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放心吧,刚刚睡著了。你的脚记得先別沾水,晚上要把门反锁好。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虞珠回了一个“遵命”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晚安,兔头先生。 梁冬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经纪人在旁边翻新通告,纸张哗啦啦响,嘴也没停。梁冬退出微信,打开购物软体。购物车里存著不少东西,一把奶白色的梳妆椅,一双毛绒拖鞋,一台三十升的烤箱,两只细口玻璃花瓶,一套餐盘…… 他一样一样点进去付款。 密码输完,页面接连跳出支付成功。预计送达时间都在两天以內,有的是老小区的三楼,有的是十七楼的新公寓。 购物车空了,他心里的燥意也平復了一点。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睡意。快到零点,商场外墙的gg屏仍在轮番换色,酒吧门口挤著等车的人,夜宵摊的白烟沿著街面铺开。计程车、代驾和外卖骑手堵在红灯前,剎车灯一层压一层,把半条街照得通红。 梁冬看著车窗里那张脸,夹在流动的霓虹和人影之间,慢慢闭上眼。 ? 虞珠在家休息了三天。三天后,她照常去机构上课。 老肖把她叫进办公室,面色很客气,先问她身体怎么样,又说剩下的课不用著急。 “快开学了。”虞珠说,“暑假后面这几天,我先不来了。” “行。”老肖答应得很痛快,“课的事你不用操心,开学以后时间合適,还想来就联繫我。” 虞珠点头:“谢谢肖总。” 老肖没有提慈善夜,虞珠也没有问。 机构的公眾號发了活动照片。孩子们站在舞台上,灯光明亮,老肖和主办方在签到墙前握手,配文写著慈善夜圆满落幕。照片里没有走廊,没有泳池,也没有蒋先生。 虞珠本来以为会有警察找她做笔录,但那瓶红酒、地毯上的血、泳池里渐渐变弱的拍水声,似乎全被留在了那一晚,没留下任何记录。课程照常开,家长照常续费,电梯门一开,前台仍旧笑著说欢迎光临。 程符没再来上班。 她的工位没人动,桌上的香水、口红和银色杯子都放在原处。有人说她换了工作,也有人说她又出国了。有老师在例会问起程老师,老肖只冷著脸说她有个人安排,让大家不要打听。 虞珠没有给程符发消息。 那晚的红酒、试衣间、提前出现的人,摆在一起,已经够了。她问心无愧,自然不用躲藏,谁心里有鬼,也不必多说。 那天从急诊离开后,她偶尔还会梦见山里的雨,醒来后总是下意识地先摸摸床边的手机。越间彻的情况她一次也没有问过,记忆里那条没有尽头的山路,她似乎已经走到尽头。 八月很快过去。 九月开学,长安的暑气渐渐消退。新生拖著行李箱挤在校门口,树下又搭起一排社团招新的棚子。虞珠升了大二,课表比去年满,教材也厚了一截。 她照旧每周去机构三次,排在没晚课的下午。米粒见到她,抱著狗玩偶跑过来,问她是不是去翡翠城出差了。虞珠笑著说没有,只是回来的路比较长。 日子慢慢恢復了原来的次序。 上课,图书馆,机构,出租屋。兼职收入不多,和生活费凑在一起,够她交房租、吃饭,也能往那张还款表里添一点数字。 梁冬一直在外地拍戏。 他的地点隨著通告变来变去,今天在影视基地,过几天又跟组去了南方。两个人见不到面,聊天也总错开。虞珠早上醒来,能看到他凌晨发来的收工消息;她晚上下课,他可能刚上妆,只来得及回一张模糊的片场照片。 新公寓的东西陆续送到后,物业联繫虞珠开门。虞珠拿著房卡过去,看著送货师傅把纸箱拆掉,把烤箱放进厨房。两只玻璃花瓶暂时没花可插,被她洗过,倒扣在餐桌边晾水。 她每周只去新房住一次,开窗通风,给新买的几盆绿植浇水,把被子抱到阳台晒。房子慢慢多了东西,梁冬却不见回来。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虞珠在机构带完阅读课,正把孩子们弄乱的书一本本放回矮柜,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是越间彻。 她看了两秒,直接按掉。 教室里还有孩子没被家长接走,趴在桌边给纸人涂顏色。彩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虞珠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收书。 不到半分钟,屏幕重新亮起。 是越间彻的微信: ? 你姐姐在月园。 第69章 姐姐 月园开门的是个陌生阿姨。虞珠怔了一下,视线越过她,先看见玄关里那只银灰色行李箱。 箱子不大,拉杆上繫著一条印花丝巾,轮子沾了灰。旁边放著一双尖头高跟鞋,鞋跟细,鞋面嵌著两粒亮钻。 沙发上的女人听见动静,立刻站了起来。 “盼娣?”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虞珠扶在门把上的手停住。 虞来娣比记忆里漂亮了。 她和虞珠长得像,大眼睛,高鼻樑,尖尖的下頜。只是眉毛描得细而挑,眼线明显。头髮烫成大卷,髮根蓬得很高,身上是一套奶茶色的短外套和包臀裙,金色纽扣一排排亮著。肩上那只金属链条手袋没有摘,指甲做得尖长,每一根都粘著细碎水钻。 虞珠盯著她看了几秒,犹豫著开口叫了一声:“姐。” 虞来娣倒是不见外,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抱住虞珠:“真是你!我都不敢认了。” 肩上的手袋夹在两个人中间,金属链硌著虞珠的肋骨。虞珠双手垂著,片刻后才抬起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背。 “好久不见……” 虞来娣鬆开她,又抓著她的手上下打量:“长这么高了,也白了。你小时候黑得很,妈还说你晒不白,没想到女大十八变。” 虞珠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越间彻坐在落地窗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上穿著宽鬆的浅灰色家居套装,袖口卷到腕上。沙发边搭著一对做工精致的肘拐,不远处的前厅还放著一只电动轮椅,看样是腿还没好利索。见到虞珠进来,他没说话,只远远扬了扬眉,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半小时前,虞珠看到那条微信,心不在焉地把后面一节课上完。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接走,她才站在空教室里给越间彻打电话。 她问:“什么叫我姐姐在月园?” 越间彻在电话那头说:“让虞来娣跟你说?” 虞珠握紧手机:“不用了,我现在来。” 电话掛了。 此刻虞珠站在月园的客厅里,依然觉得有些恍惚。她想过有朝一日会再见到虞来娣,却没想过她会先坐到越间彻面前。 “坐呀。”虞来娣拉她往沙发边走,手掌贴著她的腕骨,拽得十分自然,“怎么还傻里傻气的?” 虞珠把手抽出来,没坐:“你怎么来了?” “出差。”虞来娣理了理裙子坐下,膝盖並得很紧,“公司在这边有个客户,临时叫我过来。我人都到长安了,能不来看看你吗?” 她把手袋放到腿边,又对越间彻笑了一下。刚才和虞珠说话时,她的嗓门还亮,转向他,声音便柔和下来。 “这些年真是麻烦越先生了。” 越间彻端起矮几上的茶盏,吹了吹茶沫,淡淡道:“客气了。” 虞珠看著他们寒暄,心里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怪异感。她伸手拉了拉虞来娣的衣袖,语气稍硬:“我们出去说吧。” 虞来娣抬起头,愣了一下:“去哪儿?” “哪里都行。” 虞来娣看了一眼越间彻,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你这丫头,越先生又不是外人。再说你们这么多年——” “我已经不在这儿住很久了。”虞珠打断她,脸色冷下来。 虞来娣看了看她,又再次看向越间彻。 “都到这儿了。”越间彻把茶杯放回矮几,笑得斯文,“坐下说吧。” 瓷杯落下,碰出一声轻响。 虞珠深吸了一口气。 虞来娣顺势拉著她坐下,拍了拍虞珠的手:“你呀,从小就是跟谁都不亲。” 不待虞珠把手收回来,虞来娣又拍著她的手道:“小时候要不是越先生,你哪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村里村外谁不说你是遇到贵人了。” 虞珠听得烦,又无法张口反驳,只把胸前的背包抱得更紧。 虞来娣一直很会说话。 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刘桂珍只要喊一声,虞来娣就知道先搬凳子,再倒水,嘴甜甜地叫叔叫婶。等客人夸她懂事,她已经坐到大人旁边,手里多半还会得到一把瓜子或一块糖。虞珠反应慢,等她明白过来,能做的只剩洗杯子和扫地。 虞来娣也干过活,也挨骂。她只比虞珠更早看懂,哪一种活能被人看见,哪一种错可以让妹妹先顶著。刘桂珍发火时,她往外跑得快。刘桂珍心情好,她又总能赶在最前面回来。 那不是多大的恶。山里的孩子都在窄缝里抢位置,她心情好时,也会漏给虞珠一点好。 “越先生是不知道,我爸妈现在还总念叨盼娣呢。”虞来娣从不会让场子冷太久,“说不知道这丫头瘦了胖了,有没有人照顾。当父母的就是这样,年纪越大越惦记娃。” 越间彻听到这话,眼眸微抬,翻了个几不可察的白眼,面上却仍是客气的笑。 他点点头:“能理解。” “这些年我在外地工作,实在是没空来看她。”虞来娣瞧不出越间彻笑意里的讥誚,只觉得他温和好相与,话匣子愈发打开了,“女人在外面打拼难,什么都得靠自己。” 她轻轻嘆了口气,垂首间眼睛在客厅里溜了一圈。 月园的客厅大得空,復古的吊灯从极高处的天花垂下,深色木墙压著一层暗润的光。地毯不厚,但绒面织艺紧密,脚踩上去细腻而有支撑力。沙发边摆著抽象的艺术装置,墙上的画没有外框,却叫人不敢隨便估价。虞来娣的目光从墙移到越间彻腕间的表,最后又落到他的腿上,很快换成关切:“越先生这腿......” “姐!”虞珠终於忍不住出声。 越间彻盯著虞珠慢慢红起来的耳垂,笑意深了点:“没事,不小心摔了,快好了。” “那可得好好养,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虞来娣身子往前倾了些,“年轻也不能不当回事。我认识个做骨科康復的朋友,技术很好,要不要我帮您问问?” 越间彻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也谈不上热:“客气了。” 虞来娣没有被拒绝的难堪,笑著说那就好,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入口时她眉头轻轻动了动,脸上露出一点惊喜,赞道:“真是好茶。” 虞珠如坐针毡,背后开始冒汗。 她不喜欢虞来娣那种为了捧別人而贬低她的客套,不喜欢虞来娣说话时仍把她归到“我们家”的自然,更不喜欢她面对越间彻时那种过分明亮的热情。小时候虞来娣站在人前,她总要往后退一点。时隔多年,那半步又回来了。 虞来娣又开始问她的学校,问她住哪里,平时是不是还要打工。虞珠答得简短,只想对话快点结束。听说她在儿童机构兼职,虞来娣皱了一下眉,很快笑著夸她有本事。 “我就知道你不是笨,就是小时候开窍晚。”她说,“你小时候闷得很,別人问十句也回不了一句,妈总怕你以后出去吃亏。现在多好,大学也考上了,人也会说话了。” 虞珠看著她,没有纠正。 那时候她不爱说话,是因为家里没有她说话的份。虞来娣说得快,刘桂珍骂得快,虞昭祖哭得更快。她每次刚想张嘴,事情已经有了结论。 虞珠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忍不住问:“你酒店订了吗?” 虞来娣的手在包上停了一下:“来得太急,还没顾上。我等会儿在附近找一家就行,不麻烦。” “家里有客房。”越间彻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们姐妹多年没见,可以住下来慢慢聊。” “不方便。”虞珠立刻开口。 虞来娣看向她,眼神带著一点责怪:“越先生是好意。” 越间彻靠在沙发里,头髮长了一点,遮住微扬的眉梢,衬得下頜线条愈发乾净柔和:“你的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 虞珠整张脸烧起来。 这句话落在虞来娣耳朵里,一定会变成另一种意思。 果然,虞来娣看了看越间彻,又看了看虞珠,很快笑开。 “那还住什么酒店浪费钱。”她伸手去拉虞珠,“正好晚上咱俩睡一间,姐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那你住。”虞珠噌的一下站起来,“我回去。” 虞来娣的笑停在脸上。 她看出虞珠真的会走,立刻跟著站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脾气还这么犟?行行行,我跟你走。” 她说著,拿起手袋,转头问洗手间在哪里。 越间彻抬手指了方向。 洗手间的门合上,客厅里只剩虞珠和越间彻。 空间忽然安静,刚才那些热络的家常话像茶杯沿上的口红印,醒目而不体面。虞珠抬眸看向越间彻,他手支著头,閒適地靠在沙发上,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嘴角噙著一点饶有兴致的笑。 “你不问问我恢復得怎么样?”他忽然开口。 虞珠偏过头,理了理身上的包:“你身边缺人照顾吗?” “不缺。”越间彻的手掌搭在沙发扶手上,摩挲了一下,握住一旁的肘拐,“你觉得你姐姐怎么想我们之间的关係?” 虞珠见他要站起来,本能地退了一步,又定住:“不管她怎么想,我都会跟她解释清楚。” 越间彻笑了。 “解释什么?”他撑著肘拐站起来,慢慢向前走了两步,俯身凑到她耳侧,“解释咱俩除了上床什么都做过了?” 虞珠猛地抬头。 她站在他身形投下的阴影里,仰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眸。他身上那股木调的冷香淡了许多,转而夹杂了一丝淡淡的药味。新来的阿姨似乎把他照顾得很好,他脸上不见病人的灰败,反而被养出一点过分乾净的润色。 越间彻的目光从虞珠红透的耳垂上移开,又落在她微翕的唇上。 洗手间的门打开。 虞来娣提著包往外走,看到越间彻站著,愣了半秒:“这是——” 越间彻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抬起头,姿態温和:“没什么,起来送送你们。” 虞珠没有说话,转身拉过虞来娣的胳膊,往玄关走。 “你这孩子,急什么。”虞来娣被她拉得踉蹌了一下,蹙起眉,转头向越间彻抱歉地笑了笑。 虞珠拉过门口的行李箱往上一提,轮子落到石面,发出一声空响。 虞来娣赶紧过去接:“我自己来。哪能让你拎。” 她握住拉杆,又回头向越间彻点头:“越先生,今天打扰了。等我在长安忙完,再请您吃饭。” 越间彻微微頷首:“慢走。” 大门打开,傍晚的风从廊下吹进来,带著草坪修剪后的青腥气。 天还没黑透,西边剩一层薄薄的橘光,压在月园平整的屋檐和树梢上。 虞来娣站在门口,拉好行李箱,转头问虞珠:“你现在住哪儿?远不远?” “不远。” “走吧。”虞来娣重新挽住她的手臂,脸上又有了亲昵的笑,“带姐去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 第70章 来意 行李箱在一楼门槛上卡了一下。 虞来娣往上提了两次,轮子撞著水泥沿,咚咚地响。楼道里刚拖过地,墙根还湿著,拖把水的腥气混著谁家炒辣椒的油烟,一直闷到二楼拐角。 “你就住这儿?”她抬头看了眼楼梯,声音里的意外没藏住。 声控灯亮了一层,上一层仍黑著。墙皮从扶手边鼓起来,贴过小gg的地方留下方方正正的白印。虞珠接过箱子,侧著身往上提:“三楼。” 虞来娣跟在后面。她的细跟鞋踩不住磨圆的台阶,走到二楼便扶住了栏杆。铁栏杆上积著一层黏灰,她低头看见掌心的黑印,眉头皱了一下。 “好端端的月园你不住,跑这儿租什么房子?” 虞珠皱起眉,没有接话。她把行李箱提上最后几级台阶,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天没进人,带著小房间关久后的热气。她先开窗,再把墙边的落地扇拧到最大。扇叶转起来,桌角压著的两页笔记被吹得啪啪翻动。 虞来娣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 房间確实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奶白色的椅子,靠墙的矮柜上放著微波炉和电饭煲。床尾到浴室门只够两个人错身,窗外正对隔壁楼晾衣服的铁架,几件小孩校服被风吹得贴上玻璃。 她低头换鞋,目光停在鞋柜旁。 那里摆著一双白色的羊毛拖鞋,鞋面带著粉色的刺绣,是迪奥的秋冬款。虞来娣在购物软体里收藏过同款,犹豫了小半年,最后还是嫌贵。虞珠穿得隨便,拖鞋边缘却已经软下来,一看就不是专门摆著撑场面的。 虞来娣脚尖碰了碰,抬眼又看向桌前那把椅子。椅背弯曲得很漂亮,金属铭牌藏在坐垫下侧,不显眼。她在一个美妆博主的视频里见过同款,一把估计够付这里半年的房租。 “这椅子还挺好看的。”她笑著说,“挺贵吧?” 虞珠换下鞋,把她的箱子推进屋:“不知道,应该不贵。” “越先生送的?” 虞珠动作停了一下。她放下箱子,直起腰,正色道:“我和他现在没什么关係。”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虞来娣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她將手袋放到书桌上,手指从桌角那盏小巧的白色檯灯上抹过。屋子寒酸,东西却不全寒酸,零零散散藏著几件她认得出来的贵。这样的反差比月园更让她在意。 “能洗澡不?” 虞珠指了指洗手间:“左边是热水,得多放一会儿。” 虞来娣打开行李箱,拿出一只透明洗漱包和真丝睡裙。她进浴室前又扫了一眼那双拖鞋,唇角轻轻往上抬了抬。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来。 虞珠把虞来娣的高跟鞋摆到门边,腾出书桌的一半。她不习惯房间里多一个人。那只金属链条手袋放在她的课本旁边,链子盘著,亮得刺眼。床边也多了一只打开的行李箱,衣服分装在几个网袋里,香水瓶严严实实套著绒布袋。 手机突然震起来。 是梁冬打来的视频。 虞珠看了眼浴室,把画面关掉,只接了语音。 “还没回家?”梁冬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慢。 他那边很吵,男人女人的声音都有,似乎是一场酒局刚结束。 “在家呢。”虞珠一手拿著手机,一手换身上的外裤,“你喝酒了?” “杀青宴,喝了一点。”梁冬笑了一声,声音温温柔柔的,“我明天回来,可以休息几天。” “好呀。”虞珠坐在床边,眼里笑意还没化开,目光又落到浴室门上,“什么时候到?” “下午吧,我回酒店就看航班。”梁冬声音低下来,“我好想你。想一下车就看见你。” 虞珠没有马上回答。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她又看了一眼,轻声说:“我姐来了,现在住我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你姐姐?”梁冬清醒了一点,“那我明天请她吃饭。” “不用,她有別的安排。” “那不合適吧——” “她公司有事。”虞珠马上说,“明天看情况,好不好?” 梁冬应了一声。他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催他上车。他匆匆说了句到了告诉她,电话便掛了。 浴室里,花洒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 几秒后,水声重新衝下来,比刚才更急。 虞珠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给虞来娣找吹风机。 ? 两个人真正躺下已经快十一点。 床窄,虞珠睡里面,肩膀挨著墙。虞来娣身上的身体乳有一股浓甜的花香,被风扇来回吹散,又重新聚在枕边。窗帘没有拉严,楼下理髮店的灯从缝里漏进来,一会儿红,一会儿蓝。 虞来娣起初说的都是家里的小事。 虞大海的腰越来越不好,蹲久了站不起来。刘桂珍前年拔了两颗牙,装的新牙吃不了硬东西。家里的鸡鸭鹅全卖了,现在不让乱养。 “妈有时候还念叨,你小时候最爱吃她烙的锅盔。”虞来娣侧躺著,声音软下来,“你走以后,家里到底是少了个人。” 虞珠望著墙,没有说话。 她不记得自己爱吃刘桂珍烙的锅盔。新出锅的先给虞昭祖,剩下的装进竹筐,第二天硬了,才轮到她泡进麵汤里。她小时候什么都吃,能填进肚子的东西,没有资格挑爱不爱。 虞来娣等不到回应,翻了个身,又说:“昭祖也是大小伙子了。你现在见他,肯定认不出来。” 风扇摇过来,吹得床头那张机构课表轻轻抖动。 虞来娣继续说:“他去年跟人学装修,今年回县城找了个活。人也谈了一个,姑娘家里条件还行,独生女。” 虞珠闭著眼,心里越来越烦躁。 虞来娣没意识到,还在说:“女方家里的意思,结婚总得有套房。县城现在房价也不算低,他自己那点工资,猴年马月才能攒够首付。” 虞珠听到这儿,终於忍不住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按亮床头灯。 “姐。”她看著虞来娣,“你到底想说什么?” 灯光照在虞来娣卸过妆的脸上。她和虞珠更像了,只是眉眼间多了一股岁月雕琢过的精明活气。她沉默两秒,也坐起来,把滑到肩下的睡裙带往上提了提。 “我能说什么?还不是家里那点破事。”她嘆了口气,脸上带出几分真烦,“爸妈一天三个电话,逼著我给昭祖拿首付。我在外面挣钱容易吗?房租、吃饭、人情,哪样不要钱?他们张嘴就是十万,真把我当取款机?” 虞珠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答应了?” “我疯了我答应?我自己还没著没落呢!”虞来娣看著她,皱起的眉心慢慢鬆开,“可昭祖结婚,咱们当姐姐的也不能一点不管——我想著,你也是家里的女儿,咱俩一起合计合计拿多少。” “我?”虞珠气得发笑,“我合计什么?” “你先別急。”虞来娣语速快起来,“你別一听钱就觉得家里在算计你。爸妈让咱俩一人拿十万,我没说你一定能拿那么多——我出差是真的,来看你也是真的。” 虞珠看著她,顺了两口气,才问:“你觉得我有钱?” 虞来娣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在小屋里转了一圈:“你上著名牌大学,以后不愁没钱赚。家里父母兄弟可就这么一个,哪能为了点钱说断就断。更何况越先生这些年也没不管你——” 虞珠听到那句“为了点钱说断就断”本就想发作,可听到后半句,连前半句的气也忘了。 “这跟他有什么关係!”她声音压不下去,“你干嘛总把我和他扯在一起!” “小点声,吵什么!”虞来娣压著嗓子,像怕隔壁听见,“你非得分这么清干什么?人家愿意给,你接著就是了。你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他肯让你姐姐住进家里,房间还天天叫人打扫,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对你什么心思。” 虞珠听完她这一席话,只觉得身心俱疲。她抓过肚子上的薄被,往身上盖了点:“不可能。你回去告诉他们,想都別想。我一分钱都没有,就是有钱也不会给虞昭祖买房。” 虞来娣盯著她,脸上的温情淡了一点:“盼娣,做人不能只顾自己。昭祖好歹是你亲弟弟。” 这个名字压过来,虞珠反而平静了。 “我十三岁离开家。后来上学、吃饭、看病,没有一件事是他管的。”她说,“他的房子也不用我管。” 虞来娣的嘴唇抿紧,隔了片刻,冷笑一声:“行,你现在有底气了。守著那么大一棵树,偏要出来租这种房子,显得你清高。清高能值几个钱?真等人家结婚了,你哭都找不到地方。” 虞珠拉著被子往床上一躺,翻过身,面对著墙:“我有男朋友。” 虞来娣顿住。 楼下的招牌灯刚好熄灭,窗帘缝里的红蓝光没了。屋里只剩床头灯,照著两个人之间皱起来的被单。 “电话里那个?”虞来娣问。 虞珠转过头。 “洗澡的时候听见两句。”虞来娣笑了一下,语气缓下来,“他是做什么的?” 虞珠没回答。 虞来娣靠回枕头,眼睛里掠过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越先生知道吗?” 虞珠伸手关掉床头灯。 “他说的不算。” 黑暗压下来。虞来娣也没有再问。她翻身背对虞珠,动作有点重,床垫往下陷了一块。过了很久,她的呼吸仍旧醒著。 虞珠贴著墙躺了一夜,一晚上睡得断断续续,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她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虞来娣已经坐在那把奶白色的椅子上,在手机前置镜头里补口红。 “公司下午还有安排,我得去趟北郊。” 虞来娣把睡裙收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她已经换回昨天那套衣服,头髮重新卷过,脸上看不出半点没睡好的痕跡。 “晚上就不过来了,客户那边安排住处。”她穿上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虞珠点头,心里松下一点:“好。” 虞来娣很快出门,虞珠站在床边看著她走远,掏出手机给梁冬发消息。 我姐走了。 她慢慢打,脸上终於露出一点笑:我等下先过去。 梁冬回得很快,是一张正在值机的照片。 ? 二十分钟后,虞珠从小区出来,坐上一辆网约车。 路对面的小咖啡店里,虞来娣看到虞珠出来,放下手里的冰美式,赶紧出门拦了一辆计程车。 车门关上,她拍了拍司机的车靠背,声音很急:“师傅,跟著前面那辆白车。” 司机回头笑了:“姐,拍电视剧呢?” 虞来娣愣了一下,也笑,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头髮:“我妹妹,要去见网友。” 白车穿过午间车流,往电视塔方向开。旧城的楼越来越低,路面渐渐宽起来。四十分钟后,车在一片新小区门口停下。 “这儿新开发的,管的严,开不进去。”司机见虞来娣不说话,回过头,又笑,“你妹这网友条件不孬啊。” 虞来娣皱著眉,坐在车里,紧盯著虞珠的背影。 虞珠下了车,从包里拿出一张黑色门卡。保安隔著玻璃同她打招呼,隨后替她打开侧门。 小区入口没有水景和雕塑,只有一面深色铜牌嵌在石墙上。门內的车道往地下沉,两名穿制服的保安站在岗亭边,外来车辆排在另一条通道登记。 司机又问:“怎么说?” 虞来娣没有回答。 她把小区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低头打开手机地图,截了个图。 第71章 童话 下午五点多,门铃响了。 虞珠刚把唇上的顏色抿匀,听见第二声,走过去看猫眼。 门外的人压著一顶藏蓝色鸭舌帽,黑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鼻樑上还架著黑框眼镜,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眉眼弯弯,盛著笑。 虞珠把门拉开。 梁冬一步跨进来,反手关门,伸臂將她抱了起来。虞珠脚下一空,裙摆蹭过他的小腿,慌忙抓住他的肩。 门在身后撞上门吸,发出砰的一声。虞珠整个人被他身上的热气包住,隔著口罩,听见他闷闷的笑,胸膛震得很快。 “餵——” 后半句话被他压进颈边。梁冬抱著她,埋头用力吸了一口气,帽檐硌在她脖颈,蹭来蹭去。 “我好想你呀。”他说。 虞珠悬在半空,脸慢慢热起来。她拍了拍他的背:“好啦,先放我下来。” 梁冬应了一声,手臂却又收了一下,才把她放回地上。 他们很久没这样面对面站著,总是隔著手机相见。梁冬今天在南方烟雨朦朧的小镇,明天又出现在装修豪华的写字楼。他的背景总是在换,装扮也是。现在人真的回来了,堵在玄关里,虞珠反而有点久未相见的陌生感。 她抬起手,先摘掉他的帽子,又摘掉口罩。最后,她慢慢取下他脸上的黑框眼镜,像拆一件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 梁冬的脸终於完整露出来。 帽檐下的头髮烫过了,不再是从前直愣愣的黑。额发蓬鬆地垂著,发梢微微打弯,摸上去很柔软。他瘦了些,下頜线条利落到带了一点侵略感,睫毛还是又长又密,被镜片压弯了点,微微上翘。 “你在看什么?”梁冬笑起来,凑近了点。 虞珠偏开头,脸有点热:“感觉......有点不认识了。” 梁冬怔了一下,抬手捧起虞珠的脸,也仔细端详起来:“你也变了。” 虞珠抬起头,对上樑冬的眼睛。 “怎么这么漂亮。”他感嘆著,忽然俯下身,吻上她的唇。 虞珠仰头承接著他的爱意,心砰砰跳起来。 她今天確实打扮过。她中午就到了,擦了地,换了床单,洗澡洗头,还化了淡妆。她从衣柜里挑了一条收腰的浅色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背后缀著交叉穿绳的系带。上次见面,她才从山里出来,满身满头的泥水,脚上裹著纱布。梁冬走后她照过镜子,那副样子连她自己都不愿多看。 梁夏后来跟她说梁冬的短剧上了,她点开看了不到五集,又关了。里面跟他演对手戏的女孩漂亮得打眼,剧里的梁冬对她一往情深。她看著他和那个女孩在雨夜里相拥,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可仍觉得心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点一点瘪下去。 “你不专心。”梁冬鬆开虞珠,长指轻轻刮过她的鼻樑,脸上带著淡淡的红晕,“在想什么?” 虞珠拉住他的手,带著他往客厅走:“在想梁夏怎么没回来。” “她还在组里。”梁冬由她牵著,目光落在她裙后的系带上,“她嫌假期太短,回来一趟折腾,就留下帮我收东西了。” 自从梁冬进组,梁夏就辞掉了奶茶店的工作,作为弟弟的生活助理跟著四处跑。虞珠知道她不喜欢安定的日子,这种奔波或许更符合她的理想生活。梁夏自封为虞珠和梁冬的“爱情守卫”,虽然不能和虞珠经常见面,但每天都会发上几条消息互通有无。 “你不知道,她现在控制欲强得可怕,连我的袜子放哪只箱子都要管。”梁冬被虞珠拉到洗手间洗手,水流在手上,他乖巧地伸著,“你姐姐呢,昨天不是说来了?” 虞珠挤洗手液的动作慢了一拍,很快又反应过来,把泡沫均匀涂在梁冬手上:“她......有工作,今天不回来。” 梁冬伸展的五指收缩了一下,隔著湿滑的泡沫,交握住虞珠的手:“那——你晚上是不是不用回去了?” 虞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刚凉下来的耳廓又热起来。她没抬头,打开水龙头,衝掉两人手上的泡沫:“你想让我回去吗?” 梁冬没有回答。 他关掉水龙头,弯腰抄起她的腿,把人打横抱起来,径直往臥室走。虞珠轻叫了一声,手臂掛住他的脖子,笑著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臥室门被撞开,窗帘只拉了一半,九月的残阳还留在床尾,覆落下一片温柔颓靡的暖色。 梁冬把她放到床上,俯身亲下来。 这个吻没有许久没见的急切。相反,缓慢而悠长。他身上那种皂角的清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柑橘和柠檬草的淡香。他吻到她锁骨时,她的脸贴著他滚烫的脖颈,又嗅到一点须后水的涩。 虞珠鬆开抓著他的衣领的手,慢慢从他宽阔的肩头绕过去,摸向他后颈短短的发茬。梁冬被她一碰,像被摸到尾巴根的猫,身子轻轻一颤。 他抬头重新亲向她的脸,亲到耳边,又返回来找她的唇。斜阳从床尾移到男人劲瘦的后腰上,梁冬的上衣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扔在床脚。虞珠背后的裙带也鬆了,布料推在腰间。 梁冬撑在她上方,手往皮带扣上落。 “等等。”虞珠喘息著按住他。 他立即停下,低头看她。 虞珠不敢看他迷离的双眸,垂眼道:“家里没有……” 梁冬愣了两秒,一下坐直了:“我......现在去买?” 虞珠忍不住笑起来:“想就去。” 梁冬从床上翻下去,捞起t恤往头上一套,郑重其事地向她敬了个礼。 “衣服。”虞珠撑著床坐起来,红著脸叫住他,“整理一下。” 梁冬低头看了一眼,胡乱把衣服往下拉了拉,抓起帽子口罩就跑。大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 虞珠躺回床上,双手按在心口,试图按住快要飞出胸腔的心跳。 ? 梁冬回来时,臥室的门开著,里面传出虞珠的声音。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一分钱都不会拿。” 梁冬停在客厅。 “你如果只是想跟我谈这个,我们也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电话里的人说了很长一段。虞珠没有打断,等对方说完,才重新开口:“隨便你。” 电话掛了。 梁冬抓著塑胶袋站在臥室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虞珠放下手机,伸手將垂在颊边的长髮捋到脑后,紧锁的眉头鬆开又皱起。 梁冬站在门口,没马上进来:“越间彻?” 虞珠怔了一下,挤出一个牵强的笑:“我姐。” 梁冬听到答案,肩膀忽地松下来一点。虞珠的脸还红著,只是刚才那点旖旎已经全散了。他走到床边,把塑胶袋里的小盒拿出来,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丟了进去。 梁冬重新坐上床,抖开薄薄的空调被披在虞珠身上,將她连人带被裹到怀里。虞珠背靠著他,后脑贴在他胸前,心跳一点点缓下去。 过了一会儿,梁冬的声音才从她身后轻轻传来:“我可以知道吗?” 虞珠的手缩在被子里,没有动。 “我弟要买房,家里让我也掏钱。”她苦笑了一下,“爸妈让我姐和我各出十万,派她来游说我。” “你要是需要,可以从我这里——” 虞珠立刻摇头:“我的情况跟你和梁夏不一样。” 梁冬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安静等著。 窗帘缝里的太阳快沉了,对面楼的玻璃把最后一点日光反进来,屋里浮著一层將暗未暗的红。 虞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早跟家里没关係了。” 她抬起头,看向梁冬,咬了咬唇:“十三岁,我爸妈收了越家十万块。” 梁冬的手停在她发间。 虞珠从虞盼娣讲起。讲那张写著新名字的纸,讲她第一次坐进越家的车,讲王姨,讲学校,只是没有讲越间彻。 到最后,她低下头:“十三岁,我就喜欢他了。” 这句话落下,梁冬的手臂明显僵了。 虞珠知道他听见了,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说。越间彻知道她喜欢他,也知道她害怕什么。他高兴时会对她很好,不高兴了,就把她最在意的东西拿出来拨弄两下。她曾经以为那也是亲近。后来她搬出去,拉黑他,他又开始出现。 这些话以前埋在她身体里,像水面下的冰山,隱秘而坚固。现在说出来,却像在讲別人家的旧事,痛和欢喜,都已褪色。 梁冬一直没有出声。他的呼吸贴著她的鬢角,间隔越来越长。环抱著她的手背时不时绷出几道筋,很快又鬆开。 虞珠盯著他骨节分明的手看了一会儿,挣开被子,转身望向他,神色郑重:“我现在不喜欢他了。” 不待梁冬说话,她垂下眼睫,訥訥道:“你会介意吗?” “会。” 虞珠抬起眼。 “我介意我认识你太晚,介意他知道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梁冬看了她一会儿,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脸,“十三岁的虞珠喜欢谁我不介意,我只介意现在的虞珠喜欢谁。” 虞珠眼眶慢慢热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梁冬的下巴。 “我喜欢你。” “我知道。”梁冬把脸埋进她颈侧,“那你后悔跟他出来吗?” 虞珠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了很久,想到被单上那点残红彻底消失了,才缓缓开口:“不后悔。” “没有他,我现在可能已经在山里结婚生子了。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还得给虞昭祖带孩子,伺候弟媳坐月子。”她极淡地笑了一下,“当然,如果我没走出那座大山的话,也许也不觉得这些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很多时候,人跟人,稀里糊涂地就是一辈子。” 梁冬的拇指沿著她的眉尾轻轻摸过去,没有说话。 虞珠问:“你呢?” “什么?” “当明星开心吗?” “我算哪门子明星。”梁冬笑了一声,笑完又沉默下来。 窗外的太阳不见了,房间里的光由亮转暗。梁冬的脸也沉进暮色里,只剩眼睛还看著她。 “应该开心吧。”他说,“能挣钱就不赖。梁夏开心,你开心,我就开心。” 虞珠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那要是重新让你选一次呢?” “我想復读。”梁冬回答得很快,似乎这个问题早就想过千百次了,“復读一年,考长安大,当你的学弟。毕业以后跟你一起当老师,隨便找个小城市生活。” 说完,他看著她:“你会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虞珠笑了笑,伸手搂住梁冬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起来像童话。” “我也觉得。” “但现在也很好。”虞珠闭上眼,听著他沉缓的心跳,“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梁冬眼睛弯了一下。他把她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抵住她发顶,很久没有动。 ? 天黑以后,厨房里的灯先亮了。牛肉和香料的热气很快顶满狭窄空间。梁冬把红褐色的汤汁浇进面里,花椒和八角捞乾净,最后將外卖送来的滷牛肉切好,整齐地码在面上。 虞珠倚著灶台看他:“你连牛肉麵也会?” “高中在食堂兼职,跟里面一个师傅学的。”梁冬拿勺子尝汤,补了一点盐,“师傅说我有天分,我那时候还想乾脆不上了,找个餐馆当学徒去。” 虞珠从后面抱住他。 梁冬握著汤勺,笑了:“离远点,小心烫。” 虞珠不肯放手。她的脸贴在他背上,看著锅里汤水翻滚,听著抽油烟机轰轰地响。梁冬空著的那只手摸到腰间,盖在她手背上。 面刚吃到一半,梁冬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拿著手机走到窗边:“林姐。”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他低头听著,眉头慢慢皱起来。虞珠坐在餐桌边,筷子还搭在碗沿,听不清对方的话,只看见梁冬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咽了回去。 “好吧。”他最后说,“我收拾一下过去。” 电话掛断,梁冬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回来。 “怎么了?”虞珠放下筷子。 “资方的一个总来长安了。”他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有个饭局,叫我过去作陪。” 两只面碗还冒著热气。梁冬那碗只动了一半,筷子横著,压住一片青菜。 “去吧。”虞珠笑了笑,“我没事。” 梁冬盯著虞珠看了一会儿,確认她没有不开心,这才走回来,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他换衣服很快,临出门时叮嘱她不用等。虞珠替他把领口压了压,手指捏了捏他的耳垂:“少喝一点,早点回来。” 门锁落下,房间突然空了。虞珠把梁冬的那份面扣上保鲜膜,收进冰箱。 九点半,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 麻辣兔头:还没散,宝宝你先睡。 虞珠选上一个委屈的表情包,想了想又刪掉,回了一个:好的。 空调被上还留著梁冬身上淡淡的柑橘味道。走廊里有人路过,脚步经过门口,又往远处去。虞珠睁开眼听了一会儿,重新闭上。 冰箱里,牛肉汤已经冷透,表面结出一层白油。 第72章 狭路 不到晚上七点钟,梁冬已经到了。 林总定的地方藏在曲江池边。沿街只有一段乳白色石墙,铜门隱在竹影里,车开过很容易错过。进门是一方狭长的水院,几级悬空石阶横在水面上,通向里面的玻璃厅。 整层只接一桌客人。 梁冬被领到临水的等候厅。服务生送来温水,杯壁很薄,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没有碰桌上的烟,也没往沙发深处靠,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高跟鞋踩过石阶,便站起身。 林总走进来。 她穿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肩头搭著黑色薄披肩。满钻的宴会包不大,拎在手里,指间一枚祖母绿戒指在灯下泛著幽光。 “来这么早?”她看见梁冬,眉眼弯起来。 “姐。”梁冬冲她点点头,“还好,怕路上堵。” 林总点点头,没说话,走近拍了拍他的胳膊,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梁冬回来得急,没带正装,身上套著一件白色的圆领卫衣,长发向后抓过,露出乾净的眉骨。林总將手里的包递出去,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走吧,今天带你认几个人。” 梁冬替她拿著包,陪她穿过玻璃廊桥。 餐厅临水的一面全部打开,九月晚风从纱帘间穿进来,带著池水潮润的气息。长桌上铺著雪白亚麻布,银器、杯盏和鲜花沿中线摆开。几株绿色绣球压得很低,不挡人说话。开放厨房在一面深色玻璃后,厨师正低头处理一条鱼,刀尖轻轻挑开鱼腹,血水顺著白瓷台面流进水槽。 餐区外连著酒廊和起居厅,绕过一面深色酒柜,还有一间撞球室。门半开著,墨绿色球檯沉在暗处,黄铜包角反著一点光,墙边立著几支球桿。 已经到了三位客人,都是林总的熟人。 她挽著梁冬进去,先同人打招呼,隨后把他带到身前。 “我弟弟,梁冬。” 桌边的人都给林总面子,看看梁冬,又看看她挽在他臂间的手,笑著起身打招呼。 梁冬依次问好,替她拉开椅子。茶壶送上来,他先温了杯,又依次给桌上的长辈添茶。壶嘴收得乾净,桌布上一滴水也没落。 “弟弟在哪儿高就?”有人问。 “看不出来吗?”林总端起茶杯,笑得爽朗,“我弟弟这么帅。” “噢——”问话的人心领神会地笑起来,“演员是吧,我就说眼熟呢。” “还没上映呢,你眼熟啥?”林总嗔笑著瞥了那人一眼。 桌边的人都笑起来。 梁冬坐在她左手边,也跟著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席上的话题很快从梁冬转到一场字画拍卖会,又从拍卖会绕到一个准备明年上线的男装品牌。话题还没结束,外间的门开了。 负责这一桌的经理亲自迎过去,包厢里的閒敘与谈笑低了。 缓慢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越间彻右手拄著一支乌木手杖,纯白的復古衬衫领口扣到最高,外面搭著浅灰色麂皮西装,脚步虽微微有些跛,姿態却自是一派閒適优雅。他走到门口,侧过身,示意身旁的年轻女伴先进。 女孩穿著烟青色长裙,黑髮挽得鬆散,手里拿著一只银色小包。她没有扶越间彻,只在经过水院那几级石阶时,手掌轻轻託过他的手肘。 林总最后站起来。 “小彻腿还没好利索啊。”林总带著梁冬,笑著迎上去,“我今天面子可大了。” “林姐开口,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越间彻说得隨意,目光从林总妆容精致的脸上扫过,先落在她放在梁冬臂弯的手上,最后又移到梁冬脸上,笑了一下。 梁冬看著他,没有表现出意外。 “小冬,这是越总。”林总將梁冬带近了一点,“你可別看越总年轻,我都得仰仗他。” 越间彻摆摆手,慢慢往桌边走:“林姐又嚇唬人。” “谁敢嚇唬你。”林总坐回席间,拍了拍梁冬的手,“小冬,叫人。” 梁冬沉吟半秒,开口:“越总。” 越间彻没马上回应。 他將手里的手杖递给身旁的女伴,在主位自然落座后,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看向梁冬:“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梁冬。”林总答得很快,“老何签的新人。” 越间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向梁冬扬了扬眉。 梁冬对上越间彻递来的眼风,唇角的弧度淡了半分。 ? 热菜到这时才开始上。 厨师亲自端出刚才处理的鱼。瓷盖揭开,白汽向上漫开,鱼皮在灯下泛著一层细亮的油光。服务生按座次分菜,越间彻那份最先落桌。 席间没人再谈正事。有人讲起在国外遇到的怪事,林总笑得向梁冬肩头歪过去,她的手掌有时扶在他的肩头,有时落在他袖口捲起的小臂。 越间彻没有喝酒,也没人劝。 他身边的女孩很规矩,布菜、添茶,全程没有一句话,安静地像个花瓶。席面进行到一半,女孩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的亚克力小盒,里面是分装好的药片。越间彻仰头就著温水吞下去,目光隔著杯沿落在梁冬手上。 梁冬正替林总接住差点碰倒的酒杯。 桌上有人问起他有没有女朋友。 梁冬扶正酒杯,低头给林总添酒,手腕平稳。 “没有,公司管得严。” 越间彻听见这话,垂眼喝茶,杯沿遮住了唇边一点笑。 林总转向越间彻:“怎么样,这孩子不错吧?” 越间彻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水被夜风吹出细碎波纹,灯影一层一层推到岸边。他靠在椅背里,指尖轻敲著茶杯,坦然看了梁冬片刻。 “挺好,沉得住。” 林总笑起来,脸上带著点与有荣焉的高兴:“別人说的我不信,你的眼光我信。” “实话。” 梁冬这才抬眼:“越总过奖。” 他拿起茶壶,先给林总添茶,隨后起身走到越间彻身边。越间彻的杯子已经空了,梁冬將茶添到七分,水线细而不断。 越间彻没有把杯子拿开。 等梁冬收了壶,他才说:“谢谢。” “您客气。” 梁冬回到座位,林总的手又挽上他的手臂內侧,继续同別人说话。越间彻垂眼拨了拨杯中的茶叶,眼底那点兴味一直没有散。 饭局到十点结束。 眾人移到外面的起居厅。林总喝了不少,脚步仍然利落,只在下台阶时抓紧了梁冬的手臂。 “小冬,你送我。”她说,“路上再跟你交代几句。” 梁冬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林姐。”越间彻拄著手杖走在后面,忽然开口,“把小梁借我吧,等下让他陪我打两桿儿。” 说完,他坐到撞球室前临窗的单人沙发上,手杖横在膝头,神色閒適。 林总脚步一顿,回过头,朗声笑开:“那我哪有不放人的理由?” 她鬆开梁冬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背:“小冬,你陪越总玩一会儿。” 梁冬点头。 越间彻让司机先送林总和女伴离开。两人的脚步沿著玻璃廊桥向外,一轻一重,很快被门隔断。 起居厅重新安静下来。 梁冬走到越间彻对面的沙发坐下,绷了一晚上的笑意终於寸寸消散,唇角重归平直。 越间彻靠回沙发,手杖抬起,指向对坐年轻男孩的眉心:“你现在的样子像个男妓。” 第73章 开球 “我是男妓,你是什么,嫖客吗?” 梁冬坐在对面,目光坦率,脸上没什么火气,仿佛只顺著他的话问了一句。 越间彻手中的乌木杖停了停。 两个人隔著一张矮几对视。起居厅临水,窗外的庭院灯已经熄了大半,池面只剩廊桥下几道暗黄的光。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收走杯碟,瓷器相碰,响声传到这里时已经很轻。 越间彻忽然笑了。 他把手杖收回来,杖头点地,一只手扶住沙发扶手站起身。右腿落地时慢了半拍,肩背仍旧舒展。 他向撞球室走去。 梁冬坐了两秒,跟上。 撞球室的门很厚,包著深棕色软皮。房间没有开顶灯,三盏黄铜灯罩悬在球檯上方,光线垂直落下,將墨绿色台呢照得幽深平整。四周沉在暗处,靠墙摆著一排皮质高脚椅,玻璃酒柜里陈列著几瓶未开封的威士忌。冷气从送风口缓缓往下沉,空气里有巧粉、木料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 从门口望过去,球檯占据了房间正中。黄铜包角擦得发亮,六个皮袋张著黑洞洞的口。 服务生已经候在里面。 越间彻抬了下手。服务生取出九颗球,用菱形球框摆好,一號球压在最前,九號留在中间。白球放到开球线后,两杯冰水搁上边桌,隨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越间彻把手杖倚在高脚椅旁,从墙上抽出一根深色球桿。他拿起桌角的蓝色巧粉,慢慢擦过皮头。 “会吗?” “一般。”梁冬走到桌边,语气坦诚,“知道基本规则。” “那就是会。”越间彻轻嗤一声,把球桿递向开球线,“你先。” 梁冬没有客气。 他握杆的手势生疏,虎口收得紧,架杆的左手也趴得很低。俯下身时,白色卫衣在肩背绷出一层薄薄的褶。他瞄了一会儿,提臂出杆。 白球撞上球阵,九颗彩球轰然散开。 六號球撞过两次库边,贴著中袋滚进去。其余的球在绿色台呢上四散奔逃,碰撞声清脆密集。 梁冬抬了下眉。 越间彻坐上旁边的高脚椅,受伤的右腿松松伸著,球桿横在膝上。他看了一眼落袋的六號球,没说什么。 梁冬继续。 他的第二桿打得很厚重。白球先撞到一號,一號贴著库边滚出去,旁边的四號却被带得改变线路,歪歪斜斜撞进底袋。 又进了。 梁冬自己也知道这几杆靠的是运气。他直起身,绕著球檯走了半圈,去找下一桿的角度。檯灯从他头顶压下来,鼻樑与眉骨留下一小块锋利的阴影。他出杆前迟疑了一下,一號球擦过袋口,差一点进去。 轮到越间彻。 他从高脚椅上下来,左手先撑住球桌边缘,等右腿落稳才俯下身。他的球桿却送得很稳,手指松松架在台呢上,桿身从指间轻巧滑过,几乎听不见摩擦声。 白球轻轻撞上一號。 一號落入中袋,白球吃过一道库,停在二號球斜后方。角度不多不少,刚好够下一桿。 梁冬站在球檯另一端,看著他接连收掉二號、三號。越间彻击球用的力气都不重,彩球滚到袋口时甚至带著一点將停未停的迟缓,最后顺著皮袋坠下去。 轮到五號时,他没著急打。 “她知道你还有这么一號姐姐吗?”越间彻问。 说完,这一桿打薄了。 五號擦过中袋,停在距离袋口不到半掌的位置。白球落在很顺手的角度,连梁冬这样的生手也很难失误。 越间彻收了杆,回到高脚椅上。 梁冬看了他一眼,俯身把五號送进袋里。 “她知道我今晚有工作。” 越间彻拿起边桌上的冰水,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梁冬绕到球檯另一侧,低头看剩下几颗球的位置。 他找准七號球的角度,推桿出去。七號碰到库边,又反弹回来,將旁边的八號撞得向前滚。八號球走了很长一段,撞上底库,最后竟掉进另一侧的中袋。 越间彻看著那只空下来的球袋,笑了一下:“你的工作就是给人当狗?” 七號还留在檯面上。梁冬换了个方向,手掌贴住台边,重新俯身:“隨你怎么想。” 桿头停在白球后方。 越间彻放下手里的水,转过头:“噢,我忘了,你在她面前也差不多。” 梁冬没有立即出杆。他抬起眼,隔著一桌零落的彩球看向越间彻,神色还带著瞄准时的专註:“那又如何?我喜欢她,给她当狗我也甘之如飴。我当狗我敢认,你敢吗?” 越间彻膝头的球桿滚了一下,被他抬手按住。 他坐在暗处,三盏铜灯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深,他脸上仍带著一点笑,拇指在球桿漆黑的木纹上缓缓摩挲。 梁冬收回目光,俯身出杆。 七號走到一半偏了线,斜撞九號,又被库边弹回底袋方向。它在袋口晃了两下,掉了进去。 今晚的球似乎都偏向他。 梁冬没露出什么喜色,沿著球檯走到另一端。 檯面上只剩九號球。 他重新俯下身。白球撞过九號后弹开,缓缓停在球檯中央。九號向底袋滚了很远,最后在袋口磕了一下,停住。 只差一点。 越间彻撑著高脚椅站起来。 他走到长台一侧,左手先按住库边,左膝隨后抵上檯面。伤著的右腿虚虚拖在身后,鞋尖仍点著地。隨著身体前倾,纯白衬衫沿著肩背绷开,腰线压低,半个身子探进球檯上方的灯光里。 “游戏看来要结束了。”越间彻將下巴压低,目光贴著球桿越过白球,落向远处袋口的九號球。 没有什么难度。 梁冬抱臂靠著酒柜,球桿卡在臂弯里,目光不在球上:“她跟我说了你。” 越间彻的动作没有停。 球桿从指间平顺送出。白球从球檯中央滑出去,穿过大半张台面,轻轻碰上九號。九號贴著袋口落下,皮袋里传来一声闷响。 梁冬对越间彻的胜利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你不珍惜她,把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现在又想把她留在身边。”他鬆开手臂,把球桿放回杆架,“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轻贱』?” 越间彻直起身,將球桿横放在台边:“演过片子的人说起台词就是顺。” 梁冬没接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亮起,锁屏上没有照片,只有一条虞珠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他按灭屏幕,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要回去了。”他看向越间彻,“她还在家里等我。” 第74章 不眠夜 梁冬回到公寓时,时间刚过零点。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门內静悄悄的。餐桌收拾乾净了,放著一壶烧好的白水,下午那两只面碗倒扣在沥水架上,一蓝一粉,挨得很近。 臥室门虚掩著。 虞珠睡在靠窗的一侧,身上盖著薄被,只露出半张脸。她大概等了很久,手机还放在枕边,屏幕朝上。 梁冬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赶紧把自己口袋里的手机调成静音。 他身上还留著席间的味道,酒,烟,林总的香水味。他走出臥室,把衣服脱下来放进洗衣篮,走进浴室冲澡。 温水从头顶浇下来,顺著脖颈往下淌。他洗了两遍头髮,又挤出沐浴露,把手臂和肩膀仔细搓过。镜子被水汽蒙住,他抬手擦出一小块,里面的人眼睛很清醒,脸上没有酒意。 越间彻坐在暗处的样子又浮上来。 那个人腿还没好,站起来要扶球檯,明明算得上狼狈,却总是一副怡然閒適的上位者姿態。梁冬关上花洒,抓过浴巾,把脸擦乾。 臥室里开著二十四度的空调。 他掀开被角轻轻躺下,和床上熟睡的人小心保持著一定距离。床垫因他的重量陷了一点,虞珠在睡梦里动了动,鼻尖擦过枕面,慢慢睁开眼。 她看了他几秒,像在辨认夜里的光。隨后眉眼鬆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他还带著潮气的头髮。 “你回来啦。” 梁冬嗯了一声,握住她放在他头髮上的手:“吵醒你了?” 虞珠摇头,向他靠近一点。她身上带著刚晒过的被单和洗髮水的味道,睡裙领口被压出一道软褶。梁冬伸手环住她,动作很慢,先把她的肩膀拢进怀里,掌心隔著薄薄的棉布贴住她的背。 虞珠仰起脸,亲了他一下。 那个吻落在下巴上,带著刚醒的迷糊。梁冬嗅著她发间的香味,身体绷起来。他將她拉进怀里,整个人紧紧贴住她。虞珠似乎清醒过来,这一次找准了他的唇,手指也沿著耳后伸进湿发里。 梁冬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他低头回应她,吻得耐心。嘴唇沿著她的唇峰一点点磨过去,自上而下,从脖颈游弋到柔软的小腹。虞珠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身体从床上抬起,伸手托住他的下巴。 “不行——” 梁冬抬起头。 黑暗里,她的手指停在他脸上,微微发颤:“不乾净。” “你很乾净。”梁冬偏了偏头,挣开她的手。他的眼睛盛著薄薄的水光,在夜里微微发亮,“姐姐,让我来,好不好?” 虞珠看了他一会儿,拦在他脸上的手慢慢鬆开。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腿间。 臥室的窗帘没有拉严,楼外gg牌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缓慢地变换著顏色。到后面,虞珠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没有鰭的鱼,在春汀里隨波起伏、逐流。 这一次,谁都没有停下来。 夜在窗外继续往前走。楼外的gg牌终於熄了,对面几扇亮著的窗也暗下去,窗帘缝里只剩一层发灰的月光。虞珠后来累得抬不起手,梁冬抱著她走向洗手间,赤著的脚底踩过地板,留下一串潮湿的脚印。 回到臥室,梁冬替她把被子拉好。 她闭著眼摸索他的手,摸到以后攥在掌心,很快睡著了。 梁冬侧躺著看虞珠。 她睡著以后脸上很静,睫毛根根分明,在眼下落著淡影。她微启的唇上还留著欢爱过的痕跡,饱满、润泽,带著开到荼靡后的艷。 梁冬轻轻靠过去,近乎虔诚地吻了吻她的额角。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了新一轮的祷告。 直到月亮淡下,天际泛起鱼肚白,他走失的睡意还没有回来。 ?? 月园的灯总是彻夜亮著。 阿姨已经睡了,司机把越间彻送到门口,没有跟进来。越间彻拄著手杖慢慢往楼上走,杖头敲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到了楼梯口才被地毯吞掉。 他照旧没有回自己的臥室。 二楼最里面那扇门推开,感应夜灯依次亮起。房间每天有人打扫,床单平整,桌面没有灰。粉色床品褪成很淡的顏色,靠墙那台曲面屏幕黑著,透明机箱里只有一枚待机灯,幽幽亮在桌下。 越间彻把手杖靠在床边,合衣躺到虞珠那张小床上。 床对他来说太窄、也太软,身体稍一伸展就碰到床沿。右腿的伤处隱隱开始发酸,他没有起来,只抬手枕在脑后,看著天花板。 ——我要回去了,她还在家里等我。 他不断地想起梁冬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那个可恶的男孩,顶著一张貌似单纯的脸,却很会伏低做小。仗著她的喜欢为所欲为,明知道自己已经走进名利场,还敢把她牢牢留在身边,仿佛两头都能占住。 他想过很多次解决掉他算了。一了百了。反正他和她之间的关係已经差到极致了,也不在乎更差一些。 可他一想到她会因为別的男人伤心流泪,就觉得这对那些男人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奖励。 越间彻翻了个身。 枕头与被子都洗过,残留著很淡的洗涤剂味。他深深嗅闻过,房间里找不到虞珠身上的任何气息。她离开太久,连一根头髮都没留下。 床头的电子钟跳到两点四十。 越间彻坐起来,撑著床沿缓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手杖。手杖离得有点远,他试了两次才抓住,起身时右腿传来钝痛。他皱了下眉,慢慢走到书桌前。 这台电脑自从她离开,就没有再打开过。这是他给她的奖励,可她走时却没有带走。 电脑的电源键按下去,机箱里响起风扇转动的声音。白色键盘一排排亮起来,灯效还是很多年前调好的,沿著键帽从左向右流过去。 屏幕亮得很快。 越间彻在椅子上坐下,等系统载入。屏幕先照出他的脸,隨后桌面跳出来,学校的平台在后台自动登录,一个对话窗口突然跳到最前面。 盼盼。 越间彻看著那个名字,手停在滑鼠上。 右上角的同步日期停在五月。 yz:很好。戒掉了以前的坏习惯。 越间彻盯著“坏习惯”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心忽然漏了一拍。他把滚轮继续往上拨,日期开始向前倒退。 五月,十二月,十一月。 大一,高三,高一。 ...... 电脑风扇轻轻转著。窗外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屏幕上的日期还在往前退。越间彻的手指搭在滚轮上,一次一次拨动,速度越来越慢。 他看到了她刚搬去宿舍的那一年,看到了那些由公式、单词和日程表组成的夜晚。她向一个程序道谢,叫它记住自己的习惯,把所有不为人知的少女心事倾诉给一台没有心跳的死物。 这个程序叫盼盼。 虞盼娣的盼。 他当年替她隨手划掉那个名字,她什么也没说,却又从旧名字里捡回一个字,留给了这台机器。 天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屏幕上的蓝白色慢慢淡下去。越间彻在电脑前坐了一夜,右腿已感觉不到疼痛。 滚轮终於到了头。 最早那一页只有一条欢迎语。 “你好,我是盼盼。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