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宝一岁半,不装了,我就是魔丸》 第1章 去凡界体验一下咯 天帝一脸无奈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扶额,一手搂著怀里正在喝著奶的小娃娃,听著下方眾仙的控诉。 司命星君小心翼翼地看了小娃娃一眼:“稟天帝,冥王传信来说……冥界已经自封界阵,千年不出,所以蟠桃盛会就不来了。” 天帝转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不染,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小娃娃才从冥界回来? 至於去冥界之前,好像顺便去了趟妖界。 司命星君仿佛猜到了天帝在想什么,嘴角抽了抽道:“还有妖界说,在不染小姑奶奶离开后,他们的妖王紧急闭关千年,这一次的蟠桃会,妖界也不参加了……” 天帝嘆了一口气:“既然如此,就邀请佛界和灵界,以及狐族吧!” 前往佛界的赤羽仙君无奈地回稟:“回稟天帝,佛界说了,上次不染娃娃在佛界和他们辩经,留下的问题,他们现在还没有参悟,所以,在参悟之前,就闭界不出了。” 天帝:“那……灵界呢?” 从灵界回来的清灵仙君哭笑不得:“灵界少主他们把所有奇才法宝都输给了不染娃娃,只要这位主还在仙界,他们是不可能敢出现了……” “还有狐族,他们的族长喝了这小姑奶奶奶瓶里的奶后,到现在还没有清醒……” 天帝低头看著怀里的不染,嘴角抽了抽。 不染娃娃吸了一口奶,对上天帝的目光,boda的一声,把奶瓶拔出来,递给天帝:“泥……想喝?” 天帝嘴角抽了抽,没敢去接她手里的奶瓶。 上一个无意中碰到这个奶瓶的人,可是被突如其来的天雷给劈掉了万年的修为,现在还没有补回来呢! 至於奶瓶里的奶,更別想了! 谁不知道,当初这位小姑奶奶只是把奶瓶里的奶倒了一滴进天池,就醉倒了数万天兵天將,就连老丹君都没有逃过。 这醉奶的醉倒不是和醉酒一样,属实是这小姑奶奶奶瓶里的奶,灵力太强。 修为不够的人,一旦服用了,没有个千儿八百年,就无法吸收。 就算他身为天帝,也不敢轻易服用。 谁也不知道,这位不染娃娃只是一岁多小儿的模样,每天喝这么多的奶水,也不见修炼,却依旧是一个没事人一般。 如今喝了几万年了,她的身形样貌没有半分变化。 奶瓶里的奶水,竟也没有见少一分。 一切都是如此的神秘。 一如这不染娃娃,在八万年前,没有任何预兆的,在眾仙的注视下。 沐浴著七彩霞光,抱著奶瓶,凭空出现在天帝的椅子上一般。 只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这四海八荒各界的人都闭界了。 那这蟠桃盛会,还要不要举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老丹君匆匆跑来,满脸崩溃地看著天帝怀里的不染。 就连行礼都忘记了,满心无奈地控诉: “稟天帝,老君我那丹房里的仙丹,也都被不染这小娃娃给偷空了,就连……就连我藏在空间裂缝里的,都被她给扣了出来,现在,老君的丹房里,就连一颗丹药都拿不出来了……” 桃园仙官匆匆跟在老丹君身后:“稟天帝,就是这不染娃娃,把蟠桃园里的桃子,全部都摘空了,一颗都没有剩下,今年的蟠桃会,恕小仙无能为力了!” 天帝愣了愣,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心喜自己不需要纠结是否要开蟠桃盛会了,还是心痛那些仙丹蟠桃。 “不染,你拿走那么多丹药和蟠桃干什么?还剩下多少,还给他们吧!” 天帝温声细语地哄著不染。 不染“唔”了一声,说道:“丹药……太差,不好次,丟了……蟠桃,送小猴儿了……” “那……那可是十万八千颗仙丹啊!”老丹君身形晃了晃。 不染轻哼了一声,晃了晃奶瓶,倒出一滴奶:“给泥……” 老丹君如获至宝地赶紧拿出葫芦接住,只觉浑身都被充满了奶香的灵气包围著。 当即笑著摆了摆手:“无事无事,老君先行告退了,不染小姑奶奶,那个,等老君炼出新的丹药,再带来给您品鑑。” 到时候他的仙丹品质,肯定更上一层楼。 不染再次甩出一滴奶给桃园仙官:“给泥……种桃……” 桃园仙官连忙召出法宝接住,笑得见牙不见脸地捧著那滴奶水朝蟠桃园飞去。 有了这滴奶水,何愁蟠桃长得不好? 司命星君无奈地扶了扶额,不愧是不染小魔丸……呃,小姑奶奶,真真是让人又气又爱。 自从这小姑奶奶出现之后,他们仙界这几万年,可就没有过上一天的太平日子啊! 天帝的视线和司命星君对上,两人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苦涩。 司命星君在天帝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姑奶奶,这四海八荒各界你都走过了,有没有哪一界,是你比较喜欢的?” 不染咬著奶嘴想了想:“仙界……” 呃…… 司命星君:“除了仙界呢?” 不染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他看了几眼,就在他心里起毛的时候,终於开口:“泥想赶窝走?” 一句话,让司命星君险些跪了:“小姑奶奶,我怎么敢……会赶你走呢!就是我忽然想到一个很好玩的地方,你肯定会喜欢的。” “哪里?”不染果然被吸引了。 “人界!那个集齐了七情六慾,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的地方,都说只要人间走一遭,就可以体会到百般滋味?” 司命星君循循善诱著:“小姑奶奶,你如果想去的话,小仙倒是有一个身份,正好可以让你去体验一下。” 不染闻言眼珠子转了转,看向天帝:“泥的那个塔,窝稀饭……” “给窝带著……窝就去……” 哼!別以为她小,就好骗,还不素想送她走! 要不素那人间听著真挺好玩的,她才不遂他们的意。 天帝嘴角抽了抽,手一挥,一座七彩琉璃宝塔就出现在他的手中。 “给你!”天帝笑看著不染,眼中带著浓浓的宠溺。 不染小娃娃周身神体无垢,去人间玩,有这么一个宝塔,也能够让她神体可以有个地方休憩游玩。 就算她不说,他也会给她的。 “那窝走咯!憋太想窝……”不染收下宝塔,在司命星君的安排下,直接跳下了凡尘。 第2章 没有灵魂的孩子 不染眼睫动了动,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眼皮仿佛有千钧之重一样。 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记忆,涌入了她的大脑。 这具身体,现在才十八个月,是南詔国武侯之女顏如玉的独女,名叫顏不染。 父亲是上一届的武状元宋知予,与顏如玉一见钟情。 两人成婚后一年多后,生下了顏不染这个女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顏不染直到一岁多,都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对外界的动静,也从来没有任何反应。 在请遍各路名医后,终於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孩子天生就少了灵魂,这辈子,都只能这样没有任何反应地活著了。 顏如玉得了这个结论,虽然伤心欲绝,但对顏不染这个独女的宠爱,却没有减少半分,甚至因为多了几分亏欠,更是將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一心都扑在女儿身上的顏如玉,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宋知予这个夫君,早已经有了二心。 甚至,宋知予早在娶她之前,就已经在江南的老家娶了当地商户之女陆婉婉。 更是在娶了顏如玉之后,把陆婉婉接到了京城,安置在京郊处的一座庄子里, 让陆婉婉从一个江南的商女,成了京郊的贵夫人。 陆婉婉虽说因为宋知予过上了荣华富贵的生活,但时间长了,就不满足自己只能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尤其是在生下女儿宋清雅之后,陆婉婉更是对在武侯府之中钟鸣鼎食,金尊玉贵的顏如玉和顏不染嫉妒得抓心挠肺。 只恨不能取而代之。 这份野心,在武侯战死沙场后,终於有了机会实施。 宋知予凭著武侯女婿的身份,迅速接管了武侯的部下,並捉拿了敌国首领,立下大功。 宋知予归京这日,陆婉婉便缠著宋知予將她带进了武侯府,说要见识一番武侯府的富丽堂皇。 在成功地进入了武侯府后,陆婉婉看著顏如玉的那一张大床,也不知道出於什么心理,居然主动脱了衣服,穿上了顏如玉的衣服,引诱宋知予。 一直在武侯府处於低位的宋知予,在看到穿著顏如玉衣服,对自己极尽做出卑微诱惑的模样后,一种扭曲的满足感顿时衝上心头。 现在武侯已死,整个武侯府,就靠著自己这个將军撑著门楣,多年的隱忍,终於有了回报。 想到这里,春风得意的宋知予,一把抱起陆婉婉,在顏如玉的床上顛鸞倒凤。 就在两人慾仙欲死的时候,突然,一个稚嫩的哭声传来。 明明是软糯糯的哭声。 但落入宋知予和陆婉婉的耳中,却仿佛晴天霹雳。 宋知予一个哆嗦,瞬间软成了一滩,整个人险些摔下床,惊骇地看著顏不染:“小染……怎么会在这里?” 顏不染单纯无邪的目光看著脱光光,正在妖精打架的宋知予和陆婉婉,也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哭著。 陆婉婉看著顏不染痴痴傻傻只会哭的模样,周身上下穿戴全然都是钟鸣鼎食之家才有的尊贵,心中恶念顿起。 如果……生活在这长武侯府的人,是她的女儿…… 宋知予一脸难堪地扯过衣服,遮住了自己丑陋的身体,然后催促著陆婉婉穿上衣服。 “宋郎,反正她只是一个傻子,你怕什么?”陆婉婉看著顏不染,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顏不染眨了眨眼睛,身子一缩,下意识想要后退,却不想,就在这个时候陆婉婉一把抓过她,迅速拿起枕头捂住她的口鼻。 “唔……”顏不染小小的身体顿时挣扎起来,却被陆婉婉死命摁住。 宋知予一愣:“婉婉,你在干什么?” 陆婉婉一脸委屈地看著宋知予,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鬆懈:“宋郎,不能让她再哭了,万一惊动了府里的人……” 宋知予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只是,看著在陆婉婉手中挣扎的顏不染,脑中顿时混乱万分。 “宋郎,你去门外看看,有没有人发现这边的情况。”陆婉婉故意支开宋知予。 宋知予忙点了点头,悄然打开一条门缝,见外面没有人,这才鬆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陆婉婉低呼声传来。 “宋郎……她……她没气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她惊动了別人……” 陆婉婉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扑进宋知予的怀中,低声啜泣著。 宋知予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看著一动不动的顏不染,他心下一横,开口道:“婉婉,別怕,事已至此,也是她的命,我们先想办法处理了再说。” 虽然现在武侯府已经在他的掌控中了,但武侯才死,他们就害死了顏不染,说出去,终归不好听。 “宋郎,还好有你,否则,我真的不知道如何丝毫。” 陆婉婉在宋知予怀里温柔小意地开口,哪里还有刚才捂死顏不染时候的阴狠毒辣模样。 “说来,这顏不染死了也好,你这般英明神武的人,有一个傻子女儿,到底是一件不好听的事情,等我入府后,一定给你生一个大胖儿子。” 原本还想说什么的宋知予,在听到陆婉婉这番话后,顿时意动了。 虽然都是他的女儿,但是顏不染是跟著顏如玉姓的,还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傻子。 而宋清雅,才是跟著他宋知予姓的。 所以在心里,他肯定是更加疼爱宋清雅一些。 甚至,以后陆婉婉还会继续给自己生儿子。 不像顏如玉,结婚一年多了,他甚至还不曾…… “好,都听你的,我们现在收拾一下,想办法把她弄出府去。” 两人起来穿好衣服,顏不染被他们用一个小袋子装了进去,准备直接带出府掩埋了。 只是,让宋知予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快要走出大门的时候,顏如玉居然回来了。 “夫人,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了?”在看到顏如玉顏如玉的那一刻,宋知予身子一僵,有些心虚地开口。 顏如玉对顏不染究竟有多么的疼爱,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 要是让顏如玉知道他们弄死了顏不染,事情只怕要麻烦了。 第3章 天道!还我神力! 陆婉婉看著面前的顏如玉,此时阳光从门外照入,恰好落在顏如玉的身上。 眼前被眾人跪拜的女子,就如同是从天而降的女战神一般。 那种贵气,刺得陆婉婉眼睛发红。 凭什么? 凭什么都是宋知予的女人,自己只能躲在京郊的宅子中,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自欺欺人地假装著贵夫人。 而面前的顏如玉,却在武侯府中,养尊处优,奴僕成群,风光无限。 凭什么? 陆婉婉死死攥紧了袖下的双手,恨不能和顏如玉的身份互换过来。 不过……就算她不能代替顏如玉,自己的女儿宋清雅,却是很快就能够代替顏不染那个小贱种了。 等几年,他们再想办法除掉顏如玉,自己也未必不能成为这武侯府的女主人!不染就是在这个时候,附身到了顏不染的身体里的。 才附身,她就下意识地想要用神力挣脱束缚,可下一瞬间,周身传来的,从所未有的虚弱,却让她一愣。 神力呢? 她的神力呢? 为神马都没有了? 愤怒的不染捏了捏小拳头,在脑海中疯狂吶喊: 天道!泥给窝粗来,还我神力! 轰隆隆! 九天之上,凡人无法听闻的天雷响过,隨即恢復寧静。 包括天帝在內的一眾仙君齐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幸好! 幸好天道亲自出手封了这小姑奶奶的神力了。 否则,这小姑奶奶还不得把这凡间闹得不得安寧啊! 这个念头才闪过,下一瞬间,眾仙君齐齐脸色一变: 怎……怎么回事?那奶瓶怎么出现了? 天道暗搓搓嘆了一口气:是我不想封她的奶瓶吗?那奶瓶,岂是我想封就能够封住的? 不染抱著奶瓶吸了两口,绵软无力的身子瞬间恢復了几分气力。 嗯,神力被封就被封吧,不影响我喝奶就好。 一边喝著奶,一边整理著脑海里的记忆,不染就听到了顏如玉清冷的嗓音传来:“夫君这是打算出门?” 顏如玉一开始的確是喜欢宋知予的。 只是,在经过一年多的相处后,宋知予偽装之下的真面目逐渐浮出水面,让顏如玉越发明白了,这个枕边人,並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风霽月。 尤其是在父亲战死沙场之后,宋知予行事更是越发张扬起来。 只不过,因为有了顏不染这个女儿,所以只要宋知予不是做的太过分,她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却是才过午时就回来了,属实让宋知予有些意外。 尤其是……现在,装著顏不染尸体的袋子,可是就在陆婉婉的脚边呢! 宋知予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有事情,需要去军营一趟。” 顏如玉淡淡开口:“今日身子有些不適,就先回来了。” 至於顏如玉所说的身子不適,他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毕竟,他给顏如玉下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顏如玉也是时候该发病了。 不过,这种时候,该装还是要装一下的:“夫人身体哪里不舒服,可要请府医来瞧瞧?” 左右府医早已经被他买通了,顏如玉是不可能查出什么的。 顏如玉摇了摇头:“不用了,应该是昨夜没有睡好的缘故,夫君,小染睡醒了吗?” 宋知予:“小染她……应该还在睡觉吧!” 顏如玉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陆婉婉,在看到她明显不同於婢女的姿態后,眸子微微一动,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陆婉婉见她看向自己,一颗心顿时提起,紧张地看向宋知予。 她一直自詡自己和顏如玉比起来是不差的。 可是现在,面对著一身贵气,不怒而威的顏如玉。 她心中的嫉妒更是浓得几乎要凝作了实质。 该死的贱,人,不就是占著出身好吗? 现在,武侯已死,宋郎也答应了,这次回京,就要把自己抬为平妻,且看顏如玉这个贱人,以后还如何得意! “夫人……” 宋知予忙上前一步,挡在了陆婉婉的面前,笑著开口说道:“我们一起去小染的屋里看看吧!说不定她已经醒了,在找我们呢!” 就在这个时候,陆婉婉脚边的袋子动了动,发出窸窣的声音。 陆婉婉嚇得惊叫一声,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这袋子里的顏不染,可是她亲手捂死的。 都死了这么久了,突然动了,究竟是诈尸,还是之前根本没有捂死那小贱人。 “怎么回事?” 顏如玉在袋子前站定,目光冷冽地扫向陆婉婉:“这袋子里面是什么?” “是……是……” 陆婉婉苍白著脸,把无助的目光投向了宋知予。 宋知予脚步一挪,直接拦在了陆婉婉的面前,开口说道:“夫人,这是我院子里刚才捉住的一只野猫,我担心它会伤人,所以让人捉了,准备送到外面去放了。” “野猫?” 顏如玉眸光微沉,武侯府中时时都有护卫和下人巡视打扫,怎么可能出现野猫? 更何况,如果是野猫的话,那个面生的婢女,又为何会露出如此心虚的模样。 “把袋子打开看看?” 顏如玉皱了皱眉开口说道。 宋知予身子一颤,连忙开口:“不可!” 顏如玉面色一沉。 宋知予挤出一丝笑容,上前想要去拉顏如玉的手:“夫人,这野猫刚才在我院子里就差点伤了人,好不容易才抓住,要是打开袋子,让它跑出来,伤了你,可就不好了。” 顏如玉眸色淡淡:“夫君多虑了,这么多护卫在此,莫说一只野猫,就算是来一只猎豹,都没有那么能耐伤得了人。打开!” 后面的两个字,顏如玉是直接对著护卫开口的。 “是!” 那个护卫应声领命,就要上前。 “住手!” 宋知予这一下是真的急了,顾不上別的,直接衝到袋子面前,拦住了那个护卫。 这个时候,顏如玉自然也不可能相信宋知予所说的,那袋子里是野猫的话了。 不过,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会让宋知予如此豁出去的阻拦了。 就在这个时候,袋子里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哎呀!” 第4章 真的是你在说话 虽然只是极轻的一声,但听入顏如玉的耳中,却不亚於惊天巨雷。 那是……是小染的声音。 顏如玉顾不上许多,急忙朝著袋子衝过去。 宋知予想要阻拦,顏如玉手一挥:“给我让开。” 隨著袋口敞开,顏不染的小身板就这么在眾人的面前展露无遗。 “小染!真的是你!” 顏不染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现在,看著一身寢衣的顏不染,就这么眼含泪水地被装在袋子里,心中无尽杀意顿时。 “把他们都给我拿下!” 顏如玉冷声喝道。 一眾护卫身形一动,就想上前制住陆婉婉。 就在这个时候宋知予暴喝一声:“都给我住手,我看谁敢!” 闻声,一眾护卫顿时停在原地,面面相覷。 见状,顏如玉目光冰冷地看向宋知予:“你这是打算护著害小染的人?” 宋知予看著顏如玉道:“夫人说笑了,哪里有人想要害小染了,不过是她自己贪玩,钻进袋子里罢了。毕竟,小染就是一个傻子,她会做什么,谁也猜不到,不是吗?” “宋知予!你住口!”听到宋知予说自己的女儿是傻子,顏如玉顿时面色一变,下意识抱紧了顏不染。 “夫人……”宋知予嘆了一口气:“別闹了,没有人想害小染,没有其他事的话,就先回房休息吧!” 说著,宋知予朝著一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带夫人和小姐回房休息。” 言毕,他转身扶起陆婉婉,逕自离开。 顏如玉一进房间,就紧张地解开她的衣服,上下检查著她:“小染,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虽然顏不染从来没有回答过她的问题,但是她依旧是以常人的方式对待顏不染。 在她的心里,哪怕顏不染没有灵魂,也依旧是她最宝贝的女儿。 顏不染看著顏如玉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温柔地看著自己,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从所未有的感觉。 原本还因为自己被装进袋子里,而满心气愤的她,朝著顏如玉伸出手,张嘴一笑:“凉,稀饭。” 她,不染,宣布:自己喜欢这个娘亲。 顏如玉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缓缓抬头,对上顏不染黑白分明,看似没有变化,却明显多了灵气的双眼。 半晌,才颤抖著声音,开口说道:“小……小染,刚刚……是你在说话吗?” 是的! 一定是的! 顏不染张嘴一笑,露出“少齿”的微笑:“凉,喜欢凉!” “小染……真的是你在说话,是……是娘,娘也喜欢小染!” 顏如玉一把將顏不染紧紧地抱进怀里,哽咽著开口。 她的小染,说话了,她的小染,终於说话了! 久久,顏如玉才平息下心里的激动,上下检查过顏不染的身体,见没有伤痕后,这才稍稍安下心。 开口问道:“小染能不能告诉娘,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顏不染当然知道自己娘亲问的是什么,当即挥舞著小胖手说道:“凉,他们,羞羞,不穿衣服。” 一句话出,顏如玉哪里还不明白,为什么宋知予忽然会对顏不染这样。 虽然她很清楚,自己父亲死后,宋知予的狼子野心已经藏不住了。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宋知予居然会想要伤害顏不染。 既然如此,她也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了。 “小染,娘给你换套衣服,你陪娘出门一趟吧!” 顏如玉轻轻拍了拍顏不染:“我们进宫,找人帮我们做主!” 顏不染对於宋知予这个爹,是一点都不在乎。 先不说,这个爹任由陆婉婉捂死了原主。 就原主的记忆中,只要顏如玉不在的时候,宋知予就会故意掐她。 在冬天的时候,故意掀开她的被子,让她著凉。 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用针扎她的手臂。 甚至还有一次故意把果核塞进她的嘴里,让她差点噎死。 这些事情,在原主的记忆深处,如今却都被不染翻了出来。 这样一个爹,不染真的很怀疑,真的是原身的亲爹吗? 长武侯府离皇宫很近,不染甚至还没有理完原身的回忆,就已经被顏如玉给抱著下了马车。 顏如玉恭敬地叫出武侯府的令牌,顺利地进了宫门。 武侯府以身殉国,南詔帝自是不会亏待这位功臣的独女。 听到顏如玉在这个时候带著顏不染入宫了,当即让大太监李进忠把人给迎了进来。 “臣女顏如玉,参见皇上。” 南詔帝摆了摆手,开口:“无需多礼,平身吧!你这个时候进宫来,可是有什么事?” 顏如玉嘆息了一声,开口说道:“臣女求皇上,赐臣女一封和离书!” “和离?武侯已经战死沙场,你现在只有一个女儿,还是……若是和离了,这武侯府,以后可就只靠你一人撑著了!”南詔帝愣了一下,提醒道。 武侯为国捐躯,他身为一国之君,自当是要为他的后人多著想点。 顏如玉若是和离了,只是带著一个没有灵魂的痴傻女儿,以后的生活,可想而知有多么辛苦。 “臣女明白……”顏如玉恭声回答,如果不是清楚这一点,她这几个月,就不会一直隱忍。 只是如今事关不染,她无法再等下去了。 南詔帝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著抱著孩子,立於下方的顏如玉,默了默,开口道:“你先回去吧!和离之事,朕回头会让人將旨意送到武侯府。” 顏如玉愣了愣,虽然不明白南詔帝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君威难测,南詔帝既然开口了,自然不会容她继续多言。 当即躬身道:“是,臣女告退。” 从御书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顏不染没有让顏如玉抱,而是自己迈著小短腿,朝著马车的位置跑去。 才转过一个弯,就撞到了一双腿上。 还不等她抬头,就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提溜了起来,对上了一张被面具笼罩的脸。 “哪里来的小东西?” 低沉的声音传来,原本准备挣扎的顏不染眼睛一亮。 哇哦,好好听的声音。 只可惜,戴著面具,也不知道长什么模样。 第5章 打他 “回太师,这是顏如玉的爱女。”一旁的李进忠连忙开口。 太师萧凛川面具下的眸子动了动,声音听不出喜怒:“哦?顏如玉的爱女?多大了?叫什么?” 李进忠躬身回答:“回太师,不染小郡主如今十八个月了。” 萧凛川眸子微微一定:“十八个月,不染,姓什么。” “是,顏不染,隨武侯的姓。”李进忠小心翼翼地回答,心中颇为不解。 这位萧太师虽然才二十多岁,却是十三岁就一战成名的天子骄子,颇受先帝重用。 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被封为太师,负责教导当时还是太子的南詔帝。 也正是因为如此,寻常人根本入不了这位太师的眼。 就算是诸位皇子,萧太师见著了,也是惜字如金。 这顏不染只是顏如玉的女儿,一个才十八个月的小孩,居然能够让得萧太师如此关注。 “顏不染。” 萧凛川提溜著小小的顏不染,对上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然后,伸出手指头,屈指弹了弹她脑袋上的小揪揪。 “干嘛?” 顏不染听到他叫自己,答应了一声,有心想要去够他脸上的面具,奈何小短手已经伸到了极致了,却还是理那张面具好远。 嗷~好气啊,为神马她还不长大? “小染……” 就在这个时候,顏如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凉……” 顏不染扑腾著手脚,想要转过头去。 萧凛川见她挣扎得费劲,颇为好心地提溜著她掉了个头,让她方便去看自己的娘亲。 顏如玉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自家的女儿,跟个小鸡仔似的,在玄衣男子的手里扑腾著。 萧凛川看著由远及近的顏如玉,一身劲装,英姿颯爽,周身上下都散发出不可褻瀆的高贵——一如……从前。 顏如玉看著一身玄衣,面具遮脸的萧凛川,一愣,隨后便反应过来,眼前的男子,是一年多前奔赴北疆镇守边关的萧太师。 这位传奇的人物,她也曾远远见过几面。 只是碍於男女之防,並未有过任何接触。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天,如果不是因为顏不染在他的手上,怕是也不会有这样近距离接触的时候。 “见过萧太师。” 顏如玉行礼完后,后退了半步,以作避嫌,开口说道:“小染不懂事,有劳萧太师了。” 萧凛川却仿佛没有注意到顏如玉避嫌的举动一般,逕自上前一步,周身那不容抗拒的气势就这么压迫著顏如玉。 將顏不染放进了她的怀里,开口说道:“无需多礼,令嬡非常可爱,我……非常喜欢。” 不知道为什么,在萧凛川逼近的时候,一阵木质香气氤氳而过。 嗅著那清冽的木质香,顏如玉神色一晃,莫名只觉得,这股香气有些熟悉。 只是,她却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在谁的身上嗅到过。 这分恍惚,让她忽略了萧凛川话中的深意,只是下意识接过了顏不染,朝著萧凛川福了福身:“多谢萧太师照顾小女。” “凉,他抓窝……”顏不染厄挥了挥小胖手,做出刚才萧凛川提留她的手势。 “打他!” 一双大眼睛,满是不服气地瞪著萧凛川。 凭神马他提溜著她,她还没有他高。 不能飞,好气哇! 嗷呜~为神马她的神力没有了! “嘘……小染乖,娘回去给你吃好吃的桂花糕。”顏如玉连忙安抚著怀里的女儿,恨不能伸手去捂住她的嘴。 面前这位可是权倾朝野的萧太师啊! 別说人家可是好心地拦住了乱跑的小染,只是提溜了她一下。 就算是真的欺负小染了。 凭著她们武侯府现在无依无靠,马上只剩下孤儿寡母的境况,她这个当娘的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不过…… 萧太师虽然权倾朝野,但对付的都是那些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倒是从来不曾听说他仗势欺人过。 自然也不可能存在,欺负小染这样一个一岁多的小奶娃的事情。 “桂花糕?” 顏不染的注意力迅速被转移,不知道凡间的桂花糕,会不会比月宫姨姨的桂花糕更好吃呢! 她可要尝一尝了! “好吖好吖,凉,窝萌去次桂花糕!” 顏不染连连点头,脑袋上小揪揪隨著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 看得萧凛川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心中升起一股想要去拽一拽小染那小揪揪的衝动。 嗯,小染这么好哄,拽一拽小揪揪,应该不会哭吧! 只可惜,顏如玉母女却是没有多加逗留,在哄得顏不染转移注意力后,顏如玉就飞速带著自己女儿离开了。 生怕再多留一会儿,顏不染就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萧凛川看著顏如玉仿佛被鬼追一般的背影,不由气笑,勾起唇,朝著身旁的李进忠问道:“李公公,我很可怕吗?” 李进忠一愣,忙回答道:“太师英明神武,受百官敬仰,自然……是不可怕的。” 听到他这万金油的吹捧话语,萧凛川眉眼沉了沉,勾了勾唇。 无趣,还是小染那小东西可爱。 只可惜,那顏如玉,看著自己的目光,仿佛是什么会欺负她们母女的恶人一般,下次再想要逗弄到顏不染这小东西,怕是不容易了。 想到这里,萧凛川似是无意地开口问道:“都这个时辰了,顏如玉她们入宫来见皇上,所为何事?” 李进忠:“回太师,听说,是顏如玉的夫君,勾结了外室,想要害死顏不染这孩子,被顏如玉给及时发现了。此番入宫,是想要向皇上求一封和离书的。” 萧凛川脚步一顿:“还勾结外室,想要害死顏不染?” 那小东西这般可爱,居然还会有人想要害死她?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顏如玉的夫君? 萧凛川心中冷哼一声:顏如玉到底是什么眼光,居然找了一个这般禽兽不如的男人当夫君? 甚至,对方都想要害死她的女儿了,还只是想著求一封和离书就好。 真没出息! 这边顏如玉抱著女儿离开皇宫,直奔长街而去。 第6章 有娘亲护著的感觉 不染趴在娘亲肩头,一路都在念叨:“凉,桂花……糕……糕……” 看著女儿小脸上鲜活灵动的表情,顏如玉心中那股因那对姦夫淫妇而起的鬱结之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前的小染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如今却能用软糯糯的声音表达自己的喜好。 她觉得,女儿的声音是世间最动听的。 “娘亲带小染去买桂花糕!”顏如玉將女儿往怀中搂了搂,指了指不远处的锦芳堂,“这里的桂花糕是京城最好吃的。” 顏不染吸了吸鼻子。 哇~好香呀~ 娘亲果然是好人,不骗小孩! 不像仙界那些老东西!哼! 锦芳堂的伙计见顏如玉要桂花糕,脸上笑得灿烂:“夫人来得正好,这是今日最后一份了,还热乎著呢!” 不染在娘亲怀里扑腾著小手,眼巴巴地望著那方方正正的桂花糕,吞了吞口水:“凉,好次!要次!” 伙计见“痴傻”的不染郡主开口,一时愣了愣。 “伙计,要一份桂花糕。”就在这时,两个身影走进铺子,一个娇柔的女声响起。 “夫人来得不巧,这最后一份桂花糕刚卖完。”伙计回神,为难地搓搓手。 来人正是陆婉婉。 她今日来锦芳堂,实则是为了买杏仁酥討好宋知予。 自然,她早就注意到了这母女二人,也听到了伙计將最后一份桂花糕卖给了顏如玉。 心念电转,她忽然就不想要那杏仁酥了。 陆婉婉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轻咳两声:“不知顏小姐能否將这桂花糕让与妾身,或是分一半也好,妾身这几日身子不適,吃什么都没滋味,就想著这口桂花糕……” 她说著,目光期期艾艾地看向顏如玉。 顏如玉听到这人的话,本是想分一半给她的,毕竟是病人。 只是回头时,她却瞧见了陆婉婉那张刻意修饰过的脸。 她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眼前这人,分明是今日想害死她女儿的凶手。 自己不找她,她到找上门来了? 她冷哼一声:“我瞧著夫人面色红润,倒不似病了。” “凉,她,坏女人!”顏不染小手紧紧抱著顏如玉的脖子,忽然开口,“不让!不给!坏女人!” 陆婉婉脸上柔弱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盯著顏不染。 今日在武侯府,顏不染忽然出声,她还以为是偶然,可眼下…… 这个从前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傻子,竟然能將话说得如此利落了。 这怎么可能?她不是天生痴傻吗? “你这人怎得这般无情,我家夫人病了,不过是想吃口桂花糕,你们就不能让让吗?”跟在陆婉婉身边的丫鬟跋扈惯了,一听这话,立刻尖声道。 铺子里的客人不少,听了那丫头的话,纷纷看了过来,议论纷纷。 自然,大都是觉得顏如玉应当將这桂花糕让给“病人”的。 顏如玉面色一冷。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怀里的顏不染先有了动作。 “你!坏银!想害死窝!”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盯著陆婉婉,“还跟宋坏银脱光……” “啊——”陆婉婉没让顏不染把话说完。 她尖叫出声,脸色瞬间煞白,却强撑著:“你胡说什么!你个傻子懂什么!” “傻子”二字一出口,顏如玉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她本是不想和陆婉婉这种人当街爭执的。 她虽是厌恶宋知予,可也不想让人看了武侯府的笑话。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眾辱骂不染。 她冷哼一声:“夫人刚才口口声声说自己病了,我瞧著这骂人时中气十足的声音,可不像是病人。” 此话一出,陆婉婉脸色涨红,看著周围人指指点点的模样,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转身羞愤欲走。 贱人,自己竟中了这母女二人的计! “站住!”顏如玉却叫住了她。 顏如玉目光扫过四周窃窃私语的客人,声音洪亮:“夫人可知,我女儿是陛下亲封的郡主?” “夫人刚才张口闭口傻子,难道是对陛下不满?” 陆婉婉从前与顏如玉並无接触,只以为她是个不諳世事的大家小姐,没成想她竟是这样的性子。 她一时慌了神,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心直口快,並非有意……” “有意无意,並不重要,总之,夫人对不染郡主出言不逊,想一走了之,是万万不可能的。” 说著,顏如玉上前一步。 她本就比陆婉婉高了半头,此刻垂眸看著面前之人,周身竟散发著不怒自威的气势。 “道歉!” 陆婉婉指甲掐进掌心。 让她给这个小贱种道歉?凭什么? 怒意衝上头顶,她下意识开口:“你別欺人太甚!她本就是个痴傻的废物,凭什么要我道歉!我说的是实……”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陆婉婉的叫囂。 整个锦芳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婉婉偏著头,脸颊迅速浮现出一个巴掌印,只觉得火辣辣的疼。 “这一巴掌,是教你懂规矩,”顏如玉缓缓收回手,姿態端庄,眼眸中含著怒意,“日后若让我听到半句对我女儿不敬的话,我不介意將人送到御前,由陛下评判!” 陆婉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顏如玉却並不理会她。 她一手抱著不染,一手拎著桂花糕,语气瞬间温柔了下来:“小染,我们回家。” 至於身后的道歉,她不想听到一个字。 没有诚意的道歉,实在是不如拳脚来得痛快。 “凉,厉害!”顏不染拍著小手,在娘亲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小手搂著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的颈窝,“回家,次糕糕!” 这就是有娘亲护著的感觉吗?真好。 那她也要好好护著这个娘亲。 身后的陆婉婉依旧低著头,心中的恨意再次疯长。 顏如玉!顏不染!今日之辱,我陆婉婉记下了! 来日,等我成为武侯府的女主人,定要让你们百倍偿还!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內。 南詔帝夜擎自顏如玉离开后便一直盯著面前的空白绢帛,笔迟迟没有落下。 第7章 护国郡主 萧凛川踏入御书房时,看到的便是陛下正举著笔,愁眉不展的样子。 “陛下为何事烦忧?”萧凛川目光扫过陛下面前的空白圣旨,拱手一礼,姿態从容。 “太师来得正好,”夜擎示意他免礼,“坐。” 萧凛川也不客气,撩袍落座。 这是先帝特许。 太师之位,帝师之尊,可见君不跪,赐座论政。 夜擎身子往后靠了靠,捏了捏眉心:“顏如玉今日入宫,请求朕准她和离。” “哦?”萧凛川面具下的眉头蹙了蹙,“那陛下这般为难,是……不想准?” “自然不是,”夜擎摇头,坐直身子,將武侯府中之事同萧凛川说了说,又嘆了口气,“武侯为国捐躯,其女在府中遭此苛待,这桩婚事,自是该断。” “只是朕思来想去,觉得若只有一纸和离书,未免太过单薄,可若多加抚恤……” 皇帝话锋一转,眉头紧锁:“如今武侯旧部大半在宋知予手中,朕知道,武侯为国捐躯,荣王也盯著这块肥肉。” “朕既已判了他们夫妇和离,便是要为顏如玉撑腰的,若再赏赐,又怕激出事端。” “太师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皇帝抬头看向萧凛川。 御书房內一时安静了下来。 萧凛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陛下圣心仁厚,武侯在天有灵,定会感谢陛下恩德,只是,臣有一问。” “太师请讲。”对这位一力扶持自己登上帝位的老师,夜擎是十足的敬重。 萧凛川抬眼,直视皇帝:“陛下以为,武侯旧部听命於宋知予,是看在谁的面子上?” 夜擎一怔。 萧凛川继续道:“那些將士,都是跟著武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们忠的是家国天下,跟的是武侯这个人,至於宋知予……” 他语气微冷,轻哼一声:“不过是借了岳丈的名,暂掌兵权罢了。” “若他们知晓武侯之后在武侯府中遭宋知予苛待,甚至纵容外室谋害武侯血脉,陛下觉得,他们还会听命於他吗?” 萧凛川语气轻飘飘的,可夜擎听了这几句话后却猛然起身,在御案前踱步起来。 是啊,武侯旧部,忠的是国,服的是武侯的忠勇。 对宋知予,与其说是服从,不如说是“爱屋及乌”。 御书房內只剩夜擎来回踱步的声音。 萧凛川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太师觉得,朕授予顏如玉封號如何?”半晌,夜擎倏然转身,“武侯既是为国捐躯,其女承袭恩荫,受封郡主,名正言顺。” “如此,既是对她们母女的体恤,也能让天下將士看到,为国效死者的家眷,朝廷断不会忘!” “至於宋知予,和离之后,他便与武侯府再无干係,自也不能再掌武侯旧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萧凛川指尖摩挲著杯壁,淡淡道:“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夜擎回到御案后,提笔蘸墨,先擬了准予和离的旨意,又展开一张新的。 他微微蹙眉,抬眼看向萧凛川:“太师觉得,赐什么封號为好?” 萧凛川沉默了片刻。 夜擎也不催促,只静静看著他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 “陛下曾说过,”萧凛川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蜷了蜷,“武侯之才,足可镇国。” 夜擎瞳孔微缩。 御书房內一片寂静,两人对视良久。 最后,夜擎缓缓吐出一口气,笔重新落下:“武侯之女顏如玉,秉性端良,护女心切,特册封为护国郡主,另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百顷,以慰忠良。” 写完,夜擎拿起玉璽,重重盖下,唤道:“李进忠。” “奴才在。” “三日后,你去武侯府宣旨。” “奴才遵旨。” 李进忠双手接过圣旨,只觉得触手沉甸甸的,心中也忍不住为顏如玉母女二人高兴。 萧凛川看著那捲明黄的圣旨,面具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却又转瞬即逝。 “陛下英明,”他起身,拱手行礼,“如此,武侯旧部之心可定,武侯在天之灵可安。” 夜擎看向萧凛川的目光却有些复杂:“太师,朕记得,你与武侯府,似乎素无往来?” 朝中琐事,平日太师从不多言,今日却为武侯府说了这一番话。 萧凛川动作微顿,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想起那个扎著两个小揪揪、话都说不清楚却偏又胆大包天的小丫头。 他下意识摩挲了下指尖,隨即如常道:“臣只是就事论事,武侯为国捐躯是事实,其家眷受欺是事实,自然,宋知予这等借著岳丈尸骨上位的小人,臣也的的確確瞧不上。” 夜擎点点头,长嘆一声:“太师总是这般,事事以国为重。” 萧凛川垂下眼,再次一礼,转身离开御书房。 走出殿门,站在汉白玉台阶上,萧凛川抬头望向皇城东南的方向。 那里,是武侯府所在。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那个被揪著后颈的小娃娃。 小娃娃在他手里扑腾著,小脸气鼓鼓地说“打他”的模样,甚是可爱。 这次,他的唇角是真真切切地勾起一抹弧度。 而此时,武侯府中,那个扎著两个小揪揪的小娃娃正窝在娘亲怀里,嗷呜一口含住桂花糕,满足地眯起眼睛:“唔……好次。” 顏如玉瞧著女儿这模样,心中更是酸涩。 从前,是自己餵什么,小染吃什么,木訥地吞咽,没有任何反应。 看著女儿这灵动的模样,她只觉得这些年所有的坚持都值得了。 “小馋猫,慢点吃。”她替女儿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又掰了一块塞进她嘴巴里,嘴角的笑意更甚。 和这边的其乐融融不同。 此刻的宋知予正负手立在窗前,心中烦躁越来越甚。 从午后顏如玉带著顏不染进宫起,他便一直坐立难安,可偏偏宫里的消息他又探听不了分毫,也只能干著急。 他从午后等到了天黑。 等到了那母女二人高高兴兴回家,心中那股不安更甚了。 可等到天黑,又不见宫中有消息传来。 又在房间內踱了两圈,他乾脆推门而出,抬腿往顏如玉的院子去了。 第8章 一窝子得寸进尺的白眼狼 宋知予一路疾行,刚穿过月洞门,拐角处就衝出来一个身影,直挺挺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將军!將军,您可要为夫人做主啊!” 宋知予忙收住脚步,定睛一看,见跪在地上的竟是陆婉婉身边贴身侍奉的芳荷。 他心下一紧,语气中带著几分慌乱:“你怎么进府里来了?” 若是被顏如玉瞧见,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將军,奴婢实在是没法子了,”芳荷抬起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你快去看看夫人吧!夫人她……” “婉婉怎么了?你小声些!” “今日午后,夫人在……夫人被顏小姐当街打了!”芳荷收住哭声,眼泪无声落下,“她不止打了夫人,还逼著夫人当街给不染郡主下跪。” “夫人为著將军的体面,不愿同顏小姐当街爭执,便跪了,只是……只是回家后,夫人就把自己锁在房里,一个劲的哭,说自己没脸见人了,奴婢劝了又劝,夫人却只说不能让將军知晓此事。” “將军,奴婢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去瞧瞧夫人吧!” 一听顏如玉当街对婉婉动手,宋知予只觉怒火中烧,声音陡然拔高:“到底怎么回事!说明白!” 芳荷见宋知予动怒,心中暗喜,立刻顛倒黑白,將白日里在锦芳堂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自然,在她口中。 这桂花糕本是属於陆婉婉的,顏如玉成了那个仗势欺人强抢的。 陆婉婉则是一心为了夫君,想要据理力爭、不肯想让的。 之后,便是顏如玉辱骂陆婉婉不识抬举,不仅以不染郡主的身份压人,更是当眾扇了陆婉婉一巴掌。 “夫人被逼得没法子了,只得当眾下跪认错,”芳荷一边说,一边覷著宋知予的脸色,“將军,您是没瞧见,夫人的半边脸肿得老高,奴婢伺候夫人这么久,夫人可从未受过这等屈辱啊!” “好!好一个顏如玉!”宋知予气得浑身发抖,“竟敢如此欺侮婉婉,真当这武侯府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吗!” 他转身就往叠翠院冲。 芳荷见状,心下一慌。 今日夫人派她来,是为了把將军哄到別院去,让將军更怜惜夫人。 若將军此刻跑到顏如玉面前闹起来,怕是夫人也不会饶了自己。 “將军!”芳荷忙膝行几步,一把抱住宋知予的腿,“將军,奴婢是偷跑出来的,夫人说过,不让奴婢告诉將军,就是怕將军和顏小姐起了齟齬……不如將军先去別院瞧瞧夫人吧?” 宋知予立刻想到了陆婉婉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同时,顏如玉那副高高在上、冷落冰霜的模样也一闪而过。 他皱了皱眉,脑子瞬时清醒过来。 是,自己现在去找顏如玉,没有任何意义。 她再高傲又如何?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而且还是个没了庇护的孤女。 武侯死了,她最大的靠山没了,今日她进宫去,若真的求到了什么恩典,陛下此刻早该有旨意下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如今已过申时,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想到这里,宋知予嘴角勾了勾,心中大定。 陛下从前是信重武侯,可武侯死了,陛下便不会把顏如玉这个没用的孤女放在眼里。 所谓的君恩,不过人走茶凉罢了。 更何况,顏如玉身中慢性毒药,时日无多。 等她一死,顏不染那个傻子,隨便找个由头处理了便是。 落水、失足、急病……法子多得是。 到时候,武侯府的一切都是他的,而婉婉,则是他名正言顺的正妻。 就在芳荷忐忑不安,想著要不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宋知予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府外走去:“走!去瞧瞧你家夫人。” 芳荷大喜,连忙爬起来追了上去。 …… 叠翠院里,灯火通明。 顏不染正摇摇晃晃地追著一只羽毛毽子满院子乱窜,脑袋上两个小揪揪隨著动作一顛一顛的,甚是可爱。 顏如玉坐在一旁,目光一刻也捨不得从女儿身上移开。 她的小染,会跑、会跳、会奶声奶气地叫她娘。 上天垂怜,女儿的魂魄终於回来了。 她正出著神,顏不染直衝进顏如玉怀中,母女二人齐齐侧翻在地,咯咯笑成一团。 一旁的丫鬟忙上前去扶。 顏如玉小心將不染护在怀里,替她理了理髮丝,嘴角含笑。 小丫头,劲还挺大。 “老奴给夫人请安了。”一个故作威严的声音打断了母女二人的温馨时刻。 顏如玉不回头也知道,来人正是宋母身边的赵嬤嬤。 赵嬤嬤挺著腰板站在门口位置,皮笑肉不笑的,看向顏不染时,眼底更是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顏如玉没回头,也没理会。 赵嬤嬤自顾自说著:“夫人,老夫人让奴婢来传个话,说咱们这等人家,最是讲究规矩体统的。” “老夫人体恤夫人照顾不染郡主忙,不怪罪,可该有的礼数不能废,夫人该去给老夫人行昏定之礼。” 说完,她下巴微抬,满脸的不屑。 一个孤女而已,日后还要依仗著將军,竟敢在老夫人面前摆谱? 顏如玉心中冷笑。 她的善心,倒真是养出了一窝子得寸进尺的白眼狼。 宋知予本是入赘,照理说,宋母一个乡下婆子,是没资格住进武侯府的。 可爹爹战死的消息传来不过月余,宋知予便以“母亲病重,思念儿子”为由,连商量都没有,直接將宋母接进了府,住进了侯府长辈才能居住的嘉禧堂。 顏如玉体恤宋知予的孝心,便默许了。 且自宋母入府后,她像寻常儿媳一样,晨昏定省。 宋母的吃食用度也按最高份例供给。 可这宋母,规矩半点不懂,倒学会了磋磨儿媳那一套。 今日嫌东,明日嫌西,稍有怠慢便哭天抢地。 从前她念著家中和睦,不愿让宋知予难堪,也不愿与这泼妇般的婆母纠缠,诸多忍让。 可如今既看清了宋知予的真面目,她自是不会再委屈自己。 她替不染理好髮丝,又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开口:“我今日便不过去,嬤嬤稟了老夫人,让她早些歇息吧。” 赵嬤嬤愣住了。 自从老夫人进府,这侯府大小姐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今日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但想起从前,她心中的忐忑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脸色一沉,腰板挺得更直:“夫人,这恐怕不合规矩吧?老夫人是您婆母……” “凉……” 赵嬤嬤话没说完,突然被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打断。 一直乖乖趴在娘亲怀里打量赵嬤嬤的不染仰头看向自家娘亲,小嘴一咧:“凉,去!窝也去!窝萌一起去!” 第9章 別想欺负不染姑奶奶 在原主混沌的记忆里,这个宋母,可不是什么慈爱的祖母。 动不动就以“不孝”为名头逼迫娘亲,对自己更是毫不掩饰的厌弃。 趁娘亲不在的时候,拧自己,咒骂自己,都是常有的事。 甚至有一次,这老东西还故意將自己从石阶上推下去,说什么“小傻子自己没站稳”,还在旁边偷笑。 老东西。 哼!从前的顏不染任由你们欺负,那是她小,不懂事。 但想欺负不染姑奶奶,门都没有! 更何况,现在顏如玉可是她认定的娘亲,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欺负娘亲! 顏如玉不知道女儿小脑袋瓜里这些弯弯绕绕,听到她说要去见宋母,微微一怔。 “凉,”不染踮起脚尖,抱住顏如玉的脖子,小嘴巴凑到她耳边,“凉,窝萌去气她!气使她!” 顏如玉对上女儿那双黑白分明、闪烁著狡黠的大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她的女儿,不仅有了魂魄,还如此古灵精怪。 不染这么一说,她倒有些期待了。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小屁股,眼底漾开纵容的笑:“好,那就听我们小染的。” 她將女儿抱进臂弯,站起身来。 在面对赵嬤嬤时,神色已恢復了惯有的清冷:“走吧!” 赵嬤嬤看著这对母女亲密无间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不舒服。 她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看著赵嬤嬤的背影,顏如玉如何看不穿她的心思。 想为难自己? 是,若换作寻常內宅妇人,抱著个一岁多的孩子,想跟上赵嬤嬤的步伐恐怕並不容易。 可赵嬤嬤忘了,自己身为武侯之女,自幼习武。 只见顏如玉步履从容地跟在赵嬤嬤身后,不多时,她便越过赵嬤嬤,依旧姿態优雅地向前走去。 结果,从叠翠院到嘉禧堂,竟成了顏如玉抱著孩子悠然地走在前面,赵嬤嬤吭哧吭哧地跟在后面小跑。 到嘉禧堂门口时,赵嬤嬤已是额角见汗,只得扶著门框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看著狼狈的赵嬤嬤,不染在娘亲怀里咯咯直笑:“笨笨,笨笨嬤嬤,走路慢慢!” 赵嬤嬤看著小傻子脸上那副“你真没用”的表情,气得眼前发黑,指著顏不染“你你”了半天,喘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又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这小傻子怎么会说话了? 顏如玉终於停下脚步,淡淡瞥了她一眼:“赵嬤嬤身为奴婢,连主子的步伐都跟不善,这般不中用,谁家敢用?” “嬤嬤放心,明日我便吩咐管事,让嬤嬤去下面庄子上歷练歷练,也好活动互动筋骨。” 赵嬤嬤闻言脸色大变,却又强撑著:“你敢,我是老夫人身边……” 顏如玉懒得理会她,也没等她说完,抱著不染就走进了嘉禧堂正厅。 厅內灯火通明。 宋母歪靠在黄花梨木榻上,身上穿著絳紫色锦缎衣裙,头上戴著镶红宝石的抹额,脖子上掛著沉甸甸的金项圈,手腕上金的、玉的鐲子套了好几个。 一股暴发户用力过猛的富贵气。 而她身侧,一个小丫鬟正跪在一旁,小心翼翼给她捶著腿,好不愜意。 见顏如玉抱著孩子进来,宋母也不招呼她坐,眼皮都没抬,只冷哼一声:“哟,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婆母呢?越发不规矩了,连晨昏定省都忘了!” 顏如玉没接话,也没像从前那样行礼问安。 她抱著不染,径直走到一侧的椅子上坐下,还顺手替她理了理小揪揪:“老夫人命赵嬤嬤唤我过来,有何吩咐?” 宋母见她不等自己说话就坐下,言语间更无半分恭敬,顿时心头火气。 她猛地坐直身子,將捶腿的小丫鬟推开,指著顏如玉就尖叫起来:“我有何吩咐?我敢吩咐你?” “顏如玉,你身为我儿的妻,为了口吃的,当街与人爭执,还动手打了人,这是你一个大家小姐该做的事吗?” “还什么武侯独女!我呸!如此泼妇行径,把我们宋家的脸都丟尽了!” 哦,原来是有人告状来了。 顏如玉眸光骤冷,猛地抬头看向宋母。 她心中本还想著,或许宋知予和那陆婉婉的事情,自己这婆母並不知情。 如今看来,她不仅知道,还偏袒得很。 怕是这老太太心里早就把陆婉婉当成她的好儿媳,巴不得她早些进门呢! 只是,要进也是进你们宋家的门! 別脏了我武侯府的门楣。 对了,不染说那对狗男女曾在自己榻上翻云覆雨。 脏了脏了,这榻要儘早换掉才行。 宋母被顏如玉一瞪,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就往后缩了缩。 只是依旧色厉內荏地叫囂著:“你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与人当街爭执的不是你?” 顏如玉轻轻拍了拍在自己怀中扭动的不染,缓缓开口:“老夫人怕是听岔了,我今日动手,是因著有人当街侮辱不染郡主,老夫人说,这皇家的顏面,我该不该护著?” 她特意在“不染郡主”四字上加重了语气。 果然,宋母闻言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不敢反驳。 “至於宋家的脸面,”顏如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老夫人怕是忘了,宋知予是入赘,便是丟脸,丟的也是我武侯府的脸,与你宋家何干?” “顏如玉!”宋母被入赘二字刺得面红耳赤,猛地一拍桌子,“你怎么跟婆母说话的!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长辈?身为长者,身不端,行不正,心思齷齪,偏听偏信,你也配得我的敬重?” 说完,顏如玉抱著不染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宋母气得浑身发抖,在她身后尖叫:“站住!你给我站住!” 顏如玉脚步不停。 “拦住她!给我拦住这个不孝的贱人!”宋母一脚揣向旁边的小丫鬟。 那丫鬟下意识上前一步。 顏如玉冷冷扫了一眼。 那丫鬟对上她的目光,心头胆怯,伸出的手又訕訕缩了回去。 “没用的东西!”宋母怒骂,眼看顏如玉就要走出厅门,忙从榻上跳下来,亲自追上来。 今日若是让这小贱人离开这院子,她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摔……摔……摔……”一直乖乖趴在娘亲肩头的顏不染大眼睛紧紧盯著宋母脚下,小嘴飞快嘟囔著。 顏如玉將女儿的“诅咒”听在耳中,只觉得好笑。 这小傢伙。 第10章 平妻 就在即將触碰到顏如玉的衣角时,宋母不知怎的,竟在平坦光滑的地面上一个踉蹌。 “哎哟!” 扑通一声,伴隨著一声惨叫,宋母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一个標准的狗啃泥姿势。 “老夫人!”丫鬟婆子们惊呼著涌上去。 被顏如玉抱在怀里的顏不染却高兴地拍起小手:“摔咯!凉,坏蛋摔!摔!嘿嘿嘿……” 顏如玉脚步停了停,没回头,心中却起了波澜。 不染一句话,竟能让宋母直接平地摔? 是巧合?还是不染身上当真有什么奇异之处? 联想到缺了魂魄的女儿忽然恢復神志,且言语清晰…… 顏如玉將怀中的小人抱得更紧了些。 无论如何,不染是自己的宝贝,是自己要好好护著的宝贝。 身后依旧传来宋母杀猪般的嚎叫声和辱骂声。 顏不染搂著娘亲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她颈窝里,舒服地蹭了蹭。 欺负娘亲的人,都要被惩罚哦~ …… 与此同时,京郊一座三进別院的內室里。 陆婉婉穿著一身单薄的寢衣,扑在宋知予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宋郎,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比不得顏姐姐,可……可我今日不过是想买桂花糕给你,听说锦芳堂的桂花糕是最好的,我早早就去了,可……” “顏姐姐若想要那桂花糕,说一声便是了,她是侯府独女,我怎敢同她爭抢?” “可她二话不说就要抢,用不染郡主的身份压我,又当街动手,宋郎,我……我真是没脸见人了……” 宋知予眉头紧锁,將陆婉婉搂在怀里,大手轻轻拍著她的背,一时没开口说话。 他的沉默却让陆婉婉心头一慌。 她悄悄抬眼,覷著宋知予的侧脸,又往他怀中凑了凑,声音更加哀切:“宋郎,你说……今日顏姐姐这般待我,是不是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她……会不会暗中对我下手?” 说到这里,她哭得更为悽惨:“宋郎,我本就是命贱之人,死了也无妨,只是清雅还那么小……” 提到女儿,宋知予终於有了反应。 “她敢!”他將陆婉婉搂得更紧了些,语气也更为狠厉,“有我在!我看谁敢动你们母女一根汗毛!” 陆婉婉却像是被嚇坏了,哭得更淒楚:“可顏姐姐权势大,她连你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我?宋郎,要不这三日后进门的事,还是算了吧……” 一听这话,宋知予脸色更加阴沉。 “婉婉,你放心,三日后,我必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让你堂堂正正做我的妻子,至於顏如玉……” 他低头看著陆婉婉娇媚的脸,眼中闪过阴鷙:“她身上的毒,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只要她一死,你就是武侯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陆婉婉嘴角闪过一抹冷笑,面上却是一副羞怯的模样。 她將脸埋进宋知予怀里,环住他的腰,手上下摩挲:“宋郎,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有我,这世上,也只有你是真心疼惜我……” 再次被她的崇拜取悦,宋知予低下头,主动抚摸著她微红的脸颊:“还疼不疼?” 陆婉婉含羞带怯地摇头,泪眼盈盈:“不疼,有宋郎在我身边陪著,就不疼了。” 烛影摇曳,衣衫被胡乱扯下,两道身影仓促交缠在一起。 第二日天光微亮时,宋知予神清气爽地回了武侯府,直奔顏如玉的叠翠院去了。 叠翠院,是武侯府最雅致清幽的院子。 一入院门便是大片修竹,人穿过小径,竹叶特有的香气在鼻尖縈绕。 假山后引了活水,溪水流过,竹影摇曳,倒颇有江南园林的韵味。 这景致虽美,可宋知予看在眼中却只觉得刺眼,心头那股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这叠翠院是顏如玉的闺阁。 他入赘武侯府后,顏如玉未曾搬离,可也没让他住进来。 起初,他一心想著婉婉,又不喜欢顏如玉高高在上,想刻意和她拉开距离,便就罢了。 可后来,他也隱晦地提过两次。 也不知为何,那时的顏如玉对自己冷淡至极,更是以“习惯清静”为由,把自己挡了回来。 那时武侯尚且在世,他处处依仗,自然不敢多言。 可现在呢? 武侯已死,他宋知予执掌武侯旧部,在外人人尊称一声宋將军,手握实权。 可偏偏回了这武侯府,下人们还像从前一样,张口闭口的都是姑爷。 仿佛他永远是那个低人一等的赘婿。 “呸!”宋知予恶狠狠淬了一口,抬脚狠狠踹向一旁的嫩竹。 一个武將之家,学那些穷酸文人种什么竹子!装模作样! 看著倒下的一片竹子,他心中舒坦不少,理了理衣襟,昂首挺胸地朝正房走去。 房间內,顏如玉手中拿著一条温热的软帕子,正细致地给坐在榻沿的不染擦脸。 不染怀里紧紧抱著奶瓶,乖乖仰著小脸,眼睛舒服地眯著。 娘亲的手好软,娘亲身上好香,娘亲好温柔……娘亲比仙界的仙娥还要好看呢! 有娘亲真好呀! 虽然神力没了,但是能被娘亲这样照顾著,好像也不错呢! 就在不染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时,“砰”地一声,门从外面被猛地踹开。 紧接著,宋知予那令人嫌恶的声音响起:“我回来了!” 踹门的巨响让顏如玉下意识抱紧不染的小身子。 察觉到女儿並没受影响,顏如玉眸色深了深,却並未回头,只继续用帕子擦拭著女儿的嘴角:“小染乖,伸出手来,我们要擦手手了。” 顏不染用嘴巴叼著奶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却抬头直视著宋知予。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著凶神恶煞的宋知予,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宋知予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只觉得心里发毛。 他总觉得,从昨天起,这傻子就怪怪的。 怪渗人的。 可顏如玉的无视又让他那股火冒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用自以为颇具威严的声音开口:“顏如玉,我要娶婉婉为平妻!” 屋內一片寂静,顏如玉恍若未闻,只专心给不染擦著手,动作仔细轻柔。 便是一旁伺候的寒星、流云两个丫鬟,也没有丝毫反应。 良久,只传来不染喝奶的“咕咚”声。 第11章 你喝奶奶?你也喝? 宋知予见顏如玉如此,只觉得她如今没了依仗,不敢反抗自己。 思及此处,他底气更足,向前逼近两步:“我与婉婉已有夫妻之实,她断不能为人妾室,受那等委屈,所以,平妻之位,已是她的退让了。” “顏如玉,你別不知好歹!昨日在锦芳堂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倒是出息了,堂堂侯府独女,竟为了口吃的与人当街爭执,还动手,真是丟尽了我的顏面!” 宋知予瞧著顏如玉的背影,语气放缓。 “罢了,我已在婉婉面前替你求情,待她三日后入门,你好生给她敬一杯茶,诚心求得她原谅便是。” “此事翻过后,你们姐妹二人也好生相处,共同打理府中事务。” 顏如玉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听著宋知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要娶平妻,顏如玉只觉得可笑。 按南詔律,赘婿从妻居、承妻姓,想娶平妻?做梦! 但她既已在陛下面前求得和离,便不想再同这个人渣爭执这些了。 他宋知予娶平妻还是纳妾,都与自己毫无干係。 她將帕子递给一旁的寒星,转身看向宋知予,唇角勾著一抹嘲讽:“宋知予,我爹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可没什么姐妹。” “你宋將军愿意娶平妻、愿意纳妾,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更与武侯府无关。” “你!”宋知予伸手指向顏如玉,额角青筋暴跳。 可半晌后,他怒极反笑:“顏如玉,你少在这里摆你侯府千金的架子,如今你爹死了,你以为你还能仗著武侯的势吗?” “你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现在武侯旧部听命於我,日后这武侯府也要靠我支撑门庭。” “顏如玉,你若识相,在我面前乖乖的,日后我还能给你和这个贱种留几分体面,否则……” 顏如玉好整以暇地看著面前之人。 这就是自己曾经瞎了眼喜欢过的男人。 “否则如何?” 还不等宋知予开口,外头便响起了那熟悉的哭天抢地声。 “我的老天爷啊!没法活了!这媳妇这是要逼死婆母啊!不孝啊!不孝啊!” 这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一个花里胡哨、浑身叮噹作响的身影冲了进来。 宋母一进门,见儿子在这女人房中,她微微一愣。 隨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扑到宋知予身上,拧著他的胳膊就开始乾嚎。 “儿啊!你这个不孝的媳妇,你得给娘做主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她嚎著嚎著,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嘴里骂骂咧咧:“你这媳妇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啊!无法无天啊……” 宋知予捂著自己方才被宋母拧过的地方,看著她这如市井泼妇般的作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將军,可自己这亲娘身上,哪有半点高门夫人的模样? 丟人现眼! 可面对顏如玉,他自是不想丟了脸面。 他弯下腰,手上用力,半拎半拽地將宋母从地上提起来,语气不耐:“娘,有什么事起来好好说。” 宋母被儿子粗暴的动作弄得一怔,声音戛然而止。 对这个儿子,她还是有些发怵的。 可顏如玉就不同了。 她转头,將自己满腔怒火朝著顏如玉身上发泄:“你个不孝的东西!赵嬤嬤她跟了我大半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为什么要把她打发到庄子上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 顏如玉下意识后退半步,挡在小染身前。 这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自己脸上了。 顏不染却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微微歪头,忽然,小嘴一咧,指著宋母,露出天真无邪的笑。 “丟丟!走路摔……磕掉牙……丟丟!” 她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宋母的哭嚎声。 房间內顿时安静了下来。 宋母的声音戛然而止,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昨晚那一摔,的的確確磕掉了她半颗牙,如今说话都漏风呢! “老夫人怕是忘了,这里是武侯府。”顏如玉强忍著笑意,慢条斯理道,“府中奴僕的身契都在公中,赵嬤嬤一个不中用的奴婢,我想打发就打发了,自是不需问过旁人的意思。” “老夫人若是想用人,不如我让人牙子上门,老夫人自己出钱,卖身契自然是拿在自己手中的,是去是留,也是你说了算的。” “你、你、你、”宋母一手捂著自己的嘴,一手指著顏如玉,气得浑身直哆嗦。 “顏如玉!”宋知予见母亲受挫,厉声呵斥,“你放肆!你怎敢对娘如此说话?这就是你的教养?” 一直坐在榻上的顏不染却在这时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宋母面前。 她仰起小脸,忽然將自己怀里的奶瓶往宋母的方向递了递,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泥……喝奶奶?” 宋母正在气头上,看著递过来的奶瓶,只觉得这个小傻子在戏弄自己。 她想也不想,猛地一挥袖子:“喝什么喝!滚开,小討债……啊——” 宋母的衣袖甚至离那奶瓶还隔著一尺多的距离。 下一刻,“嗤啦”几声。 宋母身上那件崭新的衣裳四分五裂,房间內破布纷飞。 在衣服碎裂的同时,宋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踹飞出去,整个人飞出几步,跌落在地。 她甚至听到了清晰的“咔嚓”声。 是她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啊——” 杀猪般的嚎叫再次响起。 顏如玉皱了皱眉,后退几步,捂住小染的耳朵。 “娘!”宋知予一个箭步衝过去,紧紧盯著疼得直翻白眼的宋母,“娘,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 “腰,腰,腰,我的腰……”宋母疼得整个人不断发抖,眼睛却死死盯著顏不染和她手里的奶瓶。 宋知予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向顏如玉:“顏如玉!是不是你?” 他知道,顏如玉是有些功夫的,虽是不如自己,但对付娘一个妇道人家还是绰绰有余的。 刚才顏如玉离娘不远,一定是她动的手脚! 可说著这话,他目光又下意识落在顏不染怀里那个奶瓶上。 他皱了皱眉:“哪里来的奶瓶?从前怎得没见过?” 不染撅了撅嘴。 哼!我的东西,也是你这种凡人能隨便见的? 眼珠子转了转,她又把手里的奶瓶递了出去:“泥也喝?” 明明是奶声奶气的声音,明明眼神清澈见底,可这一瞬间,宋知予只觉得寒意直衝头顶。 他顾不得老娘,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连连摇头。 这奶瓶……古怪得很。 第12章 病倒 因著宋知予的动作过大,一旁的宋母又开始哎呦哎呦地叫个不停。 “母亲!”宋知予將注意力从那奶瓶上移开,小心搀扶著宋母,又重新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姿態。 “婉婉她温柔贤惠,进门后也能帮你分担中馈,伺候母亲,这是好事,”他目光冷厉地看向顏如玉,语气也十分强硬,“三日后便是黄道吉日,你这当主母的,也该张罗起来了。” “聘礼、宴席,都不能寒酸,免得让人觉得我们武侯府寒酸,丟了顏面。” 顏如玉看著面无表情说出这番话的宋知予,竟被气笑了。 她仿佛不认识面前之人了。 相处两年多,她竟不知,自己这位夫君能厚顏无耻到如此地步。 “你……”见她如此,宋知予有些心虚。 顏如玉声音中满是讥誚:“宋知予,你还真是够不要脸的。” “顏如玉!”宋知予脸色一黑。 “不要脸!脱光光!羞羞羞!不要脸!”顏不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宋知予的怒意。 他猛地回头,见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顏如玉身边,怀中依旧紧紧抱著她那奶瓶。 “顏不染!你胡说八道什么!”宋知予瞬间跳脚,下意识去看顏如玉,“你教她的?” “你个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宋母一听这话也急了。 她斜睨了儿子一眼,心中暗骂儿子是个没出息的,竟在女儿面前忍不住做那事。 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她不能说什么,便只能將怒火对准这对废物母女。 “小孩懂什么,肯定是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浑话,”宋母恶狠狠瞪著顏不染,“从前痴痴傻傻的,如今看起来像是好了,倒是学会搬弄是非了,果真是个祸害!” “宋老夫人!”顏如玉上前一步,挡在不染身前,垂眸看向半坐在地上的宋母,“不染是陛下亲封的郡主,老夫人如此辱骂皇封,是嫌你儿子的官做得久了?” 宋母看著顏如玉一片冰寒的眼神,心中一慌,重重咽了咽口水。 可转念一想,什么郡主不郡主的,不过是陛下见她是个痴傻的,可怜她罢了。 况且儿子即將成为武侯府的主人,自己还怕她们? 思及此处,她壮起胆子,梗著脖子叫嚷:“郡主怎么了?郡主就能胡说八道了?” “我告诉你顏如玉,你別给脸不要脸,我儿愿意给你留几分体面,那是他心善,你赶紧把赵嬤嬤给我送回来,再好好准备我儿的婚事,否则……否则……” “否则如何?”顏如玉冷笑一声。 这母子二人,威胁人的招数倒是如出一辙。 不过,用武侯府威胁自己这个武侯独女,是认定了自己非他宋知予不可? 顏如玉语气平静:“否则,宋將军便要不顾律法,以我武侯府赘婿之身,將外室以平妻之名抬入府內?” “否则,你们母子二人便打算对我动手,然后鳩占鹊巢,名正言顺地霸占我顏家祖產?” 她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宋母便不自觉后退一下。 宋知予却在听到顏如玉最后一句话时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她为何会说这种话?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自己下药的事暴露了? 他攥紧早已满是冷汗的手,强装镇定:“顏如玉!你別血口喷人!岳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会对他不敬?是你!是你太过不懂事了!” “呸呸呸!”顏不染在一旁高兴地拍起小手,“凉!骂他!骂他!呸呸呸!” 看著宋知予母子二人瑟瑟发抖地看著面前的娘亲,不染忽然觉得娘亲像天神降临。 这母子二人惊恐的模样,可比在仙界捉弄那些古板仙君还要有趣呢! 娘亲棒棒! 但是还不够! 宋母看著这母女一唱一和,血气上涌,也顾不得自己疼痛的后腰,挣扎著扬起手:“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撕了你这张嘴!” 又是“咔嚓”一声。 哀嚎声隨之而来。 宋母动作过大,牵动了伤处,胳膊还没完全扬起,就再次软软垂了下去。 这次,她是当真疼得呲牙咧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哈哈!坏蛋!腰断啦!”顏不染学著宋母刚才扬手的动作,挥了挥自己的小胳膊,满脸的幸灾乐祸。 宋母气得眼前发黑,只觉得要背过气去。 “够了!”宋知予看著这场面,只觉得额角青筋暴跳,他弯腰將母亲半抱半拖地扶起来,目光阴沉地盯著顏如玉,“顏如玉,你给我听好了,这平妻,我是必然要娶的,三日后,婉婉一定会风风光光过门!” 说完,他拖拽著宋母,狼狈不堪地离开了叠翠院。 顏如玉看著他们离去的方向,眼中一片冰寒。 三日后?风风光光?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女儿时,面上重新掛上了笑。 顏不染立刻扬起灿烂的笑脸,衝著娘亲呲了呲自己的小米牙:“凉,窝萌似不似贏啦?” “对,我们贏了!”看著女儿那副小模样,想著宋母身上的伤,顏如玉伸手轻轻捏了捏不染软乎乎的小脸,“我们小染最厉害了,把坏人都打跑了!” 不染小身子扭了扭,扑进顏如玉怀里:“他们欺负凉,下次……下次窝让他们更疼!” 最后,她重重哼了一声。 “好!”顏如玉听著这豪言壮语,轻笑出声。 只是方要抱著不染站起来,她却觉得一阵眩晕,整个人直愣愣倒了下去。 “凉!” “小姐!” 寒星迅速衝上前,在顏如玉身体即將触地时险险將人扶住:“小姐,您怎么了?” “我去请府医!”流云迅速回神,转身就往外跑。 顏不染被娘亲忽然的晕倒嚇了一跳,手里的奶瓶也骨碌碌滚到一旁。 娘亲,娘亲怎么了? 是被坏蛋气晕倒了吗? 寒星已经將顏如玉安置在床榻上,不染也迅速衝上去:“凉!凉!你醒醒!” 可顏如玉依旧紧抿著双唇,脸色白得嚇人。 不染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能急!不能慌!自己可是仙界来的,一定能救娘亲! 对! 奶瓶! 她飞快转身去捡起自己的奶瓶,然后把奶嘴凑到顏如玉唇边,就想往里倒。 第13章 府中中馈交给她 可就在奶嘴触碰到顏如玉嘴唇的剎那,不染又猛地將奶瓶收了回来。 不行。 这奶瓶里的奶灵力极高,便是仙界的仙君也碰不得,娘亲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万一承受不住…… 虽然到了凡间可能不大一样,但是……这是她自己选的娘亲,她不能拿娘亲冒险! “郡主別急,小姐自小跟著侯爷习武,身体极好,不会有大碍的。”见不染嚇得脸色发白,寒星忙开口安慰。 可嘴上虽如此说著,但她心里也慌。 正是因为小姐自幼跟著侯爷习武,所以身体康健。 便是有身孕的时候,小姐依旧能每日早起打上一套拳。 这样忽然晕倒的情况,是从未有过的。 不染点点头,也只能一眨不眨地盯著娘亲的脸,一遍遍的呼唤:“凉,凉……” “小染……”床榻上响起顏如玉虚弱的声音。 “凉!凉醒了!” “大夫来了!”流云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寒星忙將小郡主抱起,府医快步上前为顏如玉诊脉,一切有条不紊。 良久,府医收回手,轻嘆一声:“从脉象上看,夫人这是急怒攻心,加之近日来忧思过甚,一时气急,晕厥过去。” “夫人放心,”府医抬头看向床榻上的顏如玉,对视一眼后又慌忙低下头,“夫人並无大概,我会给夫人开一剂寧心安神的方子,夫人服下,好生静养几日便是。” 听到这话,房中眾人都鬆了口气。 大家都下意识觉得顏如玉是被宋知予气狠了。 寒星又细细问了些注意事项,这才起身跟著去拿药。 不染的小眉头却皱得紧紧的。 仙界的阅歷也不是白混的,她下意识就觉得不对劲。 但看著娘亲和寒星、流云都十分信任这个府医,她又把心里的怀疑压了下去。 或许……凡人的身体就是很脆弱的。 “不染,娘没事的。”察觉到小丫头的愁绪,顏如玉伸手去摸她的小脸。 顏不染见状,忙將自己的小脸凑了过去,蹭了蹭娘亲的手心:“嗯,凉好好的。” “嗯,娘就是有点累了,休息一下就好,娘身体很棒的。”顏不染挤出一个笑,“小染陪娘亲一起睡,好不好?” “窝陪凉,凉快快好。”顏不染闻言麻利地脱下小鞋子,钻进了顏如玉的臂弯。 而没人注意到,那位开了方子的府医,在寒星將药取走后,在府中七拐八拐,避开人多的路,径直朝著宋知予的住处去了。 …… 约莫过了午时,顏如玉方醒来不久,正靠坐在床头上同不染说著话。 自然,不染怀里依旧紧紧抱著自己的小奶瓶。 院子里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改先前的趾高气昂,宋知予进门时,脸上带上了几分关切:“夫人,方才听丫鬟说你晕倒了?用过药了吗?现下感觉如何了?” “坏蛋!欺负凉!走开!”顏不染一见到他,立刻衝到娘亲身前护著,奶声奶气地叫嚷。 宋知予听著这小傻子的辱骂,一股火蹭地窜起来:“你……” 可目光落在她怀里抱著的那个奶瓶上时,他又瞬间噤声。 这晦气玩意,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等有机会,定要寻个由头把这玩意远远丟了。 心里发著狠,但他面上不显,只朝著床边走了两步,面上的笑更诚恳,声音也更柔:“夫人,你可还好?” 顏如玉没说话,也没阻拦,只静静看著他,目光平静无波。 她倒要看看,他这是又要唱哪出戏。 见她沉默,宋知予便乾脆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来,深情地看向顏如玉:“夫人,晨间的事,是为夫不对,但我也是见母亲受伤,才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你別怪我,可好?” 说著,他竟伸出手,想去握顏如玉的手。 顏如玉猛地將手抽回,看向他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冷意。 宋知予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闪过一丝阴鷙,却又很快调整过来。 他再次嘆了口气:“我知道,因著婉婉的事,你心里不痛快,但我与婉婉……我们已有夫妻之实,此事是为夫之过,我向你认错。” “但你也知道,我宋知予向来是个有担当的人,事情既已发生,我便不能推拒,婉婉她……她吃了许多苦,我不能负她,我定要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如此,才是君子所为。” 他观察著顏如玉的神色,见她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道。 “先前我想著,你既是主母,此事由你来操持,既显得你宽容大度,也全了婉婉的体面,可如今……你病了,实在不宜再为这些事劳心。” “为夫心中体谅你,横竖三日后婉婉也要进府,不如便让她直接进府,自行打理,此事我会安排妥当。” “至於府中中馈……”他见顏如玉始终没有反应,心中多了几分底气,声音也大了些,“你既病了,便好生歇著,先將府库的钥匙和对牌暂且交给婉婉,她为人细致,绝不会出岔子。” “如此你也好安心养病,如何?” 话毕,宋知予眼中的那抹算计险些遮掩不住。 顏如玉依旧没说话,只紧紧盯著面前这张道貌岸然的脸。 他这是连最后一点偽装都不屑了? “坏蛋!骗子!抢凉的宝贝!”顏不染抱著奶瓶,哧溜一下从床上滑下来,朝著宋知予衝去,“不给你!走开!” 眼见顏不染抱著那那瓶朝自己衝来,宋知予嚇得魂飞魄散。 他几乎是从绣墩上蹦起来,连连后退好几步,声音磕磕巴巴:“夫人,总之,此事就这样定了,我……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敢多留,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叠翠院。 不染抱著奶瓶走回床边,仰著小脸:“凉,窝把坏蛋,赶跑啦!” 原来奶瓶还能用来嚇唬人呢! 顏如玉正夸著女儿,忽然又听到流云满含怒气的声音传来:“小姐,姑爷……宋知予他太不要脸了!” 流云实在是气急了,也顾不上小主子在场,咬牙切齿道:“奴婢方才听说,晨间从我们叠翠院回去,他便命人去將那个姓陆的给接进府里来了!眼下正在嘉禧堂呢!” 顏如玉扯了扯唇角。 难怪他来得如此急,原来是先斩后奏。 “武侯府的守卫,何时变得如此鬆懈了?”顏如玉很快想到了事情的关键。 那日也是。 不染险些被那对姦夫淫妇带出府去,府中的护卫竟然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是自己疏忽了,只顾沉浸在父亲去世的悲痛中,竟让宋知予把控了武侯府。 这府里,怕是已经没多少她真正能放心用的人了。 “流云,你来。”想到这里,她对流云招了招手。 流云忙凑上前去听。 听著小姐的吩咐,她先是诧异,隨即眼前一亮,重重点头:“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第14章 算帐 叠翠院里冷冷清清,嘉禧堂內却是其乐融融。 宋母伤得不轻,腰骨裂了,只能趴在榻上,骂骂咧咧地呻吟著。 “哎哟,疼死我了,顏如玉那个小贱人,还有那个小扫把星……哎哟哟……等知予彻底掌了府,看我不扒了她们的皮!” 陆婉婉穿著京中最时新的衣裳,簪著宋知予新送的金簪,正跪在塌边,低眉顺眼地替宋母捶著腿。 开口时,声音也依旧轻柔:“婆母別动气了,仔细身子。” “顏姐姐到底是出身侯府,性子傲些也是有的,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不过婆母放心,待婉婉进了门,定会好生伺候婆母,让婆母舒心。” 陆婉婉这番话,可谓是说到宋母心坎里去了。 若说是从前,她是瞧不上陆婉婉商户之女的身份的。 可如今有了顏如玉这等不知尊卑的儿媳在前,她倒觉得面前的陆婉婉格外可人。 她反手拍了拍陆婉婉的手背:“好孩子,你放心,有婆母在,定让知予风风光光娶你过门,届时你再给婆母我生个大胖孙子,也让我过过含飴弄孙的日子。” 陆婉婉適时露出娇羞的模样,低下头:“婉婉一切都听婆母和宋郎的。” 这一晚,整个嘉禧堂喜气洋洋,奴僕们对陆婉婉这位深得將军爱重的平妻极尽恭敬。 相较之下,叠翠院则异常安静。 直至到了亥时初,准备熄灯时,外间忽然传来宋知予的咆哮声。 “顏如玉!你给我出来!” 顏如玉皱了皱眉。 她实在不想再与这等小人纠缠,但他如此不知廉耻,实在让人心烦。 就在顏如玉转头看向寒星时,房门再次被踹开。 “顏如玉!”宋知予满脸阴鷙地站在房中,“我不是说让你主动把对牌钥匙送到嘉禧堂去吗?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为何还没有动作?” 顏如玉拍了拍一旁睡梦中有些受惊的不染,缓缓抬头看向宋知予:“宋知予,你把武侯府想得太过简单了。” “即便我现在將这对牌钥匙双手奉上,你问问你身后那位,她敢接吗?” 宋知予错愕回头。 下一刻,一个我见犹怜的身影直扑进宋知予怀中,未语泪先流:“宋郎,顏姐姐说得对,是婉婉没用,婉婉身份低微,不敢触碰侯府的分毫,婉婉只求陪在宋郎身边就足够……” “够了!”宋知予看著心爱之人如此卑微,再对比顏如玉的高高在上,恶狠狠开口,“顏如玉,你別太过分!你仗著自己出身好,处处瞧不起婉婉,我告诉你!婉婉虽出身商贾,但在我眼中,她比你好上千倍百倍!” “是啊,我就是仗著自己出身好,只是这出身,你们便是想依仗,也是没有的。” 顏如玉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又將宋知予气得面红耳赤。 “顏如玉!你別……” “寒星,人来了吗?”顏如玉懒得听宋知予在自己面前狗叫,抬眸看向去而復返的寒星。 寒星立刻上前一步,姿態恭谨:“回小姐,都在外面候著了。” 陆婉婉看著寒星步履从容的模样,又看向坐在床榻上却不怒自威的顏如玉,下意识攥紧了帕子,挺直了腰杆。 “我们去外间,別打扰不染休息。” 顏如玉起身向外走去,三个身影依次走了进来。 顏管家,陈嬤嬤,李帐房。 这三人都是府里的老人了。 老管家顏忠,如今已年约六旬,算是伺候了侯府三代人了。 掌管內院的陈嬤嬤,是顏如玉母亲的陪嫁嬤嬤,年约五十。 最后一位李帐房,也是顏老夫人信得过人,侯府所有的帐统归他管辖。 三人未曾理会宋知予这位姑爷,只径直走到顏如玉身前,齐齐行礼。 宋知予只觉心头狂跳。 这三个老东西,是顏家的忠僕,掌握著侯府最核心的事务。 自武侯去世后,他便开始用尽手段拉拢侯府僕人,旁人都好说,可偏偏这三个最要紧的,油盐不进。 他们只听顏如玉的。 若不是有他们在,这对牌钥匙自己早已经拿到手了,又何必同顏如玉在这里虚与委蛇? “顏如玉,你什么意思?”宋知予强作镇定,手却下意识攥紧。 陆婉婉是见过管家的,见他来,还以为顏如玉当真要放权,心中生了几分喜悦。 可眼下见宋知予这副模样,她又忐忑起来。 顏如玉没理会宋知予,只对顏忠点了点头:“忠叔,东西放下吧!” “是,小姐。”顏忠立刻將手中一个木匣打开,露出里面的明黄绸缎。 宋知予瞳孔皱缩。 明黄? 这顏色,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宋知予,你不是想要侯府的对牌钥匙吗?”顏如玉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解开绸缎,將一枚墨玉方印取出,“这便是武侯的私印,你儘管拿去。” 宋知予望著那方墨玉印,重重咽了咽口水。 这东西,自然是他梦寐以求的。 有了这东西,莫说是这几个老东西,便是顏如玉,也只能乖乖臣服自己脚下。 他上前一步,却又不敢伸手。 先前顏如玉百般阻拦,今日这是? “怎么?不敢拿了?”顏如玉又將那墨玉印下面压著的一叠纸取出,“有此印在,武侯府所有的田庄、旺铺、矿山股契,都可以调动变卖,宋將军……难道不想要?” 听著顏如玉话语里的蛊惑,宋知予再次咽了咽口水。 “姐姐又何必如此羞辱將军,”陆婉婉眼中放光,上前一步,“姐姐有什么要求儘管提便是!” “陆……哦,不对,宋夫人,”顏如玉莞尔一笑,“宋夫人还是聪明的。” 宋知予一脸错愕地看向顏如玉,终於忍不住出声:“顏如玉,你这是嫉妒婉婉吗?我说了,婉婉只是平妻,她的身份不会越过你去,我知你对我感情深厚,但……” “行了,別自我感动了,”顏如玉起身,不欲再同他们废话,“要让宋將军失望了,侯府所有的核心產业,一应契书早已交由內务府代管,录於皇家档房,非我父女二人亲至,任何人不得调动分毫。” “顏如玉!你说什么胡话!”宋知予脸色瞬间惨白,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可看著顏如玉篤定的神色,他也知道,她没说谎。 他万万没想到,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老东西早就防了一手,竟將侯府值钱的东西都託付给皇家了。 “宋將军別急,还没完。”顏如玉转头看向李帐房。 李帐房面无表情地上前,声音平静无波地开始报数。 自然,他说的,都是自武侯离世后,宋知予经手的各项支取、挪用的明细。 说到以“娶平妻”为名,三日前支取了五千两白银时,李帐房刻意放缓了语气,一字一顿。 最后,他將册子双手递到宋知予面前:“宋將军,共计两万九千二百两,您瞧瞧,对不对?” 第15章 被雷劈 陆婉婉目瞪口呆地依偎在宋知予怀里,脸色也是煞白。 她从前只从宋知予口中了解顏如玉,却不知她手中竟还捏著这样的底牌。 “顏如玉!”宋知予看著顏忠等人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额角青筋暴跳,搂著陆婉婉的手臂也不自觉收紧。 陆婉婉被他一掐,痛呼一声。 宋知予回神,將面前帐册挥开,看向顏如玉的眼神中满是怨毒:“顏如玉,好,你好得很!” “我们走!”他知道自己今日是一败涂地了,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转身向外走去。 “宋將军,”顏如玉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武侯府各处,今日起会换回原来的护卫,无关紧要的外人,还是莫要隨意放进来了,没得乱了我武侯府的规矩。” 宋知予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肩膀微微颤抖著。 陆婉婉身体也是一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顏如玉,你给我等著!” 最终,只留下了一句话,两人踉踉蹌蹌向外走去。 “坏蛋,做坏事……要遭天打雷劈哦~”角落里,顏不染轻声开口。 “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宋知予被神出鬼没的顏不染嚇了一跳,惊声尖叫。 刚才这死丫头不是在床上睡觉吗? 什么……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 顏不染对著宋知予扬了个笑脸,也不理他,抱著自己的小奶瓶就往房间里去了。 宋知予看著她的背影,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漆黑无星的夜空。 …… 房间內,只剩顏如玉和顏忠主僕二人。 “忠叔,坐吧!”顏如玉面带歉意,“从前的事就不提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傻了。” “忠叔,你把这段时间宋知予在府里做的好事,桩桩件件,都事无巨细地同我说说。” “好,好!”顏忠眼中闪过一抹光亮,隨即重重点头,开始一点点揭露宋知予在侯爷战死后的斑斑劣跡。 忠叔越说,顏如玉拳攥得越近。 到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忠叔,从明日起,武侯府內一切恢復旧制,一应吃穿用度不得逾越半分。” “府中各处管事,你细细盘查,凡是宋知予安插之人,一律革除,外院护卫我已命流云全部换回父亲留下的人,让他们多加注意。” 侯府是她和不染的家,她必须保证这里乾乾净净。 至於宋知予。 本想著他终究是不染的父亲,两人也算夫妻一场,自己总归要给他留几分顏面。 但既然他如此厚顏无耻,自己也不必留情! 顏忠重重一揖:“老奴领命,小姐放心,侯府乱不了。” “至於宋知予从帐房支取的那些银钱,请李叔整理出详单,一笔笔,都记清楚了,来日,自有清算之时!” “是!” 顏忠郑重点头,一一领命。 吩咐完毕,顏如玉的精神也到了极限。 顏忠见主子面上倦色浓重,不再多言,恭敬地行礼退下。 回到榻上,不染爬到娘亲身边,伸出小胳膊环住顏如玉的脖子,软软道:“凉,不怕,窝和忠爷爷帮凉打跑坏蛋!全都打跑!” “嗯,娘亲不怕。”顏如玉將不染环进怀中,闭上了眼。 子时已过,武侯府万籟俱寂。 距离宋知予迎娶平妻的黄道吉日,只剩两天。 陛下的圣旨,究竟会在何时送来呢? …… 这一夜的武侯府,註定无法安寧。 约莫丑时末,咔嚓几声巨响,几道闪电劈开夜空,轰然在武侯府上空炸开。 短暂的寂静后,武侯府中乱作一团,僕役们忙著救火、救人。 “走水啦!走水啦!致远堂走水啦!” 致远堂主屋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连梁木都暴露在外,屋內的家具也被火星点燃,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然火光冲天。 这致远堂,正是宋知予在侯府的居所。 而那道惊雷不偏不倚,正正劈在了致远堂主屋之上。 混乱中,一个身影踉踉蹌蹌从屋子里衝出来。 正是宋知予。 他身上只著一件单薄的寢衣,已经被熏得乌黑,整个人身上散发著一股焦糊味。 “將军,您没事吧?”宋知予的心腹慌忙上前,却险些忍不住笑出声。 將军的头髮竟是被火燎去了大半,脸上、手上也是一片脏污,不知有没有被火烧到。 “救火啊!愣著干什么!”宋知予气急败坏,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顏不染小小的身影。 隨即腿一软,竟是直接跌坐在地。 方才,那床幔就在他面前烧了起来。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险些就被这道雷活活劈死在里面了。 难道这个死丫头身上,当真有什么古怪? 不可能! 子不语怪力乱神! 世上哪有这种事!一定是巧合,巧合…… 这样劝著自己,宋知予身子的抖动渐渐平息下来,可是那种恐惧的感觉依旧烙在心中。 次日一早,叠翠院中。 “小姐,如今外头传得可热闹了!”流云一进內室,就迫不及待地向两位主子描述著宋知予昨夜的惨状。 “嘖嘖,小姐是不知,听说烧得可惨了,头髮都没了大半。” “外头都说,是因为姑……宋知予在侯爷尸骨未寒时就著急纳外室当平妻,这不忠不义的举动,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这才降下雷霆!” “哼!真是可惜,怎么就没直接一道雷劈死他,这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流云说得解气,房间內其他几人面上也流露出快意。 就连面色苍白虚弱的顏如玉嘴角也勾起一抹笑。 不染听得津津有味。 待流云姐姐说完,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娘亲,小嘴一咧:“坏银做坏事,就要被雷公打的!” 她话音方落。 轰隆一声。 仿佛是为了应和不染这话,青天白日的,竟又是一道惊雷炸开。 “哎哟!”流云被嚇了一跳,忙拍了拍胸脯,又转头看向一脸无辜眨著大眼睛的顏不染,“我的小郡主,您这嘴是开了光不成?说什么应什么!” 顏不染抬头看向窗外,挺了挺小胸脯。 天道那个小气鬼,看来还有点良心。 封了自己的神力,还留了这点“言出法隨”的技能。 嗯,不错。 勉强原谅天道半天好了。 小傢伙的小脚丫又欢快地晃了起来。 第16章 想抢奶瓶?惩罚你 京郊大营。 宋知予一夜未眠,一大早,他勉强收拾了收拾,最后又戴了顶帽子,遮了遮被烧掉的头髮,阴沉著脸往军营来了。 中军大帐外,他命人將几名武侯旧部的將校喊来。 几人刚站定,还没开口,头顶又毫无徵兆地炸开一道闷雷。 “啊——”昨夜的事让宋知予如同惊弓之鸟,听到雷声的瞬间,他立刻抱头蹲下,连帽子被扫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几名將校看著宋將军被一道白日雷嚇成这样,互相对视,脸上露出了几分鄙夷与不屑。 堂堂將军,执掌数万兵马,竟被一声雷嚇破了胆。 这样的人,也配执掌侯爷留下来的兵马? 见宋知予渐渐平静下来,几人收敛心神,一名偏將上前一步:“宋將军,您没事吧?” 意识到自己失態,宋知予忙將帽子捡起来戴好,立刻站直身子,故作镇定地摆摆手:“没事,方才在想事情,被惊了一下,诸位,走吧!” 他眸色深沉地在几人脸上略过,心中对顏如玉母女的恨意再度疯涨。 顏如玉,待我处理了这群废物,看你还如何狂妄! …… 叠翠院內的气氛却急转直下。 明明晨起时顏如玉还能勉强起身用些清粥,可用过饭后,她竟觉得胸闷气短,头晕目眩。 无法,寒星和流云只能扶著她躺下,又將府医请了来。 这一躺,顏如玉便再也没能起来。 意识模糊,昏昏沉沉,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力气。 府医来过,说得还是那些话。 忧思过甚、劳累伤神、急火攻心…… 又给方子里加了几位药,叮嘱务必静养,便又匆匆离去。 “又是静养!又是这套说辞!”送走府医回到內室,流云急得眼圈都红了,“我瞧著小姐这样子,不像是寻常的劳累伤神,这府医……” 可这府医是侯爷亲选的,倒不至於出什么问题吧? 寒星听著流云的碎碎念,沉默片刻,最终从一旁柜子里翻出侯府的令牌,塞到了流云手中:“等不得了,流云,你立刻去太医院,请张太医过来为小姐诊脉,要快些!” “好,我这就去!”流云毫不犹豫,转身冲了出去。 一旁的榻上,顏不染乖乖坐著,只是两条小短腿却紧紧併拢,不再晃动。 娘亲看起来好难受……比仙界那些渡劫失败的仙君还要虚弱的样子。 可是自己的这奶瓶……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奶瓶。 好在顏如玉倒也没有一下子病入膏肓,就在不染冥思苦想时,她又悠悠转醒。 寒星和顏不染鬆了口气。 顏如玉病重的消息却迅速在侯府传来,下人们虽是人心浮动,但有忠叔在,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可消息传到嘉禧堂,有些人却坐不住了。 陆婉婉坐在镜前整理著妆容,面上的嫉妒和野心毫不掩饰。 经歷了昨晚的事,她对顏如玉这个人已经彻底改观。 她知道,她绝不像宋知予描述的那样,是个天真烂漫、一心只有情爱的大小姐。 这个女人,可怕得很! “不行!”她猛地起身,紧紧盯著镜中明眸皓齿的自己,咬牙切齿,“顏如玉,想跟我抢?你做梦!” 打定主意后,陆婉婉换了身顏色素净的衣裙,款款出了嘉禧堂,往叠翠院的方向去了。 叠翠院门口,她被拦住了。 但陆婉婉早有准备,立刻摆上一副悲戚的模样,假模假样地擦起了眼泪。 “我只是担心姐姐病情,来瞧瞧而已。” “宋郎如今在外面忙,姐姐又病了,我自是应当替他照料一二。” “况且婆母也放心不下。” …… 越说,声音越大,实在吵闹。 “让她进来!”在陆婉婉喋喋不休地说了將近一盏茶的功夫后,顏如玉终於受不住她的碎碎念,命寒星將人放了进来。 进了房中,陆婉婉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瞧见顏如玉闭目靠在床头的虚弱模样,陆婉婉嘴角笑意加深,却连礼都不行,径直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姐姐只管放心养病,如今府中事务宋郎都已经交给我,我会替姐姐好好管家的。” “姐姐还是要顾著自己的身体,若是身体不好,便是留著这偌大的家业,又有何用?” “不过姐姐放心,妹妹既说了要帮姐姐分忧,定会让姐姐再无后顾之忧,包括……”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床边的顏不染身上,“包括这孩子。” 顏如玉眼神动了动,眸中闪过冷意。 陆婉婉面向顏不染,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偶,脸上堆起假笑:“小郡主,看,这是什么呀?想不想要?” 她斜睨了一旁的顏如玉一眼,又將布偶凑近顏不染的小脸:“哎呀,我忘了,小郡主是个痴傻的,怕是玩不了这些小孩玩意呢!” “来,乖,叫一声娘听听,娘若是听得顺耳了,以后便给你买好多好多好玩的,好不好呀?” “陆婉婉!你大胆……咳咳咳……”顏如玉闻言脸色大变,几乎要扑上前来。 不染却丝毫不慌,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紧紧盯著陆婉婉。 那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陆婉婉见她不语,又想起昨日在门口她说的那句“天打雷劈”,目光不由落在她怀中紧紧抱著的那个奶瓶上。 宋郎说,这东西邪门得紧。 恶向胆边生,陆婉婉脸上的假笑一收,猛地伸手去抓那奶瓶:“抱著个破奶瓶做什么!拿来!” 自然,陆婉婉是不可能碰到这奶瓶的。 在她的手离那奶瓶还有半寸之遥时,几人先听到了陆婉婉悽厉的惨叫声。 紧接著,便是她的右臂凭空向外一折。 这角度,连寒星看了都不由得咧了咧嘴。 看著就疼。 “我的手!我的胳膊!”陆婉婉连连后退,看向那奶瓶的眼神像见鬼一样。 从剧痛中稍微回神,她又恶狠狠地瞪向顏如玉! 一定是她!她会功夫,刚刚一定是她在暗中动手了! “顏如玉!宋郎不会放过你的!”陆婉婉眼下只觉得这屋子是龙潭虎穴,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动作不停,惨嚎著衝出了叠翠院。 顏如玉和寒星却齐刷刷看向不染。 或者说是,看向她怀中的奶瓶。 不染见两人对自己的奶瓶感兴趣,忙往身后藏了藏:“不能……不能喝哦~” 第17章 逼她就范 流云脚程快,不多时,张太医便被引进了叠翠院。 床榻上,顏如玉再次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態,张太医不敢怠慢,净手后仔细为其看诊。 寒星、流云和不染都屏息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张太医。 张太医是宫中御医,医术了得,他一定能救的。 良久后,张太医皱著眉收回手。 “张太医,我家小姐……”寒星忍不住追问。 张太医嘆了口气,缓缓开口:“想来府中近来发生了不少事,夫人忧思鬱结,近来又急怒攻心,导致心神失养,眼下需以寧心安神为要……” 这番说辞,和先前府医所说几乎一模一样。 却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寒星头上。 “可是这两日也用了不少药,”流云急急上前一步,挡在准备动手写方子的张太医面前,“小姐身子始终不见好,甚至还越发重了,张太医,小姐从前身子很好的。” “心病还需心药医,”张太医並不在意流云的无礼,径直在桌前坐下,提笔,“此事还需夫人放宽心才好。” 张太医开了方,与府医的方子別无二致。 將人送走后,叠翠院內更是一片愁云惨澹。 流云喃喃:“连张太医都这样说,是不是说明小姐真的是生了这样的病,只要我们好好伺候小姐用药,让她安心静养……” 越说,流云声音越低。 她心中也不確定。 小姐的样子分明十分凶险,哪里是寻常的虚劳之症? 寒星紧抿著唇,眉头紧锁。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张太医医术高明,又素有威名,不会骗人。 这病竟真的邪门至此? 不染的神色也十分凝重。 她不信这个狗屁太医的话。 小脑袋瓜飞速转著,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太师……”內室的寂静忽然被打破,不染软糯糯的声音响起,“系好人吗?” 寒星和流云都愣了一下。 虽然不解,但寒星依旧收敛心神,规规矩矩答话:“回小郡主,萧太师他……一心为国,剷除奸佞,应该是个好人的。” 剷除奸佞! 一听这四个字,不染眼前一亮。 宋知予就是奸佞! 她挺了挺小胸脯,异常篤定地开口:“那窝萌去找他!他系好人,他会帮凉的!” “啊?找……找太师帮忙?”流云一听这话,重重咽了咽口水,隨即连连摇头,“小郡主,不成的。” “这京中人人皆知,太师性子冷清,除了朝政大事,对谁家的私事都不过问的,我们贸然上门,怕是连太师府的门都进不去呢!” 而且太师这人,实在嚇人。 如今的长公主殿下,陛下的亲妹妹,心悦太师,京中人人皆知。 当年为了接近萧太师,公主殿下曾当街拦车,倾诉情愫。 可结果呢?萧太师竟是连车帘都未掀开,只命人绕道而行,可谓是半点情面不留了。 待公主殿下太师尚且如此,自家小姐又有何特殊之处呢? 不染却不管。 她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小脸上满是认真:“不染去!他一定会帮忙的!” 寒星看著小郡主坚持的模样,又回头看看床榻上的小姐,深吸一口气:“好!奴婢陪小郡主去,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的。” 总比坐以待毙强。 …… 午后,寒星小心餵顏如玉喝了小半碗药汁。 或许是药起了作用,或许是休息的足够,顏如玉的精神竟真的好了许多,此刻靠坐在床榻上听著流云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知予再次不请自来。 他走进內室,目光扫过床上病弱的顏如玉,竟是连演都不演了,嘴角勾勒起一抹快意。 “夫人,”他站在床边,想努力故作关怀,却又掩不住那股居高临下的模样,“你身体这般不济,又何必苦苦强撑?瞧瞧,你病成这般模样还要操心府中事务,我这……” “宋知予,你別做梦了!”顏如玉强撑著精神,费力开口,“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了,我武侯府也不可能交到你手上。” 宋知予眼神一滯。 死?等你死了,就由不得你了! 顏不染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娘亲口中的那个字。 她忙伸出小手抓住顏如玉的手,用力摇头:“凉!呸呸呸!不能!凉不能死!不能!” 宋知予看著这小傻子,倏地又想起自己被烧得不成样子的致远堂。 他冷哼一声,微微俯身,凑近顏如玉,用气声道:“顏如玉,都到这种时候了,你又何必硬撑呢?你以为我当真拿你没法子?” 说完,他直起身,慢悠悠道:“今日一早,我已签发军令,將赵广、吴铁山二人调往西山镇守,即日启程。” “你!宋知予!你!咳咳……”顏如玉闻言瞳孔骤缩,隨即剧烈咳嗽起来,“宋知予,你竟敢滥用职权!” 赵广和吴铁山是父亲生前身边的得力偏將,也是军中最看不惯宋知予行径的人。 这些日子,也多亏了他们从中斡旋,在军中与宋知予制衡,才没让武侯旧部的指挥权完全落入宋知予手中。 可她万万没想到,宋知予竟不顾陛下责难,竟敢將他们发配到西山去。 西山虽在京城,但因地形复杂,多年来盗匪横行,剿而不灭,一直是是陛下心头大患,更是凶险之地。 赵广和吴铁山前往西山,不说送死,却也是送入虎口无疑。 “我有何不敢?我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將军,奉命执掌武侯旧部,他们身为將士,听我调遣,有什么问题吗?” 宋知予嘴角噙著笑意:“顏如玉,这只是开始,你这就受不了了?” “你若安分,替我风风光光地迎婉婉进门,將管家权叫出来,我或许能放他们一马,不然,因你而受牵连之人,只会更多。” 说完,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顏如玉望著宋知予的背影,无力地靠回床头,剧烈的咳嗽过后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她第一次对自己產生了怀疑。 宋知予如今是一头被养大的狼,他的狠毒和无耻,远超她的想像。 他不止在府中兴风作浪,如今甚至要利用职权打压忠良,想逼她就范。 可偏偏她如今重病缠身,连床都下不了。 这样的对比下,自己真的……能斗过他吗? 真的能护住女儿、护住父亲留下的基业吗? 第18章 窝要见太师 嘉禧堂厢房內。 陆婉婉的手臂已被用木板夹好,又用厚厚的白布包扎固定。 此刻她正倚靠在床头上,满脸怨懟。 顏如玉这个贱人,都已经病成那样了,竟还不肯鬆口。 明日,明日就是宋郎答应迎娶自己进门的日子了,可眼下这侯府却没有丝毫准备。 还有顏不染那个小贱人。 不仅忽然恢復了神志,还邪门得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层层包裹的手臂,眼中恨意加深。 “婉婉?你如何了?”宋知予从叠翠院落荒而逃,听说陆婉婉伤了手臂,立刻赶来。 “宋郎~”陆婉婉听到宋知予的声音,脸上的阴狠消失得无影无踪,泪水也扑簌簌落下,“宋郎,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我今日听闻顏姐姐病重,想替宋郎去瞧瞧姐姐,谁知……谁知姐姐竟这般容不下我!” “我刚说了不过两句话,她……暗中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害得我手臂都断了,宋郎,好疼啊。” “宋郎,明日便是你我大婚之日,我这手臂这样,如何风风光光做你的妻?这……姐姐分明是有意为之啊~” 说完,她便直扑进宋知予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知予黑著脸將她搂在怀里,眼前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片狼藉的致远堂。 致远堂被烧了大半,短时间內也无法修復,他只能在嘉禧堂凑合几日。 他堂堂一个男人,怎能窝在母亲院中? 这股烦躁涌上心头,他对陆婉婉的耐心也少了几分。 “好了,別哭了,”他声音冷硬地开口,“你既然知道她那性子不好相与,往后便离她远些,莫要再去招惹。” “宋郎……”陆婉婉哭声一顿,一脸愕然地看向宋知予。 这是第一次。 宋知予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委屈后没有立刻扬言要为自己討回公道,反而让自己离那贱人远些。 难道……宋郎被那贱人病懨懨的模样勾了魂?后悔了? 好个顏如玉,果然有些狐媚子本事。 当初能勾得宋郎拋弃自己这个髮妻与她苟合,如今都病成这般模样了,还能把他迷得晕头转向。 “好了,你好好休息,”似乎是察觉到陆婉婉的情绪低沉下去,宋知予起身,补充了句,“你放心,三日后,我定让你堂堂正正地进门!” “你先休息,我去看看母亲。” 留下这句话,宋知予拂袖离去。 陆婉婉得到宋知予的保证,心下稍安,可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怨毒却更深。 好在顏如玉如今中毒已深,宋郎就算后悔,也没了回头路。 …… 叠翠院,寒星抱著顏不染,一路小跑,出了武侯府侧门,直奔太师府而去。 转过一个街角,又穿过一条不算长的巷子,一座气派森严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朱红大门的门楣上,“敕造太师府”五个大字,格外醒目。 “小郡主,到了。”寒星在门前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 不染眨巴著大眼睛,回头瞧了瞧她们的来时路,又看了看太师府威严的大门,咦了一声:“寒星姐姐,太师府和窝们家,好近呀!” 寒星点点头,压低声音解释:“是呢,小郡主,太师府和咱们武侯府中间只隔了一个院子,那院子早些年是一位老將军的府邸,后来老將军致仕还乡,那宅子便空了下来。” 不染回头看了看那將军府的宅子,点点头。 寒星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小郡主,奴婢去叩门。” 叩门声响起,门內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小门被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身来:“姑娘可是有事?” 这话自然是废话。 没事的人,谁敢叩太师府的大门? 寒星知晓这是管家的客气话,忙將怀中的不染放在地上,上前一步行礼:“这位管事,奴婢是武……” “窝要见太师。” 乾脆利落的五个字,打断了寒星的自报家门。 管家闻声一愣,下意识循著声音低头看去。 只见在这姑娘的脚边站著一个一岁多的小奶娃,怀里还抱著个奶瓶,穿著一身粉嫩嫩的小裙子,头上扎著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甚是可爱。 见管家看来,不染仰起脖颈,一字一顿地重复:“你嚎,窝要见太师。” 管家瞪大了眼,细细打量著顏不染,一个念头浮现:“小姐莫非……莫非是武侯府的不染郡主?” 这几日他也听到了外头的一些传言,说是武侯府的不染郡主已恢復如常,不仅能开口说话,甚至聪慧灵秀。 “嗯,是窝,”不染心中著急救娘亲,见这管家盯著自己瞧来瞧去,有些不耐烦地往前蹭了蹭,“窝要见太师,现在。” 管家意识到自己失態,连忙收敛神色,对不染郡主郑重拱手:“是老奴怠慢了,郡主恕罪,只是……只是郡主来得实在不巧,太师今日午后便离府了,眼下並不在府中。” 不染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不在?怎么会不在? 寒星闻言心也一沉,急切开口:“敢问管事可知太师何时回府?奴婢……我家郡主实在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 管家摇摇头:“姑娘见谅,太师的行踪,我们这些下人自是不知,至於何时回府,更是……不过,姑娘稍等。” 寒星脸色白了白,却在听到管家最后一句话后又猛地抬头。 管家从袖中取出一封普通的素白信封,双手递到寒星面前:“太师离府前特意將此信交给老奴,吩咐说,若是武侯府的顏小姐身边有人前来,便將此信转交。” “太师留下的?”寒星有些怔愣,手却下意识將那信接了过来。 太师预料到她们会来?还特意留了信? 心中疑竇丛生,寒星忍不住追问:“敢问管事,太师可还说了什么別的?” “未曾,”管家再次摇头,“太师只交代了转交此信,旁的並未多说。” 寒星捏著那封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信,低头看向顏不染。 顏不染满脸都是失望。 她是来找大夫的,才不是来找什么信的。 信有什么用?又不能救娘亲。 小脑袋转了转,她又仰头看向管家:“那……太师不在,太师家里有大夫吗?腻害的大夫,借窝。” 第19章 他要什么,便给什么 管家恍然大悟。 原来小郡主急著见太师,是为了求医。 但是…… 他脸上露出歉意,摇头:“郡主,实在不巧,府中的府医,前两日因家中老母病重,告假回乡了,如今並不在府中。” “小郡主是为求医而来?若是如此,待太师回府,老奴稟明太师,或可请宫中太医……” “不要不要!”顏不染一听这话,连连摆手,小嘴撅得老高。 什么狗屁太医,她才不要太医。 流云姐姐请来的太医,和那个府医,都是没用的。 宫中的太医没用! 她要厉害的大夫! 她闷闷地摇摇头,然后伸出两个小胳膊,朝著寒星软软道:“寒星姐姐,抱抱。” 寒星忙弯腰將小郡主抱在怀里,又转身对著管家福了福身:“既如此,便谢过管事了。” 就在寒星转身要走时,不染却忽然抬头看向管家。 管家见小郡主看来,立刻將身子站得更直些,脸上也不自觉露出慈祥的笑。 这小郡主,当真是可爱得紧。 不染又撅了撅嘴,对著管家宣布:“窝……还会再来噠!” 下次,一定要把面具叔叔带去,让他帮娘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管家闻言,面上笑意加深,连连点头:“好,小郡主放心,等太师回来,老奴定会转达,太师府也欢迎小郡主隨时前来。” 寒星抱著顏不染回到叠翠院,已是未时末。 “郡主回来了!”流云见她们进来,忙迎了上来。 寒星將不染放下,轻轻摇头,眼中也是掩不住的失望:“小姐,太师不在府中,不过太师似乎预料到我们会去,特意留了这封信给管家,让转交给您。” “信?”顏如玉抬眼看了看那封没有任何標记的信封,眼中满是诧异。 萧凛川特意给自己留了信? 莫说是自己和他之间,便是武侯府,也不曾与太师府有何往来。 她缓缓拆开信。 不染坐在娘亲的床榻上,满脑子都是请大夫,对这信里的內容毫不在意。 寒星和流云对视一眼,侍立一旁。 顏如玉目光落在信上。 信上的字跡力透纸背,带著一种冷冽的气度,字如其人。 內容也不多,只寥寥数行。 顏如玉一字一字读过去,面上的神情也愈发凝重,甚至还带著几分惊愕。 到最后,一双凤眸又一点点亮了起来,越睁越大。 “小姐?”瞧著自家小姐呼吸都急促起来,寒星忙不迭端著一盏茶上前。 顏如玉没接那盏茶,只紧紧捏著信纸,声音沙哑:“太师之运筹帷幄,令人钦佩。” “凉?”顏不染闻言转过头,拉了拉顏如玉的衣袖,“信上,写什么啦?太师要帮凉治病?” 顏如玉听到小染的声音,深吸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是要给娘亲治病,但,是好事,是大好事。” 言罢,她又低头看了看那信的內容,唇角弯了弯。 “大好事?”不染再次撇了撇小嘴。 又不是帮娘亲治病,算什么大好事。 “凉,”她乾脆爬上床沿,挤进顏如玉怀里,“凉,窝萌再进宫,找皇帝,让他找坠腻害的大夫给凉看病。” 皇帝是凡间最大的官,自然所有人都要听他的,那他肯定能找来最厉害的大夫。 “小染……”顏如玉將不染拥进怀里,下巴轻轻蹭著她的发顶。 “小姐,老奴有要事稟报。”门外忽然传来管家顏忠的声音,打断了母女二人的话。 “忠叔,进来吧!”顏如玉乾脆將不染抱在怀里。 顏忠快步走进来,对顏如玉行礼后,將手中一张写满字的清单双手递上。 “小姐,宋知予方才来寻老奴,让老奴照著这单子,从库房里取出这些东西,说送到嘉禧堂去,要给……要给那个陆婉婉。” 顏如玉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清单上罗列了不少贵重物品。 金银玉器、古玩字画,都是价值不菲的。 其中好几样,甚至是父亲当年为她准备的嫁妆里压箱底的。 宋知予要把这些东西送给陆婉婉? 这是要拿自己的嫁妆去给陆婉婉充作聘礼,撑脸面了? 顏忠声音发颤:“老奴自是严词拒绝了,可那宋知予十分狂妄,说……说让老奴儘管来问小姐,小姐肯定会答应的。” 他也是瞧著宋知予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中实在不安,这才来请示。 顏如玉听完,手指紧紧捏著那清单,垂下眼帘,沉默了半晌。 不止顏忠,寒星和流云脸上也满是愤慨。 良久,顏如玉抬起头,凤眸中却只余平静:“忠叔,你不必同他爭执,也不必同他置气,他开口要什么,你便给他什么,照单子给,他若要的更多,你也由他去拿。” “小姐!”顏忠一脸错愕地抬头。 “但是,有一点,”顏如玉目光再次扫过那清单,“一定要把帐记好,每样东西,何时取走,经谁的手,送到了哪里,一分一毫都不能错漏。” 言罢,她转头看向顏忠,眼神中满是篤定。 顏忠看著小姐那双暗藏锋芒的眼睛,却忽然鬆了口气。 “好,”他点点头,“老奴明白了,定会命帐房將帐目记得分毫不差。” 顏如玉將清单递迴给顏忠,仿佛真的並不在意。 顏忠一离开,流云立刻忍不住出声:“小姐,您为何……宋知予將这些好东西拿去,分明是要给那陆婉婉充作聘礼的!这是您的东西,凭什么给那毒妇!” 顏如玉轻轻碰了碰不染的小揪揪,嘴角依旧含笑:“没关係,有些东西,现在拿得容易,將来他想还回来,就不是这一星半点了。” “你们放心,你家小姐我不是傻的,这些东西,我们自然会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说完,也不理会一头雾水的寒星和流云,顏如玉低头去看怀里的不染:“小染怎么不说话?不开心吗?放心,娘亲不会吃亏的。” 顏不染扭了扭小身子,把小脸埋进顏如玉怀中:“凉,窝只要凉好起来,凉治病,最要紧。” 顏如玉心中酸软,再次將小丫头拥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娘亲知道,娘亲都知道,小染放心,娘亲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娘亲还要看著小染平平安安地长大呢!” 第20章 她的一切都该是自己的 两个时辰后,顏忠將清单上的东西一一备齐,一箱箱抬进了嘉禧堂。 且按照小姐的吩咐,顏忠只將东西送到院中,交接清楚,不多说一句,也不多留一刻。 最好是,能让老太太房中的人瞧见。 宋知予听闻顏忠將东西如数送来,心中最后那点不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蛇打七寸,看来这次,自己是当真拿捏了顏如玉的软肋。 赵广、吴铁山……这两个人,倒是有用。 “哼,早如此识趣,何必闹得这般难堪!”宋知予冷哼一声,將手中茶盏放下,昂首阔步地走到院中。 “宋郎,”见宋知予出来,陆婉婉忙扑到他怀中,声音娇媚,“宋郎果真厉害,顏姐姐身份再如何高贵,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日后还是要依仗宋郎的。” “顏姐姐肯將这么多宝贝献给宋郎,多亏了宋郎运筹帷幄。” 她那双贼溜溜的眼睛不断打量著院里的宝贝,实在是心花怒放。 宋知予被她夸得通体舒泰,大手一挥,豪情万丈地开口:“婉婉还喜欢这府里的什么,儘管说,只要是你看上的,为夫定会送到你面前。” “宋郎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陆婉婉眼波流转,又故作羞怯地垂下头:“宋郎待婉婉真好,倒的確有一物。” “何物?说来听听!”感受著怀中的柔软,宋知予大手摩挲著陆婉婉的后背,有些心猿意马。 “婉婉瞧见姐姐房中有一个白玉雕的『榴开百子』摆件,雕工精湛不说,要紧的是寓意好。” “夫君,此物若能摆在咱们新房中,说不定也能沾沾福气,婉婉也好早些为宋郎开枝散叶。” 那摆件,陆婉婉也谈不上多喜欢。 只是瞧著玉质不错,顏如玉又摆在房中,定是她的心爱之物,便想著爭上一爭。 二来,她也想试试宋知予,试试他是不是对那个贱人余情未了。 宋知予闻言,眉心一蹙。 他虽是想掌控顏如玉,却未曾想过直接从她房中抢东西。 有些过了。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在陆婉婉的温声软语中,他又想到顏如玉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是,她的一切都该是自己的。 自己即將是武侯府的主人,她的一切都该由自己支配才是! 包括她的喜好,她的尊严! “这有何难?”压下心中那点不適,宋知予立刻对一旁的小廝双喜挥挥手,“你,去夫人院中,將那个榴开百子的白玉摆件取来,只说是本將军要的。” “是,將军!”双喜得了令,立刻屁顛屁顛地跑出去了。 陆婉婉见状,轻轻舒了一口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宋郎果然在意自己,至於那顏如玉,不过是宋郎往上爬的垫脚石罢了。 她柔弱无骨地往宋知予怀中靠了靠:“宋郎,既然东西都送来了,堆在院子里也不像话,不如先让人抬到婉婉屋里,婉婉也好规整规整。” “嗯,你看著安排便是。”宋知予志得意满,对陆婉婉自然有求必应,“你先安排,我出去一趟。” 他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 陆婉婉只当他要去准备明日的大婚,心中又惦记著院中那些宝贝,只福了福身,將人送走后便开始招呼身边的丫鬟小廝上前帮忙。 …… 外院帐房。 管家顏忠站在书案旁,看著李帐房將刚才送出去的那批物件的帐目一笔笔录入。 “顏忠!”宋知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將又一张清单拍在了桌案上,“还有这些东西,也一併清点出来,送到嘉禧堂去,要快!” 李帐房愕然抬头。 顏忠拿起那张清单,只一眼,手指便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咬紧牙关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这清单上的东西,比先前的更为过分。 清单上已经不仅仅是贵重物品,甚至还有几样是侯爷生前惯用的心爱之物。 宋知予,简直禽兽不如! 顏忠胸中怒火翻涌,可脑海中却倏地想起小姐的叮嘱。 “他开口要什么,你便给他什么”。 顏忠依旧低著头,死死咬著后槽牙。 半晌后,终於將自己的恨意压了下去。 “是,老奴明白,”他面无表情地抬头,只是声音沙哑得厉害,“將军放心,老奴会亲自带人清点,今夜便將东西送到嘉禧堂。” 看到顏忠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宋知予只觉得痛快极了。 什么三朝老僕!什么忠义之辈!在权势面前,还不是要乖乖低头? “顏忠,你这老狗倒是个识趣的,”想起这老东西从前没少给自己脸色看,宋知予阴惻惻道,“早这么懂事,又何必让你家小姐受那些罪?” 顏忠身体一晃,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却只將头垂得更低,没开口。 “哈哈哈……”见他如此,宋知予轻蔑一笑,转身扬长而去。 直到宋知予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顏忠终於撑不住,他后退一步,扶住一旁的桌子,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老顏!”李帐房忙上前扶住他,双目赤红地盯著宋知予离去的方向,“你又是何苦如此?那畜生分明就是要將侯爷、將小姐的顏面踩进泥里啊!我们……” “老李,”顏忠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是小姐的吩咐,小姐让给,我们便给,只是,帐……咳咳咳……” “你放心!”李帐房忙伸手替他轻拍后背,“都记好了,一丝一毫都不差的!” “嗯,”顏忠转头看向李帐房,拍了拍他的肩,“小姐既然早有安排,我们便等著,等著这些豺狼自食恶果!” 宋知予在前院逞了威风后,便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嘉禧堂。 只是刚步入院门,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愣在了原地。 那十几口大红箱子依旧堆在院中,却不似方才的竟然有序,甚至可以说,凌乱不堪。 而本该在房中养伤的宋母,正被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地搀著,立於院中,唾沫横飞:“麻利些!都搬到我的小库房去!磨蹭什么!你,轻些,这都是些宝贝,若磕了碰了的,仔细你的皮!” 陆婉婉则站在廊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身旁的芳荷,半边脸颊肿得老高,五个手指印无比清晰,显然是挨了打。 宋知予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这是做什么?” 第21章 「婆媳」之爭 听到宋知予的声音,陆婉婉眼圈一红,立刻一头扎进他怀中,未语泪先流:“宋郎!婆母她……婆母她……” “好了,別哭了,慢慢说。”宋知予皱了皱眉,语气生硬地安抚。 陆婉婉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婉婉本想著让人將这些东西抬到房中规整规整,以备明日大婚,谁知、谁知婆母说这些东西都是她的,都应当抬到她房中。” “不是婉婉想独占这些东西,只是明日毕竟是你我大婚,夫君堂堂一个將军,总是要有些东西撑门面的,婆母若是喜欢,等我们成婚了,这些自是任由婆母处置,可眼下……” 听了陆婉婉这识大体的言论,宋知予果然沉下了脸色。 他鬆开拥著陆婉婉的手,上前一步,看向依旧在叫骂指挥著的宋母:“母亲,你这又是闹什么!明日儿子要迎娶婉婉进门,这些东西是为明日大婚准备,你如此这般,像什么话?这岂是大家主母所为?” “哼!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宋母一听这话,立刻跳脚,指著宋知予痛骂,“我看你眼里现在只有这个贱人了!” 她如何不气? 今日晨起,她发现自己院里的份例被大幅削减,穿的用的且不论,只今日这吃食,档次便一落千丈。 她心中气不过,儿子又不在家,便吩咐自己身边的丫鬟去叠翠院质问。 结果,顏如玉却派了她身边那个叫寒星的死丫头来了。 那死丫头分明是得了顏如玉的吩咐,对自己没有半分恭敬,直接冷冰冰地开口。 “老夫人这就受不住了?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从前是小姐仁厚,不愿计较,可我们小姐说了,若想门第长久,便该守规矩。” “老夫人如今的份例,便是按规矩来的,老夫人若觉得不好,要么让將军补贴您,要么,就只能忍了。” “不过依奴婢之意,老夫人还是多忍耐些,將军如今即將娶妻,满心满眼都在她身上,日后未必还顾得上老夫人,如今还能有口肉吃,老夫人也该烧香拜佛了。” 那死丫头一通话下来,整个屋里的人都蒙了。 还不等宋母反应过来,便扬长而去。 她气得在屋中大骂顏如玉,却又不敢再摔东西。 如今听说儿子將侯府的好东西都要来,却要送到陆婉婉这贱人房里,她自是想到寒星的那句话。 气不过,她便乾脆动手抢了。 宋知予不知宋母心中百转千回,听她如此辱骂自己即將过门的妻子,自是不悦,脸色又沉了沉:“母亲,婉婉是你的儿媳,你不该如此辱骂她。” “好啊!好啊!”宋母见儿子又为了陆婉婉这个小贱人责备自己,当场就炸了,指著宋知予的鼻子开骂。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习武,你如今当了將军,翅膀硬了,就处处看我不顺眼,如今还为了这个小贱蹄子忤逆我!” “宋知予我告诉你!她陆婉婉还没进门呢!一个商户之女,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也配嫁入宋家?我呸!” 宋母没读过书,从前在乡下的日子不好过,养就了这泼辣的性子。 如今气急了,自是什么腌臢话都骂得出口。 一时间,“小蹄子”、“小贱人”之类的话在院中迴荡著,便是连丫鬟小廝听了,也不由皱眉。 陆婉婉被骂得面红耳赤,尤其是外室、商户之女这样的字眼,可谓是戳中了她心底的痛处。 她低著头,死死攥著衣角,哭得伤心欲绝,心中却將宋母骂了千百遍。 见宋知予仍不开口,宋母乾脆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次拍著大腿哭嚎起来。 “我的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就这么欺负他亲娘,我不活……” 宋母嗓门洪亮,哭得可谓是震天动地。 下人们不敢言语,都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著。 “娘!”宋知予被宋母哭得脑子直突突,乾脆烦躁地甩甩袖子,吼了出来,“够了!別嚎了!拿走,都拿走,全搬到你房里去!行了吧?” 院子顿时安静了下来。 宋母目的达成,哭声戛然而止,说了句“这才像话”,招呼身边的丫鬟將自己扶起。 陆婉婉张大嘴愣在了原地。 给她?那自己呢? 宋知予走回陆婉婉身边,放柔了声音:“婉婉,你別往心里去,母亲她……罢了罢了,你放心,方才我又同顏忠要了些更好的,那些,我会让他直接送到你屋里,绝不再经旁人的手。” 陆婉婉看著宋母身边的人又开始风风光光地搬运起来,心中恨得滴血。 但她跟在宋知予身边这些年,自是懂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 所以半晌后,她扯了扯嘴角,对宋知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宋郎莫要为难,婉婉一切都听宋郎安排,只要宋郎心中有婉婉,就够了。” 这话再次成功取悦了宋知予。 他心中怜惜更甚,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委屈你了,你先回去歇著,我去准备一下明日大婚的事宜,明日,你定是京城最风光的新娘子。” 陆婉婉娇羞点头。 只是宋知予还没走出两步,却看见先前被他派去叠翠院取那摆件的小廝双喜跌跌撞撞地衝进了院子。 “將军,將军救命!”双喜直接扑倒在宋知予面前,瘫软在地。 宋知予脚步一顿。 只见双喜衣衫上满是尘土,脸颊高高肿起,嘴角带著血丝,眼眶好似也一片乌青。 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 自己身旁的小廝成这般模样,宋知予只觉丟脸。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双喜的衣领,將人提起来,怒喝一声:“怎么回事?” 双喜颤抖著身子,伸手指向叠翠院的方向,却又猛地將手收回:“將军,是流云,是夫人身边的流云姑娘……” “小的奉您的命去叠翠院要那个摆件,寒星姑娘一听是去要东西的,立刻將小的赶了出来,可那流云……流云她……” 似乎是怕极了,提到流云,双喜的身子又抖了起来。 “流云她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小的一巴掌,这还不够,她还招呼院里的婆子,將小的按在地上一顿好打,小的就……” “废物!”宋知予闻言,恶狠狠將人摜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第22章 顏不染,好大的胆子 陆婉婉一听这话,先是一惊,隨即心中又涌上喜悦。 宋郎最是痛恨顏如玉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这番做派,分明是將夫君推得更远。 “宋郎,”思及此处,她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姐姐她怎能如此?就算她喜欢那摆件,不想给夫君,也不至於將夫君身边的人打成这样啊,这分明……” 说著,她又开始低头拭泪。 “宋郎,看来婉婉明日进门之事,怕是……” “別胡说!”宋知予看著双喜的模样,本就怒火中烧,如今陆婉婉的哭诉更是点燃了怒火,“顏如玉!” 宋知予抬脚就往外走。 可刚迈出两步,他脑海中莫名其妙地闪过顏不染抱著奶瓶的小身影。 他硬生生顿在了原地,甚至打了个寒颤。 那死丫头,开窍后不仅话说得利索,整个人也……古怪得很。 “宋……郎?”陆婉婉见宋知予停下脚步,试探追问。 在一闪而过的恐惧面前,宋知予所有的怒火迅速消散,他僵硬地转过身,訕訕开口:“罢、罢了,不过一个摆件而已,婉婉,你喜欢什么样的,明日我带你去铺子挑,挑更好的,更贵的,定让你满意!” “入夜了,你先回去歇著,养足精神,我先去、先去前院看看他们准备的如何了。”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去看陆婉婉,仓惶拂袖而去。 陆婉婉看著宋知予夺门而出的背影,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宋郎这是什么意思? 是心里还惦记著顏如玉那个贱人? 还是……怕了她? 说起怕了,她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半吊著的手臂,也缩了缩脖子。 …… 叠翠院中。 用过药,顏如玉精神稍好了些,便在寒星和流云的服侍下泡了个药浴。 此刻她已经换上了乾净的素白中衣,靠在软榻上,由流云为她小心擦拭著湿漉漉的长髮,笑著看向坐在床榻上的不染。 不染换上了乾净的寢衣,乖乖坐在床榻边,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娘亲。 娘亲虽然依旧有些憔悴,但这刚出浴的样子,倒有一种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 这叫……对!病美人! 不染立刻对著娘亲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凉,真好康,像仙女!” 说完又立刻跳下床,蹭到顏如玉身边。 顏如玉被女儿的夸奖逗得扬了扬唇角,便顺手摸了摸小丫头的发顶:“我们小染的嘴可真甜,年纪这么小就这么会哄人,大了可还了得?” “实话,是实话。”不染小脑袋在娘亲手心里蹭了蹭。 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噘噘嘴:“皇帝,骗子!大骗子!帮凉和离的圣旨呢?骗子,以后不信了,哼!” 顏如玉听著不染的话,也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神情落寞。 是啊,陛下当时答应得痛快,说圣旨会送到府中,可明日就是宋知予娶平妻进门的日子了,这圣旨…… 难不成自己只能眼睁睁看著宋知予將陆婉婉娶进门,践踏武侯府的尊严? 她驀地想到了萧凛川的那封信。 “顏不染,好大的胆子,辱骂陛下,可是死罪!”万籟俱寂中,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子嗓音仿佛在耳畔响起。 “谁!”流云猛地转头,瞬间挡在了小姐和小郡主身前。 紧接著,门被叩响,寒星的声音响起:“小、小姐……太、太师……来了。” 顏如玉猛地睁大了眼,整个人僵了一瞬。 萧太师?他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武侯府? 可偏偏不染几句抱怨的话又被他听了去。 不染反应更快。 听到“救星”的声音响起,她一双大眼睛“唰”地亮了,迈开小短腿就朝著门口冲了过去。 其他人反应过来时,不染已经將房门拉开了。 不染仰头,见门外站著一个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脸上依旧带著那张冰冷的面具,薄唇微抿,看不出喜怒。 “泥来啦!”下一刻,不染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软糯地喊道。 萧凛川看著眼前这个因为自己到来而绽开笑容的小丫头,面具下的眉头微微挑了挑。 隨即,他目光隔著中间那道屏风投向屋內。 屏风后隱约有些水汽,空气中还飘著一丝清苦的药味。 他此行要见的那个人,正立在屏风后不远处,似是有些坐立难安。 他弯了弯唇角:“我能进来吗?” 顏不染立刻扭过小脑袋看向娘亲的方向,催了催:“凉,让叔叔进来呀!” 內室里,顏如玉已经穿好外衫,除去头髮还有些湿,倒与白日的样子无差。 她上前两步,对著门口的方向敛衽行礼:“不知太师大驾,妾身实在失礼,太师请进。” 说完,她后退几步,低下头。 有一说一,深更半夜,便是有丫鬟和女儿在场,请太师入內也是於礼不合的。 只是她惦记著白日里那封信中的內容,也顾不得这些了。 “叨扰。”萧凛川微微頷首,抬步跨过门槛。 他身量极高,甫一进入,原本宽敞的內室瞬间显得逼仄起来。 他目光飞快地在顏如玉披肩的湿发上扫过,瞧著她形容苍白的模样,面具后的眸光一闪,隨即便將目光移开,低头去看跟在自己身后的顏不染。 顏不染亦步亦趋地跟著,一双大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盯著面前的男人。 瞧著这样的目光,萧凛川自然而然地蹲下了身子,与小小的不染平视。 “嘿嘿……”不染可不懂什么於礼不合,见惦念已久的面具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伸出小手,轻轻戳了戳。 “叮”的一声,小小的脆响。 “不染……”顏如玉连忙开口阻止。 萧凛川却没说话,只任由那只小手在自己面具上作乱,目光中也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 “以后,不可以说陛下的坏话,”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敲了敲她的小脑袋,“脑袋不想要了?” 顏不染立刻捂住自己的脖子。 一直紧绷的顏如玉听到这话更是心头一跳,她忙上前一步,对著萧凛川深深福下身子:“太师恕罪,不染她年纪小,又因妾身之事心焦,绝无对陛下不敬之心,都是妾身的错,妾身日后定当严加约束,再不敢让她胡言乱语!” 顏如玉是真的有些怕。 毕竟这位年纪轻轻的太师一向是以铁面闻名,手段更是凌厉。 “这么想和离?”萧凛川起身,不再看顏不染,目光落在窗棱的暗影上。 第23章 明日会有好消息 “嗯?”忽然听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顏如玉一怔。 但很快,她回过神来,再次神色郑重地福了福身:“是,妾身心意已决,但求一纸和离,日后与宋知予再无瓜葛。” 萧凛川闻言,沉默了片刻,只是线条利落的下頜线却紧绷了一瞬。 “深夜到访,惊扰顏小姐,实属无奈,还请小姐见谅,”不等顏如玉接话,他便继续道,“我的信,顏小姐可收到了?” 见萧凛川无意追究不染,顏如玉鬆了口气。 心中稍定,她又忙郑重行了一礼:“是,信已收到,多谢太师暗中相助,此恩,顏如玉铭记在心。” “言重了,”萧凛川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还有些淡漠,“不过是瞧不得那等欺世盗名、忘恩负义的奸佞小人罢了,更何况,西山的盗匪总是要剿的。” 他微微侧身,目光看向窗外沉沉夜色:“明日你只管在家中等著便是,定会有你想要的好消息。” “和离圣旨?”顏如玉惊喜追问。 萧凛川却只是唇角含笑,並不再多言。 但无论如何,他的话的確是给顏如玉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几日的绝望、不安,都在这一刻被抚平了。 顏如玉再次深深一福:“是,妾身明白了,多谢太师。” “既如此,告辞。”萧凛川转身欲走。 “叔叔!”一只软软的小手却猛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萧凛川脚步一顿,低头看去,见顏不染正蹭在自己脚边,仰著小脸,急急问道:“太师叔叔,你府里,有木有好腻害好腻害的大夫呀?” 萧凛川回城后直奔武侯府而来,自是不知道顏不染去府中求医一事。 想起方才在鼻尖縈绕的草药味、顏如玉那苍白的脸色,萧凛川眉心微蹙,回头看向顏如玉:“你病了。” 顏如玉心头一紧,下意识摇头。 萧凛川贵为太师,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已是天大的恩情。 她怎么好再得寸进尺,向他求医? “嗯,凉病了!”顏不染却脆生生地开口,且抓著萧凛川衣袖的手更紧了紧,“凉蓝瘦,太医没用,救不了凉,太师叔叔帮帮凉,好不好?” 萧凛川看著小丫头满脸担忧,弯腰和她平视,话却是对著顏如玉说的:“是宫里哪位太医来的?” 顏如玉下意识开口:“是张太医。” “嗯,顏小姐面色的確不好,”萧凛川轻轻摸了摸面前的小丫头,“你们放心,明日,我会带太医来。” “真噠?”顏不染一双眼倏地睁大,小脸上满是惊喜。 一旁的寒星和流云激动地对视一眼,齐齐福下身去:“多谢太师!” 太师亲自带人来! 太师带来的太医,那一定是太医院的顶尖圣手! 小姐的病,有希望了! 顏如玉看著萧凛川,再次深深福了下去:“太师恩德,顏如玉没齿难忘。” 离萧凛川最近的顏不染,再次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面具边缘:“你系好人!好人长命百岁~” 萧凛川听著小丫头的祝福,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然后,他轻轻拽了拽顏不染脑袋上那已经有些鬆散的小揪揪。 顏不染小嘴立刻不高兴地瘪了起来,瞪向罪魁祸首。 但一想到他刚才答应要带厉害的太医来救娘亲,不染那点小脾气又瞬间熄灭了。 算了,拽一下就拽一下吧,能救娘亲就好。 萧凛川似乎对她这表情变化很满意,收回手,摩挲了一下手指:“告辞。” 玄色身影一闪,在夜色中消失不见,只余下室內淡淡的木质冷香。 顏如玉轻轻吸了吸鼻子。 还是觉得……有些熟悉。 萧凛川的身影消失了好一会儿,室內的主僕几人才回过神来。 “太好了!小姐!有萧太师出面,定能找来最好的太医,查出小姐的病根!”寒星激动地上前,扶著尚有些怔愣的顏如玉到塌边坐下。 流云將不染抱到榻上,声音压得更低:“外头都说萧太师冷麵冷心,除了朝政大事,对什么都是避之不及的,但奴婢瞧著太师对小姐好似不一般,小姐,你说……” “流云!不可胡言!”顏如玉猛地出声打断,“太师高义,怜惜功臣之后,这才出手相助,此等话,日后绝不可再提!” 流云被小姐的疾言厉色嚇了一跳,连忙捂住嘴:“是,奴婢知错了,是奴婢胡言,小姐莫气。” 寒星也瞪了她一眼。 顏如玉点点头,没再说话,只將不染的小身体拥入怀中。 萧凛川说,明日会有好消息。 是和离圣旨? 还是西山大营? …… 这一晚,难得,顏如玉母女二人睡得分外踏实。 可寒星和流云却是辗转反侧了一整夜。 昨日晨起小姐病势凶险,她们生怕明日晨起也是如此。 可出人意料。 第二日辰时初,寒星听到內室忽然传来小姐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姐醒了!”流云忙推开內室的门。 顏如玉已经起身坐在塌边,整个人不復昨日的苍白,此刻的她面色红润、眼神清明。 “小姐?你……”寒星轻手轻脚地上前,压低声音,“您感觉如何?可有不適?” 顏如玉笑著摇头:“我没事,甚好,感觉身上都鬆快了不少,或许是昨日的药浴起了作用。” 寒星和流云相视一眼,眼含泪水地点点头:“或许先前府医和张太医说得也没错,心病还需心药医,昨日太师亲至,送来了好消息,小姐心里有了盼头,身子自然也就跟著鬆快了。” “正是呢!”流云含笑点头,“人逢喜事精神爽,说得便是这个道理了。” “或许吧!”顏如玉微微頷首,无论如何,身体好转是好事。 最起码,她在应付今日这场“硬仗”时,也多了些底气。 “好吵呀……”几人正说著话,床榻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顏不染揉著惺忪的睡眼,顶著鸡窝头,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是奴婢声音大了,吵到小郡主了。”寒星连连告罪。 顏不染却伸手指向窗外:“是外面吵,好吵……” 几人下意识看向府门的方向,顏如玉脸色也变了变。 第24章 拒之门外 流云和寒星对视一眼,压低声音:“小姐,是前头,今日是宋知予要迎娶那陆婉婉进门的日子,外头……天刚亮就忙活起来了。” “狗男女,”一向稳重的寒星气得狠狠啐了一口,“这般大操大办,广邀宾客,当真是不把我们侯府放在眼中!” 听著两人的抱怨,顏如玉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勾了勾唇角。 若是前两日,她身子不爽利,或许只能忍气吞声。 可今日不同了。 “既然这般热闹,”她掀开锦被,稳稳地下了床,“我们若不去瞧瞧,岂不是辜负了宋將军的一番盛情?” “小姐……” “凉!窝也去!”不染立刻来了精神,也忙挣扎著要下床,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要搞事的兴奋,“走!窝萌去!” …… 不过一盏茶功夫,方才还穿著寢衣的母女二人已经装扮一新。 “走吧!”顏如玉深吸一口气,牵起女儿的小手朝门外走去。 一行人出了叠翠院,沿著迴廊朝府门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前院的喧闹声便越发清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一路上,有不少下人穿梭往来,见顏如玉带著小郡主迎面走来,皆大吃一惊。 不是说夫人病重,今日不会露面吗?这是…… 顏如玉对这些神色各异的目光视若无睹,一路步履从容地到了通往前院的垂花门前。 这里,已能听到府外传来的鼎沸人声了。 自然,也能瞧见顏忠正带著护卫牢牢守在此处,將所有要进入侯府道贺的宾客都拦在了门外。 无论宾客如何说,只有一句话:“侯府內院今日不待客,诸位请在前厅用茶。” 所以当顏如玉牵著不染出现在府门处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对母女身上。 更多的,是集中在顏如玉身边那个玉雪可爱的小郡主身上。 她今日穿著一身樱桃红绣金色小鲤鱼的衣裙,头髮被梳成两个整整齐齐的小揪揪,各缀著一个红珊瑚珠子,此刻正靠在娘亲身边,大眼睛黑亮有神。 这模样,谁能將她与“痴傻”二字联繫起来? 一个气质剽悍的汉子在看到顏如玉的瞬间,立刻上前一步,对著她郑重抱拳:“末將见过小姐。” 也有与宋知予交好的官员,脸色就不好看了。 其中一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也上前一步,却只是隨意拱了拱手,语气中满是责难:“宋夫人,今日宋將军在府中设宴,我等皆是接了帖子来道贺的,可如今我们人到了府门口,却被贵府管家拦在门外,连杯热茶都不给。” “夫人,武侯虽不在了,但武侯府的门楣还在,这般的待客规矩,若是武侯泉下有知,定也心寒啊!” 顏如玉目光扫过这人。 此人姓王,是吏部的一个郎中,素来与宋知予走得近。 看来这是为宋知予鸣不平了。 “王大人,”顏如玉心中冷笑,看向王郎中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寒意,“你也知道我父亲为国捐躯,尸骨未寒,可你们今日上门,不正是因著我父亲没了,觉得我顏家无人,有意欺侮吗?” 王郎中被顏如玉一噎,隨即恼羞成怒:“宋夫人这是何意?我等受邀前来赴宴,如何就成了欺侮?简直不可理喻!” “旁人或许不知,与宋知予交好的王郎中会不知他今日宴请所为何事?”顏如玉冷笑一声,抬头看向前来赴宴的宾客,“那我今日便告知大家,我武侯府的赘婿宋知予,今日要迎娶平妻过门!”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 虽然坊间有所传闻,但眾人自是不信宋知予敢如此胆大包天,违背律法,便也只当他今日相邀当真是“过府小聚”。 “什么?娶平妻?”先前对顏如玉行礼的那武侯旧部虎目圆睁,“小姐,此话当真?末將收到的帖子,只说是小聚,庆贺此番大胜,並未说……” 另一將领也接口:“末將也是!宋知予只说府中设宴,请兄弟们喝酒,绝口未提什么娶亲!” “他身为赘婿,岂可另娶平妻?这……这置小姐於何地?岂不是不將律法放在眼中?” “好个狼心狗肺东西!侯爷才走了多久,他便如此行事,还想矇骗我等!” 得知真相的武侯旧部群情激奋,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 顏如玉冷眼旁观,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能看得出,这些將领的愤怒不假,他们的確是被蒙在鼓里的。 而王郎中之流……眼神闪烁,显然是知情的。 “既如此,”一位在军中颇有声望的老將对著顏如玉抱拳,“小姐,今日这酒,末將是喝不下去!” “將军且慢!”眼见那將军似是要闹事,王郎中忙出声阻止,“將军何必动怒?无论如何,宋將军与宋夫人夫妇一体,今日既宾客已至门前,为了宋夫人与武侯府的顏面,我们也该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那老將一听,立刻怒视王郎中,“计议著如何帮一个白眼狼欺负主家孤女?难不成王大人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是!助紂为虐的狗东西!” “今日我就站在这儿,看看到底是谁敢喝这酒!” 更多的武侯旧部附和,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忽然,一个响亮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新人来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齐刷刷扭头看去。 顏如玉也循声望去。 长街之上,锣鼓喧天,一支规模不小的迎亲队伍迎面走来,当先那人,正是身著大红喜服的宋知予。 他胸带绸花,骑著高头大马,昂首挺胸,面上满是喜色。 他身后,是一顶装饰华丽的大红喜轿,轿子后面,跟著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 从一旁百姓的议论声中,顏如玉听得真切。 这嫁妆,足足有六十四抬。 这嫁妆的排场,甚至比许多官家小姐出嫁还要气派。 顏如玉的眉心蹙了起来。 这两日,宋知予的確从库房中索取了不少財物,但眼前这六十四抬嫁妆,自是远超这几次库房送到嘉禧堂的。 宋知予哪来这么多钱物给陆婉婉置办如此丰厚的“嫁妆”? 难道这些年,除了转移武侯府的財產,他还利用父亲之名中饱私囊、贪污受贿? 顏如玉攥紧了拳。 她绝不容许任何人践踏父亲的名声! 第25章 不会再踏进武侯府 迎亲队伍敲敲打打,终於到了武侯府门前。 宋知予骑在马上,远远瞧见府门前聚了黑压压一群人,心中一喜。 在瞧见站在门口的顏如玉时,他脸上的笑更为得意。 她终於认清现实了?知道服软了? 想到这里,宋知予刻意挺直了腰背,驱马来到府门前,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顏如玉脸上。 “诸位同僚久候,”他拱拱手,语气温和,“如玉,你也出来了?外面风大,你身子不好,何必在此处站著,快些进府歇著吧!今日婉婉进门,日后府中事务自有她帮你操劳,你也好鬆快些。” “宋知予!你还要脸不要!”不等宋知予说完,那位老將率先发话,“你下帖子时,不是说请我等过府小聚吗?如今这又是何意?看来宋將军是將我等当成任由你戏耍的猴子了!” “就是!宋知予,侯爷生前待你不薄,你便是这般报答侯爷恩情的?” 武侯旧部出声质问,声音一波高过一波。 宋知予这才注意到周遭的气氛有些不对,周围宾客的眼神,好似……並非恭贺。 尤其是此刻顏忠还带人牢牢守在府门前,这架势,分明是要將宾客拒之门外的。 宋知予心中慌乱,忙翻身下马,对著眾人连连拱手:“诸位同僚,误会,都是误会,这帖子一事,许是下人弄错了,但也是宋某的疏忽,还请见谅。” “另外,娶平妻一事,实非宋某本意,”说到这里,宋知予用眼角余光狠狠剐了静立不语的顏如玉一眼,“实则是夫人,是夫人主动提出的。”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宋知予立刻提高音量:“自侯爷去后,夫人身子便不大痛快,她自知体弱,难以操持府务,又怜惜宋某子嗣单薄,故而、故而主动提出要为宋某娶一房平妻,绵延子嗣。” “宋某推拒不过,也实在怜惜夫人辛苦,这才……这才应下。” “宋知予,放你娘的屁!我家小姐好好站在这里,怎么就病重了?” “就是!前日我还同小姐討教了几招,小姐身手利落,分明康健!” 这边,武侯旧部又同宋知予的走狗对峙起来。 宋知予却快步行至顏如玉跟前,用身体遮挡住眾人的视线,恶狠狠道:“顏如玉,你非要让我当眾下不来台是吧?你是不是忘了赵广、吴铁山二人的下场了?你是不是还想看到你父亲的麾下因你的不懂事而步那二人的后尘?” 顏如玉抬头,迎著他狠毒的目光,却轻轻勾起唇角:“说起此事,我倒要代赵、吴两位將军多谢宋將军,西山剿匪,分明是大功一件,待他日他们二人加官进爵,或许该亲自备了好礼谢过將军呢!” “你什么意思!”宋知予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向顏如玉。 一直喋喋不休的王郎中忽然將矛头对准顏如玉:“宋夫人,纵使宋將军有不是,你身为女子,也当以夫为天,如此当眾与夫君对峙,实非妇道。” 顏如玉尚未开口,一直紧紧挨在她腿边的不染忽然上前一步,扬起小脑袋看向眾人。 “才不系!坏蛋和坏蛋脱光光,在床上!羞羞羞!还想捂死窝,坏蛋!” 孩童的声音虽稚嫩,却不知为何,异常清晰,便是在花轿里的陆婉婉也听得真切。 这几句话一出,便是刚才为宋知予辩解的王郎中也一时哑口无言。 这分明是……分明是宋知予与那女人顛鸞倒凤时被不染郡主撞了个正著呢! 竟还想杀人灭口? “顏不染!”宋知予脸色瞬间惨白,伸手就想去捂顏不染的嘴,“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不许胡说!顏如玉!是不是你教她的!” 顏如玉眼疾手快,立刻挡在不染跟前。 宋知予手僵在半空中,看著顏如玉冰冷的眼神,听著身后的议论声,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顏如玉这个贱人! 自己早该知道,她不会如此轻易放手的! 他咬咬牙:“顏如玉,你当真以为我离了你这武侯府就无处可去了吗!你別忘了,陛下早已为我赐下將军府。” “顏如玉,你听好了,我今日若是转头去了將军府,从今往后便不会再踏进你这武侯府一步,你可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自己考虑清楚!” 顏如玉轻轻拍了拍不染的小脑袋,无所谓地笑了笑:“求之不得。” “你!”宋知予一噎,胸口剧烈起伏。 这个女人,她居然不怕?她莫不是疯了? 眼见场面僵持,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宋知予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著眾人拱拱手:“童言无忌,孩子还小,不懂事,定是哪里听来的浑话,诸位莫要当真,既然夫人气恼,今日不如请诸位移步將军府……” “慢著。”顏如玉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宋知予心中一喜。 他就知道,这女人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如今见自己当真要走,还是怕了。 下一刻,原本跟在顏忠身后的数十名护卫整齐向前跨出几步,牢牢堵住了宋知予的去路。 宋知予嘴角笑意更深。 他转头看向顏如玉,嗤笑一声:“怎么?后悔了?顏如玉,你现在想请我回头,我告诉你,晚了!” “不过……”他拉长了声音,目光扫过那花轿,“你若当眾跪下给我和婉婉磕头道歉,再將府中中馈乖乖交出来,我倒可以考虑。” “说完了?”顏如玉冷声开口,打断了他的臆想,又微微侧头,“李叔。” “小人在。”李帐房迅速上前,手中捧著几本厚厚的帐册。 顏如玉目光再次扫过那长长的嫁妆队伍,最后又落回宋知予脸上:“宋將军想走可以,但走之前,有些帐,咱们得算算清楚。” 宋知予拔高声音:“算帐?算什么帐!顏如玉,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李帐房上前一步,將怀中的帐册翻开,清了清嗓子。 “去岁腊月初七,宋將军以『孝敬母亲』为由,从公帐上支取现银五千两。” “正月初十,以『打点上官』为由,支取现银三千两。” “二月十五,以『购置房產』为由,支取现银两千两,房契未见归档。” 李帐房每念出一笔,周围的譁然声就大上一分。 五千两啊!在场的富贵人家,哪家老夫人一年能得五千两的孝敬? 这说好听了是孝敬,说难听了,便是被宋知予自己给贪了! “够了!”宋知予终於听不下去,指著李帐房呵斥,“你血口喷人!哪有……哪有……” 他想说哪有那么多,又没底气,只訕訕道:“我也是武侯府的主人,用些银钱,拿些物件,有何不可?” 第26章 滥竽充数的聘礼 “用些银钱?拿些物件?”顏如玉微微蹙眉,“赘婿享有妻家供养不假,但宋將军所支取银钱,早已远超定例百倍,更何况……” 顏如玉眸光流转,从面前每一个宾客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那十里红妆上:“更何况,宋將军今日这浩浩荡荡的聘礼,当真是你自己挣来的吗?” “顏如玉!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宋知予一听这话,立刻跳脚,“这些聘礼,都是我自己置办的,与武侯府无关。” 言罢,他压低声音,上前一步:“顏如玉,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劝你见好就收,否则別怪我翻脸无情。” “我说得很清楚,”顏如玉却提高音量,“要走,可以,但你从武侯府支取未还的银两,一笔笔还清,另外,你这些聘礼中,属於武侯府的东西,也要留下,否则,你今日出不了这个门!”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不知何时,周遭除了先前来参加婚宴的宾客,甚至还围上了不少百姓。 愈发热闹了。 先前那老將再次开口:“宋將军,若真是你自己置办的,让小姐查验一番又何妨?” “就是,若是误会,说开了便是。” 议论声四起,宋知予脸色铁青,却不知如何应对。 他当然不敢让查。 那些箱子里,前面三十几抬,都是他从武侯府搜罗来的,至於剩下的一半…… 就在宋知予急得满头冒汗时,一直安静待在娘亲身边的顏不染忽然眨了眨大眼睛。 这个坏蛋,好像很怕箱子被打开。 哼!让他欺负娘亲! 瞧不染的! 小傢伙盯著那些箱子,小嘴里嘟囔著:“落落落,开开开,落落落,开开开……” 自然没人注意到她。 就在周遭一片嘈杂时,喜轿后忽然响起了一连串砰砰的闷响声。 只见那六十四抬聘礼箱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所有的轿夫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几乎在落地的同时,如中邪般,所有箱子的锁扣齐齐发出声响。 然后,箱盖自己弹开了。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可来不及诧异,大家很快便被箱中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最前面那个箱子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套镶嵌著无数宝石的赤金头面。 “这……这头面……”一位老臣失声惊呼,“老夫记得,这是当年老侯爷为爱女及笄,特意请人打造的,当年及笄礼上,顏小姐戴过的。” “这浮光锦可是贡品!除去宫中,就只赏了武侯一份!可是全京城独一份呢!” “这个白玉送子观音,分明是顏老夫人的嫁妆。” 一件件属於武侯府的物件暴露於眾人眼前,议论声此起彼伏,自然也少不了对宋知予的鄙夷。 “这……这箱子里怎么全是石头!” “这里也是,全是青石板!” “这后面三十多抬,全是石头和空箱子,这是拿来充数撑场面的啊!” 宋知予的脸彻底丟尽了。 这六十四抬丰厚的聘礼,前面一半是武侯府和顏如玉的私產,后面一半是滥竽充数的石头。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围的议论依旧在继续。 “拿原配的嫁妆给平妻做脸,宋將军,您这聘礼可真够实在的。” “今日真是开了眼了,这等奇事,闻所未闻啊!” 宋知予听著周遭的嘲讽声,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一片混乱之际,一只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掀开了那装饰华丽的喜轿。 陆婉婉也顾不得顏面,掀开红盖头,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了顏如玉面前。 虽在轿中,但外面发生的一切,陆婉婉听得真切。 她恨!恨宋知予这个狼心狗肺的蠢货! 她万万想不到,他竟会在聘礼上做手脚,用石头充数。 今日晨起,她得知聘礼有六十四抬时,自是满心欢喜的,认定宋郎定是心中只有自己,才会如此大方。 可他竟会下作到作假的地步。 但她陆婉婉,向来是拎得清的。 一如两年前,宋郎攀上顏如玉时。 是她自请下堂,给他当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才有了后来入京成为贵妇人的好日子。 如今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宋郎成了將军,武侯府也日薄西山,她决不能败在这里。 她必须先踏进这个门! 至於顏如玉,只要自己有了名分,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同她算帐! 在眾人的注视下,陆婉婉竟恭恭敬敬地对顏如玉福了福身:“姐姐,今日之事,宋郎也是为了武侯府著想。” 顏如玉微微挑眉看向陆婉婉,没有打断的想法。 她倒要看看,她会如何將这齣戏唱完。 陆婉婉清了清嗓子,继续:“宋郎是怕聘礼过於单薄,落了武侯府和姐姐的顏面,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在后面添了些充数的物件。” “婉婉只求姐姐看在宋郎一片维护武侯府的苦心,莫要再追究了。” 正羞愤欲死的宋知予听到陆婉婉这句话,立刻精神一振,连连附和:“是是,正是,如玉,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武侯府啊!这聘礼若太过寒酸,岂不让旁人笑话?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顏如玉看著面前演技精湛的二人,心中只觉可笑。 这是准备混淆视听了。 眾人的目光自是都集中在顏如玉身上。 她却只摆摆手,声音也平静无波:“你们后面用两百箱、两千箱石头,都与我无关,我只要我的东西。” 她从李帐房手中取过那帐册:“聘礼箱子里,凡属我武侯府之物,一件不少,全部留下;还有,你宋知予这些年从武侯府的银两,给我还回来。” “还清了,你要去哪里娶亲,与谁拜堂,我绝不阻拦。” 说到这里,她声音已冷了下来,看向宋知予的眼神中也带著几分凌厉。 顏不染跟在娘亲身侧,举起小手:“还钱!还钱!还!” “顏如玉!”宋知予见顏如玉油盐不进,终於气急败坏,“你非要逼我到如此地步吗?你……你就不怕我休了你?” “你休了我?”顏如玉讥笑一声,“宋知予,你是入赘,你我之间,若要休,那也是我休夫,轮不到你休妻!” “休夫”二人一出,宋知予一时语塞,气得浑身发抖:“顏如玉!你放肆!你……你……你我二人是陛下赐婚!你敢休夫?那是抗旨!那是对陛下不敬!” 顏如玉挑眉:“宋將军现在想起陛下赐婚了?你在外与人苟合时、以赘婿之身娶平妻时,怎么不想想这是赐婚呢?” 宋知予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第27章 圣旨到 他开始权衡利弊。 他知道,今日这么多宾客,都是朝中重臣,自己若不能將顏如玉压下去,那日后必將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可若是真的按顏如玉所说,把钱物都还回去……他哪还得起? 思虑再三,宋知予面上忽然挤出痛苦的表情:“如玉,你非要如此绝情吗?我明明同你说过的,我与婉婉……我与婉婉……” “罢了罢了,今日这人,既丟了,我也不在乎了!”他说著,竟转身对著身后的宾客拱了拱手,“那日是我被人算计,中了药,这才与婉婉……等我清醒过来,已然铸成大错。” “我宋知予到底是个男人,婉婉她因我失了清白,我又岂能不负责任?诸位说,是也不是?”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武侯府的名声,”他顿了顿,又偷偷瞧了瞧顏如玉的脸色,继续“掏心掏肺”,“再说,如玉,你身子一直不好,太医也说了,你难以有孕,我总不能看著武侯府断了香火吧!” “婉婉她身子康健,定能为武侯府生下儿子,延续血脉,如此,也不枉岳父將你、將武侯府託付於我。” “如玉,这终究也是我的一片苦心,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顏如玉看著宋知予这张虚偽至极的脸,再次笑出声。 这场戏,有趣得很。 但她有些累了,不想陪他们演下去了。 她上前一步,逼近宋知予:“宋知予,你给我听清楚了,我的血脉,才是武侯府的香火,我的女儿顏不染,正是武侯府的香火,你宋知予一个赘婿,又算什么东西?” “顏不染,你——” “圣——旨——到——”宋知予话未说完,一声拖长的唱喏声打断了他,也压下了所有喧囂。 圣旨? 所有人面带疑惑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队穿著宫中服饰的仪仗正不疾不徐地朝武侯府而来。 当先手持明黄捲轴的那人,正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李进忠。 与大家的错愕不同,顏如玉主僕几人听到这声“圣旨到”,心中只有喜悦。 这便是萧太师说的好消息。 顏不染更是兴奋地拽了拽娘亲的衣角,大眼睛里闪烁著光:“凉,太西不骗人!来啦!尊的来啦!” 宋知予下意识看向顏如玉,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只是不等他细想,李进忠已到了府门前。 李进忠目光扫过面前这乱糟糟的场面,最终將目光落在顏如玉身上,微微頷首:“武侯府顏如玉接旨——” 眾人齐刷刷跪了下去,黑压压一片。 李进忠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武侯忠勇为国,捐躯沙场,朕追思不已。其女顏如玉,秉性端良,乃功臣之后。然其婿宋知予,品行不端,於武侯新丧之际,妄图以赘婿之身另娶平妻,悖逆人伦,不堪为配。为彰天理,以正人伦,朕特许顏氏所请,准予顏如玉、宋知予即日和离。自即日起,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宋知予几乎瘫倒在地。 陆婉婉更是已然昏倒在喜娘身上。 李进忠的声音还在继续。 “另,念武侯之功,特册封顏如玉为『护国郡主』,享郡王俸禄,武侯府邸及一应產业仍归其所有,为全武侯忠烈,特恩准,日后护国郡主无论婚嫁何人,其夫皆可承袭武侯爵位,以继顏氏香火。”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眾人心中皆掀起惊涛骇浪。 一门双郡主! 顏如玉还是护国郡主,“护国”二字的分量,自是不必言说的。 之前京中眾人皆以为武侯去后陛下便厌弃了武侯府,可如今……这圣旨,这哪里是厌弃,陛下分明是在为这对孤女寡母撑起一片天啊! “另,”李进忠声音中的温和少了几分,眸光转向宋知予,“宋知予不堪重用,但念其曾立微功,命其闭目思过一月,暂收回兵符,以观后效。责令其即刻搬离武侯府,不得延误,钦此——” 宋知予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宋知予,还不谢恩?”李进忠见他瘫软在地,冷声呵斥。 宋知予一个激灵,忙以头触地:“臣……臣谢陛下隆恩……” 李进忠不再看他,转头看向顏如玉,脸上露出和煦的笑,恭敬道:“护国郡主,接旨吧!” 顏如玉压下心中激动,双手高举过头顶,稳稳接过圣旨:“臣女顏如玉,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顏不染也学著娘亲的样子,对李进忠展开笑顏:“谢陛下,万睡!” 李进忠看著眼神灵动的顏不染,微微弯腰,对顏不染温声道:“小郡主快快请起,陛下听闻小郡主如今已然大好,聪慧伶俐,心中甚是欣慰。” “今日来前,陛下还让老奴带话,望两位郡主日后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顏如玉心中感激,又是谢恩。 她明白,李进忠这话看似是对自己和不染说的,实则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陛下亲口承认不染大好,从今往后,谁也不敢再拿不染从前“痴傻”说事。 顏不染听了,对李进忠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用力点头:“嗯!公公!好银!皇帝,也系好银!” 说完,她又仰头看向娘亲:“凉!坏蛋!走啦!” 听著不染郡主的话,李进忠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只是离开前,他目光又扫过那散落一地的嫁妆箱子:“郡主,这是……” 顏如玉面上笑容一顿。 今日李进忠能当眾宣旨,並说出对不染维护的话,已是天大的恩情。 剩下这烂摊子,她不能再劳烦陛下的人插手了。 “公公,不过家事,我能处理的。” 李进忠闻言微微一顿,面上很快又掛上那副和煦的笑:“既如此,郡主,旨意已宣,老奴便不多打扰了。” 只是他方要转身,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低沉,平静,也听不出什么喜怒。 “武侯府这是有喜事?” 眾人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武侯府前,一身著玄色常服的男子端坐马上,姿態閒適,目光正投向武侯府门前。 脸上戴著那张標誌性的银质面具。 第28章 臣萧凛川,参见护国郡主 “是萧太师?” “太师何时归京的?” “参见太师!” 震惊过后,人群呼啦啦跪倒一片,比方才接旨时更加恭敬。 毕竟面前这人,可是生杀予夺的当朝太师啊!其威势,远比一道圣旨更令人胆战心惊。 顏如玉也拉著不染下拜,心中却是不解。 太师府和武侯府相隔不远是不假,可府前这条路,无论从哪个方向来,都不是萧太师回府的必经之路。 他是特意走这一趟? 或许,只是碰巧罢了。 顏不染跟著娘亲跪下,却又仰起头,对著萧凛川的方向眨了眨眼。 她宣布!她喜欢这个面具叔叔! 他是个说话算话的好人! 他说有好消息,今天就有好消息! 萧凛川依旧坐在马上,姿態閒適,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满地狼藉的嫁妆箱子,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宋知予身上。 “宋將军要成亲?” 这语气,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心生好奇。 可听到这话的宋知予却不由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哪里还敢开口答话? “嗯?”见宋知予不答,萧凛川微微侧了侧头,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宋將军耳朵聋了?” “不、不敢,下官不敢!”宋知予被那目光一扫,更是胆颤心惊。 他手忙脚乱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回话,可因实在恐惧,手脚发颤,竟又摔回地上。 萧凛川仿佛並无意听他解释。 他轻轻一勒韁绳,身下那马向宋知予的方向踱了两小步,依旧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如果本官没记错,宋將军似乎是入赘武侯府的赘婿之身。” 他轻哼一声:“本官离京一年有余,倒不知南詔律何时改了,这赘婿……什么时候也能纳妾了?” 宋知予脸色由白转青,整个人又要往下瘫。 “稟太师,”就在这时,人群里的老將军抱拳出声,“宋知予他並非纳妾,而是要娶平妻。” “娶平妻”三个字,他刻意加重了音量。 人群中一片寂静,有些胆大的,悄悄抬头去瞧太师的脸色。 果不其然,萧凛川面具下的唇角向下压了压,又是冷哼一声。 宋知予自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接以头抢地。 也是在这时,方才昏倒过去的陆婉婉悠悠转醒。 陆婉婉並未接触过朝堂,对萧凛川的可怕,也是从市井传言中听闻一二。 尤其是此刻萧凛川骑马而立,一副閒散模样,更让她觉得外界不过是以讹传讹。 心中那股不甘再度涌上,她向前膝行几步,又哀切地哭了起来:“太师、太师明鑑,此事並不怪宋郎……” “宋郎?”只是陆婉婉话未说完,便被萧凛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他扫了陆婉婉一眼,又一脸嫌恶地移开目光:“看来,你便是那个与宋知予苟且的外室淫妇了。” “淫妇”二字一出,周遭响起一片吸气声。 自然,陆婉婉也顾不得继续说下去,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 “聒噪,”萧凛川隨意摆摆手,看向身边侍立的黑衣护卫,“拖下去,杖责二十。” “不!太师!您不能!您这是故意偏袒顏如玉!”陆婉婉口不择言地尖叫起来。 黑衣护卫却不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立刻上前將人拖走。 宋知予眼见心上人要受刑,下意识抬头想要求情。 萧凛川目光扫向他,声音中带著一股寒意:“怎么?宋將军也想陪上二十板子?” 只一句话,宋知予瞬间噤声。 他忙低下头,再不敢与萧凛川对视一眼。 只是听著陆婉婉的惨叫声,却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处理完眼前之人,萧凛川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投向立於府门前的顏如玉。 顏如玉下意识抿了抿唇。 萧凛川忽然抬手,对著顏如玉的方向拱了拱手:“臣萧凛川,参见护国郡主。” 府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包括顏如玉在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师……向郡主行礼? 郡主的確是陛下亲封,但萧凛川可是太师,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见了陛下,也是可免礼的。 可他如今竟对顏如玉行礼? 顏如玉震惊过后,忙回行了一礼:“太师折煞臣女了,臣女不敢当。” 萧凛川却似乎並不在意。 他目光扫过顏如玉身侧那个正好奇盯著自己的小不点,又落回顏如玉身上:“郡主不必过谦,武侯一片丹心,天地可鑑,他的后人,自然值得天下人敬重。” 在眾人错愕的目光中,他继续道:“今日郡主有何需要解决的麻烦,但说无妨,本官倒要看看,谁敢欺辱忠良之后!”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向了宋知予。 这宋知予以为武侯身死,顏如玉母女二人无依无靠,这才敢如此欺侮。 可没曾想,人家背后站的是皇家,今日更有太师亲自撑腰。 宋知予,今日当真是死定了。 宋知予自己也明白。 片刻的怔愣后,他猛地回头,用哀求的眼神看向顏如玉,又连连摇头。 只希望顏如玉能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放他一马。 顏如玉看著他目光中的哀求,心中只觉痛快。 他想对不染动手的时候,可曾考虑过夫妻之情? 顏不染一直津津有味地看著这齣大戏。 她知道面具叔叔的官职很高,却不知道他居然能这么威风。 一句话,那个坏女人就被拖下去打板子了。 一个眼神,这个坏爹爹就嚇得不敢说话。 原来在凡间当大官这么痛快吗?简直比当天帝还有趣。 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也当这么大的官,让別人看到自己就害怕! 不染抬头看了看娘亲。 见她似乎愣住了。 为什么?难道娘亲心软了? 不行! 她抱著奶瓶上前一大步,伸出小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宋知予:“面具叔叔!他系坏蛋!不还钱!还钱!凉的钱!” 不等顏如玉开口,先前告状的那位老將又上前一步,將方才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明。 最后又指了指李帐房手中帐册:“太师,小姐早有准备,那帐册中证据確凿,宋知予无可抵赖。” 第29章 现在,还钱吧 萧凛川安静听完,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站定,然后一步步朝著顏如玉的方向走去,目光也一直看向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他的身影,屏息凝神,安静得窒息。 顏如玉下意识抬头看向面前之人,可因著他一步步靠近,她心头莫名发颤,竟下意识垂下了眼睫。 萧凛川最终在距离顏如玉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隨意落在了她身侧大气不敢出的李帐房身上。 他伸出手。 李帐房一个激灵,立刻將帐本双手奉上。 萧临川接过那厚厚的帐本,隨手翻了两页,猛地转身。 一声闷响。 那帐本结结实实砸在了瘫跪在地的宋知予脸上,甚至在他额角磕出了一道红痕。 “宋將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现在,还钱吧!” 宋知予知道,有萧凛川出面,这钱,他是无论如何也赖不掉了。 可这么多钱,他一时半刻哪还得清? “太、太师,”宋知予依旧在发抖,声音沙哑地哀求,“臣、臣一时凑不齐这许多银两,求太师,不,求郡主开恩,宽限臣几日,臣一定想办法变卖家產……” “宽限几日?”萧凛川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宋知予,又扫过那堆嫁妆箱子,最后落在远处的石头上,“可以。” 宋知予抬头,眼中闪过惊喜。 “来人,將宋知予拿下,”萧凛川声音拔高,“將人押送刑部大牢,严加看管,什么时候他家里人將所欠银钱一分不差地凑齐还清了,什么时候放人。” 不远处两名黑衣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 “不,不,不要!太师饶命!郡主饶命!”宋知予挣扎著向前。 刑部大牢?那地方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他哪里受过这种苦? 他哭嚎著,转身指向那堆打开的嫁妆箱子:“那些!那些东西!那些!先点那些!” 萧凛川微微眯了眯眼眸,却没再说话,甚至向后退了一步。 顏如玉已完全回过神来。 她知道,萧凛川这是要把主动权交给自己了。 她上前一步,对著萧凛川郑重福身一礼:“臣女,谢过太师主持公道。” 然后,她转向一旁的顏忠和李帐房:“忠叔,李叔,清点吧!凡我武侯府之物,一一登记造册,收回库房,其余的,估价抵债。” “是!郡主!”顏忠和李帐房立刻应声,带著几个僕役上前,开始仔细清点。 他们忍气吞声两日,等著就是这一刻! 日头越来越高,可周围看热闹的官员和百姓不仅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虽有萧凛川在场,大家不敢太大声,但嗡嗡的议论声始终没停。 这样的场景,怕是百年都难得见上一回呢! 跟在顏如玉身边的顏不染,小身子扭了扭,一点一点地蹭到了萧凛川腿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衫。 萧凛川看著自己脚边的小东西,又盯上了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拎她的后衣领,把这小东西提溜起来。 可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转而慢慢弯下腰,与她平视。 “小丫头,干嘛?” 顏不染眨了眨大眼睛,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面具叔叔,你好威轰啊!” 萧凛川看著她眼中对自己的崇拜,面具下的唇角终究还是没忍住,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围观眾人见堂堂太师为了一个小丫头弯腰,已是震惊不已,如今见他这般温和,更是不啻於一道惊雷。 这……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位冷麵太师吗? 听说不染郡主已经不再“痴傻”,如今看来,果然是有大福气的! 难不成今日太师主动插手武侯府之事,竟是因著这个小郡主? 萧凛川和顏不染依旧在大眼瞪小眼,那边的清点工作也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伴隨而来的,是一声嘹亮的传报声。 “报——” 萧凛川直起身。 眾人也齐刷刷望去。 只见一名身背令旗的传令兵正骑著快马冲至府门前。 在人群外围勒马停住后,他立刻衝到萧凛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声音虽沙哑,却无比洪亮。 “稟太师!西山大捷!” 周围瞬间响起议论声。 “什么西山大捷?” “西山?西山怎么了?” “西山?就是那个盗匪横行的西山?” “难不成是盗匪被剿灭了?” …… 宋知予在听到“西山”二字时,瞬间恢復了精神,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那传令兵的方向,只觉心头狂跳。 西山,西山…… 赵广和吴铁山刚被自己调往西山,难道就这么巧? 那传令兵喘了口气,继续稟报:“启稟太师!原属武侯部的赵广、吴铁山两位將军,於今日黎明时分,亲率精锐小队,奇袭西山盗匪老巢!” “两位將军用兵如神,里应外合,一举攻破寨门,当场格杀匪首,並俘虏其麾下两大头目及其余盗匪三百余人!” “两位將军现正押解俘虏,凯旋迴营!” 一片寂静过后,周遭响起欢呼声。 “赵將军、吴將军威武!” “西山大捷!天佑我朝!” 盘踞西山多年的匪患竟被平了。 呼声最大的,自是前来赴宴的武侯旧部。 他们甚至昂首挺胸地对身边人拍著胸脯:“是我兄弟!是我兄弟!” 而在一片欢呼声中,无人注意到,隨著那传令兵话音落地,宋知予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消失殆尽。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鲜血喷出,隨后,身体一僵,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宋知予的身体砸在地上,再无反应。 他竟是被气得吐血昏死了过去。 说来也巧,陆婉婉恰在此时受刑完毕,被护卫拎回来又扔在了花轿旁,痛苦呻吟著。 可宋知予这口血喷溅的方向,不偏不倚,恰好衝著陆婉婉去了。 陆婉婉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温热的液体糊了满脸。 不仅脸上,甚至颈间,甚至她那大红的嫁衣,都喷溅了鲜血。 陆婉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紧接著,眼球一翻,也如宋知予那般,直接晕死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第30章 又揪我的小辫子 顏如玉的目光仍落在那传令兵身上。 最初的震惊过后,她忽的想起来不染从太师府带回的那封信。 原来太师信中所言,竟是此意。 信中只说让自己静候佳音,顏如玉本以为太师或许会看在赵、吴两位將军是武侯旧部的份上,从中斡旋,將他们调回。 可她没想到,太师的筹谋竟是这场大捷。 如此一来,二人不仅保全了性命,更是有功,且是大功! 想通了其中关键,顏如玉迅速转身,面前静立在府门前的萧凛川,提前裙摆便福身下去——这是要行大礼。 只是她膝盖还未往下,便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肘。 顏如玉错愕抬头。 萧凛川手上力道加重,將顏如玉托起,待她站稳,又立刻鬆开手,动作乾脆利落,毫无逾矩。 他平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郡主不必如此。” 顏如玉忙垂下眼睫,低声道:“太师大恩,顏如玉不敢不谢。” “自是要谢,”萧凛川语气中依旧带著公事公办的意味,却又好像有几分玩味,“眼下府中事多繁杂,郡主还是先料理吧!至於道谢的话,郡主不若改日,好生谢过本官。” 顏如玉总觉得,最后六个字,萧太师像是刻意般,咬字格外清晰。 但来不及细想,便又听得他的声音变得懒散:“今日本官也乏了,这两人留给你,郡主儘管差遣,本官便先行回府了。” 他伸手指了指跟在身侧的两名黑衣护卫。 顏如玉知道,留下护卫,是为了明明白白告诉眾人,今日之事,萧凛川会替武侯府撑腰到底。 的確是要好生谢谢太师了。 这人情欠得,太大了些。 顏如玉点点头,再次福身:“多谢太师体恤。” 萧凛川却摆摆手,又弯腰和面前的小丫头平视。 小丫头果然不让人失望,对著萧凛川露出一口小米牙,粲然一笑:“太师叔叔,你要肥家吗?” “嗯,肥家,”萧凛川弯了弯唇角,故意学著顏不染说话,“改日来找叔叔玩。” 说完也不再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在眾人的注视下,如来时那般,不疾不徐地策马远去。 顏不染站在府门,却撅了撅小嘴。 又揪我的小辫子! 眼见萧凛川离去,这齣戏也唱得差不多了,一直站在府门另一侧的李进忠也对著顏如玉拱手告辞。 顏如玉收敛心神,示意流云奉上谢仪,又福身道谢。 李进忠也不推辞,笑眯眯收下,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带著宫中依仗,浩浩荡荡离去。 只是一路上,他也一直盘算著,回宫之后,该如何將武侯府门前这齣“大戏”说给陛下听。 隨著这两尊大佛的离去,侯府门前的气氛总算稍有鬆弛。 忠叔和李叔依旧在清点,围观的百姓和官员觉得没意思,便也开始陆陆续续散去。 自然,也有些方才替宋知予说话的官员颇有眼力见,见形势反转,立刻凑上前和顏如玉道贺,得了郡主的笑脸后才敢离开。 只是离开后,心中依旧忐忑,生怕日后被武侯府报復,盘算著定要与那宋知予划清界限才好。 顏如玉一一客气应对,倒也让人挑不出错处。 直至府门前彻底清静下来,她这才將目光转向依旧昏倒在地上的狗男女。 两人一个口鼻溢血,一个满脸血污,模样实在狼狈。 任由他们这样躺在府门前也实在不雅,况且帐还没算完,也不能將人放走。 思虑片刻,她招呼几个小廝上前,让他们將人抬到前院耳房去,暂且安置。 顏如玉看著两人被抬走,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流云,去找府医给他们把把脉,不必开方,死不了就行。” 之后,又叮嘱了忠叔和李叔几句,她便弯腰去抱不染。 今日这番折腾,只让她觉心力交瘁,若非那股气撑著,怕是刚才在府门口便已经倒下了。 不染看出娘亲疲惫,乖乖伸手去找寒星姐姐抱著,又催促著娘亲回院子。 看著小丫头懂事的模样,顏如玉忽的红了眼眶,竟要落下泪来。 只盼著以后,武侯府过得都是好日子。 一行人刚过二门,准备往叠翠院的方向走去,却从角落里却忽然衝出来一个身影。 倒不算衝出来,是由人扶出来的。 只是嗓门大得嚇人。 “你个天杀的贱人!没良心的毒妇!竟敢这样对我儿子!我打死你!” 说著就要举起手中竹杖。 寒星伸手,一手抱著不染,另一只手一把攥住宋母举起竹杖的手腕,用力一推。 宋母“哎呦”一声,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一下,让原先还没好利索的伤疼得更厉害了。 她便乾脆也不起了,直接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打人啦!杀人啦!顏如玉你个不孝的贱蹄子,纵容丫鬟殴打婆母!天打雷劈!” 顏如玉看著满口污言秽语的宋母,更觉头疼。 她又伸手揉了揉额角,看向立在不远处廊下的一个小丫鬟:“你跑一趟,去前院告诉忠叔,清点时,別忘了將嘉禧堂里的物件也一併清点出来,也好让宋將军少赔些银钱。” 丫鬟一听是去前院报信,知道是在管家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应声后立刻跑了。 正拍著大腿乾嚎的宋母一听这话猛地一顿,又尖声道:“那是我的东西!是我儿子孝敬我的!谁敢碰!顏如玉!我要告御状!告你忤逆不孝!” 不等顏如玉开口,寒星抱著不染上前一步:“宋老夫人,如今我们小姐是陛下亲封的护国郡主,郡主追索自家財物,天经地义。” “方才太师也说了,若有人敢赖帐不还,可直接扭送刑部大牢,什么时候把东西还清了,什么时候放人。老夫人这样霸占侯府財物,难不成是想去刑部大牢走一遭?” “刑、刑部大牢?”宋母一听这四个字,立刻慌了神,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剩满脸惊恐。 顏如玉懒得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可这宋老太太在侯府作威作福惯了,见顏如玉转身,嘴又不乾不净起来:“毒妇……” “寒星姐姐!打她!”一直趴在寒星肩头的顏不染瞪著还在嘀嘀咕咕的老太婆,小眉头皱了起来。 第31章 毕生难忘的洞房花烛夜 寒星一听小郡主这话,眼前一亮,再无迟疑,在宋母反应过来之前,啪地一巴掌甩了过去。 “你……” “你什么你!”寒星挺了挺腰杆,一字一句道,“老太婆,你刚才的污言秽语,已经构成对郡主的大不敬,你若再敢出言不逊、詆毁郡主,我便即刻將你扭送衙门,藐视皇恩的罪,到时候,流放还是砍头,就看郡主心情了。” 宋母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 这次,是真的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顏如玉看著寒星和不染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回到叠翠院,一进內室,顏如玉这才真正鬆懈下来。 好在,明日之后,这些碍眼的就彻底消失了。 她坐在榻上,只觉得疲惫感忽然袭来,浑身像骨头散了架,太阳穴也跟著突突直跳。 顏不染则在软榻上打了个滚,手舞足蹈地:“凉!今天好棒!好威轰!面具叔叔系好人!不染喜翻!凉!窝萌贏啦!” 看著女儿这欢天喜地的模样,顏如玉心中的疲惫也被驱散了些,嘴角也漾开温柔的笑。 贏了,贏了。 “郡主,奴婢瞧著您脸色不好,不如躺下休息会儿?”寒星看著顏如玉难掩的疲惫,心疼地扶著她。 顏不染也一脸担忧地看过去。 顏如玉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起身往床榻方向走去:“也好,我小憩片刻。” 见娘亲躺下,顏不染也立刻钻进她怀里,仰著小脸,大眼睛眨巴眨巴:“凉累啦!不染陪凉,一起碎!” “好,”顏如玉心头髮软,伸手將女儿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娘亲和不染一起睡。” 寒星忙上前给母女二人盖上薄被,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內室安静了下来。 感受著怀中的温软,顏如玉紧绷了几日的心弦终於鬆弛下来,闭上眼。 顏如玉这一觉睡得极沉。 醒来时,室內已是一片昏暗。 她微微侧头,见不染正蜷缩在自己身侧,小手还抓著自己的衣角,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顏如玉唇角微弯,忍不住低下头去细细瞧著女儿的模样,一颗心愈发柔软。 似乎是睡梦中被娘亲瞧得不自在,不染轻轻翻了个身,换成趴臥姿势,撅起了小屁股。 顏如玉不由失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却没用力,这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 累。 似乎比晨起时更疲惫了。 但比起昨日,却已是大好了。 顏如玉没在意,只当是今日操心过多,便轻轻唤了一声:“寒星?” “郡主,您醒了?”守在外间的寒星立刻擎著一盏小琉璃灯进来,“郡主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顏如玉隨口一答,在寒星的搀扶下坐起身来,“什么时辰了?外面清点的如何了?” 寒星瞧了瞧床榻里侧,半跪在塌边,压低声音回稟:“郡主,已经戌时三刻了,府门外头的清点,天擦黑时基本已经完成了,现下忠叔和李叔正带著人清点致远堂和嘉禧堂,不过致远堂上次烧得差不多了,倒不费事。” 她顿了顿,想到什么,又继续:“嘉禧堂那位,哭哭啼啼了一下午,又是撞墙又是撒泼的,现下没动静了,也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 “耳房那两位也醒了,”寒星嘴角笑意加深,身子也直了起来,“起初还不安分,又是哭骂又是想硬闯的,郡主是不知道,太师留下的两个护卫当真厉害,还没等咱们府上的人上前,那两人只是往前站了两步,宋知予和陆婉婉就嚇得立刻噤了声,再不敢闹腾了。” 寒星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眸子在不算亮的房间中熠熠生辉,周身都写满了开心。 顏如玉瞧著寒星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意味不明地说了句:“也是毕生难忘的洞房花烛夜了。” 听著郡主这调侃,寒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又立刻噤声。 怕小姐伤心,她刻意转了话题:“郡主饿了吧?奴婢去叫饭来。” “凉……”还不等顏如玉答话,床榻里侧的小人小身子扭了扭,迷迷糊糊地直接坐了起来。 “小染醒了?”顏如玉伸手替小丫头理了理翘起的髮丝,“睡醒了吗?” “嗯!天黑黑了,”不染揉了揉眼,往娘亲怀里蹭了蹭,“坏蛋赶走了吗?” “快了,坏蛋很快就被赶走了。”顏如玉看著女儿已完全清醒过来,又看向寒星。 寒星心领神会,立刻起身。 流云与寒星擦肩而过,匆匆赶了回来。 “流云?”见她这样风尘僕僕,顏如玉有些吃惊,“你才回来?出什么事了?” 流云喘匀了气,福了福身,面色难得严肃:“郡主,郡主让奴婢去寻府医给那二人看诊,奴婢遍寻府中不见,便去外头请了郎中来,送走那郎中,又觉得不对劲,就去寻了陈嬤嬤。” “陈嬤嬤命人查了查,那府医竟是离府了。” “离府?”离府是什么意思。 “逃了,所有他的物件都不见了,”流云顿了顿,“奴婢也去问过忠叔,忠叔並不知情,看起来,应当是逃了。” 顏如玉皱了皱眉,脑海中闪过府医为自己看诊时言辞谨慎的模样。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宫里的张太医虽非名医,但到底是有官职在身,定不会为了个小小府医蒙蔽自己这个官眷。 或许府医此番离去,是因著別的缘故罢了。 流云继续道:“郡主別担心,陈嬤嬤也觉得不对劲,现下已经命人全城搜索,定会將人寻回的。” 顏如玉点点头。 无论如何,一个府医无缘无故出逃,总是有猫腻的。 看著面前风尘僕僕的流云,顏如玉忽然想到了外头在替自己忙活的忠叔几人,又忽然想到了父亲,想到了父亲的深谋远虑。 这偌大的武侯府,里里外外,千头万绪。 可父亲留给自己的,除了爵位府邸,还有忠叔、陈嬤嬤、李叔这种老僕、忠僕。 他们各司其职,將府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若非先前宋知予捣乱,根本无需她费一丝一毫的心思。 这是父亲的一片爱女之心。 这一切,早在他上战场时就已经打点妥当了。 第32章 不能和他撕破脸 想到了忠叔,顏如玉回神,抬头看向流云:“你稍歇片刻,然后去告诉忠叔和李叔一声,別熬太晚,明日再清点也不迟。” 两人年纪也不小了,总归是要注意身子的。 流云却笑著摇头:“郡主,奴婢正是从忠叔那边回来的,奴婢方才劝了几句,可忠叔和李叔都说,憋屈了这么些日子,今日就算熬到天亮,也要把这口恶气出尽了再说。” “奴婢瞧著忠叔和李叔精神都好得很,就没再劝了。” 听著流云的话,顏如玉似乎能想到忠叔拍著胸脯、卯足劲头的模样,只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又叮嘱流云让厨房给他们备好吃食,也没再多说什么。 流云应下,又问:“郡主,那三位……要不要给他们送点吃食?” 万一饿死在武侯府,也太晦气了。 流云话刚说完,还没等顏如玉开口,顏不染立刻抬起头,小嘴一撇:“不给次!饿坏蛋!” 说著,还抱了抱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小碗,一脸不舍。 凡间的饭比仙界的好吃! 不能便宜坏蛋! 顏如玉看著女儿护食的小模样,被逗笑了:“好,听我们小染的,不给吃。” 她看向流云:“饿上一顿,饿不死的,他们这些年吃了武侯府这么多,也不见有半分感激,如今既要划清界限,那便从这顿饭开始吧!” 这一夜,叠翠院在经歷了白日的惊天动地后,终於迎来了安寧。 用过饭后,顏如玉也没再外出,早早躺了下去。 不染却撅著小嘴坐在塌边,不断向外张望。 “小染?你这一晚上在等谁呢?”顏如玉看著被自己按下去的女儿再次爬起来,终於忍不住了。 “骗纸!”顏不染终於哼了一声。 “骗子?谁骗子?” “太师呀……他说……” “郡主,太师府派人送了封信来,”不染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响起寒星的询问声,立刻精神了起来。 看过信后顏如玉才记起来,昨晚太师来时曾说今日会带太医来,小染是在等太医呢! 这信,勉强算得上是致歉信。 萧凛川在信中说,今日因有事耽搁,暂不能带太医前来看诊,並言明,明日定当亲至。 知道了信中的內容,不染又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骗纸”、“坏蛋”之类的话,这才钻到娘亲怀里。 与叠翠院的寧静截然相反,今夜除了正在清点的嘉禧堂,前院耳房中更是难熬。 嘉禧堂內,宋母醒了,见顏忠正带著人清点,又开始骂骂咧咧。 她挣扎著想去前院找儿子,可这满府都是武侯府的奴僕,谁也不敢上前搀扶。 她走不了,便又开始咒骂。 想砸东西,听到顏忠说要赔钱,又不敢动手。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后也不知是骂累了还是饿晕了,总之是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前院耳房里同样如此。 两位“新人”一整日滴水未进,几乎是饿醒的。 陆婉婉醒得早些,一醒来就感受到了臀腿处挨过板子的地方那火辣辣的疼。 又想起在府门前受的奇耻大辱,悲从中来,她忍不住低声啜泣,一边哭一边埋怨。 自然,埋怨的是“毒妇顏如玉”。 宋知予就是在陆婉婉哭哭啼啼的声音中悠悠转醒的。 他顾不上陆婉婉,立刻开门就要衝出去。 他得去找人帮忙转圜,无论如何,不能待在这里等死,待在这里被顏如玉羞辱。 可刚踏出房门,就瞧见了太师府的两名护卫。 若是武侯府的奴僕,他还能爭上一爭,骂上几句,可太师府的人,他哪里敢? 他嚇得一激灵,缩了回去。 起初,面对哭泣的陆婉婉,他还能安抚几句,可隨著天色越来越黑,肚子越来越饿,他的心也越来越焦躁。 外面到底如何了他不知,西山大捷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陛下是否还有后手他也不知…… 尤其是听著陆婉婉的哭声,他更觉得被堵得胸口发闷。 “够了!”这时候,陆婉婉的哭声就成了魔音贯耳,他再也忍不住,怒吼一声,“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 “宋郎……”陆婉婉的哭声戛然而止。 “要不你非要什么体面,我们何至於落到如此地步?我早就说了,悄悄进门便是,你偏不听!现在,脸丟尽了,我的……” 他想说“我的前程也毁了”,可看著陆婉婉一张脸越发惨白,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他和婉婉,终究是有感情的。 陆婉婉本就被他突然发火嚇了一跳,此刻听著他將一切过错都推给了自己,又想起今日受的委屈,也顾不得什么温婉贤淑,立刻尖声反驳:“怪我?宋知予!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明明是你没用,连顏如玉一个病秧子都拿捏不住,如今反倒来怪我?” “还有,你说我要体面,那你呢?用石头充门面的明明是你!我还没怪你让我丟尽了顏面,你倒……” “闭嘴!”一想到方才府门口发生的事,宋知予不敢面对,更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你个……”陆婉婉还想开口,可对上宋知予那张脸,声音却停住了。 倒不是她怕了,而是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白日的圣旨算是斥责了宋知予,但陛下也只说了和离,命宋知予搬离武侯府,收了兵符,可他將军的职位仍在啊!他的將军府也在啊! 眼下这种情况,自己想成为武侯府的女主人是没什么希望了,但將军夫人,总比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强。 况且宋郎与顏如玉和离后,自己就是將军府的正头夫人了,不是外室,不是妾室,甚至不是平妻。 是,宋郎还是自己的倚仗,自己不能和他撕破脸。 想通此处关节,陆婉婉脸上的愤恨迅速变成了懊恼。 她顾不得臀腿的剧痛,扑到宋知予身边,声音哽咽:“宋郎,是我错了,我不该说这些混帐话伤你的心,我只想著清雅,却忘了你的难处,宋郎,是我和清雅连累了你,害你被顏如玉这毒妇算计,宋郎,你打我吧!不,我不活了!我死了,或许你和顏如玉还能……” 说著,她竟是要朝一旁的墙上撞去。 第33章 一万两千两白银 “婉婉!你这是做什么!”宋知予连忙將人抱住,拥进怀里。 陆婉婉又恰到好处將自己血淋淋的后腰露在宋知予面前。 不得不说,陆婉婉对宋知予的確足够了解。 果不其然,有她这番寻死觅活,再加上想起她今日当眾挨打也是为护著自己,宋知予心中那点怜惜又上来了。 他將陆婉婉搂在怀里,声音放软:“婉婉,不是你的错,方才我也是一时情急,这才口不择言,此事终究是为夫大意了,小看了顏如玉,也没料到陛下竟会站在她这边。” 陆婉婉又开始在宋知予怀中抽泣:“宋郎,事已至此,就算了,既然顏如玉那个毒妇將我们赶出去,我们就过自己的日子,只要宋郎心里有婉婉,婉婉便是吃糠咽菜,也心甘情愿跟著你。” 宋知予听著这些话,將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婉婉,你放心,日后,你便是我的妻,我定会护好你和清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著情话,宋知予心中也迅速盘算著。 眼下陛下虽是厌弃了他,却只收了兵权,並没有彻底踩死。 自己毕竟是功臣,此事总归是有余地的。 但若自己在这时候捨弃了陆婉婉,那就当真成了一个无情无义的小人。 留著陆婉婉,最起码他还能在外面维持一个“有担当”的人设。 至於还朝。 只要陛下一日没废自己,只要自己身后的势力一日不倒,他就还有机会。 …… 天光渐亮,清点终於结束。 顏忠看著李帐房拨动算盘算出最终数目后在帐本上落下最后一笔,长长地吐出了那口积鬱许久的浊气。 他稍作整理,便带著疲惫但依旧亢奋的李帐房,两人脚步飞快地往叠翠院去了。 將帐本交给顏如玉后,忠叔开口:“郡主,所有属於咱们侯府的物件,都已追回並登记在册了,那……那妇人居住的宅子也去瞧了,东西也一併清理回来了。” “此外,在致远堂书房暗格中,还搜出了宋知予在城外私自购置的两处田庄、一座別院的地契房契,嘉禧堂宋老太太床下也有一暗格,藏了不少现银,也一併搜了出来。” 说著,顏忠上前指了指那帐本最下面的位置:“根据帐目及追回財物,再结合宋知予这些年从府里挪用的银钱,目前粗略估算,宋知予仍欠府里约一万两千两白银。” “一万两千两?”流云给忠叔和李叔奉上茶后便在一旁伺候,一听这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爷啊!从前只觉得这宋知予有些奢靡,没想到他短短几年竟挥霍了如此巨款,简直……简直不要脸!”就连一向口齿伶俐的流云一时都想不出该用什么话去骂宋知予这个不要脸的白眼狼了。 一万两千两啊!这可足够一个中等家庭富足体面地过上一辈子了。 忠叔脸上也露出深恶痛绝的表情:“是,流云说得对,这种人,便是那养不熟的白眼狼,餵多少血肉也填不饱肚子,如今反要噬主!” 他又看向顏如玉:“郡主,如今帐目既釐清了,您这边若是没旁的吩咐,老奴就带人去同那白眼狼討要这欠款了。” 顏如玉將帐本交回李帐房手中,握了握手边的杯盏,隨即起身:“我亲自去。” 这是她同宋知予切割的最后一环,她想亲自去完成。 顏不染一直乖乖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抱著奶瓶小口小口喝著,见娘亲站起来,目光也跟了上去:“凉?” 顏如玉不想再让不染面对那样的父亲,只对著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同她商量让她在院子里等著,寒星姐姐陪她玩。 不染拒绝得乾脆:“窝陪凉去!保护凉!” 看著她小卫士的模样,顏如玉哪还说得出拒绝得话,便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算是答应了。 於是,这一大早,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著前院耳房去了。 耳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忽然有光线涌入,缩在角落紧紧抱在一起的宋知予和陆婉婉惊醒,下意识挡住眼睛。 適应了光线,看清面前之人是顏如玉后,陆婉婉眼中闪过恨意,宋知予却有了下意识的动作。 他猛地从那小床上跳起来,踉蹌著扑到顏如玉面前:“如玉,如玉你来了,我就知道你心里……” 他的声音在所有人嫌恶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他记起来了。 陛下下旨了,自己和顏如玉闹翻了,是她把自己关在这里的…… 希望破灭,他瞬间变脸,直起身,梗著脖子叫嚷:“顏如玉,你什么意思!私自將朝廷命官拘禁在此,你可知是什么罪行?我要去告你!” 顏如玉压根没理会他,只微微侧头看向李帐房:“李叔。” 李帐房上前一步,將手中那帐本翻开,清了清嗓子,开始报数。 听到自己书房暗格中的地契房契被搜了出来,宋知予踉蹌后退一步。 听到母亲床下的现银被搜了出来,宋知予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听到自己住的那宅子也被翻了个底朝天,陆婉婉竟直接软在床上,又是昏了过去。 顏如玉冷眼看著这两人。 李帐房说到最后,又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扣除已追回部分,现仍欠一万两千两整。” 说完就將那帐本送到了宋知予面前。 宋知予想站起来,却发现脚下无力,根本站不稳,便泄愤般將那帐册打落:“我没钱!” 可目光扫过依旧站在门外的两个黑衣护卫,他又重重咽了咽口水,气势也弱了下去:“那些钱……那些钱早就花用了,都用来打点上级了,你去同他们要,反正……反正我没钱。” 顏如玉静静看著他表演,自也看出来他对这两名护卫的惧怕。 待他嚷完,她不紧不慢道:“昨日太师说的话,宋將军应当是听得极清楚的,若还不起,便有劳太师身边的两位辛苦,將宋將军送到刑部大牢,只说是太师交代的,我相信,届时,宋將军会有钱的。” “刑部大牢”四个字,让宋知予又是一哆嗦。 “你別欺人太甚!我好歹是陛下亲封的將军,你敢如此……” “对,將军,”顏如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挑了挑眉,“本郡主倒是忘了,先前宋將军受封时,陛下除了赐下宅子,还赏了黄金千两吧?” “顏如玉,你敢……” 第34章 终於赶出去了 顏如玉根本不理会宋知予的叫囂,继续:“按如今市价,千两黄金,折合白银的话,也有一万两了吧?如此一来,宋將军所欠,便只差两千两。” 她又看向悠悠转醒的陆婉婉:“不过两千两而已,宋老夫人和宋夫人这边,卖些体己首饰,又或是宋將军还有什么別的私產,凑一凑,总归是能凑出来的。” “如此,总好过坐牢,宋將军和宋夫人说,是不是?” 陆婉婉一醒来就听到这话,又“嗝”的一声,晕死了过去。 “你敢!顏如玉,你敢!”宋知予简直要气疯了,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双眼恶狠狠瞪著顏如玉。 顏如玉轻哼一声,將目光移向一侧。 没有多余的动作,那两名护卫几乎同一时间抽出腰间长剑,一左一右架在了宋知予勃颈上。 宋知予感受著脖颈间的冷意,腿软得厉害。 他自然知道萧太师的为人,也知道,此刻只要顏如玉一声令下,那剑便会毫不犹豫地刺进来。 在现实面前,他终究还是哆嗦著,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得到了想要的答覆,顏如玉也不欲久留,只对著一旁的忠叔微微頷首,便抱起不染,转身去了。 一个时辰后,武侯府小门。 三个形容狼狈的身影被小廝半推半搡地“请”了出来。 宋母似乎还未完全回过神来,头髮散乱不说,脸上还带著泥土,手中拿著一个破包袱,却空荡荡的。 “三位请吧!”直至小廝的声音响起,她又回头看了看武侯府气派的大门,这才回过神来,那股愤怒也衝上了头顶。 “天杀的啊!没良心的毒妇!抢我儿子的家產,还把我这一把年纪的老太婆赶出门来!” 宋母又开始了她最擅长的撒泼打滚。 可她刚嚎了两嗓子,那將他们送出门的小廝便趁她不小心,悄悄伸出脚。 “哎哟”一声。 宋母猝不及防,竟是在踉蹌中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又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一声闷响,宋母也不知哪个牙又磕断了,满脸是血,乾脆趴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娘!”宋知予也顾不得搀扶陆婉婉,下意识惊呼著上前。 陆婉婉半个身子靠在宋知予身上,此刻他忽然鬆了手,她一个猝不及防,险些摔倒在地。 虽是有芳荷扶著,躲过了摔倒在地的惨状,可这一来一回,臀腿处的伤被牵扯,疼得她下意识就要破口大骂。 “娘!快起来!別闹了!”宋知予的吼声压过了陆婉婉的低声叱骂。 侯府门前虽不说人来人往,但这边动静不小,再加上侯府刻意放鬆护卫,倒陆陆续续有百姓向这个方向来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宋母非但不肯起来,反而又是一屁股坐在侯府门前,手砰砰拍著大腿,开始嚎啕。 “我的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啊……” 哭来哭去,还是那些话。 说她儿子命苦,说顏如玉霸占他儿子的家產,说顏如玉要逼死她这个婆母。 最后,又哭嚎著说自己命苦。 躲在小门处的小廝瞧著宋母这模样,不耐烦地抠了抠耳朵。 要不是管家吩咐由著他们在府门处哭闹,他真想找棍子將人轰出去。 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 虽不敢近前,但宋母嗓门大,他们也听得真切。 本以为昨日那出“休夫追债”的大戏已经落幕,没想到这宋家人被赶出门后,竟还在门口续上了新戏。 渐渐的,人群越围越近,议论声也传入了三人耳中。 “这老婆子,脸都摔花了,还这么能嚎呢!” “宋老婆子,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武侯府的钱本来就是武侯府的,跟你儿子有什么关係?” “就是啊,谁不知你儿子是入赘的,赘婿本就是寄人篱下。” “可不是嘛,你儿子做出这等丑事,被扫地出门,你还有脸在这儿哭。” “要我说,护国郡主够仁厚了,只是同你们追回欠款,若是我,定要送官查办才好。” …… 议论声越来越大,宋知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宋知予如今可是陛下亲封的昭勇將军,竟要受这等市井小民的讥讽? 他手上的力又加了几分:“娘!你起来!” 可宋母却是个不大灵光的。 她只听得周围议论纷纷,却听不真切,便下意识以为大家是在与自己同仇敌愾。 於是,她一把甩开宋知予的手,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大家都来评评理啊!顏如玉那毒妇……” “娘!別说了!”宋知予气疯了。 自从与顏如玉成亲,莫说是平头百姓,便是朝中大臣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如今这等耻辱,他何曾受过? 怒意上头,他猛地转向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陆婉婉:“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陆婉婉被吼得一激灵。 恶狠狠瞪了眼仍在哭嚎不止的宋母,她慌忙上前。 就这样,两人半拖半架,將依旧在不乾不净骂著的宋母架起来,几乎是逃离了侯府门前。 “呸!” 武侯府门口,刚才伸脚绊人那小廝对著三人狼狈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 然后,他挺直腰板,转身回去,咣当一声,將那小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这腌臢货,终於赶出去了。 叠翠园內。 或许是一切当真尘埃落定,顏如玉竟觉得浑身一阵轻鬆。 此刻,她正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件精致的小女孩衣衫,往不染身上比量著:“来,小染,试试这件杏子黄的,上面绣著小蝴蝶,我们小染穿上,一定像个小仙童。” 不染昂了昂头。 不染本来就是小仙童哦~ “郡主,这件也好看,上面有小兔扑蝶呢!” “还有这个!这个上面还有小鲤鱼!” 寒星將那些衣裙一件件从匣子里捧出来,满心欢喜。 这可是京城最有名的锦绣坊送来的最新款式,料子都是最上乘的软绸细锦,最適合小孩子了。 不染很配合地仰著小脸,眼睛隨著娘亲手里的漂亮衣服转来转去:“尊好看呀!” 寒星见两位主子都极有兴致,又拿起一对配套的小髮饰在不染脑袋边比了比:“是我们小郡主生得可爱,所以穿什么都好看!” 正说著话,流云掀帘进来,面上还带著几分红晕。 第35章 井水能治病? “郡主,”她对著顏如玉福了福身,笑道,“刚才前院守门的小庆来回话,说那三人已经走了。” 知道她这是有话要说下去,几人也没打断。 流云面上带上了几分狡黠:“郡主是不知道,那宋老婆子还在府门前撒泼呢!但老百姓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把她好一顿说道,宋知予臊得没脸,架著宋老婆子跑了,今日可真是痛快!” “活该!”寒星也解气地啐了一口,“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 “可不是老天爷收的,是咱们郡主运筹帷幄才是。”流云笑著伸手去拍寒星。 寒星笑著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边收拾著手边的衣衫,一边隨口说道:“郡主,府里这几日倒有件怪事,奴婢听著挺有意思的。” 顏如玉拿起一条珊瑚珠串,套在女儿手上,隨口一问:“什么怪事?” “昨个儿奴婢去大厨房传话,听到管著上灶的刘嬤嬤和负责採买的张嬤嬤在说閒话。” “两人都说,这几日不知怎的,身上觉得鬆快了不少,连往日腰酸背痛的毛病都轻了些。” “两人正盘算著,说是不是这几日的吃食中有什么好东西,结果浆洗房一个小丫头来得巧,听到两位嬤嬤说的是这事,便也凑上前,说自己也有这种感觉,这两日浆洗衣服都觉得胳膊上有劲儿了,身上也爽利。” 寒星说著,自己也觉得有趣,笑了笑。 “奴婢便也凑上前同她们嘀咕了几句,说起来,厨房的嬤嬤和浆洗房的小丫头,平日活计不搭边,吃的用的也不相同,若有同样的感觉,或许就是因著府里的水。” “张嬤嬤也说,许是府里的井水沾了什么灵气呢!” “她们还说,分明是如今侯府去了晦气,连风水都变好了。” 寒星只当个趣事说来听听,可说著说著,一旁的流云却忽然攥住了她的衣袖。 “流云,你怎么了?” “井水!井水!”流云眼前一亮,猛地转头看向顏如玉,“寒星,你还记不记得,那日晨起小姐忽然大好,不正是前日晚上泡了药浴之后吗?” “可那药浴这两日却无甚作用,如今寒星这样一说,奴婢倒想起来了,那药浴的水,不正是从府里大灶上烧好了抬来的吗?” 顏如玉拿著珠串的手微微一顿。 正坐在榻上乖乖由著顏如玉摆弄的顏不染看看娘亲,看看寒星姐姐,又看看流云姐姐,眨了眨大眼睛,小脑袋瓜也飞速转著。 娘亲是因为用井水洗了澡,所以才身上痛快了些? 井水…… 不染左摇右晃,小手忽然碰到了一旁的奶瓶! 对!井水!井! 那日路过一口井时,她央著寒星姐姐带自己去瞧瞧。 井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她就又往前凑了凑。 井里有什么没看清,可她手一滑,怀里的奶瓶没抱稳,差点掉下去。 那奶瓶虽是抱紧了,可她分明瞧见,好像有那么一两滴奶从瓶口晃了出来。 当时她问过寒星姐姐,寒星姐姐说,她和娘用的水都是从这口井里打的。 难道是因为她的奶滴进了井水里,所以…… 这个认知让顏不染瞬间兴奋起来。 顾不上还在替自己整理衣衫的娘亲,不染蹭地一下从床榻上站了起来。 “小郡主,您这是怎么了?”寒星看著突然激动起来的顏不染,有些摸不著头脑。 不染却忽然在床榻上来回踱步起来。 自己奶瓶里的奶,或许可以给娘亲治病。 什么狗屁府医!什么狗屁太医!开的药还不如自己奶瓶里的奶好用呢! “凉!”她猛地停住脚,对著顏如玉挺了挺小胸脯,十分郑重地宣布,“窝可以给凉看病!” 几人又是面面相覷。 顏如玉也微微挑眉。 看著不染自信满满的小脸,她十分配合:“哦?我们小染这么厉害呢!” “对!就用井水洗澡澡!”顏不染见娘亲信了自己,忙用小手指向外面,“寒星姐姐去打水!” “不行!”正说著,顏不染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床榻上跳了下来。 不能去打水。 直接把奶瓶里的奶加在洗澡盆里,灵力太强了,娘亲承受不住的。 就应该像这次那样,把奶瓶里的奶滴在井水里! 对,先去看看那口井,然后再试试。 几人还在怔愣中,不染已经衝到了寒星面前,朝著她伸出两只小胳膊:“寒星姐姐抱抱!窝萌去看井!” 寒星完全不明白小郡主到底要做什么。 但看著小郡主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自己,她仿佛不受控制般,十分顺从地弯腰將这小祖宗抱了起来。 去看看井。 “郡主!”只是寒星刚把顏不染抱在怀里,还没走出房门,便听到忠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郡主,太师到了。” “太师听闻郡主玉体违和,特携太医院医正来为郡主请脉。” 忠叔的声音中是毫不掩饰的激动。 宋知予那白眼狼被赶出了府中,郡主的日子愈发好过了。 “面具叔叔来啦!”顏不染一听忠爷爷这话,大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面具叔叔真的带太医来了,他来给娘亲看病了! 至於她自己昨天嘟囔著说人家是骗子,说人家不守信的事,她早已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也顾不上去看什么井水了,她立刻在寒星怀里扭动起来:“寒星姐姐,下来,窝要下来!” 寒星忙弯腰將人放下。 顏不染脚一沾地,立刻迈开小短腿朝著院中跑去。 萧凛川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位老者,正是太医院之首赵太医。 “面具叔叔!你来啦!”一看见萧凛川,顏不染小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不仅如此,她一路向他衝去,竟还张开了两只小胳膊。 赵太医脚步一顿,停在原地,重重咽了咽口水。 小郡主这是……要抱抱? 他心中为顏不染捏了把汗。 这京中谁人不知萧太师性子冷清,最是不喜人近身的,更別说是一个小娃娃了。 而在顏不染衝到萧凛川面前时,他更是闭了闭眼。 怕是接下来,小郡主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 可下一刻,赵太医猛地瞪大了眼。 第36章 中毒 在赵太医错愕的目光中,萧太师竟真的弯下了腰,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鬆鬆將那个小糰子举了起来。 动作流畅自然。 赵太医有些难以置信地搓了搓眼睛。 顏不染如愿以偿,立刻用两只小胳膊搂紧了萧凛川的脖子,奶声奶气的:“面具叔叔,不染就资道你是好人!你不骗银!” 赵太医僵在了原地,张著嘴,看著前面这诡异的一幕。 这个人,是萧太师? 自己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出现幻觉了? 而这边,萧凛川“嗯”了一声后,脚步未停,抱著顏不染继续朝著房间走去。 走出好几步,感觉到身边没了动静,萧凛川这才微微侧头。 他目光扫过依旧对自己喜笑顏开的顏不染,又瞥了一眼旁边已经石化的赵太医,面露不悦:“赵太医,做什么呢?” “啊?哦,是是是,没没没,没什么,下官失態了。”听著萧太师冷若冰霜的声音,赵太医猛地回过神来。 他忙低下头,脚步飞快地跟了上去。 同时努力平復著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早已听闻那日太师在武侯府门前替护国郡主母女二人撑腰一事。 如今看来,京中传闻萧太师对武侯府有些许不同的传言,绝非空穴来风。 正房门口,顏如玉正由寒星搀扶著迎了出来。 或许是习惯了不染的“无法无天”,此刻见萧凛川將不染抱在怀里,她竟没有丝毫诧异。 只是礼不能废。 她微微福身。 “郡主不必多礼,”萧凛川却略一抬手,“你身子不適,虚礼可免。” 他甚至没有將怀里的顏不染放下,只扫了扫一旁的赵太医:“赵太医,有劳了。” 床榻边塞满了人。 萧凛川始终没鬆手,抱著顏不染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却瞥向一旁。 顏不染就乖乖窝在萧凛川怀里,睁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这位背著药箱的老爷爷。 刚刚流云姐姐说过,这是太医院最厉害的太医。 赵太医又下意识瞧了萧凛川一眼。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萧太师与不染郡主坐在一处时,莫名的和谐。 但在转身看向顏如玉时,他已恢復了医者的专业。 隨著赵太医將三指搭在顏如玉腕脉上,內室陷入一片寂静。 寒星和流云紧张地盯著赵太医。 她们看著赵太医的神色由平和到带了几分忧色,心也跟著提了起来。 赵太医並未说话,而是示意顏如玉换了另一只手。 这下,就连萧凛川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赵太医诊病,何需这样长的时间? 良久,赵太医缓缓收回手,起身对著顏如玉深深一揖,又回头看了一眼端坐不动的萧凛川。 萧凛川看著他眉头紧锁的模样,微微頷首:“赵太医但说无妨,想来护国郡主也不愿蒙在鼓里。” 得了萧凛川的允许,赵太医又对顏如玉拱了拱手,沉声开口:“郡主,下官诊得郡主脉象,並非简单的气血两亏。” 顏如玉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赵太医继续道:“郡主体內,应当是积累了相当分量的毒素。” “毒素?!”顏如玉猛地瞪大眼,手瞬间握成了拳。 自己中毒了? 所以前段时日忽如其来的疲惫,並不是因著劳累?也並不是因著同宋知予置气?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宋知予那张脸。 又想到了从府中窜逃的府医。 所以,是宋知予吗? 寒星和流云虽未开口,却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两人下意识便搀住了彼此的手,一脸忐忑地看向顏如玉。 赵太医又扫了萧凛川一眼,继续解释。 “郡主所中之毒並非剧毒,也並非一击致命,而是经年累月,慢慢侵入体內的,臣猜测,应当是通过饮食,或接触之物。” “此毒毒性发作缓慢,症状的確与体虚气鬱之症相似,但待毒素累积到一定程度,便会引发急症。” “只是不知郡主近日以什么药方调理,如今已將部分毒性压制了下去,但毒素根源未除,所以郡主近两日,应该会有时好时坏之感。” 见自家郡主仍在出神,寒星忙上前福了福身:“大人说得是,郡主近两日正是如此,时好时坏。” 顏如玉平復了许久,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此毒……可能解?” “郡主不必担心,能解。”赵太医点点头,“只是有些麻烦。” “可是需要什么药材?” 赵太医摇摇头:“麻烦並不在於药材,而在於郡主中毒已久,毒素甚至与筋骨有所纠缠,若想彻底拔除,需得徐徐图之。” “只有一点,需郡主明白,此过程或许极为漫长,且中间出不得任何岔子,所以需郡主配合臣,以免引起毒素反噬。” 顏如玉放在膝上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多谢赵太医直言相告,”她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对著赵太医深深一礼,隨即又看向萧凛川。 赵太医起身:“下官这便为郡主开具解毒调理的方子,还请郡主身边的姑娘隨下官走一遭。” 顏如玉又表达了谢意。 赵太医不再多言,走到外间。 寒星和流云也跟了出去。 內室內只剩萧凛川,顏如玉和顏不染三人。 顏不染忙从萧凛川怀中跳下来,几步衝到娘亲面前,拉著她的手,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担忧。 “不染別怕,娘亲没事,太医爷爷说了,娘亲身上的毒可以解的。”顏如玉轻轻摸著女儿的小脑袋,又抬头看向萧凛川,“今日之事,多谢太师,若非太师带赵太医前来,怕是我至死都要蒙在鼓里。” “不死不死!”顏不染猛地扑进顏如玉怀中,搂住她的腰,“凉长命百睡!” 她倒不担心。 毕竟赵太医来前,不染已经发现了替娘亲诊病的好法子。 萧凛川看著母女二人,终於將目光落在了顏如玉苍白的脸上:“其实昨日,萧某打算带张太医来的。” 顏如玉抬眸看向萧凛川,眼中带著不解。 “张太医笨蛋!”顏不染却率先举起小拳头在半空中挥了挥。 萧凛川瞧著她的小模样,轻笑一声,隨即继续:“不染郡主说得没错,正是先前为护国郡主看诊的那位张太医,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顏如玉音量不自觉拔高了些。 第37章 张太医暴毙 “只可惜,这位张太医,竟无故暴毙了。”萧凛川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冷意。 顏如玉脑子里又是轰的一声。 暴毙。 张太医暴毙。 府医逃离。 所以,这是他们一早的谋算。 那背后之人,当真是宋知予吗? 这府医或许可以任他拿捏,可张太医呢?张太医会任宋知予摆布吗? 萧凛川继续道:“昨日萧某到太医院时,却被告知张太医告了病假,昨日並未当值。” “萧某觉得事有蹊蹺,於是便派人去了张太医家中。” 然后,萧凛川盯著顏如玉,一字一句道:“他们破门而入后,发现张太医已暴毙於书房之內,而他的妻儿老小,皆不在京中,据说,是上月便已回乡探亲了。” “不过郡主放心,萧某已命人暗中追索张太医家眷的回乡路线,想必很快便能有消息了。” 顏如玉盯著萧凛川,看著他一张一合的嘴。 她能听见萧凛川说的每一个字,可是那些字眼在传入她耳中后,却变得模糊不清。 她一时无法將萧凛川所说连贯起来,只是茫然地睁著眼,脑子里一片混沌。 甚至额头、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萧凛川看著顏如玉这失魂落魄的模样,面具后的眸光沉了沉。 他倏地停住自己的声音,只静静立於一侧。 不染也发现了娘亲的异常。 娘亲的身子在抖,手里出了好多汗。 “凉!”她搂著顏如玉腰的小手更紧了紧,“凉不怕!没事的没事的!不染保护凉!不染在!” 顏如玉依旧毫无反应。 “凉,泥看不染,看不染呀!” “凉,坏人被面具叔叔打跑了!太医爷爷能治凉的病!”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大,甚至还带上了哭腔。 就这样,顏如玉的神志被不染一声声“凉”拉扯了回来。 她打了个寒颤,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女儿那双满是担忧且泪汪汪的大眼睛。 “不染……”她乾涩的喉咙里终於发出了声音,“娘在。” 她弯下腰,用力將女儿小小的身体搂在怀里,又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萧凛川看著她的动作,紧绷的脊背也鬆弛了几分。 顏如玉缓缓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萧凛川。 “太师恕罪,臣女失態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她眸子里却重新燃起了光芒,“多谢太师为我追查线索。” “郡主不必客气,也不必过於惊惧。”萧凛川沉默了片刻,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柔和,“郡主放心,张太医之事,萧某既已插手,便会追查到底,郡主无需为此事过多忧心。” “至於郡主所中之毒,赵太医乃太医院院士,其医术人品皆可信赖,有他亲自为你调理,只要郡主遵医嘱,静心將养,假以时日定可安然无恙。” 顏如玉听著萧凛川的话,弯了弯唇角,刚要开口。 可萧凛川却话锋一转,声音也冷了几分:“但是,顏如玉。” 顏如玉错愕抬头。 太师忽然这样连名带姓的叫自己,又是何意思? “留给你悲春伤秋的时间,可不多,只怕接下来,这京中还有一出,甚至好几齣大戏,等著你亲自登台呢!” 萧凛川再次噤声。 顏如玉没说话,却明白了萧凛川的意思。 他说得不错。 宋知予当眾受辱,失势被逐,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自己如今虽是陛下亲封的护国郡主,但这京城,这朝堂的风波,从不会因著谁的身份平息。 宋知予如今,是毒蛇缩回洞口。 待他出洞,必將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波。 顏如玉抬头,和萧凛川那双锐利的眸子对视在一处。 对一个人中毒的人来说,萧凛川这话说得,实在是不近人情。 可奇怪的是,她听到这番警告,却並不生气。 甚至方才因中毒而產生的惊惧也慢慢平息了下来。 她唇角忽然掛上了一丝笑意,只是这笑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真心。 “太师所言极是,太师放心,我顏如玉既承父志受封郡主,便绝不会丟了武侯府的顏面。” “无论前方有什么戏台,臣女都做好了准备,隨时登台。” 萧凛川静静看了顏如玉片刻,没再说什么,却將目光移向了乖乖坐在娘亲怀里的顏不染。 顏不染感受到气氛的变化,立刻衝著萧凛川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露出几颗小米牙:“谢面具叔叔!” 萧凛川看著小不点天真灿烂的模样,上前一步,在顏如玉紧张的视线中,轻轻拍了拍顏不染毛茸茸的小脑袋。 “既如此,你们母女二人这份情,本官便记下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內室。 接下来几日,武侯府可谓是与世隔绝。 顏如玉遵从赵太医的医嘱,每日按时服药,几乎臥床不起,饮食也由陈嬤嬤亲自把关。 自然,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不染要求娘亲每天都要洗澡澡。 不要药浴,只用乾净的水洗。 小傢伙手叉腰,振振有词:“井水好,不加药药!” 顏如玉便也由著女儿,每夜只用內院那口井打来的清水洗澡。 顏不染坚信,被自己加了“料”的井水能帮到娘亲,所以认定了娘亲很快会安然无恙。 也因著这种认知,在满院的人都为顏如玉的身体著急时,不染反而撒了欢。 她或是摆弄玩具,或是上墙爬屋,整个院子里都是她咯咯咯的笑声。 孩子的快乐,向来是最有感染力的。 在不染的带动下,寒星和流云紧绷的神经也渐渐鬆弛了下来。 她们面上有了笑容,话也多了,叠翠院的气氛一下子就轻快了许多。 就这样,三四日之后,顏如玉的身子竟真的好转了不少。 但她心中却一直记著一件事。 王府医。 自上次太师走后,她便命忠叔暗中加派人手,配合陈嬤嬤,全力追查王府医的下落。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一事。 赵广、吴铁山两位,西山大捷后被陛下擢升,如今官居昭毅將军,昭武將军,品级与宋知予相同,且掌有实权。 顏如玉自然为两位將军高兴,心中却也有担忧。 她了解宋知予的自尊,也知其心性狭隘。 也因此,她明白,宋知予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被自己发配去“送死”的人反而立下大功,回来后与自己平起平坐。 再加上宋知予被当眾休夫,驱离武侯府。 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宋知予绝不会轻易罢休。 第38章 不染郡主克亲克家 就在这种希望中混合著忐忑的气氛中,又过了三日。 叠翠院的平静被打破了。 一大早,流云就气冲冲从外面冲回来,却又在房门外停下脚步,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才敢推门而去。 “怎么了?”顏如玉正替不染梳著小辫子,头也不抬。 流云有些错愕地看向郡主,见她始终不抬头,又看向寒星。 寒星却无奈撇撇嘴:“有什么事就说,你这性子,哪里藏得住一句话?” “哦,”流云长舒了口气,心一横,气呼呼地开口,“郡主,外面……外面……” 顏如玉无奈摇头:“外面又说我什么了?” 自宋知予离开武侯府,虽没什么大动静,但坊间关於自己的流言蜚语不少。 “不是您,是小郡主!”流云气极。 顏如玉停下手中动作,面上的笑也瞬间冷了下来。 流云儘量將那些难听的话跳过去,將事情说了个大概。 大抵便是,自昨日起,坊间忽然有一股针对顏不染的流言蜚语传播开来。 说武侯府的这位小郡主,痴病突然好了,不是因为武侯在天之灵庇佑,而是因为被妖邪附体了。 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亲眼看到小郡主深更半夜在武侯府游荡,脚不沾地,眼睛冒著绿光的。 诸如此类,什么院子里有奇怪的哭声。 再加之前段时间武侯府被天雷劈中了房子为佐证。 事情传著,越传越邪乎。 到了今日晨起,竟开始说不染被妖邪附体,克亲克家,先是剋死了武侯,又克得爹娘和离,再这样下去,就要克南詔国的国运了。 自然,流言蜚语中也少不了应对之法。 什么请高僧法师做法,或者乾脆杀了以保国祚。 顏如玉低头看向正在玩耍的不染,见她玩得不亦乐乎,压根没將流云的话放在心里,便也鬆了口气。 不染偷偷撇撇嘴,一双大眼骨碌碌转起来。 本仙女可是从仙界来的! 这群凡人,竟敢污衊自己是什么妖邪! 哼! 得想个法子惩治这些污衊自己的人! 顏如玉起身走到窗前:“去告诉忠叔,让府中眾人谨言慎行,若发现有下人私下议论、传播或与外界暗通消息,直接杖毙。” 流云等了一会儿,见郡主依旧沉默,便领命离去。 顏如玉依旧保持著原来的姿势。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战吧! …… 与此同时,昭勇將军府內。 顏如玉料得不错,搬到將军府,对宋知予而言並非新的开始。 迎接他的,是一盆接一盆的冷水。 昭勇將军府虽也在官邸区域,但论规制和地段,与武侯府相比,实在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宋知予和陆婉婉一左一右,架著依旧在骂骂咧咧的宋母踏进將军府大门时,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 三人茫然地扫过这院子。 这府邸是標准的坐北朝南的三进院落,前院开阔,青砖铺地,院中也种著些花木,倒也算整齐。 只是,这份整齐与武侯府那种顶级府邸相比,实在寒酸。 宋母也顾不上骂了。 她瞪著眼將这新家里里外外扫视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於忍不住,她转头看向儿子,开口就喷:“我的天爷啊,这是什么破落户住的鬼地方?院子还没武侯府的花园大,这能住人吗? “儿啊,你就让娘住这种地方?这比我们老家那土財主的宅子都不如,住在这种地方受罪,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见宋知予不说话,她乾脆话锋一转:“儿啊,可不能这样啊!你去求求顏如玉,低个头,认个错,咱们住回去好不好?你好歹也是那顏不染的亲爹,看在孩子的份上,她定不能为难你!” “武侯府那么大,那么多好房子,那么多山珍海味吃著……” 说到这里,宋母重重咽了咽口水,肚子也跟著咕咕乱叫:“哪怕不要院子,留几间厢房也成!你去,你现在就去,你是她男人,她不敢不答应!” 陆婉婉有些紧张地看向宋知予,没开口。 宋知予一张脸却越来越黑。 从昨日起,他就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此刻听著母亲让他去求那个毒妇,他只觉得那股怒意又衝上了头顶。 “行了!有完没完了!!”他猛地甩开搀扶著宋母的手,“我告诉你,想都別想,就算顏如玉那个贱人跪在我面前求我,我也绝不可能再踏进武侯府一步。”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若再提一个字,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娘。” 宋母被他吼得呆住了。 而另一边,陆婉婉本就受了伤,如今与宋母也是相互搀扶罢了。 宋知予这一甩手,两人一时站立不稳,竟是齐齐“哎哟”了一声,一起摔倒在地。 “啊——好疼!” “哎哟,我的老腰啊!” 两人躺在地上,旧伤加新痛,“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宋知予看著地上滚作一团的母亲和妻子,心中非但没有怜惜,反而涌起一阵厌恶。 “这地方再不好,也比从前在乡下住的土坯房强上百倍,爱住不住。”他嫌恶地別开眼,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朝著正厅方向走去。 可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武侯府这几年,宋知予过惯了真正钟鸣鼎食的日子。 宋母自从成为侯府老夫人后,身边也时刻围著丫鬟婆子,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了。 陆婉婉虽是外室,但这些年,也被宋知予锦衣玉食地养著。 三个人竟没一个能做粗活的。 如今这將军府空有一座匾额,除了简单的家具,几乎空空如也。 可既是要在此处住下去,总是要收拾打理一番的。 无奈,陆婉婉只得撑著剧痛的身体,指挥著自己身边的丫鬟芳荷和宋知予身边的小廝双喜收拾、打理起来。 眼下这两人,竟是这个院子里唯二的两名僕人。 两人手忙脚乱,直到天色擦黑,才勉强整理出两间能躺人的臥房。 宋知予独自一人坐在冷冷清清的正厅里,生了好一会儿闷气。 直到肚子里传来一阵声响,他才意识到。 该用晚饭了。 “传饭!”他习惯性地扬声就喊。 可声音在空荡的正厅里迴荡了几声,却无一人应答。 怒火再次衝上头顶,他沉著脸走出正厅,厉声吼道:“厨房呢?都什么时辰了,晚饭还没备好,下人都死绝了吗?” 第39章 吃不起饭了? 正端著一盆脏水从厢房里出来的芳荷被宋知予嚇了一跳。 “將、將军,”停顿半晌,见无人应声,她怯生生道,“府里没有旁人了,厨房、厨房是空的,米缸、米缸也是空的。” 宋知予只觉眼前一黑。 是了,他忘了,如今他已不在武侯府中,眼下是他空荡荡的將军府。 宋母扶著门框,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看著儿子吃瘪的模样,她又想起自己刚才在门口被他怒吼,便阴阳怪气道:“我的大將军誒,你还当这是在武侯府呢!眼下这光景,怕是得你们自个儿动手了,你那好媳妇呢?让她去做呀!” “好媳妇”陆婉婉自然也听到了宋母的阴阳怪气。 她苍白著脸,从厢房挪出来,连假笑都挤不出来了。 只对著宋知予虚弱道:“宋郎,我实在撑不住了,你们自便吧,我是什么也吃不下了,先回房歇著了。”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便迅速转身,朝著主院正房方向挪去了。 宋母见陆婉婉如此无视自己,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指著她的背影就破口大骂。 “你个没规矩的小蹄子,婆婆还没用饭呢,你就敢自己去歇著。”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教养,不孝,比那顏如玉差了十万八千里,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东西,就不该……” “够了!闭嘴!”宋知予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气地一掌拍在身旁的廊柱上,“顏如玉顏如玉,你就知道顏如玉!我说了別再提她!” 他转头,恶狠狠瞪著宋母,胸膛剧烈起伏:“不就是吃饭吗?我去买,我堂堂昭勇將军,难道还能被一顿饭难死?”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冲,直奔著京城最好的酒楼望京楼而去。 …… 宋知予憋著一口气,几乎是衝到瞭望京楼。 望京楼位於京城最繁华地段,此刻华灯初上,楼內宾客盈门,虽谈不上纸醉金迷,却也是一派奢华景象。 踏入门內的那一刻,宋知予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了些。 仿佛又回到了人人巴结自己的时候。 他习惯性地昂首挺胸,在一张桌前坐下,砰地一拍台面:“小二,把你们望京楼最好的酒菜,挑拿手的,打包几份,速度要快!” “好勒,客官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那小二立刻满脸堆笑地小跑过来,只是在瞧见宋知予这张脸时,声音却戛然而止。 脸上的笑也变得有些僵硬。 见他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宋知予皱了皱眉,眼风扫过去:“听不懂人话吗?赶紧去!” “是是,宋將军的吩咐,小的这就去,只是……”那小二搓著手,弯腰凑近宋知予,“宋將军,小的多嘴问一句,您今日……是付现银?还是……签帐?” “自然是签帐!”宋知予想也不想,不耐烦地挥挥手,“这点儿规矩都不懂?记在武侯府的帐上便是,月底自会有人来结,拖拖拉拉做什么呢!” 这也是宋知予的习惯了。 以往他出门,无论酒楼、绸缎庄或是旁的什么地方,只要说一句“记武侯府帐上”,谁敢不从? 可到底是今非昔比了。 听宋知予这话,那小二一直微躬的腰背反而挺直了些,脸上的諂媚也少了几分。 “宋將军恕罪,並非小的不懂规矩,只是……”他刻意提高了声音,確保周围几桌客人都能听见,“只是如今满京城都知晓,您已与护国郡主和离,离开了武侯府,这签帐……自然不能再签武侯府的帐了。” 宋知予回过神来,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 见周围似乎有目光投来,还有些人看著自己的方向议论纷纷,他更为恼怒。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如此跟本將军说话的?”他再次一拍桌子,厉声道,“签不了武侯府的帐,就签將军府的帐,本將军还能赖你望京楼一顿饭钱?” 若是旁人,或许当真也就罢了。 可这小二在望京楼多年,见惯了达官显贵,早就练就了一身见风使舵的本事。 见宋知予发怒,他又换上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將军息怒,將军息怒,小的自是不敢小瞧將军,只是……只是將军进京晚,或许不知,我们望京楼,向来是不赊帐的。” “从前破例记在武侯府帐上,那是敬重侯爷,敬重武侯府的门楣,至於其他人……”见宋知予又要发怒,他立刻笑道,“將军是体面人,定是能体谅的。” 宋知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又有些发慌。 他从前习惯了在外签帐,外出根本不带现银。 可眼下让他承认自己没钱,他又丟不起这个人! 小二也不说话,依旧保持著方才的姿势,只等著宋知予掏出钱来。 两人就这样僵持不下,周围有越来越多客人侧目瞧来。 就在这时,一个故意拖长调子的声音响起:“哟,这不是武侯府的赘婿宋知予嘛?” “呸呸呸,瞧我这记性,如今可不是武侯府的宋知予了,” 那声音顿了顿,见眾人都往自己的方向瞧来,这才慢悠悠继续:“怎么?宋將军如今离了武侯府,竟连望京楼的一顿饭都吃不起了吗?” 宋知予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向那人的方向看去。 临窗一张桌子上,坐著一个身著锦衣、头戴玉冠的青年男子。 正是南门啸云。 宋知予的运气实在不算好,若说起来,这南门啸云算是他的死对头了。 南门啸云是与宋知予同届参加武举考试的。 宋知予是武状元,而南门啸云,正是当年的武榜眼。 若说起来,他们参加武举考试已是旧事,甚至如今已各有官职,便是当年有齟齬,也该放下了。 可南门啸云是个自视甚高的。 他出身將门世家,自小便是以武状元为目標,可未曾想,当年却屈居宋知予之下。 这之后,宋知予更是靠著武侯的提携,快速攀升,將他这个將门之后比了下去。 为此事,南门啸云一直耿耿於怀,明里暗里没少同宋知予较劲。 而且他认定这宋知予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才故意勾引顏如玉,更觉得他不要脸。 从前因著对武侯的敬重,他鲜少將自己的不屑宣之於口。 如今不同了。 如今宋知予被武侯府扫地出门,正是他“落井下石”的绝佳时机呢! 第40章 约斗 见宋知予脸色大变,南门啸云心情甚好,乾脆站起身来,大摇大摆向他的方向走去。 “南门啸云,你算个什么东西!”宋知予却突然出声反击,冷笑一声,“手下败將罢了。” “手下败將”四个字,精准地戳中了南门啸云的痛处。 “宋知予,你还有脸提当年?”南门啸云脸色铁青,声音也带著鄙夷,“当年若不是武侯爷对你多加提点,又招你入赘,就凭你,也配站在我南门啸云面前?” “呸,不过是攀附女人裙带的软骨头,如今离了武侯府,你还有什么?” 宋知予脸色已由青转紫。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眼神阴鷙:“南门啸云,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你是本將军手下败將的事实。” “武举场上真刀真枪,是本將军將你挑落下马,本將军是陛下金口玉言钦点的武状元。” “你有家世又如何,还不是在本將军之下?” 南门啸云被彻底激怒。 可看著站在自己面前叫囂的宋知予,他气急反笑:“好,好一个武状元。” 他上下扫视著宋知予:“宋知予,你既如此自信,不如我们再比一场如何?” 南门啸云此话一出,满堂譁然。 三年前的武状元与武榜眼当眾约斗,自是十分惹人注目的。 两人说话间,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起鬨。 宋知予也正在气头上。 当年他贏南门啸云,的確是凭藉真本事。 如今被手下败將这样当眾挑战,他自是不会退缩分毫。 也好,正好藉此机会,狠狠教训一下这个落井下石的小人,也好向所有人证明,他宋知予离了武侯府,依旧是一条好汉。 所以,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好,比就比,本將军还怕了你不成?时间地点隨你定,本將军奉陪到底。” “好,宋將军痛快。”南门啸云对宋知予拱拱手,隨后又转头看向满堂宾客。 “诸位都听见了,今日我南门啸云与宋知予宋將军在此立约,三日后,西郊校场,公开比试,还请诸位到时前来为我二人做个见证。” 宋知予看著南门啸云十分篤定的模样,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可此刻骑虎难下,他只能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此事。 宋知予不想再继续逗留,又恶狠狠瞪了南门啸云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宋將军,”那小二也存了捧南门啸云的心思,又不知死活地往前凑了一步,“您这饭菜,还要不要了?” 这话落在宋知予耳中,便是对他的羞辱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小二的眼神像是要活剐了他:“滚!” 说完,又头也不回地衝出瞭望京楼大门。 南门啸云瞧著他这吃瘪的模样,只觉痛快。 他畅快大笑一声,甚至往前追了两步:“宋將军慢走,若是府上实在吃不起饭,宋將军只管开口,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我南门啸云也能借你些银两应急。” “不若我这便让人打包一桌上等席面送到將军府上,免得老夫人和新夫人饿著肚子。” 然后,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声。 宋知予脚下一个踉蹌,这次,他却没再回头,只是脚下步伐却更快了些。 这一晚,宋母最终还是没能吃到心心念念的望京楼大餐。 看著宋知予空手而归,甚至一言不发地进了书房,她又骂骂咧咧了將近一炷香时间。 最终实在饿极了,便翻出些干硬的炊饼,就著冷水填了肚子。 一边费力咬著硌牙的炊饼,她一边咒骂。 先骂顏如玉狠毒,又骂陆婉婉没用,又骂儿子不孝,最后骂老天爷不长眼……直到骂得口乾舌燥。 最后体力不支,在又冷又硬的床板上草草睡下。 陆婉婉听著外面的咒骂声,只觉得疲惫涌上心头,累得睁不开眼。 可直至外面的骂声歇了,她却还睁著眼睛。 她如何能睡得著? 臀腿处的伤隱隱作痛,腹中的飢饿感不断袭来。 可这些,都比不过她心中翻江倒海的恨意。 幸好她將女儿宋清雅安顿在了江南家中,不然眼下这状况,她实在是无心他顾。 宋知予前去边境前,她曾带著清雅回乡散心。 后来得知宋知予打了胜仗,她只觉前途光明,满心欢喜地想要回京。 可她心中实在著急,便乾脆將清雅留在了江南外祖家,盘算著等自己在武侯府站稳脚跟,再將女儿风风光光接来。 可谁曾想,如今等待她的却不是武侯府钟鸣鼎食的生活。 她要面对的,是这四处漏风的將军府。 想到这里,陆婉婉紧紧攥住身下被褥。 还好,江南离京城千里之遥,宋知予与顏如玉和离这等事,应当还没那么快传过去。 清雅在外祖家,还能过上一段安生日子。 可这绝非长久之计。 她陆婉婉,绝不能在这个破落的院子里苦熬下去。 她委身宋知予,是看中了他的前程,是要风风光光做誥命夫人的。 恨意在心中滋长。 她眼前很快便出现了顏如玉那张美艷的脸庞。 又想到了自己在武侯府受的屈辱。 最后,她脑海中闪过顏不染。 那个小贱种,现在倒是不傻了,却又十分邪门。 邪门…… 陆婉婉不断念著这个词,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词。 妖邪附体。 一旦顏不染被认定是妖邪附体,那顏如玉这个妖孽之母,还能坐稳郡主之位吗? 那武侯府…… 一个计划在陆婉婉心中逐渐成型,她甚至已感觉不到腹中的飢饿了。 在这种亢奋中,她慢慢闭上眼,竟睡得异常安稳。 就这样,两日后,关於顏不染的流言开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蔓延。 顏如玉的反应倒是极快。 从流云这里听说外面的流言蜚语后,她立刻以护国郡主的身份书写了一份告示。 告示中规中矩,大抵便是,中伤皇室亲封郡主,是对陛下天威的不敬,武侯府也必將追究造谣生事者的罪责。 告示末尾,端端正正盖上了护国郡主的金印。 寒星也没閒著。 告示贴出的当日,寒星寻了两名口齿伶俐的老僕,让他们混入市井茶楼中,反向散布言论。 只说这妖邪附体的谣言是宋將军那边放出来的。 宋知予刚被郡主休了,面子里子都丟了,这才气急败坏,故意构陷小郡主。 第41章 天大的喜事 可顏如玉到底还是將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她自小在父亲的羽翼下长大,见过最大的恶,不过是宋知予这等忘恩负义之辈。 她低估了散播流言之人的狠毒,也低估了百姓被煽动之后的力量。 告示贴出的头一两天,流言的確稍有平息。 毕竟面对实实在在的郡主印,百姓心中还是有敬畏的。 可就在顏如玉以为自己已经遏制住了这股歪风时,流言不仅死灰復燃,且更加凶猛。 这次,民间散播的就不仅仅是“妖邪附体”的传说了。 谣言已升级为“天降灾星”、“祸国妖童”。 而这时,竟出来一个游方道士。 这道士在望京楼喝酒时,忽然掐指一算,脸色大变,然后衝出酒楼大门,指向武侯府方向。 说那处邪气冲天,已成气候,若不及早剷除,恐会引发时疫。 “时疫”二字,於百姓而言,实在是灭顶之灾。 百姓再次被煽动。 甚至有些胆大愚昧的,开始聚集在武侯府外围。 开始只是指著武侯府大门的方向咒骂,说什么驱逐妖孽、烧死妖童之类的话。 再后来,便有人朝著武侯府投掷石块,烂菜叶等污秽之物。 更有甚者,还有泼洒辟邪符水的。 虽然府中早已加强了护卫,护卫立刻將闹事者驱离。 但此事在京中影响不小,很快便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叠翠苑內。 “气死奴婢了,”流云衝进院中,气得声音都在发颤,“这帮杀千刀的,小郡主还那么小,他们怎么说出口的?这群狼心狗肺的,倒忘了从前侯爷和郡主对他们的好了。” “郡主,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得想想办法。” “流云,不可胡言!”寒星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旁,对流云摇摇头,“郡主,您身子还没好全,千万別动气,外面的事有忠叔在,咱们先等这阵风头过去。” 顏如玉却摇摇头:“等这风头过去,怕是妖童的名声便再也洗不掉了。” 届时,便是陛下有心维护,恐怕也难抵民意。 “那怎么办!”流云一听更急了,“要不,要不咱们去求求太师,太师一定有法子的。” “不成!”顏如玉拒绝得乾脆。 或许,萧凛川的確有能力平息这一切。 但他已经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帮了自己太多,自己绝不能过多依赖。 “凉,不怕!”一直窝在榻上玩九连环的顏不染將那东西丟到一旁,突然站起身来,小手叉腰。 顏如玉笑著起身,走到不染面前,想將她拥入怀中。 不染却只是叉著腰,又挺了挺小胸脯:“凉,窝萌粗去,让坏人看看,不染是好孩几!” “小郡主,万万不可。”不等顏如玉开口,寒星便抢步上前。 如今外面是什么光景,小郡主不知道,她却是清楚的。 这几日府门紧闭,又加派了那么多护卫,为的就是將小郡主护得严严实实。 那些愚民被谣言煽动,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小郡主若是这时主动出去,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顏如玉双手轻轻扶住女儿的肩膀,与她平视:“不染听娘亲说,现在外面有很多坏人,要是我们出去,他们可能会伤害你,娘亲不能让你去冒险。” “不染在家里等一等,好不好?等过一阵儿,坏人被抓到了,娘亲再带你出去玩。” “凉,不染不怕。”顏不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甚至伸出小手,捧起娘亲的脸,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凉放心,窝有办花,我保付凉,也能保护自己呀!” 今天,不染就是要让娘亲把自己带出去,要让那些人看看,自己究竟是妖魔还是仙女! 哼,愚蠢的人类。 顏如玉只觉得,自己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不知为什么,只要盯著不染那双熠熠生辉的眼,她拒绝的话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可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染也不依。 母女二人就这样,你来我往。 最终,顏如玉实在磨不过,还是嘆了口气:“好,娘亲带你出去。” “郡主!”寒星和流云齐齐惊叫。 顏如玉打断了她们,便吩咐她们去准备马车。 又告知不染,她们绝不能步行,只乘车,在几条主干道走一圈。 最起码,马车能提供一层屏障。 不染连连点头,立刻高兴地蹭进娘亲怀里:“凉最好啦,窝萌坐车车。” …… 半个时辰后,一辆掛著武侯府標誌的小车缓缓驶出武侯府角门。 小车在八名护卫的簇拥下步入街市。 这段时日,关於武侯府的传闻可谓是甚囂尘上。 所以当看到这队人马出现在街道上时,百姓们自是诧异不已。 武侯府如今正经的主子,只有那两位郡主。 这般阵仗,不必说,车內的人必是护国郡主。 马车在议论纷纷中缓缓前行,很快,马车外便响起问候声:“是护国郡主的车驾吗?” 是个老者的声音,带著几分忐忑。 得到车內顏如玉的回应后,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请安声。 “郡主安好,小郡主安好。” “听说小郡主如今已大好了,真是老天开眼。” “郡主別怕,武侯爷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您和小郡主的。” …… 诸如此类,都是善意的问候声。 这京城百姓,终究还是明事理、懂感恩的多。 武侯生前在百姓间声誉极佳,顏如玉未嫁时也时常施粥赠药。 父女二人良善的名声在外,许多百姓对他们是心存敬意的。 听著外面的问候声,顏如玉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车窗帘一角,对著那些百姓微微頷首:“多谢诸位乡亲掛念,我们母女一切都好。” 见顏如玉探出头来,许多围观的百姓也纷纷围拢过来。 自然,说的都是满含善意的话。 顏不染也凑上前,扒著窗户,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她今日穿著一身水红色小裙褂,衬得小脸更水灵,此刻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著,十分灵动。 瞧著她这模样,百姓们更是诧异不已。 “快看,是小郡主!” “真的是不染郡主,瞧这模样,倒是好多了。” “就是啊,这模样多討喜,哪里像什么痴傻……” 一个中年妇人忍不住喊了出来。 可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又忙不迭跪了下去,脸上满是惶恐:“郡主恕罪,民妇不是有意的,民妇是说小郡主大好了,是天大的喜事。” 第42章 山猪吃不了细糠的贱骨头 “娘子不必惊慌,”顏如玉示意护卫將人扶起,温声道,“不染能好,是上天庇佑,也是得了奇遇,我心中只有高兴。” 那妇人听了这话,鬆了口气。 周围百姓也纷纷点头称是,又七嘴八舌地夸讚起顏不染。 正说著话时,人群中一个拄著拐杖的老婆子忽然“咦”了一声。 眾人齐刷刷看去。 “哎哟……哎哟……”只见那老婆子將手中拐杖丟掉,慢慢直了直腰,隨即一脸惊喜地看向周围,“这老寒腰都折磨了我十几年了,怎么方才突然鬆快了?” 旁边一个汉子立刻接口:“刘婆子,你这怕是沾了贵人的福气吧!小郡主刚才是不是朝你这边看了?” “真的?”说话间,刘婆子已完全挺直了腰,转头看向马车里那个玉雪可爱的小人,“都说小郡主是个有福的,说不定还真是。” 这话一出,立刻又有人接话。 或是说觉得自己今日精神头特別足。 或是说觉得方才还有些头昏,现下已完全好了。 说著说著,便成了对不染郡主、护国郡主和武侯爷的夸讚。 “什么妖邪附体?我看就是那些人胡说八道,小郡主这模样,分明是仙童下凡。” 周遭议论纷纷,顏如玉嘴角也露出了一抹笑意。 难怪不染今日非要出来走这一遭。 想不到竟有这样的际遇。 “什么仙童!”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个男子忽然拔高声音,“分明是妖邪作祟,用了邪术,暂时偽装罢了。” 这话一出,立刻又有旁人帮腔。 “就是,妖邪最会蛊惑人心了,眼下她们就是等你们放鬆,然后吸乾你们所有人的精气!” “大家千万別上当,快把妖童赶出去!” 这话一出,许多百姓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却又不敢开口。 马车內,顏如玉手指收紧。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顏不染却衝到那车窗帘前,大眼睛精准地锁定了正在喊话的那几个男子,毫不客气地瞪了过去。 这男子见顏不染如此反应,非但不恼,反而对她挑了挑眉。 下一刻。 “哎哟”一声,那男子竟平地一摔,结结实实扑倒在青石板路上,鼻血瞬间冒了出来。 接二连三。 那几个说不染坏话的男子,都是如此。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中有人笑了出来。 “瞧见了吗?这就是报应!平地站著都能摔跤,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这是污衊小郡主遭了现世报。” 舆论瞬间反转。 这男子出言不逊之后立刻摔倒,怎么看都像是现世报。 除去对这男子的轻蔑,大家看向马车內的小郡主时,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敬畏。 顏如玉也同样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 不染身上,果真有奇遇。 接下来的路程,这样神奇的事接连发生。 那些在人群中散播恶言的,立刻便会遭遇各种大小不一的意外。 或是忽然摔个四脚朝天,或是忽然被旁边的人重重踩上一脚,又或是手中的重物忽然脱手砸在自己脚上。 而那些为顏如玉母女说话的,也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小惊喜。 刘婆子的腰更直了。 抱著孩子求医的妇人,怀中的孩子竟忽然就不咳了。 马车在城中转了一圈,眾人对不染郡主是“小仙女下凡”的事实,已深信不疑。 到最后,马车所过之处,百姓们竟是自发地让开道路,甚至朝著马车方向合十行礼。 顏如玉依旧將不染抱在怀里。 听著外面百姓对不染的讚嘆感激,她只觉眼眶发热。 快到武侯府时,顏不染心满意足地躺倒在车厢里,甚至还得意地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小肚皮。 “凉,不染腻害不?”她对顏如玉展顏一笑,奶声奶气地邀功。 顏如玉看著女儿亮晶晶的大眼睛,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嗯,我们小染最棒、最厉害了。” 得到娘亲的夸讚,顏不染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碎碎念著:“窝说过,会护著凉,凉別怕!不染很厉害的!” 就在顏不染完成了保护自己和娘亲的任务,高高兴兴回府时。 望京楼一间临街的雅间內。 宋知予正狼狈不堪地匍匐在地,胸口处印著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身前的窗边,一个身著暗紫色衣衫的男子负手而立。 此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哥哥,荣王殿下。 而宋知予胸前这一脚,正是拜荣王所赐。 可宋知予不敢多吭一声,甚至顾不上胸口的疼痛,立刻便手脚並用地向前膝行。 直至在荣王靴边停下:“殿下息怒,都是下官愚蠢,求殿下……求殿下再给下官一次机会,救救下官。” 荣王缓缓转过身。 荣王生得不错,眉眼深邃,鼻樑高挺,与陛下也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与陛下的温和不同,荣王眉宇间始终带著一丝阴鷙之气,竟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他向前一步,脚几乎要踩在宋知予手背上:“宋知予,你让本王怎么救一个蠢到如此地步的废物?” 宋知予盯著荣王的脚面,手指微微蜷缩了下,却又不敢收回。 身子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荣王看著他这副不爭气的样子,冷哼一声。 “宋知予,你这个山猪吃不了细糠的贱骨头,守著顏如玉这样的绝色尤物,居然还在外面偷腥?” “找了个商户出身的庸脂俗粉,还当个宝一样藏著掖著,宋知予,你是不是骨头里那股下贱劲儿就是改不了?嗯?” 宋知予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可抬头对上荣王满是讥誚与厌恶的目光,她只得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说话?”荣王看著宋知予这模样,语气更为不耐,“好,就算你管不住下半身,犯贱偷腥,这勉强算你蠢得有限,可宋知予,你实在让本王大开眼界。” 他弯下腰,一掌甩在宋知予脸上:“宋知予,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是赘婿!赘婿懂吗?” “一个从妻居、承妻姓的玩意,谁给你的胆子,敢明目张胆地娶平妻?” “听说你还大宴宾客?你当满京城的人都是瞎子?还是当南詔律法都是放屁?啊?” 想到这里,荣王又猛地抬起脚,结结实实踹在了宋知予胸腹之间。 蠢东西,自己离京不过月余,他竟惹出了这样大的祸事。 第43章 废物也有废物的用法 宋知予整个人向后滑去,一口鲜血喷出。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可他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 荣王瞥了一眼自己靴尖上沾上的血渍,不耐地“嘖”了一声。 “这下好了,全京城都在看你宋將军的笑话。” “宋知予,你以为本王暗中扶持你,当真是瞧上了你?”荣王冷笑一声,满脸不屑,“若不是看在你是武侯女婿的份上,你以为谁瞧得上你?” “这下好了,因为你管不住的裤襠,本王的筹谋,全毁了!” 荣王当真是气到了极点。 事到如今,他甚至开始想不通,顏如玉是怎么看上这样一个货色的。 宋知予终於从疼痛中缓了过来。 他知道,眼下荣王是他唯一的希望,若连荣王都放弃自己,那自己这辈子当真全毁了。 心中的不甘让宋知予生出一股力气。 他再次挣扎著,向荣王的方向爬去:“殿下,还有机会,还有机会,下官已经给顏如玉那贱人下了毒,不日、不日她就会毒发身亡。” “毒发身亡?”荣王打断了宋知予的话,他低下头,紧紧盯著自己脚下这条狗,目光深沉难辨。 良久,他嘴角又勾起一抹讥誚,在宋知予满是希冀的目光中,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不过这一脚的力道却轻了许多。 “下毒或许有用,但宋將军,你以为经歷了和离这一遭,顏如玉对你会毫无戒心吗?” 宋知予一脸错愕地看向荣王,面露不解。 “蠢货,下毒也下不明白!前几日,太医院的赵仲元亲自去了武侯府,在武侯府待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你觉得你弄来的那些药,能瞒得过赵仲元那双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知予闻言,一时支撑不住,竟直接瘫软在地。 可他不死心,战战兢兢地追问:“赵、赵太医去给顏如玉诊脉了?” 宋知予离开武侯府后自顾不暇,哪还有什么精力去打探武侯府內的消息? 他本想等著顏如玉油尽灯枯后,再带著消息到荣王殿下面前请功。 可他万万没想到,顏如玉竟会请赵太医登门。 若是顏如玉知道自己给她下毒,定会在陛下面前告上一状,若是陛下追查…… 荣王看著他这副蠢样,嫌恶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顏如玉到底是怎么选了这么个废物当赘婿的? 宋知予却再次连滚带爬地扑到荣王脚边,这次,他顾不得害怕,死死抱住荣王的小腿。 “殿下!荣王殿下!救救下官!求您救救下官!下官有用!下官一定很有用的!” 荣王又扫了一眼脚边这只摇尾乞怜的癩皮狗。 算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法。 宋知予见荣王沉默,更是心生恐惧。 “殿下,下官还有一个法子!”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急开口,“不如下官就对外宣布,说下官从未碰过顏如玉,届时,便说那顏不染是顏如玉与他人私通所生。” 宋知予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甚好,音量也越来越高。 “到时候,顏如玉顏面尽失,身败名裂,武侯府也会沦为笑……” “住口!”宋知予话未说完。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殿……”荣王气急,用了不小的力量,宋知予想去掰开,却无法对抗分毫。 不过片刻,他脸已涨成紫红色,连眼球都开始凸出。 荣王盯著宋知予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宋知予,本王告诉你,你现在还能喘气,还能像条狗一样趴在这里求本王,你该感谢顏不染,感谢顏不染身上还流著你一半的血!” 说著,他手上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宋知予只觉自己呼吸即將断绝,又伸手去掰扯荣王的手臂。 就在他觉得自己已经要见到阎王时,荣王却缓缓鬆开了手,將他狠狠摜在地上。 宋知予摔倒在地,双手捂著脖子,剧烈乾呕起来。 他知道荣王殿下的可怕之处,可这却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荣王身上的杀气。 荣王直起身,走到窗边铜盆前,慢条斯理地净了手。 隨后,他重新踱回窗边,推开那扇虚掩的窗。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喧譁声。 荣王垂眸望去,只见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在护卫簇拥下,正从望京楼前缓缓驶过。 车前车后簇拥著不少百姓,人人脸上都是喜笑顏开。 那辆小车上的標记,分明是武侯府的。 荣王微微眯眼,目光也隨著那小车缓缓移动。 直至那马车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將目光收回,转身看向依旧瘫软在地的宋知予。 “既然一次下毒不成,那便下第二次。” 宋知予下毒的法子,他是支持的。 顏如玉一死,顏不染就是武侯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届时,作为顏不染唯一的血亲,宋知予自然有资格“代”她掌管武侯府的一切。 当然,也包括那些依旧效忠武侯的旧部人马。 宋知予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荣王殿下还愿用自己,而且还给自己指了路。 对,顏如玉!只要顏如玉一死,一切又可以回到原点。 “殿下英明,下官明白,下官一定想办法。”宋知予也顾不得浑身疼痛,勉强起身,对著荣王连连叩首,“这次,下官一定做得乾净利落,绝不让殿下失望。” 荣王看著他这副摇尾乞怜的狗腿模样,眼中又闪过一丝嫌恶。 但停顿片刻后,他还是放缓了语气:“这段时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將军府闭门思过,你家里那个惹是生非的贱人,也让她安分点。” “若再让本王知道她散播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谣言,打草惊蛇,莫怪本王对你不客气。” 陆婉婉散布谣言的事,宋知予是知晓的。 自然,这事也少不了他从中促成。 可他没想到,荣王殿下竟有如此手段,对自己的后宅之事了如指掌。 可来不及多想,他只能连连点头应下:“是是是,下官一定严加管束,绝不让她再给殿下添乱。” “嗯,”荣王微微頷首,终於没再发火,“你放心,只要你安安分分,你家中用度,本王会派人暗中接济,不会短了你的。” “一个月后,等陛下那边消了气,本王会寻个由头,让陛下给你官復原职,届时再筹谋其他。” “多谢殿下!”宋知予感激涕零,又是一通磕头。 停了许久,见荣王似乎无话,宋知予便小心翼翼地请求告退。 荣王“嗯”了一声,又忽然想起什么,在他转身时將人叫住了:“等等。” 第44章 要你输 宋知予身体一僵,猛地回头,跪了下去:“殿下……殿下还有吩咐?” 荣王端起桌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又皱了皱眉,將那茶放回了原处。 “本王听说,你和南门啸云约定在西郊校场比试?” 宋知予闻言鬆了口气,又忙挺直腰板:“回殿下,確有此事,本是约定在五日前,但因著臣……因著臣被陛下责令闭门思过,所以便將比试之期改在了一月之后。” “请殿下放心,届时比试,下官定当全力以赴,绝不给殿下丟脸!” 荣王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本王的顏面,倒还不需你去爭,一月之后,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输给南门啸云便好。” 荣王这话说得平淡,於宋知予而言却如晴天霹雳。 “怎么?没听清?”荣王微微挑眉,目光渐冷,“宋知予,本王的话,从不说第二遍。” “殿下,”宋知予又伏在地上,声音乾涩,“殿下,若下官当眾输给南门啸云,日后在军中还如何抬起头来?” 又是一声轻笑。 荣王的声音里满是嘲讽:“宋知予,你以为你现在还有什么头可抬吗?从你被顏如玉扫地出门的那一刻,你在这京城就已经是个笑话了。” “多输一场,少输一场,於你而言又有什么区別?” 话毕,荣王站起身,再次走到宋知予面前。 “不妨告诉你,本王有意拉拢南门大人,你输给他,便是本王送给南门家的第一份礼。” 荣王上前,脚轻轻在宋知予手上碾过,却並不过分用力。 宋知予却又抖了起来。 “记得,输得体面些,別太明显,宋知予,你清楚本王,不听话的狗,本王寧可杀了。” 宋知予又张了张嘴,目光却落在荣王鞋面上那点点滴滴的鲜血上。 那是自己的血。 他没开口。 只死死低著头,指甲掐进掌心,维持住自己的理智。 良久,他听到自己细弱的声音在房间內响起:“是,下官明白了,下官定会体面地输给南门啸云,请殿下放心。” 荣王满意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滚吧!还有,既然陛下让你闭门思过,这一个月就老老实实地在府中待著,別再出来惹是生非。” 宋知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应声。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拖著狼狈不堪的躯体站在了將军府门外。 …… 百姓们口口相传,早已將顏不染传成了“仙童下界”。 再加上荣王对宋知予的警告,宋知予与陆婉婉不敢再有所动作,只能暂时安分下来。 所以不出两日,京城中关於顏不染是“妖邪附体”的谣言再难以掀起风浪。 渐渐地,这件事就消沉了下去。 可陆婉婉是被迫偃旗息鼓,因著这份憋屈,她心中对顏如玉母女的恨意愈发炽烈。 但她向来是会审时度势的。 即便是恨顏如玉恨到食难下咽,她也没有在宋知予面前表现出分毫。 而自那日从酒楼归家后,宋知予除了开口警告陆婉婉不许再轻举妄动,便將自己关在了房中。 如行尸走肉般。 就这样,过了两日。 陆婉婉瞧著宋知予这模样,实在嫌恶,可面上依旧錶现得温婉柔顺。 这日,將饭菜送入房中后,她並未离开。 甚至主动上前为宋知予揉按起太阳穴,又轻声安抚著:“宋郎,你莫要太过忧心了,宋郎是有大本事的,眼下不过是龙困浅滩罢了。” “婉婉读的书不多,却也知古来英雄之路都是布满荆棘坎坷的,宋郎只是一时被小人算计,时运不济罢了。” “妾身相信,以宋郎之能,定有重振雄风之日,妾身也会一直陪在宋郎身边的。” 不得不说,陆婉婉这番话,当真满足了宋知予的虚荣心。 闻言,宋知予一把將陆婉婉搂进怀里,声音激动哽咽:“婉婉,我的好婉婉,这世上只有你懂我。” 他將脸埋在她身前,忽然嘶哑道:“婉婉,你放心,我宋知予定会有东山再起之日,我要让你成为这京城最风光的誥命夫人,要让顏如玉那个毒妇跪在你脚下懺悔。” 陆婉婉嘴角闪过一抹讥誚。 可面上,却依旧乖顺地依偎在宋知予怀中。 也好。 只要宋知予还有妄想,还肯去爭,那自己就还有机会爬到更高的地方。 正在两人你儂我儂时。 “哐当”一声,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 宋母双手叉腰,满脸怒容,在看见房间內搂抱在一起的两人时,更是直接破口大骂。 “好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老娘我饿的前胸贴后背,你倒好,关起门来跟这个狐狸精搂搂抱抱,干起那没脸没皮的腌臢事,你噁心不噁心?” 宋知予又羞又恼,一把推开陆婉婉,大步上前,伸手就去捂宋母的嘴:“闭嘴!胡说什么呢!” 陆婉婉也连连后退两步,低下头。 倒真有一副被捉姦在床的羞赧模样。 宋母被宋知予捂著嘴,又瞧见陆婉婉这副下作样子,更是气急。 她嘴里呜呜作响,想抬脚去踢宋知予,可扯到腰间的伤,一时又不敢动弹。 於是,叫嚷、咒骂声更大了。 “將军,”鸡飞狗跳之际,芳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知是谁,往府里丟来了一个包袱。” 几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宋知予也顾不得宋母,忙鬆开手,转身大步走到门外,將那包袱从芳荷手中夺了过来。 见將军死死盯著自己,芳荷瑟瑟道:“奴婢也不知是谁丟来的,听见敲门声的时候,那包袱就已经在门內了,奴婢开门去瞧了,没见人影。” 宋知予皱了皱眉,在宋母和陆婉婉的目光中,將那布扣解开。 隨著包袱散开,一沓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出现在面前。 全是百两面额的银票,粗略一看,应当是有百张。 宋母的眼唰地一下亮了。 她也顾不得咒骂,扑上前,伸手就想去摸那银票:“我的老天爷,银票,这么多银票,我的儿,咱们、咱们又要过上好日子了!” 宋知予知道,这是荣王殿下送来的。 也知道,这是荣王殿下给自己的信號。 而自己要做的,便是在一月之后的比试上输给南门啸云。 若不然,且不说自己的官职如何,日后这样的好日子,也未必有了。 在宋母的手触碰到那银票之前,宋知予迅速反应,將那银票移开。 宋母扑了个空,一脸错愕地看向儿子。 第45章 老天爷赐给侯府的福星 想到这几日母亲对自己的嫌恶,宋知予斜睨了她一眼,竟当著她的面,將那一沓钞票放到了陆婉婉手中。 陆婉婉也一脸错愕。 “婉婉,”宋知予眼中却全然都是信任,“从今往后,你便是將军府的女主人,府中一切用度皆由你掌管,这些银票,你收好。” 还不等陆婉婉开口,旁边的宋母便“疯”了。 她指著陆婉婉尖叫起来:“凭什么?凭什么给她?宋知予,我是你娘,她一个狐狸精……” “母亲,”宋知予彻底冷了脸,“婉婉不是外人,是我的妻,你放心,只要你儿子我活著一日,便短不了你吃的穿的用的。” 看著宋知予这模样,宋母脸色瞬间惨白。 她还从没见过儿子这骇人的样子。 宋知予声音更冷:“娘,但你如果再像往日那般撒泼打滚,搅得家宅不寧,儿子不孝,只能请您回老家荣养了。” 回老家三个字,让宋母打了个寒颤。 她才不要回老家,她才不要回去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宋母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儿子那眼神,她还是怕了。 她缩了缩脖子,终究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看向陆婉婉的眼神中依旧满是恨意。 陆婉婉握著那厚厚一沓银票,心中自然只有高兴。 眼下,有钱了。 接下来,只等宋郎官復原职,自己便会过上比从前更好的日子。 她立刻对著宋知予盈盈一拜,说了些感谢宋郎信任、定会孝敬婆母之类的漂亮话。 宋知予只觉陆婉婉处处合他心意,更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笔钱,將军府倒暂时平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武侯府中。 距离赵太医初次诊脉已过去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內,顏如玉遵从医嘱,每日按时服用汤药。 自然,也遵从不染小仙童的叮嘱,每日坚持用內院那口井打上来的清水泡澡。 而且不染还特意叮嘱,热水要多多烧些,余下的可以让府里的人一起用。 十日过后,顏如玉竟真的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那种头脑昏沉、四肢酸软无力的感觉消失了,连走起路来都脚步轻盈了许多。 到了第十日,顏如玉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恢復了。 自然,这变化不仅体现在顏如玉身上。 府里的下人,这段时间也都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了身体的鬆快。 先前那几位嬤嬤自是不必说,有一个负责打理花园的花匠,说自己十几年都没治好的咳嗽,这几日竟莫名其妙地好了。 恰好在这时,外界关於小郡主“仙童降世”的说法传回了府中。 下人们便认定了,小郡主是老天爷赐给侯府的福星,而他们的身体好转,是沾了小郡主的福气。 顏忠將下人们的反应看在眼里。 他心中高兴,知晓这是为小郡主洗清嫌疑的好时机,便命人將这些消息“无意间”散布出去。 几日后,有人在街头拉住了武侯府採买的张嬤嬤,问起了这些传言。 “自然是真的!”张嬤嬤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咱们小郡主那可是顶顶有福气的,自打她好了,咱们府里就跟开了光似的。” “前段时间我还觉得身上哪哪都不得劲儿,还想著告假休息一段时日,可现在,大不同了。” 说著,她竟放下手里的菜篮子,当著几个围观者的面,打了一套健身拳法。 这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更让眾人嘖嘖称奇。 张嬤嬤高兴地拍了拍胸脯:“原本我老婆子都觉得自己不成了,现下我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还能再活个三五十年呢!” 张嬤嬤这话,引得围观百姓大笑。 可也更让百姓认定,不染郡主是仙童,武侯府是宝地。 …… 十多日过去,武侯府眾人终於等来了赵太医。 顏如玉起了个大早,甚至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此刻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著一卷閒书,目光却望著院中出神。 这段时间,她也让忠叔以武侯府的名义向太师府递了两次帖子。 第一次是正式道谢,附上了一些不算逾矩的谢礼。 第二次,她委婉提及,若太师得閒,她想略备薄酒,当面致谢。 第一次倒还好,太师命人將谢礼收下了。 第二次,也拒绝得乾脆。 只说郡主玉体未愈,不宜劳神,宴请之事,待郡主大安后再议不迟。 顏如玉便將此事搁置下了。 她知道,这段时间外头有些流言蜚语。 说萧太师对武侯府这对孤女寡母,有些过於关心了。 虽是后来不染仙童降世的说法將这些风言风语衝散,但顏如玉却放在了心上。 萧太师之前为武侯府仗义执言,她心中感念。 可她不能因为这感念,便与太师往来频繁,届时落人口实,只会让太师左右为难。 所以这之后,她便也识趣地不再往太师府传递消息。 “郡主,赵太医到了。”正出著神,流云引著赵太医入內,笑容满面。 如今整个武侯府上下都是如流云这般,喜气洋洋。 赵太医提著药箱步入內室,落座后,目光在顏如玉脸上端详了片刻,隨即笑道:“观郡主气色,比十日之前竟是大好了,可喜可贺。” 顏如玉道过谢后,赵太医又开口解释:“其实按原定日程,下官两日前便该上门为郡主复诊的。” “只是不巧,前几日陛下將下官派往京郊皇庄为几位老宗亲请平安脉,耽搁了两日,还望郡主勿怪。” 顏如玉连连摇头:“太医言重了,太医能来,如玉便已感激不尽。” 赵太医又笑著补充:“若说起来,本还要耽搁几日的,下官今日能回,还要多谢太师。” “太师?”顏如玉心头一动,好奇追问。 “正是,”赵太医点点头,语气自然,“太师府前两日夜里派人入宫,言道太师近日旧伤似有反覆,太师的伤,往日都是由下官瞧的,陛下体恤太师,故而另派了同僚接替下官,倒也赶巧,今日便恰好来为郡主复诊。” “太师有旧伤?”顏如玉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玄衣冷麵的男人。 她以为,他永远不会有软弱的时候,没想到身上的旧伤竟严重到需要夜里入宫请太医。 一直乖乖坐在一旁的顏不染也立刻抬起小脑袋,竖起了耳朵。 面具叔叔生病了? 第46章 太师病了? “郡主不必过於忧心,太师身上,是些陈年旧伤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郡主也是知道的。”赵太医仿佛並不担心,笑道。 顏如玉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 赵太医继续道:“太师在北疆镇守了一年有余,那地方气候实在是差,最是磋磨人,也是因此,太师身上的旧伤才会被勾动反覆,但於性命並无大碍,郡主放心便是。” 顏如玉听著,心又揪紧了。 她並未亲歷过战场,父亲为免自己担心,也从不提起边关战事。 只是那时,她经常央著父亲身边的副將同自己多讲讲爹爹的事,所以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她是当真难以想像,像萧凛川那样强势的一个人,是如何的疼痛,才会让他夜间入宫求医? 不染的小脑袋瓜却飞快转著。 原来面具叔叔不仅是威风的大官,还是打坏人的英雄呢! 那她一定要救大英雄! 她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怀中的奶瓶上。 不染的奶奶很厉害,能让娘亲的病好起来,那是不是……也能帮面具叔叔? 这个念头一起,不染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不染可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仙童,面具叔叔帮了娘亲,那她也要帮面具叔叔。 “凉,”想到这里,她立刻伸出小手,拽了拽顏如玉的衣袖,“窝萌去看面具叔叔!不染帮面具叔叔治痛痛!” 顏如玉微微一愣,忽然又想起那被退回来的拜帖。 她伸手摸了摸不染的脑袋,柔声道:“不染乖,太师身体抱恙,需要静养,我们贸然前去探望,恐有不便。” “不!要去!”不染却异常固执,她小手紧紧抓著顏如玉的衣袖,不肯鬆开,“面具叔叔帮凉,窝萌要去看看,不染有办华,尊的!” 顏如玉看著女儿那满是期盼的小脸,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伸手將不染搂进怀里:“好,娘亲答应不染。” “凉坠好啦!”不染一听娘亲答应,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安抚好女儿,顏如玉才重新看向赵太医,脸上带著一丝赧然。 “小郡主赤子之心,郡主教导有方,实在让人敬佩。”赵太医笑著点头,又从药箱中取出脉枕,“下官先为郡主请脉,看看这十余日的调理成果如何。” “有劳太医。”顏如玉微微頷首,將手腕搁在脉枕之上。 赵太医屏息凝神。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看向顏如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见太医如此,顏如玉心下一惊。 可赵太医並未说话,只是示意顏如玉换另一只手,再次將手指搭上。 这一次,他诊脉的时间更长了些。 寒星和流云对视一眼,互相摇了摇头。 赵太医初次为郡主诊脉时,也是这样。 神色凝重,反覆诊查。 最后,说出了那骇人听闻的“中毒”二字。 难不成,郡主的身体又出了什么岔子? 见赵太医久久不语,顏如玉的心也跟著提了起来,又下意识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儿。 不染对自己的“井水疗法”万分信任。 见娘亲瞧过来,不染立刻对她扬起笑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神了,真是神了。”赵太医终於收回了手,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 他这动作,倒將顏如玉嚇了一跳。 都说太医院医正赵仲元最是稳重,如今这番动作,实在是…… “请郡主恕下官失態,”赵太医看向顏如玉,拱了拱手,脸上满是欣喜,“实在是郡主恢復之速远超下官预料,这实在是……堪称神速。” “赵太医的意思是……我恢復得不错?”顏如玉鬆了口气,下意识追问。 “正是,”赵太医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继续解释,“前次下官也同郡主说过,郡主所中之毒虽非剧毒,但毕竟沉积日久,纵然用对药方,调理得当,也需至少月余,方能初见效果。” “若想彻底拔除余毒,也需要至少三五个月的精心將养,此乃医理常態。” 顏如玉只以为赵太医是让自己不必著急,便笑著点点头,应了声是。 可赵太医却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著顏如玉:“可方才下官为郡主诊脉时,发现郡主体內的毒气竟已散了大半,若按照此等速度继续下去,再有十日,郡主体內这毒,便可彻底去除。” “郡主,您这恢復速度,”赵太医摇著头,依旧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下官只能说,是郡主福泽深厚,方能如此。” 赵太医话音落地,寒星和流云也长长舒了口气。 她们看向顏如玉的眼中甚至泛起了泪花。 顏如玉又看向不染。 不染更开心了。 一听娘亲好了,她脸上的笑容更为灿烂,小脚晃动的幅度也大了些。 顏如玉压下心头的激动,对著赵太医郑重一礼:“如玉此番能康復至此,还要多谢赵大人妙手回春,大人之恩,顏如玉没齿难忘。” 赵太医微微侧身避过,又详细询问了顏如玉近日的饮食、睡眠。 一一记下后,他重新开了一张调理巩固的方子,递到寒星面前:“先前的方子仍旧用著,再佐以此方调理半月,以固根本。” 开完方子,赵太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一旁满脸开心的顏不染。 “说起来,下官也听了些关於武侯府的传言,都说咱们这小郡主是小仙童降世呢!”赵太医捋著鬍鬚,满脸欣赏,“若是从前,下官自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的。” “可眼下……”他看向顏如玉,笑容加深,“如今瞧著武侯府內气象一新,不仅郡主康復神速,连下人们都个个精神健旺。” “下官以为,说不定这世上,真有福缘庇佑之事,而小郡主,便是这福缘所钟。” 顏如玉闻言微微一笑:“不染这孩子,確实是我家的小福星,但小仙童降世之说,实在是夸张了。” 她心中其实是认可这个说法的。 只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她太懂了。 又说了几句閒话,赵太医便起身告辞。 顏如玉亲自將赵太医送至二门,这才转回叠翠院。 一回到內室,顏不染就迫不及待地蹭到娘亲腿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 第47章 王府医,死了 “你呀!”顏如玉瞧著她这模样,无奈地笑著摇头。 她蹲下身,弯腰將女儿搂到身边,柔声道:“不染,娘亲知道,你想去看太师叔叔,是不是?” 顏不染忙不迭地点头。 “那不染和寒星姐姐一起去,好不好?” 刚才回来的路上,她想过此事。 外界那些流言蜚语,她不得不顾虑。 自己若此时亲去太师府探望,实在是太过惹眼。 不染一听娘亲这话,一双大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小嘴也瘪了瘪。 顏如玉伸手摸著她的小脸:“不染,你还小,不懂,娘亲现在的身份,不適合和太师叔叔往来频繁,不染是小孩子,可以代娘亲去看看太师叔叔的,对不对?” “娘亲让忠爷爷准备些探病的礼物,你带给太师叔叔,就说……希望他早日康復,好不好?” 不染又不满地撅了撅嘴。 不染才不小呢!不染现在都有八万岁了。 但看著娘亲为难的样子,她还是点了点头:“好!窝和寒星姐姐去!” 算了,自己既然已经有八万岁了,就帮帮娘亲好了。 “不染真乖,”顏如玉亲了亲女儿的脸颊,隨即將寒星唤到跟前,细细叮嘱了一番。 忠叔也在此时恰好带著挑选好的药材补品走进房中。 寒星一一应下,抱著穿戴整齐的顏不染,带著两个丫鬟,朝太师府方向去了。 …… 目送女儿离开后,顏如玉回到內室。 只是她方坐稳,便见陈嬤嬤一路小跑著从外面进来。 “陈嬤嬤,怎么了?”见陈嬤嬤这著急忙慌的样子,顏如玉心头一跳,坐直了身子。 陈嬤嬤示意跟在自己身后的顏忠將房门关上,这才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郡主,老奴查到王府医的下落了。” 顏如玉点点头,眸中也带上了几分冷意。 “这段时日,我们一直在暗中查访,前两日,终於在城郊一处村落,打听到了一点线索,只是没想到,他如今……” 陈嬤嬤深吸一口气,仿佛是在平復自己的情绪,良久才道:“老奴派出的人,在乱葬岗里发现了王府医的尸首。” “什么!”顏如玉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瞬间煞白。 王府医……死了? “郡主,您当心身子!”陈嬤嬤忙上前一步,扶了扶顏如玉。 顏如玉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嬤嬤,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陈嬤嬤咽了咽口水,將手下人查明的事一一说明。 这王府医是在武侯府最乱的时候悄悄从角门离开的,等陈嬤嬤派人去查时,他已离开了城门。 查回的消息说,这王府医到了城郊一带后,行为鬼祟。 后来,他竟胆大包天,想姦淫一户独居的年轻寡妇,那寡妇是个泼辣的,当即便高声叫嚷。 左邻右舍来,將王府医堵了个正著,一顿好打,几乎去了半条命。 后来,便扭送去了当地的县衙。 “我们的人使了些银子,同那县衙里的衙役打听过,说人证物证確凿,王府医对所犯罪行也供认不讳。”说到这里,陈嬤嬤皱了皱眉。 她自是不信的。 虽然现下因著王府医可能给小姐下毒一事,陈嬤嬤也恨极了他。 可说实话,王府医在府中多年,若说贪財,是有的。 可好色……不像。 但人不可貌相,陈嬤嬤也不好断定,便只將查明的事告知郡主。 再后来,便是官府將王府医收押在牢,准备按律判刑。 可没想到这王府医是个命不好的,他在牢里熬了没两日,因伤势过重,再加上受了惊嚇,竟一命呜呼了。 几个动手的汉子虽说下手重了些,但事出有因,衙门也不好深究。 王府医在当地无亲无故,又是戴罪之身,官府便按惯例,將他的尸首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说到最后,陈嬤嬤长呼了一口气:“此案,在当地已结了。” 顏如玉听在耳中,只觉得一股寒意直窜头顶。 她重重跌坐回椅子上。 王府医和张太医,事发时一个失踪一个告假,又先后丧命。 可巧的是,他们出事的时间,偏偏是在自己被诊出中毒、需要追查源头时。 这每一个环节,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 眼下,即便她知道自己身上这毒是宋知予下的,可两个经手人都已身亡,可以说,所有的证据都消失了。 自己是要咽下这个哑巴亏了? 可是……真的是宋知予吗? 宋知予真的有这般滴水不漏的执行能力吗? “忠叔,”顏如玉闭了闭眼,隨后看向脸色同样凝重的顏忠,“宋知予未必有这样的胆量,也未必有这样的能力。” “王府医之死,绝非表面看来得那么简单,这背后,定还有其他黑手。” 顏忠点点头,对顏如玉的话也表示赞同。 顏如玉继续吩咐:“忠叔,你帮帮陈嬤嬤,加派人手,继续查,从他离开武侯府开始,走了哪条路,接触了什么人,在何处落脚,都要查。” “还有那被姦淫的寡妇,背景如何?当日捉姦的邻里都是些什么人?包括县衙里经手此案的官吏。” “牢里也要查,他在牢里接触过谁,谁给他送过饭,全部查个水落石出,任何细微处都不能放过。” 她一定要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又是谁,非要置自己於死地。 顏忠深知此事关係重大,郑重抱拳应声。 陈嬤嬤又同顏如玉说了几句叮嘱的话,两人一同转身,离开了叠翠院。 顏如玉调整了一下坐姿,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陈嬤嬤和顏忠离开还不足一盏茶工夫,寒星便抱著不染回来了。 “怎么回来了?”顏如玉见她们回来这么快,有些诧异。 顏不染被寒星放在地上,小嘴撅得老高,小脸上满是不高兴。 “凉!坏蛋!不见!”她扑到娘亲怀里,委屈地告状。 “不见?太师不见你们?”顏如玉確实有些震惊了。 她知道太师在避嫌,可也不至於到了闭门不见的地步吧? “嗯,面具叔叔不债家。”顏不染往娘亲怀里凑了凑。 “不染乖。”顏如玉忙给小丫头顺了顺毛,又一脸疑惑地看向寒星。 第48章 冤家对头 寒星忙上前一步,低声稟报:“郡主,我们去得不巧,太师府的管家说,太师刚离府不过半个时辰,今日还不知何时能回来。” 听寒星姐姐说到这里,不染在娘亲怀里换了个姿势,轻哼一声。 寒星笑著摇摇头,继续道:“管家很是客气,邀请我们入內,但太师既不在,奴婢便拒绝了,只说將礼留下,奴婢也再三说明,只是小郡主听闻太师身体不適,特来探望。” “可管家说什么都不肯收,只说太师有严令,太师府从不收受任何人的馈赠礼物,此令绝不可破。” 顏如玉闻言点点头。 以萧凛川的为人,能有如此规矩,她倒也不意外。 寒星顿了顿,看了一眼撅著嘴的不染,又继续:“后来,那管家见小郡主失望,又说,若郡主执意相送,或可等下次太师在府中时,或许太师看在小郡主的面子上,会收下呢!” 说到这里,寒星面上的笑意更深。 不愧是小郡主,当真是人见人爱,方才那管家瞧小郡主的模样,分明是十分喜欢呢! 顏如玉听完,心中瞭然。 “不染乖,”她低头,看著怀里闷闷不乐的女儿,轻轻摸著她的后背,安抚道,“太师叔叔公务繁忙,被陛下召入宫中商议大事,是常有的事。” “但他既能入宫,便说明他身子並无大碍,对不对?明日一早,娘亲就再往太师府递拜帖,到时,娘亲再带你去看他,好不好?” 顏不染虽然不开心,却也知道没办法。 她扬起小脸,认真地看向娘亲:“那明天去?” “嗯,娘亲明天一早就让忠爷爷去送帖子。” 见娘亲答应,不染这才勉强点了点头,小脸上重新有了点光彩。 “对了,郡主,”寒星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刚才奴婢抱著小郡主从外头回来,瞧见隔壁那座空了很久的將军府,好像有人在收拾呢!” “府门开著,有几个生面孔的僕役在进进出出,看架势,像是要住人了。” “隔壁將军府?”流云一听,立刻来了兴趣,忙凑上前来,“那宅子空了得有两年了吧?能得陛下赐下这座府邸的,定不是寻常人物!” 说著,她又好奇地看向顏如玉:“郡主,您可听说了最近有哪位勛贵得了陛下赏赐?” “未曾听说。”顏如玉微微蹙眉,摇了摇头,心中却隱隱有些不安。 那宅子与她家只一墙之隔,在这多事之秋,忽然有这样身份不明且地位显然不低的新邻居搬来。 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流云倒没想这么多,满脸兴奋地搓了搓手:“郡主,不如奴婢出去打听打听,街坊四邻的,总有人知道点风声,提前知道新邻居是什么来路,我们也好应对。” 顏如玉点了点头:“也好,你去问问吧,但要低调些。” “郡主放心,奴婢晓得分寸。”流云高兴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去打探消息了。 …… 还没等流云打探消息回来,顏忠脚步匆忙地来了叠翠院。 见忠叔手捧一份朱红的请帖,面上却不见欢喜,顏如玉只觉好笑,故意打趣:“忠叔这是怎么了?不过一张请帖,竟让您这般忌惮。” 顏忠扯了扯嘴角,上前一步,双手將请帖呈上:“郡主,这请帖是……是丞相府的凌小姐送来的。” “凌小姐?凌云秋?”顏如玉脸上的笑意一顿,伸手將那请帖接过。 展开一看,里面的確是凌云秋的亲笔。 看著这熟悉的笔跡和名字,顏如玉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少女的身影。 凌云秋,是当今丞相凌大人的嫡长女。 说起来,她和凌云秋,真真是天生的冤家对头。 因著各自父亲的官位,两人自幼时起,便时常在各种宫宴、花会上相遇。 说来也怪,两人但凡凑到一处,十次之中有九次,会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爭执起来。 最后,总会不欢而散。 若说起来,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快三年前,那时,她已和宋知予定下婚期。 她已经记不得是哪家夫人举办的赏花宴了。 只是她那时满心欢喜待嫁,周围皆是祝贺之声,她也在一句句恭维中羞红了脸。 可偏偏在这时,凌云秋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那句话,顏如玉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顏如玉,我当你眼光多高呢!挑来挑去就挑了这么个玩意儿,金玉其外,內里如何,你自己清楚,依我看,你日后怕是要悔之晚矣!” 那时顏如玉正沉浸在宋知予的“情深义重”之中,听不得他半句不好。 她甚至觉得,凌云秋是嫉妒她觅得佳婿,故意在眾人面前给自己难堪。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也冷了脸,毫不客气地回懟了几句。 凌云秋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丟下一句“不知好歹”,便转身拂袖而去。 自那之后,两人再未在任何公开场合碰面。 后来,隱约听说凌夫人身体有恙,需去江南將养身体,而凌云秋作为长女,主动提出陪同前往。 她这一去便是近三年,如今这意思,应当是回京了。 顏如玉摩挲著请帖上的字跡,心头十分复杂。 如今看来,凌云秋当年那几句话,虽是不中听,竟是一语成讖。 自己可不就是眼瞎心盲,將豺狼虎豹引进了家门。 与其说凌云秋是乌鸦嘴,倒不如说她是旁观者清。 想到这里,顏如玉无奈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忠叔,凌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日刚回的京,”顏忠见小姐神色尚可,稍稍鬆了口气,“听说凌夫人这两年在江南將养得宜,身子骨大好了,这才回京,凌夫人此次设宴,表面是说与旧友相聚,实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也有传言说凌小姐年岁渐长,苏夫人心中著急,此番设宴,多半也是想为女儿相看合適的人家。” “凌云秋是个有孝心的。”顏如玉点点头。 为了陪母亲养病,耽搁了自己大好的年华,顏如玉心中的確对凌云秋生出了几分敬意。 第49章 谁欺负凉,窝就打他 她將请帖递给一旁的寒星,又吩咐道:“忠叔,劳你准备一份得体的贺礼,贺凌夫人玉体康健,届时,我自当前去赴宴。” “郡主!”寒星接过请帖,急急开口,“这凌小姐一向与您不合,如今京中谁不知您与那……她偏在这时將请帖送来,分明是没安好心。” “依奴婢瞧著,她怕是故意想请您过去,想当眾给您难堪呢!郡主又何必去赴这场鸿门宴。” 也不怪寒星多想,实在是从前每次前往丞相府赴宴,总会出些事端。 且郡主现下大病未愈,万一在宴会上闹起来,郡主届时又要伤神了。 顏如玉却摇了摇头:“我此去,一则是感念凌小姐一片纯孝之心,二来,我虽与凌云秋不和,但凌夫人从前待我是极好的,她既病癒回京,於情於理,我都该亲自前去探望,这是礼数。” 顏如玉这话说得不假。 顏如玉生母早逝,父亲又常年在外征战,这偌大的武侯府,常年只有顏如玉一人。 自从知晓了此事,凌夫人便时常著人来请她过府相聚。 她也记不起是自何时起,她便与凌云秋不对付了起来。 再后来,凌夫人著人相邀过府,她便都一一拒绝了。 只是,她虽不去了,但若有好吃的点心,新奇的玩意,凌夫人也会著人送来一份。 也是因著对凌夫人的感激,她对凌云秋,其实是嘴下留情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有些伤感,语气也跟著低落了下来:“寒星,你也无需过於担心我的处境,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既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她凌云秋见到我,依礼是该行礼问安的。” 顏如玉无奈笑出了声:“若夸大些说,如今我与她,便是身份有別,她纵然有刁难之心,也得掂量掂量分寸。” 寒星看著小姐的眼眸,一颗心逐渐安定了下来,但仍小声嘟囔著:“话是如此,可那凌小姐的脾气……万一她不管不顾,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那便让她说,”顏如玉淡淡道,“清者自清,此番和离並非我之过,我又何惧人言?” “况且,经歷了这许多,若我还因几句口舌之爭自乱阵脚,那也是白受这些磨难了。” 见郡主眼中愈发有神,寒星也挺直脊背,点了点头。 郡主和从前,好像当真不同了。 “凉,”似乎察觉到娘亲不开心,顏如玉爬到娘亲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凉不稀饭这个凌?” “这个凌”三个字,成功让顏如玉破功。 她笑著伸手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颊:“谈不上不喜欢,只是有些人,天生就脾气不合,说不到一处去。” 顏不染重重点了点小脑袋。 她知道。 脾气不合,就是不对付,不对付,就是对头。 这种事情,她在仙界听说的可多了。 但凡厉害的人物,总会有那么几个看她不顺眼的对头。 娘亲这么漂亮,这么温柔,现在还成了厉害的郡主,那些人嫉妒她,所以才看她不顺眼。 想到这里,小傢伙心里立刻升起一股保护欲。 她可是实实在在的小仙童,怎么能眼睁睁看著旁人欺负娘亲呢? 她立刻挺起小胸脯,小手叉腰:“去!窝萌一起去!” 说著,她还挥舞起自己的两个小拳头:“窝保护凉!谁欺负凉,窝就打他!” 她这小模样,逗得顏如玉和寒星都忍俊不禁。 “好,我们小染说去,那就去。”顏如玉將女儿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发顶,“到时候,谁欺负娘亲,不染就衝上去,揍得他屁滚尿流。” “嗯啊!屁滚尿牛!”顏不染高兴地钻进娘亲怀里,蹭了蹭,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著,到时候怎么让那个凌倒大霉! …… 顏如玉的轻鬆,只持续到晚饭过后。 用过晚饭后,看著窗外沉沉夜色,她却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白天,她答应了不染,说明日会再往太师府递拜帖。 当时她也是顾及女儿的情绪,一时衝动,便应了下来。 可此刻静下心来细想,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自认为,萧凛川前两次的婉拒,已经明確了態度。 今日她让寒星带著不染前去,也是为了避免自己同他见面,横生枝节。 可若自己明日再以护国郡主的名义正式递帖求见,会不会有些太过不识趣了? 而且,萧太师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自己这般,倒更像是在恩將仇报。 这种情绪来回拉扯著她,让她颇为烦躁,手中的书也看不下去。 寒星端著煎好的汤药进来时,看到的便是顏如玉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郡主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又有哪里不適?”她將药碗放在小几上,关切地上前一步。 顏如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凉后悔啦!”一直趴在软榻另一头的顏不染却突然抬起小脑袋,眨巴著大眼睛看向娘亲,一语道破,“凉明天不想去太师虎了?凉怕面具叔叔?” 顏如玉刚喝下一口药,闻言差点呛到。 她忙放下药碗,惊讶地看向女儿。 这小丫头还真是成精了,怎么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呢? 震惊过后,她脸上又浮起一丝尷尬。 隨后,便是忙不迭地摆手。 或许是因为心虚,她音量也提高了些:“胡说,娘亲怎么会后悔?小染放心,娘亲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明日一早,娘亲就让忠爷爷去送帖子。” 顏不染歪著小脑袋,看著娘亲闪躲的眼神,扬了扬唇角。 顏如玉被女儿看得不自在,正想再说点什么,表明自己的决心。 “郡主!”流云急匆匆从外面小跑进来,“太、太师来了,正往叠翠苑来呢!” 忠叔说了,本是想將太师留在正厅的。 可太师说了,如今护国郡主身体未曾完全康復,便不劳动她,他自己前来便是。 也是因此,流云才一路小跑回来报信。 “太师?”顏如玉猛地从榻上站起身来。 萧凛川来了? 这人倒是有意思得很,三番两次婉拒自己的拜访,却在夜里主动前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是专爱昼伏夜出的夜游神呢! 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可面上,她还是收敛了所有的情绪,站起身向外走去。 第50章 张太医家眷,赶尽杀绝 可顏如玉脚刚迈出一步,眼角余光就瞥见自己脚边的那个小小身影,“呲溜”一下窜了出去。 “小染!”她想伸手去捞,却抓了个空。 顏不染熟门熟路地绕过屏风,穿过院门,直奔通往叠翠院外的那条小径。 她对武侯府后院的地形早已了如指掌,知道这是从前院到叠翠院的必经之路。 顏如玉眼睁睁看著不染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也加快了脚步,迎了上去。 叠翠院外。 萧凛川正跟在顏忠身后,阔步向顏如玉的院子走去。 远远的,他便瞧见在廊下灯笼的光晕下,一个小身影跌跌撞撞地跑来,小啾啾也跟著一顛一顛的。 下一刻,那道小小的身影便结结实实地扑进他的怀里。 “面具叔叔!你来啦!”顏不染两只小胳膊环住萧凛川的大腿,扬起小脸,露出半口小白牙。 萧凛川垂眸,看著这个掛在自己腿上的小不点。 沉默一瞬后,他微微弯腰,伸出手,熟练地將那个小糰子轻轻鬆鬆地捞起来,抱在了臂弯里。 若放在几个月前,这般景象,怕是要惊掉人的下巴。 可如今,武侯府上下仿佛都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师对小郡主的格外宽容。 甚至可以称之为,纵容。 “面具叔叔,”顏不染两只小胳膊熟练地环住萧凛川的脖颈,嘰嘰喳喳开始发问,“你哪里不苏胡呀?告诉不染!不染可以帮忙!” 萧凛川听到他这问话,脚步一顿,面具后的眉头微微蹙起,定定看著怀里的小不点。 片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他面具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 “没事。” 只两个字,他便抱著不染继续前行。 “才不信!”不染伸出小手,再次轻轻戳了戳萧凛川的面具,又换了个话题,“面具叔叔,今天窝和寒星姐姐,去你家啦!可你不在。” 说著,不染小嘴一瘪,开始控诉:“面具叔叔,你好忙呀!有好多好多事要做吗?” 萧凛川还未答话,顏如玉便已赶到近前。 见不染果然又掛在萧凛川身上,顏如玉只觉无奈。 虽是已经习惯了不染的无法无天,但太师毕竟位高权重,若他当真计较起来,怕是不妥。 思及此处,顏如玉忙上前对著萧凛川福身行礼。 自然,也要道歉的。 说完,她便伸著手,想从萧凛川怀里將不染接过来:“小染,来找娘亲。” 可萧凛川却微微侧身,避开了顏如玉伸过来的手:“无妨。” 然后,他脚步不停,竟就这么抱著不染,熟门熟路地朝叠翠院正厅的方向去了。 顏如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怔了一瞬,又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倒像是萧凛川才是这府邸的主人。 落在后面的寒星和流云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流云凑到寒星耳边,压低声音:“寒星,你有没有觉得……太师在咱们府里,好像跟在自家后院似的。” “別胡说!”寒星轻拍流云的手,却也蹙眉看向那两人。 她也正有此意。 太师在自家府邸里,也太隨意了些。 也可能,位高权重的人……都是这般不拘小节? 可这话,她们心里能想,却不能议论。 流云忙缩回手,訕訕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叠翠院正厅。 萧凛川抱著顏不染,极其自然地在客座首位坐下,也丝毫没有要將不染放下的意思。 顏如玉在他下首落座后,率先开口:“太师,臣女听赵太医提及,说您近日旧伤有恙,不知现下?” 她目光落在萧凛川紧抿的唇线上。 “不要紧,旧疾而已,”萧凛川摆摆手,但显然也不想谈论此事,只抬眸直视顏如玉,语气也严肃了些,“今夜前来,是有件要紧事,需告知郡主。” 见他神色凝重,顏如玉立刻坐直了身子,全神贯注地看向他。 萧凛川目光在顏如玉脸上停了一瞬,缓缓开口:“张太医暴毙后,萧某曾言,已派人追查其家眷下落。” 顏如玉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萧凛川这样说,定是查到了什么。 “只是,恐怕要让郡主失望了。”萧凛川看著顏如玉眼中燃起的希望,微微嘆息一声。 顏如玉脸色一变。 萧凛川继续道:“萧某的人一路按照他们离京的路线暗中追查,发现,就在他们离京第五日,夜宿於一家客栈时,出事了。” “他们於入住当晚,在客房中被人投毒,第二日晨起伙计发现时,所有人皆已中毒身亡。” “客栈內外也已令人查了,並未发现任何痕跡,当地官府勘察后,初步断定,是张太医之妻在那茶水中下了毒。” “算是服毒自尽。” “自尽?”顏如玉低呼出声。 萧凛川如此说,说明他身边的人也没查出任何异常。 此事,只能以自尽结案。 张太医暴毙,可能知晓內情的张太医家眷服毒自尽,王府医“罪有应得”……所有可能知晓內情的人,都在短短一月时间內,以各种方式离世了。 对方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顏如玉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又將王府医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萧凛川。 “臣女已命人去查过了,”顏如玉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从他企图姦淫,到被打个半死,再到收押后伤重不治,每个环节都天衣无缝。” “最起码,明面上看,是毫无破绽的,张太医与其家眷……恐怕也是如此。” 顏如玉停顿了许久,又长舒了一口气:“说实话,臣女是怀疑过宋知予的,但如今看来,仅凭宋知予一人,绝无可能。” 待顏如玉说完后,萧凛川缓缓頷首:“郡主所言不错,宋知予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他背后,定是另有其人操纵。” 萧凛川脑海中已闪过一个身影。 只是眼下无凭无据,他不能妄言。 顏如玉不参与朝堂爭斗,对政事所知不深,但见萧凛川沉默不语,便追问:“太师心中可是已有了人选?究竟是谁,如此处心积虑,要置我於死地?” 第51章 三日后午时,望京楼 萧凛川沉默了片刻。 顏如玉紧紧盯著他,看著跳动的烛火映在他的眼眸中。 良久,萧凛川还是缓缓摇了摇头:“暂无实证,不可妄断,郡主只需知道,对方势力不小,日后凡有意图接近郡主之人,郡主皆需多加小心。” 顏如玉见萧凛川面色难得的凝重,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她起身,对著萧凛川深深一福:“臣女明白,多谢太师提点。” 萧凛川受了她这一礼,並未多言。 但既然今夜前来的目的已然达到,他便也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顏如玉从他怀中將不染接了过来,忽然想起一事,忙开口:“太师请留步。” 萧凛川侧眸看她。 “臣女前次递帖,想答谢太师数次相助之恩,却被太师婉拒。”顏如玉目光诚挚,语气恳切,“臣女知太师公务繁忙,只是,恩情在心,不知太师可否……再给臣女一个机会?” 她也不想如此“得寸进尺”。 只是一来,有救命之恩。 二来,作为母亲,她答应了小染,也想尽力做到。 萧凛川保持著原来的姿势,目光也落在顏如玉身上,却並未立刻作答。 良久没有声音传来,顏如玉也不敢抬头,只有些紧张地攥紧衣角。 半晌,萧凛川低低轻笑了一声,语气中仿佛带著几分玩味:“想不到郡主对此事,倒颇有执念。” 顏如玉脸颊一热,有些无措地垂下眼睫。 “既然郡主如此执著,”萧凛川的声音继续响起,“那便选在三日后吧!望京楼,午时,郡主做东,如何?” 顏如玉下意识抬起头,看向萧凛川。 她以为,萧凛川之前是在避嫌。 可在京城达官显贵云集的望京楼宴请,会不会太过招摇了? 萧凛川依旧静静看著顏如玉,仿佛在等她的回答。 顏如玉被她这样看著,心头莫名一跳,忙点点头:“三日后午时,望京楼,臣女恭候太师大驾。” “嗯。”萧凛川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 “面具叔叔,”顏不染却突然伸手拽住萧凛川的衣袖,“你真的……没生病吗?不痛痛?” 萧凛川低头看著拽住自己衣角的那只小手,又对上那双满是关切的大眼睛。 他面露无奈,声音中也难得带上了笑意:“真的,没生病。” 许是这次他的语气更篤定了些,顏不染嘟囔了一句“好吧”,便鬆开了她的小手。 萧凛川对著顏如玉略一頷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可不染还一直惦记著此事呢! 晚间洗漱完毕,被娘亲搂著躺进被窝里。 不染却一骨碌坐了起来,小脸上满是严肃:“面具叔叔撒谎,他在骗窝萌!” 顏如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隨即失笑。 她虽是不知缘由,但见太师如此篤定,也信了七八分,可没想到不染却对他的病情如此耿耿於怀。 她將女儿搂进怀里,躺下来,继续安抚:“不染相信赵太医对不对?赵太医既然说了太师叔叔没事,也许他的伤已经好多了,不那么痛了……” 就这样,不染在娘亲的低语里渐渐放鬆下来,慢慢闭上眼,沉沉睡去。 哄睡了女儿,顏如玉自己却有些辗转反侧。 她脑海中一直迴荡著萧凛川那句意味不明的“郡主对此事倒颇有执念”。 她也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 太师这话语里的玩味,倒好像……自己对他別有用心一般。 想到这里,她脸颊微微发热,又躺回去,將脸往锦被里埋了埋。 她只是想要道谢而已,太师又为何將话说得这般含糊不清…… 思绪纷乱,理不清,剪不断。 顏如玉强迫自己闭上眼,可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 翌日,大朝会。 因著前些时日西山大捷,今日的朝会处处透著不同。 议事过半,坐在龙椅上的南詔帝夜擎眉宇间带著喜悦,开口道:“赵广、吴铁山何在?” 两人忙上前行礼。 “爱卿快快请起,”夜擎摆摆手,继续道,“你二人一举荡平为祸多年的西山匪患,实乃我朝之幸,此等不世之功,不可不赏。” 陛下金口一开,殿下眾臣纷纷称颂。 皇帝转头看向自己身侧的李进忠,命其宣旨。 旨意言明,经兵部、吏部合议,擢升昭毅將军赵广为左羽林卫都统,昭武將军吴铁山为右羽林卫都统。 旨意宣布完毕,皇帝笑著看向赵广、吴铁山:“你二人出身武侯麾下,深得武侯用兵之法,忠勇可嘉,朕將这皇城宫禁之安危交於你们,甚是放心。”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譁然。 羽林卫乃天子亲军,专职护卫皇城宫禁,乃京城防务最核心之处。 左右都统,便是这支亲军的最高指挥官,正三品武职,非皇帝绝对信重之人不可担任。 皇帝话音落地,荣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羽林卫都统这个位置,荣王已暗中谋划已久,他虽未出面,却已命人在皇帝面前多次暗示。 只说宋知予劳苦功高,接手羽林卫最为合適不过。 明明前段时日,皇帝还主动寻自己提起此事,当时他为避嫌,只说一切由陛下做主。 可没曾想,他今日竟是变了卦。 这两个至关重要的位置给了赵广和吴铁山,那宋知予呢?那他好不容易在皇城防务中铺开的计划呢? 想到这里,荣王攥紧袖中的拳头,微微侧头,看向文官队列中吏部的一个官员。 此人乃吏部考功司郎中,名周宏,明面上忠心耿耿,实则也是荣王的走狗。 接受到荣王的暗示,周宏连忙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赵吴二位將军立下此等大功,擢升重职,实至名归,只是……” 他微微抬头,覷了一下皇帝的脸色,见皇帝並无不悦,才继续:“只是昭勇將军宋知予此前亦立下战功,且其又是上届武状元,这羽林卫都统之职,是否也应……考量一下宋將军?” 周宏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与荣王亲近的官员出言附和。 自也有看不惯宋知予为人的御史按捺不住,出列反驳。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声四起,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爭得面红耳赤。 也有些中立官员面面相覷,不敢轻易掺和。 “够了!”爭执愈演愈烈,龙椅之上,南詔帝猛地一拍御案。 第52章 陛下果然是圣明的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官员瞬间噤声,躬身退后。 南詔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眾臣,最后落在了最先出列的周宏身上。 “宋將军的確有功。” 只一句话,方才爭吵的官员再次愕然抬头。 所有人都以为,有册封护国郡主在先,陛下对宋知予,应当是十分不满的。 可没曾想…… 南詔帝继续道:“宋將军於国有功,虽其前段时日行事確有不当,但朕已对其略施惩戒,亦是盼其悔改,至於其官职……” 他再次看向李进忠,微微頷首。 李进忠上前一步,展开一道早已备好的明黄绢帛,高声唱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昭勇將军宋知予,著即晋为京城巡防营总督,总揽京畿治安巡防事,望其恪尽职守,戴罪立功,不负朕望。” 旨意宣读完毕,殿中陷入诡异的寂静。 有部分支持宋知予的官员,面露喜色。 这京城巡防营总督可是从二品,比正三品的羽林卫都统高上一阶呢! 陛下,果然还是看重宋將军的。 自然,也有部分清醒的官员,在最初的怔愣后,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京城巡防营总督,品级是从二品不假,名义上也总揽京城內外的一应巡防事务,听起来权限不小。 可但凡当过京官的,都明白。 这巡防营和羽林卫,可是天壤之別。 羽林卫都统,是真正的心腹近臣,前途不可限量。 可巡防营呢? 主要职责是维护京城日常治安。 抓个小偷小摸,防范火灾,甚至调解邻里纠纷。 说白了,就是高级点的捕快头子罢了。 至於这巡防营总督,也是个典型的权力虚、麻烦多的职位。 以往坐这个位置的,多是些无望更进一步的老將。 陛下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 可还没等眾人消化完这道旨意,李进忠又展开一道绢帛,声音再次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昭武校尉南门啸云,忠勇勤勉,屡次考评皆为上等,著即擢升为羽林卫中郎將,协理皇城防务。” 旨意一下,朝堂上一片譁然。 若说起来,羽林卫中郎將是正四品官职,比宋知予的从二品低了三阶。 可羽林卫中郎专职守卫皇城宫禁,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皇帝此举,怕是有意栽培南门啸云。 满朝文武,谁不知宋知予和南门啸云是出了名的死对头? 前不久,两人在望京楼当眾约斗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两相比较之下。 宋知予被陛下打发去管街面治安。 南门啸云被放在皇城要地。 这其中的意味,已是再明显不过了。 荣王自也看透了其中的关窍,虽面上表现的一派云淡风轻,但胸中已是怒意升腾。 自己这个皇弟,还真是步步为营。 他费尽心机,以为能为宋知予爭来羽林卫都统的位置,没想到竟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仅如此,夜擎竟然还將南门啸云抬举起来了。 他本还想著,让宋知予在比试中输给南门啸云,以此拉拢,卖个人情给南门大人。 如今有了这羽林军中郎將的职位,谁还会在意一场比试的输贏呢? 南詔帝目光扫过殿中眾人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却只浅笑一声。 “望尔等各司其职,勿负朕望。” 百官自是齐声应诺。 …… 虽宋知予眼下仍在闭门思过,但圣旨颁下,照例,需有宫中內侍亲至將军府宣旨,才算礼成。 宋知予这等人,自是不必李进忠亲自走一趟。 最后,只选了个品级不高的小太监,阵仗也不算郑重。 走个过场罢了。 此时的宋知予,正坐在將军府的书房內,独自生著闷气。 从前身为武侯赘婿的他,身边虽不说前呼后拥,前来巴结的官员也是络绎不绝的。 可现在呢? 虽然得了荣王暗中接济的银钱,又有婉婉费力操持,將军府添了些像样的家具,僕役也雇了几个…… 可与从前在武侯府相比,实在是天差地別。 而他自己,更是被困在这宅子里,每日听著母亲骂骂咧咧的声音,心中只有无尽的烦闷。 所以当双喜匆忙跑来,说宫里有太监来宣旨时,他著实嚇了一跳。 他如今是戴罪之身,宫里这时候来人,能有什么好事? 难不成又是顏如玉那个贱人在陛下面前进了什么谗言? 还是……下毒的事? 他心中思虑万千,脚下步伐却不敢停,手忙脚乱地往前院跑去。 彼时的宋母正在“指点”陆婉婉,婆媳二人险些吵起来。 听说宫里来人,也顾不得旁的,仓皇地从屋里跑出来。 经歷了先前武侯府门前的那场“大戏”,他们对“圣旨”二字,已经是条件反射般的感到畏惧。 不等那小太监开口,便扑通一声,齐齐跪了下去。 他们万万没想到,小太监前来宣的旨意,竟是宋知予升官的旨意。 陆婉婉和宋母听得云里雾里,只模糊知道,大抵是升官了。 但具体升了什么官,几品官,却不清楚。 可宋知予却猛地瞪大了眼,一脸错愕地看向宣旨太监。 京城巡防营总督? 这可是从二品的官职。 从二品啊!他宋知予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还是手握实权的要职。 这一刻,他只觉得连日来的憋闷烟消云散。 他原以为,陛下当真因娶平妻之事厌弃了他,前次在武侯府门前下旨申飭,也是动了真怒。 可现在看来,未必。 陛下既能升自己的官,便说明先前不过是对外做做样子,平息物议罢了。 陛下心里还是记著他宋知予的汗马功劳的。 陛下果然是圣明的! “宋將军,接旨吧。”小太监宣读完,见宋知予还跪在地上发愣,不由得出声提醒。 宋知予如梦方醒,忙行了大礼,高举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 接过那圣旨的瞬间,他只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腰背也不自觉挺得笔直。 顏如玉! 你看到了吗?陛下並没有因你而厌弃我,反而更加重用我! 我现在是从二品的总督了。 你那个什么劳什子护国郡主,不过是靠著陛下那点怜悯得来的虚名罢了,又如何同我相比? 顏如玉,我要让你知道,离开我宋知予,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第53章 凡间的宴席 “儿啊!娘的好儿啊!”宋母虽不懂,但看著儿子这扬眉吐气的模样,也猜到了大概,立刻扑了上来,要去夺那圣旨,“你这是……升官了?” 宋知予正沉浸在顏如玉跪在自己脚下求饶的幻想中,被母亲这粗鄙的言行一惊,立刻回神。 “娘!”他顿觉丟脸,对那宣旨的小太监訕訕笑著,又瞪向母亲,“在公公面前,休得无礼!” 说完,他又立刻对一旁同样面带喜色的陆婉婉使眼色。 宫里太监来宣旨,主家按例都要给些“茶钱”,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可陆婉婉从前是商户之女,后来又做了外室,哪里接过什么圣旨?更是不懂什么“茶钱”。 面对宋知予的挤眉弄眼,一向聪明的她倒是愣在了原地。 宋知予见她这副蠢样,心中只觉恼火。 又恶狠狠瞪了陆婉婉一眼后,他忙从自己腰间解下荷包,也顾不得看里面有多少,便一股脑塞到那小太监手里,又说了些客套话。 那小太监掂了掂手中轻飘飘的荷包,嘴角扯了扯,面上倒表现得平静:“將军客气了,旨意已宣,咱家便回宫復命了。” 只是转过身,小太监却在心底暗暗啐了一口。 顏家大方厚道,从前大家都是抢著去武侯府宣旨的。 他也是听说今日是给宋知予宣旨,才愿意走这一趟。 本以为这升官的圣旨,能多捞点油水。 谁承想这宋知予离了护国郡主,什么也不是。 如今倒是有个总督的名头了,可內里,还是个穷酸破落户。 太监走后,陆婉婉调整了一下表情,裊裊上前,对宋知予盈盈一拜:“恭喜宋郎,得陛下如此重用,日后宋郎必定前程似锦。” 宋母早已在旁边拍著大腿满院子乱蹦,嘴里念叨著“祖宗保佑”什么的。 若放在片刻之前,宋知予定是会志得意满地炫耀一番。 可眼下瞧著自己的母亲和妻子,他只想起方才在那太监面前出的丑。 “行了,知道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隨即便拿著圣旨,又转身回了书房。 只留下宋母和陆婉婉在院子里,面面相覷。 不是……升官了吗? 这官不好? …… 武侯府。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叠翠院便忙活了起来。 今日顏如玉要携女前往丞相府赴宴。 用陈嬤嬤的话说便是,这是郡主和离后的第一个宴席,得把郡主和小郡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得让旁人知道,武侯府的小姐,离了那等子下贱男人,只会过得更好。 不染更是对此事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一向贪吃贪睡的小丫头,竟是比娘亲起得还要早些。 醒了就开始用小手指轻轻戳顏如玉,奶声奶气地催促了一早:“凉,起床起床起床床!天亮啦!” 不染当然激动! 这可是她来凡间后参加的第一个宴席! 从前在仙界时,她可没少听那些老仙君吹嘘凡间的宴席。 他们说,尤其是那些权贵之家办的宴席,说是与仙界的蟠桃宴会相比也不遑多让呢! 忠爷爷说了,那个凌是丞相千金。 丞相可是很大很大的官,那他的女儿办的宴席,一定也特別厉害! 说不定,有好多她从没见过的好吃的、好玩的! 不染已经等不及了! 想到这里,不染又往正在梳妆的娘亲面前凑了凑,扯了扯她的衣袖:“凉,泥好了嘛!” 顏如玉瞧著她那双亮得惊人的大眼睛,不由失笑,將她搂进怀里:“难得见我们小染这般积极,看来小染很喜欢参加宴席呀!” “嗯呀!喜翻喜翻!” 寒星正在给顏如玉梳妆,抿嘴笑道:“说起来,这还是咱们小郡主懂事之后,头一遭正式赴宴呢!” “嗯嗯!凉快快!”不染用力点头附和。 一番梳洗打扮后,顏如玉將不染抱起来,带著备好的贺礼,登上了马车。 或许是早起不染这一番“闹腾”,倒將主僕几人心中本来存著的那点忐忑也扫得一乾二净。 马车抵达丞相府时,府门前已是车马络绎不绝。 凌夫人此番设宴,场面颇为盛大,故而京城有头有脸的官眷贵女几乎都受到了邀请。 府门前香风阵阵,好不热闹。 顏如玉抱著不染下了马车。 脚还未站稳,便听到旁边传来一道讥誚的声音:“如今还是真是什么人都能出门参加宴席了呢!” 这声音看似压低,实则足以让顏如玉听清。 顏如玉脚步一顿,目光淡淡扫去。 只见旁边一辆马车旁,站著两个珠光宝气的年轻妇人。 说话那个,打扮得极为富丽,正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周宏之女,周心慧。 如今周心慧已经嫁给吏部尚书的次子,若说起来,也算是水涨船高。 顏如玉在闺中时,就极为討厌这个周心慧。 自己从前与她也有过几次接触,只是接触下来发现,此人最是喜欢拜高踩低。 对家世不如她的,她向来是眼高於顶,冷嘲热讽。 家世显赫的,她便立刻换上一副面孔,低眉顺眼。 顏如玉不喜此人,对她也是敬而远之。 两人各自成亲后,更是少有往来。 只是顏如玉本以为,再次见面,自己已“贵”为郡主,虽父亲不在,这周心慧也能多少收敛些。 没承想她竟如此囂张,当了这第一个开口挑衅自己的。 但顏如玉带著不染,不想带坏小孩子,想著对方既没有指名道姓,便不和她纠缠了。 只当犬吠便是。 她不做理会,抱著不染,神色平静地朝府门口走去。 周心慧紧紧盯著顏如玉母女,眼中满是愤恨。 从前顏如玉身份尊贵,她自是不敢如何。 可今时不比往日,顏如玉如今已与宋知予和离,成了弃妇,又没了父亲在背后撑腰,她自是想踩上一脚的。 说实话,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形容狼狈的弃妇。 可眼前的顏如玉,肌肤胜雪,眸光清冽,一身清雅却不失贵气的衣裳。 她身上属於武侯独女的清冷孤高未曾减少分毫,反而多了一份內敛,更添了一份魅力。 她心中愤懣,又將目光移向她怀中那个痴傻的小丫头。 第54章 天降鸟屎 顏不染今日被寒星打扮成立一颗“小仙草”。 一身樱草黄绣藤萝的软绸衫裤,外罩一件浅碧色绣小兔子的软缎外衫,脚上一双同色绣著小蝴蝶软底鞋。 头髮被梳成两个包包头,用浅绿色髮带繫著,髮带上还缀著两颗白玉铃鐺。 此刻隨著她一摇一晃,正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整个人粉雕玉琢,灵气逼人。 尤其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的。 这哪还有半分痴傻的模样! 周心慧看著这光鲜亮丽的母女二人,越想越气,一个箭步就衝上去,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顏如玉没料到周心慧竟敢明目张胆地拦路,惊了一下,护著不染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只是再看向周心慧时,她眉宇间已经浮上了一层寒意。 周心慧见顏如玉后退,还以为她怕了,心中更为得意。 她扬起下巴,冷哼一声:“顏如玉,人人都知,凌夫人今日设宴,是为了给凌小姐相看人家。” “你一个刚刚和离的弃妇,跑到这种场合来,你觉得合適吗?万一衝撞了凌小姐的姻缘,你担当得起吗?” 此话一出,原本准备进府的诸位夫人小姐都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自然,大多都是抱著看戏的心態。 毕竟,一边是陛下新封的护国郡主,她们得罪不起。 而另一边…… 这周心慧家世虽不高,嫁得却不错。 公爹是吏部尚书,真正的实权高官。 她夫君邓知,虽然官职不高,只是个正六品户部主事。 可陛下器重啊! 听说前段时间刚被陛下钦点为巡盐御史。 瞧著这模样,日后陛下定是要重用的。 得罪哪边似乎都不太明智,於是大家都选择了沉默旁观。 顏如玉听著周心慧的质问,挑了挑眉:“不合適?邓夫人不如说说,到底是哪里不合適?” “你……”周心慧想著不过给顏如玉个下马威罢了,没想到她竟还细究起来了,一时便支支吾吾。 顏如玉见她不开口,便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著她:“邓夫人字字句句,说本郡主和离乃是丑事,那我倒要问问了,这和离之事,乃陛下金口玉言,你这般说辞,是在质疑陛下圣裁?” “还是说……”顏如玉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遭,“你周家、邓家,对陛下有所不满?” 周心慧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她又急又怕,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没有!顏如玉,你休要胡言乱语!我……我只是说你不该来这种场合!” “不该来?”顏如玉今日可没打算放过她,“我乃陛下亲封的护国郡主,凌夫人下帖相邀,我前来道贺,乃是全了礼数,不知……到底是何处不该?还请邓夫人说个明白。” 周心慧被懟得哑口无言,又羞又怒。 察觉到周围那些夫人小姐们投来的目光,她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又气急败坏了。 “顏如玉,你少拿郡主的身份压人,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弃妇,靠著死去的爹……” “啪——” 不等周心慧说完,流云得了顏如玉示意,立刻上前一步,扬起手。 打断了周心慧的话。 周心慧一时没回过神来,捂著脸,一脸错愕地看向面前的丫鬟。 流云也没给她机会开口。 她昂首挺胸,声音响亮:“邓夫人见我家郡主,不行礼问安已是失礼,如今又出言冒犯,按《南詔律》,轻则掌嘴训诫,重则可送官究办。” 只一句话,她便又后退一步,站回顏如玉身侧。 周遭一片寂静。 在周心慧怔愣的间隙,有些机灵些的夫人却回过神来了。 这位护国郡主,看来並非她们想像中的那般,是个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 几人快步上前,对著顏如玉规规矩矩地行礼。 有人带头,其余观望的夫人小姐们也纷纷上前。 一时间,丞相府门前,除了嚇傻了的周心慧,其余人都已经对著顏如玉拜了下去。 “诸位快快请起,”顏如玉说著,伸手去扶离她最近的夫人,“不必多礼。” 眾人起身,心中对顏如玉不得不高看了几分。 待眾人起身后,她又將目光移向周心慧,一言不发,却定定看著她。 周心慧知道,眾目睽睽下,自己若再不低头,怕是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无奈,她只能极不情愿地福了福身,声音低若蚊蚋:“参、参见郡主。” 顏如玉挑眉:“邓夫人,你这礼……行得似乎不大標准,看来,是该让邓老夫人好生教导才是。” 一听顏如玉提到夫家,周心慧又慌了。 她方抬起的头又忙低了下去,最后,在眾人的注视下,强忍著泪水,极其缓慢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大礼。 “臣妇周氏,参见护国郡主,郡主……金安。” 顏如玉这才淡淡“嗯”了一声,叫起。 一直趴在娘亲怀里的不染,自然看得出来,面前这个人是个坏人。 於是,她左顾右盼,在周心慧起身时,对著天空中飞过的一只灰喜鹊眨了眨眼。 下一刻。 “吧唧!” 一坨温热的物体,不偏不倚,正落在周心慧的发顶中间。 “吧唧!”“吧唧!” 紧接著,又是两坨。 分別落在了周心慧的肩头、胸前的衣襟上。 “啊——”周心慧摸了摸头顶那黏糊糊的东西,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尖叫出生。 隨即,便在原地跳了起来,双手也胡乱地在身上拍打,不停嚎叫。 一股腥气散开。 便是她身边的丫鬟,也是不敢上前,只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瞧著,纷纷掩鼻后退,和周心慧拉开距离。 又不知是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著,周围响起议论声。 “天吶!是鸟屎,这也太噁心了。” “这么准?怎么就落在她身上了呢?” “看来是报应啊,这鸟儿分明是替护国郡主教训她呢!” …… 在议论声中,顏不染將小脸埋到顏如玉颈窝,“咯咯”笑了起来。 笑够了,她又直起身,伸手指向周心慧:“鸟鸟拉坏蛋臭臭!活该!坏蛋坏蛋!” 顏如玉不由仰头看天。 这天降鸟屎,难不成和不染有关? 第55章 如母亲般的存在 周心慧哭嚎了半天,终於找回了一丝丝理智。 她看著自己满身脏污,知道今日这宴席定是参加不成了,还不如早些离开,还能少丟些脸面。 她猛地抬头,恶狠狠瞪了顏如玉一眼,又伸手拧了身边的丫鬟一把。 “还愣著干什么!都是死人吗?回府!回府!” 说完,便匆忙转身,踉踉蹌蹌地向冲向自家马车。 因著著急,她竟险些扑倒在马车前,最后几乎是爬了上去。 实在狼狈。 却也实在痛快。 不染伸出小手摸了摸娘亲的脸颊,奶声奶气地夸讚:“凉,真腻害!” 顏如玉瞧著女儿的小模样,也浅浅一笑。 又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尖:“小调皮。” 不染嘿嘿一笑,又搂紧娘亲的脖子,转头往府里看去。 看花花!吃席席! …… 经此一事,顏如玉再往丞相府走去,一路便是畅通无阻了。 沿途所遇之人,都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顏如玉也笑著一一应了。 她不喜欢以势压人。 但却明白,在这种场合,尤其是自己眼下这境地,若没有必要的威严,怕是又要生许多事端。 这样,很好。 主僕几人在僕役的引领下,穿过花园,一路往正厅而去。 正厅內。 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 主座上,凌夫人气色红润,正被几位相熟的誥命夫人围在中间说话。 顏如玉抱著顏不染踏入正厅时,原本略显嘈杂的厅內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集中了过来。 “如玉来了?”凌夫人看到她,眼中立刻漾开笑意,更是率先起身迎了上来。 眾夫人闻言,面上也都立刻堆上笑容,起身朝著顏如玉的方向福身行礼。 这厅里的妇人,都是些世事人情中歷练出来的,自不会在规矩上被人挑了错处。 凌夫人自然也与眾人一同下拜。 顏如玉加快脚步,在凌夫人即將弯下腰时,已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伯母快別如此,折煞如玉了。”顏如玉没让她將礼行完,又对著其他夫人微微頷首。 见眾人起身,这才继续道:“如玉本该在伯母回京的第一时间登门探望,只是这几日琐事缠身,耽搁了,还望伯母勿怪。” 至於这琐事是什么,大家都清楚。 见顏如玉对此事毫不避讳,厅中几位夫人对她倒多了几分另眼相看。 “好孩子,你能来,我心里就比什么都高兴。”凌夫人反手握住顏如玉的手,轻轻拍了拍,“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顏如玉笑著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微红。 此时此刻,她当真觉得,凌夫人於她,是如母亲般的存在。 凌夫人又將目光落在顏如玉怀中那个小人儿身上。 “这便是小染吧?真真是生得玉雪可爱,”凌夫人声音不自觉放柔,又对著顏不染伸出手,“小染,让婆婆抱抱,可好?” “武侯府独女生了个痴傻的女儿”这种天大的消息,在江南时她便已有所耳闻。 可如今瞧著不染这眼神清澈、反应机敏的模样,她只在心中暗自將那些传瞎话的王八蛋痛骂了一遍。 心中对顏如玉母女的心疼也更多了几分。 没爹娘护著的孩子,便是任由人这样磋磨。 自己的云秋…… 將心中那一闪而过的低落情绪压下,她又抬头看向顏不染,眼含期待。 不染看著面前的凌夫人,眨了眨眼。 唔,这就是那个凌的娘亲? 说实话,进门之前,不染是准备在这正厅里大闹一场的。 毕竟寒星姐姐说了,那个凌邀请娘亲,分明就是不安好心的。 可是……这个婆婆看起来,好温柔呀! 而且娘亲好像也挺喜欢她的。 自己要是把院子里的花都砸了,婆婆会伤心吧~ 凌夫人见不染没有立刻回应,只觉得小孩怕生,手微微一顿,便要收回去。 顏不染却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 在凌夫人错愕的目光中,不染咧开小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抱抱!” 凌夫人脸上也绽开笑容。 她小心翼翼將顏不染从顏如玉怀里接过来,抱了个满怀。 小傢伙倒不认生,两只小胳膊搂住她的脖子,乖巧地依偎在她怀里,甚至还轻轻蹭了蹭。 “哎哟~我的小乖孙女~”凌夫人心花怒花,忍不住用脸颊贴了贴顏不染的小脸。 摆弄了一阵,她又笑著看向周围的夫人:“看来,我还是得小孩子喜欢的。” 周围的夫人自然瞧得出凌夫人对顏如玉母女的不同。 她们也都笑了起来,纷纷夸讚小郡主灵秀可爱,又夸讚凌夫人有福。 顏如玉也坐在凌夫人身边,陪著她说了会儿话。 大多是问凌夫人身体如何,凌夫人自然答好。 顏如玉虽然稍有不安,但见她面色红润,便也只点点头,又说起旁的。 一时间,厅內气氛十分融洽。 正在这气氛正好的时候。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噹的声响。 紧接著,一个穿著玫紫色衣衫的年轻妇人裊裊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一进来,便对著满厅的夫人小姐们福了福身:“诸位夫人小姐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因著姐姐方回京不久,今日这宴席是妾身操持的,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还请诸位儘管跟妾身说。” “姐姐回京后第一次办宴,妾身定要让姐姐满意、让诸位贵客尽兴。” 顏如玉看向来人,皱了皱眉。 此人,是凌丞相颇为宠爱的妾室,丁氏。 这丁氏在京城贵妇圈,也算是个名人了。 从前凌夫人在京城时,这丁氏仗著丞相的宠爱,很是张扬,甚至在府中的地位都要越过凌夫人去了。 凌夫人离京养病这几年,丞相府的中馈自然是落到了丁氏手中。 听说这丁氏在外时常以“相府女主人”自居,带著她的女儿出席一些宴会。 若是从前,为了子女,也就罢了。 可如今凌夫人已然回京,她还这般高调地出现在正宴上,实在不妥。 顏如玉下意识看向凌夫人。 凌夫人从前也是眼里揉不得沙的主,以她的性子,这丁氏如此僭越,怕是她要当场发作了。 第56章 宠妾灭妻 其他夫人也是同样惴惴不安,厅內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可凌夫人却恍若未觉。 她面上依旧带著和煦的笑,非常客气地对丁氏点了点头:“妹妹有心了,一切都好。” 丁氏微微一愣。 隨即很快恢復了笑容,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同其他夫人也打招呼。 其他夫人覷著凌夫人的脸色,不敢过於热络,却也不好下了丁氏的面子,只含笑点点头。 丁氏也不在意大家的疏离,说了几句话后才道:“前头还有些琐事要打点,妾身先告退了,诸位夫人自便。” 说完,便迈著裊娜的步子出去了。 顏如玉看著丁氏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凌夫人平静无波的侧脸,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凌夫人的反应,太过反常了。 这倒让她不由想起今晨流云打探来的一道传闻。 说这凌夫人,实际上身子早已不成了。 此番回京,完全是为了替女儿筹谋。 只有將女儿安置妥当,她才好放手。 可凌夫人这面色……又不像是以脂粉遮掩…… 不染一直被凌夫人抱在怀里。 虽然凌夫人笑著,但不染却能感受到她骤然低落下来的情绪。 她一把环住凌夫人的脖子,將小脸往她脸上贴了贴,奶声奶气道:“婆婆……不开心。” 凌夫人正心绪翻涌,骤然听到这满是关切的童言童语,不由愣了愣。 她低头,见小丫头正用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望向自己。 那里面满是担忧,没有半分虚偽。 是许久未曾见过的纯粹。 她心中因丁氏而起的那点鬱结,瞬间就消散了些,摇摇头:“婆婆没有不开心,小染別担心。” 顏不染却不信。 只將小手搂得更紧了些,一本正经地说:“凉说,恶有恶报,坏蛋都会报应的,婆婆是好银,不要不开心。” 看著小丫头努力安抚自己的模样,凌夫人终於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开怀的笑。 “好,好,婆婆听不染的,”她轻轻拍著顏不染的后背,“我们小染啊,真是个小开心果。” 又说了会儿话,见不染小脑袋不停转向厅外,又眼巴巴望著。 凌夫人笑著摇摇头,伸手去拍顏如玉:“行了,你个年轻人,就別陪著我们说话了,今日园子里景致好,你带小染出去逛逛,小孩子家,拘在屋里怪闷的。” 顏如玉並不太想出去。 她知道,眼下大家对自己的客气恭敬,不过是碍於自己的身份。 在厅里倒还好些。 一旦到了花园里,那些目光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 她倒不是怕,只是应付起来觉得心累,不如在厅里清静。 但她也知道,不染从早晨起就盼著这场宴席,若一直拘著她,实在扫兴。 转念间,她已经站起身,对凌夫人微微福了福身,又笑著同其他夫人打过招呼,抱著不染离开了正厅。 丞相府占地颇广,与武侯府的简洁不同,丞相府设计精巧,一派富贵景象。 此时正值菊花盛季,院中专门辟出的菊圃里,各色名菊爭奇斗艳。 一到了园中,不染便像出笼的小鸟,沿著鹅卵石小径蹦跳起来。 她今日那身“小仙草”装扮,在这片浓烈的色彩中,倒像一株会移动的小嫩芽,实在引人注目。 顏如玉跟在她身后不远处,倒也閒適。 园中也有不少夫人小姐三三两两结伴閒逛,见到顏如玉母女过来,也客气地行礼问好。 顏如玉一一回礼,却並不热络。 一行人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深处一方锦鲤池边。 如今虽是秋日,但池中仍有几尾顏色鲜艷的锦鲤在悠游。 池边也有几位夫人小姐,正拿著鱼食,饶有兴致地投餵。 “哇——豪大的鱼鱼!”不染欢呼著跑到池边。 顏如玉看著池中悠然自得的锦鲤,倒有些出神。 这鱼儿无知无觉,只需一点饵食便能欢欣,活得倒也自在。 不远处两位小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瞧见中间那尾金松叶了吗?听说这可是凌小姐的心头好,丞相花了大价钱才弄来的珍品呢!” “当真如此稀奇?不过说来也正常,凌小姐毕竟三年没回京……” 声音被打断,前头那小姐轻拍了一下旁边那小姐的手臂:“错了错了,不是凌云秋。” “你是说凌念雪?”后头说话那小姐嗔怪道,“那你说什么凌小姐,要说凌二小姐,仔细让人听见。” 前头的女子意识到失言,忙掩了掩嘴:“对对,是凌二小姐,是我说错了。” “不过,听说丞相对这位二小姐当真宠爱,为她搜罗这些稀奇玩意,是常有的事。而且这些年,她的吃穿用度、排场体面,分明比正经的嫡出大小姐还要……” 一声轻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两人连连回身,这才发现护国郡主已经走到近旁,且面色並不好看。 顏如玉听了两人的对话,只觉心里不適。 凌夫人那般爽利的人,在江南养病两年,回京面对的竟是这样的局面。 如今竟连外头都在议论丞相偏爱妾室庶女了。 也难怪自今日见面起,她便觉得凌夫人眉宇间有一股郁色。 两个少女如惊弓之鸟,慌忙对著顏如玉的方向福身行礼。 顏如玉却並未开口斥责,只淡淡道:“园中景致甚好,二位小姐自便。” 两个少女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后,脚步匆匆地离开。 直至她们走远了些,顏如玉还能隱约听到两人的低语。 “都怪你,胡言乱语,如今被郡主听去了,可如何是好?” “你怕什么?顏如玉与凌云秋不是出了名的冤家对头吗?她又不能去凌大小姐面前告状。” “算了算了,快別说了,走吧。” 声音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顏如玉站在原地,望著那一池锦鲤,又想到了自己从前与凌云秋之间的过往,再次出了神。 “天吶!快看!” “那尾金松叶竟游过去了!” “可不止呢,你们看,所有的鱼都往那处去了!” 忽然,池边响起几位夫人小姐的惊呼声,也將顏如玉的思绪拉了回去。 她侧头去看。 只见方才还四散悠游的锦鲤,此刻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纷纷朝著一个方向匯聚。 正是不染所在的那一小段池岸。 尤其是凌二小姐的那尾心头好金松叶,此刻哪还有一点高冷的样子? 第57章 献给不染的鱼跃之舞 在眾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那金松叶猛地一摆尾,哗啦一声,跃出水面。 紧接著,池中其他锦鲤仿佛得到了號令,也此起彼伏地跃起、落下。 这景象,竟像是在不染面前跳起一场“鱼跃之舞”。 一位立在池边的小姐惊呼道:“竟跳起来了。” 眾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爭相跃起的鱼上,又看向一旁的不染。 “我可听说,这金松叶最是难以驯化,”一位对赏玩之物颇有研究的夫人惊嘆道,“听说连餵养它三年的僕役都难得让它这般亲近,真是奇了,这锦鲤竟对小郡主如此亲近……莫非,小郡主是这灵物的有缘人?” 她的话,引得周围眾人纷纷附和,看向顏不染的目光也满是惊奇。 如此看来,外界传言这位小郡主的“仙童”之名,倒是不虚。 不染却並不在意眾人的议论。 她本就蹲在池边,如今被鱼儿们溅起的水花扑了满脸,咯咯笑出声来。 她站起身,小手指著鱼儿,对著顏如玉的方向兴奋大叫:“凉!大鱼跳跳!好玩好玩!” 看来,凡间的鱼也能识得自己小仙童的身份,来朝拜自己呢! 小傢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这丞相府可真好玩。 …… 眼见那尾以高傲著称的金松叶跃水嬉戏,眾人嘖嘖称奇,前来围观的夫人小姐也渐渐多起来。 一时间,原本还算清静的池畔便围拢了不少人,渐渐嘈杂起来。 不染起初还觉得有趣,但人一多,她便有些耐不住了。 她不喜欢被这么多人盯著。 “凉,”她起身,快步跑到娘亲面前,拉住她的手,“凉,走,看发发!” 顏如玉也不想成为焦点,自是顺从地抱起不染,同眾人打过招呼后便快步离开。 主僕几人在院中閒逛,很快,一架精巧的鞦韆出现在视线之中。 不染眼前一亮:“凉!荡荡!不染要荡荡!” 顏如玉顺著女儿的目光看去,方要开口说什么,可目光触及到坐在鞦韆上的那道身影时,却脚步一顿。 声音也戛然而止。 今日没在正厅见到她,顏如玉还觉得奇怪,没成想她竟是在这里躲清閒。 “凉?”察觉到顏如玉的迟疑,不染拉了拉她的衣袖。 “走,荡荡。”顏如玉笑笑,压下心底那点微妙的情绪,再次抬脚向那鞦韆的方向走去。 总归是要见面的。 这鞦韆虽是在视线中,却是要绕过两座假山才能抵达那处的。 倒费了些功夫。 只是走到那鞦韆后不远的位置,竟听得那处传来爭吵声。 首先传来的,是一个极力压制自己怒意的声音。 “凌念雪,你说话讲些道理,这鞦韆是摆在花园里的,非你一人私產,怎么,你坐得,旁人就坐不得?” 她又轻哼一声:“你若真想独占,不如稟明父亲,將这鞦韆挪到你自己院子里去,日日守著,更合你心意。” 听到这里,顏如玉微微勾了勾唇角。 依旧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依旧是那般的恣意张扬。 “姐姐这话当真是冤枉我了。”紧接著,凌念雪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透著十足的挑衅,说出的话也十分刻薄:“这鞦韆,原先还真是我院子里的,不过是我瞧著花园里景致好,同父亲提了一句,说喜欢在花园里边赏花边盪鞦韆。” “父亲心疼我,立刻就让人將这鞦韆挪了出来,安置在此处。” “这是父亲疼我,姐姐若是羡慕,大可去同父亲说,看看父亲肯不肯为你这般费心。” 凌念雪这话,字字都在凌云秋心口戳刀子。 她当然知道,父亲不会。 若是自己去央求父亲,父亲只会说自己太过骄纵。 想到这里,凌云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她猛地从那鞦韆上站起身来,想要拂袖而去。 “姐姐,”凌念雪占了上风,自是不肯轻易放她离开,“姐姐这是要去哪里?” 凌云秋脚步一顿。 凌念雪斜睨了她一眼,一扭身,边往那鞦韆上坐,边嘲讽:“今日这宴席,可是夫人特意为姐姐相看才办的,姐姐不去前头陪著,反倒一个人跑到这偏僻角落躲著……” “啊~”她仿佛恍然大悟,矫揉造作道,“难不成是姐姐也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寻不到什么合心意的好人家,所以才跑到这里来,省得丟人现眼?” 她看著凌云秋越来越黑的脸色,竟娇笑起来。 又恶狠狠看向自己身后的丫头:“愣著干什么!这点事都做不好,明日便让娘亲打发了你!” 那丫鬟不敢怠慢,忙上前小心推起了鞦韆。 顏如玉如今的位置,恰好能看到两人的身影,自然也將这情景尽收眼底。 她听著凌念雪的话,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她的確也听过凌丞相宠妾灭妻的事跡。 可从前她和凌念雪並无往来,对此人不甚了解,只以为外界传得过了。 如今亲眼所见,她只觉心中气闷。 且不论嫡庶,家中的妹妹竟敢对姐姐如此无礼跋扈,甚至出言羞辱,可见凌丞相之偏心。 尤其是看著从前骄傲得如孔雀般的凌云秋如此隱忍,顏如玉更是气极。 只是她还没动,不染却先动了。 她瞧出来了,娘亲不开心。 因为面前这两个人不开心。 她看向穿著桃红色衣裳、坐在鞦韆上荡来荡去的那个坏女人。 她这么討厌,一定就是娘亲的那个死对头,那个凌。 不染小脑袋瓜飞快转动,迅速將凌念雪划入了“大坏蛋”的范围。 哼!让你欺负人!让你盪鞦韆! 她撇撇嘴,紧紧盯著凌念雪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 就在凌念雪的鞦韆被推到最高点时。 “嘎吱”一声。 突兀的声响从鞦韆架顶端传来。 “啊——”凌念雪立刻嚇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停!停下!快停下!” 那丫鬟也嚇得不轻,慌忙拉住鞦韆绳索。 凌念雪惊魂未定地从鞦韆上跳下来,只觉得丟脸至极,回过身就衝著那丫鬟狠狠踹了两脚:“你个废物,连个鞦韆都推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那丫鬟被踹得痛极了,也不敢出声,只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也就在这时,顏如玉抱著不染,从花木掩映的小径走了出来。 第58章 你,配吗 “凌二小姐,”顏如玉轻声开口,却在“二”字上加重了音量,“还真是出人意料。” 突兀的声音,让姐妹二人齐齐转身。 看到顏如玉的瞬间,凌云秋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看到她怀中那个小娃娃,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又猛地顿住。 以两人从前的关係,顏如玉大抵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吧? 她没开口,目光与顏如玉对视,却又迅速移开,投向远处盛开的菊花。 凌念雪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最初的惊嚇过后,她眼前一亮,又迅速调整了表情,裊裊婷婷地上前行了一礼。 “念雪参见护国郡主,不染郡主,”她抬起头,脸上堆起甜美的笑,“这便是小郡主吧?果真如传闻中一般,灵气逼人,能得这样的女儿,郡主真是好福气呢!” 娘说了,对顏如玉这种人,夸她,她未必能有多开心。 但夸她这个痴傻女儿,定是能博得她欢心的。 说完这话,她便微微侧身,在顏如玉看不见的地方,对著凌云秋挑了挑眉,满脸挑衅。 顏如玉和凌云秋,可是出了名的死对头。 她认定了,此刻顏如玉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看到凌云秋出了丑,想来火上浇油的。 而自己……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自己不如趁此机会巴结一下这位新晋的护国郡主,定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顏如玉並未答凌念雪的话。 她目光再次在凌云秋僵硬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这才缓缓开口:“听说凌二小姐正在议亲?” 凌念雪没想到顏如玉会突然说这个,先是一愣,隨即脸上迅速飞上两朵红晕:“我……” 可顏如玉也並不是真的问她,她方开口便打断了她。 “倒是喜事,只是不知,若是那些有意与二小姐相看的人家知晓二小姐在府中行事这般跋扈,是否还有胆量与二小姐往来呢?” 凌念雪脸上的笑终於僵住了。 她猛地抬头,哪还有方才娇羞的模样,眼中全是怨懟,尖声道:“顏如玉,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你?”顏如玉轻笑一声,上下打量了凌念雪一眼,红唇微启,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你,配吗?” 凌念雪脸色一白。 顏如玉声音中满是冷意。 “凌二小姐,本郡主今日愿意站在这儿听你说这几句话,已是给了你几分脸面。” “凌二小姐羞辱长姐在先,言语无状在后,你不如现在去问问你父亲,问问,他敢不敢如你这般,在本郡主面前如此放肆!” 凌念雪是当真不敢开口了。 她从前和顏如玉没有直接往来,但两人在各种大小宴席上是见过的。 在她眼里,甚至是在京城大多数人眼里,武侯之女顏如玉,向来是待人和煦有礼的。 哪怕旁人惹了她,她也极少疾言厉色。 可今日…… 尤其是,她还提到了父亲。 父亲是宠爱自己,可她也清楚,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父亲绝不会轻饶自己。 后知后觉的恐慌涌上心头,凌念雪抬头看了看顏如玉,却有些不知所措。 顏如玉將她的变化尽收眼底,冷冷道:“凌二小姐,道歉吧!” 窝在娘亲怀里的不染立刻配合地举起小手,奶声奶气地帮腔:“道歉!” 说完,她还衝著凌念雪呲了呲半口小米牙,做了个超凶的表情。 凌念雪张了张嘴,可看到凌云秋的身影,那股子不甘又涌了上来。 她梗著脖子尖叫:“我?我凭什么道歉?我又没做错!” “既如此,便罢了,”顏如玉不等她说完,便摆摆手,又转头看向流云,“去將今日凌二小姐所言,一五一十地告知凌丞相,想来丞相自有公断。” 流云眼前一亮,立刻规规矩矩地福身,转身就走。 “別!別去!”凌念雪忙跑上前拦住流云,又恶狠狠地瞪向顏如玉,“顏如玉,你疯了吗?为了凌云秋,你至於吗?” 她不懂,明明两人是死对头。 顏如玉不该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吗? 顏如玉眸光一冷,周身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分:“凌二小姐,这已经是你今日第二次直呼本郡主名讳,看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一旁僵立的凌云秋:“看在从前本郡主与凌大小姐的交情上,本郡主暂且不与你计较,但若有下次……凌二小姐,这以下犯上的罪名,不知你是否承受得起?” 又是凌云秋!她凌云秋哪里来的什么面子! 可即便心中恨极了,她也不敢再表现分毫。 最终,只脸色灰败地对著顏如玉的方向草草福了福身:“是念雪失言,请郡主、郡主恕罪。” 说完这话,她迅速直起身,转身就想逃离。 寒星迅速上前一步,將凌念雪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顏如玉的声音同时响起:“站住!” “顏……”凌念雪猛地回头,又惊又怒地瞪向顏如玉。 可那个顏字脱口而出的瞬间,触及到顏如玉冰冷的目光,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想起方才的警告,她不敢再造次分毫,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愤怒。 “如果我没记错,凌二小姐方才是对自家长姐不敬吧?那么道歉的对象,自然也不是我。” 顏如玉的声音明明极轻,可这话落在凌念雪耳中,却如晴天霹雳。 让她跟凌云秋道歉?绝无可能! 她又看向凌云秋,见她依旧侧对著自己,仿佛对一切都无动於衷。 几人陷入僵持之中。 凌念雪死死咬著嘴唇,就是不开口。 顏如玉也不催促,只抱著不染,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 不染却觉得有些无聊了。 她撅著小嘴,不满地看向凌念雪,又搂紧娘亲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娘亲肩上。 不多时,她居然自顾自地哼唱起欢快的调子,小脚丫还一晃一晃的。 “啦啦~飞高高~坏蛋摔~摔屁屁~” 这毫无节奏的哼唱,更像是狠狠打在凌念雪脸上,让她脸色愈发难看。 而不远处,隱约传来几位夫人小姐的说笑声,且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羞耻感还是压倒了自尊,凌念雪忽然衝到凌云秋面前,这次,连福身都没有,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住”。 也不等几人答话,她提著裙子,跌跌撞撞朝著另一条小径狂奔而去。 看著凌念雪狼狈逃窜的背影,不染停止了哼唱,衝著她离去的方向喊了句:“坏蛋!” 第59章 顏如玉,对不起 果不其然。 不染声音响起的同时,已经跑出十几步远的凌念雪,不知为何,一个趔趄,整个人直接向前扑去。 幸亏这次她的丫鬟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若不然,这凌二小姐怕是要摔个狗啃泥了。 但饶是如此,她的裙摆还是蹭到了旁边花圃里的湿泥,沾上了大片污渍。 “我的裙子!我新做的裙子!”凌念雪又气又急,不敢对旁人发作,只能对著自己的丫鬟一通喝骂。 之后,便骂骂咧咧朝她自己院子的方向匆匆去了。 花园这一角重新安静了下来。 顏如玉这才將目光完全投向那个一直僵立在原地的身影。 半晌,她轻声开口:“凌云秋,好久不见。”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凌云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垂在身侧的双手也握得更紧。 她慢慢转过身,抬起眼,直直看向顏如玉。 那一瞬间,她鬆了口气。 她不敢直视顏如玉,是因为相较於凌念雪的羞辱,她更怕从顏如玉的眼中看到怜悯或同情。 可顏如玉就静静站在那里。 眼中並无其他。 凌云秋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最后,只乾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臣女……给护国郡主请安。” 顏如玉看著凌云秋故作疏离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 而后,她摇摇头:“你变了。” 凌云秋猛地转身看过去,眼眶早已泛红。 “凌云秋,”顏如玉却无视了凌云秋这个动作,再次叫了她的名字,“明明从前是一点就著的性子,谁让你不痛快,你当场就要懟回去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凌云秋,哪里去了?” 说到这里,顏如玉是当真带上了几分火气,语气也强硬了些。 “那个凌念雪,从前她敢在你凌云秋面前叫囂一句吗?如今倒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在这里忍气吞声!” “从前和我针尖对麦芒的那股劲哪去了?被江南的软风吹散了?” 一直安静待在娘亲怀里的不染,忽然感受到了娘亲的不同。 她歪著头看看娘亲,又侧头去看看凌云秋,抿了抿唇。 唔……原来自己刚才认错人了。 这个凌云秋,才是娘亲的死对头那个凌。 可是娘亲好像並不是十分十分討厌她呀! 凡间有个词叫什么来著? 对!恨铁不成钢! 娘亲就是这样的。 在不染愁眉苦脸时,一直安静站著的凌云秋也终於动了。 她盯著顏如玉,声音也不自觉拔高:“顏如玉,你少在这里站著说话不腰疼,你以为谁都能像你一样,有陛下撑腰,想和离就和离吗?你现在是护国郡主了,你了不起,你了不起就能来教训我了吗?” 不染的小嘴撅得更厉害了。 凌云秋哽咽了一下:“我娘身子不好,我能……”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她静静看著顏如玉,肩膀倏地垮了下来,再也压抑不住委屈,眼泪也抑制不住,扑簌簌地顺著脸颊滑落。 可她又不愿在顏如玉面前落了下乘,慌忙別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擦拭著脸颊。 顏如玉从没见过凌云秋这副模样。 她眼里的凌云秋,是骄傲的,是高高在上的,却独独没有脆弱。 是自己对她……太过苛责了? 想到这里,顏如玉倒有些心慌,语气也软了下来:“凌云秋,你別哭呀!” 凌云秋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没理她。 “我又没有骂你的意思,”顏如玉尷尬地看了看怀中的不染,声音儘量放到最软,“你这样哭,若是让旁人瞧见了,倒像是我在欺负你。” 她越说声音越低,甚至有些没有底气。 凌云秋倒没在意旁的,只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继续道:“你说得没错,我是变了,可我怎么能不变?” “母亲病了,外面说什么的都有,说我爹厌弃了我们母女,说我娘在江南养了野男人,这些我都知道……” 顏如玉惊讶地张大了嘴。 自己怎么不知道? 凌云秋的声音在继续:“我也知道,我娘这次回京办这宴席,就是给我相看人家的,可现在外头的人都说我年纪大、脾气坏,又能嫁给什么好人呢?我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顏如玉心中惻然,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正想著,忽然感觉怀里一空。 …… 凌云秋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一股小小的力拽了拽。 她泪眼朦朧地低下头,对上一双清澈透亮、还带著一丝担忧的大眼睛。 见凌云秋看过来,不染忽然咧开小嘴,粲然一笑。 看著这纯真无邪的笑脸,凌云秋心中那点阴鬱竟被冲淡了些。 她又擦了擦眼角的泪,蹲下身和不染平时:“你就是顏不染?” 不染用力点了点头,也伸出小手去擦凌云秋脸上未乾的泪痕:“姨姨不哭哦~哭哭丑丑~” 凌云秋看著眼前这个玉雪可爱的小不点,想起外面那些关於她痴傻的传闻,终於破涕为笑。 淡淡的奶香在鼻尖縈绕,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不染软乎乎的脸颊:“长得倒是真好看。” 她顿了顿,又斜睨了一旁的顏如玉一眼:“幸亏长得不像你那个丑爹。” 不染忙不迭点头,笑得更灿烂。 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觉得宋知予丑呢! 和面具叔叔相比,他真是太丑太丑太丑了! 不过……真的好想看看面具叔叔到底长什么样子呀…… 提起宋知予,凌云秋忽然想起什么,仰头看向顏如玉,眼神变得异常认真:“顏如玉,对不起。” 顏如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愣:“什么?” “我说,对不起,”凌云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当年我说那些话,並不是故意要看你笑话的。” 她扯了扯嘴角,侧头看了看一脸好奇看向自己的顏不染,仿佛又生出了勇气。 “你或许是执棋者惑,但宋知予,我看过他看你的眼神,那里面掺杂了太多的野心、算计,根本不像你看他时那么纯粹。” “他巴结那些权贵,处处钻营的样子,我也见过,我是真的觉得,他配不上你。”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略略低了低头:“只是我那时候不会好好说话,伤了你,对不起。” 第60章 小和事佬 不染歪著小脑袋,听著这个姨姨对娘亲说了一大通话。 她眨巴著大眼睛,看看姨姨,又看看娘亲。 忽然觉得,这个姨姨好像还挺好的。 至少,她说那个坏蛋爹不好! 她眼光好! 不染忽然扭过头,噔噔噔跑到寒星姐姐面前,伸出小手就去掏她隨便带的小荷包。 那是不染的荷包。 几人见她突然如此动作,都齐刷刷转头看去,满脸疑惑。 不染小手在荷包里掏啊掏,终於摸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又转身,塞到了还在怔愣中的顏如玉手中。 自然,也放在了凌云秋的手心。 “凉和姨姨次糖糖!”她仰著小脸,左看右看,又一本正经地调节,“吃了糖糖,不许吵吵,是好朋友哦~” 顏如玉和凌云秋都低头看著自己手中金黄透亮、甚至还带著小傢伙掌心温度的飴糖。 然后,又同时抬头,目光在空中相遇。 又同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將两人多年的隔阂全部消融。 阳光正好,透过枝叶洒在两人的笑脸上,也洒在中间那个正仰著头看著她们的“小和事佬”身上。 顏如玉指尖摩挲著那块飴糖,又笑著摇了摇头:“可是事实证明,你说得对,是我眼盲心瞎,被虚情假意蒙蔽,错把鱼目当珍珠。” “你的话虽是不中听,却也是忠言逆耳,如今看来,我该谢你才是。” 她摊了摊手,语气轻鬆了些:“你看,我现在不也是和他和离了?” 见顏如玉如此坦然,凌云秋心里那点彆扭也烟消云散。 自然,她身上那股属於“凌云秋”的爽利劲儿也回来了。 她將手心那块飴糖握了握,撇了撇嘴:“和离了好!那种男人,早该一脚踹了!我可听说了,陛下说了,以后谁娶了你,谁就能承袭武侯的爵位。” “这样也好,你若是还想成婚,衝著这爵位,也有的是好男子排队任你挑,只是到时你可千万要擦亮眼睛。” 她顿了顿,看著顏如玉扬唇微笑的模样,又补充道:“再说了,你现在可是郡主,又守著武侯府偌大的家业,就算你不想再成婚,一个人带著小染,逍遥自在的,也很好!”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却恰恰说到了顏如玉心坎里。 她看著凌云秋那双重新焕发出光彩的眸子,微微頷首:“凌云秋。” 凌云秋见她神色郑重,也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我不知你这两年经歷了什么,但你既不愿意说,我便不问,只是我希望,你永远都是我认识的那个凌云秋,那个活得鲜亮的凌云秋。” “不过是些閒言碎语罢了,让他们说去,只是莫要让一时的困境把你骨子里的心气给磨没了。” 凌云秋下意识將顏不染搂进怀里,瞳孔微微震动。 顏如玉继续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你母亲,不想让她操心,所以在忍让,我敬重你的孝心。” “但是凌云秋,今日你这妹妹的言行,你也瞧见了,你当真觉得,隱忍退让有用吗?” 凌云秋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说话,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顏如玉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簇微光,知道自己的话她听进去了。 但她也不指望凌云秋能立刻想通一切。 於是,她转头看了看正厅的方向:“丝竹声都响了,想来宴席快开了,你母亲寻不见你该著急了,快回去吧!” 说著,她弯下腰,对著不染张开双臂:“小染,来,我们去吃饭饭了。” 不染得了娘亲“召唤”,立刻快步跑向娘亲,径直扑进她怀里。 投入娘亲的怀抱后,小傢伙还转身,对著依旧站在原地的凌云秋挥了挥小手:“姨姨债见!姨姨要好好吃饭饭,长肉肉,有力气!” 在不染眼里,吃饭饭可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凌云秋瞧著不染可爱的小模样,嘴角向上弯了弯,声音不自觉放柔:“嗯,好,小染也要多吃哦~” 顏如玉將女儿稳稳抱在怀里,对著凌云秋微微頷首,便抱著女儿转身朝著正厅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凌云秋再次低头看著掌心的飴糖。 许久后,她微微嘆息一声,將那糖握得更紧,然后挺直了脊背,也看向正厅的方向。 另一边,不染窝在娘亲怀里。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眨巴著大眼睛看向娘亲:“凉,姨姨系不系不坏啦?” 顏如玉听著女儿的话,脚步未停,目光投向远处天边:“嗯,不坏。” …… 母女二人正沿著蜿蜒的花园小径朝正厅方向走去。 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细细软软的声音。 “郡、郡主?” 声音很轻,顏如玉並未听清,以为是在唤別人,脚步未停。 那声音顿了顿,稍微提高了音量,又唤了一声:“郡主……请留步!” 顏如玉听真切了。 她停下脚步,抱著不染缓缓转身,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只见身后几步开外的位置,站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是一位年约三十许的妇人,容貌清秀,但瞧著面生。 在这妇人的身边,依偎著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小女孩。 此刻小女孩眼中带著一丝好奇与羞涩,正半躲在那妇人身后,悄悄望过来。 准確的说,是望向不染。 妇人忙拉著女儿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妇乃光禄寺少卿赵双安之妻,携小女雪儿,给护国郡主请安,给不染郡主请安。” 顏如玉见她礼数周全,態度自也温和,微微頷首:“赵夫人。” 然后,便沉默不语,等著赵夫人开口。 赵夫人起身后,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低声鼓励道:“雪儿,快去吧!小郡主就在那边呢!” 顏如玉目光又落在那小女孩身上。 原是她想见不染? 但见小女孩羞怯,她也不催促,只笑著望过去,甚至抱著不染半蹲下来。 雪儿似乎感受到顏如玉的鼓励,深吸一口气,挪著小小的步子,慢慢蹭到不染面前。 她仰起小脸,看了看顏如玉,这才飞速將手中握著的东西塞进顏不染的小手里。 “给、给你,你……你好厉害。” 第61章 不染嚇人的回礼 说完,她迅速转身,將脸埋进母亲身上,只露出半张红通通的小脸。 不染低头看看自己手心,好奇地拨弄了下。 居然是一块小鱼形状的玉佩。 “鱼鱼!凉,鱼鱼!”不染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將那块玉佩举到娘亲面前,“好看!” 顏如玉也低头仔细看了看那玉佩。 玉质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的是一条正在跃水的小鱼。 小鱼造型憨態可掬,无论是鳞片还是鰭须,都雕刻得细致入微。 整条小鱼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要跃起。 她笑著摸了摸不染的脑袋。 赵夫人见郡主喜欢,心中也鬆了口气。 她上前一步,对著顏如玉再次福了福身,解释道:“郡主容稟,小女雪儿,自幼就喜欢些花鸟虫鱼,今日在园中,恰好看到了锦鲤池边的景象。” 说著,她微微侧头,看了看一旁脸色涨红的女儿,眼神真诚:“小女十分仰慕小郡主,便一直念叨著,要把自己最喜欢的这小鱼玉佩送给小郡主,可她又生性靦腆,这才央著臣妇陪同前来,倒打扰了郡主清静。” “原是赵夫人,”顏如玉对这母女二人印象极好,含笑点头,“令嬡纯善可爱,这份心意尤为珍贵,倒要谢谢雪儿了。” 被郡主这样一夸,赵佳雪又红了脸。 不染也看向正躲在自己娘亲身后、偷偷看向自己的雪儿姐姐。 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雪儿姐姐送了自己礼物,自己要回礼的。 想到这里,她立刻跑上前去拉赵佳雪的手,脆生生道:“谢谢姐姐!鱼鱼好看,不染,稀饭!” 然后,她又挺了挺小胸脯,伸手往自己袖口里掏:“不染也有!肥礼!” 这话一说,赵夫人母女齐刷刷看向她。 面露欣喜,又带著几分期待。 不染小郡主不过一岁有余,就已知你来我往,郡主將小郡主教导得当真是极好。 顏如玉挑了挑眉。 不染那个荷包尚在寒星手中呢! 她能拿什么当回礼? 在几人好奇的目光中,不染在袖口中掏啊掏。 忽然,她眼前一亮,拉过赵佳雪的小手,將自己的小拳头放了进去。 鬆手。 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还在动弹的东西,出现在了赵佳雪手中。 竟是个大黑甲虫! 还是活的! 准確地说,这是一只天牛。 天牛本身並不可怕,可对於赵佳雪这种养在深闺里的小姐来说。 这么一只黑漆漆又活蹦乱跳的甲虫突然出现在眼前。 衝击力实在是不小。 就连顏如玉脸上的笑也瞬间僵住。 不染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大黑甲虫可是她刚才在假山边的草丛里发现的宝贝呢! 她很喜欢。 雪儿姐姐送给自己她喜欢的玉佩。 自己也送给她自己喜欢的大甲虫。 你来我往。 不染真棒! 她高兴地回头看了看娘亲,又对著赵佳雪扬起笑脸:“不染的肥礼!漂酿!” 不染话音方落,赵佳雪就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痒意。 当看到那只活蹦乱跳的天牛时。 “哇——”地一声,她猛地缩回手,转身就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虫、虫子!母亲!怕!我怕!好可怕!呜呜呜……” 那天牛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不染完全没料到雪儿姐姐会是这个反应。 她忙蹲下小身子,將那只天牛又捉了回来,然后求助般地抬起头。 她看看还在大哭的雪儿姐姐,又看看娘亲,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心的天牛上,小脑袋困惑地歪了歪。 所以,凡人很怕大黑甲虫? 说实话,赵夫人也被小郡主这回礼惊到了。 但到底是大人,她情绪平復得快些。 此刻见小郡主一脸茫然无措的模样,她一边安抚怀里的女儿,一边笑道:“小郡主別担心,雪儿没事的,她只不过是从未见过这般……呃……別致的小虫子,一时有些害怕而已。” 顏如玉也忙蹲下身,將不染搂进怀里,又仰头看向赵夫人,面带歉意:“赵夫人,真是对不住,小女不知轻重,嚇著雪儿了,我代她向夫人和雪儿陪个不是。” 说完,她无奈地看向顏不染,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这孩子,还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她一手將不染拢在怀里,另一只手抚摸著雪儿的小手,柔声安慰。 不染依旧不明白,为什么凡人会害怕大黑甲虫。 但是她知道,自己嚇到雪儿姐姐了。 於是,敢作敢当的小丫头立刻上前去拉赵佳雪的手:“雪儿姐姐別哭,不染,不送虫虫了,姐姐不怕。” 雪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微微抬头,怯生生地看向顏不染。 看著小郡主一脸紧张地看向自己,她忽然生出一丝不好意思来。 自己比小郡主大好几岁呢,却被一只虫子嚇成这样。 真是丟脸。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小郡主真厉害,什么都不怕,还能吸引鱼儿。” 见雪儿不仅不哭了,还夸自己厉害,不染立刻高兴起来。 她小脸上又绽开灿烂的笑,拉著雪儿的手就往锦鲤池旁跑去:“看鱼鱼!” …… 之后的宴席,倒是顺顺利利地进行了下去。 凌念雪自去换衣后,便再未出现在宴席上。 那位心思活络的丁姨娘,也只在正厅露了一面,没再出头。 没了这母女二人搅局,这宴席的气氛和谐了不少。 只是凌云秋对相看之事却有些意兴阑珊。 虽是碍於母亲的面子,勉强应付了几个夫人,可兴致却不高。 凌夫人似乎也无意强求她,便只作寻常交际,並未深谈。 反倒是不染在这宴席上,大放异彩。 这算是顏如玉自和离后第一次参加宴席。 京中眾人只知武侯府这位痴傻的小郡主痊癒了,却终究只是听说,未曾亲见。 今日丞相府宴席上,算是正儿八经地见到了这位不一般的小郡主。 传言倒是不假。 小郡主一双大眼睛灵气逼人,整个人伶俐活泼,看到有趣的东西会露出甜甜的笑,被大人抱在怀里时也不哭不闹。 的確已毫无痴傻痕跡。 於是,宴席后半程,围绕顏如玉母女的,便多是讚誉之声了。 宴席在眾人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渐渐接近了尾声。 第62章 路,总是能走回来的 不染今日玩得也是酣畅淋漓。 还不等离府,她便靠在娘亲怀里,攥著那小鱼玉佩,沉入了梦乡。 顏如玉抱著熟睡的女儿,起身向眾人告辞。 最后,她目光落在立於凌夫人身侧的凌云秋身上。 “凌小姐。” 凌云秋错愕抬头。 顏如玉笑道:“我如今在武侯府也清閒得很,若是凌大小姐得空,不妨来武侯府坐坐,同我说说话。” 四目相对,凌云秋微微一愣。 隨即,她唇角向上弯了弯:“好,多谢相邀,改日我一定去叨扰。” 两人之间的互动隨意自然,倒像是多年好友。 可这简短的对话落在周遭的夫人小姐眼中,却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从前都传顏如玉与凌云秋是冤家对头,见面就呛声。 可如今…… 两人竟这般熟稔了? 莫说是旁人,就连凌夫人也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自家女儿。 隨即,她眼中闪过欣慰。 也好。 如玉这孩子,心思纯正,打小就招人喜欢。 她们两个能交好,是好事。 说不定,日后……如玉还能替自己护著小秋。 顏如玉一行人离开后,眾人看向凌云秋的目光,便有些微妙了。 一个不受宠的丞相府嫡女,或许不值一提。 但若这嫡女恰好是罗家的外孙女,如今又与风头正盛的护国郡主交好。 其分量,就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了。 …… 回府的马车上,寒星將不染小心抱在怀里,又扯了一条薄绒毯盖在她身上。 这才抬头看向顏如玉,低声感慨著。 “郡主,奴婢今日瞧著,凌大小姐和从前,还真是大不一样了。” 流云在一旁接口:“是呀,谁能想到那凌二小姐竟敢如此无法无天,凌丞相也太过分了些。” 说到这里,意识到自己不该议论官眷,忙捂住了嘴。 顏如玉却並不在意。 流云是个有分寸的,在內如何,在外如何,她分得清。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倒相信,凌云秋不会让人失望的。” 寒星点头,若有所思:“想来今日郡主那番话,定是能点醒凌小姐的,奴婢瞧著,后来席上,凌小姐的眼神,不一样了。” “人生在世,走错路,迷了方向,都是常事,”顏如玉目光落在不染的睡顏上,语气中带著一丝悵惘,“只要能拨乱反正,路,总是能走回来的。” 就像自己。 说完这话,顏如玉便闭目养神,不再开口。 寒星和流云对视一眼,也安静了下来。 车厢內陷入寂静。 …… 转眼便到了顏如玉和萧凛川约定於望京楼宴请的日子。 这日运气不错,天气极好。 想到自不染“痊癒”后鲜少有机会出门逛街,顏如玉便动了心思。 思虑再三,她便决定,今日早些出门。 先带不染在街上好好逛逛,再去望京楼不迟。 用过早饭,母女二人便轻车简从地出了门。 不染今日被打扮成了一颗“小蜜糖”。 杏子黄绣橘色小柿子的软绸衫裤,外罩一件鹅黄色绣小雏菊的软缎外衫,依旧是包包头,也繫著同色髮带。 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甜滋滋的。 京城东市。 不染在寒星怀里,兴奋地左瞧右看。 看到卖糖人的,便让那老伯照著自己的模样,吹了一个迷你糖人。 不染举著“小小自己”,捨不得下口。 路过一个专卖各色精巧玩具的铺子,不染又挪不动步了。 见女儿喜欢,顏如玉便挑了几个家中没有的玩具。 逛到第三家店时,顏如玉脚步一顿。 这家店,名为雅集轩,里面有名家字画、有笔墨纸砚,也有些香炉、茶具,偶尔也会有些来自海外的稀奇玩意。 顏如玉颇喜欢这雅集轩,但凡路过,总是要逛上一逛的。 可今日方走到店门口,她便瞥见了一个身影。 宋知予。 顏如玉眉心蹙紧。 先前她早已听闻,这宋知予的闭门思过,实则並未被严加管束。 或许是因著他京城巡防营总督的职位,所有才有所放鬆。 但无论如何,她是不愿见这人的。 倒不是羞於见人,只是想起从前种种,觉得噁心罢了。 好好的心情,没必要被这种人败坏了。 她下意识就想转身避开。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便听得宋知予熟悉的声音传来:“混帐东西,你这是什么意思?打量本將军付不起钱吗?” 一个小二正站在宋知予面前,点头哈腰。 顏如玉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渐渐听明白了。 原是先前宋知予在望京楼想签帐的事,早已传开了。 所以今日这雅集轩的小二见宋知予前来,便事先言明,东家定了规矩,概不赊欠。 宋知予觉得小二瞧不起自己,便发了这一通火。 此时小二正將一尊青玉貔貅镇纸递过去:“宋將军,此镇纸乃是上等和田青玉所雕,雕工精湛,价值三百两,您若喜欢,小的这就给您包起来。” 宋知予的確是得了暗示,示意禁足可解,所以才有今日外出这一遭。 这镇纸,他也的確喜欢。 可三百两…… 若说从前在武侯府,他怕是眼都不眨一下。 可如今,他靠荣王接济,一下拿出三百两来买个摆件,还是有些肉痛。 但眼下被这小二如此轻视,他心口那股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直接丟在那小二怀中:“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本將军会缺你这点银子?本將军买了,现在,立刻,给我包起来。” 那小二被宋知予喷的满脸口水,反而眉开眼笑:“是是是,小的这就给您包上,保证妥妥帖帖。” 一场风波过去。 可就在这片刻的停顿间,另一个守在店门口的小二,已眼尖地看到了正欲转身的顏如玉。 “哎呦!贵客临门,小的给郡主请安,”那小二是个机灵的,知道顏如玉来了必有大生意,快步上前,“郡主快请进,楼上雅间给您留著呢!” 这一嗓子。 方恢復嘈杂的大堂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移到顏如玉身上。 宋知予听到护国郡主四个字,身体一僵。 隨即缓缓转头看向门口。 第63章 不是人,是衣冠禽兽 顏如玉心中暗嘆一声。 小二这一嗓子,店里店外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她若此刻转身离开,反倒显得是她心虚,怕了宋知予。 罢了。 她抱著不染,再次转身,面上已恢復了惯有的沉静从容,对著那小二微微頷首:“有劳。” 不染在路过宋知予时,对著他皱了皱眉头,隨即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好丑的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衣冠禽兽。 在两人擦肩而过时,宋知予回过神来。 他后退一步,直接拦在了顏如玉母女面前。 他上下打量著顏如玉,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我当是谁呢,这么大排场,怎么?护国郡主被我休弃,如今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敢打了?” 顏如玉的脚步被迫停下。 她后退一步,和面前之人拉开距离,却並没看他。 一直侍立在旁的流云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將先前在丞相府门前教训周心慧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宋將军见我家郡主,不行礼问安已是失礼,如今又出言冒犯,按《南詔律》,轻则掌嘴训诫,重则可送官究办。” 背完这段话,她扬了扬唇角。 先前陈嬤嬤特意把自己喊去,让自己无论如何要將这段话牢牢记住。 只说定会派上用场。 嬤嬤当真老谋深算。 这接连两日,竟派上了两次用场。 宋知予的確因为流云这番话,脑子清醒了一瞬。 但隨即,他看著流云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又动了怒,猛地一甩袖子:“大胆贱婢!竟敢在本將军面前大放厥词!” 他又重新瞪向顏如玉:“顏如玉,你当真以为我离开你武侯府就不行了?睁开你的眼看清楚,我现在可是陛下亲封的京城巡防营总督,统管京畿治安的从二品大员。” 一旁的流云忍了再忍,还是没忍住,撇了撇嘴。 还从二品大员。 真不要脸。 宋知予却忽然有了自信,腰板也挺直了些:“顏如玉,我宋知予是有真才实学的,別以为我离了你们武侯府就什么做不成了。” 顏如玉静静听完,拉了拉不染高高举起的小手,安抚地拍了拍她。 这才颇为配合地点了点头:“是是是,宋將军大才,顏如玉自愧不如。” 宋知予皱眉看著顏如玉,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顏如玉继续道:“倒是该恭喜將军高升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宋知予却瞬间变了脸色。 刚接到圣旨时,他確实狂喜过,甚至跑去跟荣王邀功。 可结果,他竟是被荣王指著鼻子一顿臭骂。 那一刻,他才恍然惊觉,这看似风光的京城巡防营总督,不过是个空壳罢了。 陛下竟是要明升暗降。 可他认定,顏如玉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对官场的微妙之处不会了解。 所以才想在她面前炫耀一番,想要一雪前耻。 可如今瞧著她这淡然的模样,怕是早已明白了內里乾坤。 她在嘲笑自己。 宋知予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他死死盯著顏如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顏如玉,你在这儿装什么清高呢?你以为……” “宋將军这官职如何,想来自己心中是再清楚不过了。” “你——”宋知予如遭雷击,却不肯后退半步,只目呲欲裂地盯著顏如玉,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客人见两人对峙时护国郡主始终气度从容,而宋知予却气急败坏,议论声便渐渐大了起来。 “呵,好大的官威呀!不过宋將军是不是搞错了?郡主是君,您是臣,您应该向郡主行大礼才是。” “就是啊,这道理连我们寻常老百姓都懂,宋將军身为从二品大员,居然不懂?” “我看他是被那名头冲昏了头,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宋知予听著周围的议论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顏如玉绕开他,看向身侧的小二:“带路。” 然后,步履从容地抱著不染上了楼梯。 寒星立刻看向掌柜的:“掌柜的,把你们店里最好的玩意儿都拿到楼上雅间来,给我们郡主和小郡主瞧瞧。” “我们郡主难得带小郡主出来逛逛,可得让小郡主尽兴。” 寒星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眾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掌柜自是忙不迭应下,脸上笑开了花。 宋知予被晾在原地,脸色更为难看。 他猛地抬头,盯著顏如玉上楼的背影,却恰好与她怀中的顏不染对视了一眼。 他再次追了两步。 这次,却將目光投向了不染:“小染!小染!是爹爹啊!来,爹爹抱抱你,小染,你是不是想爹爹了!” 可还没等他靠近,一直乖乖趴在娘亲怀里的不染就转头看了过去。 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更是超凶地呲出一口小米牙。 “不是爹爹!坏蛋!丑八怪!不要你!” 说完,她便死死盯著宋知予脚下的位置。 宋知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觉得脚下一滑。 “哎哟”一声。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这位从二品朝廷大员,竟“手舞足蹈”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他一路撞得楼梯扶手咚咚作响,最后扑通一声,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板上。 “哈哈哈——”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著,笑声蔓延。 不染也高兴地拍起了小手掌,发出了清脆的咯咯声。 “坏蛋摔摔!屁屁疼!” 宋知予又忽然想起娘和婉婉在这对母女面前吃的亏,一时胆寒,竟没能爬起来。 周围的议论声更响了。 “哎哟喂~这不是现世报吗!” “他怕是忘了,我们不染郡主可是天降小仙童,他这是得罪了仙人吶!” “我可听说了,宋將军从前就对小郡主不好,如今看来,当真是老天有眼。” “快別说了,人家可是从二品大员,当心治你们的罪!” 宋知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双喜如梦方醒,忙衝上来想要搀扶:“將军,將军,您没事吧?” 宋知予一把推开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身上的尘土。 最后,只恶狠狠瞪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在满堂鬨笑声中,一瘸一拐地衝出了雅集轩大门。 双喜忙抱上將军买的那镇纸,急匆匆追了上去。 第64章 竟在望京楼私会男子 雅集轩雅间內,顏如玉抱著不染坐在茶榻上,心绪寧和。 宋知予如今於她而言,不过是扰人的蚊蚋罢了。 的確已经激不起她的情绪。 不染將这屋子打量了一圈后,目光落在掌柜的亲自送来的几个锦盒上。 “哇——好漂酿吖!”小傢伙眼前一亮,立刻爬了过去。 锦盒里都是些適合孩童把玩的小玩意儿。 木雕小马、七彩琉璃珠子、陶瓷小哨子…… 不染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小脸上满是新奇。 最后竟是一个不漏,全塞到了寒星姐姐怀里。 “稀饭!都稀饭!” 顏如玉笑著勾了勾不染的小鼻子:“喜欢便都带回去。” 不染嘿嘿一笑,又想起刚才在楼下发生的那一幕。 她仰起小脸看向娘亲,又伸手去拽了拽她的衣袖:“凉?” 顏如玉正望著窗外出神,闻言立刻低头看过去:“嗯?小染怎么了?” “凉……不开心?” 顏如玉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摇头:“没有,娘没有不开心,那个人早就和娘亲没关係了,以后娘亲会保护……” 她想说娘亲会保护不染。 可想起这孩子给自己带来的好运,又笑著摇头:“以后谁也不能欺负我们。” “嗯!”不染叉著腰,忙不迭地点头,“不染保付凉!” 说完,又转头去翻第二个锦盒。 她拿起一个雕成小兔子抱萝卜的羊脂玉把件,举到娘亲面前:“凉,给雪儿姐姐。” “雪儿姐姐?”顏如玉倒没料到不染还记得赵佳雪。 “嗯,”不染用力点头,又挠了挠小脸,“不染,嚇到姐姐,这个漂酿,肥礼!” 这个,应该不是坏回礼了吧? 顏如玉看著女儿这小模样,心软成了一滩水。 这小丫头,有时候调皮得紧,却偏偏有一颗赤诚之心。 她接过那把件,仔细看了看,笑著对女儿点了点头:“雪儿姐姐收到这个礼物,一定会很开心的。” 得了娘亲的支持,不染更高兴了。 她又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支琉璃簪,递给顏如玉:“凉,戴,好康!” 看著女儿摆弄著面前的小玩意,顏如玉忽然心中一动。 她对著寒星招了招手,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寒星听完,忙不迭地点头,压低声音回道:“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 母女二人在雅集轩盘桓了一阵,眼见不染也有些意兴阑珊,顏如玉便站起身来。 已是巳时三刻。 此处离望京楼不远,步行过去正好。 今日天气不错,微风不燥。 出了雅集轩,顏如玉便抱著不染,信步朝望京楼走去。 顏如玉母女二人近来在京城的话题度颇高,一路自是吸引了不少百姓的目光。 大家都或恭敬、或好奇地向她们行礼。 经歷了先前的风波,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流言蜚语没了,也算清静些了。 顏如玉接微微頷首,回以微笑。 不染却是个“社交小达人”。 谁跟她打招呼,她就冲谁咧开小嘴,奶声奶气地说上句“你好呀”。 因著不染郡主“小仙童”的名號,上前打招呼的百姓越聚越多。 以至於母女二人走到望京楼门外时,不染的嗓子都有几分哑了。 自然,也收穫颇丰。 有几个在街边摆摊的小贩,对小郡主实在喜爱,忍不住將摊子上的小玩意塞到不染怀里。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绢花、泥人、小风车、糖葫芦…… 不染抱都抱不过来了,只能不停地说著“谢谢伯伯”、“谢谢婶婶”。 顏如玉也没阻止。 流云便跟在后面付钱。 一行人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这人间烟火中,虽有腌臢,更多的却是这些朴实的善意。 不染小脑袋一晃一晃的,也十分开心。 唔……看来这凡间,也不全是宋知予、陆婉婉那种坏人嘛。 挺好的。 这里的人,比仙界那些老古板仙君有意思多了。 不知不觉,已到瞭望京楼门外。 掌柜的眼尖,一见顏如玉一行人到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郡主里面情,雅间早已备好了。” 顏如玉隨著掌柜走上二楼。 只是不巧,就在走到那雅间门外时,恰好有一个身影从走廊另一侧转出。 四目相对,双方都是一顿。 顏如玉眉心微蹙。 冤家路窄,竟是周心慧。 周心慧看到顏如玉的那一刻,脑海中瞬间想起那日在丞相府门前受的屈辱。 她无意识摸了摸发顶。 不染捂著小嘴偷偷笑了。 周心慧瞧见,心中不悦,想刺上几句。 她还未曾开口,流云便已不动声色地向前踏出了半步。 看向周心慧的目光中也带著警告。 周心慧立刻想起流云那张叭叭的小嘴,更想起了事后婆母的警告。 惹不起。 最终,双方对峙了半晌,周心慧心不甘情不愿地对著顏如玉福下身去。 “臣妇……给护国郡主请安。” “嗯,邓夫人倒是长记性。”顏如玉甚至未曾多看她一眼。 她径直走到雅间门前,伸手推门。 周心慧维持著行礼的姿势,也微微侧头斜睨著顏如玉。 仿佛这样,便能將她千刀万剐。 可侧头的瞬间,她眼角余光竟瞥见,那雅间內有一道一闪而过的男子身影。 虽是一闪而过,但周心慧看得清楚。 雅间內那人气度不凡、身著玄色衣袍,绝非僕役。 她猛地瞪大了眼。 顏如玉……竟在望京楼雅间里私会男子? 难怪她方才那般无视自己,怕是要著急去会情郎吧?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她斜睨了一眼正恶狠狠瞪著自己的那两个丫鬟,脸上露出一丝快意。 无视了那两个丫鬟狐疑的眼神,她挑了挑眉,然后,扭著腰肢,快步离开了。 雅间內,顏如玉在推门而入时,也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萧凛川公务繁忙,或会晚到些。 可没曾想,他竟已端坐在席位上了。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那张银质面具依旧不离身。 听到门响,他侧眸看来。 顏如玉心中有些歉然。 今日本是自己做东,未曾想却让客人久等。 她抱著不染,快步上前:“臣女见过太师,太师久等了。” 几乎是同时,不染从娘亲身上溜下来。 脚一沾地,她就迈开小短腿,直衝到了萧凛川面前。 然后张开小胳膊,仰著小脸,毫不客气地开口:“面具叔叔,抱抱!” 第65章 郡主当真是厚此薄彼 顏如玉扶额。 只得无奈低声唤道:“小染,不得无礼。” 她知道小染亲近萧凛川,可这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萧凛川却早已习惯了小不点的“放肆”。 他垂眸,看著在自己面前等待著拥抱的小丫头,尤其是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下一刻,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小傢伙的后衣领,將她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不染突然悬空,懵了一下。 下一刻,她已经稳稳坐在高高的椅子上。 她眨了眨大眼睛,看看娘亲,又看看一旁坐得笔直的面具叔叔。 乖乖坐好。 嗷嗷待哺地看著面前桌上的点心和果品,伸手去拿。 萧凛川看向顏如玉,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是一贯的低沉:“郡主,坐。” 顏如玉定了定神,在不染身侧坐下。 雅间內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小染窸窸窣窣吃东西的声音。 顏如玉觉得这气氛有些微妙,便主动开口:“本是臣女做东宴请,没想到竟让太师久候,是臣女失礼了。” “无碍,方从宫中出来,便直接过来了。”萧凛川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他摩挲著面前的茶盏,抬眸看向顏如玉:“陛下已解了宋知予的禁足之令。” “臣女知晓了,”顏如玉只轻轻点了点头,“实在不巧,方才来的路上,碰到了。” 萧凛川眉梢微微一动。 他直视著面前的女子,问道:“你似乎……並不怨?” 顏如玉目光扫过小嘴吃得满满当当的不染,唇角泛上一丝笑意:“一个月,或半个月,於臣女而言,並无区別。” “此次和离,能得陛下金口玉言,並赐下郡主封號,臣女得到的,已经很多了。” “父亲从前常说,人……该学会知足才是。” 萧凛川目光落在顏如玉脸上,眸光深邃。 片刻后,他轻轻“嗯”了一声:“你们母女,倒是不贪心。” 听到这话的不染却忽然停下往嘴里塞奶糕的动作。 萧凛川见她如此盯著自己,勾了勾唇角。 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她的小脑门:“看什么看?” 不染却忽然对著他挤了挤小鼻子,做了个奶凶奶凶的鬼脸:“不染贪!” “不染贪?”萧凛川失笑,“贪什么?” “要糕糕!要凉!要寒星姐姐,要流云姐姐,要忠爷爷,要陈嬤嬤,要面具叔叔……” 眼看著不染又开始“大点兵”,顏如玉眼疾手快地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奶糕:“不染次,好次。” 因为著急,她竟还不自觉学了不染的口音。 然后,又转头对著萧凛川尷尬一笑。 萧凛川瞧著不染沾著糕屑的小脸,眸光柔和了一瞬,低笑出声。 这番你来我往过后,雅间內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萧凛川转向顏如玉:“张太医与王府医的线索,目前看来,大抵是断了,对方手脚乾净,灭口果断,追查不易。” “不过我还是从前那句话,”他轻轻敲了敲桌子,將失神的顏如玉唤回,郑重道,“郡主的饮食,需好生注意。” 顏如玉点点头,又向萧凛川表达了谢意。 她早已料到,大概会是如此结果。 但宋知予既然敢动手,日后想再抓他的错处,应当也不难。 “不过,”萧凛川话锋一转,“本王倒是抓到了另外一人。” 顏如玉紧紧盯著萧凛川。 “一个游方道士,”萧凛川看著她瞬间亮起的眼眸,平稳道,“郡主可还记得,之前外界议论不染时,有一道士说,侯府邪气冲天。” “是他?”顏如玉惊喜交加。 当时谣言四起,她也曾命忠叔带人去抓那道士。 可那道士来仿佛来去无踪,在人群中煽动完之后,便在京城中完全消失。 她知道,那道士必是其中关键一环。 有他在,或许能指证宋知予。 可萧凛川的话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別高兴得太早。” 顏如玉不解。 “我已审过那道士,是个惯会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据他交代,找他办事的,是个出手阔绰的男子,我命人依他的描述將那人的容貌画出来,却並非宋知予。” “我也命人查过,並非武侯府之人,我猜测……对方或许易容了。” 顏如玉眉头紧锁,久久未曾鬆开。 对方竟縝密到如此地步? 房间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雅间外响起了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进。”萧凛川道。 门被推开,一个身著黑色劲装的护卫走了进来。 顏如玉看到此人,眼中闪过讶异。 这人,正是先前在武侯府帮忙的护卫。 今日倒是巧了。 那护卫向顏如玉行过礼后,便走到萧凛川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凛川微微頷首。 护卫稟报完毕,正欲退下,顏如玉却忽然开了口:“请稍等。”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 顏如玉命寒星將那两个锦盒拿到自己面前,她亲自起身,神色郑重地递到了那护卫手里。 那护卫却不敢接,后退半步:“郡主折煞在下了。” “当日武侯府,多亏你们帮忙,若不然,宋知予也不会走得那般痛快,”顏如玉依旧保持著原来的姿势,“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壮士收下。” 那护卫闻言,身子躬得更低:“郡主言重,我二人也是奉了主子之命行事,不敢居功。” 顏如玉却不容拒绝地直接將那锦盒塞到他怀里。 “太师之恩,我自当另谢,这並非什么贵重之物,还请壮士莫要推辞,”他指了指那锦盒。 “里面是一个牛皮缝製的水囊,西洋来的,耐用些,还有一柄袖珍护身短匕,便於隨身携带,你们在外行走,或许能用得著。” 那护卫捧著那两个锦盒,一时有些无措。 萧凛川微微侧头,目光在那锦盒上停留一瞬,笑道:“既是郡主的一番心意,收下便是。” 得了主子首肯,护卫放下心来,又对著顏如玉深深一揖。 这才恭敬地退了出去。 雅间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只是顏如玉刚坐下,却听得萧凛川的声音传来:“郡主当真是……厚此薄彼。” 说来也怪,他说这话时分明没什么情绪,可顏如玉却觉得怪怪的。 她抬头看向对面之人。 第66章 谢礼 萧凛川依旧端坐,但因著面具遮挡,顏如玉自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那话语里的意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顏如玉迅速摇摇头。 太师行事自有章法,自己或许是多心了。 她定了定神,又示意寒星將另一个紫檀木长匣取来。 这次,她神色更加郑重。 “太师之恩,顏如玉时刻不敢忘怀,此物……” 她盯著手中的匣子,语气中带著几分追思。 “此物乃家父生前最为珍视的,顏如玉思来想去,如今父亲既已不在,或许唯有交到太师手中……才能安心。” 说著,她已將那木匣打开,並將一份装订好的纸册递到了萧凛川面前。 看清那纸册上的內容后,萧凛川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这是……武侯的军事手札?” “正是,”顏如玉目光落在那些手札上,“这里面是家父半生戎马心得,用兵之道,阵法演变,边关地形,乃至一些改良军械的设想……皆是家父心血所聚。” “父亲曾说,此物若能传於真正精通兵事之人手中,或许可发挥余热。” 顏如玉抬眸,无奈轻笑:“我虽也曾隨父习得些粗浅功夫,读过几本兵书,可终究是一介女流,这世道对女子……” 她摇摇头,將那匣子郑重放在萧凛川面前:“此物留於我手,不过是束之高阁罢了,但太师不同。” “太师乃国之砥柱,此物若能启发太师一二,想来便是家父在天之灵最愿见到的。” 萧凛川静静听著,目光也从那些手札移到顏如玉清丽的面容上。 沉默片刻,他將那匣子的盖子轻轻合上。 “既如此,萧某便愧领了,定当仔细研读,不负武侯心血。” “多谢太师。”顏如玉见萧凛川收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想来父亲若在天有灵,知道他的手札能交到萧凛川手中,也定会欣慰。 一直埋头苦吃的不染终於停下了自己的小嘴巴。 娘亲给面具叔叔送了谢礼? 自己也带了! 小傢伙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豆沙酥,又跑到寒星姐姐身边,掏起了小荷包。 不多时,一个用细竹篾编成的小笼子出现在萧凛川面前。 “面具叔叔,不染也有礼物!” 顏如玉正为萧凛川收下自己的谢礼而鬆了口气时,眼角余光就瞥见了不染手中那个小笼子。 她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小祖宗……不会又把那个宝贝给带来了吧? 思虑间,不染已经捧著那个小笼子冲回萧凛川面前,奶声奶气地问:“面具叔叔!稀饭吗?” 顏如玉再次扶额。 从那小笼子的缝隙里,她清晰地看见了那个黑乎乎的身影。 不正是那日將赵佳雪嚇哭的那天牛吗? 小丫头怎么对这天牛就这般念念不忘呢? 饶是见多识广的萧凛川,一时也愣住了。 他著实没想到,小丫头这般郑重送给自己的礼物,居然是一只天牛。 他也从没想过,天牛还能被当作礼物。 见萧凛川不说话,不染又想起被自己嚇哭的雪儿姐姐,歪了歪小脑袋:“面具叔叔,泥……也害怕?” 面具叔叔不是凡间最厉害的人吗? 他也怕? 萧凛川將目光从那天牛身上收回来,在小丫头即將缩回手时,一把將那小笼子夺了过来。 “这就是你送我的东西?” 声音波澜不惊,听不出喜怒。 顏如玉忐忑,却又不好打断。 “嗯,”不染用力点著小脑袋,“这系不染最稀饭的,不染抓了好多,可以分给面具叔叔一个!” 看著小丫头这忍痛割爱的模样,又看看手里笼子里那只慢吞吞的天牛。 萧凛川含笑点了点头:“好,喜欢,我会好好留著的。” “不客气噠!”不染见礼物被收下,立刻眉开眼笑。 又噔噔噔跑回自己的小椅子上,继续吃那剩下半块豆沙酥。 …… 不多时,菜餚陆续呈上。 席间倒十分安静,只有偶尔碗碟碰撞的声音。 顏如玉照顾著不染,却有些出神。 从前,她是有些怕萧凛川的。 毕竟此人,是当真恶名在外。 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发现,这位传闻中冷麵无情的太师,也並非那般不近人情。 尤其是对不染。 就在她暗自思忖时,早已吃了个半饱的不染又抬起了小脑袋。 她盯著萧凛川脸上那副面具,看了好一会儿。 终於没忍住。 “面具叔叔,”她伸手,直接指向萧凛川的面具,“你为森莫,总是戴著面具,系受伤了痛痛吗?” 她歪了歪小脑袋,满脸好奇。 顏如玉拿筷子的手也微微一顿。 她也不自觉地抬起头,目光也落在那张冰冷的面具上。 是啊。 她从前与萧凛川的接触不多。 可好似自从知道这个人起,他的名字就和面具绑定了。 京城中关於他面具下的容貌,有各种猜测。 自然也有人猜过,他或是毁容,或是胎记。 但却不过都是猜测罢了。 萧凛川目光扫过顏不染,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不疾不徐。 “小孩家家,不要管那么多。”最后,只留给顏不染这样一句话。 他起身,又將目光转向顏如玉:“郡主这段时日,多多小心荣王那边的人。” “荣王?”这话说得突兀,顏如玉自是一惊。 自然,方才关於面具的思绪也瞬间被驱散。 萧凛川微微頷首:“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近来几件事互有关联,我觉得不放心罢了,小心无大错,郡主心中有数便可。” 顏如玉点点头。 她知道,以萧凛川的手段,今日特意提醒,绝不是空穴来风。 见她听进去了,萧凛川也不再多言。 他理了理衣袖,又將那个小笼子提了起来:“我还有公务,先行一步。” 临走前,又轻轻敲了敲不染的小脑袋,便转身离开。 雅间內只剩下母女二人。 不染盯著关上的门,挠了挠小脑袋:“凉,面具……不能提吗?” 顏如玉也有些不解。 却没答不染的话。 她脑海中开始思考著自己所知的关於荣王的点点滴滴。 “那好吧……”不染小声嘟囔著,但那双大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狡黠。 哼,面具叔叔不肯说,那就肯定有秘密! 等以后有机会了,一定悄悄把面具叔叔药晕,然后把他的面具摘下来瞧瞧。 第67章 娘亲的小英雄 完成了这场答谢宴请,顏如玉心中一件大事总算落定。 可她万万没想到,在走出望京楼后,迎接她的,却是新一轮的流言蜚语。 回到武侯府,她本想小憩片刻。 可她刚换上家常衣裳,便听得外面传来流云与寒星刻意压低的爭吵声。 “寒星,你別拦我,这事必须立刻稟报郡主。” “郡主今日实在是累了,刚歇下。” 流云略一停顿,似是在思索。 下一刻,更显激动的声音响起:“不能歇了!这事要紧得很,外头都传疯了。” 顏如玉没了睡意。 “流云,”她起身,对著门外扬声道,“进来回话。” 门被推开,流云气冲冲地快步走进来。 “郡主!” 寒星忙拉住她:“你缓缓气,好好说,別嚇著郡主。” 流云抿抿唇,稍稍平復了下,但声音依旧带著愤慨:“郡主,现在外头……外头又传起关於您的閒话了,比从前那些……” 顏如玉蹙了蹙眉,心中微嘆。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她依旧盯著流云,无奈道:“具体怎么说?” 流云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 “奴婢猜测,应当是有人瞧见郡主今日在望京楼宴请太师了,但那人或是没瞧见太师的身影,所以现下……外头传开了。” “说……说郡主您,离不了男人。” 寒星倒吸一口凉气。 顏如玉脸色也骤然冷了下来。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不染。 见小丫头正在摆弄著从雅集轩带回来的小玩意,並没將心思放在这边,便也鬆了口气。 流云硬著头皮继续道:“他们说,郡主先是和宋知予和离,转身就……就勾引萧太师,让太师在武侯府门前为您做主,逼走宋知予。” “还说……还说太师根本不想和您这和离的女子扯上关係,对您並没有好脸色,就连小郡主几次去太师府拜访,都被拒之门外了。” 这些话说得实在是难听,但流云不想让郡主蒙在鼓里。 虽声音越来越低,她却一字不漏地转述。 “之后,便是今日的事,说您耐不住寂寞,转头就找上了別人,今日在望京楼私会。” “这些话真假掺半,自是有些不明就里的人就信了。” 说到这里,流云已经气得落了泪。 她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带著哭腔:“这些人怎么这么坏?明明郡主您只是答谢太师……不过,不过……” 见流云已有些泣不成声,寒星忙上前轻抚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流云继续道:“不过百姓还是信咱们、向著咱们的多,可这些话……实在是太难听了。” 顏如玉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 先是针对不染“妖邪”的谣言,如今又想將自己钉在“淫荡”的耻辱柱上。 这散布流言之人,实在恶毒。 无论是真是假,这番流言蜚语传开,便是日后澄清了,於自己的名声,於武侯府的名声,也是有折损的。 还真是杀人诛心。 是谁? 顏如玉脑海中忽然闪过今日在望京楼擦肩而过的周心慧。 在雅集轩狼狈离去的宋知予。 又想起萧凛川提醒自己要注意荣王身边的人。 她正思忖著,却听到內室忽然传来“扑通”一声。 “小染!”顏如玉霍然起身,快步走进內室。 不染不知何时,已经从小床上爬了下来。 准確地说,是跳了下来。 此刻她正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小脸皱成一团。 见顏如玉进来,她抬头看去,撅了撅小嘴:“凉……” 小丫头耳朵可灵得很。 虽然离得远,却也將流云姐姐的话听了了七七八八。 她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污言秽语,却明白了,又有人在说娘亲的坏话。 还是很坏很坏的坏话。 哼!这凡间的人怎么这样啊!老是传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有什么不服气的,直接打一架不就好了吗? 一怒之下,她忘记自己没了神力,满心只想衝出去教训那些坏人。 於是,就豪气干云地想从床上跳下来。 结果,床太高,她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天道!还我神力! 九天之上,又是一道轰隆隆的闷雷。 一眾仙君再次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又是谁惹到不染小仙君了。 只能让那人自求多福了。 …… “小染,摔倒哪儿了?疼不疼?好好的怎么掉下来了?”顏如玉忙上前將小丫头捞起来,仔细检查。 不染由著顏如玉將自己抱起来,小手叉腰,气势十足地骂。 “坏蛋!说凉坏话!揍!揍扁!” 看著不染这准备开打的小霸王模样,顏如玉心中的怒意倒被冲淡了些许。 她轻轻拍著不染的背:“是,是该查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既然閒不住,那就別閒著。 …… 当天夜里,顏如玉上床时,发现小丫头正紧紧抱著那个从不离身的奶瓶,盘坐在锦被上,口中念念有词。 顏如玉瞧著女儿这副神神叨叨的小模样,不由失笑。 她一边放下帐幔,一边柔声问道:“小染,你在跟奶奶说什么悄悄话呢?” 不染毫不理会娘亲。 直至完成了自己神圣的“仪式”,她才睁开眼,对著娘亲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嘘——凉,不染抓坏蛋呢!” “抓坏蛋?”顏如玉面上笑意加深,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髮,非常配合地点点头,“好啊,那娘亲就等著小染把坏蛋抓回来,好不好?” “好!”顏不染用力点头,小表情异常坚定。 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歪,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了。 顏如玉看著女儿恬静的睡顏,又想起白日那些污言秽语。 这件事,自是不能指望著女儿去办的。 下午得知此事后,她便已吩咐陈嬤嬤暗中查访了。 此刻这样说,也不过是哄小染开心罢了。 小染这颗想要保护自己的心,她也想好好保护。 她俯身,在女儿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睡吧,娘亲的小英雄。” 只是未曾想,第二日一早。 还没等到陈嬤嬤回稟结果,前院却先来了消息,说宫里来人了。 还不是普通內侍。 来人是皇后宫中的掌事大宫女,漱玉姑姑。 这位漱玉姑姑年纪不大,约三十许,在皇后身边侍奉多年,算得上是皇后娘娘最为信重之人。 第68章 皇帝可以活万岁呀 漱玉自是来替皇后娘娘宣口諭的。 她说,皇后娘娘听说了京中关於不染郡主“小仙童”的趣谈,对小郡主颇为好奇,所以特来请顏如玉携不染入宫说说话。 顏如玉垂眸,心中生出几分忐忑。 当今皇后娘娘,出身书香清贵世家,性子素来温和,也不喜热闹。 自入主东宫后,除了必要的宫宴,她可谓是深居简出,与各世家命妇的往来极少。 虽是存在感不强,但因著陛下对其颇为敬重,倒也无人敢轻视。 顏如玉从前也入宫参加过几次宫宴,却也只是远远同皇后娘娘行礼。 她確认,二人並无私交。 皇后娘娘又为何选择在这个节点宣自己入宫呢? 真的只是对小染的好奇? 还是关於自己“私会外男”一事? 各种猜测在脑中闪过,顏如玉便迟疑了片刻。 漱玉毕竟是在凤仪宫侍奉的,自是瞧出了顏如玉的顾虑, 她面上依旧掛著浅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郡主不必多虑,皇后娘娘最喜孩童天真,小郡主灵秀可爱,娘娘见了必定欢喜的。” “时辰不早了,还请郡主快去將小郡主带来,奴婢陪同您二位一道入宫吧。” 话已至此。 顏如玉若再推辞,便是抗旨不遵了。 她只得压下心中疑虑,点头称是。 只能见招拆招了。 不染被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睡眼惺忪的不染一听又要进宫去玩,瞬间精神了。 上次进宫,她只记得那个面具叔叔了,都没好好玩呢! 她可听司命仙君说过,这凡间的皇宫,十分巍峨,是天下最富有的地方。 她倒要瞧瞧,这皇宫比起来仙界,又如何呢? 想到这里,她立刻配合地伸直小胳膊小腿,让寒星姐姐给她穿上小宫装。 一行人乘坐宫车前往皇宫。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路上,不染格外兴奋,扒著车窗边,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凉,皇宫好大呀!” “哇——那个皇顶系金色!闪闪~” “那个酥酥的枪好长!好威轰……” 漱玉原本坐在一侧,神情严肃,目不斜视。 但见不染小郡主实在活泼可爱,那绷著的面容也渐渐柔和下来,甚至还主动同她介绍起了皇宫。 不染一听漱玉姑姑懂这么多,便凑上前去,缠著她问了好多。 最后忍不住夸讚。 “泥懂好多呀——” 漱玉失笑出声。 目光扫过顏如玉,见她越接近皇宫越是紧张,忍不住开口宽慰。 “郡主不必过於拘谨,皇后娘娘此次召见,的確是因著掛念郡主与小郡主,说些家常话而已。” 顏如玉抬头,见漱玉眼中满是关切,便对她感激地笑了笑,点头应道:“谢姑姑提点。” 一路忐忑,宫车终於在凤仪宫前停下。 凤仪宫不愧是中宫所在,处处透著皇家威仪,宫人训练有素,偌大的宫殿內竟是悄然无声。 顏如玉抱著不染踏入正殿,第一眼便瞧见了端坐在主位上那位年轻妇人。 两人明明年龄相仿,可顏如玉就是从皇后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威仪。 她不敢怠慢,忙抱著不染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不染却抱著奶瓶站在一旁,只对著皇后点了点头,奶声奶气的:“娘娘……千睡!” 原来当皇后娘娘可以活千岁呀! 那还是当皇帝好呀,皇帝可以活万岁。 不过不染更厉害,不染已经活了八万岁了! 皇后娘娘忙將人叫起,满脸笑意。 顏如玉抱著不染在一旁的椅子上侧身坐下。 不染则好奇地睁大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著这位穿著漂亮衣服的皇后娘娘。 皇后先是关切了顏如玉的身体,听说她已大安,欣慰点头。 后又问起武侯府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助之处。 话语间都是寻常关怀,绝口不提外间流言蜚语。 顏如玉一一回答,態度恭敬。 皇后娘娘越是这样温和,她心中越是不安。 娘亲和皇后娘娘说话时,不染就左瞧瞧、右看看。 观察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对著皇后咧开小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皇后正与顏如玉说著话,见这小不点对自己笑得这般开心,也跟著扬起唇角。 她饶有兴趣地问道:“小不染,你一直盯著本宫看,又笑得这么开心,为什么呀?” “漂酿!”顏不染毫不怯场,甚至十分“大不敬”地伸出小手指指向皇后,“你系好银,不染,稀饭你!” 皇后愣在了原地。 在这深宫之中,她说出的每句话都需要思量,听到的也大抵都是精心修饰过的奉承话。 可眼前这小丫头。 眼神纯粹的望向自己,又做出如此简单直接的评价。 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不染的笑脸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 她对不染招了招手:“你到姨姨这里来,好不好?” 顏如玉听到“姨姨”二字,心中错愕。 方要开口说什么。 不染已经哧溜一下从她怀里钻出去,张开小胳膊,径直扑进了皇后的怀抱里。 “哎哟!”皇后被她扑得身子微微后仰,隨即笑出了声。 她轻轻摸著不染的发顶,又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蛋,眼中的喜爱几乎要溢出:“真是个可人疼的孩子。” 她又想起自己那个冷冰冰的儿子。 陛下信重太师,因此,自珩儿能走路起,只要萧凛川在京,陛下便会將珩儿塞到太师府去。 可偏偏太师这人性子极为冷淡,教导之法自也是以沉稳、威仪为先。 所以珩儿如今不过四岁有余,便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实在是失了孩童应有的鲜活。 可生在皇家,也是无奈。 不染在皇后娘娘怀里蹭了蹭,更开心了:“凉凉,香香,稀饭!” 皇后被她逗得开怀,便搂著她,同她说起了话。 两个人你说东我说西,却又一问一答,十分和谐。 原本庄重的凤仪宫,倒也被这童真笑语衬得更为温馨。 顏如玉看著小染和皇后娘娘如此亲密,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只是却愈发不明白,皇后此举,究竟用意为何。 “这孩子,还真是灵秀可人,”皇后將目光重新投向顏如玉,语气中带著感慨,“倒难怪……连陛下也颇为喜欢。” 顏如玉自是忙谢恩。 只是心中又是一动。 陛下封自己为郡主,是对父亲的追念之意。 但……喜爱不染,又是从何说起呢? 是上次覲见时,不染入了陛下的眼? 可那次……她实在没瞧出什么异常。 第69章 长得可真好看吶 见顏如玉一时愣在原地,皇后想起了外头的流言蜚语。 她微微嘆了口气:“外头那些捕风捉影的閒话,本宫也略有耳闻,郡主不必放在心上。” 顏如玉心头微震,抬头看向皇后。 “你父亲为国捐躯,陛下至今念其忠勇,你又是陛下亲封的护国郡主,说起来也是代表著皇家体面。” 说到这里,皇后身子渐渐坐直了些,声音中也带上了属於国母的威严。 “你如今要做的,便是安生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好生呵护不染这孩子,这是对武侯忠魂最好的告慰。” “至於那些不长眼的宵小之辈,你且宽心,宫规国法,绝非摆设。” 顏如玉心头涌过一阵暖流。 她自是明白了皇后娘娘的言下之意。 娘娘这是……要为自己做主。 她连忙起身,再次跪倒在地:“臣女,叩谢皇后娘娘隆恩。” “快起来快起来,”皇后忙示意漱玉將人扶起,“今日召你们母女二人进宫,就是说说家常话,你也別紧张,日后若得了空,你也要常带不染进宫来陪陪本宫,本宫实在喜欢这孩子。” 顏如玉起身,心中激盪难平。 又说了会儿话,皇后赏下了不少东西。 直至离开凤仪宫,看著寒星手中捧著的赏赐,顏如玉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今日她得皇后娘娘召见一事,必会在坊间传开。 有了皇后娘娘的支持,外间那些关於她品行不端的流言,虽不会立刻消失,却也会受些压制。 最起码,明面上,无人再敢公然拿此事攻訐自己。 娘娘这是,在为自己撑腰。 顏如玉忽然觉得,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不染依旧在耳边嘰嘰喳喳,顏不染抬头望著那金色琉璃瓦,嘴角微弯。 一行人刚转过凤仪宫外的一个转角,迎面便见一小队人正朝凤仪宫走来。 为首的,是个年约四岁的小男孩,穿著一身杏黄色四爪蟒袍,头戴一顶精致的小金冠。 正是太子夜墨珩。 太子的长相集中了帝后二人的优点,眉眼精致,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只是眼神……却不似寻常孩童那般天真烂漫。 甚至可以说,带著一种刻意板出来的骄矜。 此刻他正背著小手,迈著不疾不徐的步子,缓缓走来。 顏如玉忙抱著不染退到一侧,躬身行礼。 夜墨珩脚步未停,只略抬了抬眼皮。 不染自来到凡间,见过不少小孩子。 可眼前这个小哥哥…… 长得可真好看吶~ 比她见过所有的小孩都要好看。 而且他走起路来也好神气。 不染看得有些入了神,目光直直落在那小哥哥的脸上。 直到那双眼睛瞧过来。 被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著,不染也不怕,反而咧开小嘴,发自內心地感嘆了句。 “凉,小哥哥,好康!” 夜墨珩听到这夸讚,微微蹙眉,脚步也顿了一下。 他再次瞥了顏不染一眼,见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只觉得心里好似被轻轻挠了一下。 之后,他又迅速回神,小下巴微微抬起,轻哼一声。 “聒噪。” 说完,他重新背起小手,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径直从母女二人身边走过。 那小小的背影挺得比来时更直了几分。 顏不染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虽然小,但好赖话还是听得出的。 她趴在娘亲肩头,撅起小嘴,对著夜墨珩离开的方向,气鼓鼓地做了个鬼脸。 “好凶!不理他了!哼!” 他不理自己,自己也不理他。 顏如玉望著夜墨珩的背影出了会神,隨即轻轻拍了拍不染的后背,抱著她,继续朝宫外走去。 …… 此时的御书房內。 南詔帝夜擎正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下首端坐的那玄色身影上。 “太师,朕实在好奇,今日太师特意请皇后宣她们母女二人入宫敘话,到底有何深意?” 他目光紧紧锁住萧凛川,面露不解,还带著几分玩味。 难不成真如外界所言,太师竟对那顏如玉…… 萧凛川坐姿笔挺依旧低垂著眼眸,声音是一贯的听不出情绪:“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关怀功臣遗孤,此乃皇后娘娘慈心仁善之举。” 夜擎微微挑眉,语气中带著一丝调侃:“依朕看,外界那些传言,说太师对武侯府之事颇为上心,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堂堂太师,对坊间的口舌长短如此细致过问,著实不对劲。 萧凛川仿佛没有听到皇帝语气中的试探,继续道。 “昨日望京楼,郡主是为答谢臣,此事终究与臣有牵扯。护国郡主乃武侯之后,更是陛下亲封,若因此蒙受不白之冤,臣难辞其咎。” 夜擎沉默良久,见太师始终面色如常,最终还是轻笑摇头。 笑罢,他正了正神色:“不过太师今日所言,倒的確提醒了朕。” “顏如玉一个女子,守著偌大的武侯府,又要抚养幼女,確是不易。” 他顿了顿,斟酌良久,语气中带著询问之意:“依太师看,朕是否应当早些为她筹谋一门稳妥的亲事,也免得她总被某些不相干的人惦记?” 萧凛川低垂著眼眸,没有任何反应。 御书房內,一时寂静无声。 夜擎对太师的沉默早已习以为常。 萧凛川不开口,他也不在意,又话锋一转:“不知太师府隔壁那处將军府收拾的如何了?” 他没给萧凛川答话的机会,继续道。 “说起来,你那太师府规制也不小,你横竖只有一个人,还不够你住的?怎的突然想起来,將隔壁也一併纳入囊中?” “还是说……”他拉长语调,意味深长,“太师有了心仪之人,是那女子要求?” 萧凛川终於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皇帝探究的神色。 “那府邸倒还规整,近日已修缮得差不多了,约莫这两三日,便可搬些东西过去。” 对陛下的问题,他向来是挑自己愿意答的答。 至於购置府邸的缘由,自然是避而不谈了。 夜擎“哦”了一声,又忽然想到什么,身子微微前倾。 “既然太师此番回京要常住,那珩儿……朕可就放心交託於你了?前几日他还说记掛你呢!” 那小子,自小就有主意得很。 若说这京中能製得住他的,怕也只有太师萧凛川一人了。 第70章 自曝 “不若……就明日?”他观察著萧凛川的反应,慢悠悠道,“明日朕便將珩儿送到太师府中,由你继续教导?” “也省得他在宫里,被那些惯会逢迎的奴才捧得忘了形,还是在太师身边,朕安心。” 听到这话,萧凛川终究是没忍住,从喉间溢出了一声低笑。 记掛自己? 那小子每次来太师府,都绷得如同上战场一般。 他会记掛自己? 他怕是巴不得自己永远別再回京城,他彻底解脱才好。 又有哪个小孩子会喜欢恶名在外的太师萧凛川呢? 想到这里,萧凛川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另一张面孔。 那小丫头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总是盯著他,每次见面都会扑过来要抱抱。 嗯……还把活的天牛送给自己当厚礼。 想到那小丫头的古灵精怪,萧凛川的眸光柔和了一瞬,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很快,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对著皇帝微微頷首:“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一个字。 又恢復了从前的高不可攀。 可皇帝一直盯著他,方才他的低笑,以及那瞬间的表情变化,可没逃过皇帝的眼。 夜擎下意识撇了撇嘴,深深看了萧凛川一眼。 莫不是中邪了? 两人又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客套话。 自然,大多是皇帝在说,萧凛川在听。 …… 武侯府內。 顏如玉刚在叠翠院正厅坐下,便见陈嬤嬤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了。 见陈嬤嬤面色凝重,顏如玉忙放下手中茶盏:“嬤嬤,可是有消息了?” 陈嬤嬤此时来,想必是那流言源头一事有了眉目。 “回郡主,查到了。”陈嬤嬤点点头,上前一步,“是邓知邓大人的夫人,周心慧。” 果然是她。 顏如玉眼中寒光一闪:“嬤嬤细细说说,是如何查到的?可拿到了实证?” 这种事,最难坐实。 陈嬤嬤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说来……说来此事实在是蹊蹺。” “奴婢无能,这事並非我们自己人查出来的,是周心慧身边一个跟了她多年的心腹,姓钱,她自己曝出来的。” 顏如玉一听更来了兴致,也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陈嬤嬤继续说著。 原来是昨夜子时过后,邓府出了件蹊蹺事。 只说二少夫人身边的钱嬤嬤不知为何,子时刚过,便像是中了邪一般,自己从床上爬起来,衣裳都未穿齐整。 之后,便赤著脚在邓府各个院子里来回走动,一边走,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深更半夜,实在嚇人,所以惊动了不少下人。 “她话说得难听,”陈嬤嬤愤慨,“反覆念叨著『只要流言传开,顏如玉就毁了』、“敢得罪我们小姐,这就是下场”、“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诸如此类,都是些不堪入耳的。” 顏如玉微微挑眉。 这话虽未点明是受谁指使,但那口口声声的“得罪我们小姐”,再加之她又是周心慧身边的心腹。 虽无证据,却也十分明显了。 顏如玉点点头,示意陈嬤嬤继续。 再后来,邓府上下就炸了锅。 周心慧的婆母邓夫人第一时间命人將钱嬤嬤控制住,堵了嘴。 甚至连夜將府中所有下人聚集,命所有人封口,不得外传。 可这深宅大院,哪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这种邪气的事。 倒也是巧了,武侯府一个负责採买的小丫鬟,与邓府一个嬤嬤有些远亲关係。 今日那小丫鬟出门採买时,恰巧碰到了那嬤嬤,那嬤嬤没忍住,就当奇闻异事说了出来。 “那丫头是个机灵的,回来就立刻报给了老奴。” 说到这里,陈嬤嬤脸上又恢復了从前的严肃。 “如今不仅那钱嬤嬤被邓夫人单独关押起来,便是周心慧本人,也被邓夫人变相软禁在她自己院子里,不许外出。” “奴婢瞧著,此事十之八九便是真的,”她笑著安抚,“郡主放心,奴婢已著人顺著钱嬤嬤那边去查了,既是找到了出处,或许会留下些痕跡的。” 顏如玉有些木訥地点了点头。 她本以为此事要费些功夫的,没想到事情竟如此顺利。 陈嬤嬤又匯报了几句,这才转身出去安排。 “真是痛快!”陈嬤嬤一走,憋了半天的流云立刻高兴地拍手,“这人吶,还真是不能做亏心事。” “钱嬤嬤帮著周心慧做下这等缺德事,还未过夜,便就遭了报应。” “梦游自爆,这可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这不就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吗?” 正在一旁摆弄著手里玩具的不染一听这话,也立刻抬头,学著流云的样子,高兴地拍著小手。 “遭报应!遭报应!摔屁屁!” 正说著,她前面那个会自己翻跟头的机关小木猴就咔嗒咔嗒地翻起了跟头。 这是今日皇后娘娘的赏赐,不染喜欢得紧。 不染被逗得咯咯直笑。 顏如玉想著流云那句“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忽然心中一动。 她忽然想起,昨夜入睡前,不染盘腿坐在床上,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这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 她目光落在不染身上,久久没移开。 小丫头似乎察觉到了娘亲的注视,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凉!猴猴!好玩!” 说完,又高兴地拍起了小手。 顏如玉转头望向窗外,眸色渐深。 邓夫人这般处理,打的注意是什么,她怎么会看不清? 可又凭什么呢? 凭什么作恶之人可以无需付出任何代价,便能安然抽身。 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顏如玉端起手边的茶水,浅浅啜了一口,唇角微微上扬。 邓夫人想捂盖子,她就偏要將这盖子揭开一条缝。 …… 第二日。 虽然邓夫人出面遮掩,但坊间关於顏如玉的流言蜚语却並没有减弱。 反而越烧越旺,越传越离谱。 甚至开始有人描绘起那日在望京楼那姦夫的样貌、衣著,更有甚者,將一些权贵的名字也牵扯了进来。 这事,可以说是搅得满城风雨。 自然有许多向著武侯府的百姓,听不得这些污言秽语,竟当眾与那些散播谣言之人爭执起来。 不过半日时间,城中竟陆续发生了好几件因议论此事而產生的斗殴事件。 流言愈演愈烈,可叠翠院內却一片寧静。 第71章 才不要什么小妹妹 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还是传到了宫中。 早朝后,皇帝几乎是带著怒气衝进了凤仪宫。 皇后忙放下手中书卷,迎了上去:“陛下下朝了,先喝口茶润润喉。” 皇帝接过茶盏,只摩挲著杯壁,並未立刻饮用。 他目光落在皇后的侧脸上,沉默良久后终於开口:“芳菲,坊间关於顏如玉的流言蜚语竟未曾止息,你可听说了?” 皇后含笑点头。 “倒是怪了,”皇帝蹙了蹙眉,顺手拉著皇后的手,摩挲起来,“照理说,有你出面,已是將凤仪宫的態度表达得明明白白,这风波该慢慢平息下去才是。” “朕可听闻了,外头甚至有市井小民因此事斗殴起来,这……” 他那股压制下去的火气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猛地一拍旁边的矮几:“大胆!无法无天!这些人竟敢不將朕的皇后放在眼里,他们要反天不成?!” 瞧著陛下这孩子气的模样,皇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皇帝的手背:“陛下这是做什么?仔细手疼。” “芳菲!” 皇后顿了顿:“臣妾瞧著,外头这愈演愈烈的架势,倒像是……”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著看过去:“总之陛下莫急,陛下若想帮顏如玉,不妨再耐心等上一两日,臣妾想,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夜擎本还想追问,但见皇后这般气定神閒的模样,心中那点焦躁也平復了下来。 看著皇后柔美的侧脸,夜擎心中一动,伸出手臂將她揽入怀中,將脸埋在她的颈窝:“好,朕听你的。” 皇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脸颊一红,轻轻推了推他:“陛下,青天白日的,像什么样子……” “朕的皇后,朕……” 皇帝这话没说完,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孩童的咳嗽声。 帝后二人同时一僵,迅速分开。 夜擎坐直身子,抬手抵唇,掩饰性地咳了一声。 皇后则整理了一下並无凌乱的衣襟,斜睨了他一眼。 殿门处,那个身著杏黄色小蟒袍的身影正背著小手,规规矩矩地走上前行礼。 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珩儿来了,”夜擎心虚,立刻调整表情,转移了话题,“父皇正要同你说,已同萧太师说定了,自今日起,你便依旧去太师府中进学,你收拾一下,午后便过去吧!” 从前都是如此,夜擎自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夜墨珩却难得的沉默了。 他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看父皇,又看向母后,小嘴撇了撇。 在夜擎再抬头看向他时,他平静地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父皇將儿臣支开,是为了再给儿臣生个弟弟妹妹吗?” “咳咳咳——”夜擎一听这话,被口水呛地连连咳嗽。 他脸一红,指著夜墨珩:“你……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谁教的你这些混帐话?” 皇后刚刚平復下来的脸再次红透了。 她狠狠瞪了皇帝一眼,又快步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柔声道:“珩儿別胡思乱想,父皇將你送到太师身边,是盼著你跟太师多学本事。” “在太师府,要听太师的话,按时用膳,夜里记得加衣……”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著,眼眶又红了。 见珩儿始终面无表情,皇后心中微嘆,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说起来,前几日母后新认识了个小妹妹,甚是可爱,改日,母后带你见见她。” 也不知为什么,夜墨珩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在宫道上对著自己傻笑的小糰子。 他皱了皱小鼻子,轻哼一声:“我才不要什么小妹妹,麻烦。” 说完,也不等皇后再开口,他便对著二人一板一眼地行了个礼。 然后,背著小手,迈著老气横秋的步子,径直离开了凤仪宫。 皇后看著儿子这副小大人的模样,有些无奈。 她转过头,嗔怪地看向依旧望著自己的皇帝,也跟著哼了一声:“都怪你!没个正形!” 夜擎摸了摸鼻子,訕訕一笑。 见皇后转身便要往內室走去,他连忙起身,將人拉回自己身边:“是是是,都怪我,但珩儿这脾气性子可赖不得我,这分明就是个小太师啊……” 见皇后美目含怨地望向自己,他声音越来越小。 …… 凤仪宫內温情笑语,宫外的流言蜚语也终於到达了顶点。 当日午时过后,京兆府衙门那面鸣冤鼓忽然被敲响。 鼓声沉闷,穿透了衙门,也穿透了街市。 等京兆尹赵云海赵大人得了通报,匆匆忙忙升堂时,早已有不少百姓在衙门外驻足观望。 看著顏如玉抱著小郡主步入堂中,赵云海心头狂跳不止。 跟在顏如玉身边的,除去她的丫鬟,还有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嬤嬤,和一个畏畏缩缩的年轻男子。 他连忙上前,对著顏如玉就要行礼,却被制止。 “赵大人不必多礼,本郡主今日击鼓鸣冤,乃是依律行事。” 赵云海訕訕笑笑,回到堂上坐好。 顏如玉目光清正地看向赵云海:“想来外间关於本郡主的诸多流言,大人也有所耳闻。” “是、是,下官……下官略有耳闻,”赵云海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儘是些无知愚民以讹传讹,郡主清者自清,不必……” “清者自清,亦须浊者自现,”顏如玉打断他,“我今日前来,便是要將这污浊之源揪出来,还自己一个清白。” 赵云海心头一凛,目光扫过场中几人,最终落在那瑟瑟发抖的男子身上。 陈嬤嬤在得了应允后,上前一步,对著赵大人福了福身。 然后,她条理清晰地將邓府钱嬤嬤梦游自曝、周心慧被软禁等事,一一陈述。 围观百姓还从未听说过有人梦囈中承认罪行之事,一时只觉新奇,议论纷纷。 赵云海却冷汗涔涔。 他收了邓家的钱。 当时邓家人信誓旦旦,说此事只是自家少夫人不懂事,绝无实证在外,让他行个方便,將此事淡化处理。 赵大人自己也认定,顏如玉不过是个內宅妇人,翻不出什么风浪。 可没想到,顏如玉竟自己查到了邓府头上。 第72章 是老奴一人所为 沉默半晌后,赵云海乾笑两声,试图为邓府转圜。 “郡主息怒,这位嬤嬤所言有理有据,只是……这梦游之言,终究难以作为堂上实证,单凭此点,实难定论啊!” “並非下官不向著郡主,只是律法如此,下官自是要遵从的。” “自然,大人莫急,”顏如玉似乎早料到他会有如此一说,只淡淡一笑,將目光转向那年轻男子,“我也知梦游之言难以尽信,所以,还带来了人证。” “此人便是那钱嬤嬤的娘家亲侄,钱平,外间流言的直接散播者便是他,而他也已招认,是受其姑母指使。” 赵云海张了张嘴。 还没等他开口,那钱平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明鑑,小的招!小的全招!” 三言两语,钱平將自己所做之事抖得乾乾净净,连细节也说得明明白白。 赵云海看著脸色冰冷的顏如玉,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邓家不是说绝无把柄吗? 这、这又是什么?! 顏如玉见赵云海眼神闪烁,心中也猜到了七八分。 她轻笑一声:“赵大人为何不言语?难不成是想替那幕后指使之人遮掩一二?”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赵云海连连摆手,“下官怎敢?下官只是一时震惊,对,一时震惊罢了,来人!” 他慌忙对著堂下衙差喊道:“將、將这犯人暂且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详加审问后,再做定夺。” “赵大人!”顏如玉上前一步,挡在了那钱平面前,“赵大人这般行事,不合流程吧?”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赵云海看著疾言厉色的顏如玉,重重咽了咽口水。 “赵大人,我虽不为官,却也对律法略知一二,”顏如玉怒视著面前准备动手拖拽钱平的衙差,冷冷道。 “按《南詔律》,嫌犯钱平既已当庭招供,並指认幕后主使,大人理应立刻传唤涉案人等到堂对质,而非將唯一关键证人草草收押。” “可赵大人方才之举,不宣不查,是依法办事?还是有心要替邓家遮掩?” “没有!怎么会!本官为官一向清正!”赵云海心中一慌,猛地站起身来。 “若赵大人觉得此案棘手,也无妨。”顏如玉並未被他打断。 她目光扫过赵云海,最终落在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上。 “我便即刻带人转道前往大理寺,或直入刑部,这京城之大,衙门之多,总有人能依法查办此等证据確凿之事吧?” 赵云海心思被顏如玉当眾戳破,脸上青红交错,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今日之事,他不会轻易了结,却也不会让顏如玉闹到大理寺去。 “又系坏银!”顏不染清脆稚嫩的童音响起。 一句话,让赵云海即將出口的话收了回去。 脑子也清醒了过来。 他不能和顏如玉作对。 武侯是没了,但顏家一门两位郡主,小郡主又身负“小仙童”盛名。 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面上全然没了方才的狠厉,换上了一副尷尬的笑:“郡主莫慌,下官这就派人去邓家。” 他忙对身边的心腹招了招手,附耳过去。 那衙差也不敢多问,连忙领命,带著几个人从侧门跑了出去。 顏如玉看著赵云海这番变脸,心中明了。 她轻轻拍拍不染,从容不迫地站在原地,静静等著。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赵云海只觉得脑仁突突地跳。 …… 邓家人来得很快。 可来的人,却不止周心慧和钱嬤嬤。 周心慧的婆母邓夫人,及周心慧的夫君邓知,也一同来了。 赵云海定了定心神,与邓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按照流程,將案情说了一遍。 自然,重点说的是,钱平指认了钱嬤嬤。 “赵大人明鑑!”赵云海话音刚落,周心慧便眼圈一红,抢先开口,“这纯属污衊!” “妾身自那日在丞相府门前失礼、被郡主训诫后,便回府自省。” 说著,她又微微侧身,对顏如玉福了福身。 “郡主,这段时日,妾身对那日所作所为深感惭愧,还想寻个时机,亲自上门向郡主道歉,又怎可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郡主明鑑,定是那些黑心肝的下人,自己行事不当,胡乱攀咬。” 顏如玉目光扫过周心慧。 此刻她正微微低头,还用帕子按著眼角,倒当真是一副无辜受害的模样。 顏如玉又看向邓夫人。 自进入府衙大堂后,邓夫人的手便一直绞著帕子。 如今听周心慧如此说,那搅在一起的手才略略鬆了些,脊背也挺直了几分。 钱嬤嬤还没被问到。 可听到周心慧如此说,跪在地上的钱平急了。 “姑母!姑母!”他几步膝行到钱嬤嬤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姑母,你救救我,明明是你让我做的,是你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去散播那些话的。” “你说只要事情闹大,少夫人就会重重赏我,姑母,你不能不认帐啊。” 钱嬤嬤本来就被嚇得瑟瑟发抖,如今被他这一喊,更是一个激灵。 她转头,恶狠狠地瞪了钱平一眼,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她给他的,岂止是二十两? 事成之后,生怕再出岔子,她早就给了他一笔银子,想让他远离京城。 谁知这蠢货答应得好好的,竟背著自己偷偷留了下来,还被顏如玉的人逮了个正著。 自然,她也恨自己。 恨自己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梦游自曝! 她活了大半辈子,莫说是经歷这种事,便是听都没听说过的。 在钱平的哀嚎声中,周心慧转头看向钱嬤嬤,眼神复杂。 钱嬤嬤自周心慧出生后便跟在她身边,早已將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出了这档子事,她自是不能让小姐受辱的。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跪下去,对著堂上的赵大人重重磕了个头。 “大人恕罪,郡主恕罪,夫人恕罪,此事……此事与我家少夫人无半点干係,全是老奴一人所为。” 一旁的周心慧非常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钱嬤嬤瘫坐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郡主那日在丞相府门前训斥我家少夫人,令少夫人顏面尽失。” “老奴是看著少夫人长大的,心中不忿,护主心切,一时糊涂,这才……这才找了这不成器的侄子,让他在外面说了些浑话。” 说完,她对著顏如玉的方向深深叩首:“郡主,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 第73章 攀咬 周心慧立刻配合著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钱嬤嬤,你、你怎能如此糊涂?郡主那日训诫於我,是教我规矩,我心中只有感激,何来怨懟?” “你怎可因此等小事,做出如此恶毒之事,你、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她竟转过头去,低低啜泣了起来。 见周心慧如此,堂外围观的百姓也有些將信將疑,又议论了起来。 一听周心慧这顛倒黑白的话,小不染气得小脸都鼓起来了。 她对著周心慧呲出一口小米牙,从喉咙里发出呼嚕声。 这个坏女人。 又说谎话。 这样想著,不染就挣扎著从娘亲怀里溜下来,稳稳站在了地上。 在眾人惊疑的目光中,她谁也不看,噔噔噔跑到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钱平面前。 钱平以为小郡主要打自己,下意识想往后缩。 不染却不给他机会。 她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开始用力左摇右晃起来。 见毫无动静,她乾脆將小手伸进钱平衣袖中,翻找了起来。 小嘴也越撅越高。 这凡人的袖子,怎么这么深呀! 终於,“吧嗒”一声,一个豆青如意云头纹荷包从钱平的袖袋里滑了出来。 那荷包看起来华贵雅致,並非男子之物。 而这荷包落地的瞬间,顏如玉清晰看到邓家眾人神色大变。 她微微低头,弯了弯唇角。 她的小染,总是这般爭气,总是会给自己惊喜。 电光火石之间,钱平也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忙扑过去,抓起那个荷包,高高举过头顶,对著堂上的赵云海嘶吼。 “赵大人,赵大人明鑑!这荷包就是我姑母给我的。” 钱平转头看了周心慧一眼,咬牙切齿道:“赵大人,这荷包分明就是周少夫人的东西啊!分明就是周少夫人……” “不!不是!”周心慧一听,立刻跳脚,“没有,我没有这样的荷包,赵大人,他这是污衊,您不能信他。” “就是她的!赵大人,就是她的!您瞧,这左下角还绣著一个『慧』字呢!” 钱平一边喊,一边膝行上前,將那荷包展示给眾人看。 “赵大人,这荷包便能证明,此事是周少夫人指使。” “大人,小人一介平民,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凭空编排护国郡主,是周氏,是周氏指使我乾的,求赵大人饶小人一命,饶我姑母一命,我们都是被逼的。” 听著钱平的话,顏如玉微微蹙眉。 这钱平倒是个孝顺的,死到临头还想著护他姑母一命。 只可惜,自己可不是那等良善之人。 “我没有!我没有这样的荷包!”周心慧见钱平如此,心中更慌。 她竟看向顏如玉,指责道:“顏如玉,是你,是你陷害我!是你找人做了假物证,是不是?” “好吵呀!”听著周心慧的哭嚎声,不染小眉头紧紧皱起。 自己做错了事情,承认就是了,吵来吵去有什么用呢? 这个坏女人!证据都摆在这里了,还在又哭又喊,烦死了! 小傢伙气鼓鼓地抬头看向周心慧,目光精准地盯住了她那张不断开合的嘴巴。 下一刻。 本还哭天抢地的周心慧像是被什么突然扼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她张著嘴,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却一个音都发不出。 最后,只能徒劳地抓著自己的脖子,一副喘不过气的模样,一脸惊恐地看向身侧之人。 可她这副忽然失声的样子,落在眾人眼中,便是哑口无言、无可辩驳。 邓夫人看著这诡异的一幕,闭了闭眼。 她知道,今日之事,怕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她现在只希望,能儘量保住儿子的官声。 邓知却不顾母亲阻拦,上前一步。 他皱眉,看著说不出话的妻子,压低声音:“心慧,此事……到底与你,有没有干係?” 只要她说,他便信。 可她说不出,只能哭著摇头,眼中满是哀求。 顏如玉冷眼看著面前这荒诞的场景,抬头看向眼神闪烁的赵云海。 “赵大人还等什么?” “用刑吧!” 赵大人愕然起身。 他下意识看向邓夫人,又转向顏如玉。 顏如玉的话,他不敢不听,毕竟她人证物证俱在,可若…… 一时间,公堂上陷入了僵持。 赵云海握著惊堂木的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想举起来,迟迟没能开口。 “赵大人这是做什么?”也是在这时,从围观百姓中走出一人。 赵云海看清来人,手中的惊堂木差点掉在地上。 来人是大理寺卿,杜崇。 这杜崇一向以刚正不阿、不苟言笑著称,办案更是铁面无私。 “杜、杜大人怎的有空来我这京兆府?”赵云海平復了心情,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杜崇昂首阔步,最终在顏如玉母女面前停下脚步,规规矩矩拱手行了一礼。 礼数周到,却並不热络。 接著,他又对邓知点了点头,算是同僚之间的招呼。 最后才將目光落在赵云海身上。 赵云海瞧著他那渗人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杜崇扫过堂上跪著的几人,依旧面无表情:“赵大人为官多年,倒是一点长进没有,连这么一桩人证物证俱全、案情清晰的案子,都审得如此拖泥带水。” 赵云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若论起来,他与杜崇同为正三品官员。 他愿意对杜崇低头,是因著大理寺地位特殊,杜崇又深得帝心。 可他赵云海也不是泥捏的,怎可能由著杜崇这般直接打脸? 他冷了脸,语气也强硬了几分:“敢问杜大人,本官依律审理,细问案由,何错之有?难道杜大人在大理寺审案,都是只听一面之词,便草菅人命吗?” 杜崇也不恼,只对著皇宫方向虚虚一礼,声音提高了些许。 “赵大人,本官此来,並非要干涉京兆府断案。” “本官是奉陛下口諭,前来旁听此案审理过程,以確保此案审理公正。” 说完,他便不顾赵云海错愕的眼神,径直走到他下首的位置,坐了下去。 赵云海背对著杜崇,闭了闭眼。 邓夫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周心慧……她今日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 她现在只求赵云海能聪明些,千万別在杜崇这铁阎王面前露了怯,將她行贿求情的事给抖搂出来。 第74章 泥,也有罪 杜崇见赵云海久不开口,轻咳一声:“还请赵大人继续审理,本官在此旁听,早些有个结果,本官也好早些入宫復命。” 一时间,公堂之上,眾人各怀心思。 赵云海自是不敢再拖延半分,深吸几口气。 他抓起惊堂木,用力一拍。 “周氏,人证钱平已指认於你,物证荷包在此,证据確凿,你还有何话说?” “臣妇……”周心慧张了张嘴,惊喜地发现,自己竟已恢復了说话的能力。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夫君,却不经意间撞上了顏不染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小丫头正歪著头,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见她看过去,竟对自己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就是这一眼。 周心慧只觉浑身一颤,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窜遍四肢百骸。 她猛地伸手去捂自己的嘴,可已然来不及了。 还不等赵大人再问,她便已涕泪横流地將自己所作所为和盘托出。 最开始,是在丞相府门前因受辱而怀恨在心。 而后,便是那日在望京楼偶遇。 回府后,她恶从心头起,与钱嬤嬤商议后,便拿出了私房银子,让钱平散播谣言。 事无巨细,连用了多少银子,找了多少中间人,都说得清清楚楚。 说完之后,她仿佛被抽乾了力气,彻底瘫软在地。 嘴里却依旧不停念叨著“不是我……不是我……是她……是她逼我的……” 这副疯魔的模样,让邓夫人都不由得后退几步。 围观的百姓更是一片譁然。 联想到最开始陈嬤嬤所说钱嬤嬤夜里梦游自曝一事,再看看周心慧此刻疯癲的模样。 大家不由猜测。 这周心慧主僕二人,莫不是真的中了邪?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云海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额角冷汗涔涔。 人证物证俱在,甚至主犯都离奇地崩溃自供。 邓夫人看出了赵大人的挣扎。 她自是怕的。 怕再纠缠下去,会將整个邓家也拖入泥潭。 终於,她狠狠一咬牙,上前一步,缓缓跪了下去。 “赵大人,是我邓家治家不严,以致恶妇周氏胆大包天,做出此等污衊郡主的滔天罪行。” 她微微侧头,用余光冷冷扫了一眼眼神涣散的周心慧。 “如今既铁证如山,还请赵大人依《南詔律》严加惩治,我邓家,绝无二话。” “婆母,你……”邓夫人此话一出,周心慧也回过神来,猛地抬头。 邓夫人却装作没听见,只將头微微侧向另一边。 周心慧又將目光投向自己的丈夫邓知。 邓知看著妻子涕泪横流的模样,心中一痛。 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心中又怎会毫无感触?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声音也沙哑了几分:“心慧,此事……终究是你自己做错了,国法森严,该承担的,总是要承担的。” 有了邓夫人与邓知的表態,赵云海心中大石终於落下。 他再拍惊堂木,宣判。 钱平,依律杖八十,流三千里,发配西北边陲服苦役。 钱平本以为反水指认能减轻罪责,没想到还是如此重刑。 听到这判决,他眼前一黑,叫了一声“娘啊”,直接晕死了过去。 钱嬤嬤,依律杖一百,枷號三月,游街示眾,其后没入官府为奴,终身不得赦。 钱嬤嬤听到判决,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直接瘫倒在地。 杖一百…… 她这条老命,怕是当真要一命呜呼了。 赵云海最后將目光移到了主犯周心慧身上。 周心慧到底是官员家眷,虽是主使,刑罚却不如那两人重。 脊杖四十,並赔付护国郡主名誉损失白银千两。 虽是不重,可这脊杖四十,对一个养尊处优的官夫人而言,怕是要落下终身残疾了。 这大抵是比杀了周心慧还要让她难受的。 宣判完对周心慧的惩罚,赵云海又看向邓夫人。 “邓周氏所犯之罪,虽系其个人之行,然邓家治家不严,亦有失察之过。” “是。”邓夫人不敢多言一句。 便是邓知,也低垂著头。 “责令邓家於三日之內,在京城四门及主要街市张贴告示,详述此事原委,向护国郡主公开赔罪,邓夫人可有异议?” “没有!臣妇定当照办。”如此,已经是最大限度將邓家从此事当中摘离。 宣判完毕,赵云海又看向坐在一旁的杜崇,眼中带著询问之意。 “赵大人依法判罚,”杜崇缓缓站起身,对赵云海拱拱手,“不过,在来此之前,陛下还有一道口諭,是关於邓知邓大人的。” 邓知猛地抬头。 “陛下口諭,户部主事邓知,治家不严,有失察之过,著,罚俸一年,以示惩戒,望其深刻自省,整肃门庭。” 罚俸一年,於邓知这样的官员而言,的確是最轻的处罚了。 可杜崇此言一出,大家都呆在了原地。 赵云海没忍住,脱口而出:“杜大人,这、这当真是陛下旨意?” 杜崇斜睨了赵云海一眼:“赵大人是说本官在假传圣諭?” “不,不敢!”赵云海连忙摆手,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到最后,只涌上一股庆幸。 想不到在杜崇来之前,陛下就已有了对邓知的处罚。 也就是说,陛下心中对此案早已明了。 他心中庆幸。 自己方才若是因为收了邓家贿赂而將此事轻轻揭过,岂不正好与陛下心意相悖? 险些……险些…… 他定了定神,擦去额头的冷汗,看向此案真正的苦主。 “郡主,您……您对此判决,可还有异议?” 顏如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赵大人依法而断,本郡主並无异议。” 一行人听闻此言,都暗暗鬆了口气。 就在赵云海准备下令行刑结案时,一直窝在娘亲怀里的顏不染突然有了动作。 她伸出小手,直直指向堂上刚刚鬆了口气的赵云海:“泥,也有罪!” 赵云海心中一跳,回过神来,立刻对著顏不染拱手:“是,小郡主教训的是,是下官无能,审理迟缓,让郡主与小郡主受委屈了。” “但好在郡主明察秋毫,慧眼如炬……” 剩下的,是些奉承话了。 顏不染也不理会他,又歪著小脑袋,转头看向一旁没什么表情的杜大人:“你系大官吗?” 第75章 不是我,是长公主 杜崇是听过这位“小仙童”郡主的种种传闻的。 此时见她主动问话,他语气不自觉放柔和了些:“回小郡主,下官杜崇,任职大理寺,算不得什么大官,但若郡主有所吩咐,下官也会尽力而为。” 顏如玉也低头对著女儿解释:“小染,这位是大理寺卿杜大人,是专门负责查办重要案件的。” 不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更满意了。 她不懂什么大理寺卿,却听懂了“查办重要案件”。 “如果有人收钱,就系……”不染停顿了片刻,努力想了想措辞,继续认真道,“就系……受贿!你管吗?” 杜崇原本还算柔和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冷芒。 他郑重点头:“管!自然要管!贪赃枉法、收受贿赂,乃朝廷大忌,无论涉及何人,只要证据確凿,我大理寺必一管到底。” 不染得到了杜崇的答覆,满意地点点头。 在眾人错愕的目光中,她再次转头,伸出小手指向赵云海:“他,贪钱!” 赵云海只觉得一道九天玄雷直劈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这些年他的確贪了不少,却自以为做得极为隱晦。 她……她是怎么知道的? 邓夫人也脸色骤变,心中叫苦不迭。 本以为事情已了,没想到这节骨眼上竟然捅出赵云海受贿一事。 杜崇缓缓转身,脸色阴沉:“赵大人……” “大人,邓大人到了!”杜崇方开口,便被衙役的通传声打断了。 眾人齐齐回头,见吏部尚书邓忠明脚步匆匆地往堂上走来。 正是邓知的父亲。 最近吏部事忙,邓忠明已有几日未曾归家。 今日家僕匆匆忙忙前往吏部,只说京兆府来人,將夫人与二少夫人一併带走了。 他也细细追问了些,这家僕所知不多,说得断断续续。 但邓忠明毕竟为官多年,只三言两语,便猜了个大概。 他不敢耽搁,放下手头公务便赶了过来。 一踏入公堂,看到了面前这一幕。 心也凉了半截。 此事怕是……已然尘埃落定。 见邓忠明进来,杜崇立刻规矩地拱手行礼。 可赵云海还因著“他贪钱”那三个字愣在当场,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邓忠明此刻是顾不得上计较这些虚礼了。 他对著杜崇略一拱手,转身便走到顏如玉母女面前,深深一揖。 “护国郡主,不染郡主,老臣治家不严,致使家中恶妇给郡主与小郡主带来无妄之灾,此乃老臣之过。” “老臣在此,代邓家满门,向郡主、小郡主郑重赔罪。” 顏如玉上前一步,托著邓忠明的手臂將他扶起。 对这位邓尚书,她是略有耳闻的。 邓尚书为官勤勉,风评不错,从前父亲在时,对他也十分欣赏。 至於今日之事,错在周心慧。 邓尚书能亲自赶来赔罪,已是诚意十足。 既该受到惩罚的人已判了重刑,她自也不会咄咄逼人。 “邓大人言重了,此事原委已清,罪责已定,邓大人为国操劳,家中之事一时顾及不到,也是常情。” 她微微頷首,直视著邓忠明。 “如今既已依法处置,以正视听,我亦不愿多做纠缠。” 这话,是在给邓忠明台阶下了。 邓忠明混跡官场,自也明白护国郡主的意思,又连忙道谢。 这才转头怒视著瘫软在地的儿媳周心慧。 “知儿,我邓家容不下这等心肠歹毒的恶妇,你即刻写下休书,將她遣回周家!” 邓知看看父亲,又看看同床共枕数载的妻子。 “父亲,此事恕儿子难以从命。”沉默片刻,在邓忠明再次催促时,他缓缓摇了摇头。 “你……” “父亲,心慧她,的確大错特错,但她既是我邓知之妻,她犯下过错,我身为丈夫,自是有失察失教之责。” “如今她已受国法制裁,若我再行休弃……”他又沉默了半晌,最终微微抿唇,低下头,“此非为夫之道。” “休妻一事,还请父亲日后莫要再提。” 邓知此话一出,顏如玉倒是有些诧异。 没想到周心慧虽然品行不端,夫君却是个有担当的。 在如此境地下,选择不拋弃髮妻,甚至还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著实罕见。 邓忠明看著儿子。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最是重情义的。 他虽气他此刻如此选择有些迂腐,但心底却也有一丝欣慰。 最终也只是嘆了口气,没再强求。 在父子二人你来我往拉扯时,仿佛灵魂出窍的周心慧也清醒了过来。 “不!我不要收受刑!不是我!” 脊杖四十!就算不死,她日后也要成废人了! 她哭喊著,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直接爬到顏如玉面前,想要伸手去抱她的腿。 顏如玉迅速后退两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流云也迅速上前,挡在自家郡主身前。 周心慧扑了个空,乾脆跪下去,对著顏如玉拼命磕起头来。 “郡主开恩,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脊杖四十,会死人的,求求您高抬贵手,我、我、我……” 她“我”了半天,深吸一口气,颤抖道。 “郡主,此事並非臣妇的主意,是……是长公主,是长公主身边的桂嬤嬤……” “周心慧!住口!”邓知开口喝止,立刻將周心慧从地上拖拽起来。 又转头对著顏如玉拱拱手:“还请郡主见谅,內子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言罢,他眉心拧成一团。 长公主的性子,他也略知一二。 听闻长公主此番前往国寺祈福,也是因著犯下错事,受陛下责罚。 可她再受罚,也是长公主殿下,是陛下唯一的亲妹妹。 无论事实到底如何,周心慧若今日扛下,此事便到此为止。 受脊杖、关禁闭、罚银……也是她为自己言行不当付出代价了。 可若她將此事攀扯到长公主身上。 今日之罪便就罢了,日后怕是…… 届时不仅她自己,便是周家、邓家,都可能会被牵连进去。 怕是万劫不復。 邓大人和邓夫人也是脸色剧变。 顏如玉也微微蹙了蹙眉。 长公主? 此事竟还与长公主有牵连? 可自己与长公主……莫说是仇怨,便是来往,也是极少的。 且长公主离京多日,又怎会指使周心慧犯下此事? 周心慧被邓知一声厉喝叫回了神。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忙捂住嘴,惊恐地看看邓知,又看看顏如玉。 最终,又瘫软下去。 第76章 荣王拦路 不染眨巴眨巴大眼睛。 既然大家都说完了,那轮到自己了吧? 她將目光落在杜崇身上。 “郡主!”赵云海瞧见小郡主的眼神,眼皮一跳,快步上前就要阻止。 不染却不给他机会。 她伸出小手,先是指了指赵云海,又指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邓夫人:“他,收钱钱。她,给钱钱。” 赵云海这下反应倒是快了,他连连摆手,不停解释:“没有!本官没有!本官为官多年,绝没有贪一丝一毫。” 邓夫人自也开口辩解。 可说不出一二三来,翻来覆去,都只是“没有”二字。 行贿朝廷命官,这罪名若坐实,比起周心慧散播流言一事,可严重多了。 邓忠明与邓知父子二人看著邓夫人这仓皇的模样,心中哪还有不明白呢? “你……”邓忠明伸手指向邓夫人,眼中满是错愕。 他自詡为官一向公正清明,夫人也將內宅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家后宅竟会闹出行贿朝廷命官这等丑事。 “就系他们!”不染火上加油,又对著杜崇喊了一句,“肚肚大人!” 杜崇脸色终於变了。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赵云海,又转向神色惊惶的邓夫人。 “赵大人,邓大人,两位既在朝为官,自是知晓,我朝自有律法纲纪。” “既小郡主当庭举证,指认赵大人收受邓夫人贿赂,此事便不能不查。” 毕竟,顏不染年纪虽小,品级却不低。 “郡主放心,”他对著顏不染拱拱手,“下官会即刻將今日堂审一切,包括小郡主指证,如实回稟陛下,陛下自会派人查明原委,只是在此期间……” “本官明白,”邓大人颓然开口,“本官定会约束夫人,在事情查明之前,绝不让她离府。” 杜崇满意地点点头:“邓大人,陛下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位忠臣良吏,更不会牵扯无辜家眷。” “那赵大人呢?赵大人如何?” 赵云海一个踉蹌,扶住身旁的案几,才能勉强站住。 最终,只脸色苍白地点点头,並未多发一言。 周心慧一案已了,邓夫人行贿一事自有杜大人查明,顏如玉也不愿多留。 她只转头看向杜崇,提出告辞。 …… 回府的马车上,顏如玉长舒了一口气。 不染乖乖靠在娘亲身边,抱著奶瓶咂巴了几口,忽然伸手戳了戳她。 “凉,长公主……系谁呀?” 听刚才那个周说的话,这个长公主……应该是个坏人。 不染这样一问,顏如玉也想起方才周心慧所言,怔了怔。 她伸手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嘴角含笑:“长公主呢,是陛下的亲妹妹,是皇室里很尊贵的人。” “很尊贵?”不染歪歪头,一脸不解。 “嗯,”顏如玉轻轻拍了拍不染的小脑袋,笑道,“不染,刚才那个周姨姨是嚇坏了,她说的话,不一定都是真的。” “娘亲与长公主素无往来,我们不用胡乱猜想,这些话,不染听过就忘了吧,好吗?” 这位长公主,身份尊贵是真的,脾气骄纵也是真的。 日后,离她远些便是。 “嗯,好!”不染乖巧地应了,又往娘亲的怀里蹭了蹭。 什么长公主短公主,都没有娘亲重要。 不染问完,轮到顏如玉发问了。 “不染,娘亲问你,”她捏了捏不染的小脸,“今天在公堂上,你是怎么知道那个钱平袖口里有荷包的?” 不染抱著奶瓶,“吧嗒”吸了一口,理所当然道:“不染就系知道呀!凉,不染腻害吧?” 看著不染这小模样,顏如玉无奈笑了笑。 她又转而追问:“那……不染又是怎么知道,那位赵大人收了邓夫人的钱钱呢?” 不染听到这里,来了兴致。 她將奶瓶塞到一旁,小身子往顏如玉面前爬了爬,小嘴一咧:“不染,瞎说噠!” 说完这话,嘿嘿一笑。 “瞎说的?”顏如玉惊得瞪大了眼。 “嗯!”不染用力点头,“那个赵,一直看那个坏婆婆,眼神怕怕的,怪怪的……” 顏如玉看著又抱起奶瓶的不染,还皱著眉。 “郡主,荣王殿下来了。” 顏如玉回神:“嗯?” “荣王殿下正往这边来呢!” 几乎是寒星话音方落,车外便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护国郡主。”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 顏如玉回神。 她轻吸一口气,撩开马车侧窗的车帘,面带歉意:“荣王殿下,近日顏如玉风评不好,不便下车,还请殿下见谅。” 萧凛川前几日才提醒自己,让自己要小心荣王。 她是知好歹的。 荣王微微挑眉。 京中关於顏如玉的流言蜚语甚囂尘上,他本是不在意的。 可偏偏,他身边的人打探到一则消息。 说那日与顏如玉在望京楼“私会”的外男,可能是萧凛川。 又想起先前京中曾有人传闻,说太师萧凛川似乎对武侯府格外关注。 他心中不安,所以才有今日拦路一事。 可没曾想,顏如玉竟是先发制人,將自己邀约的路堵得死死的。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面上的笑容却加深了些:“倒也没有旁的事,只是听了些京中的流言蜚语,又恰巧见郡主车驾路过,所以才冒昧打扰,想问候一下郡主。” “多谢王爷。”顏如玉面色依旧温和。 “不过是些跳樑小丑罢了,臣女方从京兆府归来,如今京兆府已將元首捉拿归案,也已依法处置了。” 荣王面上笑容不变。 “既如此,本王也放心了。” “郡主如今独掌武侯府,抚养幼女不易,若有需要帮助之处,儘管派人告知本王,本王定会全力相助。” 两人便这样,你来我往说著客套话。 直至马车內的顏不染听得不耐烦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嘟囔了句:“凉,肥家!” “倒是本王打搅了,”荣王也不纠缠,迅速后退半步,“郡主慢行。”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 荣王站在原地,指尖摩挲著拇指上那枚扳指,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阴鷙。 第77章 说你倒霉,你就倒霉 “凉,龙王系不系……坏人?” 马车內,不染喝足了奶,拍拍小肚皮,又凑到娘亲面前。 “嗯……”顏如玉深思片刻,却又犹豫起来。 荣王此人,她了解得不多。 但父亲在世时,提及此人时,语气多为不屑。 先前太师又让自己小心他。 “系坏银!”还不等顏如玉答话,不染兴致勃勃地给了自己答案,“面具叔叔说,要小心他!就系坏银!” 瞧著女儿的模样,顏如玉笑著摸了摸她的小脸:“是,是坏人,是要小心他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 …… 宋知予走马上任京城巡防营总督。 到底是个从二品的官职,虽不说受百姓簇拥,但官袍加身,也实实在在风光了几天。 可趾高气昂了两日后,憋闷的事便接踵而至。 这巡防营总督,实则管的都是些斗殴、扒窃、宵禁之类琐碎的治安小事。 宋知予自认为战功赫赫,一心想成为威风八面的大將军,怎能受得了这种落差? 是以,他加强了京城巡逻。 这家铺子的匾额歪了,他要管上一管。 那户百姓家的鸡鸭跑上街,他要骂上一句。 一时间,百姓们也被这位新上任的总督大人折腾得苦不堪言。 这日,宋知予依旧策马游街。 百姓们纷纷避让。 不知不觉,他竟骑著马走到了武侯府所在的街巷附近。 看著武侯府的门楣,和离那日在府门前受的屈辱又浮现在眼前。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宋知予调转马头,乾脆直接朝著武侯府门前去了。 “本官接到线报,武侯府內部近日有可疑人员往来,恐藏匿不法之徒,来人!” 宋知予挥了挥马鞭,伸手指向紧闭的武侯府大门,“叩开府门,本官要入府排查!凡有阻拦者,当场拿下!” 哼! 顏如玉,今日你落在我手里,我便要將昔日的屈辱加倍奉还! 宋知予態度囂张,一时引得不少百姓前来围观,议论纷纷。 兵丁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时,只见那小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廝探出了半个身子,满脸讥誚:“宋將军好大的官威!” 这小廝,正是先前宋知予一家离府时,守门的那小廝。 如今的武侯府,与从前可大不相同了。 自宋知予一家离开后,忠叔便將府中下人们彻底清理了一遍。 如今留在府中的,都是忠心可靠的自己人,可谓是铁板一块。 忠叔也说了,只要他宋知予还敢上门,不必问缘由,直接將人哄出去便是。 这小廝对宋知予没有丝毫尊重,双手抱胸靠在门上,满脸不屑。 “宋总督,您新官上任这把火,怕是烧错了地方呢!” “大胆!见到本官,竟敢不跪下回话。” 那小廝也不在意,站直身子,一字一顿道:“武侯府乃先武侯的府邸,更是护国郡主与不染郡主的居所,小的蠢笨,敢问一句宋大人,这巡防营总督,可无旨擅闯勛贵府邸吗?” 虽是问句,但小廝腰杆挺得笔直。 大有一副“要进,便从我身上踏过去”的架势。 宋知予脸色瞬间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 巡防营,自然没有这等权力。 见宋知予不说话,小廝又上前一步,双手叉腰:“宋总督,武侯府可不是您想进就能进的地方,你若实在閒得慌,就在侯府外围转悠转悠,看看有没有什么野猫野狗,便就罢了!” “放肆!”宋知予本就憋屈,如今被这小廝当眾撕破脸面,更是气急。 他立刻从马背上跳下来,几步衝到那小廝面前,猛地一挥手:“一个贱奴才!竟敢如此藐视朝廷命官!来人!给本官拿下!撞门!” 兵丁们面面相覷,不敢上前。 硬闯勛贵府邸,这可不是小事。 但是总督已下令,若他们不执行,怕是…… “又系你!”剑拔弩张之际,一个稚嫩又带著几分怒意的声音从府门处传来,“坏蛋!又来干森么!” 这段时间,不染在武侯府玩得不亦乐乎。 今日,更是一路从叠翠院抓虫子、扑蝴蝶的,跑著闹著就到了前院。 巧了,恰好听到了宋知予的叫囂。 看到忽然跑出来、且对自己口出恶言的顏不染,宋知予下意识皱紧了眉,开口就要骂。 这个小贱种,又要坏自己的好事。 “你……”可话出口的瞬间,他又想起荣王的斥责。 他瞬间將自己的火气压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慈爱的笑,“小染,是爹爹呀!爹爹瞧你来了,你有没有想爹爹……” 边说,他边一步步向前挪动,更是伸出手,想去触碰不染肉乎乎的小脸。 这死丫头,好似比月余前又胖了些。 “不许碰!”不染却一把挥开宋知予的手,后退一步,满脸嫌恶,“你是坏蛋!不是爹爹!” 看著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片人,不染又不满地撅了撅小嘴:“坏蛋来捣乱,就要倒霉霉咯~” 此言一出,原本跟在宋知予身后的兵丁迅速后撤,和他拉开一定距离。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 可偏偏这“倒霉”二字,是从不染郡主这个小仙童口中说出。 他们听过不染郡主的传闻,自是心里发毛。 宋知予恨铁不成钢地看向那些下属,又有些恼怒地看向顏不染:“休要胡言!” 顏不染也不生气,甚至忽然对著宋知予展顏一笑。 宋知予暗道不妙。 下一刻,眾目睽睽之下。 武侯府墙根下的草丛里,还有院墙周围的藤蔓上,竟毫无徵兆地涌出了大量的昆虫。 直奔宋知予而去。 倒不是什么毒虫。 不过是些寻常的螳螂、瓢虫、蝴蝶…… 若说起来,也不算嚇人。 可问题是,这些昆虫聚集成了一片“虫潮”,大片大片地一起移动,专门往人的领口、袖口里钻。 “啊!钻进我脖子里了!快帮我弄出来!” “虫子,虫子!救命!” “我的袖子!我袖子里有东西在爬!” 不止宋知予,他身后的兵丁们也跟著遭了殃,惊慌失措。 一时间,武侯府门前闹成一团。 宋知予首当其衝,几乎是被昆虫团团围住。 他手忙脚乱地去拍打、去抓挠,脚下又不知踩了什么,竟一个趔趄,直接朝前扑了过去。 第78章 这不是自找的吗 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宋总督,竟是结结实实地一个狗啃泥,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 那模样,实在狼狈。 这样子,不正是刚才不染郡主说的“倒霉”吗? 兵丁们也顾不得虫子了,纷纷起身离开武侯府门前,恨不得立刻回营。 周遭的百姓也开始“幸灾乐祸”。 “哎呦~这宋將军可不是头一回在武侯府门前摔跤了,真是丟脸吶!” “小郡主金口玉言,说他倒大霉,他就要倒大霉!” “活该!让他囂张!” “哈哈~”小不染也高兴地拍著小手,笑得眉眼弯弯,“坏蛋摔屁屁!疼疼疼!” 宋知予磕在台阶上,疼得直不起身来,连骂人都没了力气。 一片混乱不堪之际,一辆小轿停在了武侯府门前。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知予身上,一时竟没人注意到,从那小轿上下来的,正是大理寺卿,杜崇。 也是在这时,府门大开。 得到急报的顏如玉匆匆而来。 一开门,映入她眼帘的便是这鸡飞狗跳的场景。 看著宋知予呲牙咧嘴、小染高兴雀跃的模样,她忍了再忍,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顏如玉!你!”这笑声清晰传入了宋知予耳中。 他怒火中烧,猛地抬头指过去。 “杜大人。”顏如玉却从他身旁掠过,径直朝著杜崇的方向迎了过去。 “下官见过护国郡主。”杜崇目光在宋知予面上停了一瞬,隨即转身对著顏如玉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宋知予恰到好处的一声闷哼,將两人的注意力齐齐吸引了去。 “宋大人好兴致,”杜崇对著宋知予略略拱手,不见多恭敬,“身为巡防营总督,不恪尽职守,巡视街面,缉盗安民,竟跑到武侯府门前来表演杂耍,倒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宋知予本就怒火攻心,杜崇这句话,更是让他气血翻涌,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可他不敢发作。 他官职比杜崇高,此事不假。 可杜崇是大理寺卿,是天子近臣,深得陛下器重。 他不敢与之对抗。 所有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便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实在狼狈。 顏如玉轻笑一声:“宋总督,陛下既將这京畿要务交予你,总督便该做些正事。我武侯府景致虽好,却也不是供人杂耍的。” 说完,也不给宋知予开口的机会,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杜大人,请。” 杜崇却停下脚步。 他清了清嗓子,又对著顏如玉郑重一礼:“郡主,下官今日前来,是为了前几日周心慧散播谣言污衊郡主一案,此案已有定论,下官特来回报。” 顏如玉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杜崇脸上。 转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心中感激,姿態也放得更低:“多谢大人,还请大人入府详谈。” 宋知予就眼睁睁看著顏如玉將还在一旁挤眉弄眼的顏不染抱起、入府、关门…… “哐当”一声。 待宋知予回过神来,武侯府大门早已紧闭。 而他,则是站在原地,仰望著这朱红大门,衣衫凌乱。 周围是神色各异的下属和窃窃私语的百姓。 顏如玉这个贱人!今日竟又当眾將自己的顏面踩在地上! “看什么看!回营!”他狠狠瞪了一眼武侯府的方向,也顾不得整理仪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去。 身后的兵丁互相对视,撇了撇嘴。 今日这事。 这不是自找的吗? …… 武侯府正厅內。 杜崇落座后,直接切入主题:“郡主,赵云海受贿一事,也已有了定论。” “確如小郡主指证,邓夫人给了赵云海五百两银票,要求其在审理周心慧一案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下官奉陛下旨意调查,已取得证据,赵云海对此也是供认不讳。” “此次倒多亏了小郡主,”杜崇笑著看向趴在地上不知玩什么的小郡主,面上难得带了笑意,“下官又顺著此线深挖,还查出,赵云海在任职期间,曾多次利用职权收受贿赂,数额不等,共计,也有近五千两了。” “陛下闻奏,震怒不已,已下旨革去赵云海京兆尹一职,贬为从八品县丞,不日便將离京赴任,此乃小郡主的功劳。” 顏如玉连忙頷首:“大人过奖了,不敢当。” 杜崇又说起周心慧一案。 按照那日判罚,几人皆已受刑。 至於周心慧,因著有顏如玉的叮嘱,那行刑的衙差未下死手,所以虽是受了脊杖四十,却不至於致残。 “邓家已请太医为周氏瞧过了,只要將养些时日,日后行走坐臥,应无大碍,”杜崇敬佩地看向顏如玉,“周氏能捡回一条命,多亏郡主仁厚。” 顏如玉轻轻摇头:“谈不上仁厚,只是她终究也是被人利用,罪不至死。” 至於利用她的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却都默契地闭口不言。 沉默片刻后,杜崇又说起邓家其他人。 邓夫人行贿官员一事板上钉钉,邓大人亲自入宫请罪。 陛下念其多年勤勉,只罚了邓大人一年俸银。 至於邓夫人,邓家主动提出,会將其送往京郊静心庵带髮修行,祈福懺悔。 “至於邓知邓大人,”提起邓知,杜崇言语间有几分惋惜,“虽先前陛下有口諭,只罚俸一年,可邓大人自觉羞愧,竟主动上表,自请外放。” “怎会如此?”顏如玉也心下一惊。 邓知此人,无论为官还是为人,都是挑不出错处的。 她也曾听父亲提起过,说邓家一门父子二人,皆是国之栋樑。 邓知如今正得陛下器重,如此这般选择,实在可惜。 杜崇也嘆了口气。 “倒也无妨,邓知年轻,在外磨礪两年再回京,或许会更上一层楼。” “另外,还有周心慧的父亲周宏,也受到了波及。” 杜崇又补充道:“陛下已下旨申飭,说周宏教女无妨,命其闭门思过。” “至此,所有与此案有牵扯的,都已依法处置。” “想来经此一遭,京中那些喜欢搬弄口舌是非的,日后也会有所忌惮,郡主此次,不仅是为了自己討回了公道,也帮了他人。” 杜崇起身,对顏如玉郑重拱了拱手。 第79章 太子就能当小偷了? “劳烦大人跑著一趟,”顏如玉心中大石落地,也忙起身回礼,“顏如玉在此谢过大人。” 杜崇忙侧身避开,笑道:“郡主言重,若非小郡主当庭指出赵云海受贿一事,陛下至今还被其矇骗,若说起来,是小郡主的功劳,下官来告知结果,亦是应当。” 言罢,他便侧头,向门口的方向望去。 可那处早已空空如也,哪还有不染的身影? 顏如玉无奈笑了笑:“小染这孩子,最近越发顽皮了,一刻也閒不住,只怕又不知跑哪里玩去了,还望大人见谅。” “小孩子,顽皮是好事。”杜崇笑著附和。 此行的目的既已达到,杜崇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 与此同时,武侯府后院。 不染正骑著一个会自己往前跑的小木马,在后院里“驰骋”。 玩够了小木马,又丟到一旁,她开始在花园的假山里钻来钻去。 不染年纪小,精力旺盛,饶是练过功夫的寒星,也累得气喘吁吁。 待寒星从假山里再钻出来时,不染早已没了身影。 “小郡主?小郡主?” 此时的不染,恰好在角落花草茂密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狗洞”。 她眼前一亮,甚至顾不得同寒星姐姐打招呼,拨开洞口的花花草草,撅著小屁股,手脚並用地爬了过去。 “哇——” 眼前居然是一个好大好大的院子,看起来比自家花园还要大呢! 倒是巧了,这狗洞的另一侧,恰好便是先前流云探听多时的,那正在修缮的將军府的宅邸。 “新地方!”不染拍拍小手,左瞧瞧,右看看,竟独自一人玩了起来。 完全將还在寻她的寒星姐姐拋之脑后了。 玩了约莫一炷香功夫,觉得这园子有些无聊了,不染就从一块假山石上跳下来,想去探索新领地。 恰好在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染立刻竖起了小耳朵。 这宅子里有人? 不对,明明看起来空荡荡的。 是小偷!一定是小偷! 正警觉著,一个穿著杏黄色小锦袍的小男孩出现在不染的视线里。 强烈的责任感爆发,不染嗖地一下冲了出去,直扑那个侧对著自己的“小偷”。 “打洗你!小偷!坏东西!” 不染倒也是个力气大的。 明明只堪堪够的著这小男孩的胸口,竟直接將人扑在了地上。 小男孩还没反应过来,不染的小拳头就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没什么章法,却疼。 “哎呦,你放肆!”小男孩被扑倒在地,一时不察,生生挨了几拳。 回过神来,他一把將身上的小丫头反手按在地上,举起拳头就要回击:“哪里来的野丫头!” 在手即將落下时,他看清了面前这张小脸。 是那日在宫道上,傻乎乎朝自己笑的那个小女娃。 好像是……不染郡主? 她怎么进来的? 不染根本来不及看清面前小男孩的模样,心中只有三个字。 不能输! 不染打架,还没输过呢! 所以在夜墨珩愣神的间隙里,不染抓住机会,小腰一扭,一下子从他身下挣脱出来,又一个翻身,骑到了他身上,小拳头再次举起。 “坏蛋!看打!” “小郡主,您可嚇死奴婢了。”不染拳头还没落下,身后便传来寒星气喘吁吁的声音,“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可不是咱们……” “小、小郡主!”寒星正絮絮叨叨地念著,抬头看见眼前这一幕,腿都软了。 “大胆奴婢!”还不等寒星上前,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一声尖叫。 这尖叫还带著哭腔。 “殿、殿下,您、您没事吧!”那太监连滚带爬地上前,一把將顏不染掀翻在地。 自己不过刚离开一盏茶的功夫,尊贵的太子殿下居然就被一个小女娃给压在身下痛打。 他哭著膝行上前,將太子殿下扶起来,缩了缩脖子。 自己这项上人头…… 寒星听到“殿下”两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小郡主居然、居然把太子殿下给打了? 这简直是捅破了天啊! 她忙將小郡主护在身后,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殿下、殿下恕罪!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小郡主年纪小,不懂事,请殿下责罚奴婢!” “寒星姐姐!”不染见寒星姐姐的额头都红了,忙伸手去拉人,“痛痛!不染呼呼~” 她这才看清面前之人。 杏黄色漂亮衣服……眼熟。 小金冠……眼熟。 板著脸……眼熟。 唔……是那日在皇后姨姨宫里碰到的那个凶巴巴的小哥哥。 太子殿下。 此刻的夜墨珩阴沉著一张脸,盯著顏不染,任由小太监为自己拍打著身上的尘土。 比先前在宫里更凶了。 “看森么看!”认出了面前之人,不染更生气了。 太子怎么了?太子就能当小偷了? 她小嘴一撅,一手拉著寒星,一手指向夜墨珩,义愤填膺道:“他系小偷!偷东西的小偷!” “小郡主!你快別说了!”寒星嚇得魂都快没了。 她忙伸手捂住顏不染的嘴,又开始不住地磕头告罪。 夜墨珩本来就气得够呛,如今见这个罪魁祸首不仅不认错,还倒打一耙,周身那股寒气更重了。 如果眼神能杀人,顏不染此刻已经被凌迟了。 他身旁的小太监也不知何时跪了下去,以头触地,瑟瑟发抖。 “不是的,小、小郡主,殿下可不是什么……”眼见两方僵持,小太监又急又怕地解释,“殿下是来太师府进学的,殿下觉得书房里闷,想寻个清静地方温书,没承想……” 没承想……碰见了你这个小祖宗。 顏不染看看小太监,又看看夜墨珩,又环视了一圈这院子。 最终,鑑定地再次摇摇头:“你萌骗银!介不系太师虎!” 小太监刚要开口反驳,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玄色身影。 他第一次觉得,这位让人闻风丧胆的太师,竟如天神降临。 “太师!您可来了!”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衝到萧凛川面前,跪了下去,“太子殿下……小郡主……哎呀!误会啊!天大的误会啊!” 萧凛川目光扫过那个气呼呼的小不点,又看向太子脸颊上那点红痕。 第80章 不染不系小偷 “面具叔叔!”顏不染一看到萧凛川,眼前一亮,立刻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她仰著头,一副求夸讚的表情:“面具叔叔,窝帮泥抓到小偷啦!” 还不等萧凛川反应,她又歪了歪头,一脸疑惑:“不过,介不是森么將军虎吗?泥怎么也来啦?” “你也来……偷东西?” 寒星:…… 自己还是死了算了。 小郡主先是指著太子骂小偷,现在又说太师偷东西。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自己这头……够砍吗? 她又开始磕头了。 “太师恕罪!小郡主年幼,並不认得太子殿下,这才犯下大错,童言无忌,请太师原谅小郡主,奴婢愿意代小郡主受罚!” 那小太监也嚇得差点背过气去。 祖宗誒! 萧凛川低下头,看著依旧紧紧抱著自己大腿、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小丫头。 自然看到了小丫头眼里的真诚。 “真诚”地,把自己当成了小偷。 静默了片刻。 寒星担心小郡主,又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余光覷著小郡主的小腿,满心担忧。 下一刻,她眼睁睁看著小郡主双脚离地。 紧接著,听到了太师从喉咙里溢出的轻笑声。 萧凛川伸出两个手指,捏住了顏不染的后衣领,將她整个人提溜了起来,和自己平视。 顏不染早就习惯了。 她小手顺势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歪歪头,伸手就去够萧凛川的面具。 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揭开面具的机会。 萧凛川侧了侧头,將人拎得更远了些:“你说……我是小偷?” “对吖!”顏不染答得倒是痛快,“介里不系泥家,泥偷偷跑来,不就系小偷吗?” 说著,她还转过头去,对著夜墨珩呲了呲小牙。 夜墨珩无语地撇撇嘴,扭过头去。 萧凛川沉默了半晌,点点头:“但是,这里就是我家。” “啊?”顏不染眨巴眨巴大眼睛,没反应过来。 萧凛川拎著她,微微转了半个圈,让她面前夜墨珩,轻笑:“他,是我的客人,你……” 他又顿了顿。 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个狗洞上,轻笑一声,慢悠悠道:“你才是那个,未经允许,闯入他人宅邸的,小—偷—” “不系!不染不系小偷!”顏不染委屈地瘪瘪嘴,又看向一直臭著脸的夜墨珩。 眾人也不说话,仿佛在等著小丫头的反应。 不染小短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示意萧凛川把自己放下来。 脚一沾地,她也顾不得整理自己衣衫,就开始在袖口里掏啊掏。 似乎是摸到了心仪之物,她展顏一笑,一步一顿地挪到了夜墨珩面前。 夜墨珩斜睨了她一眼,没说话。 “对、对不起,”不染抿了抿唇,彆扭道,“我不几道……” 她將一个绿色的大螳螂捧到了夜墨珩面前:“这系给泥的,赔礼!” 夜墨珩看著面前忽然出现的、活生生的螳螂,一时僵在原地。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但脸上的嫌弃却是毫不掩饰的。 不染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生气,又往前凑了凑:“对不起嘛!我萌做朋友,好不好?” 夜墨珩往后仰了仰,嘴唇抿得紧紧的。 顏不染就眨巴著大眼睛盯著他,大有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哼!”最终,夜墨珩还是將那螳螂收下,却轻哼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那小太监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行了礼,也快步跟上了。 瞧著殿下这模样,应该是不计较了。 自己这项上人头,保住了。 寒星紧绷的身体也略微鬆弛了下来。 自己这人头,好像……也保住了。 萧凛川却大步走到顏不染面前,垂眸看著她。 “面具叔叔……”顏不染伸手去拽他的衣袖。 “真知错了?”萧凛川打断她,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顏不染收回手,用力点了点小脑袋,“不染不打人,不染道歉。” 萧凛川瞧著她这小模样,仿佛不受控制般,竟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后,他微微蹙眉,忙將手收了回来,又淡淡道:“知错能改,尚可,回去吧!”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面具叔叔!”不染却追了一步,仰起小脸,“面具叔叔,窝……还能来玩吗?” 武侯府前前后后,她已经玩遍了。 这个院子看起来好大好大,一定很好玩! 萧凛川脚步一顿,又瞥了一眼那个藏在杂草丛中的狗洞。 在不染满含期待的目光中,他侧头看向不远处的管家:“找工匠,把那个洞堵上,封严实点。” “啊——”不染一脸失望地放下小手。 “想来玩可以,”萧凛川瞧著小丫头的模样,嘴角弯了弯,“走正门。” 这次说完,萧凛川是真的扬长而去了。 不染看著他的背影,撅了撅小嘴。 走正门多没意思啊! 钻狗洞才好玩呢! 她失落地转过身,又快步衝著那个狗洞跑了过去。 最后爬一次好了。 …… 顏如玉回到叠翠院时,已是华灯初上。 不染正挥舞著手里的小勺子,吃得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见顏如玉进来,原本正在伺候小郡主用饭的寒星,扑通一下,跪在了她面前。 “寒星,你这是……”顏如玉下了一跳,甚至向后退了半步。 “郡主,奴婢有罪!”寒星又磕了个头,將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稟报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发颤了。 “郡主,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能看住小郡主,这才酿成如此大祸,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顏如玉错愕地看向吃得不亦乐乎的女儿,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不住。 “小染,寒星姐姐说的……可是真的?” 不染也恰好在这时放下手里的小勺子,用小手抹了抹嘴,用力点点头:“嗯,凉,系不染打滴,不染已经道歉了,还送了赔礼给他。” “赔礼?”顏如玉苦笑,“是……天牛?” “不是的!”不染坚定摇头。 寒星颤颤巍巍的声音再次响起:“是……是螳螂。” 顏如玉方才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81章 规矩是给外人定的 看著不染这天真的模样,顏如玉只觉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孩子,这般胆大包天的,到底是隨了谁? 罢了罢了。 自己的女儿,只能自己宠著。 “寒星,让忠叔备礼,我们去太师府走一趟。”顏如玉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让自己的情绪平復下来。 “郡主,现在?”流云望向窗外,暮色渐沉。 “嗯,再晚也得走一趟。”顏如玉点点头,沉声道,“我现在是侯府的当家人,不染犯下大错,我若不露面,成什么样子?去吧!” 寒星和流云匆匆离开叠翠院。 顏如玉走到餐桌前,一把將不染捞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凉……”不染伸出小手,一脸不舍地看向满桌子饭菜,瘪著小嘴,“不染,还没次饭饭呢……” “还吃!再吃人头都没了!”顏如玉脚步不停,语气严肃。 “不行!”不染忙搂住自己的小脖子,往娘亲怀里缩了缩。 “小染乖~” …… 一行人匆匆抵达太师府门前。 一如往常,被拦在了外面。 顏如玉態度客气:“劳烦通传一下,武侯府顏如玉,携女顏不染,特来拜见太子殿下。” 这小廝恭敬地拱拱手,语气却生硬。 “还请郡主见谅,我家太师有规矩,过了申时便不见外客了,今日时辰已晚,不若郡主明日再来。” 这也是顏如玉意料之中的。 萧凛川性子怪,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他既说了不见客,怕是难以通融。 她也不恼,只笑著点点头,又说了些好话。 可这小廝是个有原则的。 说话依旧客客气气、语气也十分温和,可就只有一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今日这太师府大门,顏如玉定是进不去的。 眼见无望,顏如玉也不欲纠缠,便抱著不染后退一步,对那小廝頷首:“那我便明日再来。” 只是一行人刚转身,还没走下台阶,便听得身后传来那小廝的痛呼声。 顏如玉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却见太师府管家萧叔不轻不重地在那小廝后脑勺上拍了一掌,蹙眉呵斥:“瞎了眼了?什么人也敢拦?” 顏如玉正疑惑间,萧叔已快步行至跟前,行了礼:“郡主莫怪,下面小廝不懂事,竟將郡主拦在门外了,是老奴失职。” “无妨的,太师府有太师府的规矩,管家不必动怒。” “那规矩,是给外人定的,”萧叔笑容可掬,“太师先前吩咐过了,若是郡主和小郡主上门,不必请示,直接入府便是,郡主和小郡主里面请。” 闻言,流云轻轻碰了碰寒星的肩膀,挤眉弄眼。 她就说嘛,太师待郡主,绝对是不同的。 顏如玉也不再推辞,抱著不染跟上了萧叔的步伐。 这是母女二人第一次进太师府。 夜幕下的太师府,倒像极了萧凛川这个人,冷清,庄严。 府邸规制不小,一路走来,入目皆是开阔到近乎空旷的庭院,眼下虽灯火通明,却也难掩寂寥。 行走间,除了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喧譁。 府中僕役见了他们,也只是远远行礼问安,没有多余的动作与声响。 这里……实在不像一个家的模样。 转过一条迴廊,顏如玉收回心神,试探问道:“敢问萧管家,太子殿下可在?” “在呢!如今正在正厅同主子对弈,老奴带郡主过去。” “多谢,”顏如玉点点头,语气中带著歉意,“今日叨扰,实则也是为了向太子殿下致歉,不染白日所为,实在出格,也给太师添麻烦了。” 不染郡主在新宅子里將太子殿下当成小偷並痛打一顿的事,萧叔亲眼所见。 此刻见护国郡主如此忐忑,他低声安抚:“郡主安心,不染郡主年纪小,天真烂漫,殿下定不会动气,郡主放宽心便是。” 顏如玉低头不语。 她早已同寒星问过,太子殿下那时的反应,实在不像是……没动气。 不染是第一次进自己心心念念的太师府。 小傢伙窝在娘亲怀里扭来扭去,一双大眼睛简直不够用了,滴溜溜地四处张望。 “凉,”她伸出小手,轻轻戳了戳娘亲的脸颊,又指向不远处的假山,“太师虎,好大吖!” 顏如玉低头,看著不染这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 罢了。 不染不过是个不足两岁的孩子而已,哪懂得什么君臣之別。 今日將太子殿下当成小偷,她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捍卫正义”而已。 至於犯的错……便该由自己这个当娘亲的来承担。 她的不染,只要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隨心所欲地长大,就好了。 “嗯,很大!”她笑著伸出手,摸了摸不染的小脑袋,挺直了腰杆,脚下步伐也快了不少。 一行人不再多言,继续朝正厅方向走去。 刚踏入垂花门,忽然瞧见两个小廝正神色慌张地离开正厅,差点与萧叔撞了个满怀。 萧叔正要追问,却见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的那小太监也跌跌撞撞冲了出来,脸上毫无血色。 “快!快!你,回宫去请赵太医来,还有你,回宫去回稟陛下和娘娘,快些快些,別耽搁了。” 萧叔脸色一变,一把扯住身旁的小廝:“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太师府规矩极严,下人行动皆有法度。 眼下主子尚在正厅之中,他们便如此失了分寸,定是有要事发生了。 “萧叔!不好了!”那小廝喘著粗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太子殿下不知怎的,忽然惊厥,昏迷不醒了!小的去请府医来。” “快去!”萧叔到底是太师府的老人,很快便冷静下来,又推了那小廝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就要往正厅走去。 可忽然记起什么,又猛地转过头来,仓皇地看向顏如玉的方向。 “萧管家先去处理!”顏如玉迅速反应过来,“我带著不染到旁边偏厅暂候,绝不打扰。但若有需要武侯府协助之处,也请管家直言。” 她清楚,此事涉及太子,她一个外人,此时若强行靠近,绝无好处。 不如安静避让。 “多谢郡主体谅。”萧叔见顏如玉如此通情达理,心中感激不已。 他不敢耽搁,忙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第82章 今日没惹祸 正厅中,夜墨珩被安置在软榻上。 白日里还矜贵傲气的小太子,此刻浑身僵直地躺在榻上,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著,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上方某处,额角不断沁出冷汗。 更要命的是,他的嘴唇竟渐渐变为紫紺色,呼吸声渐粗,竟是有几分混乱。 “府医呢?再去催催!” 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萧凛川,也罕见的露出几分慌乱。 他命人取来软布,塞入夜墨珩口中,防止他在惊厥中无意识咬伤自己的舌头。 而他自己,则半跪在榻前,將那个小小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替他擦拭著额角的汗,嘴里不停安抚著。 可情况没有丝毫好转。 萧叔衝到萧凛川跟前时,看著太子殿下这副模样,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萧凛川停下手中动作,微微侧头看去。 “主子放心,人已经安排妥当了,”萧叔忙上前稟报,“郡主说,会在偏厅候著。” 萧凛川没说话,又將目光移到夜墨珩身上,將人搂得更紧了些。 萧叔的目光也跟著移了过去。 太子殿下这模样……眼神发直,浑身战慄,嘴唇发紫,又事发突然…… 怎么瞧,也不像是寻常急病。 他看著太子浑身颤抖的模样,又看著自家主子紧蹙的眉头,还是鼓起了勇气:“主子,老奴瞧著,殿下这模样,不像是病,倒像是……” 他將腰弯得更低,几乎是凑到了萧凛川耳边:“像是中邪了。” 萧凛川抱著夜墨珩的手臂一紧,目光也移到那张惨白的小脸上。 正思虑间,太师府那位告假而归的老府医,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来不及行礼,扑通一声在软榻前跪下,伸手便去探太子殿下的脉搏。 指下迟回数息,府医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心拧作一团。 “如何?” “回大人,这……”府医知晓太师的脾气,也不敢耽搁,乾脆直言,“太子殿下这脉,平和稳顺,並无任何急症之兆,不像是……病。” 最后一句话,他声音压得极低。 不像是病。 又是这句话。 萧凛川闭了闭眼,一股无力感压过心头的焦躁,他长呼了一口气。 “哥哥,泥別怕,窝保护泥~” 满厅寂静中,却忽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 眾人齐刷刷望去,见顏不染不知何时溜到了软榻前,正踮著小脚,伸出两只小胳膊,抱著榻上的太子,小手掌还一下一下轻轻拍著。 小嘴也不停。 “不怕不怕,不染在~” “病病飞飞~坏坏飞飞~哥哥好好~” “小……”萧叔眉心一跳,忙蹲下身,想去拉顏不染。 这可不是闹著玩的时候。 萧凛川却一把拉住了萧叔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得清清楚楚,在小丫头的安抚下,珩儿身体颤抖的幅度明显在减缓。 眾人见太师没有丝毫动作,也屏住了呼吸,只紧紧盯著软榻上的两个小娃娃。 不染將“碍事”的奶瓶隨手塞到夜墨珩怀里,又伸出小手去摸摸他的额头,隨即便一下一下,轻轻拍著他的肩膀。 继续念念有词。 萧叔忽然回过神来。 是啊!不染郡主可是小仙童啊! 若太子殿下当真是中邪,说不定,不染郡主会比大夫更有用些。 …… 赵太医便是在这时匆匆赶到的。 “大人,太子殿下……” 他方开口说了几个字,便被这满室寂静惊地瞬间噤声。 萧凛川对著他微微摇头。 渐渐地,奇蹟竟真的发生了。 夜墨珩颤抖的身体渐渐平息,原本咬紧布卷的牙关鬆开。 那布卷掉落一旁,他的呼吸也从混乱到急促,也渐渐稳了下来。 最要紧的是,他眼神已恢復了清明,嘴唇的紺紫色也渐渐褪去。 这分明就是……大好了呀! 不染郡主小仙童的名號,还真是名不虚传。 连府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小郡主只抱著殿下哄了哄,竟就好了? …… 夜墨珩的確在慢慢回神。 他左手紧紧抓著那不知道何时掉落在他手边的奶瓶,右手自然而然地攥著小不染的小手,也不肯鬆开。 甚至连身子也如同不受控制般,不断向不染靠近。 不染感受到了夜墨珩的亲近,心里高兴,乾脆半跪在榻上,將人搂了个满怀。 继续用小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 “小哥哥彆气了,不染不系故意打你的,不染错鸟。” “小哥哥,不染和凉一起道歉,不生气好不好?” “以后不打,小哥哥快快醒,一起玩~” 在不染絮絮叨叨的声音中,厅门处忽然响起一阵极轻叩门声。 萧叔转头,见是护国郡主立於厅门处,忙快步迎了上去,眉开眼笑:“郡主,今日多亏了……” 顏如玉满是歉疚。 “萧管家,对不住!小染……小染……是我没看好小染,这孩子……” 她愁眉苦脸,实在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 下午,没看住孩子,让她跑到人家院子里,把人给打了。 眼下,又没看住孩子,让她闯入太子看诊的地方,甚至还爬到了殿下身上…… 她实在没招了。 “郡主不必如此……” “无妨。”萧叔的话再次截断。 只不过这次开口的,是萧凛川。 “今日之事,多亏了这丫头。” 顏如玉一脸不解地看向萧凛川。 萧叔终於有机会开口了。 “回郡主,太子殿下方才身子突发不適,有些棘手,连府医都束手无策,没想到小郡主过来抱著太子殿下安抚了片刻,殿下竟是好转了。” 见顏如玉依旧怔愣著,萧叔笑道:“郡主!咱们小郡主,今日没惹祸,还帮了大忙呢!” “没惹祸?”顏如玉抓住了关键字眼,心中惊疑不定,忙看向萧凛川。 “嗯,没惹祸,”萧凛川对上她疑惑的目光,眸中掠过一丝笑意,轻轻点了点头,“不染很好,很討人喜欢,郡主不必担心。” 可顏如玉听到萧凛川这话,却並没有太大的反应。 她反而盯著萧凛川那双眸子,微微皱了皱眉。 下一刻,鬼使神差地,她忽然伸出手掌,虚空地挡住了萧凛川面具的下半部分。 只露出那双眼睛。 不知为何,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暖意,竟让她觉得有几分熟悉。 第83章 不是生病,是中邪 萧凛川看著顏如玉突兀的动作,身体一僵,迅速將头別向一边,避开了她的探究。 顏如玉手上动作一顿,只觉得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脱口而出:“敢问太师,我们从前是否见过?” 萧凛川依旧保持著原来的姿势,眉心紧蹙,也並未答话。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醒了醒了!殿下醒了!”正厅內响起怀安惊喜的声音。 似是怕扰了殿下,他又瞬间噤声。 怀安,正是跟在夜墨珩身边的那个大太监。 …… 正厅內。 夜墨珩神识似乎还未完全归位,艰难地睁开双眼,又似乎没有完全聚焦。 “泥醒啦?”顏不染小嘴一咧,奶声奶气地欢呼。 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映入眼帘,手心处柔软的触感让夜墨珩瞬间惊醒。 他眉头一皱,本能地想要將手抽回,甚至想將面前这个丫头推开。 “小哥哥,泥肿么样?”顏不染却並不给他机会,她小手非但没松,反而拉得更紧,眉眼含笑,“泥能醒就好啦!” 看著她眼中纯粹的欢喜,夜墨珩动作一滯,终究还是停止了发力,任由小丫头握著自己的手。 罢了,小丫头而已,自己又何必同她计较? 赵太医见太子转醒,见缝插针地上前替把了脉,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也落回肚里。 好在,並无大碍。 皇后娘娘那般,若是太子殿下再出事…… 怕是要大乱了。 赵太医收回手,转身对著匆匆从厅外进来的萧凛川深深一揖:“太师放心,殿下已无大碍,稍后臣会为殿下开些寧神养心的方子,好生休养一两日,便可恢復如初。” 怀安一直忍著没落下的泪,终於滚落下来。 “……哭什么?” 太子虽语气生硬,但对这个自小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大太监,终究是有几分感情的。 “殿下,奴才是高兴,”怀安忙胡乱擦了擦眼泪,垂下头去,“高兴,高兴……” 再抬头看向顏不染时,他一双眼中也满是感激。 因著下午小郡主动手打了太子殿下,他心中对这位小郡主是存了怨气的。 堂堂太子殿下,长到这么大,是半点委屈都没受过的,今日竟被一个小丫头压著打成那般。 实在是顽劣不堪。 可现在,那点怨气早已烟消云散,甚至他心中还无端生出了几分敬畏。 他终於止住泪水,对著不染连连躬身:“不染郡主,小仙童,今日之事多亏了您!奴才代太子殿下,谢过小郡主。” 夜墨珩蹙眉听著怀安的描述,感受著手心的柔软,渐渐明白了。 他目光移到不染依旧握著自己的小手上,捏了捏,轻声道:“谢谢你。” 简短,却真诚。 “泥不气啦?”见小哥哥主动同自己说话,不染立刻眉开眼笑,她双手拉著夜墨珩的手晃了晃,“那……我萌,系不系可以做盆友啦?” 还觉得不够,又补充了句:“好盆友!” 夜墨珩盯著顏不染充满期待的眼睛,小嘴动了动,可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既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又抿紧了唇。 “你答应啦!”可在不染眼里,不拒绝,就是答应,“那我萌可以一起玩!” 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大事,她鬆开紧握著夜墨珩的小手,向后退了一步,扭头去看萧凛川。 既然自己和小哥哥已经是好朋友了,那狗洞……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小手便再次紧紧被握住了。 不染错愕地回头,却见夜墨珩又將自己方才抽离出来的手握了回去,而且比刚才抓得更紧。 嘿嘿。 小哥哥主动拉自己的小手手了,那说明他喜欢自己,喜欢和自己玩呀! 狗洞好像……可以保住了誒! 她也顾不上同萧凛川求情了,一张小脸又凑到夜墨珩面前。 “小哥哥,泥害怕吗?没事噠,不染陪著泥哦~” 夜墨珩別过头去,耳尖却红透了。 这边,萧凛川同赵太医確认夜墨珩当真无碍,悬著的一颗心也慢慢回落。 待赵太医说完,萧凛川目光扫过厅內眾人,又侧头看向萧叔示意。 萧叔心领神会。 不多时,眾人鱼贯而出。 这正厅內便只余下萧凛川、顏如玉母女二人、夜墨珩主僕二人。 萧凛川走到榻前站定,目光先落在太子脸上,確认他面色已恢復如常,这才转向怀安:“仔细想想,今日太子殿下有没有用过什么不寻常之物,入口的、甚至偶然接触的,都不能遗漏。” 怀安陷入沉思。 几人目光落在他脸上,见他的眉心蹙紧又鬆开,鬆开又蹙紧。 最终,他皱著眉,语气肯定:“回太师的话,没有,太子殿下从不是贪嘴的,今日所用饭食皆与太师相同,並无其他。” “小哥哥不系生病吖~”一直窝在夜墨珩身边的不染忽然开口,“是中邪吖!” 嗯,在凡间,这种情况就叫做中邪。 “中邪”二字,再次让萧凛川想起太子方才的症状。 若说起来,府医查不出异常,赵太医到时,太子又已恢復正常。 这中间,只有顏不染出现在他身边。 “不染,为什么这么说?你怎么知道是中邪了?”顏如玉几步上前,在不染面前蹲了下去,面带愁容。 这话若平时在叠翠院里说说,也就罢了。 可今日在场的,是朝廷重臣萧凛川,是当朝太子夜墨珩。 她只担心,这话对不染而言,是祸从口出。 “不染就是资道吖!”顏不染眨巴眨巴大眼睛,满脸不解。 知道就是知道呀!哪里有为什么呢? 似乎是怕眾人不懂,她又转头伸手指向夜墨珩:“有人想害小哥哥,找到那个人,小哥哥就得救了,不然,下次还会这样的。” 小丫头的话语天真无邪,可不知为何,大家就是莫名信服。 正在此时,厅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萧叔声音急切,却又刻意压低了音量:“主子,陛下到了。” 萧凛川忙转身,推门而出。 下一刻,便见皇帝夜擎一身便装,昂首阔步地衝进正厅內:“如何了?” 还不等萧凛川答话,他已经衝到了榻前,想去抓夜墨珩的小手。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顿住了。 第84章 皇后也倒下了 夜墨珩一只手紧紧攥著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奶瓶,不肯鬆开。 另一只手,握著顏不染的小手,更是没有鬆手的意思。 倒让他一时愣了愣。 他下意识看向顏不染。 不染知道,这是小哥哥哥的爹爹,小哥哥现在一定很想让爹爹抱抱的。 於是,她难得识趣地后退一步,想要让出位置。 小手也动了动,想抽回来。 “嗯?”可她刚退了半步,就被夜墨珩大力拉了回去。 她忙去掰夜墨珩的手,解释道:“小哥哥,你爹爹来了,窝……” “罢了罢了。”夜擎伸手按住不染的肩膀,一脸嫌弃地看向床榻上的儿子。 就这? 就这还在凤仪宫內大放厥词,说自己不想要弟弟妹妹? 这小手抓得…… 这是不想要弟弟妹妹的样子? “陛下放心,”萧凛川上前一步,对陛下拱拱手,“方才赵太医已为殿下瞧过了,身子並无大碍。” 听到“並无大碍”四个字,夜擎鬆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萧凛川,竟也回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太师了。” 顏如玉瞧著这君臣二人的互动,心中诧异不已。 她自是知晓,太师萧凛川身为帝师,深得陛下器重。 可即便如此,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一国之君如此郑重地对臣子行礼致谢,实属罕见。 或许是顏如玉盯著自己的目光太过专注,夜擎终於没忍住,轻咳一声,打断了。 他收起方才的担忧,面上恢復了帝王的威仪:“今日这么晚了,护国郡主与不染郡主怎会在太师府中?” 顏如玉记起自己今日前来太师府的目的,张了张嘴,又有些难以启齿。 她下意识抬头扫向萧凛川。 “郡主她……”萧凛川轻咳一声,准备答话。 “窝系来道歉的,”顏不染却抢先出声,她歪著小脑袋看向皇帝,没有丝毫隱瞒之意,“下午,窝不小心把小哥哥当成小偷,给打了,凉说要道歉,不染就来了。” 一句话,將下午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什么?”皇帝闻言脸色大变,满脸地不可置信,又猛地转头看向榻上的儿子。 自己这儿子,被人打了? 他还能被人打? 见陛下神色惊疑不定,顏如玉心中紧张,上前一步就准备跪下去。 “无妨的,”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便听得软榻上传来太子殿下虚弱的声音,“父皇,小染妹妹不过是闹著玩罢了,並没有伤到儿臣。” 夜擎侧头看向榻上的儿子。 自己抵达太师府已有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这是他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瞧著皇帝这模样,萧凛川低头不语,唇角却含著一抹浅笑。 果然,下一刻,只听“噗嗤”一声,这位一国之君竟是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他向前凑了凑,指了指夜墨珩脸上一块红痕,笑得揶揄:“这便是被不染郡主打的?” 他甚至微微侧头,对著顏不染眨了眨眼。 夜墨珩知晓父皇是在揶揄自己,乾脆不理他,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出去可別说你是朕的儿子,”夜擎可没打算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继续笑著,“被一个不足两岁的奶娃娃打成这模样,哈哈哈……” 眼看夜墨珩的脸色越来越差,萧凛川终於开了口。 “若说起来,今日太子殿下能够转危为安,倒要多亏了不染郡主。” “哦?不是赵太医?” 怀安忙不迭上前,覷著小主子不悦的神色,將方才不染郡主安抚小主子之事,儘量说得简洁些。 若说多了,陛下又要忍不住嘲笑小主子几句,小主子又要不开心。 届时,费心的还是他们这些奴才。 想到这里,怀安无声地嘆息一下。 陛下堂堂一国之君,处理起国事来,倒是毫不含糊,可在娘娘与小殿下面前,行事又像个孩子一般。 说到最后,怀安又感慨了一遍:“看来,外界说小郡主是小仙童一事,还真是有些说道呢!” “当真?”皇帝忽然眼前一亮,甚至上前握住了小丫头的肩膀,眼神迫切,“你还有这等本事?” “小仙童”的传说,他也听说过。 但他从不信这些事情,便以为先前不过是顏如玉在外散播些流言蜚语,想替顏不染正名罢了。 没想到,她竟还真有几分本事。 顏不染看著面前忽然亢奋起来的皇帝,皱了皱眉。 却依旧扬了扬小下巴,一脸的骄傲:“嗯,不染很腻害噠!” “护国郡主,朕,有一不情之请,”皇帝没答顏不染的话,扭头看向顏如玉,一脸郑重,“不知,能否让不染郡主隨朕秘密入宫一趟。” 眾人不知陛下为何忽然提出此等要求,皆一脸错愕地望向他。 夜墨珩更是將不染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甚至直起上半身,大有一副为了护著她要同陛下对抗的样子。 皇帝伸手在夜墨珩腿上拍了拍,以示安抚,又嘆息一声。 “朕便也不瞒了。” “不知为何,今日午后,皇后身体突发抽搐,隨后便昏迷不醒,赵太医也去瞧过了,脉象並无异常。” 並无异常。 这不是与先前太子殿下的症状一模一样吗? “一时无法,朕只能对外封锁了消息,也巧了,正想著来太师府同太师商议一番,便接到了太师府的消息,说珩儿……” 皇帝面上已全然没了方才的嬉皮笑脸,满脸郑重之色。 他又转头看向顏不染:“方才听怀安所言,倒让朕心中生了几分希冀,若皇后症状与珩儿一致,或许,不染郡主能破了当前之局。” 皇帝语毕,正厅中陷入一片寂静。 萧凛川微微蹙眉,侧头看向面带犹豫的顏如玉。 不染却感受到了夜墨珩拉著自己的那小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小哥哥很紧张! “可以吖!”顏不染答应得乾脆,“我要去救皇后姨姨。” 她很喜欢漂亮的皇后姨姨。 而且,那是小哥哥的娘亲,小哥哥一定也很担心的。 “好孩子,”皇帝面上一喜,也不忘询问顏如玉的態度,“郡主若放心,便让朕带著不染郡主入宫,眼下还不知事情缘由为何,不宜惊动旁人,由朕悄悄带著她,是最为合適的。” 第85章 小仙童救皇后 顏如玉明白陛下的意思。 於公於私,她都应当答应陛下的要求。 可对一个母亲而言,她又放心不下。 面对陛下的询问,她紧紧攥著拳,下唇咬得发白,看著女儿天真却坚定的眼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郡主放心,”一直沉默的萧凛川忽然开了口,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顏如玉,微微頷首,“皇后娘娘宫中有嬤嬤,有她们在,定能將不染郡主照料妥当。” 皇帝闻言也立刻点头:“那是自然,朕既將小不染带入宫中,自会好生照料。” 话已至此,顏如玉再无拒绝的理由。 她侧头看向不染。 “凉,小染照顾寄几!”顏不染对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也正是这笑,让顏如玉那颗悬著的心彻底落了下去。 她对著陛下行了大礼:“劳烦陛下照料不染,这孩子性子活泼,若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还望陛下……” “你只管放心,”皇帝豪放地摆摆手,“她即便是捅破天去,也有朕护著。” 话音落地,夜擎不再耽搁。 他將顏不染从顏如玉怀中接过来,稳稳抱在怀里,又转头看向萧凛川。 默契在二人之间流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陛下放心,”萧凛川会意,点头,“稍后,臣便会以太子殿下『突发急症、府医无能』为由,即刻护送殿下回宫。” “好!”夜擎不再停留。转身阔步离开正厅,直奔后角门方向去了。 不染对著娘亲的方向用力挥了挥小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耶! 可以去皇宫玩了誒! 好棒好棒! 半个时辰后,太师府中门大开,一辆装饰著太师府徽记的马车急匆匆驶出府门,直奔皇宫而去。 …… 凤仪宫內,灯火通明。 漱玉正半跪在皇后娘娘的凤榻前,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著娘娘苍白的脸颊。 此时的皇后娘娘,一如先前在太师府的夜墨珩。 双眸紧闭,呼吸混乱,嘴唇呈紫紺色,毫无甦醒跡象。 漱玉看著皇后娘娘虚弱的模样,眼眶通红,心沉甸甸地往下坠著。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宫人们“扑通”、“扑通”的跪地声。 陛下有旨,皇后娘娘康復前,凤仪宫中不得大声喧譁。 漱玉忙转头看去,却见一道玄色身影如旋风一般捲入殿內,在凤榻前停下脚步。 “奴婢……” “嘘——”陛下制止了漱玉,小心翼翼將怀中的一个“大物件”塞到了皇后娘娘身边。 漱玉定睛一看,竟是个奶娃娃。 这……这不是不染郡主吗? 这深更半夜的,陛下怎得把不染郡主带来了? 她不敢再开口,只一脸愕然地看看陛下,又瞧瞧不染郡主。 “快,小不染,好孩子,快,”夜擎將晕头转向的顏不染转了个方向,让她面向皇后,又开口催促,“快,亲亲皇后,抱抱皇后,哄哄皇后,就像方才哄珩儿那般!” 夜擎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皇后,只等著奇蹟发生。 饶是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多年、一向稳妥的漱玉,听到陛下这话,也不由得慢慢张大了嘴。 哄哄皇后? 而且,听陛下话语中的意思,方才小郡主还这般哄过太子殿下? “好吖!”顏不染十分配合地凑到皇后娘娘身边,顺手把奶瓶塞到她怀里,整个人扑在她身上,口中念念有词。 “皇后姨姨好好噠~” “皇后姨姨快醒来~” “万岁很想你哦~不染抱抱~” …… 漱玉渐渐冷静下来,也猜到了陛下的意图。 民间传言,不染郡主是仙童降世。 她一岁半前看起来痴痴的,实则是老天爷给的造化在慢慢醒神。 如今开了窍,便是小仙童了。 只要惹她不痛快的,定要倒些小霉。 而真心待她好的,自会有福气跟著来。 皇后娘娘现下这副样子,连赵太医都束手无策。 於是,陛下病急乱投医,想出了这匪夷所思的法子。 可是……即便外面传得神乎其神,这小仙童也不过是个名號罢了,又怎会真的起作用呢? “陛……”她准备开口劝諫两句。 可下一刻,漱玉所有劝諫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余满脸的震惊。 在不染郡主的安抚下,凤榻之上一直毫无反应的娘娘……那长睫忽然颤动了一下。 娘娘竟然……竟然醒了。 小郡主这样亲亲抱抱,娘娘就醒了? “不染?”皇后混混沌沌地睁开眼,看清面前这张小脸,微微一怔,隨即面露笑意,“不染怎么……怎么来了?” 她想伸手去摸摸不染玉雪可爱的小脸,可手上毫无力气,根本抬不起来,只微微动了动手指。 “芳菲啊!你终於醒了!”夜擎看到皇后睁眼的瞬间,发出一声哀嚎。 皇后一惊,手也跟著一哆嗦。 连顏不染也猛地坐直身子。 下一刻,她整个人再次被拎了起来。 罪魁祸首夜擎將她隨手放到床榻里侧,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榻边,一把將虚弱的皇后拥入怀中。 声音颤抖著:“你醒了,你醒了,太好了,嚇死朕了……” 顏不染被皇帝这么突然地一抱一放,一时没坐稳,咕嚕一下,倒了下去。 她看著皇帝坐在自己方才的位置,紧紧抱著皇后姨姨,小嘴慢慢撅了起来。 哼! 过河拆桥的狗皇帝! 她轻哼一声,小脑袋扭到了一边。 “陛下……”皇后被皇帝这热情的拥抱勒得有些不適,她轻咳一声,伸手去推夜擎,目光又移向了被放在床尾的顏不染,“陛下,不染……” 皇帝这才想起这位小功臣,猛然回神:“不染!对!芳菲,是不染救了你!” “母后!”皇帝话音方落,殿外又“飞”进来一道小小的身影。 可衝进殿內,一眼看到母后已经甦醒,他狂奔的脚步戛然而止。 夜墨珩挺直小身板,放缓呼吸,控制著面上的惊慌,努力想恢復从前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样。 下一刻,他將目光移向了正坐在床尾的顏不染。 这次,他眼神中全然没了从前的冷淡与疏离,只有毫不掩饰的感激。 也有几分难以置信。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或许可以解释为巧合,可现在,母后也在她的帮助下甦醒。 她居然真的有这种本事。 “珩儿?”皇后恢復了些力气,对著他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些,“来,你怎么这时候回宫了?是为了……母后?” 第86章 有人对皇后母子动手 皇后脑海中忽然清晰了起来。 今日午后,閒来无事,她便带著几个宫女在凤仪宫內修剪花枝。 不知为何,忽然一阵眩晕。 醒来,便是面前这幅场景了。 “珩儿他……”皇帝伸手,將夜墨珩也拥入怀中,一脸凝重將夜墨珩在太师府突发急症,却又在不染的帮助下转危为安的经过,一字一句说给皇后听。 皇帝转头看向凤榻上似乎若有所思的顏不染:“朕想著,不染既能救珩儿,或许也能救你,所以便同护国郡主商量一番,將她带来了凤仪宫。” “没想到啊!”皇帝激动地一拍大腿,“没想到这小不染当真有几分本事,竟將你也唤醒了。” 皇后听著皇帝的描述,脸上的惊讶渐渐转为后怕。 看来,这幕后之人,是要针对她和珩儿了。 今日若没有不染这个变数,还不知他们母子二人会如何。 那…… 是为了后位? 还是为了太子之位? 这边一家三口各自若有所思,不染却忽然动起来。 她在床榻上爬来爬去,这边摸摸,那边戳戳。 最后,凑到皇后身边,小鼻子动了动,伸手指了指她枕下的那个玉枕。 “介个,不好!” 夜墨珩眼角余光一直落在不染身上。 是以,在顏不染伸出小手的同时,他立刻上前,抓住了皇后的那玉枕:“母后,这玉枕,或许有异常之处。” 他就是忽然对顏不染生了信任。 她既然说了,他就信。 或许这玉枕,就是导致母后昏迷的源头。 “对,不染既说了,咱们就瞧瞧。”皇帝扶著皇后起身,漱玉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將那玉枕抽出,並將那侧边的玉片掀开。 “这……”在几人的注视下,漱玉从玉枕中取出一个製作略显粗糙的小香囊。 夜擎侧头看向皇后。 “我从未见过此物。”皇后蹙紧眉心,坚定地摇头。 漱玉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是,陛下,这东西,绝非凤仪宫之物。” 不是凤仪宫的,那便是外来的了。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一脸懵懂的顏不染,將那香囊从漱玉手中接过,打开。 香囊內並无填充之物,只有一张胡乱揉成一团的纸。 只是这纸,並非寻常纸张,倒像是皮纸。 夜擎深吸一口气,用两指將那皮纸拈出,缓缓展开。 皮纸上以暗红色顏料勾勒出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与文字,虽是看不懂,但夜擎能猜到,此物,大抵是某种巫蛊邪术的载体。 並非中原之物。 看来,就是此物在作祟了。 “混帐东西!”將这皮纸上的內容看了个大概,夜擎猛地將整个香囊摔在地上。 “陛下息怒!”殿內的宫人齐齐跪了一地。 “李进忠!”夜擎深吸几口气,平復了自己的呼吸,伸手指向那香囊,“去查,给朕查,查查这东西到底是自何处而来!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用这种魑魅魍魎的手段,谋害朕的皇后与太子。” “是,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知晓此事关乎国本,李进忠不敢耽搁分毫,膝行上前几步,將那香囊与皮纸一併收起,急匆匆退了出去。 漱玉也忙对著帝后二人福了福身,跟了上去。 身为凤仪宫的大宫女,她自是要配合李进忠调查此事。 “姨姨不怕,”顏不染笑著爬到皇后身边,轻轻抱住她的胳膊,躺了下去,“不染保付泥!” 一句话,瞬间將殿內紧绷的气氛打破。 “不染乖~”皇后伸手將顏不染拥入自己怀中,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许是两人都累极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一大一小,竟相互依偎著睡了过去。 看著这和谐的一幕,皇帝心头涌上的那股怒意也被压下了几分。 他侧头看向一旁的夜墨珩,发现他一双眼睛正熠熠生辉地望向顏不染,微微挑了挑眉。 这小子……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对他挑了挑眉。 夜墨珩心领神会,转身离开了寢殿。 主殿中,萧凛川已落座。 见皇帝父子二人出来,他微微抬头,面带询问之意。 “太师放心,”夜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长舒了一口气,“已醒了,许是累了,休息了。” 萧凛川微微頷首,起身,將自己手边的一个匣子递了过去。 “这是?” “今日在太师府中,太子殿下所有接触过的东西,臣想著,或许有用。” “有劳太师。” 夜擎接过那匣子,却並未著急打开。 …… 这之后的三日,不染就这样留在了凤仪宫。 她大部分时间都是陪在皇后身边的。 陪她睡觉,陪她吃饭,偶尔也会陪她出去走走。 而在顏不染的陪伴下,皇后的身体也的確一天天好转,眼中也愈发有神采。 顏不染在宫中过得也算是如鱼得水。 知晓这丫头是个閒不住的性子,皇后便让漱玉带著她,在凤仪宫,乃至整个皇宫內苑,尽情玩耍。 皇宫可比武侯府大得多。 不染玩得不亦乐乎,竟没有丝毫想家的念头。 反而,她小脸上每天都掛著灿烂的笑,整个凤仪宫內外也迴荡著她银铃般的笑声。 凤仪宫上下,因这小娃娃的到来,欢快了不少。 皇后养病期间,夜墨珩也留在了宫中。 他每日都会到凤仪宫向母后请安,顺便,也会陪不染玩上一会儿。 虽然他努力维持著太子的仪態,板著小脸,但目光落在顏不染身上时,也会露出几分属於孩童的笑。 …… 皇帝这边,很快也有了调查结果。 萧凛川带来的那匣子中,有一本太子常翻阅的书。 这书的確是太子在东宫时就在读的,可巧的是,那日拿到这本书时,怀安实在激动,脚下一个踉蹌,竟將那书页一角弄脏了些。 而匣子里这本,却是乾乾净净的。 分明是被人换过的。 细细一查,这本书册,与皇后玉枕內发现的那香囊一样,分明是用某种来自番邦的邪术处理过。 太子日夜翻阅,便著了道。 其目的,不言而喻。 李进忠这边,顺著这书和香囊的线索,很快就查到了源头,刘才人。 御书房內。 皇帝將那本书册重重摔在刘才人身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冷冽,眸光中却带著杀意:“说说吧!” 第87章 后宫怨 萧凛川坐在皇帝下首,垂著眼眸,把玩著手中的一枚玉扳指,沉默不语。 跪在御案前的刘才人已经被嚇破了胆,浑身抖得不成样子,不敢抬头,也不敢言语。 殿內一时陷入寂静。 夜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皱了皱眉。 察觉到陛下呼吸急促了几分,李进忠尖著嗓子喝道:“刘才人,陛下问话呢!聋了还是哑了?” “陛……陛下……”刘才人一个激灵,嘴唇哆哆嗦嗦,终於开了口。 可只叫了“陛下”两个字后,她又低下头去,低声呜咽著。 “李进忠,去!將人送到秘狱去,朕没时间同她耗著。”夜擎耐心耗尽,看都懒得看一眼,只摆摆手。 “陛下!臣妾说!臣妾说!”一听“秘狱”二字,刘才人慌了。 秘狱那种地方,多的是刑具和手段,只要进去了,无论对错,便是不死也要脱层皮的。 她向前膝行两步,涕泗横流地拼命磕头。 直至额头见了血,才哭喊道:“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知错了,臣妾什么都说。” 李进忠覷著陛下的神色。 见他依旧面无表情,立刻转身呵斥:“要说就赶紧说,別在这儿哭哭啼啼的,把你干的事,一五一十地,从实招来。” 刘才人知晓陛下的脾气,不敢再隱瞒,只抽噎著交代了起来。 动手的,除了她,还有张美人。 她们之所以选择对皇后动手,並非为了皇后之位,也並非为了太子之位。 若说起来,是为了陛下,是为了恩宠。 陛下是少年天子,从前身边只有皇后娘娘一人。 三年前的选秀,为了平衡朝堂,皇帝隨手从世家女中点了几个进宫,位分都不高,他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刘才人和张美人,便是三年前入宫的。 “自我们入宫后,陛下,陛下从未召见过,更……更別说侍寢,”刘才人哭哭啼啼,“我们姐妹,只有在宫宴上,才……才能远远瞧陛下一眼。” “臣妾们知晓陛下与皇后娘娘鶼鰈情深,可我们……我们既入了宫,总该为自己谋划一番。” 夜擎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心:“所以,你们就对皇后动手?” “是……是……”刘才人身子抖得愈发厉害,“臣妾们一致认为,是娘娘不许,陛下才……才……所以臣妾们想著,若是毁了娘娘,或许陛下就能瞧见臣妾了。” 这之后,张美人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懂些偏门邪术的市井妇人,得到了这番邦邪术的法子。 两人便开始谋划起来。 说完,她又开始不住地磕起头来:“陛下,臣妾不敢害皇后娘娘性命,只想让她缠绵病……” “啪”地一声脆响。 叶擎將自己手边的茶盏拿起,直接朝著刘才人的额角掷去。 “嘶——”刘才人不敢出声,只咬著牙倒吸一口冷气,额角的血源源不断地流下来,已模糊了视线。 “陛下,臣妾知错,臣妾知错!” 夜擎看著刘才人,几个深呼吸,久久没能开口。 他万万没想到,竟是自己的过失,为妻儿招来了这般无妄之灾。 良久,他闭了闭眼,伸手指向刘才人:“李进忠,把她,还有那张美人,一併送到秘狱去,分开审,此事绝不可能只有她二人知晓,审,给朕审……” 说到最后,夜擎竟是已经有些有气无力,重重跌坐回椅子上。 刘才人万万没想到,自己明明已经招认了,竟还要被送往秘狱。 “陛……”可这次,她再没了开口的机会。 两名侍卫上前,用布团堵了他的嘴,利落地拖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內只余更漏滴答声。 良久,夜擎从余怒中醒神,长长地嘆了口气,转头看向静坐如钟的萧凛川。 “若说起来,此事是朕的过错,”夜擎捏了捏眉心,面带歉意,“老师也知道,朕与芳菲是幼时起的情谊,自我们心意相通时起,朕便从未想过纳妾之事。” “只可惜,这世间事往往不遂人愿,自朕登基后,更是如此。” “大臣们屡屡在朝堂上提及后嗣、国本,朕压了一两年,可……他们竟渐渐將矛头指向芳菲,民间竟有传言,说芳菲善妒。” “朕知道,那段时间,她时常一个人偷偷落泪,那些奏摺,压著朕,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老师,朕既娶了她,便该护著她,”夜擎抬头盯著萧凛川,眼眶通红,“为平息非议,朕便点了那几个叫囂得最凶的官员家的女儿入宫。” “此举虽是不妥,却也的確平息了风波,只是朕未曾料到,竟会引发今日之事。” 萧凛川虽未抬头,但把玩玉扳指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夜擎继续道。 “珩儿虽小,却是个爭气的,朕本想著,过过这一两年的风头,朝中大臣也能瞧见珩儿的本事,届时,朕便以『体恤宫眷』为由,为这些后妃们另指配婚事,並赐下丰厚嫁妆,將她们体面地遣散出宫。” “如此,既全了她们的后半生,也能让后宫得些安寧,更能断了朝堂上那些老顽固的念想。” 夜擎一声长嘆,眉心拧作一团:“朕自以为谋划得周全,却未曾想过,她们会因朕的冷落而生了怨懟之心,酿成今日之祸。” “此番若不是有不染在,”皇帝摇了摇头,似是不敢想那后果,“朕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话至此处,他抬眸看向萧凛川,似是在等著他的回话。 身为帝师,对陛下今日所言,萧凛川自然是知道一些的。 但自夜擎登基亲政后,他便极少干涉皇帝。 陛下早已成长,亦是明君,有自己的判断,他无需过多插手。 可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皇帝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这个曾经的老师,自是不能再沉默了。 萧凛川將那枚扳指套回拇指,抬起了头:“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臣曾说过一句话。” 见萧凛川这般郑重其事,夜擎心中莫名紧张,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老师请讲。” “优柔寡断,养痈成患。” 萧凛川微微眯了眯眼眸,见皇帝变了脸色,继续道:“陛下为君勤政,朝堂上下无人不赞,臣也知,后宫之事非陛下所愿,但既是如此,陛下当初便不该让步。” 夜擎只觉得愧对太师教诲,脸上火辣辣的。 “陛下既已让步,却又放任不理,这,並非陛下口中所言的仁厚,而是祸根。” “人心晦暗,久旷生怨,今日刘、张二人之祸,实则是陛下失察纵容之过。” 萧凛川的声音戛然而止,却依旧直视著陛下。 第88章 原来这就是凡人的「思念」 这话,说得实在刺耳。 普天之下,敢对皇帝如此说话的,恐怕也只有萧凛川一人了。 夜擎沉默半晌,最终深吸一口气,面露愧色:“老师教训的是,今日之祸,祸根的確在朕身上,是朕优柔寡断,险些害了芳菲与珩儿。” “请老师放心,此事,朕定会早日解决。” 他站起身,对萧凛川行了师生之礼。 “刘氏、张氏二人,行此阴毒之事,更危及皇后与太子性命,绝不可饶恕,必须剷除。” “至於其他宫妃,便按照朕先前所想,即日起,交由司礼监去办。” 话至此处,他看向殿门方向,声音悠远:“只有这后宫彻底乾净了,皇后和太子才能得真正的安寧。” 萧凛川微微頷首,声音也恢復了平淡:“陛下圣断,早该如此。” …… 这之后的三日,朝堂內外掀起滔天巨浪。 陛下要遣散后宫的旨意明发天下。 大臣们自是群起反对,在朝会上吵作一团。 可此次,陛下竟是寸步不让,甚至还杀鸡儆猴,罚了两名官员。 再加上,一向不轻易表態的萧凛川此次竟明確表示支持陛下。 大臣们不敢再爭,却也不肯相让,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直至御史台的刘大人和兵部的张大人相继告病,闭门不出。 眾官员略一打听,这才知晓刘才人和张美人在后宫中联手毒害皇后与太子一事。 可陛下……竟是只字未提。 看来,陛下是打算罪不及亲族,將此事悄悄按下,保刘大人与张大人的命。 再加上自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朝堂上下政治清明。 为保国本,便先后有官员站出来,表示赞同此事。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 两日后,朝堂上下只余零星几位官员依旧持反对意见。 这个过程中,司礼监早已將事情办得妥帖,剩余三位宫妃,都已得了陛下和娘娘的厚赠,离宫嫁人去了。 此事也算是就此告一段落。 …… 距离不染离开武侯府已有整整十日了。 起初,对皇宫的新奇压下了对娘亲的思念,她的確玩得不亦乐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可她毕竟才不足两岁,时间一久,便开始觉出不对味了,有些闷闷不乐起来。 她毕竟是个小仙君,对凡人的感情体会不深,也未曾意识到,自己这种情绪的起因,竟是因为“思念”。 察觉到不染情绪不高,夜墨珩便会日日都来凤仪宫陪著她。 玩耍、读书、用饭……都会將她带在身边。 这日用过早饭后,夜墨珩陪著不染在一旁玩,漱玉低声同娘娘匯报著京中的大小事情。 提到了“武侯府”、“护国郡主”的字眼。 不染倏地就落了泪。 “不……不染,你怎么了?”夜墨珩见她如此,嚇了一跳,忙上前去哄,“是饿了吗?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 “呜呜呜……凉……凉……” “坏了!”听到哭声的皇后匆匆赶来,听到小不染嘴里不停叫著娘,心里一紧,“此事倒是本宫糊涂了,不染小小年纪,离家已有十日了,本宫只顾著同她在一起高兴,倒將这事忘乾净了。” 她忙將顏不染抱进回来哄著:“不染想娘亲了是不是?皇后姨姨这就让人送不染去找娘亲,好不好?” 不染紧紧抓著皇后的衣襟,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立刻破涕为笑:“嚎!皇后姨姨嚎!” 夜墨珩也起身走到两人面前,见不染眼底都带上了笑意,也放了心:“既如此,儿臣送不染郡主回府吧。” “珩儿?”皇后面露不解。 夜墨珩轻咳一声,微微红了脸颊:“母后身子已大好,儿臣该回太师府了,这段时日落下的功课,要补的。” “是了是了,”皇后不疑有他,抱著不染站起身来,“漱玉,去收拾收拾,给不染……” 漱玉方听完一个小宫女的回话,快步上前,福了福身:“娘娘,倒是巧了,护国郡主递了拜帖来,说是求见娘娘呢!” “哎!”皇后又长嘆一口气,面露羞愧,“实在是我糊涂了,让她们母女二人分离这么久,快请进来。” 不染一听娘亲的名號,立刻从皇后怀中跳了出来:“哟吼~凉来啦!” 不染可以见凉了,高兴高兴! 几人还没回过神来,小丫头已兴高采烈地往殿外衝去了。 “不染,”夜墨珩一把將人拦住,“宫门离凤仪宫太远了,你跑过去,怕是天黑了也到不了。” “怀安,去將护国郡主请到凤仪宫来,用本宫的小轿,要快些,別让郡主久等。” 顏不染见太子哥哥对娘亲好,立刻兴奋地蹭到他怀里,一把抱住他的腰:“小哥哥嚎!” 夜墨珩身体微微一僵,有些不自在地別开视线:“嗯。” …… 实在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娘亲,怀安领命离开后,不染也衝到了凤仪宫外,左摇右晃地往宫道尽头望去。 她听懂皇后姨姨的话了。 自己这是想娘亲了,原来,这就是凡人说的想念吖! 既然想念,她就要在这里等著,第一个见到娘亲。 “凉!凉!凉!”看到那顶小轿出现在视线中,不染立刻兴奋地衝上前去。 “小染!”轿一停稳,顏如玉听到不染的声音,也踉踉蹌蹌地掀帘而出,一把將不染拥入怀中,眼中噙满了泪水。 “凉!凉!不染想泥!”不染搂著顏如玉的脖子,毫不吝嗇地表达著自己的感情。 “嗯,娘也想你,娘也想不染。”顏如玉语气哽咽,可此刻毕竟是在宫中,她不能落泪,只生生收住。 就连皇后都迎了出来。 一行人在凤仪宫坐著说话,直至皇后主动开口提出自己身子已经大好,不染可以回府,顏如玉那颗心才彻底安定下来。 临行前,连皇帝都特意走了一遭。 表达了谢意,也给母女二人赐下不少礼。 最后,皇后拉著不染的小手,依依不捨地送到了殿门处。 “不染,你回家之后,还会记得皇后姨姨吗?”她捏著不染的手,不舍鬆开。 “记得吖!” “那日后,”她又看向顏如玉,“日后若是得空,郡主可要常带不染进宫来玩,若你不来,我可就要去武侯府叨扰了。” 顏如玉自是笑著点头称是。 走出老远,不染还不停朝著凤仪宫的方向招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开心呀! 要肥家了! 第89章 西郊校场比武 直至將所有人送走,皇帝这才將皇后拥入怀中,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你这模样,若是让珩儿瞧见,怕是要吃味的。” “別胡说,珩儿喜欢不染呢!哪里会吃味?我看是你……” 皇后没好气地抬起手,轻轻在皇帝胸前捶了一下。 “芳菲,”皇帝眼疾手快,將皇后的手握在掌心,拉到唇边轻轻一吻,“不若我们……也给珩儿生个妹妹!” “没个正形!”皇后脸颊一片緋红,迅速躲开皇帝的桎梏,快步往凤仪宫走去。 “芳菲!等等我!”夜擎嘴角笑意加深,脚步也更快了些。 看著陛下与娘娘琴瑟和谐,想到如今这“乾乾净净”的后宫,漱玉也鬆了口气。 又迅速看向一旁的宫人:“看什么看!都干活去!” 宫人们都笑著应了是,各自转身忙活了起来。 …… 与此同时,顏如玉抱著不染,亲昵地说著话,朝著宫外走去。 直至行至宫门处时,顏如玉这才发现,太子竟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她们身边。 “殿下?”顏如玉愕然。 “小哥哥!”不染也高兴地绽开笑顏。 迎著顏如玉错愕的目光,夜墨珩面不改色:“本宫要前往太师府进学,恰好与郡主一道。” 顏如玉面露不解,甚至微微蹙了蹙眉,最终却也点头应下了:“是。” 一行人沉默不语地继续前行。 或许是因为夜墨珩在侧,顏如玉拘谨了不少,不染却依旧喋喋不休地分享著自己这几日在宫里的事情。 听著她嘰嘰喳喳的声音,夜墨珩也弯了弯唇角。 顏如玉又倏然想起那日在太师府中,萧凛川那双含笑的眼睛,一时有些出了神。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郡主?郡主?”一声粗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真是郡主,”面前两人高兴地对视一眼,快步上前,“下官赵广/下官吴铁山,给太子殿下请安,给护国郡主请安,给不染郡主请安。” 顏如玉一脸惊喜地看向面前之人:“是两位將军?还没来得及恭喜两位將军。” “郡主这是说的哪里话,是我等之过,未曾前往武侯府拜访。” 他们实则,也是在刻意避嫌。 郡主如今独居武侯府,又与宋知予和离不久,他们若贸然上门,恐於郡主清名无益。 不染被娘亲抱在怀里,左看右看。 这就是差点被渣爹害死的那两个將军? 好魁梧吖~ 顏如玉开口:“看两位这般神色匆匆,是有要事?” “郡主不知?”赵广是个直肠子,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今日是宋知予与那南门啸云……啊,你打我做什么!” 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不该在郡主面前提起宋知予此人,赵广訕訕道:“下官失言。” 吴铁山收回手,斜睨了赵广一眼。 “郡主,”反倒是夜墨珩,神色平静地开了口,“月前,宋知予曾与南门啸云约定在西郊校场比武,今日正是比武之日。” 南门啸云自觉胜券在握,又存了心让宋知予难堪,特意在京中將此事宣扬了数日。 现下,莫说达官显贵,怕是大半个京城的百姓,都已聚集到了西郊校场。 顏如玉看向吴铁山,拧眉询问。 “是,正是,太子殿下所言不假。”吴铁山尷尬地挠了挠头。 夜墨珩看著一脸好奇的顏不染,倏然想起那日在太师府中,萧凛川同自己说过的话。 他对著顏如玉弯了弯唇角:“京中倒是许久没有这般盛况了,不知郡主是否感兴趣,前去一观?” “去!”不等娘亲开口,顏不染率先举起小手,气鼓鼓道,“凉,去看!渣渣爹被打!被打!” 小郡主童言无忌,此言一出,赵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那就去瞧瞧。”见不染小脸上满是雀跃,顏如玉笑著点了点她的小鼻头,“都听我们不染的。” “好耶!粗发!”不染伸著小手向前衝去。 …… 西郊校场,旌旗招摇,鼓声阵阵,四周的看台上早已挤满了人,好不热闹。 顏如玉一行人一踏入校场,立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议论声也此起彼伏。 “那是护国郡主?她怎么来了?她和宋知予不是……” “我的天,旁边那是太子殿下吧?武侯府何时与太子殿下交好了?” “听说不染郡主在皇后宫里住了十余日呢!” …… 今日是宋知予与南门啸云对战,顏如玉这个前妻出现在此处,的確夺人眼球。 眾人探究的目光聚焦过来。 顏如玉神色不变,微微侧身为太子让路,抱著不染,径直走入一旁的凉亭落座。 她这淡定的表现,倒让周遭想议论的人面面相覷。 不远处正在备战的宋知予,在顏如玉出现的瞬间,面上带上了一丝嘲讽。 他冷笑一声。 顏如玉,你表现得再淡定,还不是忍不住想关注我?想看我? 今日陆婉婉也跟著宋知予来了西郊校场,她一身娇艷衣裙,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见宋知予压低眉眼望向不远处,她也顺著看去:“宋郎,你在看什……” 看清那个气度沉稳的紫衣女子时,陆婉婉脸上的娇笑瞬间僵住,手上的动作也加大了力道。 “你要勒死我!”宋知予吃痛,倒吸一口冷气,一掌將她的手拍开。 陆婉婉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可她浑然未觉,依旧紧紧盯著光彩照人的顏如玉。 这段时日,她被困在將军府內,上下打点,整个人都累瘦了一圈。 莫说是如从前那般打扮,便是想要出门,都是奢望了。 可她本以为,被休弃的顏如玉,应该比自己更惨。 毕竟,一个死了父亲,又失了夫君的女人,没了男人在身边庇护,她除了在府中以泪洗面,还能做什么呢? 可她今日…… 可眼前的顏如玉,容顏依旧清丽,眉宇间甚至更添了几分从容,那份气度,也比从前更高上一层。 陆婉婉心被恨意吞噬。 凭什么?一个被夫君休弃的女子,凭什么能活成这般?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本该是自己的。 陆婉婉的目光又移到顏如玉怀中的顏不染身上。 第90章 宋知予,败 顏不染今日被皇后与漱玉二人打扮得精致可爱,正睁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整个人耀眼夺目。 陆婉婉又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宋清雅。 前段时日,她已给家中去了信。 不日,姨娘便会与嬤嬤一道送清雅回京。 想到这里,陆婉婉眼底略过一丝得意,唇角也带上了一抹假笑。 管她顏不染是什么郡主,是什么小仙童。 自己的清雅,知书达理,聪慧过人。 待清雅入京,她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届时,清雅一定会將顏不染彻底比下去。 脑海中百转千回,陆婉婉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跟在顏如玉身后几步远的那个小小身影。 她虽没什么机会接触达官显贵,但眼力还是有的。 更何况,当外室的这两三年,她的吃穿用度皆由武侯府供养,都是上品。 那个小男孩的衣著、气度,实在夺人眼球。 顏如玉这是又傍上什么达官显贵了? “宋郎,”她心头一跳,扯了扯宋知予的衣袖,轻声道,“那个小娃娃,又是谁?” “什么小娃娃?哪里有……”宋知予不耐烦地甩开陆婉婉的手,在看清顏如玉身侧那人时,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怎么会来此处? 还同顏如玉一道。 “太子殿下?”陆婉婉腿一软,几乎是尖叫了出来,“怎么会……” 顏如玉怎么会攀附上太子殿下…… 这夫妇二人错愕间,已有大臣认出太子,上前行礼。 怀安眼疾手快地阻拦,低声说了几句,那些官员立刻頷首称是,远远躬身,不再靠近。 陆婉婉脸色愈发差。 察觉到宋知予的注意力全都被顏如玉吸引了去,陆婉婉定了定心神,连忙凑近他,上前安抚。 “宋郎,再有两三日,清雅与姨娘便要抵达京城了,我们一家人也终於能团聚了。” “清雅离京这么久,妾身实在是想念得紧。” 说著话,陆婉婉已经娇羞地凑近宋知予怀中,又故意仰著头,在宋知予脖颈间呼气。 温香软玉在怀,又想到自己那机灵可爱的女儿,宋知予便有些心猿意马。 想起这段时日陆婉婉將將军府上下打点得十分妥帖,夜里在床上也是…… 宋知予垂眸,手也不自觉在陆婉婉腰间捏了一把。 “甚好,待清雅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也让那些人……”他咬牙切齿地看向已经落座的顏如玉,“后悔终生!” 陆婉婉被宋知予这曖昧的动作弄得身子一软,心中得意,又吹捧:“宋郎今日只管放开手脚,那南门啸云三年前便是宋郎的手下败將,今日也只有宋郎贏他的份。” “那是自然!”可话一出口,宋知予又想到那日荣王对自己的警告。 让自己输给这样的人,他怎么甘心! 那股憋闷涌上心头,他一把將怀里的陆婉婉推开,大步走到围栏边,目光与场中的南门啸云对视。 杀意四溅。 陆婉婉忽然被推开,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她错愕抬头,顺著宋知予的目光望去。 好巧不巧,正好是顏如玉的方向。 顏不染不知说了什么,正逗得顏如玉抿唇轻笑,连她旁边的小冰块也跟著弯了弯唇角。 顏如玉,又是你! 明明已经和离,又为何非要出现在宋郎面前? 贱人,我定不会饶了你。 陆婉婉还在咬牙切齿,这边一身劲装、身形魁梧的南门啸云已经一个箭步衝到台上。 他对著四周抱拳一礼:“想来诸位早已听闻,月前,我与宋知予宋总督立下战约,今日要在这西郊校场一决高下,诸位能到此捧场,我南门啸云在此谢过。” 火药味十足。 台下响起欢呼声。 南门啸云微微侧身,昂首看向宋知予的方向,扬起下巴:“宋总督,请!” 听到“宋总督”三个字,宋知予面色一变,微微眯了眯眼。 南门啸云言语中的嘲讽之意,他听得真切。 他脸色铁青。 南门啸云,既然你今日敢当眾如此挑衅,那便別怪本总督不客气了。 宋知予深吸一口气,飞身而下。 没有寒暄,台上很快响起金铁交鸣声。 两人用的都是军中常见的长枪,但招式路数却大不相同。 南门啸云走的是刚猛路子,气势逼人。 宋知予的枪法则更为灵动,讲究技巧。 交手不过半个回合,宋知予心中明了。 南门啸云这两年的確是下了些功夫,功力较三年前已大有长进。 可自己也不是吃素的。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十分激烈,引得台下观战者阵阵喝彩。 十几个回合过后,大家渐渐也能看得出,南门啸云虽是勇猛,后劲却稍显不足,甚至呼吸都有几分粗重了。 渐渐地,他体力告急,又被宋知予灵活的枪法克制,开始处於下风。 宋知予虽气息也有些急促,但尚有余力压制著南门啸云。 可偏偏南门啸云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即便自己处於劣势,仍不忘嘲讽宋知予。 又是什么靠女人上位,又是什么徒有虚名…… 冷嘲热讽,毫不客气。 宋知予本还记著荣王殿下的叮嘱,想著最后关键时刻及时收手。 这样,自己也不至於太过难堪,对外可称“只是失误”。 可被南门啸云这样奚落,又想到顏如玉正在台下看著,宋知予脸色慢慢涨红,脾气也有些收不住了。 “欺人太甚!”宋知予低吼一声,手中长枪一抖,直刺南门啸云要害。 南门啸云踉蹌挥枪格挡,后退几步,竟被逼到了比武台边缘。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按照规矩,先下台者输。 “南门啸云,看招!”眼见南门啸云吃痛,宋知予得势不饶人,准备乘胜追击,直接將南门啸云挑下台去。 可在他提气前冲的瞬间,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入口处。 荣王殿下竟来了。 只这一眼,宋知予理智回笼,生生收住了力量,手上动作微微凝滯。 察觉到宋知予失神,南门啸云抓住机会,一枪横扫而来。 这次,不过一个回合。 宋知予结结实实挨了南门啸云一枪,竟连退七八步,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看起来,的確是无力再战的模样。 “怎会……”看台上的顏如玉看到这场景,蹙眉自语。 第91章 从未靠过任何人 当年她能看上宋知予,除去他生得一副不错的皮相,更要紧的是,他有一身扎实过硬的真功夫。 她虽瞧不上宋知予的所作所为,但此人手底下的本事,的確不容小覷。 自然,不止顏如玉。 在场眾人,凡懂些功夫的,都能看得出来,若方才宋知予那一枪不偏,南门啸云必会受伤落败。 而造成宋知予倒下的这一枪,更是不该…… 这场景看起来,倒像是宋知予故意露了个破绽给南门啸云,让其趁虚而入,击败自己。 宋知予又为何如此呢? 可此事,顏如玉看得懂,在场的看客看得懂,南门啸云这个局中人却看不懂。 场中安静了一瞬。 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南门啸云的头脑,他来不及仔细想,三步走到依旧撑著枪、半跪在地上的宋知予面前,冷笑一声:“宋知予,这就认输了?起来再战!你堂堂一个状元,就这点本事?看来你入赘武侯府的这几年,还真是四肢不勤……” “南门啸云!”宋知予抬头,咬牙切齿地看向面前之人,“你別太过分了!” 说完,他慢慢扶著枪站起身来,转身就要下台。 看台上的顏如玉看著宋知予起身的动作,眉心再次微微一蹙。 这模样,实在不像重伤。 身旁的不染突然兴奋出声:“耶!渣渣爹被打咯!败咯!南门棒棒!” 童言无忌,却清晰地传入了多年习武的宋知予耳中。 他脚步微微一顿。 “哈哈,有趣有趣,”宋知予还没能走下台,就被一人拦住了去路,“还以为昔日的武状元能有多厉害呢,原来离了武侯府的荫庇,如今竟连枪都拿不稳了。” 开口说话的,是南门啸云的多年好友,秦烈。 见宋知予面色愈发难看,他继续补刀:“方才宋总督可听见了?连你的亲生女儿都这般不待见你,渣渣爹!哈哈哈……” 南门啸云在京中好友不少。 今日见好友將压在自己头顶多年的状元郎打败,一雪前耻,他们自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依我看,这些年宋总督怕是把心思都用在钻研后宅、巴结贵人上了吧,正经功夫早已撂下了。” “今日啸云贏得也太轻鬆了,看来三年前这武状元,是有些水分的。” 字字诛心,宋知予脸色愈发难看。 这些日子在巡防营受到议论、那日在武侯府门前出的丑、荣王的威压…… 所有的屈辱涌上心头,他猛地站直身子,手中长枪直刺秦烈脖颈间:“你以为他南门啸云当真能打过我?今日不过是……” 荣王的小廝適时从比武台不远处“路过”,宋知予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双手也紧握成拳,双目赤红地盯著面前的秦烈。 “呵~怎么?不敢说了?”他这副做派落在秦烈眼中,秦烈便只觉得他是心虚了。 宋知予眯了眯眼眸:“秦烈,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配妄议本官?有胆你便上台来,本官与你真刀真枪比过。” 去他的荣王,去他的隱忍。 秦烈挑衅至此,他若再忍下去,日后还如何在京中立足? 秦烈向来是个脾气火爆的,他本就瞧不上宋知予,如今被他当眾宣战,自是不会退缩分毫。 “战就战!”他手持长枪,飞身上台,与宋知予对面而立。 西郊校场好久不见这般热闹,观眾本就意犹未尽,如今见又有新的热闹看,欢呼声也此起彼伏。 宋知予再次刺出手中长枪。 只是这次,宋知予满脑子都想著要將秦烈踩在脚下,他不再有所保留,招招狠辣,甚至有了战场上搏命的打法。 在场武將瞧著他这般打法,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秦烈也並非庸手,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挥枪迎战,两人你来我往,倒也对战了几个回合。 宋知予功底扎实,又是含怒出手,不论力量还是技巧,都在秦烈之上。 十余招过后,秦烈便有些力不从心了。 “当”的一声巨响,秦烈只觉一股巨力顺著枪桿传来,而他被这股力量击中,踉蹌后退,竟是一口血吐在了比武台上。 胜负已分。 这一场比试,宋知予胜得相对轻鬆。 短暂的寂静后,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 “不错不错,宋总督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毕竟是陛下亲赐的武状元,总不能作假。” “秦公子,下次说话做事前可要三思而后行,莫要像今日这般丟了脸面。” 周遭响起一阵断断续续的鬨笑声。 秦烈脸色愈发难看,可偏偏他又败给了宋知予,只能站在原地怒视著台上的人,胸口剧烈起伏。 宋知予被眾人的欢呼追捧声架起来了。 他斜睨了一眼正由小廝搀扶著的秦烈,上前一步,持枪而立:“还有谁不服?儘管来战!” “今日我便要让你们知道,当年我宋知予是凭真本事拿下的武状元,这些年也一直勤勤恳恳,从未靠过任何人。” 他目光扫过二楼看台上顏如玉的方向,最终又落在了武侯旧部的聚集区:“你们这些只会抱团的无能之辈,也敢在我面前叫囂。” 这话,实在是狂妄至极。 可看台上的荣王听了宋知予这番剖白,反而微微扬了扬唇角,眼底也多了几分对他的欣赏。 他的確是想让宋知予输给南门啸云,想要藉此拉拢南门啸云的父亲,兵部尚书南门居正。 可宋知予毕竟是他暗中选中的棋子,他也不想因为一场比试,彻底废了这步棋。 毕竟,他还有些用处没有落到实处。 他今日这番表现,甚好。 既体面地败给了南门啸云,又没全然失了顏面。 是以,荣王心情大好地为自己身侧的南门居正斟了杯茶,笑道:“南门大人,今日观令郎之枪法,便可见南门大人平日教导有方,令郎亦是勤勉不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南门居正也是习武之人,自是瞧出了方才对阵的不对劲,此刻正拧眉看向场中的宋知予。 他方才看得真切,宋知予最后一招,分明是故意放水。 联想到今日荣王的过度殷勤,他微微蹙眉,侧头:“王爷与宋知予宋总督,可是十分相熟?” 第92章 武侯府顏如玉,请指教 荣王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滯,又迅速调整表情。 他目光依旧望向场中,语气中带著自嘲:“南门大人是朝中老人,应当也知晓,本王从前与武侯多有齟齬,此事朝中人人皆知,本王又怎会同武侯的赘婿相熟呢?” 南门居正没再回话,只恭敬地替荣王斟了一杯茶,又转头看向场中。 场內又乱了起来。 “狗贼!老子去会会这个忘恩负义的杂种!”见宋知予如此叫囂,且言语间直指武侯旧部,赵广霍然起身,向前衝去。 “宋知予,休得猖狂!”就在赵广起身的瞬间,下方比武台前,已有一道身影跃上了高台,“在下侯勇,前来领教。” 侯勇,曾是武侯麾下一名副將。 此人年纪不大,却也算有勇有谋,父亲对其颇为讚赏。 见是武侯旧部之人,宋知予嘴角笑意加深,扬声道:“原来是侯副將,侯副將来得正好,今日你我二人对战,便也叫大家瞧瞧,瞧瞧我宋知予能否胜你,瞧瞧我宋知予到底有没有占武侯的便宜。” 听到宋知予这话,连一向还算稳重的吴铁山都忍不住破口大骂:“好生不要脸,这些年他占侯爷的便宜还少吗?狼心狗肺的东西。” 不染歪歪头,看著娘亲神色凝重的模样,往她口中塞了一块小点心:“凉次!” 顏如玉回神,对不染笑了笑,面上的担忧依旧不减。 以侯勇的功夫,未必能胜得过宋知予。 “小哥哥次!”顏不染又转头,往夜墨珩口中塞了一块小点心。 “小郡主!”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怀安迅速上前一步,险些將小郡主的手拍开。 好在夜墨珩反应迅速,一把拉住怀安的手腕,斜睨了他一眼。 怀安訕訕后退。 是了,太子殿下对小郡主,颇为不同。 连挨打了都能不计较。 …… 此时的台上,侯勇与宋知予二人已战到一处。 两人都是刚猛的路子,一时间,台上刀光枪影交织,战况比方才任何一场都要激烈。 侯勇的確勇猛,每一刀都带著威势,逼得宋知予也不得不以巧破力。 可宋知予心中憋著打压武侯旧部的火气,方才又杀得兴起,见侯勇如此难缠,出手愈发狠辣。 二十余招后,侯勇气息已有些不稳,一时不察,被宋知予一枪扫中腿弯。 他手中长刀脱手飞出,整条腿也瞬间卸了力,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侯副將!” “侯副將小心!” 台下立刻有人出声提醒。 宋知予可没打算见好就收,他眼中闪过一抹快意,上前一步,剑尖直指侯勇咽喉。 只需再进半寸,便能刺穿侯勇的喉咙。 宋知予居高临下,冷笑一声:“侯副將方才那般大的口气,却就这点本事吗?看来武侯当年,也不过是沽名钓誉,手下儘是这种酒囊饭袋。” “难怪武侯府如今门庭冷落,真是可悲。” 最后四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这次,他抬头直视顏如玉的方向,眼中儘是挑衅。 朝中武將多以武侯为榜样,便是今日前来围观的百姓,也有不少人曾受过武侯府的恩惠。 宋知予此言一出,周遭立刻炸开了锅。 “宋知予,你放肆!” “武侯可是已故忠良,你也曾受武侯恩惠,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陛下亲封的护国郡主在此,你岂敢口出狂言?” 宋知予却毫不在意,只冷哼一声,向前踏了一步,昂首挺胸,持枪傲立。 他就是要將武侯府和顏如玉的顏面,彻底踩在脚下。 …… 看台上的顏如玉一直安静坐著。 她目光平静地看著宋知予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手中茶盏默默握紧。 直至宋知予昂首向前,她忽然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霍然起身。 顏如玉突如其来的动作,將一旁“埋头苦吃”的小不染惊了一下。 “凉,”她伸出小手拽住娘亲的衣袖,“凉去哪里?” 顏如玉深吸一口气,浅笑著弯腰,摸了摸顏不染头顶柔软的髮丝,轻声道:“不染在这里等著娘亲,好不好?” “娘亲要去为我们武侯府,正名!”她慢慢直起身,微微眯了眯眼眸,直视场中的宋知予,眼中闪过寒芒。 话音落地,她微微侧头,瞧了寒星一眼。 寒星心领神会,立刻上前行礼:“郡主放心,奴婢定会照料好小郡主。” 流云在一旁兴奋道:“郡主儘管冲,將那宋知予打个落花流水。” 顏如玉微微頷首,足尖轻轻一点,直接从二楼看台上飞身而下。 不染终於听懂了娘亲要做什么。 她也跟著顏如玉的步伐,快步衝到那栏杆旁,对著顏如玉的方向挥舞著小拳头。 “凉加油!加油!打洗渣渣爹!落髮牛水!” 不染年纪小,声音不大,可这简单的一句话在校场边缘迴响著,倒也引得眾人纷纷侧目,甚至有不少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顏如玉身形稳稳落在比武台中央,与持枪而立的宋知予相对而立,也將落败的侯勇挡在了自己身后。 听到不染的加油声,她唇角掠过一丝笑意,转头对那个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小身影弯了弯唇角。 这才將目光落在宋知予身上。 秋风拂过,捲起顏如玉鬢边的几缕髮丝,她依旧保持著挺拔的身姿,对宋知予拱了拱手。 “武侯府顏如玉,请宋总督指教。” 顏如玉一出场,立刻在场中掀起轩然大波。 连宋知予本人也微微蹙眉,语气倨傲:“顏如玉,你又何必如此?今日比武,乃是我们男人之间的比试,刀枪无眼,与你一个妇道人家何干?我宋知予,从不打女人,你速速下去,莫要胡闹!” “无妨,”顏如玉红唇微启,平静道,“我打男人。” 离得稍近些的人听清了这句话,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喷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好一个打男人。 看台另一侧的陆婉婉本以为今日会以宋知予的胜利收场,却没曾想,关键时刻顏如玉竟上台了。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只阴狠地瞪著顏如玉的方向。 顏如玉这个阴魂不散的贱人。 她此刻上场目的为何?难不成是想让宋郎怜惜於她? 贱人贱人贱人! 第93章 虎父无犬女 台上,顏如玉再次开口:“宋总督,请吧!” “顏如玉!”宋知予听到周围的嗤笑声,更为羞恼,眼中闪过阴狠,道,“如此,就別怪我不给你们武侯府留最后一点脸面了。” 打败了她也好。 今日一战后,自己定会在京中扬名。 届时,怕是顏如玉要求到自己面前,求自己帮她重振武侯府声威。 想到这里,宋知予不再犹豫,將手中长枪往旁边隨便一丟,空手而上。 一个养在深闺、最多跟著武侯学过几招花拳绣腿的女子,又何必自己动用兵器对付? 宋知予身形一动,率先发动攻击,右手直取顏如玉肩颈。 他心中是瞧不上顏如玉的,所以只用了一两成的力,打算一招將人制住了事。 可没曾想,顏如玉动作极其灵敏,只微微侧身便避开了他的触碰,两人擦肩而过的同时,她右手在宋知予手腕上一引。 宋知予只觉脚下仿佛不受控般,一个踉蹌,险些衝出台去。 他忙稳住身形,一脸惊疑不定地看向面前之人。 这……这怎么可能? 他同顏如玉成婚两载,从未真正交手,更未曾想过她能將自己击退。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一步,摆开姿势:“再来。” 这次,他大概用了六七成的力。 拳风呼啸,直攻顏如玉要害,比方才对付侯勇时,更多了几分狠辣。 可顏如玉依旧从容不迫,她的招式较宋知予有些软,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將宋知予的猛攻一一化解。 反倒是宋知予,渐渐有些手忙脚乱。 五个回合后,宋知予竟连顏如玉的衣角都没能碰到,甚至额角也已见了汗,而顏如玉依旧气息平稳。 台下议论声四起。 “护国郡主竟有如此功夫?从前竟从不知晓。” “护国郡主是武侯独女,功夫自是不差的,此乃大家风范。” “倒也未必,依我看,分明是那宋知予没有用力,怕是在让著女人呢!” “我瞧著可不像宋知予没用力,倒是护国郡主,胜得轻轻鬆鬆,依我看,护国郡主的功力定在宋知予之上。” …… 宋知予脸色愈发难看。 “宋总督,”顏如玉轻声开口,“还请宋总督使出十成力来,也莫要让旁人觉得我武侯府占了你的便宜。” 宋知予眯了眯眼眸,只丟下一句“顏如玉,你自找的”,便迅速衝上前去。 他绝不能输给一个女人! 这一次,宋知予当真使出了十成的力。 许是气急,心浮气躁之下,他招式便有些凌乱。 察觉到宋知予认真起来,顏如玉也不再一味闪避,正面迎上前去。 她看准宋知予前扑的空档,脚下快速移动,右手並指,在宋知予胸腹间连点。 宋知予只觉胸口一闷,脚下步伐一顿,他还没来得及出招,顏如玉已扣住他右手脉门,同时右腿抬起,朝著其腰侧间踢去。 只是这次依旧持续的时间不长。 宋知予只觉一股力道自腰侧传来,他整个人腾空而起,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比武台下。 “呀—” “天吶!” “不是说护国郡主身子不好吗?这……” “这还是我认识的护国郡主吗?竟將武状元打成这样。” “哈哈……谁说女子不如男,若朝廷允女子参加武举考试,护国郡主定能拔得头筹。” 周遭一片譁然,眾人皆惊呆了。 三年前的武状元,如今的巡防营总督,不过几个回合,竟被一女子踹下了比武台。 实在可笑。 “呀!凉厉害!”看台上,不染兴奋地又蹦又跳,拍著小手不停叫好,“打渣渣爹!” 宋知予狼狈地撑起身,只觉得胸口闷得要吐血。 在顏如玉將宋知予踹下比武台的一瞬间,荣王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微微眯起了眼眸,紧紧盯著顏如玉的方向,眼眸中寒光闪烁。 “想不到护国郡主竟有此等本事……藏得可真深啊。” 这话说得波澜不惊。 反倒是一旁的南门居正,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语气中满是讚赏:“护国郡主毕竟是武侯之女,虎父无犬女,只是郡主平时低调罢了。” 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荣王,唇角含笑,眼眸中也带著探究之意。 全场最兴奋的,便是方才被宋知予击败的秦烈,他兴奋地衝到台下,却是睥睨著摔落在地的宋知予。 “秦公子慎言,”顏如玉率先开口,打断了他的嘲讽,“陛下用人,自有其深意,秦公子岂能妄加揣测,出口讽刺?” 秦烈张了张嘴,满脸的不可置信:“郡主,这是在护著宋知予?” 护国郡主怎会护著宋知予呢? 先前二人和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已是撕破了脸,更何况今日宋知予当眾出言不逊,侮辱武侯。 顏如玉就这么忍了? 顏如玉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转身与跌落台下的宋知予遥遥相望:“今日比试已过,还望宋总督日后恪守本分,安心履职。” “巡防营总督,护的是京城百姓安寧,而非逞一时血气之勇,望宋总督日后,好自为之。” 一番话高下立见。 宋知予只觉一口血气再次涌上胸口,他死死咬住嘴唇,想將嘴里那口血咽下,可唇角依旧溢出了血丝。 言罢,顏如玉不再逗留,足尖轻点地面,飞身直奔二楼看台而去。 紫衣飘拂,身形翩然。 “凉好腻害!”顏如玉方站定,不染就兴奋地冲了上去,紧紧抱住顏如玉的大腿,她又转头看向夜墨珩,挑了挑眉。 夜墨珩就这样与顏不染隔空对视,沉默不语。 不染倒格外有耐心,是一动不动地瞧著他,大有一副“你不夸娘亲,我就盯死你”的做派。 夜墨珩终究是抵不过,將手中茶盏轻轻放下,起身对著顏如玉拱拱手:“郡主好身手。” “嘿嘿!当然啦!”顏不染心满意足地对著夜墨珩眯了眯眼,这才拉著顏如玉落座。 几人刚重新落座,便听得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郡主!郡主好功夫,今日当真是见识了。”人未到,声先至,南门啸云与他的几个好有急匆匆上楼,看向顏如玉的眼神中满是激动。 第94章 太师竟也来了? 同太子行过礼后。 南门啸云深吸一口气,对著顏如玉一揖到地:“参见护国郡主,没想到郡主竟身怀如此绝技,在下佩服。” 他性子鲁莽,在宋知予这个劲敌面前也容易失了分寸,但他並非没有脑子。 方才护国郡主与宋知予交手的过程,他可是瞧得清清楚楚,连一丝错眼都没有。 宋知予的实力如何,他也领教了。 护国郡主在应对宋知予时游刃有余,尤其是將他踹下台的那几个招式,怕是连五成力都没用到。 这差距,可不止一星半点。 还不等顏如玉答话,跟在南门啸云身后的秦烈也上前一步,面带羞愧,深深一揖。 “秦烈参见郡主,在下从前说话没规矩,口无遮拦惯了,方才……多谢郡主提点,日后在下定会谨言慎行,绝不再逞一时口舌之快。” “秦公子言重,”顏如玉將目光移向秦烈,也微微福身回了一礼,“也说不上提点,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她语气放缓了些:“秦公子年轻气盛,性情直率,本是好事,但在朝为官,言行需谨慎,此乃第一。” “第二,若令尊在天有灵,也定不愿见秦公子因口舌之爭而招惹无谓的麻烦,不过是……劝公子一句罢了。” 忽然听到顏如玉提到父亲,秦烈浑身一震,眼圈甚至有些微微发红。 沉默片刻,他再次俯下身去,头垂得更低:“郡主金玉良言,在下铭记在心。” 见秦烈如此,南门啸云也跟著对顏如玉行了一礼,隨即伸手拍了拍秦烈的肩膀。 以示安慰。 他又猛地转头看向顏如玉,眼神狂热,语气恳切:“郡主,在下今日前来,实则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日后……可否有幸前往武侯府,向郡主討教武艺?” 生怕顏如玉拒绝,他又补充道:“若郡主觉得不便,我们也可约在校场,或任何清静之处,只望郡主能为在下指点一二。” 顏如玉微微蹙眉,面露不解。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便听得校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萧太师?萧太师怎么来了?” “今日这校场倒是热闹,来了这般多的人物!” “早就听说太师待顏如玉不同,难不成是为她来的?” 眾人低声议论著,却也不敢耽搁,纷纷起身行礼。 顏如玉一行人也望了过去。 只见校场入口处,一身著玄色常服、佩戴著银质面具的男子正步履沉稳地踏入。 正是萧凛川。 萧凛川目不斜视,对那些躬身行礼的官员也恍若未见,更没有丝毫回应。 只是即便如此,他所过之处,眾人也都屏息凝神,低眉垂目。 宋知予早已在眾人指指点点的声音中回到了看台,正由陆婉婉“侍奉”著更衣。 此刻听到周遭的议论声,他猛地抬头看向入口的方向,盯著那道玄色身影,拳在袖中猛地握紧,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翻涌著屈辱。 萧!凛!川! 那日在武侯府门前,若不是萧凛川出手相帮,自己又何至於走到和离这一步? 若未曾和离,自己如今仍是武侯府的主人,更不会有今日这般局面出现。 似是感知到了宋知予的怒视,萧凛川微微抬头,目光扫过这处,却又迅速侧头,径直向二楼看台走去。 察觉到萧凛川当真是往顏如玉所在的方向走去,周遭的议论声更大了些,自然,宋知予的脸色也愈发难看。 “面具叔叔!”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染眼前一亮,立刻飞衝上前,径直抱住了萧凛川的大腿,“泥来啦!” 在场眾人不由得为小郡主担忧起来。 担心下一刻,这个小娃娃便会被太师一脚踢飞。 可让眾人没想到的是,这位素来以“不喜人近身”著称的萧太师,竟没有丝毫动作,甚至弯腰,轻轻鬆鬆地將那个小糰子给抱了起来。 “嘶——” “这……这还是我认识的萧太师吗?” “难不成外界传言为真,萧太师当真对护国郡主……” 宋知予看著顏不染和萧凛川相处融洽的模样,又想起方才她称呼自己渣渣爹,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小贱人,和她那个水性杨花的娘如出一辙。 在眾人的注视下,萧凛川在顏如玉方才坐过的位置上落座。 他替顏不染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侧头看向顏如玉:“郡主功夫不错。” “不是不错哦~”顏不染紧紧抱著萧凛川的脖颈,扭了扭小身子,不赞同地摇头,“是很腻害很腻害!” 萧凛川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笑,未曾反驳,又侧头看向一旁的夜墨珩。 夜墨珩立刻起身,同萧凛川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弟子礼:“学生见过先生,学生今日护送小郡主离宫,恰好行至此处,听闻西山校场有比试,故而前来一观,倒耽搁了时间。” “无妨,倒是一齣好戏。” 萧凛川摆摆手,不甚在意,又侧头看向还躬身站在原地的南门啸云。 表情温和,话却是毫不客气:“南门公子今日能胜过宋知予,实属侥倖。” 此言一出,跟在南门啸云身边的几位好友面色骇然地看向萧凛川,面上满是不赞同,却又不敢反驳。 可南门啸云非但不恼,反而將身子弯得更低。 他莽撞,却不傻。 早在方才宋知予与护国郡主对战时,他便回味出来了。 虽是不知缘由,但不得不承认,宋知予的功夫的確在自己之上,自己今日的確是侥倖得胜。 萧凛川难得的话多了起来。 “不过,今日观南门公子枪法,较之三年前,倒是长进不少,看来这三年,南门公子也未曾懈怠。” 南门啸云听到太师夸讚自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 能得太师一句夸讚,比今日这场胜利更让人高兴。 萧凛川目光瞟向一旁的顏如玉,又转回南门啸云身上:“以你现在的身手,若对上护国郡主,怕是连两招都撑不过。” 顏如玉也適时上前,笑著看向南门啸云:“南门公子不必气馁。,武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恆,或许这三年你一直在努力精进,但旁人也未曾止步。” 这话,顏如玉说得不假,这三年来,宋知予的努力,她是看在眼里的。 若非如此,自己也不至於被他一步步欺骗至此。 “南门公子若想胜他,还需沉下心来,加倍苦练才是。” “不若这般,”她看著南门啸云,眼中带著鼓励,“南风公子何时能凭真本事胜过宋知予了,届时我再与你切磋探討,如何?” 南门啸云听了,眼中的確燃起了熊熊斗志。 他对著顏如玉抱拳,再次深深一礼,声音鏗鏘有力:“请郡主放心,在下定当刻苦用功,早日胜过宋知予,届时,再向郡主討教。” 第95章 你才是破坏我们感情的人 坐了片刻,萧凛川起身,將再次试图“进攻”自己面具的顏不染递还到顏如玉怀里,礼节性地拱了拱手:“郡主,本官先行一步。” “面具叔叔!”在萧凛川转身的剎那,不染突然伸出小手,一把將人拽住,“泥別走!” 萧凛川脚步一顿,顏如玉也下意识侧身。 这剎那的停顿与侧身,將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肩膀也不轻不重地碰在了一处。 那股清冽的木质香气再次扑面而来。 顏如玉发间那股极淡的香气与顏不染身上甜甜的奶味交织,萧凛川微微蹙眉。 四目相对。 顏如玉清晰看到了萧凛川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萧凛川微微垂眸,也將顏如玉微红的耳尖收入眼底。 呼吸交织。 两人迅速移开了目光。 顏如玉后退半步,握著不染作乱的小手,微微福了福身:“小女顽皮,还请太师见谅。” 却不敢再抬头。 “面具叔叔!”顏不染丝毫没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尷尬,只对著萧凛川扬起笑脸,“窝可以去找泥和小哥哥玩吗?狗洞狗洞,不堵,好不好?” 萧凛川目光从脸颊微微泛红的顏如玉面上扫过,最终落在顏不染身上。 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只微微頷首,未再多说一个字,便转身离去。 夜墨珩也对著顏如玉母女微微頷首,快步跟上了萧凛川。 顏不染见萧凛川没拒绝自己,高兴得直扑腾,兴奋地对著他们离去的背影挥舞著小手,喜笑顏开:“小哥哥等窝哦~找泥玩~” 夜墨珩这才微微顿了顿脚步,对著不染的方向弯了弯唇角。 看台上眾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这处,方才几人的互动,也看得真切。 “想不到护国郡主与太师竟如此熟悉,或许外界传言不假。” “慎言!不要命了?” “依我看,反是不染小郡主与太子殿下的关係更密切些,我当真是第一次见太子殿下笑呢!” “这是好事啊,武侯若在天有灵,得知有太师与太子殿下护著武侯府,定也能瞑目了。” 周围人议论纷纷,虽没能传入顏如玉耳中,宋知予却听得真切。 有人瞧见他难堪的脸色,又想起方才他在护国郡主手下战败,也毫不客气地嘲讽了起来。 “话说回来,这宋知予分明就是武侯府的灾星啊,自他入赘武侯府,这武侯府接二连三地出了多少事。” “说得在理,武侯四处征战多年,从未出过岔子,偏偏在宋知予入赘后为国捐躯。” “是啊,现下两方和离了,不仅不染郡主恢復了灵智,就连护国郡主也得了陛下青睞,被册封,现下更是与太师太子交好。” “有些人,就是晦气,离了谁,谁就旺!” …… 宋知予听著旁边几人对自己的嘲讽,怒火再次喷涌。 他端起手边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又“砰”地一声,將那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怒气冲冲地看向一旁的双喜:“夫人呢?” 双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缩著:“不,小的不知。” “快起来,像什么样子!”宋知予冷哼一声,死死攥著拳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去寻顏如玉的身影。 那处早已空空如也。 顏如玉抱著不染,在眾人奉承的簇拥下,朝著人流较小的校场西侧门而去。 主僕几人刚抵达西侧门,还未踏上马车,便听到了一个尖锐的女声传来:“顏如玉!你给我站住!” 顏如玉听到身后的叫声,脚下步伐不停。 可身后的陆婉婉见状却愈发囂张:“顏如玉,你聋了吗?我……” “啪”地一声脆响,流云的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了陆婉婉脸上:“大胆民妇,见到护国郡主,非但不行礼,还敢直呼郡主名讳!谁给你的胆子?” 陆婉婉错愕地捂著自己的脸,怨毒地瞪著面前的流云,看向顏如玉时,目光却扫过了正瞪著大眼睛望著自己的顏不染。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先前的种种经歷再次涌上脑海。 再三权衡下,她重重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对著顏如玉的方向草草福了福身:“民妇给护国郡主请安。” 顏如玉微微挑眉,绕过她,准备上马车。 这个陆婉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今日心情不错,可不想听什么不中听的话。 “顏如玉,你凭什么如此高高在上?”陆婉婉却不死心,再次挪动脚步將人拦住,“你在外宣扬我是外室,但你可知,我与宋郎认识的比你要早,我进门更是早於你,你才是破坏我与宋郎感情的那人。” 顏如玉终於停下脚步。 “你的意思是,”她转身直视陆婉婉,轻笑一声:“宋知予在与我成婚之前,早已与你陆氏拜堂成亲了?所以当年与我成婚……是他在骗婚?” 顏如玉笑得轻鬆。 她当然知道,宋知予在与她成婚之前,绝无婚史。 这点事,武侯府还是查得明白的。 但在和离时,顏如玉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或许没有婚书,没有婚约,但只怕两人早有了苟且,甚至私下以夫妻相称。 她微微眯了眯眼,看向惊慌失措的陆婉婉:“宋夫人说,是也不是?” “你……你別胡说!”陆婉婉只想嘲讽顏如玉几句罢了,从没想过在她面前承认自己早已与宋知予有了夫妻之实的事。 她当年与宋知予虽有私情,甚至珠胎暗结,但確实未正式成婚。 宋知予攀上武侯府后,更是將已有身孕的她藏得严严实实。 后来宋知予入赘武侯府,她更是见不得光,只能做他的外室。 但她清楚,骗婚这个罪名,若是坐实,不仅宋知予前程尽毁,便是她们母女二人也要遭殃。 “哦?我胡说?”顏如玉却不肯就此放过她,步步紧逼,“宋夫人究竟何意,不如今日说个明白。” “还能是何意!她想向你证明,她和她的宋郎情真意切,你比不得唄!”一个带著几分讥誚的女子声音从身后传来。 顏如玉扭头看去,见凌云秋正朝此处走来,心中有些错愕。 不知是因著凌夫人的身子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凌云秋此次回京后,甚少离府。 甚至自己几次命人相邀她过府一聚,都被拒绝了。 她今日又是为何跑到这西山校场来? 第96章 男人都是这般薄情寡义 凌云秋冲顏如玉眨了眨眼,这才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脸色难看的陆婉婉,满脸不屑:“宋知予那种废物,也就你还把他当宝贝一样,麻烦你搞清楚,顏如玉如今可是陛下亲封的护国郡主,就宋知予那个不入流的总督,给她提鞋都不配。” 陆婉婉被凌云秋这番话气得眼前发黑,她抬头打量面前的女子。 只见她一身水青色的素麵襦裙,顏色素净,料子也寻常,通身上下的配饰也不过尔尔,看起来倒不像大户人家的女儿。 心中有了底气,她腰杆也挺直了些,伸手指著凌云秋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我与顏如玉说话,轮得到你来插嘴?” “凭什么?”凌云秋一步上前,一把抓住陆婉婉伸出的手指,向后微微弯折。 陆婉婉倒吸一口冷气,疼得跳脚:“疼疼疼,鬆开,你鬆开。” 凌云秋也没真打算伤她,所以控制著手上的力道,在她耳边轻声道:“家父乃南詔国丞相,我乃丞相嫡女,今日倒要请教请教这位娘子,还劳烦娘子告诉我,我到底算什么东西?” 陆婉婉一听凌云秋这话,脸色瞬间煞白。 什么? 面前这个衣著寒酸的女子,竟是当今丞相之女? 这……这…… 宋知予阴沉著脸从西侧门离开时,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他快步上前,一把將陆婉婉拉到自己身后,面色不善地扫过凌云秋。 “宋郎,”陆婉婉被宋知予这么一拽,立刻从惊恐中回神,娇羞地扑进他怀里,垂泪欲滴,“宋郎,我不过是同护国郡主说几句话,表达对她的敬仰罢了,没承想,我方开口,护国郡主身边的婢女便对我出言侮辱,甚至还动了手。” 看著陆婉婉红肿的脸颊,宋知予终於將目光从凌云秋脸上挪开,移向顏如玉:“顏如玉,你——” “看森么看!”不染反应更快。 在宋知予看向娘亲的一瞬间,她立刻伸出小手,气呼呼地指向他的眼睛。 宋知予实在是怕了顏不染。 这丫头太邪门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在顏不染伸手的剎那,他立刻捂住自己的眼睛,甚至踉蹌后退了一步。 不染见他如此,立刻咯咯笑了起来:“笨笨!渣渣爹笨笨!坏蛋!哼!” 见宋知予如此狼狈,顏如玉和凌云秋也对视一眼,轻笑出声。 宋知予意识到自己这举动过於丟人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回过神来,只恶狠狠地甩开陆婉婉环著自己的手臂,不敢再看顏不染,只紧紧盯著顏如玉:“顏如玉,你今日能胜过我,不过是侥倖罢了,別以为胜了这一次,就能將我踩在脚底下。” 顏如玉看著他跳脚的模样,只觉可笑又可悲,她唇角微弯:“是不是侥倖?宋总督自己心中应当清楚。” “顏如玉!”宋知予闻言更是跳脚,伸手指向顏如玉,咬牙切齿,“你別太过分,你一个被休弃的女人……” “宋知予,你给我闭嘴!”宋知予话没说完,凌云秋早已按捺不住,她上前一步,一掌拍掉了宋知予指向顏如玉的那只手,“自己技不如人,输了,眼下便靠嘴上功夫在这里叫囂,有本事贏一场啊!听说方才宋状元还输给了南门啸云,真是丟脸至极!” 宋知予“你你”的,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凌云秋火力全开,又瞪向躲在宋知予身后的陆婉婉:“还有你,宋郎宋郎,別在这儿宋郎了,你还真当他宋知予是个什么香餑餑吗?也就你把这种货色当个宝一样,顏如玉瞧都不会瞧他一眼。” 听著凌云秋句句对自己的嘲讽与不屑,宋知予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凌云秋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凌云秋又是个什么好东西?从前你不是最看不惯顏如玉吗?怎么?如今她封了郡主了,你倒知道攀附上来了,还不是为了权势富贵。” 凌云秋却毫不在意地哼了一声:“那又如何?我从前是与她不对付,但我不像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为人赘婿,还敢在外养著外室,当真是令人作呕。” 前来观赛的百姓陆陆续续离开。 许是因为这几人凑在一处过於显眼,又许是因为几人的声音太大,许多人停下脚步,对著这边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宋知予自觉丟脸,自然不想继续纠缠,又再次向顏如玉的方向瞪了一眼,却不敢直视:“顏如玉,你等著,这事没完。” 说完,他不再停留,几乎是拖拽著陆婉婉上了马车。 马车上,宋知予平復了许久,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陆婉婉覷著他的神色,拿出平日里最得宋知予欢心的温柔小意,体贴地凑上前去:“宋郎,今日之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同顏如玉起衝突,只是……” 说到这里,她竟低著头垂下泪来:“只是方才离开时,我恰巧听到她身边的婢女说你的不好,这才想上前辩驳几句,宋郎,是我忘了顏如玉如今的身份,都是我的错。” 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宋知予十分受用。 他神色稍缓,將陆婉婉拥入怀中,轻轻拍著她的肩:“好了,我知你是为我好。”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只不过,这京城之中,人人都有背景,你从前从未接触过什么达官显贵,日后无论遇到谁,都要三思而后行,莫要丟了將军府的脸面,知道吗?” 听著宋知予的话,陆婉婉身子微微一僵。 回过神来,她娇俏地依偎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鷙。 看来宋老太太说的没错,宋知予如今果然开始嫌弃自己商户女的出身,嫌弃自己配不上他总督的身份了。 果然,男人都是这般薄情寡义。 可她面上不显,甚至主动伸出手环住宋知予的腰:“宋郎,婉婉会一直陪著你的。” 感受著怀中的温香软玉,宋知予胸口的鬱气似乎真的散了些。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车窗外。 第97章 同唐小將军还有联繫? 校场西侧门外。 见宋知予与陆婉婉狼狈离去,凌云秋这才笑著转身看向顏如玉,畅快十足:“听说你今日在比武场上大胜宋知予?当真是痛快,我就说嘛,宋知予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哪一点配得上你?简直笑掉大牙!” 流云一听凌云秋夸讚自家郡主,立刻与有荣焉地附和:“凌小姐说的是,我家郡主功夫得侯爷真传,自然是极厉害的!这京城之中,能胜过我们郡主的人本就不多。” 凌云秋想起外界的流言蜚语,促狭道:“倒也未必,远的不说,就说那位冷麵阎王似的萧太师,他的功夫不就极其厉害……” “凌云秋!”顏如玉听出凌云秋言语间的曖昧之意,立刻开口打断,“別胡说。” 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玩笑开得过火了,凌云秋赧然一笑,又连忙转移话题,伸手去逗顏不染。 “小不染,来,给姨姨抱抱!小不染,今日有没有给娘亲加油呀?” “有呀有呀!打渣渣爹!” 凌云秋在不染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想起什么,又歪头看向顏如玉:“听说唐小將军要回京了,你们这些年还有联繫吗?” 忽然提到唐绍行,顏如玉面上的表情微微一滯,很快又恢復了平静,声音中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这些年深居简出,与他並无书信往来。” 凌云秋看著顏如玉,最终只是长嘆一声:“罢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心中有数便好,我就不多嘴了。” “不染,”她直起身,將顏不染小心翼翼递还到顏如玉怀里,“不染去找娘亲好不好?姨姨今天还有事,就不陪你玩了。” 说著,她便摆摆手,转身欲走。 “凌云秋,”看著她单薄的背影,顏如玉心中一动,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凌夫人身体如何了?” 凌云秋没想到顏如玉会突然提及自己的母亲,有一瞬间的恍神,她张了张嘴,可在开口的瞬间,却轻笑出声。 “我也不瞒你了,我母亲身子的確不大好,我此次外出,也正是为了替她求医的。” 见凌云秋神色如此凝重,顏如玉心头一跳。 反是凌云秋见她如此,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轻笑摇头:“不必担心,老毛病了,总能养好的。” “不若……请赵太医过府为凌夫人诊治?”顏如玉反握住凌云秋的手,满脸关切。 “当真?”一听顏如玉这话,凌云秋眼中瞬间闪过了光芒,“你能请到赵太医?” 问完这话,她又有些失落地嘆了口气:“算了,我父亲也去请过赵太医多次,莫说过府诊治,父亲甚至未曾见到赵太医本人,赵太医医术高明,有些脾气倒是也是正常的。” “怎么会?”听著凌云秋的描述,顏如玉眉心却越拧越紧,她同赵太医有过多次往来,赵太医並非那种难以请动之人啊! 也未听说赵太医与凌丞相有什么过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他没请。”不染紧紧搂著顏如玉的脖颈,一本正经道,“坏爹爹,骗人,没请!” 凌云秋下意识想要否定,可不知为何,看著不染坚定的眼神,想著父亲为了凌念雪对自己横眉冷对的模样,她忽然嗤笑一声。 可抬头看向顏如玉时,眼眶却红得骇人。 顏如玉紧紧握著她的手,声音也有些颤抖:“別怕,赵太医那边我替你请,无论用什么法子,我一定请赵太医过府,为凌夫人诊治。” “旁的都不要紧,你母亲的身体,才是眼下最紧要的。” 听著顏如玉的承诺,凌云秋这段时日在府中受的委屈倾泻而出,她紧紧握著顏如玉的手,咬著嘴唇,用力点著头。 不染也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凌云秋的手臂:“姨姨不哭,娘亲帮泥。” …… 两日后,丞相府,主母院中。 顏如玉带著赵太医踏入正房,看到面容憔悴的凌夫人时,不由心下一惊。 距离上次见面不过短短一月。 明明上次宴席上看起来还算康健的凌夫人,此刻竟只能靠在病榻上,面色蜡黄,呼吸都有几分急促。 “凌夫人!”顏如玉心下一惊,忙扑上前去,一把握住凌夫人的手,声音也哽咽起来,“怎么会……怎至於如此?” 凌夫人面色惨白地摇摇头,轻轻回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不用担心,小病罢了。” 她说话都有些费力。 顏如玉心头酸涩,凌云秋站在床尾,死死咬著下唇。 见娘亲和凌姨姨看起来都很难过,不染忙从小凳子上跳下来,伸手便去拖拽赵太医:“赵爷爷,看病看病。” 听到不染的声音,凌云秋率先回过神来,她快步上前,同赵太医郑重行了一礼。 “凌小姐不必客气,”还不等凌云秋开口,赵太医便摆摆手,將自己的药箱置於一旁,“老夫既然来了,自当尽力。” 他不再耽搁,上前几步,伸手搭在凌夫人的手腕上,闭目凝神。 房间內鸦雀无声,几人都略带紧张地看向赵太医,目光又掠过病榻上脸色惨白的凌夫人。 片刻后,赵太医收回手,微微蹙眉:“凌夫人確有旧疾在身,可这些不是最要紧的,老夫观夫人脉象,显然是长期忧思过度,以致积鬱成疾。” “这心病,往往比身病更难医治,”他嘆了口气,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於严肃,轻笑一声:“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我会为凌夫人开方调养,但夫人自身亦须放宽心怀,若心结不除,便是用再名贵的药材,也是事倍功半。” 他又看向凌夫人:“在下虽不知夫人经歷何事,但人生在世,许多事还是要放宽心,心宽了,路才能走得远。” 凌夫人听著赵太医的话,微微頷首,唇角含笑。 她也想劝自己放宽心,但,太难了。 顏如玉听著赵太医的话,脸色也越来越沉,心中却也明白了。 凌夫人初入京时面色还算不错,是因著这些年在江南將养得好,可她回京不过月余,便已如此严重,说明她这心病的癥结,本就在这相府之中。 这丞相府,竟像是吃人的魔窟。 將身体康健的凌夫人害至油尽灯枯,將桀驁不驯的凌云秋逼迫成这般懦弱。 赵太医话音方落,房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带著几分关切,又难掩幸灾乐祸的女声:“原来是贵客临门,倒是妾身的不是了!” 凌丞相的爱妾丁氏。 第98章 凌夫人病重 丁氏对赵太医略略福了福身,又蹙眉看向床榻之上的凌夫人,面上不见丝毫恭敬:“姐姐也是,赵太医这般贵客临门,又怎可直接带到姐姐院中,这实在不合礼数,合该由妾身出面接待才是。” “接待?你也配?”凌云秋本就对丁姨娘恨之入骨,见她还敢闯入母亲房中,立刻一步上前,睥睨著她,冷笑一声,“你一个妾室出面接待贵客,丞相府何时有了这样的规矩?” 丁氏没想到凌云秋突然如此强势。 她错愕抬头,怔愣了片刻后,立刻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甚至还擦了擦眼角的泪:“大小姐这话说的,实在是寒了妾身的心,妾身是妾室不假,但这些年夫人离府后,一直是妾身执掌府中中馈,打理內外事务,妾身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不染也皱著眉头看向面前的女人,冷不丁冒出了句:“陆婉婉!” “嗯?”顏如玉不知不染为何忽然提起那人,弯腰询问。 “像陆婉婉!”不染伸出小手指向丁氏,满脸嫌恶,“哭哭哭!” 此话一出,丁氏脸色瞬间煞白。 顏如玉和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京中谁人不知陆婉婉正是宋知予养在外头那个? 顏不染一出口,竟將自己与那下贱的外室比较,她如何能忍? 可她又不敢发作。 “郡主怎能如此说?”她只能將手中的帕子抵在眼角,似是委屈到了极点。 顏如玉瞧著她这哭哭啼啼的模样,心中实在烦闷,侧头看向寒星。 寒星心领神会,立刻上前。 与流云二人一左一右,对著门外示意:“丁姨娘,赵太医正在为夫人看诊,还请丁姨娘移步外间稍候。” 丁姨娘站在原地,脸色愈发难看,却没有挪动的意思。 顏如玉见她执迷不悟,冷声开口:“丁姨娘,赵太医是本郡主请来的,还请丁姨娘行个方便。” 她直直盯著丁氏,目光中带著无形的威压。 丁姨娘从前与顏如玉也是见过几面的,只觉得此人性子颇软,是个好拿捏的,所以今日对她也有几分轻视。 甚至连行礼也没有。 可不知为何,此刻对上顏如玉那双明明平静无波的眸子,她只觉得周身涌起一股寒意,只能訕訕低下头去。 “听说母亲得了心病?”丁氏还未被驱离,外间又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隨著话音,穿著桃红衣裙的凌念雪快步走进房中,微微歪了歪头,一副浑不知事的模样:“母亲这是何意?难不成是觉得姨娘掌管相府怠慢了你?” 看著一脸倨傲的凌念雪,顏如玉彻底没了耐心,再次对著寒星挥了挥手。 寒星和流云乾脆利落地上前,一人一个,將丁姨娘和凌念雪不由分说地推到了门外。 “哐当”一声,门被结结实实关上,也將两人的叫嚷声隔绝在外。 房间內重新恢復了安静,顏如玉深吸一口气,对赵太医福了福身:“有劳赵太医了。” “郡主不必客气,”赵太医手中写著方子,轻笑道,“前次不染郡主帮了下官的忙,下官理应回报,况且……” 他又转头看向病榻上的凌夫人:“下官同凌夫人的父亲也算有些旧交,於公於私,都该帮这个忙。” 床榻上的凌夫人闻言轻咳一声:“多谢,多谢赵太医。” 听著她的咳声,不染忙转头凑到凌夫人面前,甚至伸出小手將她拥入怀中,还轻轻拍著,倒像是在安抚。 凌夫人感受著怀中软软的一团,只觉心中暖暖的,便也轻轻回抱她:“谢谢,谢谢小不染。” 顏如玉看著不染窝在凌夫人怀中,又瞧著正在全神贯注写方子的赵太医,忽然想起一事。 她看向凌夫人,柔声道:“凌伯母,我在城外有个温泉庄子,夫人若是不嫌,不如过两日……我们一道去温泉庄子住一阵,也算是散散心了。” 她又带著询问之意看向一旁的赵太医。 “郡主此议甚好,换个环境,或许会对夫人的病情大有裨益,”赵太医讚赏地看向顏如玉,“看来从前外界倒是说岔了,郡主分明是將凌夫人放在心上了,这般的周到、体贴。” 顏如玉唇角含笑:“凌夫人从前待我极好,我同凌大小姐也是多年好友,能为夫人尽些绵薄之力,是应当的。” “哇——温泉温泉!”不染一听要去温泉庄子玩,立刻兴奋地拍起了小手,“去玩去玩!” 小丫头雀跃的声音在房间內迴荡著,倒让原本压抑的气氛渐渐回升,便是凌夫人面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可这份欢乐持续的时间极短。 外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又猛地停住。 紧接著,便是丁氏哭哭啼啼的声音。 眾人也大抵猜到了来人是谁。 果不其然,下一刻,凌丞相直接推门而入,面带怒意。 看清房间中眾人时,他面上闪过一丝羞恼,却迅速调整了表情,对著顏如玉行了一礼,又同赵太医拱拱手。 最后,一脸不悦地看向半靠在床榻上的凌夫人,开口便是训斥:“赵太医事务繁忙,你怎可因这点小病叨扰他?成何体统!” 凌云秋本就对父亲失望透顶,此刻见他如此对待病重的母亲,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她猛地踏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父亲好生没道理!父亲多次去请赵太医,都说赵太医忙碌,无暇过府,护国郡主怜惜母亲,这才请来赵太医为母亲看诊,父亲不说感激,反倒心生怨懟。” “女儿今日倒是要问一问,父亲究竟是何意?难道当真要眼睁睁看著母亲去死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赵太医也停下了笔,满脸愕然。 “逆女!你敢如此同你父亲说话!”凌丞相当眾被驳了面子,勃然大怒,手臂高高扬起。 “凌丞相!”在凌丞相的手落下前,顏如玉及时开口。 听到顏如玉的声音,凌丞相理智瞬间回笼,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是了,现下有外人在,自己不能对这个逆女动手。 他强行压下怒意,將手慢慢收回,却依旧眯著眸子,面色阴狠地盯著凌云秋。 第99章 不染出手,凌家倒霉 一直躲在凌丞相身后的凌念雪见父亲斥责凌云秋,又有了底气:“原来姐姐在江南三年,便是学了这般规矩,姐姐,这里是丞相府,可不是那等穷乡僻壤,由不得你胡来。” 门外又匆匆衝进一人,正是丁氏的儿子凌嘉平。 见凌云秋又“欺负”妹妹,他也阴阳怪气地讥讽:“也是,大姐姐如今攀上了护国郡主,自然瞧不上这满府上下。” 凌云秋斜睨了凌嘉平一眼,满脸嫌恶:“你一个整日流连花街、斗鸡走狗的紈絝子弟,的確不配让我瞧得上。” “凌云秋,你胡说什么?”凌嘉平一听这话,立刻跳脚。 丁姨娘下意识扫了凌丞相一眼,也跟著叫嚷起来:“凌云秋,你別血口喷人!” 凌念雪更是抱住凌丞相的手臂,泫然欲泣:“爹爹,你看姐姐,如今您尚且在场,她便如此编排哥哥,若您不在,还不知她会说些什么呢?” 房间內三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比市井菜场还要吵。 “够了!”床榻上的林夫人忍了再忍,终於还是吼了出来。 她冷眼看向夫君,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谁也不肯先移开半分。 良久,凌夫人收回眼神,对著赵太医扯出一个带著歉意的笑:“让赵太医见笑了。” 凌丞相感受著丁氏拉扯自己的动作,也猛地惊醒。 是了,如今尚有外人在场。 他忙收敛了怒色,再次恭恭敬敬地对著赵太医拱手行礼:“赵老见谅,多谢您今日过府,叨扰了。” 嘴里全是歉意,却半句不问自家夫人身体如何。 一向好脾气的赵太医也终於冷了脸,没给凌丞相一个好脸色,只加快了书写速度。 直至方子开完,又叮嘱了凌云秋几句,他脸上才终於有了笑模样:“夫人只管放宽心,按时用药,好生將养,定能康復的,过几日,老夫会再来府上为您复诊。” 凌夫人与凌云秋母女二人自是千恩万谢。 顏如玉也对著赵太医福了福身,以示感谢。 赵太医起身告辞,走到房门外时,终究还是没忍住,转头看向凌丞相:“先前听凌小姐说,丞相曾多次上门求诊却不得见,老夫倒是未曾听闻下人回稟此事。” 赵太医突如其来一句话,让在场眾人面露不解。 赵太医却浑不在意,继续道:“老夫与罗老大人也算有些故交,於情於理都该走这一趟的,若下次夫人身子不適,丞相也可去太医院寻老夫。” 丟下这几句话之后,赵太医扬长而去。 凌云秋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不顾母亲的拉扯,大步走到凌丞相面前,冷笑一声:“所以,父亲在骗我,父亲从未去请过赵太医,是吗?母亲的命在您眼中便这般轻贱吗?父亲,您偏爱妾室也就罢了,我与母亲不需要您的关怀,可这是母亲的命啊!” 说到最后,凌云秋眼眶通红,目眥欲裂。 “凌云秋!”被女儿这样当眾指责,凌丞相面上实在掛不住,也不顾顏如玉依旧在场,怒喝,“好你个逆女!当眾顶撞弟妹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敢对父亲不敬,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顶撞弟妹?”凌云秋冷笑一声,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她也破罐子破摔了,“这相府的规矩,父亲从来都只是为我一个人定的。” “父亲,今日女儿只有一句话,日后,旁人如何守相府的规矩,女儿便如何守相府的规矩。” “你……你……你……你个逆女!”凌丞相从未被凌云秋如此顶撞过,简直要气炸了,“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了。” 丁氏见父女二人终於起了衝突,迅速上前替凌丞相轻抚胸口,又开口劝解凌云秋:“大小姐这话说的也太过了,相爷一片慈父之心,又怎会……哎呀……嘶……” 几人忙向丁氏看去,只见她嘴角竟忽然溢出了鲜血,且越冒越多。 丁氏也察觉到疼,忙伸手去碰,看到满手的鲜血,她踉蹌后退几步:“相爷,相爷,妾身这是?” “娘!你怎么了?”凌念雪也忙上前去瞧,可不知为何,刚迈出两步,脚下一个趔趄,竟凭空一摔,直挺挺扑在了地上,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这一下实在是痛极了,凌念雪竟直接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雪儿!”凌嘉平见妹妹摔倒,也下意识衝上前,结果也不知为何,一个脚下不稳,竟直扑了过去。 方要起身的凌念雪,就这样被自己的亲哥哥直挺挺地压在了地上。 眾人甚至听到了“咔嚓”一声。 凌念雪的惨叫同时响起:“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娘,我的手断了。” 丁氏也顾不得自己咬伤的舌头,忙伸手去扶一双儿女。 一时间,这房间內哭天抢地,实在热闹。 “笨笨!”不染搂著娘亲的脖子,咯咯直笑。 让你们欺负婆婆,活该活该! 顏如玉低头看著小丫头欢快的模样,心中也猜到了个大概,她也在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微微扬起唇角,甚至对著凌云秋眨了眨眼。 凌云秋瞧著这母女二人的模样,也低头浅笑。 不管原因为何,今日当真是痛快。 可不巧的是,她这一笑,恰好被凌丞相瞧了个正著。 “你这个孽障!”凌丞相再次暴怒,“来人,將大小姐拉去祠堂,让她跪上三日,谁也不许给她送水送饭,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放她出来!” “夫君!”凌夫人脸色大变,立刻直起身想去拦,可到底身体不济,竟剧烈咳嗽了起来。 “母亲!”凌云秋忙上前替母亲顺著气,却冷冷瞪著凌丞相,“母亲不必同他多说,他怕是巴不得我们母女二人早些殞命,好给他的爱妾让位!”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凌丞相还从未受过如此羞辱,立刻跳脚,“今日我便让你知道什么事规矩!” “凌丞相好大的架势!”外间突然响起一个女子清朗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室的喧闹,“凌丞相的规矩当真与眾不同,竟需要嫡女在庶子庶女面前伏低做小。” 凌丞相的手顿在半空中,蹙眉向房门外看去。 这熟悉的声音,这趾高气扬的做派,他又怎会不知是谁? 第100章 將他这后院掀了 “舅母!”凌云秋抬头望去,失声叫了出来。 只见一个身著絳紫色缠枝牡丹纹衣裙的中年女子正大步流星向房中走来,她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樑高挺,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一进房中,她那双锐利的眼神便从眾人面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凌丞相身上:“今日这事,我倒要长长见识了。” 来人,正是凌云秋的舅母,罗夫人。 跟在罗夫人身后匆忙赶来的管家,扑通一声在凌丞相面前跪了下去:“老爷,老爷,小人实在拦不住啊!” 凌丞相也与罗夫人对视,眼中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了。 这罗夫人向来横行霸道,可她在罗府如此也就罢了,多年来,她简直將丞相府当成了自家后院,来去自如,无需通报。 他皱皱眉,看向跟在罗夫人身后的那两个武婢,张了张嘴,却只是轻哼一声。 他从前,可没少吃这两个武婢的亏。 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凌丞相对罗夫人拱拱手,维持著面上的假笑:“原是罗夫人,不知什么风竟把您给吹来了。” 罗夫人向顏如玉行过礼后,冷眼扫过凌丞相:“什么风?自然是凌丞相宠妾灭妻的风。” 听罗夫人说到这里,顏如玉微微挑了挑眉。 她从前不喜参加宴席,同罗夫人也没什么往来,只听说此人十分泼辣,却不知她竟是这样的性子。 令人钦佩。 罗夫人对凌丞相的攻击依旧在继续:“今日我若不来,怕是不知,我罗家的女儿如今在丞相府竟无立锥之地,被一个妾室欺辱至此。” “月禎虽是已嫁给你凌维翰,却也依旧是我罗家的女儿,父亲若是知晓你竟为了庶子庶女对嫡女动家法,怕是亲自走一趟也是有可能的。” 罗夫人字字珠璣,凌丞相脸色愈发苍白。 他心中將多管閒事的罗夫人骂了千百遍,可面上却只能恭恭敬敬地拱手致歉:“是,舅嫂说的是,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凌云秋看向舅母,有些愧疚,也有些错愕。 舅母怎会突然来此? 只是她目光扫过顏如玉时,却见顏如玉忽然对自己眨了眨眼。 她恍然大悟。 竟是她將舅母请来此处的。 凌云秋出神的间隙,罗夫人已越过凌丞相,走到她跟前,握住了她的手:“云秋不必担心,舅母在此,必不会让人伤到你。” 见已有人替凌云秋撑腰,顏如玉也不打算掺和旁人的家事,便站起身来同凌夫人告辞。 “既已说好了,那伯母便稍作准备,过两日我来接您,”她又笑著看向凌云秋,“你也要去,莫要在家中躲懒。” 凌云秋失笑,道了声好。 “好,那我便不客气了,多谢如玉了。”凌夫人笑著拉过顏如玉的手,又从一旁婢女手中接过一个白玉小锁,塞了过去。 知道顏如玉定是要说拒绝的话,她率先打断:“你可不许拒我,这是给小不染的,可不是给你的。” 说完,她还伸手去摸了摸不染的小手,滑滑嫩嫩的,可爱得紧。 “嘿嘿,谢谢婆婆~”不染倒是毫不客气地將那白玉小锁接了过来,来回翻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窝很稀饭!” 瞧著不染把这白玉小锁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自己抢了去的模样,顏如玉只对著凌夫人又福了福身,表达了谢意,这才转身离开。 反倒是罗夫人。 自凌夫人將那白玉小锁塞到顏不染手中,她便愣住了。 这白玉小锁,可是祖母留给月禎的,她一直珍藏著,还在闺中时,有次她晚上回房后发现这小锁不见了,在院子里找了大半宿。 自那之后,便当宝贝一样藏了起来。 可今日……她竟送给了这小娃娃? “哎呀!”罗夫人也终於回过神来,轻拍大腿,“这小娃娃是小仙童不染郡主啊!倒是忘了沾沾仙气呢!” 见舅母这般,凌云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舅母这反应,也太慢了些,如今她们母女怕是已经出了相府大门了。” 罗夫人只是笑笑,却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听说,昨日在西郊教场比武,护国郡主亲自下场,大胜那宋知予,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自是真的!”一听舅母说起这事,凌云秋也激动了起来,“昨日我去得晚了些,没能亲眼见到两人比武的场景,但我可瞧见了那宋知予的脸色,当真是黑得透透的。” 床榻边,三个人聊得欢天喜地。 反倒是凌丞相及丁氏几人被晾在了一边。 知道罗夫人摆明了是要给自己施压,凌丞相脸色愈发难看,心中甚至多了几分恨意。 他罗家是京城望门不错,可自己如今已官至丞相,她怎么敢? 还是丁氏眼见气氛不对,忙上前一步对著罗夫人福了福身:“罗夫人既来了,不若便留在此处陪夫人用顿便饭吧?妾身这便让厨房准备。” “不必。”见罗夫人拒绝,丁氏以为她是要走了,心下一喜。 可下一刻,罗夫人说的话更让她难堪。 “用不著你,我家妹妹是个傻的,我却不蠢,只怕我吃了你的饭,是要横著出这相府了。” 丁氏心中大骇:“夫人怎能如此说,妾身万万……” “你若没旁的事,便走吧!月禎院子里有小厨房,午饭如何?用不著你瞎操心。” 丁氏又满脸委屈地看向凌丞相。 凌丞相今日险些被罗夫人气疯了,哪里还顾得上安抚丁氏的情绪,气得当即拂袖而去。 房间內终於清静了下来。 罗夫人这才握住凌夫人的手,面色不似方才那般轻鬆:“月禎,从前我总想著,你是要在相府后院里討生活的,所以別说是我,便是你大哥那边,我也经常叮嘱,让他务必对凌维翰客气些,这样,他也能待你好些。” “可这些年,我也看明白了,凌维翰分明就是个白眼狼,我们倒是忍让了,他呢?厚顏无耻,变本加厉!” 罗夫人实在是气极了,握著凌夫人的手也微微用力:“既然他给脸不要脸,你便將他这后院掀了,倒也乾净利落。” 第101章 码头出手 “从前是舅母想左了,总劝你隱忍,劝你顾全大局,是舅母错了,”也不等凌夫人答话,她又转头去握住凌云秋的手,“自今日起,你便给我拿出从前的泼辣劲来,谁敢欺负你,给我狠狠地打回去!你放心,天塌下来,罗家给你顶著!” “大嫂。”见大嫂如此为自己和云秋打算,凌夫人握住她的手,也紧紧握住女人的手,眼眶通红,久久没言语。 …… 离开相府后,顏如玉坐在马车上,望著虚空处,神色鬱郁。 察觉到娘亲有些闷闷的,顏不染衝进她的怀里,小脑袋在她颈间蹭了蹭:“凉,泥不开心?不生气,不染呼呼~” “郡主,小郡主,”流云也察觉到主子情绪有些低落,掀开车帘,指了指码头方向,“奴婢听说从南边来了个戏班子,今日要在码头上表演呢,不如我们去瞧瞧。” 见顏如玉兴致缺缺,她又將目光移向了小郡主:“听说还有什么悬丝傀儡戏,那傀儡能喷火、能吐水,可稀奇了呢!” “呀!好腻害!去!去!凉,不染去!”顏不染一听喷火、吐水,立刻来了兴致,高兴地拍起了小手。 顏如玉的確是因著相府的污糟事而觉得心里不痛快。 今日见凌夫人病懨懨地躺在榻上,她想到了自己,凌丞相的宠妾灭妻、丁氏的恃宠而骄……甚至自己的境遇比凌夫人还要差些。 可此刻瞧著不染这张纯净无邪的小脸,她忽然觉得心口的那股浊气散去了。 是呀,她已经从那深渊中爬了出来。 她的不染,这样聪明、勇敢、善良,她该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才是。 至於宋知予和陆婉婉,都已是过往。 她平復了自己的呼吸,笑著伸出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小脑袋:“好,我们去瞧瞧。” “耶!凉最棒啦!”不染欢呼雀跃著,欢声笑语將方才的憋闷一扫而空。 码头上的確比平时热闹些。 主僕几人便在外围下了车,一路向著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走出没几步,忽然见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围了一圈的人。 “在这里?”顏如玉微微蹙眉,抬头望去。 “好像……不是,”寒星也踮脚看过去,摇摇头,“像是吵起来了。” “郡主稍等,奴婢去瞧瞧。”还不等顏如玉说什么,流云便直奔著人群中心而去。 人群中,一老一小两人被围在了中间。 老的那个,穿著还算体面,虽气质瞧著不像什么大户人家的,家里却应当是有点钱的。 她怀里抱著的那个小女孩,约莫两三岁,穿著鹅黄色软绸小袄、外罩一件银红色小比甲。 流云的目光在这小女孩身上略一停顿。 她身上这布料,分明是宫里赏赐下来的,便是有钱也买不来。 这小女孩,恐怕来歷不简单。 “瞎了眼了?往人货堆上撞?”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骂骂咧咧地叫嚷著,“知道这瓷器多贵吗?赔!赶紧赔钱!不然送你们去见官!” 旁边还有两个汉子附和著,几人气势汹汹,的確骇人。 那老妇人本还梗著脖子辩解,但见对方如此凶悍,便重重咽了咽口水,也不敢再狂妄。 “各位大爷行行好,我们祖孙二人是头次来京里,实在不懂规矩,没注意到,这才不小心撞到了。” “不过大爷们放心,我是进京来投靠女儿的,我女婿在朝中为官,家中有钱,若需要赔偿……” “少在这扯!”那汉子一听这话,语气更为不耐,“不必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这种招式我们见得多了去了,现在,要么你拿出钱来,要么,我著人去你女婿府上討钱,什么时候钱到了,你们祖孙二人便能走了。” 流云听了个大概,便忙转身想去同郡主回稟。 可一转身,恰好与正往这处走来的郡主一行人碰了个正著,她忙快步上前,凑到顏如玉耳边:“郡主,是个老妇人,带著外孙女入京投亲……” 待流云说完,顏如玉已走至人前。 那老妇人依旧在求饶,那汉子见她没有给钱的意思,耐心耗尽,竟扬起了手里的鞭子,作势就要抽下去。 “啊——打人啦!” 在那鞭子即將落在那老妇人身上时,顏如玉一步上前,攥住了鞭梢:“有话便好好说话,对一老一小动手,算什么本事?” 一见有人出头,其余围观眾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打人是什么道理?” “你这一鞭子下去,怕是这老婆子半条命都要没了!” “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你怎能动用私刑?” …… 顏如玉也大概听明白了。 这一老一小应该是自江南而来,一路北上,入京投亲。 而这小丫头,或许是因著顽皮,也或许是因著初次到京城,心中好奇,一下了船便撒了欢,结果,恰好撞到了这货架上,將一套精美的瓷器撞摔了。 摊主让这祖孙二人赔十两银子,祖孙二人拿不出,便僵持了下来。 “哪里来的……”那汉子见有人拦自己,立刻暴怒,转头一看是顏如玉,又慌了神,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郡……郡主饶命!” 眾人这才注意到来人是顏如玉母女,齐刷刷跪了一地。 那老妇人自然也拉著小孙女跪了下去。 “诸位请起,”顏如玉忙叫起,又转头看向那货主,“她们初来乍到,不识规矩,这损失,我替她们赔了,流云,给钱。” 这货主本就是为了要钱,眼下有人愿意出这个头,管她郡主还是公主的,於他而言,都一样。 他便笑眯眯地双手从流云手中接过那银锭,又对著顏如玉行了大礼:“郡主心善,京中人人皆知,小的谢过郡主。” 钱已到手,他又转头看向那老妇人,瞪了她一眼:“今日算你们走运,护国郡主菩萨心肠,愿替你们祖孙二人出头,但我警告你,这京中可不比你们乡下,日后在京城行走,都给老子小心著点!” 说完他便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那老妇人见有人替自己付了钱,腰杆也挺直了。 “哼!老妇人的女婿有本事得很,你这种货色,见到我也只有叩头的命。”她哼了一声,又转头,小心翼翼地看向顏如玉。 第102章 像陆婉婉 方才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人称呼面前这女子为护国郡主。 封號什么的她不懂,但她知道,郡主,那是顶厉害顶厉害的贵人,怕是比她那在朝为官的女婿还要尊贵得多。 女儿说了,什么侯府的那个痴傻的,靠著侯爷的军功才换了个郡主的位份,面前这人,定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她面上立刻换上諂媚的笑,在顏如玉面前卑躬屈膝:“哎哟!原来是郡主娘娘!郡主娘娘大慈大悲,活菩萨转世啊!老身今日三生有幸,能得郡主娘娘相助。” 这话听得顏如玉连连皱眉。 老妇人哪里肯放过这次机会,自己若是一入京就攀上贵人,日后在女婿家中,腰杆也能站得更直些。 她可听女儿说了,她那个婆母,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妇,难缠得很。 想到这里,她又往前一步。 “老夫人,”寒星见这老妇人变脸如此之快,又见郡主面露不喜,一步上前,挡在郡主面前,几乎是直接將人从地上拽了起来,“老夫人不必如此,我家郡主不讲究这些的。” 顏如玉心里有些不痛快。 今日出手,也不过是恰逢其会,见不得那壮汉对一老一小动粗,十两银子对她来说,也算不得大钱。 她不图什么回报,更不求这老妇人的感激。 人心易变,用银钱换来的感激,最是虚浮靠不住。 一如宋知予。 当年父亲怜他出身寒微,自二人成婚后,父亲对他不仅倾囊相授,在朝中更是多方提携。 可那日他在比武场上那句“从未靠过任何人”,至今还清晰地在耳边迴荡著。 不知父亲的在天之灵若听到这话,会不会寒心? 而且…… 眼下这老妇人变脸如此之快,前倨后恭,她实在也不敢恭维,语气中便也多了几分疏离:“老夫人不必多礼,日后看好孩子,莫再让她横衝直撞便好,既银钱已赔,你们自去吧!” 说著这话,她目光下意识扫过立於老太太身侧的小女孩。 两人的目光恰好对视到一处。 顏如玉一怔。 这小女孩同她这祖母全然不同,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怯懦,自然,也没有对自己的感激。 那眼神中更多的,是不屑,是骄矜。 顏如玉的目光又落在那小女孩的衣裙上。 这布料,有些……眼熟? 顏如玉还未来得及深想,与不染对立而站的小女孩竟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奔著不染的肩头就去了,摆明了是要將人推倒的。 好在不染反应快,立刻后退。 可这小女孩似乎是用了不小的力,手中一空,脚下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寒星本就守在小郡主身边,更是眼疾手快,一掌拍在那小丫头手背上:“放肆!” 不染也怒冲冲地:“你干森么!” “好疼!”小女孩立刻尖叫起来,又一脸不满地看向不染,几乎是同时开口,“你躲什么躲!小贱人!” “啪”地一声,寒星一个巴掌甩了过去。 考虑到对方是小孩子,寒星特意控制了力道,却也让这小女孩立刻嚎叫了起来:“呜呜呜……疼!疼!你个贱人!我撕了你!” 老妇人也顾不得巴结顏如玉了,一把將小外孙女抱进怀里,轻轻揉著手背,却也怒视著不染:“你个小丫头,推一把就推一把,这么小气干什么!你可知我乖孙是谁的女儿?” “大胆!管你是谁家的女儿,”寒星冷哼一声,將小郡主护在自己身后,“便是天王老子的女儿,也没有无缘无故动手打人的道理,更何况,站在你对面的,可是陛下亲封的小郡主,胆大包天!” 老妇人一听这话,目光不断在面前母女二人身上游移,敢情面前这两个,一个大郡主,一个小郡主,这……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对上顏如玉冷漠的神色,又有些不敢开口,只將小丫头往怀里拢了拢,又缩了缩脖子。 “看来,今日的確是本郡主多管閒事,帮了不该帮之人。”顏如玉將不染捞起来,確定她没受丝毫的伤害,留下一句话便转身走了。 此刻,周围还有不少围观的百姓没有散去。 方才郡主突然出手相帮,百姓们还猜测这一老一小是不是与郡主有什么关係,眼下看来,郡主倒是帮了两个白眼狼。 “呸,什么玩意儿?郡主好心帮她们,倒帮出仇来了!” “小丫头小小年纪,心肠怎的这般坏?” “真是白眼狼!” …… 议论声四起,都是对祖孙二人的斥责。 老妇人饶是脸皮再厚,也听得面红耳赤,她忙將外孙女从地上抱起来,向人群外衝去,边跑边骂骂咧咧:“滚滚滚!都滚开!什么玩意!” 落荒而逃。 这边主僕几人离开人群,高高兴兴往表演傀儡戏的方向走去。 流云却忍不住频频回头。 寒星见她如此,扯了扯她的衣袖:“你看什么呢?” “寒星,”流云往寒星耳边凑了凑,又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慢些,“你没觉得,刚才那小丫头眉眼间,看著有点眼熟吗?” 寒星也回头看了一眼,想了想,摇摇头:“没觉得。” 流云眉心蹙得更紧:“我倒觉得,她的眉眼,像极了宋知予那个狗贼养在外面那个,尤其是看人时的眼神,特別像。” 寒星脚步越来越慢,似乎也陷入了沉思中,最终还是摇摇头:“我倒没怎么留意那陆氏的长相,实在记不清了,不过……不应该吧?” “那小丫头瞧著怎么也有两岁多了,比我们郡主都要大些,宋知予还敢……” 可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宋知予那种腌臢货,做过的畜生事多了去了,一个赘婿,都敢在外面养外室了,未婚生子这种事,未必做不出来。 她嘆了口气。 顏如玉的脚步要快些,此刻已经抱著不染走到了戏台前方的位置。 不染瞧著面前乌泱泱的人群,又看著台上热闹的场景,兴奋地转头挥著小手:“寒星姐姐!流云姐姐!快来快来!要开始啦!” 寒星和流云对视一眼,没再提及方才的事,快步追了上去。 第103章 他要是爹爹就好了 傀儡戏台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锣鼓声、叫好声混杂在一起。 不染从没见过凡间的傀儡戏,自然好奇,便努力探著小脑袋往戏台上看去,但终究高度有限,看来看去,也只能远远瞧见数不清的人头。 “郡主,小郡主,”寒星匆匆跑来,拉著两人就往前排走去,“奴婢花了点银两,同前排的人换了位置,郡主去前面坐吧,看得还清楚些。” 钱虽不是万能的,却是最有用的。 “好耶!”顏不染一听有好位置,立刻眉开眼笑,挥舞著小手就向前排衝去,“凉,凉,走!” 台上,傀儡戏正演到精彩处。 艺人先是表演了传统的悬丝傀儡,不仅能走能跑,还能翻跟头,甚至是对打。 接著,又表演了一出杖头傀儡,木偶交战,鏗鏘有力。 不染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也跟著人群阵阵喝彩。 但这些表演虽然精彩,却都是些常规戏码,从前在京中也见过的。 在万眾期待中,先前流云提过的会“喷火吐水”的重头戏登场。 两个造型奇特的傀儡被推上台。 隨著艺人操控,其中一个傀儡竟张开嘴,从口中喷出一道长长的火焰,另外一个傀儡也哗啦啦吐出一道水柱。 “哇!喷火啦喷火啦!”不染高兴地拍著小手,甚至在小凳上站了起来,“凉,还喷水!好腻害!” 两个傀儡在艺人的操控下、配合著锣鼓声,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 百姓们欢呼不已,实在热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顏如玉见不染开心,也给了不少的赏银。 不多时,台上锣鼓声忽然变调,节奏也异常了起来。 观眾只觉得是接下来的大戏更为精彩,欢呼声更盛从前,不染也跟著一起拍著小手。 在眾人的欢呼声中,那傀儡竟慢慢调转了方向,那赤红火焰竟直直朝著台下方向而来。 观眾的欢呼声更大。 可顏如玉看著那正对著自己的火焰,不知为何,心中涌上一丝不安,下意识將身边的小丫头拢得更紧了些,目光也紧紧盯著那傀儡。 下一刻,她亲眼看著那赤红火焰竟变成了幽绿色。 她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尊喷水傀儡却忽然张开了嘴。 一枚短箭自它口中射出,直奔顏如玉咽喉的方向而来。 “不好!”顏如玉反应敏捷,迅速起身。 可在她起身的同时,舞台上的戏班眾人也同时暴起,也不知是从哪里变出来的,竟个个手持兵刃,直奔顏如玉母女二人而来。 台上台下,杀机毕露。 观眾也瞬间乱成一团。 “郡主!” “小郡主!” 寒星和流云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护著郡主和小郡主后撤。 可那毒火又怎是肉体能抵挡? 流云只觉得自己左肩胛处一阵刺痛,那毒火更是將她的衣衫灼烧出一个黑洞,隱隱有皮肉的焦糊味传来,她半边身子瞬间麻了。 可她一声不吭,只是咬紧牙关,继续护著郡主和小郡主后撤。 不染也迅速搂紧娘亲的脖子,对著舞台的方向叫嚷:“不许烧凉,火火坏!” 她话音落地的同时,那来势汹汹的毒火和近在咫尺的毒箭仿佛遇到了气墙,竟在距离她们三尺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毒火瞬间熄灭。 毒箭叮噹落地。 与此同时,一道玄色身带著磅礴气势自几人身后飘然而至,顏如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件宽大厚重的玄色织金披风牢牢盖住。 那玄色身影手中长剑出鞘,剑尖连点三下,三声闷哼声同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三名艺人喉骨尽碎,软软瘫倒在地,气绝身亡。 隨即,他低头看向披风下的人,大手按在顏如玉肩上,冷声道:“闭气,慢慢后退。” 听著这熟悉的嗓音,鼻尖縈绕著熟悉的冷香,顏如玉那颗惊慌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是萧太师的声音。 “面具叔叔!”顏不染更是立刻从那披风下钻了出来,衝著面前的人眉开眼笑,“面具叔叔来救不染和凉吗?面具叔叔腻害!” 萧凛川低头看向小傢伙,没说话,对著自己身后的方向,凌空一挥。 两队黑衣铁甲护卫直衝台上,与那些凶相毕露的艺人战在一处。 “是萧太师!太师来了,我们有救了!” “这是太师的松涛卫?早就听说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 松涛卫已將周围团团围住,別说是戏班子的人,就连今日的观眾也一併被困在了中间。 戏班班主见对方来势汹汹,立刻吹响了手中骨哨。 骨哨方落,戏台下方忽然炸开,数名黑衣死士破土而出。 这群死士各个招式狠辣,全是搏命的打法,因著他们的加入,一时间双方竟也僵持不下。 一片混乱中,竟有两名死士趁著空隙直奔顏如玉母女的方向而来,剑尖所指,依旧是顏如玉的要害。 寒星和流云迅速反应,转身同那两人战在一处。 萧凛川趁著几人缠斗的间隙,上前一步挡在母女二人身前,手中长剑完全出鞘。 下一刻,那两名死士持剑的手臂竟齐刷刷地断落,断臂伴隨著喷溅的鲜血,飞向半空。 寒星和流云心下一惊,齐齐后撤,眼睁睁看著那两名死士直挺挺倒了下去。 这是见事不可为,服毒自尽了。 “冒犯了,郡主。”萧凛川迅速转身,动作有些强硬地將顏如玉连同她怀里的顏不染一起护在怀中。 他脚下一点,带著她们母女二人,几个起落,便脱离了中间混乱的区域。 直至確认她们已在松涛卫的保护下,萧凛川这才鬆开手,低头看向顏如玉:“可受伤了?” 顏如玉方才骤然被他揽入怀中,如今听他开口,心跳不由漏了一拍,她轻轻摇头,只將怀里的不染抱得更紧了些:“我没事,不染不怕。” “凉,不怕!”不染迅速將小脑袋从披风下钻了出来,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萧凛川,伸出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面具叔叔抱!” “不染,太师还要忙。” 萧凛川看著伸到自己面前的小胳膊,略一沉吟,长臂一伸,一把將小丫头捞进自己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还不忘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嘿嘿~”不染也不在乎,立刻伸出小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小脸更是亲昵地在他颈窝处蹭了蹭。 面具叔叔又高又俊俏,对娘亲也好,他要是自己的爹爹就好了~ 感受著怀中小丫头的动作,萧凛川动作微微一滯,眉心也拧成一团。 第104章 只针对顏如玉 “主子,”一名松涛卫匆匆赶来,对著萧凛川单膝跪地,“戏班子已全部控制,地下突袭死士十二人,除去被斩杀的,其余皆已咬破毒囊自尽方,无一活口。” 这些人反应极快,根本不会战到最后一刻,一旦发现在自己处於危险中,必会干净利落地自我解决。 说完这话,他覷著主子的神色,將目光移向了正披著自家主子披风的护国郡主。 “有话就说。”萧凛川神色不悦。 “是,”那护卫立刻拱手,“刚才已粗略审过戏班子里的几个,班主说,联繫他们的,便那死士其中一人,他们今日的目標,只有……护国郡主。” 略一停顿后,他继续道:“且对方言明,一定要护好不染郡主,绝不能让不染郡主丧命。” 听到这人说起自己的名字,正摩挲著萧凛川面具边缘的不染微微一顿,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这面具真难摘。 是沾在面具叔叔的脸上了吗? 想到这里,不染又是一停,拉开距离去看萧凛川。 萧凛川却已经將目光移向了顏如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顏如玉摇摇头,却又不自觉陷入了深思。 是谁呢? 宋知予?荣王?长公主? 萧凛川见她出神,便收回目光:“將此事报给京兆府和大理寺,让他们立刻介入,立案严查,你带人全程跟著,务必盯紧每一个环节。” “戏班要查,死士也要查,至於其他……”话未说完,他挥挥手,“先去吧!” “是!属下遵命!”护卫行礼,迅速转身离去。 顏如玉血跡斑斑、一片狼藉的戏台,心中五味杂陈:“今日,多谢太师出手相救,看来今日这齣戏,是为我唱的了,只是……” 她微微侧头看向已经把玩起萧凛川髮丝的不染,蹙了蹙眉。 只是对方想除掉自己,却要留下不染,又是为了什么呢? “郡主不必客气,”萧凛川望著她的侧脸,“光天化日之下,京城脚下,竟会发生此等恶劣事跡,我自会查清。” 顏如玉没再说话,只望著戏台方向出神。 思绪纷乱,一时又理不清。 萧凛川侧头看向自己身旁的小廝。 那小廝是个伶俐的,快步转身离去,又匆匆返回,將一个食盒递到了顏如玉面前,微微躬身。 “这是?”顏如玉回神。 “皇后娘娘宫里的点心,留给郡主,”见顏如玉立刻便要摆手,他又补充道,“和小郡主,也算压压惊。” “好吖!”不染一听是皇后姨姨宫里的点心,完全不给娘亲拒绝的机会,“好次,凉,姨姨的点心好次。” “好,好吃你就多吃些。”瞧见小丫头如此贪吃的模样,顏如玉知晓她並没有被今日的事情影响,也鬆了口气。 萧凛川瞧见不染这模样,也不由得低笑出声。 “呀!面具叔叔笑啦!”不染指著萧凛川,兴奋地对著娘亲叫嚷。 顏如玉抬头望去,隔著那冰冷的面具,她自然瞧不见萧凛川的神情,只是那双眸子里的確少了几分冷意。 她心中微微一动,一丝异样在心头掠过。 萧凛川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 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颐指气使的声音:“立刻封锁现场,閒杂人等退开。” 正是身为巡防营总督的宋知予,带著一队巡防营官兵匆匆赶到。 见此处围满了百姓,宋知予语气更是不耐,他立刻挺直腰板喝令:“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此处是案发现场,都速速离开,不得逗留围观!” 百姓们面面相覷,却无一人动弹。 太师方才吩咐了,为查明真相,不打扰大家日后的生活,今日所有前来看戏的观眾都暂且留在此处,待京兆尹和大理寺问完话后再自行归家。 太师和总督,孰轻孰重,百姓们还是分得清的。 宋知予边扯著嗓子喊著,边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去。 可走出不过三步,他面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睛也猛地瞪大。 看清面前的玄衣男子是谁后,他立刻收起方才的高傲,面上也堆起笑容,虽不諂媚,却也卑微:“下官见过太师,不知太师在此,下官失礼了,下官听闻此处有乱,即刻……” “宋总督的即刻,倒是让本官开了眼了,”萧凛川並没有等宋知予把话说完,径直打断,“自最后一名死士自尽至此时,已整整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若本官没记错,巡防营衙门距此处不过三条街,宋总督如此姍姍来迟,是刻意为之?还是擅离职守?” “下官不敢!”宋知予没想到萧凛川一开口就给自己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立刻慌了神。 萧凛川將怀中的顏不染向上託了托,目光又扫过一旁的顏如玉,声音转厉:“今日若非本官出城偶然路过此处,及时出手,怕是护国郡主与不染郡主,都已遭遇不测。” “本官今日倒要问问宋大人,若两位郡主当真出了事,宋总督是准备入宫向陛下以死告罪,还是去武侯陵前自刎谢罪?” 被萧凛川这样毫不客气地当眾训斥,身后又跟著几十號巡防营的官兵,宋知予面上实在有些掛不住。 他也看懂了这位的意思。 权衡之下,他转了方向,轻咳一声,对著顏如玉拱了拱手。 只是道歉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一圈,他张了张嘴,停了半晌,竟是又把手放下了,拳也攥得死紧。 让他当眾跟顏如玉这个前妻道歉,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听著萧凛川的话,百姓的议论声四起。 “这群恶徒,当真是凶悍至极,刚才我就站在郡主身侧,真是嚇死人了。” “是啊,对方人多势眾,今日若不是有太师出手相助,怕是郡主当真要受伤的。” “这宋总督是指望不上的,从这位当上巡防营总督之后,没见京城的治安多好,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倒是日日都管。” “是啊!那日我家跑了一只鸡,他竟当街就给踩死了,说是扰乱治安,气死我了!” 一提起这位宋总督干的好事,又是民怨四起。 宋知予心中害怕,下意识抬头看向萧凛川,却见他恰好目光沉沉地盯著自己。 他重重咽了咽口水,咬紧牙关,对著顏如玉深深一揖:“今日……让郡主受惊,是下官……巡查不力,还请郡主莫怪。” 顏如玉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语气也十分疏离:“宋总督公务繁忙,忙著家长里短,本郡主自是可以理解。” 这话一出,周围又响起百姓的鬨笑声,宋知予脸色愈发难看了。 第105章 这个爹爹,她很满意 宋知予斜睨著顏如玉,心中也是恨意滔天,可萧凛川这尊煞神就在眼前,他自是不敢造次。 脸上肌肉抽搐了两下,他只能將怒火发泄在下属身上:“还愣著干什么!快些將这些贼人的尸首带回巡防营,本官要……” “京兆尹办案,閒人退避!” “大理寺奉旨查案!” 两道齐刷刷的喝令声响起,再次將宋知予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紧接著,两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分別的大理寺卿杜崇和新任京兆尹李景明。 两人翻身下马,目光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快步走到近前,同萧凛川和顏如玉行了大礼。 萧凛川身边的护卫也立刻上前,將方才现场发生的事情同两位大人说明,又指了指不远处:“两位大人,为祸之人已尽数控制,现场的所有观眾都暂留了下来,全凭两人大人吩咐。” “多谢太师,”京兆尹李景明率先向萧凛川表达了谢意,如此处理,倒让他们京兆尹省了不少力气。 他又对著顏如玉郑重一礼:“今日让两位郡主在此受惊,实是下官失职,下官在此,向郡主告罪。” 只一句话,却將宋知予又架了起来。 他脸色愈发难堪。 今日这一个两个的,是摆明了要將自己“玩忽职守”一事摆在明面上,打自己的脸了! 自己堂堂巡防营总督,一个从二品官员,官职分明在他们二人之上,岂容他们踩著脸面叫囂? 思及此处,他收敛神色,语气也冷硬了几分:“李大人,杜大人,今日这些人,应当由我巡防营带走才是。” 李景明仿佛这才注意到宋知予,眼中错愕一闪而过,隨即正色道:“宋大人此言差矣,京城巡防,的確是宋大人的责任范围,但眼下这桩案子,乃凶杀刺驾案,尤其又涉及到两位郡主,理应当由京兆府初审,大理寺覆核,至於巡防营……” 他稍作停顿,笑道:“巡防营要做的,便是配合大理寺与京兆府,缉捕现行犯,维护现场。” 杜崇巡视完现场回到几人面前,补充了句:“此案涉及毒火、军弩,大理寺亦有协查之权。” 两个人一唱一和,將宋知予堵得严严实实。 他脸色更难看了:“两位大人,本官乃巡防营总督,京城安危皆繫於我!此等大案,我岂能……” “宋总督,”一直沉默的萧凛川忽然打断了宋知予,却又不同他说话,只將目光移向杜、李两位大人,“后续,便有劳二位了。” 两人齐齐应声,只说是分內之事。 萧凛川这才將目光转向脸色已由白转青的宋知予,眼神分明平静无波,却让人莫名紧张:“宋总督眼下有这閒心爭权,不如好好自查一番,看看今日的巡防布控何以疏漏至此?届时若陛下追究起来,也好有个交代。” 这下,宋知予彻底僵在了原地。 因和离一事,陛下对自己本就有些怨言,今日之事,若当真有人要將这祸事扣在巡防营头上…… 他心中骇然,只能低头咬著牙:“下官遵命。” 又见京兆府衙差已在现场拉起了警戒,而自己身后那群废物依旧面面相覷,宋知予恨铁不成钢地甩甩袖子:“我们走!” 落荒而逃。 望著他们远去的身影,周围百姓的议论声也大了起来。 “这宋总督,整日在百姓面前耀武扬威的,还以为是个硬气的,眼下在太师面前,还不是跟个鵪鶉似的。” “就这模样也配得上护国郡主?郡主早该同他和离了。” “听说他还娶什么平妻,不要脸的东西。” “什么平妻,那是外室!说不定连野种都有了!” “你们瞧,郡主与太师站在一处倒甚是般配,太师还抱著小郡主呢!依我看,这三人分明更像是一家三口。” “慎言!贵人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百姓们的议论依旧在继续,或是关於宋知予的,或是关於顏如玉的…… 只是那最后一句话,却將不染哄开心了。 她紧紧搂著萧凛川的脖颈,左瞧右看,甚是满意。 这个爹爹,她很满意。 “面具叔——呀!” 下一刻,她整个人腾空而起,不满地扑腾著小手:“凉,你干森么!” 竟是顏如玉一把將不染从萧凛川怀里捞了回来。 百姓的议论,她听得真切。 这位可是高高在上的帝师萧凛川,她虽不会因和离一次就自怨自艾,但与萧凛川……她从未想过。 她微微侧头,不敢直视面前之人:“太师,此间事既已了,我便先带著不染回府去了,改日,定过府致谢。” “也好。”萧凛川这次倒没拒绝,只微微頷首,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 与此同时,宋府门外,陆婉婉正焦急地向街口的方向望去。 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出现在视线中,她面上的焦躁也化为欣喜,提起裙摆,快步迎了上去。 “姨娘,”她笑著从一老妇人手中接过一小女孩,亲了亲小女孩的脸颊,“清雅,想不想娘亲?” “想~”小女孩声音软软糯糯,哪还有先前囂张跋扈的模样。 同女儿说了几句话,陆婉婉又亲热地上前挎著那老妇人的手臂:“姨娘一路辛苦了,清雅在路上没闹你吧?” “没有,这孩子懂事。”赵姨娘抬头看了看將军府的门楣,只觉得气都顺了不少,脸上的笑也真心了几分,“婉婉,为娘没白生你,你好福气。” 祖孙三人往院中走去,陆婉婉眉眼间都是畅快:“姨娘既来了,就安心住下,莫要再想著回去了。” “这……”赵姨娘一路走一路打量著这院子里的布置,眼中满是贪婪,说出的话却谦逊,“我终究是个外人,女婿那边……” “姨娘!女儿终究是这院里的当家主母,这点主,女儿还是做得了的!” 赵姨娘眉开眼笑,拉著陆婉婉的手拍了拍:“好,好,不愧是娘的女儿。” 一行人有说有笑,直奔著饭厅去了。 “姨娘,知道你们一路奔波,女儿早已命人备好了吃食,姨娘先好好休息两日,过两日,女儿带您好好逛逛京城。” 第106章 奸生子 赵姨娘一路走来,嘴角一直上扬著,这府邸,更是越看越满意。 反而在进入饭厅后,瞧见那空无一人的饭桌后,冷了脸。 “你婆母呢?老婆子我就算了,她亲生孙女远道而来,她这当祖母的,难道不知来迎一迎?难不成是瞧不起我老婆子?” 她一个农户出身的乡下人,也配瞧不起自己? 一听姨娘提起宋老太太,陆婉婉眉心也拧成了一团,眼底飞快略过了一丝厌烦。 但面上依旧錶现得轻鬆:“姨娘有所不知,夫君如今升官了,有不少夫人经常过府相邀,不仅婆母,便是女儿,也经常去到那些席面上,今日便是赵家的老夫人邀请,说是去抹会儿牌。” 这话,自是陆婉婉捡好听的说的。 这段时日她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些,自家夫君这官职,说是从二品,实则处处受桎梏,並不得敬重。 再加上和离时丟了顏面、夫君又在校场上败给了顏如玉,如今对宋府,可谓是人人避之不及,哪还有人过府相邀? 可宋老太太实在是能磨人,瞧著家里哪哪都不顺眼,想著法子地磋磨自己。 她被折磨得不轻,只得想了这个法子。 將她送出去同旁人玩玩牌,打发打发时间。 倒也巧了,老太太从前在乡下没什么消遣,如今玩起了牌,竟是如同上癮般,每日用过早饭就出去了,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至於去哪里了,陆婉婉才不在意。 横竖不在家中折磨自己便好。 赵姨娘听了这话也是受用,神色稍霽,没再追问宋老太太的事,径直落了座。 陆婉婉心中暗暗鬆了口气,又转身將宋清雅置於一旁的榻上,命芳荷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玩具逗弄著:“清雅,日后我们日日都可以同爹爹、娘亲在一起了,清雅高兴吗?” “高兴!爹爹爹爹!”宋清雅眉开眼笑,摇头晃脑,“永远在一起!” 陆婉婉看著女儿娇憨的模样,心中的不痛快也散了大半,这些时日受的委屈也浑不在意了。 赵姨娘落座后,又將这饭厅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到底是將军府,陆家虽然有些家底,可到底是商户人家,比不了將军府的气派。 只是她开口的话,却是数落:“婉婉,你如今过得好,我这个当娘的,自然替你高兴,但娘可得提醒你一句,哪怕你现在是女主人,也万不可掉以轻心,这男人啊,向来都是三心二意的,日后,你还是得挑几个能控制得住的放在他身边,帮你笼络著些。” 赵姨娘就是夫人的陪嫁丫鬟抬了妾,对这些弯弯绕绕,她自是再清楚不过了。 “姨娘,”陆婉婉拉长声音,终於表露出了几分不满,“我们母女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数落我,如今好不容易摆脱了那见不得光的名分,成了正头夫人,娘该为我高兴。” 见陆婉婉似是不悦,赵姨娘也立刻换了副嘴脸:“是是是,不说了,娘这不也是为你打算嘛!吃饭吃饭。” 宋清雅也高兴地附和著:“吃饭吃饭,饿!” 饭吃了一半,看著这满桌子精致的佳肴,赵姨娘又感慨了起来:“这京城到底是天子脚下,当真处处都是贵人,今日我与清雅来的路上,还碰到了一位郡主出手相助呢!” 听到“郡主”二字,陆婉婉餵饭的动作微微一顿。 赵姨娘倒没注意到她这点小动作,自顾自说著:“什么郡主来著?郡主……对对对,护国!护国郡主!” 陆婉婉手中瓷勺落地,瞬间四分五裂。 “你这是做什么!” “你碰见她了?”陆婉婉瞬间紧张了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 “是啊!”赵姨娘浑不在意,將在码头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感慨,“不愧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又有钱,又大方,人长得还好看,她旁边还跟著一个小郡主,也漂亮得很,说起……” “姨娘!”陆婉婉猛地將手中小碗顿在桌上,坐在她身边的宋清雅都被嚇了一跳,脸色瞬间变了。 赵姨娘见她如此,更是羞恼:“你说话就说话,摔摔打打地做什么!怎么?如今当上將军夫人了,连我这个亲娘也瞧不上了。” 陆婉婉面上依旧一片冰寒:“以后在这个家里,不许提她的名字。” “她?谁?你什么意……”赵姨娘说到这里,看著陆婉婉满脸的恨意,忽然明白了那人的身份,“难不成那郡主……就是宋知予前头那个?” 陆婉婉冷著脸点点头,没说话。 赵姨娘张大了嘴,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尷尬地开口:“哪就这么巧……难怪我瞧著那母女二人就是一脸狐媚子的模样,那个死丫头看著也是个蠢笨的,就她那蠢样,还想动手推我们清雅,哼!” 顛倒是非,张口就来。 “她还想推清雅?”陆婉婉恨透了顏如玉,更不会觉得姨娘欺骗自己,立刻拔高了音量。 瞧著女儿这副要吃人的模样,赵姨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重重咽了咽口水,眼神闪烁了一下:“是……是啊!不是她又是谁……” 陆婉婉手紧握成拳,眼神微眯。 顏如玉,你抢走了本该属於我的一切,害我这些年都见不得光,如今我好不容易成了宋夫人,你竟还阴魂不散,连清雅都要欺负。 新仇旧恨交织,她胸膛剧烈起伏著。 生怕自己的谎言被戳破,赵姨娘立刻转移了话题:“婉婉,娘问你,离开那什么侯府之后,你和宋知予可曾正儿八经办过婚仪?婚书呢?婚书可签过了?” 赵姨娘问到这里,倒是陆婉婉迟疑了起来。 见她这模样,赵姨娘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又来了火气:“你啊你,我说你什么好!从前是没办法,可眼下他既已和离了,便该给你个名分的。” “如今清雅都已经两岁了,难不成你要让她当一辈子的外室子?这外室子,是往好听里说,说不好听的,你们如今无媒无聘,没拜堂没婚书,那就是奸生子!” “万一他宋知予哪天变了心,或者那什么郡主使绊子,你们母女怎么办?” 第107章 天下第一合適 听著“奸生子”三个字,陆婉婉的眉心蹙得更紧。 她又怎会不知? 这段时日,她也曾在两人柔情蜜意时,明里暗里同宋知予提过几次。 先前的婚仪虽是盛大,可最后闹成那般田地,实在丟人,也算不得数。 她想找回这丟失的顏面,再大办一次,也好让外人再说不出什么閒话来。 可起初,是没钱。 后来,宋知予升官,公务繁忙,无暇顾及。 再加上宋知予如今花言巧语哄著自己,处处体恤,陆婉婉便也渐渐將此事搁置了下来。 可眼下听姨娘这样一说,她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安,用力点了点头:“姨娘放心,我明白。” 她陆婉婉,一定会是名正言顺的宋夫人。 …… 与此同时,顏如玉和顏不染母女二人同萧凛川告辞。 回府的马车上,顏如玉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不染手脚並用地爬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的脖颈,满脸疑惑:“凉不稀饭面具叔叔?” “嗯?怎么了小染?” “凉为森么跑?”不染歪著小脑袋问话,顏如玉也面带疑惑。 “就是,”不染小脸皱成一团,“刚才好多人说,我萌才是一家三口,凉不开心?” 面具叔叔人长得好看,还很热心,他做爹爹不是更好? “小染,別胡说!”顏如玉脸上飞起两片红霞,立刻捂住不染的小嘴,“这话可不能隨便乱说,娘和太师……嗯……不合適,一家三口这种话,以后不许再提了,听见没?” 不染眨巴眨巴大眼睛,紧紧盯著娘亲,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却又在娘亲將手收回时撇了撇嘴。 才没有不合適呢! 娘亲和面具叔叔,就是天下第一合適! 反正这个爹爹,她要定了! 刚安静了一瞬,马车忽然一个轻微的顛簸。 “哎呦~”不染本就左摇右晃的,这一顛,险些跌下去,幸亏寒星眼疾手快將人拉了回来。 “张叔,怎么回事!”流云见小郡主坐稳,不满地朝外面吼了句。 外面赶车的张叔连忙勒住韁绳,连连告罪:“郡主,是小的疏忽,刚才路过一个小赌坊,那赌坊赶出一人来,为躲避那人,这才……惊了郡主和小郡主,小的该死!” 也幸亏他眼疾手快,不然今日怕是要撞上人了。 “赌坊將人赶出来?”顏如玉对赌坊不甚了解,自是觉得诧异,“好端端的,为何將人赶出来?” 见郡主对这些市井之事感兴趣,张叔驾马的速度慢下来,接话道:“郡主有所不知,坊间多的是这样游手好閒的,手里有了几个钱就过不得安生日子,便想著去赌,去以小博大。” “可赌这东西,从来都是十赌九输,赌来赌去,只会赌得家破人亡。”张叔嘆了口气,又向后瞧了一眼,“嘖”了一声,“不过今日倒也怪了。” “这些个赌坊里,其实大多都是男子在赌,偶尔有女子,也是些年轻人,可今日这……小的瞧著,丟出来的倒像是个老太太呢!倒是头回见。” “那自也是过不得安生日子的,”寒星轻笑出声,“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便是像……” 寒星想说,像那姓宋的一家子,就是过不得安生日子的。 但终究是没说出口。 主僕几人说说笑笑,很快抵达了武侯府。 只是刚下马车,却见陈嬤嬤面色凝重地候在府门口:“郡主回来了。” 顏如玉心中猜到了三四分,便將昏昏欲睡的不染塞到一旁流云的手中,轻轻拍了拍她的小屁股。 “小染先回去睡觉,好不好?” “嗯……”不染往流云怀中蹭了蹭,调整一个合適的角度,又陷入了昏睡中。 瞧著二人走远,顏如玉这才郑重看向陈嬤嬤:“嬤嬤,可是陈锐回来了?” 估摸著时间也差不多了。 “正是,刚回来,正在偏厅候著呢!”陈嬤嬤点点头,脸色十分难看。 陈锐,正是陈嬤嬤的儿子。 原本也是跟著侯爷上过战场,立过军功的,可自侯爷去后,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去营中,执意要在府中护著两位主子。 顏如玉起初是不肯的,可他自己跪在院中不肯起来不说,甚至多次让他娘陈嬤嬤来说话。 耗了两天,终於等到了顏如玉点头。 他为人机灵,做事妥帖,倒也帮忙顏如玉不少忙。 前段时日,顏如玉怀疑宋知予和陆婉婉的过往,便让他往江南宋知予的老家去了一趟。 “走吧!”顏如玉转身往偏厅走去,陈嬤嬤跟在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偏厅內,见顏如玉进来,那个穿著普通青色劲装的男子快步上前,抱拳行礼:“郡主!” “快起来,这几日辛苦你了,可是查到了什么?” “嗯。”陈锐点点头,岂止是查到了,查到了不少呢! 陈锐深吸一口气,將自己在江南调查的结果说了个大概。 先是宋家。 这宋老太太,其实是育有一子一女的。 早些年,日子也算轻鬆,可宋老太太本就不算勤快的,她夫君意外去了后,她独自一人拉扯著这一儿一女,实在辛苦。 后来日子过不下去了,她便將年方十二的女儿给卖了。 顏如玉眉心紧蹙,又慢慢鬆开,嘆了口气。 民间的確常有这样的事,日子过不下去了,或是过继,或是买卖,总归是能给孩子找个更好的出路。 “这宋老太太,著实不是人!”陈嬤嬤却语气愤恨地开口,“照理说,最惨,將孩子卖给人牙子,送到大户人家做个丫鬟,或许还能谋条生路。” 陈嬤嬤说著,竟哽咽了起来:“可是宋老太太,为了能多卖五两银子,竟……竟然將……將她那小女儿给卖到了妓院去!” 顏如玉方端起手边的茶盏,闻言手一抖,那茶盏竟是直直坠地。 她满脸不可置信,看看陈嬤嬤,又看看陈锐:“宋老太太亲自卖的?” 陈嬤嬤平復了情绪,点点头:“正是,老奴本也不信的,可这天底下,偏偏就有这样畜生不如的亲生母亲!” 偏厅內一时陷入了寂静中,只余下几人久久难以平復的喘息声。 “郡主放心,属下已找到了宋老太太的这女儿,”陈锐和娘交换了个眼神,继续道,“属下私自做主,已为这位香怜姑娘赎了身,带入了京中,娘也为其安排了住处。” 第108章 抢了姐姐的婚事 “她叫……香怜?” “嗯,是被卖身之后改的名字,”陈锐声音也低了些,“属下问其本名,她说自己这辈子只叫香怜,如此,才能记住自己的仇。” “香怜姑娘一路上话不多,属下套了她几句话,瞧著她那模样,应当是恨透了宋知予母子二人了。” 顏如玉点点头,良久才道:“好好一个姑娘家,不过十二岁就去了那种地方,还是被亲生母亲卖去的,她恨也是应当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衣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甚至有几分发白。 宋知予母子二人,简直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歹毒自私。 他们待自己的亲人尚且如此,自己一个外人,又怎么可能让他们掏心掏肺? 宋母或许是罪魁祸首,但宋知予就能全身而退了吗? 此事,他当年或许不知,又或许当时家中困难,实在无法。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宋知予成了武状元,又成了武侯府赘婿,有权有势有钱,可他竟从未想过为自己这妹妹赎身。 又或许,在他眼中,这样的妹妹,早已经配不上他状元郎的身份。 何其凉薄! 只可惜,一个女孩子的一生,便就这样毁了。 顏如玉脑中想了许多,最终深吸一口气,道:“你继续说,还查到什么了?” 陈锐又看了陈嬤嬤一眼。 见娘点头,他才敢开口:“宋知予的家庭倒是简单,早些年他们母子的日子不好过,那些亲戚也早就断了往来。” “后来宋知予入赘武侯府之后,倒是有些来打秋风的亲戚,宋知予那时候倒是十分大方,但凡家里来人,总大张旗鼓地招呼著,是以,他那时在老家的名声还算不错。” 陈嬤嬤哼了一声:“他倒是会拿我们武侯府的银子做脸!” 陈锐低笑一声,继续:“不过属下还打听到,宋知予搬出去后,也有些亲戚上门投靠,可他那將军府,自己尚且穷得揭不开锅,哪还有閒钱招呼旁人,自是將人都赶走了,那些亲戚回乡之后,都在骂呢!说他小人得志,忘恩负义。” 一想到那些人骂宋知予骂得那般难听,陈锐就忍不住上扬唇角。 当真痛快! 听陈锐说到“穷得揭不开锅”时,顏如玉脑海中倒是有一道精光一闪而过。 她微微摇头,將这个念头搁置,又示意陈锐继续。 “属下还去查了陆家,这陆家,就更精彩了。”陈锐去江南的这段时间,简直是听了一出大戏。 倒是和先前顏如玉了解的差不多。 这陆婉婉,是江南一商户人家陆家的庶女,她的母亲本是陆夫人的陪嫁,在陆夫人有孕时做主將她抬了妾,生下了陆婉婉。 这陆家虽算不得什么顶级巨富,但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而这位陆夫人,更是脾气极好的,对待庶子庶女也向来如同自己亲生的一般,从无苛待一说。 “陆婉婉和宋知予的相识,也……” 陈锐摇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这宋知予,是偶然与陆老爷结识,陆老爷瞧著宋知予身上功夫不错,是个有真本事的,颇为欣赏,后来见他家境贫困,便想著帮扶一二。” “这一来二去,宋知予便与陆家熟络了起来,再加上陆家的大小姐与宋知予年龄相仿,陆老爷便有了心思,想將嫡女许配给他。” “嫡女?不是陆婉婉?”这下是陈嬤嬤疑惑了。 “嗯,嫡女,”陈锐点点头,继续,“宋知予模样不差,陆家大小姐对其也算喜欢,两家虽没有契书之类的东西,却也算是做了口头约定。” “宋知予应了?” “应了!” “有了陆家的资助,宋知予母子的日子倒也好过了些,陆家大小姐偶尔也会与宋知予碰面,只是为了避嫌,陆大小姐次次都会將庶妹陆婉婉带著身边。” 顏如玉和陈嬤嬤对视一眼,心中瞭然。 后面的事,倒是“顺水推舟”了。 一来二去,陆婉婉和宋知予见面的次数甚至比姐姐都要多。 两人是何时互生情愫的不得而知,只是后来陆家的宴席上,眾人亲眼见到两人抱在一出,陆婉婉更是哭得梨花带雨,说著“喜欢”、“非君不嫁”之类的话。 “还真是个贱皮子!”陈嬤嬤气得啐了一口,“抢了自己的姐夫,后来又为人外室……” “再后来,”陈锐忙开口打断陈嬤嬤,“这口头婚约自然便落到了陆婉婉头上,只是因为这件事,陆大小姐的婚事终究还是受了影响,陆老爷只得做主,將她嫁给了当地一个商户家的独子。” 顏如玉眉心越蹙越紧。 想不到宋知予和陆婉婉这对祸害,不仅害了自己,竟还毁了自家姐姐的姻缘。 “那陆家大小姐的事可打听了?她现下……”或许是感同身受,又或许是觉得女子不易,顏如玉对这位陆大小姐倒颇为心疼。 “属下查过了,”陈锐知道郡主心善,既走了这一趟,自是查得事无巨细,“陆大小姐虽是嫁给了商户,可她那夫君待她是极好的,成婚多年也没有纳妾,夫妻二人感情极好。” 顏如玉鬆了口气,点点头:“如此便好,这陆婉婉阴差阳错地,倒是给自己的嫡姐送去了一份好姻缘。” 若不然,怕是宋知予攀上自己后,也会休妻的。 她又问:“之后呢?之后宋知予和陆婉婉便成亲了?” “没成亲,”陈锐摇头,“之后,宋知予便以上京赶考为由,將婚事拖了下来,再之后,便是他攀上了郡主,陆婉婉成了他的外室……” 饶是早已接受了这个现实,再次听到陈锐將这些事情一件件剖开来说,顏如玉还是忍不住心口刺痛。 自己竟被这样的畜生戏弄至此。 她本想著,只將人赶出侯府去,老死不相往来便就罢了,可如今她却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宋知予,该受到属於他的报应才是。 这时候,反倒是陈锐,支支吾吾了起来。 陈嬤嬤斜睨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还能有比抢自己的姐夫更噁心的事不成? 第109章 堂堂不染仙君钻狗洞 “的確还有一事,”陈锐覷著顏如玉的神色,声音越来越低,“宋知予和陆婉婉,有一个女儿,若算起来,如今应该两岁多了,比小郡主还要大些。” 此言一出,房间內一片寂静,顏如玉更是呆立当场。 “郡主……”陈嬤嬤忙上前將人搀住,满脸忧色。 顏如玉摇摇头,对著陈嬤嬤扯出了一个笑:“没事的嬤嬤。” “这样说,奴婢倒是想起了一事,”寒星也从震惊中回神,忽然开口,“郡主可还记得,今日我们在码头上碰到的那祖孙二人?” 顏如玉点头。 “先前流云还说呢!说那小女孩眉眼间与陆婉婉有几分相似,奴婢想起她身上那料子,分明是宫里之前赐给小郡主的,莫不是……” “倒是有这个可能。”陈锐点点头,“属下查到陆家的时候,听说那孩子的確在家中住了一阵子,前段时日,陆婉婉的姨娘带著那孩子上京寻爹娘了,算著时间,应当也差不多了。” 顏如玉听著陈锐的话,拳也渐渐攥紧。 宋知予欺侮自己,他与那外室生的孩子,第一次见面就要对不染动手。 他们倒是……如出一辙的坏。 良久,她深吸一口,转头看向陈嬤嬤:“我想同那香怜姑娘见个面。” “好,老奴这就安排。” 偏厅內再次安静了下来。 …… 而不染这边,迷迷糊糊地应了娘亲之后,还没等到叠翠院,她就睁开了眼。 瞧见眼前这条熟悉的小路,她抿了抿唇,伸出小手:“流云姐姐,那里!去那里!” “小郡主醒了?”流云错愕地看了看通往后花园的小路,倒有些犹豫。 她还愣著神,不染已经扭著小身子从她身上滑了下来,撒腿就往后院跑去了。 小丫头今日穿著一身嫩绿色的细棉布衫裤,头顶著两个小啾啾,隨著小郡主的跑动,那小揪揪也一蹦一跳的,甚是可爱。 “郡主等等奴婢!” 不过几步远,不染便抵达了后院,她大眼珠子转了转,很快目光就锁定在那个“狗洞”上。 瞧见那黑黢黢的狗洞依旧在原地,不染高兴地蹦了个跳,面具叔叔果然说话算话! “最稀饭面具叔叔啦!” 还不等流云反应过来,小丫头屁股一撅,径直朝著那狗洞钻了过去。 “哎!哎!郡主!郡主!”流云想將人拉回来,已然来不及了,她忙弯腰去瞧那狗洞。 这狗洞,自己钻进去,实在有些困难。 可又记起上次寒星说的郡主在隔壁“大放厥词”,甚至动手殴打太子殿下的事跡,她不敢犹豫,忙提气,飞身越了过去。 被太师府的暗卫射成筛子,因为殴打太子被诛九族…… 死一个和死一串,她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好在,太师府暗卫手下留情,她安全落地了。 不染也从狗洞里钻了出来:“咦?流云姐姐好快呀!” 惊喜过后,她又不高兴地哼了声。 都怪天道! 如果不是因为神力没了,她堂堂不染仙君,岂需要钻狗洞! 她站起身,拍拍小手,又转头瞪了那狗洞一眼,气冲冲往前去了。 现在的將军府,已经和不染上次来时大不相同了,瞧著这样子,应该是已经完全修理好了。 奇石嶙峋,修竹掩映,一条清澈的活水小溪蜿蜒流过庭院,发出潺潺声响。 “哇!鱼誒!”不染瞧见那汪活水中还养了一池锦鲤,立刻高兴地衝上前去,“这条好肥!” 流云始终忐忑地环顾著四周。 虽然保住了一条命,虽然现在瞧著太师对小郡主颇为宠溺,可到底是她们私闯民宅…… 一声轻咳,打断了流云的思绪,也打断了不染欢快的声音。 流云回神:“给太子殿下请安,我家小郡主……” 她想开口解释一下,如何將自家郡主“钻狗洞”且“私闯民宅”一事合理化。 “小哥哥!”不染却兴奋出声,打断了流云的话,又高兴地对夜墨珩扬起笑脸,“小哥哥来!介里有好大的鱼啊!” 说著,她小手已经伸到了水下,將方才那条最大最肥美的拎了出来:“好次!” 水花四溅,那鱼在小不染手里拼命甩尾。 “!!!”流云立刻上前去护著那鱼,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哎哟我的祖宗誒!您怎么……” 夜墨珩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小脸上也露出了一瞬间的错愕,他几步上前將那鱼从不染手中夺了过来,轻轻一扬,丟进水里。 这些鱼可是老师废了不少心思弄来的,若是不染今日將这鱼杀了,怕是这狗洞真的要被堵上了。 “香香!”不染却是不依,伸手扑腾著去够那鱼,“烤著吃,烤著吃香香噠!” 流云更慌了:“使不得!郡主,使不得啊!” 不染气得小脸鼓鼓的。 哼!不就是一条鱼嘛! 还真是,仙落凡间被人欺,自己想吃条鱼都不行吗! “吃,吃,”夜墨珩嘴角抽搐了一下,微微弯腰,“只是这锦鲤……是观赏鱼,不好吃的。” 怀安看著自家太子爷如此有耐心,也惊讶地张大了嘴。 “尊的?不好次?”不染一听是这个原因,倒是平復了些,“那肿么办?” 夜墨珩微微嘆息一声,对著一旁的怀安招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怀安领命而去后,夜墨珩这才看向小不染:“想吃,就让怀安去买。” “好耶!”不染高兴地抱住了夜墨珩的腰,兴奋地蹦了几下。 流云也弯了弯唇角。 只有夜墨珩一人,身子绷得紧紧的。 …… 与此同时,宋府门外。 宋知予一路疾驰,到了府门前翻身下马,还没走出两步,便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宋將军。” 宋知予蹙眉回头。 见是荣王殿下身边的小廝,他心下一惊。 “將军,我家王爷有请。” “王爷寻我?”宋知予不解。 荣王殿下对自己的扶持向来都是在暗中进行的,明面上,自己要同王爷保持距离,王爷若是传话,也只会著人悄无声息地將消息送来。 寻到府门口,这还是头一遭…… 他今日匆匆回家,实则是心中思念爱女。 可眼下瞧著,荣王殿下定是有要紧的事。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回过头,深深望了府门的方向一眼,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有劳带路。” 第110章 只是閒聊? 宋知予跟著那小廝,穿街过巷,一路忐忑不安。 他不知荣王殿下忽然宣召所为何事,一路都在反覆盘算著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细细想著,哪件可能会触怒荣王。 的確没有。 甚至前段时日同南门啸云的那场比试输了后,王爷还当面称讚过自己一次,更是赐了万两白银,以示奖赏。 若说不得力的,或许只有一件。 先前说是要再次对顏如玉动手一事,迟迟没能找到机会。 难不成王爷是为了此事生气? 他思来想去,抓不住头绪,却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他还在愣神的间隙,小廝已经停下了脚步。 宋知予抬头望去,此处应当是距离將军府不远的一处宅邸,看起来……像是后门。 “宋將军,请吧!”还不等宋知予开口,那小廝已经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对宋知予做了个“请”的动作。 宋知予错愕抬头。 门內,是一个不大的小院,也不算精致,仿佛只是个隨便落脚的地方。 院中有一座小巧的八角凉亭,凉亭下,荣王正坐在那处,姿態閒適地提壶斟茶。 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宋知予缩了缩脖子,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院中。 “王爷。”他战战兢兢地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中满是小心翼翼。 他心里实在是没底。 “来了,”荣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好似带著笑意,“坐吧!” 听到荣王的声音,宋知予终於鬆了口气。 落座后,不等荣王开口询问,他便主动將今日在码头附近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说完,他小心观察著荣王的脸色。 荣王却仿佛並不甚在意,只是在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之后,轻声开口:“你能確定,萧凛川是偶然路过?” 宋知予被问得一怔。 见荣王面色轻鬆,他略一思索后,便点头应是:“下官今日的確听闻下属匯报,说萧凛川今日会带松涛卫出城,时间上……似乎確有巧合的可能。” 他不放心,又追问了句:“王爷如此问,可是觉得此事有蹊蹺?” 荣王却只是淡淡地摆摆手,又转了话题:“本王听闻,你那女儿……这段时间要入京了?” 说这话时,荣王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 这宋知予的脑子,当真与旁人不同。 好好的护国郡主不要,非要那个什么陆婉婉。 好好的不染郡主不要,一个商户之女生的,在他这儿倒成了宝贝了。 宋知予对宋清雅的確喜爱,一听荣王提起这个女儿,他立刻眉开眼笑:“正是,劳王爷掛心,按时间,小女清雅此时应当已经到府里了,只是下官还未曾回家瞧过。” 荣王点点头,又问:“你与那陆婉婉,是自幼时起便相识的青梅竹马?” 宋知予虽不知荣王为何忽然问起自己的私事,但也是有问有答,將自己与陆婉婉的经歷经过一番美化,深情地说给荣王听。 无非是什么“少时相识”、“一见钟情”、“互相陪伴”…… 两人是情真意切,感情甚篤。 荣王轻笑一声,低下头去,眼底的轻蔑已是遮掩不住。 宋知予倒是將自己当成傻子了,他还真以为他和陆婉婉那点烂事,自己一无所知? 但这些,都无妨。 他要的,只是个趁手的工具罢了。 甚至颇为敬重地感慨了句:“你们二人倒是情真意切,却被那顏如玉毁了半生。” 宋知予一听荣王提起顏如玉,且与自己站在了同一战线,他也郑重地点头应是。 接下来一炷香时间里,荣王问的都是宋知予家中家长里短的小事,丝毫不提及官场之事。 宋知予更疑惑了。 难不成……今日当真只是閒聊、联络感情? 荣王问了陆婉婉,问了宋清雅,又问了宋老太太,最后才道:“我听说,你母亲对你这位新夫人,並不是十分满意。” 宋知予脸上的笑容僵住,手也无意识攥紧,脸更是瞬间红透了,只觉一阵难堪。 他轻咳一声,尷尬地搓了搓手:“王爷有所不知,家母……家母是乡野出身,从前日子过得不好,对谁都有几分警惕,所以才……” “但王爷放心,”他又挺直身子,像是发誓般,“这些家宅琐事绝不会影响到下官,更不会影响到王爷的大业。” 荣王没表態,却忽然给宋知予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你觉得,工部尚书林弘远的女儿,如何?” 宋知予忙双手捧起茶杯,眉心却是拧作一团,一时摸不透荣王的想法。 工部尚书林弘远的家事,两年前可是闹得沸沸扬扬,京中可谓无人不知。 这林大人家中有两位嫡女,两人一母同胞,是双生胎,却生得迥然不同。 这大女儿,早年与京中一位王姓官员公子早早定下了婚约。 可在两年前,这位林大小姐的及笄宴上,这林大小姐竟当眾被人撞见与府中一个护卫拉拉扯扯,有了私情。 巧的是,这王公子也在现场。 此事无法遮掩,林大人只得出面做主,將自己这金尊玉贵的大女儿嫁给了那护卫,至於与王公子的婚事,自然而然便落到了林二小姐头上。 宋知予支支吾吾道:“只是下官听闻,林大人的两位女儿皆已成婚,王爷的意思是?” 荣王看著宋知予一脸警惕的模样,轻笑一声:“当年之事,还有后续。” 宋知予坐直了身子,仔细倾听。 “林大小姐与那护卫成亲之后,夫妇二人便一道离开了京城,准备南下,避开京中的流言蜚语。” “只是不知究竟是那林大小姐命不好,还是那护卫命不好,那护卫竟在半路上生了急病,因来不及诊治,暴毙而亡。” “竟有此事?”宋知予满脸愕然,“那林大小姐……回京了?” 荣王摇头:“那林大小姐便去江南做起了生意,如今也算小有成就,日子过得不错,並没有回京的打算。” 宋知予点点头,轻呼了一口气。 看来今日所提之事,应当是与这林大小姐无关的,可那林二小姐…… 荣王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著石桌。 第111章 做惯了外室 “相比林大小姐,反而是成为官员家眷的林二小姐日子难过些。”荣王又替宋知予斟了一杯茶。 可看著宋知予战战兢兢的模样,他却忽然没了讲故事的兴致。 略一停顿后,荣王乾脆地摆摆手:“那林二小姐生不了,如今已被夫家休了。” 荣王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宋知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心中更是闪过了无数念头。 王爷今日多次问起自己的家事,难不成是想將清雅…… “你也知,工部尚书林弘远是本王一直想拉拢的人,此时,正是机会。” 荣王根本不给宋知予反应的机会,继续道:“本王思来想去,若要示好,解其燃眉之急才是最稳妥的。” “女子被休弃回家,终究是名声有瑕,若是本王能为他这二女儿解决了此事,必能令林大人感念至深。” 宋知予张了张嘴,没敢接话,脸色却是惨白。 荣王仿佛没看见宋知予难看的脸色。 “这林二小姐虽已是二嫁之身,但到底是尚书嫡女,出身清贵,比起你那个商户之女陆婉婉,好了不知千倍百倍。” “那陆婉婉横竖也做惯了外室,你便乾脆將她抬进门做妾,好生养著,也算全了你们这些年的情分,再將林二小姐娶为正妻,也是一桩美事。” “不……”宋知予脸色更白了,连连摆手。 “你若觉得亏待了陆婉婉,也可商议一二,迎她做平妻,也不是不可。” 宋知予几乎是拍案而起:“王爷,这怎么成?林家女名声本就不好,那林小姐又是二嫁之身,下官现在好歹也是从二品官员,怎可……” “二嫁之身又如何?”荣王却浑不在意,“还是你以为,那陆婉婉日后能给你什么助益?” “即便是二嫁之身,她也是林尚书的嫡女,你若娶了她,日后林尚书在官场上难道不会扶持你一二吗?” 荣王越说语气越重,脸色也越来越黑。 宋知予覷著他的神色,张了张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自然明白,荣王所言有理。 自己若是娶了尚书嫡女,日后也算是多了份助力。 陆婉婉一个商户之女,又是外室扶正,若日后外出应酬,总归是面上不好看。 只是,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个坎罢了。 自己堂堂从二品官员,怎能娶二嫁之女? 荣王见他如此,也不再纠缠,乾脆站起身来:“你放心,你若不愿,本王自不会逼你,此事,本王给你两日时间考虑,你回去好好想想。” 说完,他不再看宋知予一眼,拂袖而去。 宋知予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望著那洞开的大门,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直至天渐渐黑沉下来,他打了个寒颤,才回过神来,脚步沉重地向外走。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与此同时,太师府內。 萧凛川將码头诸事交给京兆尹与大理寺卿处理后,便带人直奔城外。 待他回府时,天已经大黑了。 进门后,他穿过曲径迴廊,朝著餐厅方向而去。 只是方走了没几步,却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孩童的欢笑声。 那方向,应当是太师府花厅旁一个临水而建的小餐厅。 这笑声,一听就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的。 他脚步一顿,唇角却不自觉勾了起来,又侧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萧叔:“护国郡主何时来的?” “呃……”萧叔听主子这一问,脸上露出一丝愕然,又很快回过神来,“主子,护国郡主没来,是不染郡主自己来的,从那……从那狗洞钻过来的。” 想著,萧叔便將下午不染郡主企图红烧太师搜罗来那几尾锦鲤的事说了。 “太子殿下心疼郡主,特意命人去望京楼要了几道拿手的鱼鲜,留小郡主一道用晚膳呢!” 萧凛川静静听著萧叔的话,只是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小餐厅的方向去了。 萧叔连忙跟上,心里却有些嘀咕。 主子……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此时的餐厅內。 依旧是一张大圆桌,桌上依旧只坐了两个人,却比从前热闹了数倍。 夜墨珩坐得端端正正,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正用银筷夹著一片清蒸鱸鱼。 他面前的那小碟子里堆著好几块挑得乾乾净净的鱼肉,他自己却不肯动筷。 坐在他旁边的不染,一手抓著小银勺,一手去够另一盘鱼,小脸上吃得油乎乎的,嘴里还不忘嘟囔著:“小哥哥,次介个!介个好次!” 夜墨珩倒也听话。 只面无表情地从那盘中夹起一块鱼,自己动手,小心將里面的小刺剔除,又放到顏不染面前的小碟子里:“小心烫。” 一旁的怀安看著自家殿下这行云流水的动作,手伸出来,又收回,最后又伸出来,满脸的忐忑。 自家这位小主子,从小性子就冷,何曾见过他对谁如此有耐心? 今日竟还亲手给不染小郡主挑鱼刺? 饶是亲眼所见,他也不敢相信。 不染才不在意这些呢! 看著面前剔好的鱼肉,她对著夜墨珩扬起笑脸,啊呜一口塞进嘴里,又满足地眯起了眼。 “好次好次,小哥哥果然不骗窝~” 不骗神仙的人,都是好人。 萧凛川並未踏入厅內,只再次看向萧叔:“没著人去请护国郡主?” “请了,”萧叔虽是不理解为何今日自家主子会几次三番地提起护国郡主,但还是恭敬地答话,“郡主说府里还有事情要忙,暂时走不开。” 说完,萧叔又补充了句:“听说武侯府前几日派人去了江南,兴许是去查宋知予的往事了。” “她倒难得脑子灵光一次。” “主子说什么?”萧叔没听清,往前凑了凑。 “没什么。”萧凛川没再理会他,抬脚往厅中走去。 正埋头苦“吃”的顏不染听到这边的声音,抬头看来,见是萧凛川回府,立刻高兴地冲他招了招手:“面具叔叔回来啦!次饭次饭!小哥哥买鱼鱼,好次!” 夜墨珩忙放下筷子起身行礼:“老师。” 只是说话时,语气却有些不自在,耳根也微微泛红。 萧凛川回了一礼,走到桌边空著的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满桌以鱼为主的精致菜餚,微微頷首:“吃饭吧!” 第112章 你是不是喜欢娘亲? 萧凛川话音方落,立刻便有侍女上前为他布上乾净的碗筷。 太师府规矩严,吃饭时向来讲究食不言寢不语,自萧凛川步入餐厅后,夜墨珩便不再说话,只安静地用膳。 不染本就吃得差不多了。 见萧凛川来了,她的注意力又立刻转移到他的面具上,便乾脆將小勺搁到一旁,用小手托著肉嘟嘟的下巴,歪著小脑袋。 萧凛川察觉到她探究的视线,立刻抬眸望去。 不染坐直了小身子,伸出小手指向他的面具:“面具叔叔,泥次饭的时候,面具不会掉下来吗?汤汤的热气,会不会把面具弄湿呀?” 这话一出,流云和怀安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抿著唇低下头去,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萧凛川手也微微顿了顿,他侧头,目光落在顏不染的小脸上,张了张嘴:“不会。” 不染却毫不在意他的冷漠,继续喋喋不休地追问:“面具叔叔,泥长得好看吗?凉说,面具叔叔是京城最好看的男子,真的吗?不染没见过。” 不染这话一出,本还一脸淡定的夜墨珩立刻咳了起来。 这小丫头,胆大到自己难以想像的地步。 流云更是忍不住了,她轻咳了两声,压下心底的尷尬,上前替自家郡主辩解:“太师勿怪,小郡主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萧凛川乾脆將筷子搁下,一脸郑重地看向顏不染。 这小丫头,好奇心格外强,对自己这面具也格外感兴趣。 “你娘说的?”萧凛川微微向前倾身,满脸郑重。 不染却没答萧凛川,依旧保持著托腮的姿势,又拋出了一句惊为天人的话:“面具叔叔,泥系不系稀饭凉?外面的人都嗦你稀饭凉,我也觉得你稀饭……唔……” 不染话还没说完,流云已大步上前捂住了小郡主的嘴,一脸不安地看向萧凛川。 这次,她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了。 而旁边原本还因著不染郡主上一句话憋著笑的侍女也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整个人缩到地里去,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小郡主也太嚇人了,怎么什么都敢说啊? 厅內一片寂静。 只有夜墨珩,他悄悄將自己的目光移向了看起来毫无波澜的萧凛川。 母后和父皇曾说过,老师好像……的確对护国郡主有那么一丝的不同。 只是老师说了,那是因著护国郡主是忠良之后,他护著她们母女二人周全是分內职责,不关乎私情。 他十分赞同。 他也想护著顏不染,不关乎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觉得她们母女二人有些可怜,不想让旁人欺负她们罢了。 这是责任,是道义。 並非私情。 厅內眾人低著头,却都竖起耳朵,仿佛都在等著萧凛川的答案。 可萧凛川只停顿了片刻,下一刻,仿佛没听到这个问题一般,只是抬眸扫了眨巴著大眼睛的顏不染一眼:“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喜欢?吃饭。” “那面具叔叔……”不染还想继续追问,流云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拿起小郡主手边的银筷,夹起一口鱼肉,塞到小郡主嘴里,“小郡主,吃,吃,快吃!” 流云说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染的注意力转移得极快。 她很快就將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鱼上,高兴地点著小脑袋:“好次!甜甜噠!” 剩下的用餐时间,几人的確遵循了“食不言寢不语”的原则,安静地用完了这一餐。 自然,不染是被强制安静。 萧凛川也仿佛没受到任何影响,只是用餐的速度稍稍减慢了些。 饭毕,侍女撤下碗碟,换上几样小巧的果品点心。 流云本是想带著自家小郡主告辞回府的,可小郡主见到那点心,又乾脆脆利落地爬到了小桌旁,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太师府的点心,就这般好吃吗? 流云挠挠头,只安静在一旁候著。 今日到底经歷了不少事,吃饱喝足之后,困意袭来,不染勉强吃了小半块糕点,就忍不住开始点起了小脑袋。 於是,流云顺理成章地上前將人捞起来,对著太师和太子殿下福了福身,准备告辞。 “主子,”流云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见萧叔一路小跑冲了进来,“护国郡主到了,眼下正在前厅候著呢!说是来接不染郡主回府的。” 流云闻言,心中一松。 萧凛川却忽然转头看向正窝在流云怀中迷迷糊糊的顏不染,竟一步上前,直接將人捞了怀中。 流云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手中一空,再抬头,便瞧见太师正抱著自家小郡主大步流星地往外去了。 流云快步跟了上去,心中忐忑。 夜墨珩也愣在了原地。 老师好像……怪怪的? 萧凛川抱著顏不染,一路疾行,很快到了前厅外的月台。 顏如玉正站在厅外廊下的一盆兰草前,微微仰头望向那皎洁的明月,那侧影在月色下,更显清冷。 萧凛川一顿,隨即,脚下的步伐更快了些。 顏如玉似是听到了这边的声音,迅速转过身来。 在萧凛川面前站定,她微微福了福身,又轻轻將不染接到自己怀中:“劳烦太师。” 两人对视的剎那,不知为何,顏如玉竟在萧凛川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柔和。 只一剎那,却又一闪而过。 顏如玉心头一跳,又快速回神:“给您添麻烦了。” 萧凛川也迅速移开目光,微微勾了勾唇角:“不麻烦,她很乖。” 几经转手,不染已经迷迷糊糊有些清醒了。 “凉!”看到顏如玉,她立刻搂紧她的脖子,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凉,泥来啦!太师府的鱼鱼好次!” 顏如玉无奈摇了摇头,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又对萧凛川福福身:“既如此,如玉便先带不染回府休息了。” 萧凛川的目光落在顏如玉沉静的面庞上:“夜色已深,郡主路上小心。” 顏如玉母女二人转身离开后,萧凛川便静静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在自己眼前走远,又直至消失。 夜风吹过,他只觉鼻尖仿佛还縈绕著顏如玉发间的木兰花香。 飘起,却又很快消散。 第113章 「夫妻一体」 宋府外,宋知予浑浑噩噩地走在大街上,脑海中一直迴荡著荣王说过的话。 若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荣王所言,字字句句戳在他心坎上。 自己如今官至从二品,的確需要一位能拿得出手的夫人,陆婉婉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之女。 况且,若当真能得到工部尚书林大人的支持,再加上荣王的扶持,他宋知予必能平步青云。 届时,便是顏如玉,也要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 可一想到陆婉婉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他又迟疑了。 婉婉陪在自己身边多年,为自己养育女儿,又自愿为外室多年,等的便是堂堂正正做他宋知予妻子的这一日。 若是自己將她贬为妾室,只怕她的天都塌了。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在府门外逡巡了许久,不敢回府面对陆婉婉。 “宋郎?”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打断了宋知予的思绪。 他猛地抬头,却见陆婉婉正快步迎了上来:“宋郎怎得到了门外还不回府?” 她心下一慌,生怕宋知予是厌弃了自己。 说实话,在瞧见他的那一瞬间,她心中是有埋怨的。 姨娘带著女儿千里迢迢入京,他不早些回来陪著,却不见人影。 但此刻见他满脸疲惫,魂不守舍,她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收了回去,只扑进他怀中,轻声道:“宋郎今日可是累了?若累了,便好生休息,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感受著怀中的温香软玉,宋知予面色更加难看。 这一瞬间,他將什么前途、什么尚书之女,都拋之脑后,他只想让陆婉婉生生世世为自己的妻。 他一把將人拥入怀中,搂得更紧,声音沙哑:“婉婉,辛苦你了。” 宋知予这突如其来的关怀,也让陆婉婉身子微微一僵,心中那份不安更甚。 面上却依旧是温柔的笑:“宋郎何必同我客套,你我是夫妻,夫妻本就是一体的,你在外辛苦,我替你操持家务,是应当的。” 听到“夫妻一体”这个词,宋知予下意识攥紧了拳。 略一停顿后,他深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清雅和姨娘可是到了?今日事务实在繁忙,是我不周了。” “到了,午后就到了,姨娘和清雅奔波几日累了,早早便休息下了。”陆婉婉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句,“倒是母亲,今日怪怪的。” “娘怎么了?” “往常母亲都是要晚饭时才回府的,今日方过了午时没多久便回家了,且直接进了自己房中,不肯露面。” 为这事,姨娘还埋怨了自己几句。 陆婉婉声音低了些:“我让芳荷去给母亲送吃食,母亲也执意不肯开门,不知到底是怎么了?” 她语气中满是关切,心中却是浑不在意的。 这个老不死的,早死了自己早安生。 “不必管她,”宋知予更是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冷漠,“她总不会將自己饿死。” 这段时日,他对宋母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自离开武侯府,搬入將军府后,娘日日都在同婉婉爭吵,不是这里不合心意,便是那里不称手,整个宅子里不得安寧。 他心中对娘的那份爱护,也早已被磨得不剩多少了。 多亏婉婉聪慧,这段时日想了个法子,让她消停了些,若不然,他是当真要考虑將她送回乡下的。 说著话,宋知予已拉著陆婉婉的手走到了房门前:“清雅来了,你便好好陪陪她,明日我晚些去当值,也好叫她醒来就能瞧见爹爹。” 瞧见宋知予眼底的温柔,陆婉婉趁热打铁,依偎过去:“宋郎,今日姨娘来时,还提起我们二人成婚的事,姨娘心中终究是惦记著的。” 宋知予张了张嘴。 陆婉婉在他开口拒绝前继续道:“我也同姨娘说过了,宋郎如今方才升了官,事多繁忙,大操大办怕是不成了,怕是只能自己在家中走个过场。” “姨娘说,如此也是极好的,总归算是明媒正娶,宋郎,你看如何?” 宋知予的拳早已攥成了一团,面色更是难看。 好在是在夜里,陆婉婉並没有瞧出他的异常。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拉过陆婉婉的手,轻轻摩挲了几下:“是,此事都听你安排,倒也可以准备起来了。” “当真?”陆婉婉终於鬆了口气,面露欣喜。 宋知予却没再答她,只继续道:“既然清雅与姨娘来了,你便带著她们多出去逛逛,喜欢什么便买什么,银钱上不必担心。” 说著,他又將人往怀中紧了紧:“既然你跟了我宋知予,我自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 陆婉婉一听这话,立刻又被哄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没再提起成婚一事,反而拉著宋知予的手,含羞带怯地往房中去了。 …… 第二日一大早,陆婉婉方从房中出来,便见双喜急匆匆跑来,边跑边嚷著:“夫人,出事了!出事了!” 站在陆婉婉身侧的赵姨娘一听,立刻拉下脸来,厉声呵斥:“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没规矩的东西!” 骂完双喜,她又伸手指向陆婉婉,满脸不屑:“婉婉,你这主母便是这般当的?堂堂將军府,下人的规矩竟还不如我们陆家商户人家。” “从前如何我不管,但你现在既是將军府的主母,便该多多调教些,莫要让他们在外面冒冒失失,丟了你家將军的脸面。” 被姨娘当著下人如此指责,陆婉婉面上自也十分难看。 她只能將满腔怒火发泄到双喜身上:“你便是如此跟在你们將军身边做事的?传出去成何体统?莫要让旁人觉得我们……” 陆婉婉依旧在喋喋不休,双喜又不敢反驳,只得点头应是,却急得满头是汗。 “夫人夫人!”这时,一个看门小廝也急匆匆跑了进来,动作与方才的双喜如出一辙,“您快出去看看吧,门外都闹成一团了!” 陆婉婉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了,抬脚便往府门外走去。 与此同时,宋府门外拐角处的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內。 流云大步跃上马车,掀帘而入,脸上满是兴奋:“郡主,今日这宋府门前,倒是热闹了。” 第114章 宋知予,你认不认我? 寒星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朝著宋府大门方向望去。 眼下宋府门前已围了不少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內里究竟发生了何事,还当真看不清。 她忙放下车帘,回头催问:“你到底看到什么了?快些说!別平白吊人胃口!” …… 此刻的宋府门外。 一个形容憔悴的女子正跪在府门前,这女子虽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衫,脊背却挺得笔直,竟让人不敢小瞧了去。 这女子满脸悲戚之色,只是若细细看去,也能瞧见她眼底深处饱含著的恨意。 “娘!哥哥!”在围观眾人的议论声中,她忽然以头抢地,失声痛哭,“苍天有眼,不孝女宋香儿,几经辗转,终於寻到了你们。” “大哥,你如今位高权重,可还愿意认我?娘,你可还记得我这个被你亲手卖进窑子里的女儿?” 她不断重复著这两句话,不断叩首,不一会儿,额头便已红了一片。 將亲生女儿卖到窑子里去,还是宋將军的妹妹。 如此惊天动地的大消息,自是很快在周围人的议论声中传播开来,越来越多的过往行人围拢过来,不少官员家眷也將自家马车停在不远处。 一时间,这宋府门外倒是热闹。 可这还不算完。 正在香怜哭诉时,忽然又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从人群中挤出来,也叫嚷著:“今日倒是看了宋府的一齣好戏。” 此人一出声,方才站在他身边的百姓纷纷后退,同他拉开距离。 “这不是万胜赌坊的打手吗?也来看热闹?” “怎能!怕不是这宋家有人去那万胜赌坊赌钱,欠了人家银钱吧?” “不会吧……难不成宋知予宋將军还有赌的恶习,朝中官员不是不准……” …… 香怜依旧在重复著那几句话。 这打手瞧著她那模样,不由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小娘子,这样可不成啊!” 其中一个打手几步衝到府门前,抡起拳头,砰砰砰地砸起了门。 “叫你们府上宋王氏出来!她欠了我们万胜赌坊白银三千两,白纸黑字画了押的,三日之期已到,快些出来还钱!不然,別怪我们不客气!” 此言一出,周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千两?疯了吗?怎么能输了三千两?” “你听见了吗?不是宋將军呢!是宋家那老太太输的钱啊!” “竟是宋老太太?一大把年纪了,竟还出去赌钱!当真是闻所未闻啊!” 香怜只有片刻的停顿,隨即又开始重复著那几句话。 “今日这宋府倒是热闹了,又是认亲又是討债的,真不知这宋家到底有多少烂帐?” “老王头,你怎么还在这儿?你那铺子今日不开张了?” “不急不急,铺子日日都开,这样的好戏却不是天天都有。” 眾人听了老王头的话,一阵鬨笑,议论声却没止。 “听见了吗?那女子说是宋將军的妹妹,是被亲娘卖进窑子里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是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狠心的亲娘。” “那怎么不能?真当宋家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如何对待护国郡主的?他们就是一家子白眼狼,什么事做不出?” “就是就是,身为赘婿还在外面养外室,甚至还想抬进门为平妻,难怪护国郡主要同他和离。” 陆婉婉心急火燎地衝出府门时,“外室”两个字清晰传入耳中。 她脚下步伐一顿,方要变脸,便听到香怜断断续续的哭音传来。 她猛地瞪大眼看向那处,心里却鬆了口气。 宋郎可从未同自己说过他家中还有个妹妹,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宋老太太提起,这女子……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八成是宋家哪里来的穷亲戚,又来打秋风来了。 陆婉婉平復了焦躁的心情,挺直腰板,摆出宋夫人的架势:“哪里来的疯妇,竟敢在將军府前胡言乱语,誹谤朝廷命官!来人,將她给我打出去!” 香怜抬头,和陆婉婉对视。 她仔细回想著昨日护国郡主同自己说过的话,提起的人,大抵知晓了面前女子的身份。 原来是那个恬不知耻的外室。 她也挺胸抬头,直视陆婉婉:“你又是谁?” “我是谁?”陆婉婉轻哼一声,昂了昂下巴,“你说我是谁?我自是这將军府的女主人,宋知予的夫人。” 香怜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见陆婉婉色厉內荏的模样,微微挑眉,也轻笑出声。 “夫人?你说你是宋知予的夫人,那你们二人可有官府盖印的婚书?可曾办过婚仪?难不成只一句话,就能证明你是他的夫人?” “你——”这句话,可谓是直接戳进了陆婉婉的心口,她脸色又白了几分,哆哆嗦嗦指向香怜。 “你是谁,对我而言,並不重要。” 在陆婉婉愣神的间隙,香怜继续开口:“我今日既来了,见不到宋知予是不会走的,你若要打,便在这府门前將我打死,也让大家瞧瞧,看看新任总督宋大人是如何对待亲妹的。” 说著,她眼中竟再次涌上了泪水。 “我是不是宋知予的妹妹,你说了不算,你让宋知予出来,或是让宋王氏出来,让他们同我对质。” 陆婉婉被香怜几句话呛得面红耳赤,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瞧著她难堪的模样,那两个前来討债的打手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起鬨。 “是啊,这位宋夫人,快让你家总督出来瞧瞧,瞧瞧这到底是不是他的亲妹子。” “还有那宋老太太,让她一併也出来,瞧瞧她这亲女儿,顺便也认认我手里这欠条,看看到底是不是她亲手签下的!” 今日这钱,他们是要討的。 今日这齣戏,他们也是要看的。 此人话一落地,围观的人开始一边倒地指责陆婉婉。 “是啊!问也不问就要將人打出去,莫不是心虚吧!” “就是,哪有这样的道理?” 大家虽是议论著,对香怜的话,却已信了七八分。 “就是,这姑娘当真可怜,被自己的亲娘卖了不说,现在找上门,哥哥还不认。” 陆婉婉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身子也摇摇欲坠,她连连后退几步,多亏一旁的芳荷扶著才没倒下去。 第115章 骗婚 倒是那打手先没了兴趣。 瞧著陆婉婉这拎不起的模样,他乾脆將欠条拿了出来,“唰”地一下抖开,在陆婉婉眼前晃了晃:“行了,认亲这烂帐你理不清,那就先把我们这边的事解决了。” 陆婉婉由芳荷扶著,战战兢兢地抬头去看那欠条。 “白银叄仟两”五个明晃晃的大字在眼前闪过,陆婉婉又觉得眼前一黑。 她颤抖著开口:“不,不可能!什么赌债?定是你们讹诈,我们家没人去赌!” 她努力强撑著,想让自己显得镇定些,可发颤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內心的慌乱。 那打手见惯了大场面,也懒得过多纠缠,反而上前一步,几乎將那欠条贴到陆婉婉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宋王氏还按了手印,你想赖帐?还真当我们万胜赌坊是吃素的了?” “宋总督高官厚禄,该不会连老娘的三千两赌债都想抵赖吧?” “若是如此,我们倒要请街坊四邻评评理,再去衙门说道说道了。” 陆婉婉看著面前这汉子满脸横肉,又气势十足,嚇得连连后退两步,身子也微微颤抖著。 此时此刻,她也终於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昨日宋母一回来就躲进房里,不吃不喝,连门都不敢出。 自己昨日竟还在为她的安静而庆幸,没想到她竟是惹下了这般滔天大祸。 可她只是將她送去同那些老夫人打打牌,她又怎会去赌坊? 眼下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想通了其中关节,她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一旁的小廝:“去,去將老夫人请来,让她亲自来瞧瞧,看看这欠条是不是她写下的?” 她知道,此事十之八九是真的。 但既是那死老太婆做下的事,就不能让她一个人在这里被这群泼皮无赖围观。 要丟脸,大家一起丟。 处理完这边,陆婉婉又转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香怜,怒吼一声:“还愣著干什么?赶紧把这个攀诬我们宋府的疯妇赶出去!” 这几个赌坊的莽夫她惹不起,一个女子而已,还能让她踩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就在宋府门前的小廝即將动作时,顏如玉早已安排好在人群中保护香怜的人迅速上前將人护著,故意吵嚷起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宋府就算再位高权重,也不能就这样欺负一个平头百姓吧?还有没有王法了?” 此言一出,倒是有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给香怜出起了主意。 “姑娘,你既说你是宋將军的妹妹,可有什么凭证?不如把证据拿出来给他们瞧瞧。” “就是就是,你將证据甩在他们脸上,看他们还敢不敢不认你。” 香怜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她看向陆婉婉,坚定地摇头。 “我要等我大哥,等他出来,他一定会认我的。” “你这……” “我有证据,但我仍愿意相信我与大哥的骨肉亲情,也想给大哥留著最后一丝体面。” “只要他肯出来见我一面,肯认我一声妹妹,这证据……我不拿出来也罢。” 香怜此话一出,围观人群议论纷纷,都是对她的讚扬。 自然,看向陆婉婉的眼神都颇为不善。 陆婉婉以手扶额,实在有些站不稳了。 她紧紧握住芳荷的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快去请將军回府。” …… 与此同时,金鑾殿上。 宋知予正跪在殿中,以头触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低垂著头,身子也微微抖动著。 而站在他身侧的,是第二个出列弹劾他的,京兆尹李景明。 “陛下,宋知予身为巡防营总督,布防疏漏,玩忽职守,致使光天化日之下发生恶性刺杀案件,危及护国郡主,令京城百姓惶恐不安,实乃大罪。” “且昨日码头事发后,因巡防营反应迟缓,未能第一时间控制局势,导致有贼人趁乱逃脱,给京兆尹和大理寺后续查办此案增加了难度,臣以为,宋知予,当罚。” 昨日码头上发生的事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城。 在闹市区当街发生刺杀之事,目標直指护国郡主,更是伤及到不少无辜百姓,此案实在重大。 李大人话音方落,便有御史出列。 “陛下,臣亦有本要奏。” 御座上的皇帝不耐烦地捏了捏眉心:“说。” “自宋知予任巡防营总督以来,京城治安不见好转,反而民怨四起。” “陛下有所不知,宋总督不將心思用在维护京畿安寧上,反而整日盯著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频频干涉,惹得百姓苦不堪言,此乃本末倒置。” “昨日码头刺杀一事,幸而护国郡主武艺不俗,又有忠僕护卫,若不然,怕是……” 这话不必说完,人人明白其中深意。 皇帝紧紧盯著宋知予,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感受到头顶那道阴冷的视线,宋知予苦著脸为自己辩解:“陛下,臣……臣昨日另有紧急公务在身,未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但……” 可宋知予的话漏洞百出,实在不足为信。 况且弹劾的口子一开了,倒像是剎不住了。 一直沉默的吴铁山忽然出列:“陛下。” 夜擎对著他微微頷首。 “陛下,臣从前隶属於武侯麾下,对宋总督,臣心中的確有怨恨,臣承认此事。” “可先武侯也曾说过,人万不可被自己的情绪左右,所以臣在面对宋总督的事情时,平素也多有避让,可今日,臣实在是忍无可忍。” 吴铁山语气鏗鏘,在大殿內迴荡著,倒让其他人也不由得挺直腰杆,屏住呼吸。 “臣今日要弹劾的,是宋知予忘恩负义、寡廉鲜耻之罪!他身为武侯赘婿,受武侯府恩养,却要纳平妻进门,这是违背了陛下当年的赐婚的旨意,如此行径,实在为人不齿。” 吴铁山话音方落,另一个御史也出列:“陛下,此事臣亦有耳闻。” “臣听闻,宋知予那外室尚有一个女儿,年龄竟比不染郡主还要大些,若这般算起来,怕是宋知予在与护国郡主成婚前,便已与这外室有了苟且。” “若此事为真,那宋知予便是欺君骗婚!” 一听骗婚二字,宋知予面色惊骇。 他目光在殿內逡巡了许久,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为何?今日是为何? 为何一个两个的都在针对自己? “骗婚?”宋知予惊魂不定时,御座之上的皇帝猛地一拍桌子,“宋知予,你好大的胆子!” 第116章 是表妹,並非外室 “不!陛下明鑑!臣没有!臣没有骗婚!”陛下的怒意將宋知予的理智唤回,他连连叩首,额头早已磕得泛红,心中却惶恐不安。 自己娶平妻一事,陛下分明是清楚的。 且荣王殿下说了,先前不少弹劾自己娶平妻一事的奏摺,都被陛下按了下来。 他以为……在这件事上,陛下或许是向著自己的。 那此时这般秋后算帐又是为何? 皇帝微微眯了眯眼眸,语气平静无波:“好,那你便同朕说说,你与那陆氏是何时相识?那陆氏又是何时入的京?她那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宋知予抬头,喉结上下滚动,目光下意识瞥向荣王所在的位置。 荣王却並没有被宋知予的事影响分毫,依旧直视前方,把玩著腰间的一枚玉佩。 只是宋知予这下意识的眼神,却被冷眼旁观的萧凛川收入眼底。 他微微眯了眯眼眸,將目光移向了兵部尚书南门居正。 那日西郊教场,他去得晚,並未看到全程。 事后,太子同他提过此事,说当日南门啸云与宋知予那场比试,看著实在蹊蹺,他怀疑,宋知予是故意放水输给南门啸云的。 知晓了此事后,萧凛川便在暗中查了南门啸云及他的父亲南门居正。 这一查,还真查出些蛛丝马跡。 当日那场比试,荣王竟也到场了,且曾与南门居正有过短暂的私下会面。 他自然怀疑南门居正。 结合刚才宋知予这一眼,更让他確认,宋知予与荣王之间,怕是早有勾连。 至於这南门居正是否已倒向荣王,尚需时间断定。 宋知予见荣王根本不理会自己,脑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荣王的那个提议。 宋知予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深吸一口气,再次叩首:“陛下误会了,诸位同僚也误会了,陆婉婉其实是……其实是臣的一个远房表妹罢了。” 此言一出,殿內再次安静。 宋知予平復了呼吸,硬著头皮继续编:“陛下,我这表妹陆婉婉,她曾……曾遇人不淑,被一薄情郎拋弃,可她那时已有了身孕,偏又是个心善的,捨不得那孩子。” “臣实在心疼表妹孤苦无依,那时臣又未曾娶妻,便乾脆对外宣称她是臣的妻,护著她將那孩子生了下来,那孩子名为宋清雅,也隨了臣的姓。” “只是后来,臣如今后又遇到了护国郡主,臣与郡主两情相悦,便有了后来的姻缘。” 宋知予话至此处,殿內一片唏嘘,甚至有人低声讚扬起宋知予,或是说他仁义,或是说他有担当。 唯独萧凛川,在听到宋知予最后一句话时,眉心微蹙,拳也微微握紧。 宋知予听著周遭的议论声,努力压下微微上扬的唇角,继续为自己辩解。 “陛下明鑑!此事的確是臣疏忽了,臣总想著,婉婉一个人也不容易,为了她的顏面,便没有將此事宣扬出去,至於后来想將她纳为平妻……” 宋知予竟嘆息一声,满脸地惋惜。 “实在是她一个人带著孩子,时常被人欺负,臣想著多护著她些,所以才……只是没想到如玉竟因此事恼了臣下,可臣与婉婉……从无逾矩啊!” “这些误会的確是因臣而起,臣有罪,臣愿领罚!但臣对陛下、对武侯、对郡主之心,天地可鑑,绝无骗婚之念。” 说完这话,宋知予便以头触地,倒是一副真心悔过的样子。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倒当真打动了几位官员,可终究是不信他的占多数。 尤其是皇帝。 他轻笑一声,將目光移向一旁的萧凛川,见他面色如常,甚至没有给自己丝毫回应,便摆摆手,不耐烦道:“罢了罢了,你这些琐碎杂事,朕实在不想听。” “李进忠,宣旨!宋知予身为巡防营总督,护卫京畿不力,更兼私德不修,即日起降为巡防营副总督,以观后效。” 宋知予愕然抬头:“陛下……” “至於你家中那些破事,朕不想管,也不愿管,你自己处理妥当便是!若再闹出什么貽笑大方之事,休怪朕不讲情面!” 皇帝话音方落,一个小太监躬著身子凑到李进忠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李进忠闻言脸色一变,目光自宋知予面上扫过,又快步走到皇帝近前,低声稟报了几句。 眾大臣见李进忠如此,亦十分紧张。 皇帝在眾人惊惶不安的目光中,却轻笑一声:“宋副总督,你家中下人来寻你,说是府中出了大事,既然今日事已了,宋大人还是早些回府处理杂务吧。” 宋知予本还想为自己辩驳几句,可此时对上陛下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他竟一时语塞,呆立在原地。 皇帝却没了耐心,冷哼一声:“还不快去!” “是!是!臣这就回府!”宋知予连忙起身,弯腰向后走去,心中却无端埋怨起了陆婉婉。 荣王殿下有一句话说得不错。 到底是商户女出身,就是上不得台面。 究竟是何等重要的大事,竟在他上朝时派人来寻! 实在丟脸! 这样想著,他心中又有几分庆幸。 今日朝堂之上自己因娶平妻一事被弹劾,甚至被贬官,陆婉婉偏又不识趣地命人进宫寻自己。 届时只说陛下恼怒,便可顺理成章地提出让她为妾一事。 瞧见宋知予脚步踉蹌地离开,皇帝重新坐直了身子,面色严肃:“昨日码头刺杀一案,性质恶劣,即日起,全权交由太师萧凛川处理。” “李景明,杜崇,你二人全力协助,凡有所需,可直接向太师稟报,务必儘快查明真相,以安民心。” 三人齐声应是。 朝会依旧在继续,宋府门外依旧乱作一团。 陆婉婉由芳荷扶著立於府门前,被周围百姓指指点点,她羞愤不已,只能低垂著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说多错多。 一切还是等宋郎回府处理吧。 说来也怪,无论是那跪地哭求的女子还是那凶神恶煞的打手,一时间仿佛都不急了。 两拨人都安安静静地等在一旁。 前去请宋老太太那小廝却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他瞧了那两个打手一眼,几乎是直衝到了陆婉婉面前:“夫人……” 第117章 流云昏迷 “人呢!”见小廝去而復返,身后却空无一人,陆婉婉皱了皱眉,音调也忍不住拔高。 那小廝摇摇头:“夫人,老……老夫人不肯开门,只说……只说身子不適,有什么事,让您……让您全权处理。” “老虔婆!”陆婉婉压低声音,忍不住叱骂。 “哟~这是敢做不敢当了,”打手將小廝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上前一步,“既如此,宋夫人早些拿钱出来,我们也痛痛快快地走人。” “这……”陆婉婉目光又扫过那欠条,无奈道,“此事我一人做不得主,还要等我家……” “等什么等!你不是將军府的主母吗!难不成对牌钥匙不在你手中?”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吵嚷了起来。 此时的马车內,流云越说越是兴奋:“奴婢瞧著那双喜已往宫里去了,看来这陆婉婉是应付不了,去搬救兵了。” 顏如玉想起昨夜和赵广、吴铁山两位將军的密谈,弯了弯唇角:“只怕宋知予那边,未必能这么容易脱身。” “是啊!这齣大戏,还有得唱……噗……呃……” 流云话没说完,却忽然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扑,竟是一口鲜血喷在了车帘上,紧接著,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抽搐了起来。 “流云!”寒星忙上前將人扶住。 “张叔,回府!”顏如玉边吩咐张叔驾车回府,边伸手去探流云的气息,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她虽不懂医,从前也多少跟军医学了些。 动作间,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码头上,流云为护著自己而受的伤。 “寒星,將人扶好。”顏如玉果断伸手,小心掀开流云左肩胛的衣料。 果然,昨日日看起来毫无异常的伤口,此刻竟已经开始发黑了。 “怎会?”寒星一脸错愕地望向顏如玉,失声惊呼,“昨日不是……不是已经处理了吗?” 昨日的火的確伤到了流云。 可在回府的马车上,寒星已简单为流云处理过伤口,夜里也特意让府医瞧过,確认毒素已清,並无大碍。 且这一两日下来,流云精神一直很好,身上也並无异常之处,怎么会突然…… 顏如玉拧眉看著那恶化的伤口,身子微微颤抖著,眼中满是自责。 是自己大意了。 本以为处理得及时,府医说没事就真的没事,没想到那火竟如此阴毒,还能潜伏一日之久。 她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寒星,回府之后,你立刻去请赵太医过府,若赵太医不在,就请太医院擅长解毒的太医。” “好,郡主放心。”寒星连连点头。 马车一路飞奔,主僕二人沉默不语,只有得得的马蹄声在耳畔迴荡著,更让人心中焦灼。 抵达府门前,顏如玉指挥著僕妇將流云抬入院中。 又忽然回身看向一直紧跟在自己身后的顏忠:“顏叔,你现在去太师府,太师现在大抵还未曾下朝,你先去等著,一旦太师回府,立刻將人请来,只说武侯府內有要事,需太师相帮。” 顏忠虽不知郡主到底何意,却也不敢耽搁,只忙不迭点头,转身便往太师府跑去了。 …… 与此同时,宋府门外。 宋知予怒气冲冲地回了府,方一下马车便瞧见府门外乌泱泱挤了一群人,心中的那股火气又涌了上来。 堂堂將军府,竟被一群刁民如此围观,这成何体统? “宋郎……”瞧见自己的救命稻草,陆婉婉忙迎了上去。 宋知予说话的语气却带著几分恼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將军先別急,”还不等陆婉婉答话,万胜赌坊的那打手便上前一步,將自己今日的来意说明,同时又將那欠条高高举起,在宋知予面前抖了抖。 “这不可能!”宋知予目瞪口呆,却反驳得极其乾脆。 在他眼中,宋母虽刻薄势利,却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对银钱看得极重,不可能去赌坊一掷千金。 三千两白银,那可是普通人家要花几辈子的钱,他娘怎么捨得? “不可能?”赌坊的打手见宋知予也是如此反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两人齐刷刷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双手叉腰,“我是瞧出来了,你们宋府,今日是打算赖帐了!” “既如此,”他將那欠条板板正正地叠起,小心塞入怀中,“那咱们就去京兆府,让京兆尹给咱们断一断,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说完,竟是扭头就走,丝毫不给宋知予反应的时间。 宋知予一听这人要去京兆府,立刻慌了神。 自己今日在朝堂上惹了陛下不痛快,甚至被当眾贬官,那京兆尹李大人明显又是与自己不对付的,此事若闹到京兆府去,陛下只会更为恼怒。 届时,就不止官职前添一个“副”字了。 “慢著!”他忙伸出手,却又转头瞪著陆婉婉,“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此刻他大抵也想明白了。 前段时日,他的確听陆婉婉说起过,说想了个法子,让宋老太太与其他老夫人一起摸牌。 那时他也觉得这主意甚好。 既能让宋母打发时间,也能与其他老夫人们增加联络。 可他万万没想到,陆婉婉竟將人送到赌坊去了。 陆婉婉立刻明白了宋知予的意思,要开口辩解:“宋郎,不是我,我……” “还愣著干什么!”宋知予对她的解释毫无兴趣,只转头怒视双喜,“死人吗?还不快去拿钱!” 双喜被吼得一激灵,连忙往府里跑去。 那打手见宋知予这般好拿捏,鬆了口气。 他微微挑眉,后退一步:“到底是为官之人,还是宋大人懂规矩,放心,只要钱到手,这欠条,我会即刻归还给宋大人。” 宋知予轻哼一声,没理会他。 他將目光移向一侧,这才注意到依旧跪在一旁、低垂著头的香怜。 “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帮人还真当这將军府是菜市场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说上句话。 他一时烦闷,拔高音调,倒將旁边的陆婉婉嚇了一跳。 “宋郎,她说……她说她是……”陆婉婉支支吾吾。 可能是这女子表现得太为淡定了,她一时也有些拿不准。 陆婉婉话没说完,香怜却猛地抬头,一双饱含泪水的眸子就这样直直撞进宋知予的眼中。 她一言不发,眼中只有悲戚。 第118章 大哥,你不认我了? 只这一眼,足够宋知予將人认出来。 “你……”宋知予踉蹌后退了一步,脸上的怒容也瞬间凝固了。 竟是她? 真的是她! 陆婉婉下意识伸手扶了宋知予一把,轻唤了声:“宋郎。” 宋知予依旧紧紧盯著香怜的方向,眼中满是骇然,握著陆婉婉的手也越抓越紧:“怎的不早些著人叫我回来?” 他只顾斥责陆婉婉,倒是忘了,方才埋怨陆婉婉以家中琐事烦扰他的人,明明也是他。 可陆婉婉瞧著宋知予这反应,心中的那丝侥倖也破灭了。 只怕面前这女子所言並不假。 她是宋知予的妹妹,不假;宋母將自己的亲生女儿卖到窑子里,也不假。 想到这里,陆婉婉心头一阵恶寒,唾弃起了宋母。 她本以为宋母只是愚昧无知,可没想到,天底下竟有这般禽兽不如的母亲。 虎毒尚且不食子。 陆婉婉心中思量著,站在她身侧的宋知予却恼羞成怒道:“你这疯妇,莫要胡说八道,我宋知予从来没什么妹妹!” 宋知予心中想得明白。 自己今日在朝堂上已惹得陛下动怒,甚至被当眾贬官,若在此时再闹出什么家丑,只怕这仕途是当真要走到头了。 况且香儿离家日久,除去血脉,她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证据。 只要自己不认,她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他腰杆挺直了些,乾脆地挥了挥手:“双喜,还愣著干什么!赶紧將这攀诬朝廷命官的疯妇乱棍轰走,莫要脏了我將军府的门楣!” 还不等双喜有所动作,香怜那双哭红的眼再次直视宋知予,声音沙哑破碎:“大哥,你是当真不认我了吗?” 说这话时,她声音颤抖,仿佛当真被伤透了心。 宋知予对上那双眼,再次愣住了。 多年前,娘要將妹妹卖给那人牙子时,她也是这样看著自己。 可他的怔愣也只有一瞬,下一刻,他面色难看地拂袖道:“你这疯妇,莫要胡搅蛮缠,谁是你大哥?” “是,是,”香怜身子颤抖著,轻笑出声,开口说话的语气却更为悲戚,“大哥如今高官厚禄,自是记不得我这个妹妹了,但我却记得一清二楚。” “大哥可还记得,那年冬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把唯一的一个馒头让给我吃,自己却喝了一天的凉水,夜里饿得睡不著。” “可那馒头我也捨不得吃,藏了起来,大半夜的,我们兄妹二人便坐在房中,分食那一个乾巴巴的馒头,大哥说,那是你吃过最香的馒头了。” 宋知予眼神闪烁了一下,却只是別过头去。 香怜继续哭诉:“还有那年,我烧得人事不知,是大哥你冒著大雪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去镇上给我抓药,回来的时候,你的鞋子都磨破了,脚也冻得通红,可大哥你一声都没吭,大哥,你可还记得?” 说到这里,香怜匍匐在地上,看起来像是要哭晕过去。 “大哥,你那时明明待我那般好,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却不肯认我了?” 眾人齐刷刷看向宋知予,似是在等著他的反应。 “够了!”宋知予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本官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念你是个妇道人家,本官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你赶紧走!否则,休怪本官不客气!” 香怜在听了宋知予这话后,却忽然止住了哭声。 “好,大哥。”她慢慢挺直腰背,吸了吸鼻子,將手伸进了怀里。 瞧著她这动作,宋知予心中更为不安,催促了句:“双喜,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將人轰走!” 早已躲在人群中的陈锐悄悄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一个中年男子上前一步,轻轻撞了双喜一下,又半护在香怜身前。 趁著这间隙,香怜已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旧帕子,並从中取出了一个保存得极好的银锁片,高高举起。 “大哥,你可还记得这个?” 宋知予眼眸微眯,抿唇不语,拳却攥紧了。 香怜自顾自说著,声音平静得可怕:“大哥如今或许已瞧不上了,但这银锁片,是爹爹临终前留给我们兄妹二人的,上面刻著平安二字,大哥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不是吗?” 看到这锁片的剎那,反倒是陆婉婉脚下一软。 旁人不知,她还不知吗? 宋知予的確有个一模一样的银锁片。 从前她还嫌弃过,觉得宋知予堂堂一个武状元,却將这样寒酸的东西当成宝贝。 想不到,竟是他父亲的遗物。 就在宋知予思量著如何撇清干係时,香怜竟又从那银锁片下拿出了一张纸。 她像宝贝般,將那张纸缓缓展开:“大哥总认得自己的字跡吧?” 宋知予眼睛倏地睁大。 “这是我从前央著大哥写下的那封信,”香怜轻轻摸著那张纸,娓娓道来,“大哥说要给我买这世间最漂亮的衣裳,最美的首饰,说日后让我拿著这信来找你兑现。” 说完,她又抬起头来,泪水扑簌簌落了下来,声音哽咽:“大哥,那这信……你还认吗?” 旁边有不少人往香怜身后凑去。 “的確是宋副总督的字跡!”开口说话的,是曾经隶属於武侯门下的一个小將,同宋知予的確有些往来,“我同宋副总督也有些公务上的往来,倒认得。” 宋知予猛地转头斜睨了那小將一眼。 陆婉婉敏锐地捕捉到了“宋副总督”四个字。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宋知予,想追问,却见宋知予一脸侷促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门前的议论声不止。 “你瞧宋將军这模样,只怕这女子说的话八成是真的。” “是啊,没想到她竟真是宋將军的妹妹,这宋老太太竟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 眼见场面越来越乱,宋知予又毫不作为,陆婉婉也顾不得问什么副总督的事了。 若再这样僵持下去,宋府的脸面、自己的脸面,都要丟尽了。 “误会,定是误会,”她忙上前一步,笑著看向香怜,“宋郎离家多年,妹妹又是在幼时走丟的,兄妹二人多年不见,宋郎一时没认出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第119章 这毒,解不了 香怜低著头,唇角扯出一抹讥誚的笑。 宋知予没什么脑子,娶的这个外室倒是有些心机的。 想將宋母將自己卖给窑子的事含糊成自己走丟了? 做梦! 陆婉婉一边安抚著香怜,一边朝著芳荷使眼色:“既是宋郎的妹妹,那便是我的妹妹,姑娘,有什么话,咱们进府里坐下,一家人好好说。” 芳荷是个机灵的。 陆婉婉话音方落,她便已带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僕妇走上前,想將香怜强行拖到府中。 进了府门,届时如何处置,便是宋府的家事了。 香怜却后退几步,躲在人群边缘,连连摇头,哭得更为悽厉:“不!我不去!我不进去!” 她抬头看向陆婉婉和宋知予,泪眼婆娑,却满是戒备。 “哥哥,我知你现在位高权重,香儿已是残败有瑕之人,兄长不愿认,也是应当的,但你这宋府的大门,我是断然不会进的。” “我虽命苦,却不蠢,”她泪眼婆娑地看向身后围观的百姓,又將目光落在陆婉婉身上,“只怕以哥哥现在的態度和宋夫人喊打喊杀的架势,我前脚进了你们將军府大门,后脚就没了命。” 她连连摇头:“我这条命,是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你……”陆婉婉没想到竟被识破了心思,脸色更为难堪。 香怜却忽然对著宋知予的方向郑重磕了两个头。 “大哥,今日我来过了,也看到了你和娘的態度。” 她语气决绝,却又十分平静:“从前我想著,当年到底是生活不易,娘將我卖到窑子里,或许是有苦衷的,所以我一路到了京城,便是想亲口问一问大哥和娘,今日我既看到了大哥和娘的態度,便不会过多纠缠。” “大哥放心,今日事了后,我再不会同外界提起我与大哥的关係,我有手有脚,靠自己一个人也能活的下去。” “既然大哥和娘不愿认我,那么从今往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一刀两断!” 说完,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缓缓扶著地面站起身来,在眾人的注视下转过身去,挺直脊背,一步一步离开了人群,消失在拐角处。 她走得决绝,却也让眾人看到了她的决心。 反倒是宋知予,见宋香儿人走得如此乾脆,一时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没有开口,也没有动弹,脸色极其复杂。 眾人还未曾回过神来,双喜已取了银票,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自家將军面前。 “哟~拿来了?”那打手毫不客气,一把將银票从双喜手中夺过,確认无误后,便將欠条递到宋知予手中,“不愧是宋將军,大气!那咱们这帐,就一笔勾销了!”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句:“还劳烦宋將军转告宋老太太一声,若日后还想玩,我万胜赌坊隨时欢迎她老人家!” 宋知予被这番话刺得脸色铁青,狠狠啐了一声:“滚滚滚!赶紧滚!” 那打手討到了钱,又看了一齣好戏,自是不会因这点小事动怒,反而大笑一声:“今日倒是不白来,还瞧了一出大戏呢!只是不知多年前宋老太太卖女儿的钱,有没有用来赌啊?” 说完这话,他便扬长而去。 只留下依旧围在府门前的百姓们,再次议论了起来。 “哎哟,这姑娘可真可怜,被亲娘卖到了那种地方,好不容易活著回来了,亲哥又不认。” “依我看,这宋家人就没人性。” “就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什么总督,什么將军,如此人品,能指望著他保境安民吗?” 宋知予听著周围的议论声,脸色愈发难看。 也不顾身侧已摇摇欲坠的陆婉婉,他猛地转身,一甩袖子,一头扎进了府里。 陆婉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甩得回过神来。 她也由方荷扶著,咬著牙,转身进到了府里。 “砰”的一声巨响,將军府大门被重重关上。 只是他们宋家能將这府门关上,却堵不住外界的悠悠眾口。 不过半日时间,宋府门前发生的事便已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一时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谈论的,都是宋家的那些腌臢事。 …… 武侯府叠翠苑內。 流云被带回院中时,女医早已在一旁候著。 得了郡主吩咐后,女医忙上前为流云看诊,饶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一掀开流云姑娘的衣衫,她还是被嚇了一跳。 从吐血到现在,不足半个时辰的功夫,流云背后的伤口更黑了不说,甚至有了化脓的趋势。 她不敢耽搁,忙上前诊脉,又尝试著放出一些黑血,但效果甚微。 她转过身,愁容满面地摇摇头:“郡主,流云姑娘身上並非简单的外伤,是毒,且这毒已侵入了肺腑,这毒……” “解不了?”顏如玉看到女医的犹豫,忙追问了句。 女医点点头:“眼下,只能先为流云姑娘开些清毒的方子,但要清除……” 顏如玉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只觉得心被紧紧攥成了一团。 流云这伤,是为自己受的。 再睁开眼时,她见陈嬤嬤正抱著一盆水从外面衝进来,身后,不染正亦步亦趋地跟著。 “这是做什么?” 陈嬤嬤回头瞧了小郡主一眼:“小郡主吩咐的,说是用这些水给流云姑娘擦擦身上的伤口。” 顏如玉想起不染的本事,毫不迟疑地点点头,甚至后退了一步:“好,嬤嬤快些去吧!” 陈嬤嬤动作麻利地上前替流云擦拭起伤口,不染也手脚利落地脱了小鞋,爬到榻上,又將自己那奶瓶塞到流云姐姐手里。 她还不太懂这奶瓶到底对凡人有什么用处。 但上次娘亲中毒时,她是將奶瓶滴在水里,让娘亲泡澡。 是有作用的。 后来,是有人想用邪术针对太子和皇后,也是这奶瓶起了作用。 不管怎样,先试试。 陈嬤嬤轻手轻脚地替流云擦拭著伤口,一双眼睛也越睁越大。 隨著她擦拭的动作,流云姑娘后背上的脓水止住了不说,这伤口的发黑程度似乎也在变淡。 她又惊又喜,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正紧紧握著流云手的小郡主。 微微一顿,没说话,又继续著手上的动作。 第120章 面具叔叔有办法 “郡主!赵太医来了!”顏如玉正心急如焚时,寒星带著哭腔的声音响起。 不染瞧见陈嬤嬤已经帮流云姐姐擦得差不多,便乾脆將奶瓶收回小荷包里,站起身来,张开手臂。 寒星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將人抱起,陈嬤嬤自然也已为赵太医让开了位置。 “赵太医……”顏如玉连忙迎上去。 赵太医一举手,制止了她的客套:“郡主不必多言,一路上寒星姑娘已同老臣说得差不多了,老臣先为流云姑娘瞧瞧。” 顏如玉身边这两个婢女都是忠心不二的,他也颇为欣赏。 话毕,赵太医上前查看了流云的伤口,並诊了脉。 他压下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不敢耽搁,即刻施针,替流云姑娘封住几处大穴,又开了些外敷的药。 待一切忙完,他落座时,额角已渗出了细密的汗。 顏如玉这才敢上前打断:“赵太医?” 赵太医长长舒了一口气,直言:“流云姑娘的確是中毒,应当是那日为毒火所伤,只是这毒十分罕见,且成分复杂,经过特殊手法炼製,並非我们南詔国本土所有。” “那……”顏如玉眉心拧得更紧,声音也不自觉地发抖。 “郡主不必过分忧心,以老臣的本事,眼下能暂时为流云姑娘压製毒素,护住心脉,只是若要完全解毒,还需慢慢研製配方,届时……” 顏如玉立刻领会:“太医需要什么药儘管开口,我武侯府全力配合寻找。” 赵太医点点头,將写完的方子递到一旁嬤嬤手里。 室內方安静下来,门外又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顏如玉转头看去,只见房门被轻轻推开,那道高大的玄色身影出现在眼前。 看到他的那一刻,顏如玉竟莫名觉得心安。 萧凛川与顏如玉对视一眼,微微頷首,这才转头看向赵太医:“赵太医,如何了?” 赵太医忙上前行礼,將自己方才为流云诊治的过程细细说明,又说了相应症状。 萧凛川眉心越蹙越紧,最后问了句:“那伤口是何模样?” “模样?”赵太医微微一愣,凭自己的记忆稍稍描述了下。 萧凛川目光空洞地望向流云的方向,良久,转身对著顏如玉郑重一礼:“劳烦郡主,我想瞧瞧流云姑娘的伤口,不知可否?” 顏如玉同萧凛川的接触不算多,却也知晓他绝非孟浪之人。 他既主动提出要查看流云的伤口,想必是心中有了些猜测。 她忙不迭点头应了下来:“陈嬤嬤,找两个丫头,搭把手,只將伤口露出。” 陈嬤嬤手脚极为麻利。 萧凛川在一切准备妥当后,快步上前。 他俯身仔细查看起流云的伤口,盯了片刻,又微微前倾,捻起刚刚渗出的一丝黑血,置於鼻尖,轻轻嗅了嗅。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面具后眸光一凝,后退一步,对著陈嬤嬤微微頷首,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瞧著他这动作,顏如玉倒是紧张地攥紧了拳,心也跟著提了起来:“太师可是……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萧凛川回过神来,点点头:“此毒与本官当年在西域征战时所中之毒,十分相似。” 西域? 顏如玉想起父亲也曾去过西域,也曾和自己说起过许多。 她看向萧凛川,一时有些出神。 萧凛川年少成名,多年来为南詔国南征北战,足跡遍布边境苦寒之地。 想来他身上,也有不少的伤。 他虽说得轻描淡写,可不知为何,顏如玉听到耳中,心中竟涌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究竟经歷了多少危险,才积累了这般丰富的经验? 萧凛川不知顏如玉想了这般多,继续道:“此毒是以多种西域毒虫毒草炼製,中毒者初期无觉,但根据个人体质不同,大概会在中毒一到两日后发作。” “此毒发作极快,一经发作,便是毒气攻心,伤口溃烂,若不及时救治,只怕会……” 毒发身亡。 他看向床榻上的流云。 流云的症状,与他当年非常相似。 顏如玉听著萧凛川的话,愈发紧张。 不染却忽然上前,轻轻拽了拽萧凛川的衣袖:“面具叔叔有办法,是不是?” 萧凛川微微一顿,低下头看向小丫头,微微頷首,却又抬头看向顏如玉:“郡主可信得过我?” “自然。”顏如玉毫不犹豫地点头。 萧凛川没再多言,转头看向一旁的赵太医:“赵太医,你配合我一下。” 赵太医按照萧凛川的吩咐,拿起银针上前,刺了流云身上几处大穴,护住其心脉。 待施针完毕,萧凛川缓缓將手悬停在流云后背的位置,以內力引导,慢慢替她驱除体內毒素。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流云身体一弓,竟是吐出了两口黑血。 “这……”陈嬤嬤嚇了一跳,却又不敢上前。 顏如玉握住她的手,微微摇头,目光依旧紧紧盯著萧凛川。 萧凛川的动作看似隨意,但自方才起,她便发现他的呼吸已有些不匀,只怕此番以內力替流云引导体內毒素,耗了他不少心神。 瞧见床榻上的流云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面色也缓和了几分,萧凛川慢慢收回动作。 顏如玉迅速端起早已备好的茶盏,递到萧凛川手边。 两人的手无意中轻轻擦过。 那细腻温热的触感,让萧凛川端著茶杯的动作一滯。 顏如玉全部身心都系在流云身上,倒並未在意这细微的触碰。 萧凛川收回目光,慢慢將杯中茶水饮尽,呼吸也渐渐平復下来。 “后续需以药物和温和之法养著,慢慢拔除余毒,不过郡主放心,她已无性命之忧了。” “多谢……多谢太师。”听了萧凛川这话,顏如玉立刻端端正正地敛衽行礼。 旁边的寒星更是直接跪了下去。 “不必!”萧凛川一把握住顏如玉的手臂,將人托起。 两人的距离极近,萧凛川低头便能看到顏如玉泛红的眼眶,顏如玉也恰好下意识抬起头,撞入那双深邃的眼眸中。 两人目光相交,皆有一瞬间的失神。 不染站在一旁,瞧著娘亲和面具叔叔之间的互动,偷偷轻笑出声。 凡人谈情说爱真是麻烦。 早知如此,离开仙界前便同月老那老头儿要些红线了,瞧见谁顺眼,便替谁绑一下。 第121章 不过是三千两银子 不染的笑声瞬间惊醒了失神的两人。 萧凛川迅速鬆开手,立刻转身,將还在喜笑顏开的顏不染从地上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呀!面具叔叔!”不染被嚇了一跳,惊呼一声。 萧凛川凑到不染耳边,轻声问:“听说方才你让陈嬤嬤给你流云姐姐擦身子了,用的什么东西?” 自己当年是无意间中毒,所以中毒不深。 可那日那伙人是衝著顏如玉的命来的,那毒定是用了十成的量,所以流云所中之毒,超过自己当年数倍。 可方才他瞧流云的伤口,却比自己当年还要轻些。 只怕……又是这小丫头的功劳。 “嘿嘿~”顏不染紧紧抱著萧凛川的脖子,也有样学样地凑到他耳边,“不告诉你!” 萧凛川微微蹙眉,噙著一抹无奈。 不染嘴角笑意加深:“面具叔叔,什么时候你给我当爹爹了,我就告诉你。” 萧凛川抱著她的身子微微一僵。 只是他没开口呵斥,却也没再追问。 顏如玉倒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小动作,確认流云当真无碍后,她再次走到萧凛川面前。 郑重道:“太师,不知大理寺和京兆府那边……可有结果了?” “暂时没有,”萧凛川摇摇头,“不过你放心,此事绝不会轻易了结,定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多谢太师。”顏如玉没再追问,又將目光移向了流云。 …… 与此同时,宋府內早乱作一团了。 府门关闭,宋知予铁青著脸,一路冲回正厅。 可行至半路,他又想起那三千两银子。 “去老太太院里!”他一拂衣袖,脚步一转,又往宋老太太院子里去了。 陆婉婉跟在宋知予身后,本想追问一下那宋香儿的事。 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能追得上宋知予一个习武之人,无奈,只得跟著他,一路往老太太院里去了。 宋老太太院里,依旧房门紧闭。 瞧见宋知予来,守门的嬤嬤嚇了一跳,忙上前去拦:“將军,將军,老太太身子不適,不能……” “滚!”宋知予重重一推,將这老嬤嬤掀翻在地,又上前一步將房门一脚踹开。 陆婉婉提著裙摆,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她自是来看笑话的。 想来今日有人堵在府门外討要那三千两白银,早已將老太太嚇破了胆,此刻怕是老太太正瑟瑟发抖地钻在被窝里,不敢露头呢! 想到这里,她扬了扬下巴,嘴角的嘲讽之意也加深了些。 可她想像中的场景並没有出现。 此刻的宋老太太正坐在房中的摇椅上前后摇晃著,手边的小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好不愜意。 陆婉婉猛地瞪大了眼,那股邪火直窜头顶。 自己在外面丟尽了顏面,她竟敢如此! 宋知予的怒火来得更快些。 怒火中烧的人力气比往日更大,他大步上前,直接將那小桌掀翻在地,怒吼道:“吃吃吃,就知道吃,这个家都被你搅成什么样子了!” 宋母做错了事,见宋知予动怒,只缩了缩脖,喃喃道:“你如今是从二品的大官,又能挣钱,不过是三千两银子罢了,还能拿不出来……” 她有些没底气,越说声音越小。 可她又忽然想到,还在武侯府时,顏如玉拿给她的零花钱也不止三千两,每次,不是五千两就是一万两。 想到这里,她腰杆又挺直了些。 “你还敢说!”宋知予更是气急,乾脆拿起桌上的一个茶盏掷在地上,摔得粉碎,“我一个月的月俸银子才几两?我们家在京城毫无根基,连个挣钱的铺子都没有,我靠什么挣钱?” 难不成娘还以为像从前在武侯府,有花不完的银子? “那不是还有庄子吗?”宋母却浑不在意地摇摇头,“不是还有陛下赏的庄子?” 一听庄子,倒是跟在宋知予身后的陆婉婉来气了。 陛下的確给了个庄子,可那破庄子已经荒废了多年,別说是挣钱了,这段时日只收拾整理,便已添进去四五百两银子了。 这银子还不知何时能回本呢!眼下竟还指望著挣钱? 陆婉婉怒吼一声:“那你也不能去赌钱啊!岂不是將將军的顏面都丟尽了!” 被儿子呵斥两句,宋母也就忍了,可她陆婉婉是个什么东西? 她立刻站起来,指著陆婉婉的鼻子唾沫横飞:“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这个家都是我儿挣的,我花两个钱怎么了?不给我花,难不成还给你这个外人花?” “凭什么?凭我是他的妻!”陆婉婉也不相让,两人你来我往,吵个不停。 宋知予实在头疼不已,怒吼一声:“够了!” 宋母却犹不解气,依旧指著陆婉婉叫囂:“就你这样的女人,连顏如玉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就你,也配进我们宋家的大门?” “宋知予,我告诉你,有我在一天,你就休想让她进我宋家的门。” 陆婉婉被宋母的两句话气得眼前一黑,也口不择言起来:“你也配说我?谁家当娘的把女儿卖到窑子里去,你真是畜生不如!” 一句话,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宋老太太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看向宋知予:“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入京之前,儿子还特意叮嘱过自己,说日后只当没生过香儿这个女儿,不许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可眼下…… 是这个不孝子告诉陆婉婉了? 宋知予捏了捏眉心,根本没理会宋母,只转头看向陆婉婉,深吸一口气,捏了捏她的手掌:“婉婉,你先回去,先回去陪陪清雅,我同娘说说话。” 陆婉婉跟在宋知予身边多年,自是明白他的意思。 她斜睨了宋老太太一眼,微微福了福身,又恢復了从前温柔的模样:“宋郎放心,此事我会叮嘱家中下人。” “有你在,我安心。”宋知予长嘆一声。 这话,也是他发自內心的。 陆婉婉方一离开,宋母便迫不及待地衝上前抓住宋知予的手腕:“到底怎么了?她怎么会知道那个贱丫头?” 第122章 畜生不如的东西 宋知予无奈捏了捏眉心,压下心中烦闷,將府门外发生的事同宋老太太说了说。 宋老太太彻底傻眼了:“这贱丫头竟找来了?京城这么远,她是怎么来的?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直接將她溺死,一了百了。” 她开始在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踱步,嘴里反覆念叨著。 见宋知予始终沉默不语,她又一把抓住宋知予的手:“儿啊!这可怎么办啊?你可不能不管娘啊,那京兆尹不会把娘抓去吧?” 宋知予瞧著宋母这模样,脑子里更是如一团乱麻。 他坐在原地嘆了口气说:“娘,你先坐下,让儿子想想。” 他脑子里想的,自然不止宋香儿的事。 宋香儿的事,是小事。 怕只怕万一今日之事传出去,再次成为御史在朝堂上攻击自己的把柄,又惹得陛下不快。 眼下要紧的,还是儘快將外头的流言蜚语止住。 再者,便是荣王殿下提起的那事。 经歷了今日御史围攻一事,他倒也看清楚了。 自己在京中並无根基,若想要一步步爬上去,的確需要个稳妥的岳家支持。 从前是顏如玉,日后…… 或许是林家,但无论如何,不会是陆婉婉。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懊恼,早知同顏如玉和离后会生出这么多麻烦来,自己当日便该做得再隱蔽些。 如此,自己既能利用武侯府的权势,又能享受婉婉的温柔小意。 他没再理会宋母的喋喋不休,只深吸一口气,摆摆手,向院外走去。 眼下,怕是只有与林家结亲,才能改变这局面。 荣王会对自己另眼相看,那些御史再想弹劾自己,也得掂量掂量。 心中这般想著,他对陆婉婉的愧疚便更多了几分。 就这样,他盘算著该如何同陆婉婉提起此事,一步步向外挪去,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主院外。 婉婉这般善良,只要同她好好说说,她总能明白自己的难处的。 走到院门处,他停下了脚步。 “这宋家还真是丟脸丟到大街上去了!我活了大半辈子,竟让亲家把脸给丟光了。” “你那婆母,孙女回来都一日多了,也未曾前来相见,婉婉,她对你当真重视吗?” 宋知予听著赵姨娘喋喋不休的辱骂声,又往前走了一步。 此事终究是娘做得不对,他倒该替娘向赵姨娘赔个不是。 可里间的声音依旧在继续,更加不堪入耳。 “在外头欠下三千两银子的赌债,这是体面人家能做出来的事?宋家这母子二人,还真是乡下出身,拿不上檯面。” 宋知予脚步一顿,脸色也骤然沉了下来。 从前自己与婉婉在一起时,这赵姨娘就多次干涉,心怀不满。 现在看来,她果真是瞧不上自己。 不,是从未瞧上过自己。 赵姨娘依旧骂著:“还有他家那妹妹的事,我听芳荷说过了,这事,我估摸著十有八九便是真的了。” “畜生不如的东西,竟將自己的女儿卖到窑子里去,你也不必护著,依我看,那宋知予也是个狼心狗肺的。” 宋知予拳头握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也浑然不觉疼痛。 “是,他们家当年是生活不易,这才把女儿卖到那种地方,可这些年呢?他宋知予在京城吃香喝辣,当了大官,住著大宅子,却从未提起过自己有个妹妹,只怕他想都没想过要將自己的妹妹从那苦海中救出来。” 说到这里,赵姨娘上前握住陆婉婉的手,意味深长道:“娘只怕,从前他能为了那侯府的权势拋弃你,日后……” 陆婉婉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旁的不说,宋知予今日在府门前拒绝认亲,这事,她是认可的。 就算是亲人又如何? 宋香儿被送去了那种地方,身子早已不乾净了,宋郎如今是从二品的大官,若有个烟花巷柳之地出来的妹妹,岂不是让同僚笑话? 届时,才是真正的顏面尽失。 不仅宋家丟不起这个脸,她陆婉婉也同样。 但她心里偏又有几分不安。 她脑海中一直迴荡著今日在府门处,那小將称呼宋知予“宋副总督”的场景。 是叫错了? 还是,宋郎出什么岔子了? 门外,宋知予將这母女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著赵姨娘的呵斥,听著陆婉婉的附和,一颗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荣王殿下说得果真不错,到底是商户人家出来的,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份愧疚反而减轻了些,便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连腰杆也比来时挺直了些。 荣王说得对,他需要一个真正能帮到自己的妻子。 “將军,”方走出正院,便见双喜手中举著一封信,急匆匆跑了过来,“门房送进来的。” 宋知予大抵也能猜到是谁来信,展开扫了一眼,面上没有丝毫变化,便继续向府外去了。 …… 酉时末,天方擦黑。 京城东南角一处小宅子內的正房里,顏如玉坐在上首的位置,一袭白色衣裙,未施粉黛,手中捧著一杯温茶,轻轻摩挲著杯沿。 坐在她身旁不远处的那女子,正是白日在宋府门外哭天抢地的香怜。 “今日辛苦香怜姑娘了。”顏如玉將手中茶盏搁下,柔声道。 瞧著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如此和顏悦色,倒是香怜微微一怔。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她摇摇头:“没什么辛苦的,不过是磕几个头罢了,倒是香怜该谢过郡主,是郡主给了香怜这次机会。” 她只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机会亲眼看到仇人摔下高阶。 她目光在顏如玉面上扫过,张了张嘴,低下头去,又紧紧攥著衣角,良久后,终於鼓起勇气:“郡主,难道……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郡主为何不让民女在宋府门前大闹一场?依民女之见,乾脆就將此事闹开闹大,届时,看他宋知予还有什么脸面在京城为官。” 顏如玉轻笑一声。 脸面? 宋知予还有脸面吗? 更丟脸的事,他做过的还少吗?可如今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对付这种厚顏无耻之人,只让他丟脸,是不够的。 且京城官场之事,远没有香怜姑娘想得这般简单。 便是陛下,为了权衡多方利益,也不会轻易对宋知予动手的。 第123章 最好的报復 顏如玉安抚地看向一脸愤懣的香怜:“凡事要留一线。” “对人可以留一线,对这种畜生,他配吗?”香怜一听这话,反而动了怒。 那日同顏如玉见面时,她早已知晓了宋知予骗婚,且早已与陆婉婉有了苟且一事,她自是为顏如玉不值的。 若她是护国郡主,有这样滔天的权势,便会直接將这宋知予捏死。 “並非为他留一线生机,而是要留些时间给外人。” “外人?”香怜不解。 “嗯,要留时间让事件发酵,也要留时间让大家猜测,”顏如玉答得含糊,又郑重看向香怜,“姑娘方入京,也累了,这几日便好好在此处休息,只是稳妥起见,这几日姑娘断不能离开此处。” 待时机一到,风浪来时,再添上一把力。 香怜虽是不大明白顏如玉的话,但不知为何,看见这位护国郡主,她心中便莫名的信服。 她点点头,应了声是:“民女全凭郡主吩咐。” 两人各自坐著,倒没再说话。 只是临走时,顏如玉却又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香怜:“听说香怜姑娘琴艺不错,过些日子,我可为香怜姑娘引荐一处地方,姑娘凭自己的本事討生活,姑娘可愿意?” 担心香怜误会,她又补充了句:“姑娘放心,並非什么三教九流之地,只弹琴,或是传授琴艺,也会有人护著姑娘周全。” 香怜在烟花巷柳之地多年,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命,才学了琴。 她启蒙晚,的確吃了不少的苦。 可好在她是有些天赋的,所以竟也学出了些名堂,在当地小有名气。 可妓子便是妓子。 便是她琴艺好,也是摆脱不了接客的命运。 她也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这些了,可此刻听著顏如玉这般为自己打算,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郑重对著顏如玉福了福身,声音哽咽:“多谢郡主,郡主大恩大德,香怜没齿难忘,日后郡主但有所命,香怜万死不辞。” “不必言死,”顏如玉將她托起来,盯著她的眸子,“你好好活著,活出个人样来,才是对那些人最好的报復。”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入沉沉夜色中。 …… 望京楼雅间內,顏如玉推门而入时,萧凛川早已等候在內。 今日萧凛川穿著一身墨蓝色的锦袍,许是月色柔和,又许是顏如玉心情放鬆,此刻,她竟从萧凛川身上感受到了“温和”二字。 “让太师久等了。”顏如玉福了福身。 “郡主不必客气,”萧凛川摆摆手,语气隨和,“若论起来,实则是我应向郡主行礼,只是我想著,我们二人应当算得上朋友,所以……” “如玉明白,”顏如玉上前,在萧凛川对侧落座,“那日后,我便不同太师客套了,太师今日约我到此处来,想来是有要事。” 萧凛川没说话,却微微扬了扬唇角,又伸手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顏如玉微微凝神,调动內力,侧耳倾听。 “王爷……下官……明白……但凭王爷吩咐……”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耳中,顏如玉的眼睛也渐渐眯成一条直线。 宋知予的声音。 她有些错愕地看向萧凛川,轻声道:“是宋知予和……荣王?” 萧凛川讚赏地看了顏如玉一眼,没说话。 她依旧如多年前一样,敏锐、聪慧。 见萧凛川不答话,顏如玉歪歪头,满脸疑惑。 萧凛川也不再打哑谜:“我身边的人查到,荣王这段时间,在查工部尚书林大人家的二女儿。” 顏如玉微微挑眉。 並非查工部尚书,而是查他的二女儿。 此事倒有趣了。 有流云这个万事通在,林小姐的事情,顏如玉也或多或少听说了些。 略一思索后,她试探问道:“难不成……是宋知予,想同林二小姐结亲?” 萧凛川端著杯盏的手微微一顿,对著顏如玉的方向高高举起,毫不掩饰自己的讚赏:“护国郡主果然敏锐。” 顏如玉深吸一口气。 “太师既如此直率,我也不瞒了,”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大口,继续道,“说实话,同宋知予和离时,我本想著,只要同这种狼心狗肺之人再无牵扯,从前种种,只当是我为自己眼瞎付出代价,便就罢了。” “可这段时间,我查到了许多从前我不知晓的事,这口气,我忽然不想这样咽下去了。” “既然宋知予准备同林二小姐成婚,那作为前妻的我,也该送他一份大礼才是。” 说完,她抬头看向萧凛川,郑重道:“宋知予与陆婉婉之间,並无婚书。” 萧凛川轻笑一声:“看来我们这位宋大人,倒是一直在为自己留退路。” “是,他的確可以为自己留退路,”顏如玉的声音极轻,“只是这退路稳不稳,可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 萧凛川看著顏如玉这模样,心中微动,他坐直身子:“护国郡主可还记得前段时日,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中邪一事?” 顏如玉点点头。 上次不染回家后,断断续续將宫內发生的事讲给她听,她自然略知一二。 “可是查到什么异常之处?” 萧凛川继续道。 “后来查出,是两位妃嬪所为。” “这件事看起来已偃旗息鼓,但我的人一直在查,顺著她们的口供,我查到了她们在市井间认识的一个会些歪门邪道的妇人,也著人一直盯著。” “这几日倒有了新发现,”萧凛川轻轻敲了敲桌面,“郡主猜猜,这人与谁有干係?” “荣王?” 萧凛川摇头:“荣王此人心计颇深,即便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他,他也绝不会牵扯其中。” “这妇人这段时日,竟与吏部考功司郎中周宏有所往来。” “周心慧的父亲?” “正是。” 房间內沉默了片刻,茶香裊裊升起。 顏如玉又追问了句:“那太师这几日查那西域之毒,可有眉目了?” 萧凛川点点头,却又忽然摇摇头:“再等两日,无论事情进展如何,我都会告知於你。” “好。”顏如玉没再追问。 她相信,萧凛川做事,自有分寸。 第124章 给我找个爹爹回来 两人又坐了片刻,相顾无言。 “既无旁的事,我便回去了,”顏如玉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起身,又补充了句,“回去得太晚,只怕不染会担心。” “也好。”萧凛川起身,准备送一送顏如玉。 他往前踏了一步,恰好与顏如玉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那股熟悉的木兰花香再次传来。 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顏如玉的手腕。 顏如玉心下一惊,脚步猛地顿住,忙回头去看:“太师?” 四目相对。 烛火摇曳间,那双眸子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 “没事,”萧凛川回过神来,慢慢將手鬆开,“路上小心。” 顏如玉只觉得被萧凛川握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心跳也不自觉加快。 他这段时间,举止实在怪异。 但她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望了他一眼,便转身推门而出。 萧凛川依旧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已经关闭的房门,久久没能回神。 …… 顏如玉生怕扰了不染,轻手轻脚地进了叠翠院。 “流云如何了?”她先问迎上来的寒星。 一提起流云,寒星面带喜色:“今日已能清醒片刻了,晚膳时还起床用了些饭,如今已睡下了,郡主放心。” 说起这事,寒星打开了话匣子:“太师真是厉害……” 寒星还在喋喋不休间,顏如玉已推开了里间的门。 小门一开,主僕二人都愣在了当场。 她们本以为已睡下的小郡主,此刻正坐在床边,晃悠著一双小腿,见顏如玉进来,歪了歪小脑袋:“凉寄几偷偷粗去玩啦?” 顏如玉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不知为何又有些心虚。 不染倒是反应极快,大眼睛眨了眨:“凉偷偷见面具叔叔了,是不是?” 一听小郡主这话,寒星也有些揶揄地看向自家郡主,唇角弯了弯。 看来流云这丫头说得还真没错,太师对自家郡主,好像是有些不同的。 不染却並没有等娘亲的答话。 瞧著娘亲这反应,她心满意足地躺回床上,拉过小被子盖好,拍了拍小肚子:“去吧去吧,凉要加油哦~早些把面具叔叔带回来,给窝做爹爹。” 说完这话,她更是不肯瞧顏如玉一眼,扭过头去便开始呼呼大睡。 “小染!不许胡说!”顏如玉一听不染打趣的话,脸瞬间红透了,又转头斜睨了寒星一眼,“还笑!这边不用你管了,快去瞧瞧流云。” 寒星见自家郡主恼羞成怒,也不再多说,只笑道:“是是是,奴婢这就去。” 说完,她脚底抹油,飞快退了出去。 …… 两日后,在家中闭门不出多日的宋老太太竟出了门,且直奔京城最热闹的茶楼去了。 有几位存了看笑话心思的老妇人上前攀谈,言语间自然提起那日在宋府门前发生的事。 宋老太太难得稳妥,竟没有恼怒,而是安安静静同旁人解释了起来。 不多时,关於宋家的事便在街头巷尾传播了开来。 一来,是关於宋老太太赌钱一事。 此事实在误会,並非她好赌。 若说起来,更像是交友不慎。 这宋老太太前段时日结交了一位老妇人,两人相见恨晚,颇为要好,宋老太太也正是被这老妇人欺骗,才去了那赌坊。 至於输的三千两,自然是那妇人输的,与她这个从乡下来的、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太太,毫无干係。 宋老太太说得情真意切,说到痛心处还掉了几滴泪,旁人倒也当真信服了。 再之后,便有人刻意提起了宋香儿。 “那……我听闻那日在宋府门外,还有一女子说是你的女儿,还说你……”这夫人言语间带著试探,也有几分不屑。 “这当真是胡说八道呀!”宋老太太当即收住哭声,气得一拍大腿,“老身我生下儿子后身体便不成了,哪还能生女儿?” “竟是伤了身子?” “是啊,那时条件不好……”宋老太太说著说著,又诉起苦来。 女子生活不易向来是能引起共鸣的,不多时,原本还存了看笑话心思的诸位夫人,再看向宋老太太时,眼中便多了几分心疼。 宋老太太又嘆了口气:“我们母子从前生活不易,家中亲戚自然瞧不上,如今我儿有了出息,他们便时常上门来。” “可我儿就那么点俸禄,养活一大家子已是极难了,怎还能养旁人?只怕那女子也是如先前的亲戚般,被赶出去后心生怨懟,这才污衊我儿。” 宋老太太在茶馆高谈阔论,很快便洗清了宋家的“冤屈”。 这事自也传到了武侯府。 从下人这里听了宋老太太恬不知耻的发言,顏忠一路衝到叠翠苑,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这宋家人脸皮也忒厚了些,这宋老太太也不知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说话竟也一套一套的。” “你呀!越老倒是越不稳重了。”陈嬤嬤瞧著自家郡主稳如泰山的模样,心中安定了下来,反安慰起了顏忠。 “你瞧瞧,咱家郡主慌了吗?你放心,郡主向来是有主意的,定不会让那宋家占了便宜去。” 顏忠错愕抬头,这才发现顏如玉竟唇角含笑地望向自己。 “忠叔放心,嬤嬤说得对,我绝不会让宋家占了便宜去。” “这条长线既放出去了,我也想到了宋家会如此应对,而我要的,便是他们否认这件事。” 要的便是將宋知予高高捧起。 届时,才会摔得更疼。 …… 宋知予的这一日倒还算平静,他如往常那般前往巡防营当值。 只是从前他做总督时没少为难副总督,如今两人官职调换,他也少不了被为难一番。 是以这日回家时,已过亥时。 “宋郎,怎得这般晚?”陆婉婉连续两日没能见到人,心中直在著急,便又在前院候著了。 宋知予自昨日听闻了陆婉婉母女二人的谈论,又得了荣王殿下的许诺后,再见陆婉婉,已没了先前的愧疚。 自然也没了先前的亲昵。 但他面上不显,依旧亲昵地上前握住陆婉婉的手:“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如今清雅来了,你更累了,不必等我的。” “你不回来,我睡不著,”陆婉婉却满脸柔情地摇摇头:“这没什么的,宋郎远比我要辛苦。” 第125章 又贬官 宋知予看著她温柔顺从的模样,微微蹙眉,却又很快將心头的异样压了下去。 他抓住陆婉婉的手,问道:“这两日可有带著清雅和姨娘出去走走?”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实在是没心思。” 走在街上都觉得旁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她哪还敢出去? “还是要打点一番的,”宋知予略略扬了扬头,居高临下地看向陆婉婉,“快到中秋了,往年中秋宫里都是要举办宫宴的,今年,我带你和清雅一起出席。” 宋知予这话自是让陆婉婉眼前一亮。 这段时间,她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源头便在於宋知予始终没承诺要给自己一个身份。 眼下他愿带自己参加宫宴,是不是证明,他愿承认自己宋夫人的身份了? “还有,”宋知予依旧摩挲著陆婉婉的手背,眼神温柔,“日后若有旁人往將军府递帖子,你接了便是,清雅大了,你便多带她参加些宴席,也算长长见识。” “宋郎~”陆婉婉被宋知予三两句话哄得心花怒放,直接扑到他怀里,“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宋知予也顺势將人拥入怀中,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臂:“只是眼下,你我二人到底没有正式成婚,我也不愿旁人看轻了你。” “今日我想了想,日后你若代表將军府出去,便只说自己是我家中表妹,旁人对你也能多几分敬重。” “宋郎?”陆婉婉自是不愿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更多的,是不解。 “京中规矩大,你不懂,如今不过是缓兵之计,待我们成婚那日,我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成为我宋知予的夫人,也会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陆婉婉心中有些不痛快,反驳道:“既然我早晚都会成为宋郎的夫人,为何现在不能承认呢?我……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不是什么表妹。” “这官场上水实在是深,”宋知予拍拍陆婉婉的手背,耐心解释,“昨日在朝堂之上还有大臣弹劾我,若我们此刻再出些什么岔子,只怕他们又要做文章,我也是怕影响你和清雅。” “有人弹劾你,因为何事?”陆婉婉一听这话,立刻急了。 宋知予却不愿多言:“官场上的事你不必为我操心,你放心,我定会让你和清雅过上最好的日子。” 宋知予这逃避的样子落在陆婉婉眼中,反而成了有担当。 她了解宋知予。 他今日说话时十分篤定,且一直盯著自己的眼睛,这不是他心虚时的表现。 沉默片刻后,陆婉婉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一切都听宋郎的。” 见终於將陆婉婉安抚好,宋知予也鬆了口气,又叮嘱:“如今府中既有余钱,你便多给自己做几身好衣裳,清雅也是,我们的清雅这般厉害,绝不能让旁人比了去。” 一句话又將陆婉婉哄上了天,她將人拥的更紧了些。 可说话间,她又想起那日在府门前“宋副总督”一事:“宋郎,那日……” “將军,夫人,宫里来人了,”陆婉婉话方出口,便见门房上的小廝急匆匆跑来,“说是来宣旨的!” 宋知予心下一惊,握著陆婉婉的手也微微紧了紧。 这深更半夜的,怎会突然前来宣旨? 难不成是赐婚圣旨? 他有些心虚地看向陆婉婉,却又迅速移开目光,快步往前厅去了。 瞧见来宣旨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宋知予微微蹙眉,却也很快调整好表情,笑著迎了上去。 那太监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面无表情地展开圣旨,冷脸宣读。 隨著最后一个字话音落地,宋知予竟险些摔倒在地,陆婉婉更是目瞪口呆,两人相互搀扶著才不至於瘫软下去。 陛下深夜宣旨,竟是要將宋知予从京城巡防营副总督降为指挥同知。 从三品官职。 又降了半级。 陆婉婉一脸错愕,原来自己那日听到的副总督,竟是真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问呢,宋郎竟又成了什么指挥同知…… 见面前这两人怔愣在原地,太监面色不愉地收起那明黄捲轴,声音冷淡:“宋同知,接旨吧!” 宋知予战战兢兢地弯腰,將那圣旨接过,整个人依旧在不住发抖。 陆婉婉倒是比先前机灵了不少,见那太监目光扫过来,她眼疾手快地將银子送了上去。 宋知予这才敢开口:“敢问公公,到底……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会突然这样?” 那太监只掂了掂手中荷包的重量,依旧不说话。 宋知予立刻对陆婉婉使了个眼色,陆婉婉虽不愿,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又往前递了一个荷包。 太监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口:“宋大人还是要先处理好自己的家事,昨日在宋府门前发生的事,早已有御史报到了陛下面前。” “咱家还听说,陛下原本是要降宋大人为四品官员的,如今留了个从三品的同知之位,也是看在將军从前跟在武侯身边的顏面。” 说完,他也不给二人说话的机会,只拱拱手,告辞离去。 瞧见那太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陆婉婉整个人直直跌坐下去。 自己还没来得及享受旁人的追捧,宋知予竟已从从二品被贬为了从三品。 陆婉婉脸上血色全无,反倒是宋知予的神情十分淡然。 他的確不担心。 自己既已答应了荣王殿下与林二小姐联姻之事,那也是有退路的。 他们二人成婚之后,自己便有了工部尚书做靠山,林家必会扶持自己。 日后等著自己的,只有青云梯。 两人浑浑噩噩,陆婉婉连自己是如何回的房都浑然不知。 赵姨娘正坐在房中等她,见她这般失魂落魄,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宫里,宫里来人了……”陆婉婉在桌边坐下,端起一大杯凉茶,一饮而尽。 直至那丝丝凉意沁入,她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宋郎……宋郎被贬官了,从二品贬为了从三品。” “贬官!”一听这话,赵姨娘立刻急了,她猛地抓住陆婉婉的手,又口不择言地骂了起来,“我就知道这宋知予是个靠不住的!” 第126章 出发温泉庄子 赵姨娘又想起自己白日外出时听到旁人的议论,愈发恼怒:“我今日外出,可还听说了一事。” 陆婉婉脸色苍白地抬头看向赵姨娘,皱了皱眉。 赵姨娘却丝毫不在意她的情绪,继续喋喋不休。 “说昨日在朝堂上,陛下问起你的事,我还以为他宋知予是个有担当的,会护著你,谁承想,他竟当朝对文武百官说你只是他的表妹,和他並无旁的干係。” 说到这里,赵姨娘猛的一拍桌子:“他宋知予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不想娶你了?” “你说话呀,像个木头一样坐在这是什么意思?” 陆婉婉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断断续续听得“平妻”、“表妹”几个字传入耳中。 她想起方才宋知予对自己的叮嘱,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姨娘,你不必说了,此事並非大事。” 眼下她脑子里全是宋知予贬官一事,哪还顾得上这些? “这还不叫大事?”赵姨娘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恨铁不成钢地指著陆婉婉。 “姨娘,此事是我同宋郎商议好的,他如今在朝中处境艰难,等过了这段时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这话,陆婉婉不再理会赵姨娘,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地往里间去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姨娘看著她的背影,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呀你!怕是哪天宋知予將你卖了,你还要给他数钱呢!”最后只跺了跺脚,也扭头往外去。 …… 宋家的诸事,顏如玉全部交由陈锐盯著,而她自己,有另一件要紧的事。 第二日一大早,寒星和小丫头春杏就忙活起来了。 流云病著,又需要人照看,原本在外间伺候的春杏是个不错的,顏如玉就让她顶了上来。 春杏倒也是个懂事的。 知道这是郡主给自己脸面,不敢有丝毫骄纵,话不多,做事却比从前更麻利了些。 此刻她正帮著寒星一起打点顏如玉母女的行囊,准备著路上的吃食。 “郡主,”陈嬤嬤三步並作两步地衝进叠翠院,瞧著已经打点整齐的小郡主,又不由得扬了扬唇角,“丞相府的马车已到府门外了。” “呀!凌姨姨来啦!”不染正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听陈嬤嬤提起凌云秋,立刻探进头来。 今日的顏不染,一身的嫩粉色。 一件嫩粉色的对襟小袄,小袄上用银线绣著几朵小小的桂花,绣工精致却不繁复,下身是同色系的棉布小裤,脚上蹬著一双嫩粉色的小绣鞋。 头上梳著两个圆圆的小啾啾,扎了两个小巧的蝴蝶结,髮饰丝带尾端垂下的那一截,隨著她的动作也轻轻晃动著,仿佛两只蝴蝶停驻在发间了。 此刻小丫头正扬唇笑著,露出几颗小米牙,叫人看了便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 倒是流云有些不自在了。 “郡主,奴婢……就不去了吧。” 她面带羞愧地看向正忙活著打点的寒星和春杏二人:“此番前往温泉庄子,本就是您要带凌夫人去休养,奴婢这身子还没好利索,跟著去,只怕会给您添麻烦……” “要去要去!”顏如玉还没开口,不染先不乐意了,她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抓住流云的手,“凌婆婆治病,流云姐姐也要治病,一起一起!” 听了小郡主这话,寒星也打趣道:“你这丫头,从前最是无法无天了,怎么病了这一场之后,倒扭捏起来了?” 不染已拉著流云的手,往马车方向挪去。 流云听著两人的话,心头一暖,眼眶都有些发热:“好,好,一切都听小郡主安排,奴婢不再推辞了。” “这才对嘛!”顏如玉上前拍了拍流云的肩。 这两个丫头,自她懂事起便跟在身边,她们三人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习武,甚至还一起上过战场。 她们对她,很重要。 她也从未看轻她们。 收拾妥当,一行人走出武侯府大门时,凌云秋早已站在了凌府的马车旁,高兴地朝顏如玉的方向招手。 凌夫人也掀开车帘,笑著看过来。 顏如玉抱著不染快步迎了上去,仔细打量过凌夫人的神色后,鬆了口气:“的確比上次好多了。” 凌夫人也拉著顏如玉的手:“听说那日你离开丞相府后,在码头遇上人行刺了?可曾伤著?” “母亲,您就是不信我!”一旁的凌云秋却拉过顏如玉的手,撅起了嘴,“我明明已同你说过了。” “你这孩子!”凌夫人无奈摇了摇头,又將目光移向顏如玉身上的不染,拿了个小玩具塞到她手中,两人玩了起来。 这边凌云秋也十分感慨:“谢你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了,但这次多亏你找来了赵太医,母亲这几日的气色比从前好多了。” “你同我客气什么!”顏如玉也笑著握住凌云秋的手,目光又扫过凌府这异常高调的马车,“你这是……想通了?” 凌云秋莞尔一笑,凑到顏如玉耳边,眼中带著几分狡黠:“是啊!我也是丞相府的大小姐,好好的马车,为何不用?” “上次见识到了父亲的厚顏无耻,听了你和舅母的话,我也想通了,这段时日,我將丞相府后院搅了个天翻地覆。”说到这里,她唇角笑意加深了些,“真是痛快极了!” 瞧著凌云秋这模样,顏如玉心中那块大石也落了地。 先前顏如玉明里暗里同凌云秋提起过。 凌夫人却是不愿和离的。 她觉得,横竖她这大半辈子都已经在丞相府后宅里熬过来了,若此时和离,便是將好处都给了那丁氏。 所以,她不和离。 她要用丞相府为自己爭取最好的生活,也为自己的云秋安排一门最好的亲事。 至於什么情情爱爱的。 去他的吧! 顏如玉虽是不能感同身受,但无论如何,只要凌夫人不委屈自己便好。 凌云秋瞧了一眼正同母亲玩得不亦乐乎的不染,兴奋道:“你是不知,今日晨起,我与母亲出发时,凌念雪还闹腾呢!说什么金贵的温泉庄子,我们去的,她去不得,竟要跟著一道来。” 顏如玉挑挑眉。 谈不上金贵,但她凌念雪,的確去不得。 第127章 瞧上了自己? “母亲也没给她留脸!”凌云秋越说声音越大,“母亲当场就指著她痛斥,说她那日当眾驳了护国郡主的脸面,今日竟还有脸提出要去人家的温泉庄子,这厚脸皮,真是不知像了谁。” “母亲性子一向温和,从不与人爭执,忽然这样被母亲当眾斥责了几句,別说是凌念雪了,便是父亲脸上都有些掛不住。” 想到在相府门前发生的一切,她实在觉得痛快至极。 “可那日有舅母为母亲撑腰,父亲不敢对母亲说一句重话,便將自己的满腔怒火发泄到凌念雪身上去了!” 说到这里,凌云秋挎著顏如玉的手臂更紧了紧,感慨道:“谢谢你,顏如玉,今日我与母亲,都是借了你的势。” “没什么借势不借势的,”顏如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是你自己撑得住,你若撑不住,我做的再多也是无用。” 凌云秋望著顏如玉的侧脸,心中生了许多感慨。 偏偏就是这样好的姑娘,竟被宋知予那狼心狗肺的欺骗至此。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目光移向一旁正被手里玩具逗得咯咯直笑的不染。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染率先抬头:“面具叔叔!” 顏如玉抬头望去,霎时红了脸。 萧凛川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袍,身姿挺拔。 他自东而来,此刻抬头望去,只见晨光似乎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衬得他整个人如同画卷中走出来一般。 凌云秋激动地仰头望去:“果然是太师,小不染真是神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不染弯了弯唇角,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不是不染神了,是敢在武侯府前策马的,也只有面具叔叔一个人了。 “面具叔叔!面具叔叔!”不染站在马车上,兴奋地对著萧凛川的方向,挥舞著小手。 萧凛川十分配合地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动作自然地將不染捞进了怀里。 这动作……实在熟练。 几人行过礼后,萧凛川这才將目光移向顏如玉:“郡主这是……要外出?” “是呀是呀!去温泉庄子!”不染紧紧搂著萧凛川的脖子,兴奋得左摇右晃,“泡温泉咯!面具叔叔也去好不好?” 一听不染这话,凌云秋只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旁人的私房话,忙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裙摆。 萧凛川听了顏不染这话,却並未回答,只抬头望向石阶上的顏如玉。 两人便这样隔著几步之远的距离,互相对视。 “是,要去城外的温泉庄子,”顏如玉只觉心头一颤,忙垂下眼眸,同萧凛川略略解释了几句,这才道,“那庄子上风景不错,也欢迎太师一同前往。” 只有客套,並无半分真心。 萧凛川听了顏如玉这话,鼻腔內发出一声轻笑,唇角也弯了弯:“既郡主邀请了,改日得空,我定前去打扰。” 说完,他便將怀中的顏不染递迴到顏如玉怀里。 交接的瞬间,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再次轻轻触碰。 顏如玉忙抱紧了女儿,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萧凛川没再停留,只对周边几人微微頷首,便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凌云秋才凑到顏如玉耳边,带著促狭的笑意:“他要是对你没想法,我凌字倒过来写。” “別胡说!”顏如玉嘴上这般说著,心却一直怦怦直跳。 虽不知是何缘由,但她也觉得萧凛川待她,好像是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但这原因究竟为何? 真是因为……瞧上了自己? 顏不染窝在娘亲怀里,仰著小脸,看著娘亲若有所思的模样,小嘴向上弯了弯。 谁嘴硬,她不说。 不过,本先祖有的是办法撮合他们。 稍作休整后,一行人启程往城外去了。 温泉庄子距城內有段距离,再加上凌夫人与流云都需要照料,所以马车行进极慢。 顏不染这一路上可没消停过。 这算是她到凡间后第一次离京,自然兴奋地无以復加。 她一会儿同寒星姐姐说几句,又凑到娘亲面前眉开眼笑,隨即又掀开车帘瞧著外面的风景。 “凉,城外好玩!以后常来玩好不好?” “好。” “凉,以后也可以去江南吗?” “可以。” “还可以去北地吗?” “当然。” 小丫头在耳边絮絮叨叨,不多时,便困得睁不开眼,一歪头,在顏如玉身上睡了过去。 顏如玉瞧著她一脸的疲惫,轻轻拍著她的后背,也挑开车帘,看向远处温泉庄子的方向。 这温泉庄子,自己上次前来,还是那场宴席。 也正是那场宴席……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果然山间的空气更好,也让人心情舒畅。 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中,凌云秋也兴奋地掀开车帘,左顾右盼。 周遭青山叠翠,溪水潺潺,马车离温泉庄子越来越近,远远的,凌云秋也已看到了半山腰的那处建筑。 虽看不真切,却能瞧见一座宅子掩映在翠竹之间。 “真漂亮,”凌云秋忍不住感慨,语气中满是惊艷,“想不到京城还有这么美的地方,顏如玉倒藏得好。” 凌夫人也顺著凌云秋手指的方向瞧了过去。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良久后才道:“说起来,这温泉庄子也是个有故事的地方,武侯和武侯夫人这样的父母,怕是世间也难寻到第二对了。” 一听这话,凌云秋瞬间来了兴致,忙转头去看。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马车便渐渐停了下来。 外面同时响起僕妇恭敬的声音:“请凌夫人与凌小姐下车。” 待母女二人下车时,顏如玉和不染早已站在马车旁。 方才在马车上还呼呼大睡的小丫头,此刻正精神抖擞地对著她们母女二人挥舞著小手:“凌婆婆!凌姨姨!快来呀!” 那僕妇的声音再度响起:“凌夫人,凌小姐,里面请吧。” 凌云秋这才將目光移到这僕妇身上。 她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適中,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棉布衣裙,一洗得乾乾净净,也不见一丝褶皱。 她站在原地垂手而立,腰背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任谁见了也要夸一句从容。 不愧是武侯府的下人。 “多谢。”凌云秋唇角弯了弯,由那僕妇搀扶著下了车。 站稳后,她深吸一口气。 第128章 窝去做好事啦 空气中的硫磺气味夹杂著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凌云秋忍不住感慨:“还真是个好地方!” 凌夫人环顾四周,也由衷讚嘆:“风水也是不错的。” 母女二人边说著话,边跟上僕妇的脚步,一路往庄子里走去。 顏如玉几人的步伐快些,此时早已入了院中,不染也已从娘亲身上滑下来,撒了欢儿一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因为行车较慢,所以待一行人各自安顿好,庄子里也早已备好了晚膳。 用过晚膳后,天色更是彻底暗了下来。 顏如玉便提议:“今日大家舟车劳顿,不如先好生歇息一晚,明日养足了精神,我们好好逛逛这庄子。” 眾人自是无异议的。 …… 夜色渐浓,山庄內灯火次第熄灭,只余远处的虫鸣声响起。 不染却没了睡意。 她正趴在窗边,两只小手托著下巴,大眼睛盯著后院汤池升腾的水汽出神。 她有一个大计划。 听著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趁娘亲和寒星姐姐不备,她抱起自己的奶瓶,偷偷溜出了房间,直奔后院最大的汤池去了。 这处汤池是整个山庄水质最好的一处。 她今日问过娘亲,明日凌婆婆和流云姐姐便会泡在这池子里將养身子。 她躡手躡脚走到汤池边,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忙不迭將奶瓶里的奶往汤池里倒了两滴。 还顺手搅了两下。 一切办妥后,她心满意足地拍拍小手,转身悄悄溜回了房间。 只是她方推开房门,便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我的小郡主,你这是去哪里啦?” 正是匆匆忙忙准备去寻她的寒星。 寒星见是小郡主,忙蹲下上下打量著,见她安然无恙,这才鬆了口气:“奴婢方才去给您送热水,发现您不在房里,嚇了一大跳,这大晚上的,一个人出去多危险?” “嘿嘿,”不染却轻轻拍了拍寒星的后背,甚至还小大人般的安抚,“寒星姐姐放心,窝去做好事啦!” “好事?”寒星鬆开她,“什么好事?” “不告诉你!”不染不再答寒星的话,摇了摇头,背著小手,昂首阔步地往房间內去了。 寒星瞧著她这副模样,也不再追问,只將她抱回床上,又替她盖好被子:“好,我们小郡主做的,都是好事。” …… 翌日,眾人都起了个大早。 用过早膳后,便按照昨日的安排,由凌云秋和寒星陪著凌夫人和流云去泡汤泉,顏如玉则带著不染在庄子附近逛一逛。 不染不仅將武侯府內外玩了个底朝天,连隔壁將军府也没放过。 此刻有了新地图,她自是兴奋地向外衝去,很快就將顏如玉甩在了身后。 待顏如玉追上不染的步伐时,小丫头早已衝到了山庄后厨附近的菜圃。 “呀!好多菜菜呀!”小丫头在武侯府吃的都是现成的,哪见过这种菜地,立刻高兴地衝进一片绿油油的菜圃。 顏如玉瞧著这收拾的整整齐齐的菜圃,微微挑眉,倒打理得极好。 前行几步,却见一个婆子正在鸡舍附近,急得团团转。 顏如玉走近了才发现,这是庄子上负责採买的婆子:“这是怎么了?” 因为知晓顏如玉一向是个没架子的,这婆子倒也没藏著掖著,乾脆嘆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几只正悠閒踱步的母鸡:“这几个没用的货,这几日一直不肯下蛋呢!” “本想著让厨房给小郡主做一道时令的桂花蒸蛋,正是要用新鲜鸡蛋才好吃,可这鸡死活不下蛋,真是愁人。” 说到这里,婆子无奈嘆了口气:“不过郡主別担心,过会儿去旁边农户家里问一问,总归是要让小郡主吃上这道新鲜的桂花蒸蛋。” 顏如玉点点头,如今这个季节,桂花蒸蛋的確是时令菜。 但至於催母鸡下蛋这种事,的確不是她擅长的,她只笑笑也就罢了。 两人正说著话,却见本跟在顏如玉身侧的不染已经越过她们,大步流星地直衝那母鸡去了。 待两人回过神来,却见小傢伙左手一只,右手一只,精准地掐著两只鸡的脖子,拎了起来,不停地抖动著:“下蛋!快下蛋!不染要次桂花蒸蛋!” 那两只母鸡扑腾著翅膀,鸡毛飞了一地,咯咯咯叫个不停。 “哎呦我的小祖宗!”瞧著小郡主掐著鸡脖子的模样,婆子被嚇了一跳,“这畜生可不长眼!您快放下!快放下!” 说著就要衝上前去,却被顏如玉轻轻拉住了。 这婆子错愕回头,却见郡主正面带笑意地看向小郡主。 非但没有担心,反而双手抱臂,一副看戏的姿態。 婆子:…… 郡主,这对吗? 这边不染依旧坚持不懈地抖著那两只鸡,又是哄又是恐嚇:“鸡鸡乖~下蛋蛋~不下蛋蛋,今天就喝鸡汤嘍!” 那两只鸡被她抖得晕头转向,扑腾得更厉害了,可偏偏小郡主却毫不畏惧,甚至拎著那两只鸡,往娘亲的方向走来。 婆子挠挠头,甚至有些心疼这两只鸡了。 照著小郡主这力道,只怕再有片刻,这两只鸡就要被掐死了。 也好,晚上给小郡主添个鸡汤。 “吧嗒”一声。 “哎!哎!下蛋了!真下蛋了!”那婆子目瞪口呆地看著不染的脚边。 又是一声闷响,不染右手边的那只鸡也落了一个蛋。 只可惜左边的蛋已直直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蛋液流了一地。 其他母鸡倒像是听懂了不染的恐嚇,一个个扑棱了几下翅膀,乖乖往窝里去了。 那婆子弯弯腰,瞧著鸡窝里窝著的一群鸡,一脸惊喜地转头看向不染:“早就听说咱家郡主是个小仙童,想不到这鸡下蛋也归仙人管呢!” 不染咂巴咂巴小嘴。 鸡下蛋不归仙人管,但吃不上桂花蒸蛋,不染就要管一管了。 正说著话,已有鸡扑棱著翅膀从鸡窝里出来,那婆子忙去摸,竟一口气从鸡窝里掏出了六枚鸡蛋。 她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讚嘆道:“咱家小郡主还真是小福星下凡呢!城里人还真不骗人。” 第129章 三年前的男子 掏完蛋,这婆子喜滋滋地看向顏如玉,微微躬身:“郡主,既如此,那老奴先回去……” “快去吧!”顏如玉瞧了瞧將手中的两只鸡撒开、又扑到一旁玩得不亦乐乎的不染,“咱们不染中午还等著吃桂花蒸蛋呢!” “哎,哎,好,老奴这就去吩咐厨房做!”那婆子脚下生风地往后厨去了。 母女二人在菜圃里逛了好一会儿,不染又不知抓了些什么虫子塞到了自己的荷包里,说是要回去同太子哥哥分享。 顏如玉早已习惯了,只无奈扶了扶额,便由著她去了。 从菜圃出来,母女二人继续前行,不多时,走到了一片果树林旁。 “哇!好多果子!”不染眼前一亮,发出一声惊呼,撒开小短腿就朝果树林深处跑去。 临近中秋,果林里不少果子已经成熟。 红彤彤的石榴,黄澄澄的柿子,还有几株枣树……的確让人食指大动。 顏如玉也不由放缓了脚步。 想不到管事倒將这庄子打理得极好,这般好收成,怕是京郊的庄子都少有的。 待顏如玉回过神来追上不染时,却发现她早已爬上了一棵枣树,正稳稳坐在一根枝椏上,吃得不亦乐乎。 “凉!甜甜噠!”不染高兴地眯起眼睛。 那树下站著一个老妇人,瞧见小郡主在树上爬上爬下,惊呼一声:“哎呦!小姐怎么爬到树上去了?仔细摔著啊!” 老妇人並未见过不染,但瞧著她一身华贵的衣衫,便知她身份不低。 可不能让贵人在这里出了岔子。 若不然,主家是要担责的。 “无碍的,她身子灵活,摔不著。”顏如玉適时上前开口。 老妇人错愕回头,这才发现面前之人竟是郡主,也瞬间明白了树上这小姐的身份。 她忙上前对顏如玉郑重行了一礼:“老奴给郡主请安,这是……小郡主?” 顏如玉微微頷首。 老妇人慢慢挺直腰杆,笑道:“原是不染郡主,瞧小郡主这机灵活泼的模样!不愧是郡主的孩子。” 方才她还想著,这小娃娃瞧著不过两岁上下,竟如此机灵,实在罕见。 若是小郡主,那便解释得通了。 外头可都传呢!说自家小郡主是小仙童转世,与旁的孩子不同。 老妇人目光一直停留在顏如玉脸上,眼中满是慈爱,脱口而出:“郡主如今气色真好,比前几年来时瞧著舒展多了。” 顏如玉闻言却微微一愣:“婆婆还记得我以前来的样子?” “自是记得,怎能不记得呢?”老妇人一听顏如玉这样问,脸上的皱纹也笑得舒展开来,“老婆子在这庄子上干了二十多年了,郡主小时候每年春天都来呢!只是这几年……郡主来的不多了……” 婆子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惋惜,顏如玉也怔了怔。 从前的確每年春天都来,但那是与宋知予成婚前。 她知宋知予心性高傲,觉得入赘一事终究於他的顏面有损,他既不愿自己拋头露面,成婚后,她便少在人前露面了。 如今想想,那时她念著夫妻情分,这些都忍了。 可多年的隱忍,换来的不过是得寸进尺。 老妇人继续感慨:“上次见郡主来,已是快三年前了吧?” “是,”顏如玉点点头,声音中带著一丝苦涩,“是快三年了。” 三年前的许多事情一下子涌入脑海,顏如玉微微有些出神。 老妇人聊起当年之事,一时也忘了规矩,竟同顏如玉攀谈了起来:“说起来,那次除了郡主,老奴还瞧见一个身形颇高的男子,他与郡主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当真是……” “郎才女貌”四个字,老妇人没能说出口。 又继续感慨:“老奴没听见那男子说话,但他那通身的气度,一瞧就不是寻常人物,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未见过那样难得一见的好相貌呢!” 听老妇人说到这里,顏如玉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她自然知道婆婆说的是哪一次,也知道她口中所说的男子便是宋知予。 想起当年之事,她微微抬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正在树上忙活个不停的不染身上。 但关於宋知予的往事,她已不愿再提起了。 她勉强笑了笑,打断了这老妇人的话:“婆婆记性真好,只是,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老妇人见郡主情绪不高,便识趣地住了口,忙低下头去。 不染已手脚麻利地从树上爬了下来,將怀里的枣一股脑塞进娘亲手中:“凉拿著!” 说著,她又指向不远处的石榴树,笑嘻嘻道:“去摘!带回去给寒星姐姐她萌次!” 她催促著娘亲去摘石榴,又悄悄回头去拉老婆婆的手:“婆婆!” “誒,小郡主可是有话要问?”老妇人弯下腰,紧紧盯著不染,嘴角的笑如何也压不住。 小郡主长得玉雪可爱,又聪明伶俐,真是討人喜欢。 “婆婆,那男子,穿森么顏色衣服呀?黑色?还是白色?” 她知道娘亲不愿提,一定是觉得那男子是渣渣爹。 可是听婆婆的描述,那人长得特別漂亮,分明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人物。 这京城中能当得起如此美貌的男子,只有那一人了。 肯定不是渣渣爹。 “是黑色!”老妇人倒记得真切,提起三年前的事,眼睛也熠熠生辉,“那衣衫上还以金线绣著些花纹,老婆子我看不真切,但极为华贵。” “唔……”不染更確定了。 三年前,渣渣爹还没有和娘亲成亲,怎么可能买得起华贵的衣衫? 而且她记得,渣渣爹並不喜欢穿深色衣服。 她又追问了一句:“那……那个人有没有戴面具?” 这下老妇人倒是顿住了,她停顿了许久,最后十分篤定地摇摇头:“没有,老奴瞧见那张脸了,眉目如画呢!” “没戴面具?” “没戴!” 不染却疑惑了。 她本以为,是面具叔叔呢! 可娘亲说了,自她认识面具叔叔以来,他就是戴著面具的,三年前也是同样。 难道还有別人? 正在不染凝眉思索时,前面忽然传来顏如玉的声音:“不染,干什么呢?快跟上!” 第130章 想不想要爹爹? 听到娘亲的“召唤”,不染忙同老婆婆打了招呼,挥挥小手,一蹦一跳地追了上去。 她心中已打定了主意。 等下次再见到面具叔叔,不如直接问问他三年前有没有来过温泉庄子。 自己也不必猜来猜去了。 母女二人又在庄子里转了一大圈,也是收穫颇丰。 最后回去时,顏如玉两手各拎著一个小筐,塞满了不染搜罗来的“美食”。 “郡主怎么拿这么沉的东西?”寒星迎上来时,见顏如玉竟拿了两个大筐,忙伸手去接。 不染高兴地拍拍小胸脯:“摘给大家吃的呀!” “呀!都是小郡主摘的?”寒星目光扫过那两个筐,笑了笑,“那奴婢要提前谢过小郡主了,小郡主可要给奴婢挑最甜的。” “都甜都甜!”不染被夸得高兴,蹦蹦跳跳便往前去了。 跑了两步,她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寒星:“寒星姐姐,大家都泡完温泉了吗?感觉怎么样?” 一提到这事,寒星更是与有荣焉,下意识挺直腰板:“郡主和小郡主去瞧瞧吧,眼下凌夫人和流云都在前厅呢!那气色,比晨起时好了可不止一星半点呢!” 顏如玉快步步入厅中,第一眼便瞧见了面色红润的凌夫人与流云。 心下大定,她鬆了口气:“夫人感觉如何?” “你这温泉,当真神了!”凌云秋率先迎上来,一把挽住她的手臂。 凌夫人甚至配合地站起身来,抬起自己的手反覆看了看:“我这手脚冰凉好几年了,什么泡温水,看大夫,吃药,都不见好,今日不过在那温泉池中泡了半个时辰,眼下手脚还暖和著呢!” 说著,她还轻抚著胸口:“前几日还一直觉得胸闷气短,泡过温泉后,胸口的那股鬱结之气仿佛也散开了,云秋说得不错,若再泡上几日,我这身子说不定还真能好起来呢!” 凌夫人说这话时,是真的神清气爽,眼中也泛起薄薄的水光。 她本想著,自己这辈子,大抵也就如此了。 所以她一直在后宅中委曲求全,为的便是自己走后,丁氏能善待自己的一双儿女。 可眼下她既能活下去,便是再好不过的。 她可以再同丁氏斗一斗,可以为儿子、女儿爭取更多。 瞧著凌夫人喜上眉梢,顏如玉心中触动,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能有用便是最好的了,夫人只管安心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说话时,她目光不经意间扫向不远处的不染。 小丫头昨天夜里偷偷溜去汤池,且“加了料”的事,她瞧得一清二楚。 不愧是小染,难怪她执意要带著流云前来。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担忧地看向流云:“流云,你呢?感觉如何了?” 流云环顾四周,见房间內都是女眷,便乾脆招呼寒星上前帮忙解开衣襟,將自己的后肩胛骨那处伤口展示出来。 “郡主瞧奴婢这伤口!” 顏如玉瞪大了眼。 原本暗黑色的伤口,此刻竟已变得红润起来,那股隱隱约约的腥臭味也闻不到了。 这是康復之兆。 “奴婢开始进入那汤池时,觉得伤口有些酥酥痒痒,还有些怕呢!可后来想著赵大夫既说可行,便试一试吧!没想到伤口竟越来越舒服,那股痒意也渐渐温热起来。” “可不是!”凌云秋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方才瞧这伤口的时候,我还嚇了一跳,这恢復得也太快了些。” “依我看,若再待上三日,不仅我母亲的身体能恢復,流云这伤口定也是能痊癒的。” 凌云秋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满是欣喜。 “我方才也跟著母亲与流云一同泡了汤,现下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感一扫而空,顏如玉,你这温泉真是神了。” 顏如玉目光再次从不染面上扫过,笑道:“温泉是普通的温泉,不过温泉水里加了些东西罢了。” “加了东西?是什么?”凌云秋来了兴趣,好奇追问。 “这个嘛……是秘密。”顏如玉却將手伸到唇前,轻轻摇了摇头。 不远处,正从荷包里往外掏宝贝的不染听了娘亲这话,也不自觉扬了扬头,满脸的小骄傲。 倒是寒星恍然大悟了。 原来郡主昨夜说的“做了一件好事”,竟是往这温泉水里加了些东西。 …… 这之后的几天,日子倒也过得平稳。 每日清晨,凌夫人和流云去泡温泉,凌云秋有时陪同,有时与顏如玉母女一道在附近閒逛。 不染也几乎將山庄周边的山林田野玩了个遍。 虽然每天都像泥地里滚过的小花猫,小脸上却满是快乐。 顏如玉自是不会在这些事上要求她,只要她开心快乐,玩什么都好。 第三日午后。 凌夫人与流云泡过温泉后各自回房歇下了,瞧著精神头十足的不染,顏如玉便打算带著她和凌云秋再四处逛逛。 只是三人还没走到前厅,便见山庄管事匆忙跑来:“郡主,太师到访。” 顏如玉想起那日在武侯门前说过的话,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镇定。 凌云秋立刻反应过来,笑著看向顏如玉,眼神却是意味深长的。 “面具叔叔来啦!”不染一听管事这话,立刻兴奋起来,说著就向外衝去,“我去……誒……誒……” 她停在了原地。 回过头来却发现,凌云秋正拎著自己的衣领,將自己拎到身边。 她不满意地挤了挤小鼻子,小嘴也撅得高高的。 凌云秋却不管不顾地一把將小丫头抱进自己怀里,凑到她耳边:“你个笨丫头,想不想要爹爹?” 不染一听这话,立刻停止了挣扎,眼睛也瞪得溜圆。 凌云秋笑得狡黠:“想要的话,你就听姨姨的话。” 不染忙不迭点头。 “如玉啊,我还有件要紧事忘记做了呢!”她一边说,一边抱著不染就朝后院走去,“你先去迎太师,我去去便来。” “你……”等顏如玉反应过来时,凌云秋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她哪里会不明白凌云秋的心思,也知道拦不住她,只能微微嘆息一声。 罢了。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裙摆,深吸一口气,向外走去。 第131章 表明心意 顏如玉到正厅时,萧凛川恰好风尘僕僕地大步踏入。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衫,衣缘沾满了灰,显然是匆忙赶路而来。 “太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顏如玉忙上前福身行了一礼。 萧凛川目光落在顏如玉身上,微微一顿。 她今日穿了一身白色劲装,腰间束著一条同色系的腰带,长发鬆松挽起,更显得整个人英姿颯爽,从內而外散发著一种鬆弛感,与她在京城时的紧绷全然不同。 他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收回,拱拱手:“今日恰好在附近办事,想起郡主说隨时欢迎,便想来叨扰一杯茶。” “太师请。”顏如玉心眾明白七八分,面上带著得体的笑。 正厅內,茶已备好。 两人倒也没过多客套,相对而坐,各自端著茶盏,谁也没开口说话。 倒也怪了,这茶分明与在武侯府时用的一样,可此时此刻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在这寂静的庭院中,竟品出几分不同的味道来。 顏如玉垂眸落在那茶盏上,自和离后发生的诸事一一在脑海中闪过。 末了,凌云秋打趣自己的话浮现在眼前。 她向来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如今心中既有疑惑,自是要问个清楚的。 她实在不想漫无目的地猜测一个男人的心意。 良久,她放下手中茶盏,深吸一口气,抬头:“太师今日,当真是恰好路过此处吗?” 萧凛川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可他没有立刻作答。 顏如玉继续问了下去:“外界都说太师待我与不染有几分不同,所以今日敢问太师,外界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顏如玉的直白的確超出萧凛川的预料。 但她既如此说了,他自不会再逃避。 他放下茶盏,沉默片刻后,也抬头看向顏如玉。 他看向她那双澄澈又坦荡的眼眸,两人一时相顾无言,便静静望著彼此,仿佛一同跨越了千山万水。 最后,萧凛川点点头,声音低沉:“郡主如此坦荡,我也不再遮掩了,我对郡主,的確有意。” 顏如玉虽做了多次心理建设,可亲耳听到萧凛川这话,心还是漏跳了一拍。 她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既已说开,萧凛川便乾脆將自己的心剖开:“从前不说,是因郡主已成婚,后来不说,是担心郡主还没走出来,我不想过多打扰郡主。” “可君主今日既问了,我便不想说谎。” 顏如玉霎时红了脸,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说什么。 “郡主不必著急答覆我,”萧凛川身子坐直,依旧紧紧盯著她,“我愿意等郡主的。” 萧凛川此话一出,顏如玉更难受了。 半晌后,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道:“敢问太师,这……究竟是自何时而起?” 萧凛川依旧静静望著顏如玉,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良久后,他道:“郡主未议亲前,曾隨武侯前去西域歷练。” “你怎知?”顏如玉脱口而出,又摇摇头,“可未曾听说太师也去过西域。” 萧凛川说得不假,在与宋知予相识前,她的確曾去过西域,也在那里呆过不短的一段时间。 但她確认,自己从未在西域见过萧凛川。 更別说生情。 “我也在,只是未曾露面罢了,”萧凛川和盘托出,“只不过我那时去西域是为了一项秘密任务,只悄悄跟在武侯军中,並未公开身份,郡主不记得了也正常。” 顏如玉眉心蹙得更紧。 “我那时未曾打扰过郡主,只远远看过几眼。” 顏如玉更不解了。 她想问,可抬头对上萧凛川那深邃又满含深情的眸子,一时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想不到萧凛川对自己的心意,竟可追溯到那么久远之前。 就在顏如玉坐立难安时,萧凛川又开了口,语气中带著几分为难:“只是眼下……我尚有一件事需要確认,所以不敢同郡主表明心意。” “待这件事尘埃落定后,我会给郡主、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顏如玉始终望向萧凛川,听著他这话,方才慢慢飘起来的心竟渐渐沉稳地落了地。 她將面前的杯盏正了正,眼神多了几分清明与疏离:“太师既犹豫不定,又为何要说这些话?” 萧凛川看著她瞬间將自己拒之於千里之外的动作,心下一紧。 “太师该知晓我的性格,”顏如玉起身,如往常般对萧凛川福了福身,“太师既不是一心一意,那今日这番话,我便当太师没说过。” 说完,只留下告辞二字,她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顏……”萧凛川望著她的背影,眉心渐渐蹙起,手也紧握成拳。 可他依旧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没追上去。 她说得对,即便自己对她有感情,在那件事没解决之前,他不该同她表明心意的。 “哎!”一声小小的嘆气声打断了萧凛川的思绪。 他侧头看去,见不染小小的身影不知从哪个树丛中钻出来,小脑袋瓜上还沾著草屑。 “小染,来。”萧凛川招招手,示意她上前。 不染看著萧凛川的模样,微微嘆息一声,跺了跺脚,背著小手,迈著四方步,一板一眼地走到他面前,扬起小脸。 “面具叔叔喜欢凉?” 萧凛川正弯腰替不染摘去头上的草,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不说话,就是喜欢,”不染自顾自做了决定,又撅撅小嘴,“可你一边对她好,一边又说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確认,凉当然生气啦!” 瞧著小丫头小大人般的模样,萧凛川莫名其妙就信了她,他蹲下身看向不染,郑重问道:“那你告诉叔叔该怎么做,好不好?” 不染眨巴眨巴眼睛,一本正经:“泥告诉凉,嗦,我稀饭你!没有条件的!凉一定高兴!” 说到这里,她恨铁不成钢地哼了声,伸出小手指戳了戳他的面具:“泥介样犹犹豫豫,凉会被別人抢走哦~到时候你哭鼻子了,我可不哄你!” 说完,她也不等萧凛川反应,又背著小手,迈著四方步朝院內去了。 第132章 公报私仇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虽说不上是天翻地覆,却也是乱成一团了。 自上次同荣王见过面、又接连被打压后,宋知予確定了自己的想法,便开始暗中同工部尚书林大人的二女儿林钟雪往来。 两人前前后后倒也见过几面。 宋知予虽不富贵,但胜在有一副好顏色,又会些功夫,不然当年也不会入了顏如玉的眼。 且他嘴又甜,惯会哄女人开心,所以三言两语,倒也哄得那林钟雪推翻了先前的疑虑,信了他。 信了他是为了保护自家表妹才提出娶平妻的想法。 可偏偏那顏如玉是个醋缸子,一点容人的气度没有,两人这才闹到和离的境地。 宋知予说完长嘆了口气:“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我知你是个有情有义的,”林钟雪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一口,又试探问道,“我且问你,若你我二人成婚,这陆婉婉,你又打算如何安置?” 两人一开始相处便是奔著成婚去的,林钟雪倒也不藏著掖著。 宋知予又是一声嘆息,无奈摆摆手:“经歷了这一遭,我也看透了,也与表妹商量过了,一切都以你的意愿为主。” “你若觉得可以,就让她留在府里,给她个妾的位置,但你放心,我绝不会进她房里,不过是给她留个位置,也让孩子体面些罢了。” 宋知予覷著林钟雪的神色,见她面色无虞,这才继续道:“还有一个法子,便是给她些银钱,让她出府別居,多多遣人注意著她那边的动静,別被人欺负了就是。” “如此,我也安心。” 见宋知予打算得这般周全,林钟雪反倒起了疑心,狐疑地看向他。 “林小姐莫怪,”宋知予却早有说辞,“不过是先前吃了亏,为了日后的家宅安寧,我也该周全些的。” 见他神色如常,林钟雪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底的那一丝丝疑惑,点点头:“既如此,便留在府里吧。” 她想得明白。 男人嘛!都那样。 若她当真將人放出府去,宋知予届时同她往来多了,万一真的生出了些什么,自己浑然不知,岂不更难堪? 如此,倒不如將人放在眼皮子底下,自己盯著,也不至於出什么乱子。 “钟雪,我就知道你是个贤惠的,”宋知予见状,一把握住林钟雪的手,眸中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了,“若你我结合,日后定是能將日子过好的。” 宋知予见林钟雪都开始打算起自己的后宅之事,一颗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深情款款:“这些日子因为和离一事,我被陛下厌弃,在朝堂上日子也不好过,但你放心,我既是武將,总是有立功的机会的。” “待我立功,便去陛下面前请旨赐婚,届时风风光光迎你过门,定让那王家后悔终生。” 王家休弃自己一事,是林钟雪心中的痛。 此刻见宋知予如此为自己考虑,她那颗心瞬间沦陷了进去。 宋知予这边进展顺利,对陆婉婉的態度也好了许多,再加上陆婉婉也被宋知予要带自己前去参加宫宴的承诺哄得飘飘然。 两人倒也是郎情妾意,每日都要温存一番的。 …… 宋知予情场倒是得意了,可这官场…… 先前做巡防营总督时,宋知予“新官上任三把火”,没少为难下属。 首当其衝的,自然是原来的巡防营副总督梁和。 宋知予被贬时,身为副总督的梁和自然便被提拔了上来。 宋知予知道自己从前將人得罪狠了,自被降职后便一直缩著脖子做人,生怕梁和找自己的麻烦。 可几天过去了,梁和那边一直安安静静的,忙著梳理巡防营事务,好似当真將自己这个副总督给忘了。 宋知予渐渐鬆了口气。 可他这口气,鬆了不过半日。 这日过了午时,下属忽然有人来报,说梁总督正在巡防营衙门等著他。 宋知予那口气又提了上来,一路忐忑不安地往衙门去了。 果不其然,一进门,便见梁和面色不虞地盯著面前的文书,眉心也微微蹙著。 他心头一跳,草草行了一礼。 眼下虽受人掣肘,但他的的確確没將梁和放在眼里。 一个没立过大功的武將,背后也没什么靠山,能一步步爬上副总督的位置上,也是祖坟冒青烟了。 至於这总督,早晚还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梁和瞧见了宋知予嘴角的讥誚,却並没放在眼里,只伸手怕了拍手边的卷宗:“宋同知不必紧张,今日叫你来,並非为了为难你,只是有些必要的公务交接。” 宋知予扫了那捲宗一眼,没说话。 梁和继续:“这段时间,本官翻了翻之前的卷宗,虽宋同知担任总督的时间不长,但这遗漏之处,却实在不少。” “不可能!”宋知予立刻反驳,他自认为尽职尽责,自是不可能有疏漏的。 梁和却不与他辩驳,只摆摆手,示意他上前落座:“宋同知莫急,本官同你逐条核对便是。” 说完,梁和拍了拍其中高高摞起的一叠卷宗,语气平静:“这些,都是自宋同知担任总督以来百姓的诉状,这些本官自会处理,但另外这些,却是极要紧的。” 梁和將翻开的卷宗推到宋知予面前,道:“这其中,有几桩城防修缮的拨款去向不明;还有这里,有几批巡防器械的入库记录与实物对不上,这几件事,实在需要宋同知逐一说明。” “不可能!”宋知予一听这话,立刻急了,“这些事我从未经手,又与我有何干係!” 梁和又无奈嘆了口气:“这些事,的確不是在宋同知任职期间发生的,但按规程,宋同知在上任前,便该將这些事与上官交接清楚。” “眼下本官上任,无人可寻,又出了这样大的紕漏,便只能寻当时的交接人。” 宋知予听了梁和这话,底气更足了几分,叫囂道:“我还是那句话,此事与我毫无关係,梁和,你这是公报私仇!此事哪怕是告到陛下面前,我也是不怕的。” 第133章 择婿 梁和却依旧稳如泰山:“宋同知也是为官之人,该知我们行事讲的是章程,宋同知自己看。” 梁和敲了敲那捲宗,上面清晰写著宋知予的大名:“这些卷宗上都有你的署名,那这帐,应该是你核对过的才是。” “我没有,谁会核对这些……”宋知予越说声音越低,也渐渐没了底气。 “宋同知说的是,这些问题並非出现在你任职期间,但眼下,帐上是亏空的。” “我本也是看在大家同僚一场的份上,不想將事情闹大,想著私下处理也就罢了,但宋同知若执迷不悟,本官便只能按章程上报大理寺,由大理寺前来釐清。” 宋知予不死心,猛地一把扯过那捲宗,却发现上面一份份自己的签字、印鑑,清晰明了,也做不得假。 他的確疏忽了。 从前他顶著武侯府的名號,没人敢对他不敬,他也从不需在这些事情上费心。 那时知晓自己没依靠武侯府便被封为从二品官员,欣喜压过了一切,他根本没想过这些弯弯绕绕,大手一挥就签了字。 时隔数月才发现,自己竟吃了这样大的亏。 梁和看著宋知予骤变的脸色,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宋同知选吧,是三日內將帐目补齐,还是上报大理寺。” 宋知予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死死抓著头髮,半晌后,他抬起头,双目猩红:“好,我认,我补。” 自己刚被陛下连降两级,若再上报大理寺,只怕这同知之位也保不住。 更何况他与林钟雪好事將近,绝不能在这时候再出什么岔子了。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 温泉庄子。 顏如玉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一切恢復如常,仿佛真的並未见过萧凛川。 可毕竟同她相识多年,凌云秋还是发现了她的异常。 她多次想问,可次次“萧凛川”三个字都到嘴边了,次次她就被不染拉走了。 想起这小丫头的机灵劲,凌云秋忍不住问:“不染,你实话告诉姨姨,你娘亲和萧太师,是不是……” 她拉长音调,意味深长。 “不许问!”不染却一把捂住她的嘴,“问了凉会哭哭哦~” “这么严重?!”凌云秋被惊到了。 但看著小丫头背著小手,老神在在的模样,她又长嘆了口气。 算了,不问就不问。 小丫头一向机灵,又十分想让萧凛川当她爹爹,她应该……心中有数吧? 这之后,凌云秋虽总是意味深长地“窥视”顏如玉,却的確没再开口。 心中却是惋惜的。 这两个人,家世相当,郎才女貌,实在般配…… 顏如玉的確有些恍惚。 说实话,明明距萧凛川来那日已过去三日了,可她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不敢想像萧凛川竟在少年时就对自己有了那种心思。 可那些话又是真真切切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算了,既拒绝了,便就罢了。 一来,他后来那番话,的確让自己不舒服。 二来,她才和离不久,眼下没那种心思。 第三嘛!自己身负武侯府,他又是当朝太师,他们之间的鸿沟,不是一星半点。 至於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便是。 …… 一行人在温泉山庄待了將近十日。 流云身上的伤口眼看已经完全癒合了,凌夫人更是夸张,直言自己这十日的温泉泡下来,仿佛年轻了十岁。 整个人神清气爽不说,连胳膊腿都爽利了许多。 眼看著再有十来日便是中秋了,一行人商量一番,决定返京。 回京的前一晚,顏如玉命庄子上的厨子准备了一桌大餐,虽不比在京中用的饭食精致,但胜在食材新鲜,也是菜色丰盈。 晚饭前,管事还带著不少庄子上的乡亲上了门。 大家拿了些新鲜的瓜果、刚出锅的糕饼,甚至还有活蹦乱跳的活鱼…… 顏如玉知晓都是大家的心意,也没拒绝,一一谢过后便收下了。 一顿饭吃下来,夜色渐深。 饭后,顏如玉主动走到凌夫人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不等她开口,凌夫人便主动表达了谢意,又夸起了这温泉如何如何神奇。 凌云秋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起了,是不是该利用这温泉庄子赚钱。 “我也正是要说此事,”顏如玉却神色郑重地摇摇头,“凌夫人的身体恢復,的確与这温泉有关,但我先前也说了,重点是药,而非泉。” 凌夫人点头应是。 “只是此事,我还是不希望外传。” 顏如玉此话一出,凌夫人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握著她的手也更紧了些:“你放心,我这身子能好转,是得了灵丹妙药,至於这温泉,不过辅助罢了。” 凌云秋见母亲看向自己,也忙不迭点头:“我都听母亲的。” 顏如玉这才鬆了口气。 凌夫人却依旧握著顏如玉的手,面带担忧:“再有十余日,便是中秋宫宴了,我私底下听到些消息,说陛下想藉此次宫宴为你择婿,你可知晓?” 顏如玉面上笑容一僵,点点头。 自从陛下圣旨中言明,入赘武侯府便可承袭武侯爵位后,的確有不少媒人上门,都由陈嬤嬤出面,一一拒绝了。 但此番宫宴,自己再想拒绝,怕是不成了。 凌云秋闻言也颇为感慨:“只怕那些人图谋不轨——” 说到这里,她又猛地转头看向顏如玉,眸中神采奕奕:“你若不喜欢太师,倒也无妨,横竖唐小將军也要回京了,你们自幼……” “云秋!不可胡言!”凌夫人却忽然转头看向凌云秋,手轻拍在她手臂上,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又转头看向顏如玉,面露尷尬:“你也別怕,我瞧著陛下不像是要逼你成婚的意思,或许他也是好意,想让你找个靠得住的,你若不喜,拒了便是。” 顏如玉面上的笑已十分勉强了,她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入夜。 庄子內一片寂静。 或许是因为提起了择婿一事,顏如玉脑中闪过了许多事。 自己幼时经歷的一切,自己隨父亲在西域、在北疆的日子,自己同宋知予成婚后的日子…… 到最后,和离后发生的一切,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凉睡不著?”不染忽然钻进顏如玉怀中,打断了她的回忆。 第134章 长公主回京 顏如玉被忽然出现在怀中温热的小身子惊了一下,隨即將小丫头搂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轻笑:“小染怎么还没睡?” 不染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臂紧紧拥住顏如玉的腰身:“凉想面具酥酥,系不系?” 顏如玉身形微微一僵。 “凉,窝都听到了!凉不稀饭面具叔叔吗?”不染从她怀里抬起头,仰头看去。 顏如玉望向不染那双眸光熠熠的眼睛,微微一怔,又很快將小丫头拥入怀中:“你还小……” 可话已出口,鬼使神差地,她竟笑了笑,认真思考了一下后答道:“娘亲也不知道。” 不染又问:“那唐小將军呢?凉稀饭他?” 她虽然还不知凌姨姨总是提起的这个唐小將军是谁,但看起来,也是可能的爹爹之一。 这次,顏如玉却答得乾脆利落,几乎是脱口而出:“娘和唐叔叔之间,从来都是兄妹之情,不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嘿嘿~凉,不染资道啦!”听了这话的不染心满意足,又往顏如玉怀中拱了拱,“凉,不染要碎觉觉了~” 说完,她拉起顏如玉的手放在自己背上:“凉拍拍窝碎觉觉~” 顏如玉轻笑,轻轻拍著不染的后背,哼著不知名的歌谣,看著小丫头迷迷糊糊地渐渐合上眼。 可她自己,却彻底睡不著了。 她忽然明白了小丫头这问话的用意。 一个不到两岁的小丫头,竟能將事情看得如此通透,可偏偏自己当局者迷。 …… 第二日,一行人收拾行装,浩浩荡荡回了京。 马车才在武侯府门前停下,不染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拉著寒星的手就往太师府的方向跑去。 “誒,小郡主!小郡主!” “凉!我去找大哥哥!我给他带了礼物!” 顏如玉下意识要阻拦,可听了不染的话,又默默將拦在半空中的手收回,吩咐寒星给太师府带些庄子上的新鲜食材。 无论如何,萧凛川曾经对自己的帮助是真的。 况且…… 前几日在庄子上时,或许真的是受环境影响,她整个人神清气爽,行事大气洒脱,竟乾脆利落地拒绝了当朝太师 可现在,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只顾著当时痛快了,眼下只要一想到要再面对萧凛川,她就尷尬地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那可是萧凛川啊! 当朝太师萧凛川,权倾朝野,人人畏惧。 自己竟然拒绝了他。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了。 日后悄悄避开些,待太师忘了,也就好了吧…… 至於不染,她不知何时竟已与太子殿下建立了极深的友谊,总不能因为自己,斩断了小傢伙们之间的情谊。 罢了罢了。 她收回目光,对流云招招手:“流云,我们先回府。” “郡主回来了,”顏忠迎出来时,看到流云面色红润的模样,不由眼睛一亮,“流云这是……已恢復了?” 流云忙不迭点头应是,甚至还在原地打了两拳:“忠叔不知,在庄子上偶然碰到了一位老神医,他给了些妙药,不仅我恢復如初了,就连凌夫人也说自己年轻了近十岁呢!” 顏忠目光扫过顏如玉,见她面色如常,立刻高兴笑道:“那敢情好!好了就行!” 无论原因是什么,郡主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一行人高高兴兴进了二门,顏忠低声同顏如玉回稟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末了道:“郡主放心,府里一切都好。” “忠叔辛苦,有你们在,我是安心的。”她笑著点点头。 只是方走到叠翠院外,便见陈嬤嬤面色凝重地迎了上来。 顏如玉心中一沉,知道这是有要紧事,便屏退了旁人,独自带著陈嬤嬤进了偏厅。 …… 偏厅內,门扉轻轻合上,陈嬤嬤直言:“郡主,长公主殿下回京了。” 顏如玉端起手边茶盏轻轻啜了一口,面上却不见诧异,只点点头:“快到中秋了,也差不多了。” 长公主离京前往国寺祈福的原因,她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些。 这位长公主,自小算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一向骄纵跋扈惯了,无法接受陛下將对自己的爱分享给皇后娘娘,从前言语间对娘娘也多有不敬。 娘娘念著她终究是陛下的妹妹,这些年也多有忍让。 可三个月前那次,许是说得太过了,又被陛下撞了个正著,陛下一气之下便將人发配到国寺去了。 见陈嬤嬤依旧支支吾吾的,顏如玉微微侧头:“嬤嬤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事了?” 陈嬤嬤重重嘆息一声:“长公主殿下对太师的心意,京中权贵皆知,可偏偏前些日子外面又传太师对您……老奴只怕,长公主此番回来,怕是要为难您的。” “嬤嬤心细,”顏如玉是当真没想到这点,无奈摆了摆手,“也无法,公主殿下若真要为难,我们也只有兵来將挡,不用怕。” 长公主此人的脾气性子,她是略有了解的,若是她当真因为那些传言记恨上自己,那也確实是不小的麻烦。 “是,咱武侯府堂堂正正,自是不必怕她,只是要提前有个准备。” 顏如玉点点头,似是又陷入了深思中。 陈嬤嬤覷著她的神色,轻声道:“还有一件事,周心慧,没了。” “谁?!”顏如玉猛地坐直身子,手中茶盏轻轻一晃,滚烫的茶水直接浇在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 可她却浑然不觉,甚至將那杯盏握得更紧。 “郡主小心些!”嬤嬤忙上前接过那茶盏,一边小心擦拭著一边道,“因为人去得蹊蹺,周家和邓家也请京兆府过府验看了,京兆府那边结果给得倒是痛快,说是自縊。” “自縊?”顏如玉却是不信的。 以周心慧的性格,怎可能? 况且距离那件事过去已经月余了,周心慧的身体都已恢復如初了,为何偏偏在长公主回京时选择自縊。 她颤抖道:“是……长公主?” 陈嬤嬤却摇头:“不知,老奴也命人私下查过,的確查不到异常,只是外头传过一些流言蜚语,郡主还是要警惕些。” 顏如玉明白陈嬤嬤的意思,眉心微微蹙紧:“外头说,她是因为被我告到京兆府,失了顏面,才走到寻短见这一步?” 第135章 听曲儿 “正是。”只是答话时,陈嬤嬤的眉宇又渐渐舒展开来,“不过郡主放心,在周心慧出事的第二天,街头巷尾忽然开始传,郡主在京兆府为周心慧求情,后又为其请医送药的事传开了。” “所以关於郡主逼死周心慧的留言,不过半日便压了下去。” “可查到是谁做的?”忽然一个身影在顏如玉脑海中一闪而过。 可她又摇摇头。 自己才刚刚那样大言不惭地拒绝了他,他又怎可能为自己做这些? 只是……会是谁呢? “郡主放心,邓家那边,老奴让人以武侯府的名义,送去了一份奠仪,只是长公主那边,倒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顏如玉回神,抬头望去。 陈嬤嬤继续道:“周心慧是在长公主回京的前一晚出的事,长公主回京之后,竟连宫都没回,径直去邓府哭了一场,听说险些哭晕了过去。” “如今京中人人都说长公主殿下仁善念旧呢!” 顏如玉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却轻笑出声:“这当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若长公主对周心慧不管不顾,或许只命人走一趟做做样子,顏如玉或许当真会信了此事与她无关。 可她这般作態…… 周心慧与长公主或许的確有些交情,可长公主这般眼高於顶的人,又怎会將周心慧放在眼中? 不过利用罢了。 她活著的时候,利用她做事。 她死了,还要利用她为自己博个好名声。 想到这里,顏如玉神色凝重了几分:“找个机灵的,盯著长公主那边,旁的不管,与我们武侯府有关的,一切都要谨慎。” “郡主放心,老奴已安排人手了。”陈嬤嬤上前接过顏如玉手中的茶盏,微微頷首。 “嬤嬤~”顏如玉一直紧绷的身躯鬆懈了几分,顺势抱住了陈嬤嬤的腰身,將脸埋在她怀中,“只怕接下来,针对我们武侯府的明枪暗箭不会少,嬤嬤,我头疼。” 她知道,对宋知予这个人,陛下定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若不然,陛下绝不可能在宋知予闹出那样一桩丑事时,还將他捧上巡防营总督的高位。 但陛下所图究竟为何,她想不明白。 她和武侯府,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捲入了官场爭斗中。 陈嬤嬤被顏如玉这样一抱,一时愣了愣。 这孩子,自成亲后,再没同自己这般亲昵过了。 她瞬时红了眼眶,伸手替她轻轻按著太阳穴的位置,柔声道:“郡主放心,无论发生什么,奴婢们都会守好侯府,守好您和小郡主。” “嬤嬤~”顏如玉听著陈嬤嬤暖心的话,只將人抱得更紧了些。 “凉!凉!”不染从外面衝进来,打破了这安静,“凉,渣渣爹要娶妻了!” 听到不染的声音,顏如玉忙擦擦眼泪,直起身来。 陈嬤嬤弯下腰將小丫头抱起,又高高举起掂了掂,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还好,往庄子上走著一趟,没瘦!” “嬤嬤这是担心我虐待小染?” “怎么会?” 主僕几人笑著说了会儿话,顏如玉又转头看向不染:“小染刚才说……宋知予要娶妻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既然搬离了武侯府,他的確是要给陆婉婉体面的。 “嗯!面具叔叔说的!”不染忙不迭点头,又道,“面具叔叔还说,让我一定告诉凉。” 不染的最后这句话,倒是让顏如玉起了疑心。 萧凛川绝不会做毫无缘由的事,他既这样说了…… 她抬头看向陈嬤嬤。 陈嬤嬤立刻心领神会:“郡主放心,老奴这便命人去查。” …… 这日晚饭过后,顏如玉望著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倒来了兴致。 她將不染拉到跟前:“小染想不想去听曲儿?” “听曲儿?”不染眼瞬间亮了,“要去要去!” 小丫头说完,拉著寒星的手就往屋里窜去:“寒星姐姐!换衣服换衣服!快快!” 小丫头的欢声笑语,让整个叠翠院瞬间被欢乐点燃。 不多时,主僕几人收拾妥当,一路往听松琴馆去了。 “郡主许久不来了!”琴馆的馆主见是顏如玉母女来,立刻迎了上来,“郡主二楼请。” 不染自小便喜欢听曲儿。 顏如玉还未和离时,也正是不染看起来还有些痴傻时,顏如玉隔三差五就会带不染来听松琴馆,倒算得上是这里的常客了。 说来也怪,不染对旁的没反应,可在听曲儿时,竟会不自觉露出笑容,甚至跟著琴音摇头晃脑。 是以,顏如玉也想以这种方式唤醒不染。 再见顏如玉,馆主是有些感慨的。 她看得到顏如玉的一片慈母之心,那时候郡主的日子,过得实在是苦。 可眼下郡主同那狼心狗肺的和离,小郡主也已恢復如常,这母女二人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她也替她高兴。 一行人到了二楼,见顏如玉目光始终落在一楼大堂的位置,馆主顿了顿。 能將听松琴馆开到这般大,定是有些眼力见的人物,她笑道:“那郡主……先不进雅间?” “有劳。”顏如玉落座后,略带疑惑地看向一楼,“这位琴师,倒未曾见过。” 馆主立刻介绍起来:“郡主慧眼,这位琴师是新来的,名为香怜,来了不过十日左右,甚得京中贵女喜欢呢!” 不得不说,这位香怜姑娘在琴艺上是当真有些天赋的。 听她说,她是十余岁才启蒙的,可如今不过十八的年纪,一手琴艺便已是出神造化了。 顏如玉目光扫过香怜,面色如常,只微微頷首:“既来了,便听听吧!” 寒星立刻心领神会,递上了赏钱。 馆主接了赏钱,连连道谢后退了下去。 直至那馆主离开,確定周遭再无旁人,流云这才惊喜道:“郡主,这不是那香怜姑娘吗?” “你倒是眼尖。”顏如玉没再多说旁的,目光却落在了香怜身上,眼神中满是对她的欣赏。 自己这次,是当真没看错人。 不过十日时间,香怜竟凭藉自己的琴艺在京城中站稳了脚跟。 虽然这其中也有自己推波助澜,但若香怜是个立不住的,自己做再多也是无用。 接下来,的確该给宋知予送上一份新婚大礼了。 第136章 再起齟齬 楼下,琴声淙淙。 顏如玉正盘算著,不染已经跟著楼下的曲儿开始摇头晃脑,满脸陶醉的小表情。 瞧著小丫头的模样,主僕三人轻笑出声。 不染侧头,笑著看向娘亲:“凉,介里好像很熟悉!” 顏如玉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脑袋:“你倒是个机灵的,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娘亲就带你来这里听曲儿了。” “哇!那不染好腻害!”不染嘿嘿一笑,又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舞台上。 顏如玉看著她摇头晃脑的小模样,一时竟有些出了神。 这孩子,太过机灵了。 如今还不足两岁,口齿竟比三四岁的孩子还要伶俐些。 那日在温泉山庄她说过的那些话,更是时刻在顏如玉脑海中迴荡。 不仅伶俐,还通透。 楼下传来的一阵欢呼声,打断了顏如玉的思绪,她回过神来,轻轻摇头。 罢了,都不重要。 只要她的不染开心快乐,怎么都好。 …… 旁边席间几位客人的议论声断断续续传来。 “嘖……我怎么瞧著这香怜姑娘有些面熟?”一男子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困惑。 “面熟?”旁边的人打趣,“赵兄,馆主可说了,说这香怜姑娘入京不过月余,你又是如何同他熟识的?” 这人话音方落,又一名男子的声音响起:“依我看,赵兄怕是將香怜姑娘同百花楼的香怜姑娘弄混了吧?” 一阵鬨笑声响起。 最先头说话那男子支支吾吾地辩解:“你莫要胡言,我哪里去过什么百花楼,这话若是传到我娘子耳中,娘子又要同我置气了。” “是是是,赵兄,此事是我错了,不该同你开这种玩笑。”朋友见他急了,连忙赔罪。 “不过说来,这香怜姑娘的琴艺,当真不错。” 几人的称讚声中,顏如玉听到最先头那男子依旧在嘟囔著:“还是觉得有几分面熟……” 顏如玉將几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微微勾了勾唇角。 看来那日让香怜在宋府门前露脸这一步,倒是走对了。 要的,便是有人觉得眼熟。 待香怜姑娘在京中的名气再大些,这“眼熟”便会生根发芽,最后破土而出。 思及此处,她乾脆站起身来。 不染听得正起劲呢,见娘亲站起来,立刻著急拽住她的衣角:“凉!不走!还要听!” “不走不走,”顏如玉微微弯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又轻轻摇头,“不染喜欢这个姨姨弹琴?” 不染忙不迭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稀饭!好稀饭!” “那我们去雅间,好不好?”顏如玉依旧保持著弯腰的姿势,又微微侧头看向一楼琴台,“待会儿让那个姨姨上来弹给不染听,你想听多久就听多久。” “尊的?”不染眼前一亮。 原来在凡间可以这么幸福呀! “当然!”顏如玉笑著將不染捞起来,转身往雅间去了。 …… 与此同时,宋府。 宋知予那日同梁和整整拉扯了两个时辰,一核算,发现巡防营帐面上的亏空,竟整整有五千两银子。 他气得吐血,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好在先前荣王殿下补贴了不少,五千两罢了,府里还是拿得出来的。 这日他早早下值,一回府便径直往主院去了。 可刚走到房门外,还没来得及推门,便听到房內传来赵姨娘刻薄的斥骂声。 “你这婆母倒是让我长见识了,难怪宋家从前的日子过成那般,有她这样好吃懒做的娘,能过好就怪了。” “除了吃就是睡,对清雅也不闻不问,孙女回来这么久了,竟是一回也没来看过,祖母当成这样的,这天底下也难找到第二个。” “还有外头传那宋香儿的事,我瞧著十有八九就是真的,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段时间,姨娘隔三差五就要教训自己一番,陆婉婉早已习惯了,也不反驳。 站在门外的宋知予脸色却沉了下来。 赵姨娘说著说著,又提起了成亲一事。 “还有成婚一事,你儘早做个打算,这样拖拖拉拉的,只怕你迟早要成了他的真表妹。” “姨娘……”陆婉婉方要开口说什么,门却被一脚从外面踹开。 陆婉婉慌忙回头,见宋知予脸色铁青的站在门口,瞬间嚇得脸色惨白,囁喏著:“宋郎……” 宋知予一进门,甚至没看陆婉婉一眼,只眼神怨毒地紧紧盯著赵姨娘。 到底是经歷过战场廝杀的人,赵姨娘被他的眼神惊到,不由打了个寒颤,重重咽了咽口水,忙低下头去。 陆婉婉心沉了沉,暗道不妙。 只怕姨娘方才说的那些话,已被宋郎尽数听入耳中。 她立刻换上一副娇俏的表情,上前挎住宋知予的手臂:“宋郎,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可是不忙了?” 好在这段时间宋知予心情不错,每日甚至会同自己温存一番,或许看在自己的面子上…… 宋知予却猛地甩开陆婉婉的手,面露不耐:“哼,我若不来,倒不知道你们母女二人成日在这房中编排我母亲呢!” 他虽也厌烦母亲的所作所为,时常也会对她出言不逊。 但无论如何,那是自己的母亲。 自己说说她也就罢了,赵姨娘一个外人,住在自己家中,凭什么对主人家指指点点? 赵姨娘此刻低垂著头,更觉头皮发麻。 这段时间在宋家日子过得舒坦,倒叫她忘了,如今他们已不在乡下。 宋知予也不再是那个任由自己拿捏的穷小子了。 他如今是天子近臣,是大官,动动手指就能捏死自己。 她向来是个能屈能伸的,思及此处,立刻抬头,对宋知予露出諂媚的笑:“知予,是你听错了,我同你母亲关係极好,又怎会编排她?” 宋知予却並不上套。 上次她贬低自己,宋知予已心生不满。 此次既撞上了,他自是不会放过这机会。 他微微眯了眯眼眸,看向一旁的陆婉婉,声音冷厉:“婉婉,你也知我母亲从前生活不易,吃了许多苦。” “我知你们瞧不上她,觉得她粗鄙,但无论如何,她是我的母亲,你若连尊敬她这一点都做不到,还如何做我的妻子?” 第137章 宋知予的婚事 一番话,说得陆婉婉面红耳赤。 她了解宋知予的脾气,也知此时此刻,自己只能顺著他来。 於是她立刻低下头,微微调整角度,將自己最美的侧面展现给他,低眉顺眼道:“宋郎,今日是姨娘说得过了,你放心,我对母亲从没有不敬。” 想起陆婉婉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再加上內心那一丟丟的愧疚作祟,宋知予面色缓和了不少。 他不再绕弯子,乾脆一挥手:“去帐上取五千两银子给我,我有用。” 陆婉婉一听这话,猛地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脱口而出:“怎么要这么多?” 一句话,再次惹得宋知予不痛快了。 “这闔家上下都是我挣来的,如今我要拿点钱,都要看你脸色了?” “不,不是。”陆婉婉哪还敢多说一句话,只能乖乖去拿钱。 只是心中却实在忐忑。 宋知予前后往家中拿了两万两,只置办府內一应器具,便花去了大半。 再加上先前宋老太太欠下的那三千两赌债。 这段时间为了哄著姨娘高兴,也为了准备参加宫宴,花费了不少。 眼下这五千两,倒是能拿得出来。 只是拿出来后,帐上可就没有多少钱了。 可也无法,宋知予正在气头上,她不敢反驳分毫。 陆婉婉战战兢兢將银票取来,递到宋知予手中,还想说些什么。 可宋知予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把將银票夺过,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陆婉婉与赵姨娘二人面面相覷。 见宋知予走了,赵姨娘底气又足了些,双手叉腰,怒目圆睁地瞪著陆婉婉:“真是一家子的败家子,他娘在外面输了三千两,现在他回家一开口就要五千两,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宋家是什么高门大户呢……” 赵姨娘方才受了气,此刻喋喋不休地数落著宋知予。 “姨娘,你有完没完了!”陆婉婉终於按捺不住,怒吼出声,“你整日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说宋知予如何如何不好,可是当年不是你让我同他交好,抢了姐姐这门婚事的吗?” 陆婉婉自小在赵姨娘面前便是伏低做小的,此刻被女儿这般顶撞,赵姨娘一时愣在原地。 半晌后,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向陆婉婉的手也不停抖动著。 陆婉婉却不再被她压制,只冷哼一声:“姨娘日后若再说这些挑拨我们夫妻关係的话,便乾脆回江南去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也转身拂袖而去。 …… 听松琴馆,雅间內。 香怜弹了几曲轻快活泼的小调,都是小孩子爱听的曲子,不染听得心满意足,过足了癮,便由流云抱著到一旁吃点心去了。 听松琴馆不仅以琴艺出名,馆內的点心也是精致可口,算得上京城一绝。 瞧见小丫头吃得不亦乐乎,顏如玉转头看向香怜,微微頷首。 香怜却忽然直起身来,走到顏如玉面前,端端正正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多谢郡主举荐我到此处来,这里……” 她停顿了半晌,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说了“很好”二字。 能清清白白地活著,很好。 能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很好。 顏如玉忙將人扶起来,又拉著她的手坐下:“是你自己爭气。” 她轻轻拍了拍香怜的手,语气感慨:“更何况我们见面的第一次便说过了,我们是合作互惠的关係,你不必觉得亏欠我,反倒是我应该谢你。” 香怜紧紧握著顏如玉的手,沉默良久,又断断续续说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奴家在这听松琴馆內,是有优势的。” “京中大部分大家闺秀的琴,是自幼时起便练的,可也有些错失了启蒙的机会,待到想在这方面下功夫时,便晚了。” “可偏偏京中的琴师教的都是童子功,都是从小学起的路子,对那些半路出家的闺秀来说,自是不易上手的。” 说到这里,香怜眼前一亮:“可奴家不同,奴家本就是半路出家,所学的知识和大家有所区別,也更能理解她们的难处,教起来反而事半功倍。” “所以近来竟是有不少小姐找上门来,指名道姓要奴家教授琴技呢!” 顏如玉看著香怜的眼睛熠熠生辉,也发自內心的为她高兴:“这样很好,你也很厉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运气。” 香怜被顏如玉一夸,脸上带上了几分羞赧。 但很快她又想起一事,往前凑了凑,刻意压低声音:“前几日,奴家新认识了一小姐,奴家后来打听过,那小姐,是工部尚书家的二小姐。” “林二小姐?”顏如玉微微蹙眉。 林二小姐和林大小姐的事,她是听说过一二的。 后来也从凌云秋那里得知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原是这林二小姐早就与那王家公子情意相通,为了这桩婚事,竟不惜陷害自家长姐。 好在那林大小姐是个立得起来的,如今已自立门户。 至於这林二小姐,这婚事本就是偷来的,婚后与那王公子相看两厌,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 但香怜突然提起此人,倒让顏如玉有些诧异的,她便坐直身子,目光认真地看向项炼。 香怜继续道:“这林二小姐近来要成婚了,郡主猜猜,她要嫁给谁?” 香怜这样一问,倒是许多念头在顏如玉脑海中一一闪过。 鬼使神差地,她开了口:“难不成……是宋知予?” “郡主果然敏锐!”香怜闻言眼前一亮,“正是宋知予。” 见香怜眼神篤定,顏如玉知她心中已有了盘算,便轻笑一声:“所以你与那林二小姐已相识了?” “不止相识,”香怜摇摇头,眼神愈发明亮有神,“那林二小姐一心想学琴,唯从奴家这里得了些门道,如今对我依赖得紧,隔三差五便要来寻奴家的。” 顏如玉嘴角含笑:“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的確是想著给宋知予送份新婚大礼,没成想,她那未婚妻子竟已与香怜相识,如此一来,倒是更容易了。 香怜自也明白顏如玉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都弯了弯唇角,没再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38章 公主府邀约 待顏如玉回到府中时,已过亥时。 不染早已窝在寒星怀里睡得迷迷糊糊了。 顏忠脚步匆匆地迎上来:“郡主,太师府的管家在正厅中候著呢!” 顏如玉皱了皱眉。 都这么晚了,太师府的萧叔来了?莫非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等了多久了?” “约莫半个时辰了。” 顏如玉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脚下步伐却加快了些。 想起萧叔,顏如玉脑海中不由得闪过那日在温泉山庄同萧凛川见面时的场景,耳根又有些泛红。 自那日后,自己的確没再听过任何关於萧凛川的消息,更遑论见面。 听到脚步声的萧叔早已起身迎了上来,恭敬行了一礼:“郡主。” “萧叔久等了。” “小的是奉太师之命而来。”萧叔將手中的一封信笺双手呈上,“太师说,有些事要同郡主知会一声,只是眼下太师不便同郡主相见,便遣老奴跑这一趟。” 不便相见。 顏如玉又倏地想起自己那日说过的那番决绝的话,心头莫名一跳。 但转头又见萧叔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手中的信笺上,並无离开的意思。 她瞬间明了,將那信纸展开。 信中说的是前段时日在码头发生的凶刺案的进展。 经过连日追查,如今大理寺与京兆府已结案,萧凛川说过,是要给自己一个答覆的。 顏如玉稳下心神,细细看去。 如先前萧凛川所言,这毒、包括射向顏如玉的箭,都是出自西域,而那幕后指使之人也已被捉拿归案。 大理寺与京兆府联合审了数日,甚至连刑部也一併出动。 那人受尽了刑,却只说自己是为了报復武侯,才会对武侯之女顏如玉动手。 信的內容很简单,到此处戛然而止。 顏如玉知晓萧凛川定是有旁的话要说,抬头看向萧叔:“太师有旁的叮嘱?” 萧叔点点头:“郡主,我家太师说了,请郡主放心,此事虽已停止调查,但太师也觉得此事另有蹊蹺,会继续暗中调查此事。” 一个西域商人,在京城布下如此周密的刺杀计划,还有那些训练有素的死士……此事绝非明面上这般简单。 顏如玉微微一顿,点了点头:“有劳太师费心,劳烦萧叔替我转达谢意。” 她声音放得更柔,脑海中又忽然闪过一事:“还请萧叔稍等。” 她转身走到一旁的桌案上,提笔写下了什么,吹乾后交到萧叔手中。 “劳烦萧叔將此信带给太师。” 萧叔自是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他正要告辞,临走时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郡主,我家太师还让老奴给郡主带句话。” 顏如玉一愣:“什么?” 萧叔神色古怪地挠挠头,略带尷尬:“太师说……说郡主从庄子上带来的果蔬,甚好。” 萧叔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太师平日里就是话少的,在外面更是字字千钧,这大半夜的,让自己带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奇怪。 可既然主子让带话了,他作为下人,只能一字不落地原话带到。 顏如玉只觉有些头疼,便微微頷首,没再多说什么。 明明是要將人推开的,可莫名其妙的,她竟觉得两人的关係又近了几分。 …… 第二日,不染起了个大早。 一起床,甚至顾不上用早饭,精神抖擞地拉扯著娘亲就要往外跑。 顏如玉这才记起来,自己是答应了不染今日要出去逛逛的。 毕竟中秋宫宴不是小事,虽然衣衫首饰家里都有,但若有合眼缘的,买些也无妨。 母女二人收拾妥当,一路往前院走去。 还未到正厅,便见忠叔匆匆忙忙赶来,面上带著几分紧张。 “忠叔这是怎么了?” “郡主,长公主府来人了。” 顏如玉蹙了蹙眉,又微微闭了闭眼。 果然,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她將怀里的不染递到寒星手里:“你带著不染回叠翠院……” “凉,窝和泥一起!”不染却执拗地抓住她的衣袖。 顏如玉略一停顿后,还是將不染接回自己怀中,往正厅去了。 来人是长公主府的桂嬤嬤,此人是出了名的笑面虎。 替长公主殿下做下不少恶事,可偏偏在面对外人时,始终是一副笑模样。 桂嬤嬤笑著上前,略略福了福身,说话倒也客气:“要恭喜顏小姐被陛下册封为郡主。” 顏如玉也答得客套。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客套话后,桂嬤嬤便直奔主题:“长公主殿下从前就想同郡主交好,只是郡主那时不常交际,便没这机会。” “今日殿下遣老奴来,也是想请护国郡主过府一敘。” “现在?”顏如玉拧眉。 她知道自己与长公主早晚要正面交锋,却没料到她会如此迫不及待。 “正是,”桂嬤嬤依旧面带笑意,“公主府的马车已在外面候著了,郡主可是还有旁的事?老奴可等上一等。” 跟在身旁的寒星低著头撇撇嘴。 等上一等? 这偌大的京城中,便是连皇后娘娘都不敢让长公主殿下等上一等。 顏如玉知道今日避无可避,便也点头应了。 不染忽然转头看向桂嬤嬤,仰起小脸:“婆婆,窝也可以去吗?” “自然,”桂嬤嬤的表现一如往常的得体,“本就是邀请两位郡主一同前去的。” 不染转头冲娘亲眨了眨眼。 娘亲別怕,本仙祖会保护你的! 就这样,本打算出门採买的母女二人,糊里糊涂地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一路上,顏如玉想了不少,心也一直悬在半空中,有些忐忑。 反倒是不染,凑到桂嬤嬤身边喋喋不休、问东问西。 “婆婆,公主府系不系很大很漂亮呀?”说这话时,不染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满是钦羡。 桂嬤嬤也十分受用,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长公主殿下可是先帝最喜欢的女儿,又是陛下的亲妹妹,自然是备受宠爱。” 不染配合地“哇”了一声。 又歪歪头,一脸懵懂:“那……婆婆,公主府的点心,是不是好好吃好好吃的?” 桂嬤嬤有些嫌弃地斜睨她一眼,却依旧点点头:“自然。” 不染几句插科打諢的话,反倒让顏如玉渐渐冷静了下来。 第139章 多踹了几下 顏如玉是第一次到长公主府。 的確如桂嬤嬤所言,长公主府气势恢宏,富丽堂皇,雕樑画栋,奇花异草隨处可见,处处透著奢华,也彰显著皇家气派。 不愧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 母女二人在桂嬤嬤的引领下,一路往花园走去。 在花园入口处,还未拐过那道月洞门,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女子的嬉笑声。 竟是有不少人在。 顏如玉脚步微微一顿。 她本以为长公主今日是单独召见自己,想藉机敲打提点几句的。 可眼下这情况……只怕在场贵女,皆是长公主亲近之人。 看来,今日的应对策略倒要改一改了。 似乎察觉到了娘亲的紧张,不染轻轻拉了拉她的手,笑了笑:“凉不怕!不染保付泥!” 瞧著女儿笑靨如花的小脸,顏如玉也回以微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好,有不染在,娘亲不怕。” 母女二人正说著话时,恰好隨著桂嬤嬤的步伐拐过了拐角,出现在眾人面前。 长公主目光一直瞟向花园入口,自是第一时间將顏如玉的笑顏看在眼里。 她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光一闪。 顏如玉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清丽脱俗,整个人仿佛从画中走来。 难怪外界会传成那样。 这个女人,明明已经和离了,甚至独自带著一个两岁的痴傻女儿,可面上却没有一丝憔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更有甚者,她觉得,顏如玉的模样,似乎更胜从前了。 眉宇间带著一股从容,整个人都在发光。 所以,萧凛川……是当真对她有意? 她眼中的危险加深,顏如玉却已拉著不染不慌不忙地上前行了大礼。 眾人见顏如玉来,面面相覷,一时不敢多说什么,长公主却笑道:“总算把你盼来了!” “今日倒是本宫唐突了,本宫在外数月,对诸位甚是想念,所以才突兀地將你们叫来。” 她唇角含笑地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顏如玉脸上,神情也凝重了些:“一时兴起,不知有没有打扰郡主的正事?” 顏如玉答得客套:“哪有什么正事,郡主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说这话时,顏如玉依旧跪在原地,长公主也没有叫起的意思。 两方对峙,一时陷入沉默中。 其他贵女也覷著长公主的神色,打定主意日后要离顏如玉远些。 在这京城中,得罪谁都不能得罪长公主。 不染却突然抬起头,不满地对著长公主撅了撅嘴:“公主姨姨,跪著好累的,窝和凉不能起来吗?要一直跪著吗?” 长公主是存了搓磨顏如玉的心思。 可她没想到这小丫头竟会如此直白地戳穿自己的想法。 眼下尚不知萧凛川对顏如玉究竟是何心思,长公主也不好彻底撕破脸。 片刻的停顿后,她笑道:“倒是本宫疏忽了,来人,给护国郡主赐座。” 言罢,她又对著不染招招手:“你就是小不染?本宫可听说了,你现下脑瓜子灵活了不少,来,到本宫面前来。” 不染撇撇嘴。 这话听著亲昵。 实则……分明是在说自己从前痴傻呢! 坏蛋。 就在不染要上前时,顏如玉却一把將小丫头捞回怀里,笑著看向长公主:“殿下,这小丫头实在顽皮,莫要让她扰了郡主。” “那有什么的!”长公主却挥挥手,面上露出一副十分喜爱孩子的模样,“本宫偏就是喜欢这些活泼的孩子。” “像那样终日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痴痴傻傻的,谁能喜欢呢?” 此话一出,立刻有贵女附和著笑出声来。 顏如玉也冷了脸。 不染却轻轻拍了拍娘亲的手背,对她眨眨眼,示意她安心。 然后,她便从娘亲身上爬滑下来,快步衝上前,径直跳到了长公主殿下怀里。 更有甚者,她那双方才在花园里踩满泥污的小鞋,直接踩在了长公主殿下的衣裙上。 眾人看著顏不染这动作,倒吸一口冷气。 听说公主这身衣衫是连夜赶製的,是少见的浮光锦呢! 长公主更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回过神来,气地当场就要爆发,把顏不染甩出去。 不染却眼疾手快地紧紧搂住了长公主的脖子,歪歪小脑袋:“泥是公主?泥好漂亮呀!” 一句话,瞬间將长公主的火气压了下去。 她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一时间哑口无言。 虽然蠢,说话却是好听。 不染趁机搂得更紧了些,小脚又在长公主身上多踹了几下。 坐在角落的顏如玉將不染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忍不住低下头,弯了弯唇角。 可有人却见不得顏如玉得意。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带著几分嘲讽的声音:“护国郡主如今倒是愿意出来见客了,从前护国郡主可是不常见的。” 顏如玉顺著这声音转头望去。 是林钟雪。 她唇角带上了几分笑意,眼底却是轻蔑的。 看来这位林二小姐是准备与宋知予喜结良缘,那自己这位前妻,自然便成了她要踩在脚底下的人。 思及此处,顏如玉坐直身子,轻笑一声:“林小姐说得是,毕竟从前所嫁非人,被困在了后宅之中。” “如今既已和离,远离了那些腌臢事,我自是愿意出来走一走的。” 一听顏如玉如此贬低宋知予,林钟雪立时变了脸。 她乾脆站起身来,睥睨著顏如玉:“但我可听说,宋將军之所以与护国郡主和离,是因著护国郡主善妒呢!” “哦?竟有此事?”顏如玉依旧笑著,笑意却不达眼底,“看来林小姐不知,我与宋知予和离乃奉陛下旨意,林小姐这是……对陛下有所不满?” 她抬头直视著林钟雪:“恰好今日长公主殿下也在此处,不如让长公主殿下做个见证。” 说这话的时候,顏如玉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 与自己来之前的猜测相同,今日来的贵女,大都是从前跟在长公主身边的。 却唯独多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方才出言讥讽的林钟雪。 第二个,是一直躲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陆婉婉。 顏如玉唇角,再次弯了弯。 看来长公主今日这宴席,倒像是为自己而准备的。 第140章 究竟谁是宋夫人 林钟雪哪敢接话? 她忙低下头去缩了缩脖子,不敢看顏如玉,更是不敢看长公主。 长公主见林钟雪如此不中用,不过三言两语就被顏如玉打发了,斜睨了她一眼,脸色愈发难看了。 没用的东西。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陆婉婉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轻轻推了推身前的宋清雅。 自宋知予提过后,陆婉婉的確是有意想让宋清雅在人前多多露面的。 她的清雅,长得好,性子又討喜。 只要接触过她的人,一定会知道,她与顏不染那个蠢货,究竟谁是鱼目,谁是珍珠! 她倒是做好了准备,却没有收到过一封请柬。 偌大的京城,就没有一家办宴席的? 但很快,她也想通了。 毕竟中秋宫宴近在眼前,各家各户都在为宫宴做准备,想在宫宴上一展芳华。 倒也是常理之中。 可出乎意料的是,长公主殿下竟会给自己下了请帖,请自己前来小聚。 长公主殿下可是陛下唯一的亲妹妹,在京中的地位人人皆知,若自己能藉此机会攀上长公主,日后在宋郎面前也能直起腰来了。 精心准备一番后,她带著宋清雅来了。 顏如玉来之前,她倒也上前攀谈、奉承了几句。 可长公主看著兴致不高,对谁都淡淡的。 不仅如此,其余的世家小姐瞧自己的眼神也不对,尤其是那位林二小姐。 陆婉婉思来想去,並不觉得自己从前与她有过过节,可她看自己的眼神,又分明像看仇人一样。 花园內的眾人各怀心思,直至顏如玉母女抵达。 陆婉婉也是在这一刻,终於明白了长公主殿下今日將请柬送到自己手中的原因。 无论缘由为何,既长公主殿下给了自己这个机会,她自是要好好把握住的。 把握住这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所以在花园中因为顏如玉的反驳一片寂静时,角落里却突然响起一个女童稚嫩的声音。 “你怎能如此无礼,坐在公主殿下身上呢?” 说著,她伸手便朝著顏不染去了。 不染认得她,之前在码头想推自己的那个小丫头就是她。 后来她听流云姐姐说过,说这小女孩分明就是宋知予与陆婉婉的孽种。 什么孽种?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个坏人。 因此,在她出手的瞬间,不染眼疾手快,迅速跳到一旁,躲开了宋清雅的触碰。 可她的力道极重,想收手已来不及了。 於是,她这一掌,就结结实实地推到了长公主身上。 “啊——来人——”小孩子虽小,力气却是极大的,再加上长公主方才的心思都在林钟雪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宋清雅这小动作来得又急又快,长公主一时不察,竟径直向后仰去了。 “公主!” “殿下!” 一阵慌乱。 好在长公主身边的婢女眼疾手快,及时將已向后仰一半的长公主殿下扶起。 长公主憋闷了半日的怒火再起,直接一脚踹在了宋清雅身上:“大胆贱民!” 长公主这一脚踹得不算用力。 可她到底多少习过些武,宋清雅本就是小孩子,竟被长公主径直踹飞在地,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桂嬤嬤也立刻上前,死死盯著那小丫头,面色难看,眼中甚至带著杀意:“谁家的女儿这般没规矩!”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询问宋清雅的身份,实则不过是羞辱罢了。 在场贵女明白桂嬤嬤的意思,自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可唯独陆婉婉。 她竟以为桂嬤嬤问这话,是想让自己自报家门。 她忙將依旧在哭嚎不止的宋清雅扶起来,恭恭敬敬地对著长公主行了一礼:“稟公主,臣妇是巡防营宋知予的妻子,这是他的女儿。” 长公主嫌恶地看了陆婉婉一眼,眼中满是轻蔑。 在听到宋清雅的哭嚎声后,更是不耐烦地斜睨了她一眼。 察觉到长公主的眼神不对,陆婉婉方抬起的头再次深深叩了下去,颤颤巍巍地道歉:“请公主殿下见谅,清雅年纪小,不懂事,但实则也是看不惯不染郡主对公主不敬,她也是为了保护公主,才会如此。” 丟了这样大的脸,长公主现在恨不得直接將陆婉婉母女二人拖出去剥皮抽筋。 但陆婉婉的话,倒提醒了她。 她今日將这母女二人叫来,本就是为了给顏如玉难堪的。 想到这里,她低头捏了捏眉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挥挥手:“罢了罢了,小孩子罢了,本公主心善,便不计较了。” 林钟雪却不愿意了。 她本以为宋知予早已將事情同陆婉婉和盘托出,可方才听到陆婉婉自称“宋夫人”,她才知晓,自己竟被那男人给骗了。 她便將满腔怒火发泄到了陆婉婉身上。 “到底是乡下来的,实在是不懂规矩!陆娘子怕是不知,在京城,不是住在人家家里就能自称夫人的。” 此言一出,周遭几位小姐也轻笑出声。 陆婉婉羞恼不已,抬头恶狠狠地盯著林钟雪。 可她到底不知这小姐究竟是谁家的,自是不敢得罪。 思虑半晌,只訕訕道:“小姐这是何意?” 瞧著她这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林钟雪方压下去的那股火又冲了上来,竟直接开口怒斥:“还真是一副狐媚样子!” “如今京中人人皆知,陆娘子是宋將军的表妹,此话可是宋將军在朝堂上亲自同陛下言明的,可娘子却在此处自称宋夫人,倒教宋將军如何自处?” 京中最不缺的,便是传閒话的人。 宋知予之前娶平妻一事闹得高调,那日又在朝堂上当眾言明此事。 诸位大人同家中女眷一说,这消息自是很快在京城官眷中传播开来,在场的诸位贵女自也清楚。 林钟雪这话一出,立刻便有人站在了她的同一战线,斥责陆婉婉。 “是啊,宋將军为了护著你和这孩子甚至同护国郡主和离了,你却如此不知分寸。” “不过是个表妹罢了,怎敢以夫人自处?” “日后倒叫宋將军如何再议亲?” 说完这话,似是觉得不对,目光扫过顏如玉,又迅速低下头去。 第141章 绝不可能喜欢她 不染一直乖乖坐在长公主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风暴中央的陆婉婉,瞧得认真。 那小模样,倒像是在听书一般。 长公主一时竟也忘了自己怀中还有个娃娃。 不仅没將她推开,甚至生怕小丫头掉下去,將她搂得紧紧的。 这两人倒是分外和谐。 但有人却坐不住了。 见大家言语间都在说娘亲的坏话,方才止住哭声的宋清雅站起身来,小手叉腰,怒吼一声:“你胡说!宋知予就是我爹爹!我爹爹就是宋知予!” 娘亲说了,爹爹是天下最厉害的大英雄,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爹爹。 不染又將看戏的目光移向宋清雅。 见她將那个渣渣爹当宝贝一样,她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清雅闻言,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盯著顏不染,再次衝上前去。 她要挠花这张脸! 长公主甚至下意识往一旁靠了靠,指挥自己的婢女上前,挡著这疯丫头,同时抱著不染的手往外递了递。 打吧! 顏如玉也生怕不染被这小疯丫头伤到,站起身就要走过去。 可不染却只是笑眯眯地盯著宋清雅。 顏如玉鬆了口气。 她的不染,从不需她担心,更不会让坏人討到好处。 可她依旧攥著拳,站在原地,紧紧盯著宋清雅。 果不其然,就在宋清雅加快速度向顏不染身边衝去时,她甚至还没碰到那宫女的衣角,便“噗通”一声,平地一摔,整个人直直摔在地上。 或者可以说,整张脸直接抢地。 这一下,更是摔得结结实实,宋清雅被磕得嘴角流血不说,额角甚至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正汩汩冒著鲜血。 “啊——”她忍不住疼,再次哭嚎了起来。 “清雅!”陆婉婉哪还顾得什么分寸,忙衝上前將宋清雅扶起来,一脸心疼地替她擦了擦额角的血跡,又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著顏不染。 不染眨巴眨巴眼,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这一刻,自己在武侯府摔断胳膊的场景再次涌入脑海,陆婉婉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去。 是了。 离开武侯府这么久,她竟忘了这死丫头的邪门。 她哪还敢多看顏不染一眼,只紧紧將清雅抱在怀里,等著长公主替自己做主。 顏不染出手伤了清雅,不正是长公主发难的机会吗? 长公主皱眉看著依旧哭得不能自已的宋清雅,头疼不已,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咯咯直笑的小傢伙。 明明是年纪相仿的孩子,为什么怀里的这个就討喜些呢? 想到这里,她面色一怔。 討喜个屁! 这可是顏如玉的孩子,自己绝不可能喜欢她! 但那个…… 长公主侧头看向一旁的桂嬤嬤,不耐烦地挥挥手。 桂嬤嬤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去拉跪在地上的陆婉婉。 顏如玉瞧著桂嬤嬤手上的动作,心中冷笑。 她同桂嬤嬤没什么接触,却是听说过这位嬤嬤的事跡的。 京中只流传了一句话,无论发生了何事,万不能让这位桂嬤嬤近身。 此刻,桂嬤嬤看似只是简单伸手去拉陆婉婉,实则手指早已在陆婉婉大臂內侧用力掐了几下。 陆婉婉疼地倒吸冷气,可碍於对方的身份,又不敢出声。 桂嬤嬤阴惻惻的声音响起:“娘子还是早些带孩子下去看诊吧!” “公主,分明是她……”陆婉婉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仍用尽最后力气伸手指向顏不染。 “宋夫人小心祸从口出,刚才我家不染离你家孩子尚有几步远呢!”顏如玉的声音將陆婉婉的理智唤回。 她闭了闭眼,听著身旁女儿的哭声,深吸一口气。 清雅脸上有伤,需要早些看大夫诊治,若不然,怕是要影响到她在宫宴上的亮相了。 这一次,她一定要让自己的女儿名动京城。 “是,臣妇知错。”最终,陆婉婉对著长公主行了一礼,捂著宋清雅的嘴,匆匆忙忙离开了花园。 隨著陆婉婉的离开,现场安静了一瞬,眾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长公主目光在眾人面上扫过,最终恶狠狠地瞪了林钟雪这个罪魁祸首一眼。 都是废物。 让她来,是为了针对顏如玉,可不是让她同那陆婉婉起爭执的。 她倒好,將自己这长公主府当成她爭风吃醋的地方了? 蠢货。 覷著长公主的神色,一直立於长公主身侧的一位赵小姐上前一步。 她笑著看向顏如玉:“公主殿下怕是不知,先前陛下下旨同意护国郡主和离时,还说日后郡主可以选婿呢!” “一想到郡主日后能留在武侯府中,我们这些人啊,是当真羡慕。”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 去旁人家看婆母脸色,哪有在自己家中来得痛快? 可这福气,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见顏如玉依旧唇角含笑,这赵小姐说出来的话就不中听了:“不过若说起来,这正经人家但凡有些本事的男子,谁又愿意去当赘婿呢?想来上门的定是些不三不四的,郡主挑选时还是要小心谨慎些才好。” 长公主闻言,眉眼渐渐舒展开。 闹腾了这好一会儿,总算有人说句中听的了。 不染离这位赵小姐极近,不等娘亲开口,她便拉了拉她的衣袖:“姨姨想嫁人?” 赵小姐瞬间变了脸。 不染就继续道:“陈嬤嬤说了,有好多人要见凉亲,可凉不稀饭呀!姨姨是不是没人成亲?窝让陈嬤嬤给你介绍!” 说到这里,她还豪气干云地拍拍胸脯,一本正经:“姨姨不怕,辣么多人,总有稀饭姨姨的!” 赵小姐本就是想嘲讽顏如玉几句,没想到顏如玉没开口,自己竟被这小丫头给羞辱了。 她立刻沉下脸,死死盯著不染:“你个贱丫头!胡说八道什么?” 听闻此言,一直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顏如玉终於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长公主面前。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顏如玉巴掌已落在了赵小姐脸上。 “啪”地一声脆响,赵小姐脸侧到了一旁,满脸不可置信地慢慢回头:“你……你竟敢打我?” “顏如玉!”长公主更是动了怒,“你大胆,竟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放肆无礼。” 第142章 不染保护娘 顏如玉却不卑不亢,只面色如常地福身一礼:“殿下恕罪,臣女此举,也是为了皇室。” 长公主微微蹙眉看向面前的女人,心头一跳。 外界传言顏如玉性格温婉、犯而不校,当真是面前这女人吗? “毕竟小染乃陛下亲封的不染郡主,若论起来,在外行走时,代表的也是皇家顏面。” 说完这话,顏如玉侧头看向一旁的赵小姐,眸色晦暗不明:“可赵小姐今日当眾辱骂郡主,知道的尚可为赵小姐辩解一二,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小姐这是要打陛下的脸面呢!” 赵小姐头垂得更低,身子也不住哆嗦起来。 顏如玉依旧笑得无懈可击:“臣女知晓长公主殿下心善,不忍苛责,可今日为了陛下的顏面,臣女也不得不出这个头。” 三言两语,將长公主高高架起,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好一个顏如玉,巧言令色! 可顏如玉说得句句在理,她又不好发作,便只能恶狠狠瞪著一旁的赵小姐。 一个两个的,废物! 赵小姐哪还敢多说旁的,只忙不迭跪了下去,以头触地:“臣女知错,请护国郡主恕罪,请不染郡主恕罪。” 长公主又轻哼一声,別过头去,恰好撞进顏如玉那幽深的眸子里。 她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却也只能对著顏如玉扯了扯嘴角。 又拉著她的手笑道:“不过本宫也听皇兄说,有意在中秋宫宴上为护国郡主择婿,不知郡主心中可有心仪的人选?” 顏如玉面上的笑淡了几分。 这是在试探自己了。 不染也皱了皱眉,这个公主,怎么阴魂不散的。 “呀!窝想起来啦!”她再次搂紧长公主的脖子,转头看向她,笑靨如花,“公主姨姨,大家说泥喜欢面具叔叔,是不是真的呀?”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整个花园再次安静下来。 这个面具叔叔所指何人,大家心中自是明了。 长公主殿下对太师的情谊,也不是什么秘密。 若换作寻常女子,只怕终日被人指指点点,连门都出不得。 可偏偏此人是长公主,所以即便京中人人知晓长公主殿下的心意,却也无人敢在她面前提及。 故而不染此话一出,竟有不少世家小姐开始瑟缩后退,生怕被公主的怒意波及。 长公主也果真变了脸色,握在不染手臂上的手也自觉用力。 “嘶——好疼!”不染吃痛,立刻从长公主身上躥下来,皱眉扑进顏如玉怀中,还不忘嘟囔著,“公主姨姨,泥好用力啊!窝好疼!” 说完这话,还装作一副骄纵的模样,不满地看向长公主,冷哼一声:“可是面具叔叔不喜欢泥!” 虽听著像是小孩子的气话,却准確无误地扎进了长公主的心口。 长公主的脸色几乎已是铁青了。 “你个……”桂嬤嬤覷著公主的神色,心中恼怒,伸手指向顏不染,可对上顏如玉眼底的寒芒,她手又顿在了原地,只訕訕道,“小郡主不可胡言。” 不染却一脸懵懂地转头看向桂嬤嬤,又挠挠头:“窝没有,是面具叔叔自己说的呀!” 长公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只恶狠狠瞪著顏如玉母女。 她恨不得把顏不染这张叭叭的小嘴撕烂,却偏又听说萧凛川对这丫头有几分不同。 萧凛川本就对她有些偏见,若今日她再做些什么,只怕日后两人便彻底没了机会。 但她堂堂公主,怎能如此受一个死丫头的气? 思及此处,她猛地站起身来,一拂衣袖:“滚!都给本宫滚!” 一场小聚,就这样落下帷幕。 …… 回府的马车上,寒星坐在一旁,思虑了半晌,终究战战兢兢地开了口:“郡主今日……是不是將长公主得罪狠了?日后长公主会不会变本加厉?” 她是当真害怕。 毕竟长公主殿下恶名在外,京中无人敢招惹其分毫。 顏如玉將怀中的不染拢了拢,笑著看向寒星:“那我且问你,若我今日乖乖地在长公主面前伏低做小,她便会饶过我吗?” 寒星抿抿唇,没说话。 自是不会。 以长公主殿下的脾气性子,若是当真瞧著一个人不顺眼了,怕是恨不得將人置之死地。 顏如玉继续道:“她今日將我宣到长公主府,无非是为了羞辱,若我遂了她的意,她才会变本加厉呢!” “可今日经歷了这一遭,她若再想挑衅於我,便要考量一番了。” 说完,顏如玉低头轻轻摸了摸不染的脑袋。 又觉不够,她將小丫头举起,在她面上轻轻亲了一口:“我们不染今日真棒!” 不染本有些困了,可此刻听娘亲如此夸讚,她立刻眉开眼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尊的吗?凉尊的觉得不染棒棒?” “当然啦!”顏如玉立刻瞪大眼睛点头,“我们不染长大了,会保护娘亲了。” 一听这话,不染更高兴了。 她径直扑到顏如玉怀里,搂住她的腰:“那以后,不染一直保付凉!” “好,那以后娘亲就躲在不染身后。”顏如玉再次笑著將小丫头搂进怀里,轻拍著她的后背。 车內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车轮压过青石地板的闷响声传来。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住。 还不等寒星开口,外面便传来车夫的声音:“郡主,前面有人拦路,瞧著像是林府的马车。” “林府?林二小姐?”寒星问,又抬头看向顏如玉,“真是阴魂不散,郡主若不想见,奴婢去打发了她。” “见。”顏如玉却摇摇头,“送上门的机会,怎能不用呢?” 寒星虽不懂,却也没再多问,只伺候著郡主抱著小郡主下了马车。 “顏如玉!”见顏如玉露面,林钟雪立刻迎了上来,语气不善,“你……” “林二小姐,”顏如玉却微微眯了眯眼眸,紧紧盯著她,“总不用让我的婢女在这大街上教林府二小姐规矩吧?” 林钟雪看著她这模样,莫名有些胆寒。 又想起方才在公主府发生的事,她虽心中不忿,却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不知郡主是否有时间去望京楼一坐?” 第143章 想想那孩子的模样 顏如玉却微微抿了抿唇,又环顾四周。 就在林钟雪以为她会拒绝自己时,却忽然听得顏如玉开口:“此处,好似离听松琴馆近些。” 提到听松琴馆,林钟雪眼前一亮。 顏如玉继续道:“听说听松琴馆新来了位琴师,琴技清音入耳,不如我们一道……” “好!”林钟雪忙不迭点头应了下来,甚至与有荣焉地微微昂了昂头。 这段时间,她可以算得上是听松琴馆的常客了,一听顏如玉提到这四个字,她反倒鬆了口气。 尤其是。 顏如玉口中提及的那位琴师,分明就是与自己交好的香怜姑娘。 听松琴馆內。 因著是白日,香怜並不在一楼琴台上。 但顏如玉本也不是为了来见香怜,便命寒星將不染带到一楼大堂听曲儿,她与林钟雪则先后步入雅间內。 林钟雪还未坐稳,顏如玉便开门见山道:“林二小姐將我拦下,是想问关於宋知予的事吧?” “你知道?”林钟雪微微一怔,脱口而出。 顏如玉却只是笑:“林二小姐还真当我是宋知予口中那个只会在后宅爭风吃醋的女子?” “你……”林钟雪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她没想到顏如玉竟如此深諳人心,將自己的心思猜得这般透彻。 顏如玉恍若未觉,只替林钟雪斟了一杯茶,再次扯下了她的遮羞布。 “林二小姐设计抢自家嫡姐婚事一事,本郡主也略知一二。” 说到这里,林钟雪彻底坐不住了。 她霍然起身,伸手指著顏如玉,怒气衝天,声音发抖:“你什么意思?你是在威胁我?” 是,当年的確是她买通那侍卫,命其在人前与林问雪拉拉扯扯。 她只是心有不甘罢了。 明明自己与嫡姐一同长大,为什么嫡姐处处胜过自己,甚至连她的未婚夫都是自己喜欢的人。 她的確动手了,可夫君根本不爱自己,她的婚后生活过得一团糟。 也算是遭了报应了。 顏如玉还要如何? “威胁?”顏如玉摇摇头,“我不过是想替林大小姐说句公道话罢了。” “眼下林二小姐將日子过成这般,才是自作自受,那王公子婚前便同你搅在一起,也的確非良配。” “若说起来,你长姐倒是应当感谢你,感谢你將这桩烂婚事从她手中夺走了,让她有机会为自己拼一把。” 顏如玉话说得淡然,林钟雪脸色却愈发白。 “顏如玉,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色吗!”实在气极,林钟雪口不择言地反击,“宋郎都同我说过了,陆婉婉为了討好你这位表嫂,伏低做小,你却始终不曾给她好脸色,甚至阻止宋郎照拂她。” “宋郎也是无法才选择娶平妻这条路,没想到你竟如此善妒,因为此等小事便要和离。” “顏如玉,你这种人,当真是丟尽了我等女子的脸面。” 面对林钟雪的暴跳如雷,顏如玉却笑得得体。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一口,继续道:“那林二小姐呢?林二小姐今日宴席上为难陆婉婉,又是为何?是因著对她的疼爱?” 林钟雪脸色白了白。 “林小姐却没想到,宋知予竟是將此事瞒了两边,只怕这陆婉婉压根不知林二小姐林钟雪,究竟是何人呢!” 三番两次被顏如玉戳中心思,林钟雪的脸色越来越差。 顏如玉却不想再同她周旋了,只將杯中茶水饮尽,站起身来:“今日便不陪林二小姐閒聊了。” “只是要给林二小姐提个醒,小姐不妨想想,跟在陆婉婉身侧那女孩,想想她的模样。” 说完,顏如玉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房间內,林钟雪仍在怔愣,而顏如玉推门而出时,忽见不远处的栏杆前立著一个身影。 两人相视一眼,却並未露出任何表情,只各自垂了眼眸,迅速移开视线。 仿佛並不相识。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內。 怒气冲冲回了正厅后,长公主心中那股气依旧居高不下。 眼下她已將这正厅中的器件砸了大半,胸口却依旧剧烈起伏,嘴里也骂骂咧咧。 桂嬤嬤眼见公主失態,忙上前劝慰:“公主又何必如此,那顏如玉不过是个没了倚仗的孤女罢了,公主若想处置她,有的是法子。” “我?我处置她?”长公主一听这话,更是暴怒不已,“若本宫能对她动手,今日还用得著受这些气?!” 她的確忌惮顏如玉,却並不仅仅因为萧凛川。 回京那日,她入宫向皇兄请安,皇兄特意同自己提起了顏如玉。 只说她没了父亲,一个人带著孩子生活不易,日后在这京中,自己若是碰上,便照拂她一二。 皇兄还特意叮嘱,说不染那孩子年纪小,或是童言无忌,让自己切不可发脾气。 此次入宫,皇后甚至未曾露面。 虽皇兄说皇后是因著身子不適,可她清楚,皇后这分明是在给自己下马威。 皇后气没消,便代表著皇兄气没消。 自己才从国寺回来,若这时候再忤逆皇兄的意思,只怕那点仅存的兄妹之情也被消耗殆尽了。 是以,她不敢对顏如玉动手。 长公主盯著桂嬤嬤看了许久,直至看到桂嬤嬤头皮发麻,才开口:“你去库房里取些药材,再到外面寻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往宋府去一趟。” “宋府?宋……知予?”桂嬤嬤有些不安地追问。 “嗯,跟陆婉婉说,不染郡主跋扈,今日让那小丫头受委屈了,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顿了顿,她又道:“另外,告诉陆婉婉,只说本宫很喜欢她这女儿,若她得空,便每日带著那小丫头到长公主府来,陪本宫说说话。” 桂嬤嬤看著公主殿下篤定的样子,已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罢了,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公主想见她,也是她的体面。 说不定,那外室还求之不得呢! 想到这里,桂嬤嬤也不再迟疑,立刻点头应了下来,下去准备了。 …… 顏如玉抱著不染离开听松琴馆后,还未踏上马车,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爭吵声。 这声音,似是还有几分熟悉。 第144章 爹爹候选人之一 “呀!凉看!渣渣爹!”不染却忽然惊呼一声,伸手指向不远处。 顏如玉侧头,顺著不染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了不远处宋知予的背影,他应当是与什么人起了爭执,两个人互不相让,似还有互相推搡的动作。 “郡主,好像是南门公子。”寒星的角度恰好能瞧见对面那人的脸。 一听是南门啸云,顏如玉下意识伸手扶额,挡住自己的脸。 自上次校场比试后,南门啸云倍加勤勉,听说几乎日日泡在练功房里,武侯府也收到过他的拜帖,希望顏如玉指点一二。 见他诚恳,顏如玉也同他过了几次招。 不得不说,勤能补拙从不骗人,南门啸云的功夫已较从前长了几分。 若长此以往勤加练习,或许不出三个月,南门啸云便可同宋知予一战。 但他实在有些缠人,顏如玉不想对上他。 自然,她更不想瞧见宋知予这个四处抹黑自己的无耻之徒。 思及此处,她无奈挥挥手:“走走走。” 可世事往往都是不尽如人意的。 就在顏如玉方转身即將踏上马车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激动的呼喊声:“护国郡主!” 紧接著,是南门啸云沉甸甸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顏如玉微微闭了闭眼,调整了表情,转过身,对南门啸吟勾了勾唇角:“南门公子。” 南门啸云毫不掩饰面上的欣喜,高声道:“郡主,真巧,您怎会在此处?” “路过罢了,”顏如玉依旧笑得得体,“南方公子这是……” “哼!”南门啸云闻言,立刻回身斜睨了不远处的宋知予一眼,“不知郡主是否听闻外界的流言蜚语,京中人人都说,上次在校场对战,是他宋知予故意让著我的。” “小爷我自幼习武,他宋知予是三年前的武状元不假,可我也是武榜眼,又岂需他让?” “恰好今日与之相遇,我便想著再约战一次,郡主放心,此番我定能光明正大地胜过他,绝不辜负郡主这段时日的指点。” 顏如玉闻言微微頷首,言语间也是对南门啸云的欣赏:“南门公子近日勤学苦练,或可一试。” “多谢郡主!”南门啸云眼前一亮,立刻站直身子,对顏如玉拱手一礼。 可这话传到不远处的宋知予耳中,他却是不愿了。 “顏如玉!”他大步上前,睥睨著顏如玉,“別以为你胜了我一次,就可以对我指指点点了。” “上次你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若再来一次,你未必能胜。” 在他眼中,顏如玉再能打,也不过是一介女流罢了。 他宋知予可是实打实在战场上歷练过的,又岂会输在一个弱女子手中? 还不等顏如玉反驳,南门啸云先跳脚了。 他转身指著宋知予,可以说是破口大骂:“宋知予,你这廝好生不要脸!上次在校场,你堪堪在护国郡主手下过了两三招,如今竟敢在此处大放厥词。” “那也比你这个废物要强!”宋知予亦不相让。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且宋知予言语间不时便会有对武侯府的羞辱。 顏如玉微微眯了眯眼眸,拳微微收紧,却后退一步,將不染递到了寒星怀里。 寒星心领神会,立刻眼前一亮,抱著小郡主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今日,有宋知予的苦果子吃了。 不染也立刻明白了娘亲的想法,眸中神采奕奕,轻声道:“凉!加油!” “南门公子,”顏如玉忽然叫停了两人的爭执,对著宋知予的方向行了一礼,话却是对南门啸云说的,“还请南门公子让路。” 这话说完,她身形一动,直奔宋知予的方向而去。 宋知予反应倒也算快,立刻拉开架势迎战。 只能说,上次在校场,顏如玉是多少为宋知予留了几分顏面的。 倒不是给宋知予的顏面。 只是,他毕竟是陛下钦点的武状元,自己若胜得太过容易,於陛下而言,实在丟脸。 陛下於自己和不染有恩,她也愿意卖这个好。 只是,宋知予不配。 这次,宋知予甚至没能看清顏如玉是如何发力的,只见她身形一晃,便已至自己身前三尺处。 他方抬手,便见顏如玉右手轻轻一掌拍出,直取自己胸口。 瞧著她这轻飘飘的力道,宋知予鬆了口气,隨手一挡。 可他的手臂刚与顏如玉的手掌相接,便变了脸色。 下一刻,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连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都是习武之人,宋知予看的出,顏如玉这一招,怕是用了不足五成的力,若是她全力而为…… 宋知予心中大骇。 顏如玉的功夫竟已精进至此? 夫妻近三载,自己竟从不知晓。 “这便是宋將军的本事?”顏如玉抬眸看他,轻笑一声。 “你……”宋知予不堪受辱,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忽听旁边传来鼓掌声。 紧接著,一个清朗中带著些沙哑的男声响起:“护国郡主好功夫。” 顏如玉侧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白衣男子正立於阶上,合身的锦缎衣裳衬得人身形修长挺拔。 再往上看去,这人肤色呈浅麦色,眉骨颧骨线条分明,看起来倒像是经歷边境风吹雨打之人。 待看清这张脸时,顏如玉眼前一亮:“绍……” “唐小將军!”南门啸云反应更快,几步冲至唐绍行面前,“您何时回来的?” 一听“唐小將军”四个字,不染立刻扭头去看,並將这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自己的爹爹候选人之一? 嗯……英姿颯爽,气宇轩昂……长得嘛,还算不错。 但若是和面具叔叔比起来,就差些了。 想到这里,不染不由得抿了抿唇,果然,自己还是更喜欢面具叔叔这个爹爹。 唐绍行虽许久未曾归京,但他在边境纵横沙场之事,却一直在京城广为传颂。 南门啸云更是將其当成自己的榜样。 眼下见到他,自是又喋喋不休起来。 唐绍行却只答了几句话,便转头看向顏如玉。 开口时,眉宇间冷厉的锋芒也收敛了几分:“如玉,好久不见。” 第145章 唐小將军 “绍……”顏如玉回过神来,可绍行哥哥四个字在嘴边转了转,最终还是拱手一礼,“唐小將军,好久不见。” 唐绍行与顏如玉二人,可以说是自幼一起长大的。 唐绍行长顏如玉两岁,是以顏如玉自懂事起便跟在唐绍行身后,两人一起读书,一起习武。 从前,顏如玉总是“绍行哥哥”、“绍行哥哥”的叫个不停,唐绍行对顏如玉也颇为爱护。 那时京中甚至有人在传,说两人郎才女貌,日后定是要成亲的。 可两人亲昵的关係,在四年前唐绍行向顏如玉告白时,戛然而止。 顏如玉的確从来都只当唐绍行是自己的哥哥,绝没有往男女之情的方向想过,既是哥哥,她自是没有避讳与他接触。 却不曾想竟引起这种误会。 自那之后,顏如玉便刻意避著唐绍行了。 察觉到顏如玉的心思,唐绍行不想让她难做,便主动请缨,隨父亲一道去了西北边境。 多年战功,他如今已是正三品忠武將军,也算是建功立业的少年英雄了。 听到顏如玉对自己的称呼,唐绍行原本上扬的唇角微微一僵,隨即无奈笑了笑,手却无意识地伸出来,摸了摸她的脑袋:“长大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顏如玉面上一红。 唐绍行也察觉到自己的动作有些逾矩,微微一僵,又迅速將目光移到寒星怀里的不染身上。 “你就是小不染吧?”他上前一步,眉眼含笑地看向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些。 不染歪歪头,眨巴眨巴眼看向他,没说话。 “叔叔抱抱你,好不好?” “好呀!”不染闻言立刻张开小手,眉开眼笑。 这个唐叔叔,好像人不错。 对娘亲好的人,她也喜欢。 唐绍行没想到小丫头竟然不认生,快步上前將她接了过来。 只是到底动作生疏,不染有些不自在地在他怀中扭来扭去。 唐绍行调整姿势,许久后才道:“唐叔叔此次回京,是给你备了礼物的,只是没想到今日外出竟能遇到你和你娘亲。” “明日唐叔叔去武侯府拜访,把礼物带给你,好不好?” “好呀好呀!”一听有礼物,不染更开心了,直接环住唐绍行的脖颈,“谢谢唐叔叔,以前爹爹外出,都不给不染带礼物的。” 小丫头稚嫩的话,让唐绍行眉心微蹙。 看向宋知予的眼神中也带了几分冷意。 南门啸云一向嘴上没个把门的,一听不染这话,立刻嘲讽道:“宋將军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那外室,哪还能记得不染郡主?” 这话虽是实话,却不好听。 话一说完,他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忙不迭捂著嘴,有些尷尬地看向顏如玉。 见他如此这般,顏如玉反倒笑了笑:“南门公子所言有理,有些人,的確是不配为人父的。” “顏如玉,你什么意思?”一直被冷落的宋知予听见顏如玉的嘲讽,几乎是衝上前来。 与此同时,旁边伸过一只手来,稳稳握住了他的手指,收紧力道,向后一折:“宋同知僭越了。” 唐绍行並未用力。 待说完这话后,又很快鬆开,后退一步,和宋知予拉开距离。 宋知予面色一白。 他心中清楚得很,他虽是武状元,也算得上受陛下器重,可说到底,他的军功也是靠著武侯和武侯旧部拼出来的。 可唐绍行不同。 唐绍行身后有家族支撑,且这些年他在西北边境立下的赫赫战功,都是靠自己真刀真枪拼杀的。 前段时日,陛下还曾在朝堂上讚赏唐绍行。 而他宋知予,眼下正被陛下厌弃,甚至贬官。 思虑间,宋知予已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重重咽了咽口水,终究没敢再反驳。 南门啸云將他的反应收入眼底,嗤笑一声。 “宋同知,中秋宫宴结束后的第二日,我依旧在校场等你,你我再比试一次。” 他丝毫不给宋知予反驳的机会,又对著唐绍行和顏如玉郑重行礼:“唐小將军,护国郡主,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宋知予没討到好,也立刻转身,狼狈逃离。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顏如玉看向唐绍行怀里的不染,又將目光移到唐绍行脸上,两人多年不见,四目相对,一时竟有些尷尬。 好在,唐绍行很快打破了这份寂静,轻声询问:“瞧著也快到午时了,不若去望京楼坐一坐?” 不等顏如玉开口,不染便已替娘亲做了决定。 “好呀好呀!”她將唐绍行搂得更紧,头点得如小鸡啄米,“望京楼饭饭好次!” 小丫头天真无邪的语气,倒让两人之间尷尬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 望京楼雅间內。 唐绍行將不染安置在一旁,又伸手替顏如玉添了茶,嘆了口气:“顏叔去的时候,正巧西北边关战事紧张,我没能赶回来。” 此事是唐绍行一生的遗憾。 瞧著他愧疚的模样,顏如玉轻轻摇头:“当时你给我来过信的。” “可信又有什么用?终究是没能送顏叔一程。” 听著唐绍行的话,顏如玉反倒轻笑出声。 这样的唐绍行,倒將顏如玉带回了四年前。 再开口时,她声音中也少了几分疏离:“你倒是还和从前一样的性子,无论何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见唐绍行杯中茶已尽,她起身为他添茶,又道:“父亲已经去了,便是你回来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况且你是为了国事,便是父亲在天有灵,也定希望你能以国事为重。” “那场大战,你胜了,不是吗?”顏如玉微微歪头,面上罕见带上了几分娇俏,“那便算是你送给父亲的奠仪了。” 唐绍行望著顏如玉的脸,有一瞬间的出神,却又忽的笑了笑:“你长大了,与我生分了,但脾气性子倒是没变。” 小二正在上菜,门索性半敞著。 两人正说著话,忽听门外传来一朗月清风的男声:“看来,今日本官来得巧。”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正垂眸浅笑的顏如玉眉心一跳。 唐绍行也猛地转头看去,却在看清立於门外那人时,一时僵在了原地。 第146章 你和太师很熟? “面具叔叔!”反倒是不染迅速从椅子上滑下来,几乎是衝到了萧凛川面前,“泥怎么来啦!泥来找凉亲吗!” 萧凛川看著衝到面前的小不染,唇角微弯,弯腰將小丫头捞起来,笑道:“小不染,有没有想面具叔叔?” 不染皱了皱眉,认真看了看抱著自己的这个男人。 这是自己认识的面具叔叔吗?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怀疑,便被萧凛川高高举起。 不染被逗得咯咯直笑,便也將心底的疑惑拋之脑后了。 “不知太师驾临,有失远迎。”唐绍行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起身上前行了一礼。 对萧凛川,他是发自內心的敬佩。 什么权倾朝野、位极人臣、生杀予夺,都不足以形容面前之人。 陛下登基这些年,太师內辅朝政,外定边疆,方有南詔如今的安稳。 他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唐小將军不必客气,本官只是路过,”萧凛川却只是摆摆手,又將目光扫过顏如玉,“只是听闻护国郡主在此用膳,来瞧瞧小不染,你们继续。” 顏如玉只在萧凛川进门时抬头瞧了一眼。 听到这苍白的解释,她无奈端起面前茶盏,低头浅笑。 路过…… “早就听闻太师对如玉母女二人多有照顾,”唐绍行立於一旁,依旧说著客套话,“臣在边境时还不信,眼下瞧著倒是真的了。” 毕竟太师如此清冷之人,便是面对陛下都是惜字如金、简默自持的。 不染听闻此言,非常配合地紧紧搂住萧凛川的脖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面具叔叔最好啦!” 一句话,竟让萧凛川再次弯了弯唇角。 唐绍行拱拱手,深深一揖:“如今顏叔不在了,臣代替顏叔,谢过太师对如玉母女的照料。” 一句话,让萧凛川方弯起的唇角又抿紧,雅间內的气氛一时也冷了下来。 连上菜的小二也心惊胆战,低著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眼见菜已上的差不多,萧凛川却仍立於原地,唐绍行便客套了一番:“太师若不嫌弃,不妨一同用膳?” 话虽这样说,他却已做好了送客的姿势。 毕竟是望尘莫及的萧凛川,又怎可能答应与他们一同用膳? “也好。”没曾想下一刻,萧凛川却抱著不染走到桌前,径直落了座。 倒留下唐绍行一人立於原地,愣了片刻。 这就……坐下了? 虽有些诡异,但这顿饭吃得也算和谐。 唐绍行是有许多话想同顏如玉讲的,讲讲这些年他在西北边境的过往,讲讲他此次回京的想法。 可这些,算得上是体己话。 碍於太师在场,他也不好开口,便就作罢了。 他便將自己大部分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萧凛川身上。 他亲眼看著从前不食人间烟火的太师仙人下界,甚至还將不染一直抱在怀中餵饭。 诡异,实在是诡异。 不染倒也听话,全程乖乖坐在太师怀中,吃得眉开眼笑。 反倒是顏如玉看著面前的场景,微微皱了皱眉。 或者可以说,她心中有那么一丝丝的懊恼。 懊恼於萧凛川那日的犹疑,懊恼於萧凛川的多日不现身,懊恼於萧凛川的不请自来。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渐渐清晰时,顏如玉自己都惊到了。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凌云秋说得是对的。 自己的確没有那么討厌萧凛川,甚至对他的接近,是不排斥的。 她倏地抬头看向萧凛川,盯了片刻,眉心再次拧作一团。 不知为何,自那次温泉山庄见面后,再见萧凛川,她总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且这种熟悉感越来越强了。 “如玉,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菱角煨鸡,”唐绍行转头看去,见顏如玉正望著萧凛川出神,心头一跳,忙替她夹了一筷子菜,“特意替你点的,尝尝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萧凛川本正要去夹桌上的狮子头餵给不染,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但只一瞬间,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这桂花炙羊肉也不错,”唐绍行又將筷子移到另一个菜式上。 只是他还未曾夹起,却见萧凛川忽然端起面前的茶水,道:“唐小將军此番回京,一路辛苦了,本官以茶代酒,敬唐小將军一杯。” 唐绍行被惊了一下,忙將公筷放下,也端起手边茶盏,笑著看过去,恭敬拱拱手:“太师太过客气了,臣受宠若惊。” 顏如玉皱眉看著面前的场景,心烦意乱地隨手夹了几口菜。 自然,唐绍行方才为她夹的那菱角煨鸡,也被胡乱塞入口中。 萧凛川放下茶盏时,目光一直落在顏如玉手中的竹筷上,微微眯了眯眼眸,却没说话。 一顿各怀心思、诡异莫测的饭吃完时,不染早已窝在萧凛川怀中睡著了。 寒星立於一侧,期间多次上前想將小郡主从太师手中接过,却都被拒绝了。 寒星有些忐忑地看向自家郡主。 顏如玉见状,却只是微微摇头。 他愿意抱,便让他抱。 直至几人用完饭,萧凛川这才起身,亲自將不染递到顏如玉怀中,轻声道:“既睡了,你便早些带她回府。” 两人接触时,一阵微风拂过,顏如玉发梢轻轻扬起,与萧凛川的髮丝纠缠在一起,却又迅速分开。 可偏偏两人都面不改色,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唐绍行瞧著这两道身影,微微蹙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甚至觉得,如玉和太师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一种让他心慌的熟稔。 萧凛川直起身,又恢復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 轻声道:“那日你写的信,我已收到了,事情我会去查。” 顏如玉终於抬起头与萧凛川对视,却並未多说什么,只微微頷首,又迅速低下头去,错开目光。 萧凛川目光自顏如玉身上扫过,又看向唐绍行:“本官还有事,先行一步。” “恭送……”唐绍行立刻起身,只是还未曾站起来,便被萧凛川的手按了下去。 他轻轻拍了拍唐绍行的肩:“不必。” 感受到肩头的压力,唐绍行顿了顿,却没再纠缠此事。 直至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唐绍行这才將目光重新移到顏如玉身上:“如玉,你和太师……很熟?” 第147章 只能嫁他 听唐绍行如此问,顏如玉微微一怔。 脑海中却闪过萧凛川在温泉山庄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 方才席间那丝恼意再次涌上心头,她脱口而出:“不熟!” “如玉……”顏如玉这般反应,让唐绍行再次皱了皱眉。 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强硬了,顏如玉嘆了口气,摇头:“我与宋知予和离时,太师的確帮了大忙,我心中对他是感激的,但是……” 说到这里,她再次顿住。 唐绍行心底那股不安愈发强烈,迫不及待追问:“但是什么?” 顏如玉停了半晌,再次將目光移回唐绍行脸上,轻笑摇头:“先回府吧!” 瞧著顏如玉带著几分落寞的神情,唐绍行只觉心被猛地攥紧。 自己与如玉错失了四年的时光,总不能指望她立刻接受自己。 “也是,不染累了,是该早回去的。”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自己的情绪,站起身来,“我陪你下去。” 直至走到楼下,两人都各自沉默著。 顏如玉临上马车前,唐绍行再上前一步:“如玉,若你明日得空,我想去府上瞧瞧忠叔和陈嬤嬤。” 唐绍行从前常在武侯府走动,与忠叔和陈嬤嬤都算相熟,既是多年不见,顏如玉自不会拒绝。 “好,我在府中等你。”她点点头应了,没再多说旁的。 唐绍行立於望京楼门前,望著武侯府的马车离去,消失在视线中,久久没能回神。 与此同时,望京楼三楼雅间內。 萧凛川正立於窗前,將楼下的场景尽数收入眼底,也抬头望著武侯府的马车渐渐远去,又將目光移到出神的唐绍行身上。 …… 听松琴馆內。 送走顏如玉后,林钟雪坐在雅间內愣了许久。 就在她失魂落魄地起身想离开时,却恰好在房门外撞见了香怜姑娘。 看到香怜的一瞬间,她红了眼眶。 这些年她在王家,过得不好。 她自以为自己从姐姐手中抢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却不曾想,这王家公子本就是个行事浪荡之人。 自己嫁入王府时,他身边已有两个妾室。 成婚之后,更是年年都有新人入府。 至他们和离时,夫君后宅里的妾室、通房,已有七八个。 更何况两人感情早已破裂,她想同夫君见上一面都难,更別说是说说心里话了。 在府中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当年及笄宴上的事,不知是谁宣扬了出去。 也不知是自什么时候开始,外面的风向就变了。 说是林钟雪为了攀附上王家,所以故意设计长姐与那护卫亲密接触。 为此,她还受了婆家的责难。 她也想过对外解释,可大家虽面上表现出对她的心疼,说著什么流言不可信之类的话。 实际上,对她却是敬而远之的。 时间久了,那些宴席她就不大愿意去了。 再后来,她在京中最好的朋友名声被她所累,也不得不嫁去了外地,两人自此断了联繫。 至此,她在京中便是孤零零的一人。 她只能靠飞扬跋扈来武装自己,压住心底的那点落寞。 可这些年,她的心里话一直压在心底无人诉说,直至遇到香怜。 说实话,最开始她是瞧不上香怜的。 不过是个妓子罢了,便是会些琴技,也不过是为了拢住男人。 可没法子,她想学琴,香怜是她眼下最合適的老师。 最重要的是,香怜不会高高在上,不会瞧不上自己,甚至还能听她说说话。 此时此刻,从顏如玉那里听说了关於宋知予的事,她本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 见到香怜,便哽咽著开了口:“香怜姑娘。” “林小姐!”香怜见她如此,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面露担忧,“林小姐这是怎么了?” 林钟雪倏地落了泪。 香怜见状,忙拉著她进到雅间內。 接下来半个时辰,林钟雪便坐在香怜跟前,同她诉苦。 哭诉命运不公,戏弄自己。 哭诉王家公子的无情无义。 哭诉宋知予的三心二意。 “香怜,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香怜將手中帕子递给林钟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成婚终究是大事,林小姐第一段亲事已是不幸,第二段,还是要以自己的意愿为主。” “不,”林钟雪哭得更狠了,“香怜,你不懂,你不懂京城的弯弯绕绕。” “我父亲官居工部尚书,最是看重顏面,此番我被休弃回家,他已是动了大怒,既他看中了宋知予,我便只能嫁。” 宋知予已是她的救命稻草了。 香怜听了林钟雪这话,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拿起帕子替林钟雪擦了擦眼角的泪,感慨:“本还以为你们这些世家小姐都是无忧无虑的,原来也活得无奈,不如,我同林小姐讲讲我的事吧?” 哭诉完,林钟雪的情绪已渐渐平復了下来。 只握住香怜的手,点点头。 香怜看著林钟雪,又仿佛在透过她看著旁人,呢喃道:“林小姐或许知晓,我从前是在妓院里討生活的。” “可我入那妓院,並非阴差阳错,我是……” 香怜停顿了许久,仿佛是在平復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才道:“我是被我亲娘卖到妓院里去的。” 林钟雪一听这话,霎时瞪大了眼,张了张嘴,却连疑问的话都说不出口。 “林小姐不必安慰我,都已经过去了。”香怜轻轻拍了拍林钟雪的手,同她断断续续说了许多往事。 说到最后也落了泪:“如今我哥哥已是京城的大官,只可惜……我同他是没缘分了。”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一听这话,林钟雪立刻暴起,“他如今既是大官,你便该寻到府上,让他认你。” “这京城的官员最是讲究顏面,你若在他面前闹开了,他还敢不从?” 香怜却摇摇头,仿佛早已认命:“没用的,我早已去过了。” “我哥哥如今既是大官,便不可能再认我这种让他顏面尽失的妹妹,我理解的。” 说著,香怜环顾四周,又感慨一声:“横竖如今我也能靠自己生活,不必非要倚仗他的。” “那不行!”反倒是林钟雪义愤填膺地站起身来,“香怜姑娘你別怕,我说了,我父亲官职高,你且说说他是谁,我定帮你將这一家子狼心狗肺的给揪出来。” 第148章 得长公主青睞 “不必了,算了,真的,”香怜却连连摆手推拒,又握住林钟雪的手,“林小姐,多谢你,我这一生也就这般了,只盼你能幸福。” 香怜突然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倒让林钟雪微微一怔。 只是还不等她再次开口,香怜便已站起身来,拉著她走出了这雅间:“林小姐今日既来了,便该让我考较考较你的琴技了。” 林钟雪便任由香怜拉著出了房门,一时也忘了追问。 与此同时,宋府。 宋知予在外受了气,又怒气冲冲地回了府。 这段时间,陆婉婉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因著前几日姨娘说宋母坏话被宋知予抓了个正著,为了在宋知予面前表示自己的真心,她不仅要伏低做小,还要日日前去侍奉婆母。 宋母本就看陆婉婉不顺眼,这几日见她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的,便没完没了地差遣。 陆婉婉已连续三四日没能睡个好觉。 尤其是在长公主的宴席上受了苛责,更让她觉得抬不起头来。 直至长公主身边的桂嬤嬤亲自走了这一遭。 她霎时觉得自己腰杆挺得更直了,所以见陆知予怒气冲冲地回来,並未像往常一般上前安抚,反倒是扭过头去逗弄著宋清雅。 宋知予立於门前,蹙眉瞧著她这模样,目光又落在桌上摆著的那些礼品上:“谁来了?” “宋郎回来了,”陆婉婉拿捏够了,仿佛这才瞧见宋知予,起身迎了上去,“是长公主殿下送来的。” “长公主?”宋知予却是不信。 他从前也曾见过长公主几面,此人向来飞扬跋扈,拿鼻孔看人。 自己从前作为武侯赘婿尚且得不到她的好脸色,如今又怎可能…… “宋郎有所不知,长公主殿下今日下帖子邀我与清雅过府呢!”陆婉婉扬了扬头,难得的扬眉吐气。 “长公主十分喜欢清雅,还夸妾身將清雅教导得好呢!” “当真?”宋知予终於眼前一亮,大步上前握住陆婉婉的手,又问,“那这些礼品……” 瞧见宋知予眼中的那抹討好,陆婉婉实在痛快:“都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给清雅的,是长公主身边的桂嬤嬤亲自送来的呢!” “桂嬤嬤还说,长公主殿下十分喜欢清雅,让妾身多多带著清雅去长公主府呢!” “桂嬤嬤说的?”宋知予更是惊呆了。 他虽不认得那些礼品,却知道桂嬤嬤的身份。 他双手握住陆婉婉的肩,更为激动了:“婉婉,你当真是我的贤內助啊!” 若能攀上长公主,日后等著他宋知予的,必是锦绣前程。 见宋知予如此,陆婉婉顺势靠近他怀中,轻哼一声:“宋郎不知,这几日婆母日日都要折腾我,我每日才睡不过两个时辰。” 说著,她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哽咽。 宋知予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能攀上长公主府,自是不会委屈了陆婉婉,便將人拥得更紧,轻轻拍著她的肩膀:“你放心,娘那边我会同她说的,绝不让你受了委屈。”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把握住长公主殿下。” “那是自然,”陆婉婉拥住宋知予,又想起今日在长公主府受的委屈,“你是不知,今日公主府宴席上,那顏如玉竟腆著脸带著顏不染去了。” 宋知予皱眉。 陆婉婉继续夸大其词,將宋清雅与顏不染之间的衝突,说成不染单方面欺负宋清雅。 “你瞧瞧我们清雅的小脸儿!幸亏长公主殿下仁慈,赐了伤药下来,若不然,怕是要耽误宫宴呢!” “岂有此理!”宋知予听到这里,又想起今日在街上发生的事,新仇旧恨一起涌上了心头,“你放心,我绝不会让那个傻子踩到我们清雅头上!” “一个傻子罢了,只配让我们清雅踩在脚下,我定会给她点顏色瞧瞧的。” “宋郎,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陆婉婉又娇俏地扑进宋知予怀里,“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把握住长公主,也成为你的助力。” 正在两人你儂我儂时,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双喜的声音传来:“將军,外头传来一封信。” 宋知予猜测大抵是荣王殿下的来信,也不敢耽搁,立刻鬆开陆婉婉向外走去。 方走两步,他又想起什么,回过身来,看向不远处正乖乖摆弄著玩具的宋清雅,面上的表情也柔和了些:“既是要去长公主府,便给清雅置办几身衣裳,別在长公主面前丟了顏面。” 见陆婉婉点头,他又补充了句:“还有你,也多给自己置办几身,女子都是爱美的,別亏待了自己。” “宋郎,我知道的。”见宋知予如此关切自己,陆婉婉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宋知予这才微微頷首,转身大步走到院中,从双喜手中接过那信封。 果不其然,正是荣王的邀约。 看清信上的內容时,他不敢耽搁,立刻备马,快马加鞭前往先前曾与荣王会面的小院。 推门而入时,荣王殿下依旧坐在那八角凉亭下喝著茶。 “王爷。”宋知予这段时间没得荣王召见,心中也属实慌乱,眼下也的的確確鬆了口气。 荣王並未叫起,只冷眼看向他:“我让你多多接近顏不染,多多討好她,你可做了?” 一听这话,宋知予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不仅没做,还將人得罪得更狠了些。 这小丫头眼下竟是连声爹爹都不肯叫了。 荣王皱眉看著宋知予的反应,心中怒火升腾。 他这段时间在朝堂上处处受桎梏,实在憋屈。 先是想通过宋知予与南门啸云的比试,藉机拉拢兵部尚书南门居正。 没成想南门居正这个老不死的竟是个会打太极的,对自己倒是笑脸相迎,一旦谈及政事,便不断推諉。 至於自己遣人送去的礼,更是全数原封不动地退回。 再之后,便是宫里的事。 说来也怪,明明找的都是顶尖的养蛊人,可偏偏皇后和那小贱种都安然无恙。 且此事惊动了萧凛川,他这段时间穷追不捨,眼看便要查到那一步了。 再之后,便是码头袭击顏如玉一案。 顏如玉毫髮无损,折了自己几个暗卫不说,竟还將自己藏在京中的那人给扯了出来,损失了这一员大將。 他怎能不气? 第149章 他若与顏如玉成婚 见宋知予始终沉默不语,荣王面色沉下来:“你聋了?” “王爷……”宋知予战战兢兢,又是深深一揖,“回王爷,臣……臣一直未能寻到机会。” 荣王转头看向宋知予,微微眯著眼眸。 良久后,他缓缓起身,向宋知予的方向踱步而来。 还不待宋知予反应过来,荣王一脚踹出。 宋知予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又翻滚了几圈,只觉得肋骨像是被踹碎了般,疼得蜷缩在原地。 可他不敢停。 他咬著牙撑起身体,又向荣王的方向膝行了几步,重重叩首。 隨著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继续道:“王爷……王爷放心,臣这段时日一直在哄著林钟雪,那林钟雪分明已认定了臣。” “只待……只待中秋宫宴结束后,臣便可上门拜访林尚书,商议……商议婚事。” 荣王依旧高高立於台阶之上,睥睨著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宋知予。 他眼中的杀意少了几分,却並未开口。 陆婉婉方才在府中说过的话在宋知予脑中一闪而过。 “王爷,”宋知予的额头再次磕在青砖上,“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今日往臣府上递了请帖,邀请陆婉婉和臣的女儿宋清雅前往公主府参加聚会。” “陆婉婉说了,公主十分喜欢清雅,还遣她身边的桂嬤嬤亲自来府上,送了许多小孩子的玩意儿。” 宋知予说著这话,荣王脸上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变化,却依旧一言不发。 宋知予不敢抬头,愈发心慌。 思来想去,他咽了咽口水,將自己今日在街上偶遇顏如玉与顏不染一事和盘托出。 为了保全自己这条小命,却扯了谎:“王爷放心,今日臣还与顏不染说了话,还约好明日去府上瞧她,她並未拒绝。” “或许……或许这孩子並没有想像中的难以接近。” 宋知予说到这里,荣王的脸色终於缓和下来。 他再次踱步回到石桌旁,將石桌上一个包裹甩在宋知予身上。 那包裹本就系得不紧,再加上荣王甩得用力,一时间,里面装好的银票竟是纷纷扬扬地洒落了一地。 宋知予不敢耽搁,忙膝行上前,將那些银票一一捡起。 瞧著他这副狗腿子的模样,荣王嗤笑出声:“你之前说要给顏如玉下毒一事呢?” 一句话,宋知予再次僵在了原地。 这是他先前与荣王商定的方案,可自己离开武侯府后,这武侯府就成了铁板一块。 自己从前留在武侯府的人早已被清扫出府。 想在陈嬤嬤那个老不死的眼皮子底下安排人进去,更是天方夜谭。 人都进不去,更遑论下毒了。 瞧著他这副没用的样子,荣王斜睨了他一眼:“林钟雪那边继续接触著,別出什么岔子。” “是是,臣定当小心。” “顏不染那边,你动作也快些,唐绍行回京了,他若与顏如玉成婚,你便彻底没了机会。” 唐绍行对顏如玉的心思,荣王是略知一二的。 此番唐绍行拋下西北军务匆忙回京,只怕与陛下那道旨意脱不了干係。 若他当真与顏如玉成婚,武侯的一切便全数落入他手中,届时再对顏如玉动手,便就晚了。 宋知予一听“成婚”二字,面色一僵,眸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不敢有丝毫迟疑,只连忙应是。 最后,荣王又补充了句:“长公主那边,接触著便是。” 他一时还想不通长公主为何忽然瞧上陆婉婉这等身份卑贱之人,但也猜测,大抵是同顏如玉有关的。 无论如何,於他们而言,是好事。 若能趁机激起夜擎与夜灼华兄妹二人之间的斗爭,於他而言,也是好事一桩。 “是,臣定会让陆婉婉谨言慎行。” 荣王说完捏了捏眉,嫌恶地挥挥手:“滚吧。” 宋知予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连连叩首,捡起地上那包袱便匆忙转身离开了。 …… 不染向来是个閒不住的性子。 自望京楼回府后,睡了不过一炷香功夫,她便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瞧见娘亲正坐在不远处,手里翻著一本册子,她几乎是从床榻上跳了起来。 “凉!粗去玩!” 想起今日晨起答应不染的事,顏如玉也点点头,將小傢伙从床榻上捞了起来。 同往常一样,母女二人一离府,直奔著锦芳堂便去了。 不染来到凡间吃的第一口点心便是锦芳堂的,再加上锦芳堂本就是京中最好的点心铺子,不染对其倒是情有独钟。 是以每次母女二人出府,都会来此处“饱餐”一顿。 在锦芳堂吃了个心满意足,顏如玉又带著不染前往雅集轩。 “听说雅集轩最近又来了一批西洋货,娘亲带你去瞧瞧有没有小玩意儿,好不好?” 不染立刻点头如捣蒜。 不多时,不染手中抱著一个西洋八音走珠匣从雅集轩走了出来。 寒星瞧著小郡主玩得不亦乐乎,甚至忘了走路,便忙將小丫头捞起来抱在怀中。 主僕几人又浩浩荡荡往玲瓏阁去了。 掌柜的一见是护国郡主进店,忙喜笑顏开地迎了上去,殷勤道:“郡主要来,怎的不著人知会一声,小的好早些为您清场。” “不必,”顏如玉却摆摆手,“不过是閒逛罢了,莫要影响了旁人。” 见顏如玉来,大堂中本正在挑选饰物的夫人、小姐,都恭恭敬敬地行礼。 如果说从前,京城中的人大抵分为两拨。 一波是觉得顏如玉失了父亲,又遭夫君背叛,对其有几分心疼。 另一波是觉得顏如玉为人强势,不给宋知予丝毫顏面,走到这一步也是活该,见她过得不好,便是嘲笑。 可和离这么长时间,大家却看得真切。 自从与那宋知予和离后,顏如玉带著武侯府上下,將日子越过越好。 如今这模样,瞧著竟比从前还年轻了几岁。 再加上顏如玉在外的几处“壮举”,倒叫旁人不敢轻视於她,无论心中如何考量,都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顏如玉也客套地回礼:“诸位不必客气,我也不过是閒逛罢了。” 说完,她便转身上楼。 流云则在一旁叮嘱著掌柜的,让他务必挑些品质上乘又新颖的首饰送上来。 掌柜的自是忙不迭应了。 顏如玉方迈上台阶,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 第150章 请郡主饶民妇一命 “郡主还在此处,她怎么敢来?” “不要脸有不要脸的活法,我活了这么大,还真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都当外室的人了,还要什么顏面?” 顏如玉微微蹙眉,大抵也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却並不打算理会。 可她想放过对方,对方却未必想放过她。 就在顏如玉一行人迈了四五步台阶时,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又做作的声音。 “哟,姐姐也在呀!今日倒是巧了。” 顏如玉听著陆晚晚的声音,终於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陆婉婉本是扬著下巴,想要挑衅。 可不知为何,对上顏如玉眼神的瞬间,她竟有一丝心慌,下意识闪躲了下。 但一想到自己如今有长公主撑腰,她又立刻挺直了腰杆。 不屑道:“以姐姐如今的身份,怕是配不上这铺子里的东西吧?” 陆婉婉说话的同时,宋清雅却盯上了不染手中的那个西洋八音走珠匣。 这东西,她在雅集轩见过。 她很喜欢。 但娘亲说太贵了,不肯买给她。 想到这里,她手就伸了过去,恶狠狠道:“我要这个!” 娘亲说了,这个蠢货抢了自己的一切,便该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她的,就是自己的。 不染眼疾手快,立刻后退一步,一脸嫌弃地看向宋清雅。 她和她娘亲,怎么都喜欢抢旁人的东西? 见寒星已將不染护住,顏如玉言笑晏晏:“烦请宋夫人搞清楚,我父亲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女儿,我家中可没什么妹妹。” “再者,依著宋夫人话里的意思,是说本郡主配不上这玲瓏阁,反倒宋夫人一个外室配得上了?” 一听外室二字,陆婉婉再次跳脚。 她伸手指向顏如玉:“顏如玉,你才是外室呢!” 顏如玉对她这不痛不痒的指控毫不在意,微微挑眉:“是了,是本郡主记错了,不是外室,陆娘子如今是宋知予的表妹。”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本不愿同陆婉婉就这些事情爭执。 可此刻她却偏偏生了些坏心思,想让她在人前顏面尽失。 若能让她日后老实些,不敢在自己面前叫囂,自是再好不过了。 若不能,自己也好过过嘴癮。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陆婉婉几乎是疯魔了。 她衝到顏如玉面前,破口大骂:“顏如玉,你个贱人,你……” 本就立於阶下的流云在陆婉婉凑到近前时,迅速抬脚,一脚將其向后踹了几步远。 陆婉婉重重跌坐在地,一时竟疼得直不起身来。 “嗷——婉婉,你怎么样?”赵姨娘猛扑上去,小心將陆婉婉从地上扶起,也猛地抬头看向顏如玉,“你个贱女人,竟敢当街殴打良民……” 流云眼疾手快,立刻衝上前,直接一掌扇在赵姨娘脸上。 赵姨娘脸被扇得侧到一旁,流云则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这母女二人:“你们可知你们面前站的是谁?竟敢出言不逊!” 赵姨娘感受著脸颊的疼痛,又想起上次在码头因顏如玉受的羞辱。 新仇旧恨,她不管不顾地叫囂:“我管她是谁,不过是个死了爹娘的孤女罢了,又被人休弃,一个弃妇……” 赵姨娘此话一出,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其他夫人小姐纷纷后退,想远离这对疯母女,生怕被护国郡主的怒火波及。 流云见她如此不知悔改,直接一手抓住她的头髮,左右开弓,连连扇了四巴掌。 流云本就是习武之人,手上又用了几分力,不过片刻,赵姨娘已两颊红肿,嘴角也沁出鲜血。 “啊!坏蛋!你坏蛋!”宋清雅回过神来,立刻扑向前抱住流云的大腿,张口就要咬去,“你个坏女人,咬死你!” 流云斜睨著这小丫头,想著终究是个孩子,便控制著力道,只將她甩开。 宋清雅被甩得一个踉蹌,再次跌坐在地上。 她转头看著顏如玉母女风光的模样,又瞧著外祖母和娘亲,立刻嚎啕大哭,不停拍打著地面。 顏如玉看著她这模样,眼角抽了抽。 这撒泼的样子,与宋老太太如出一辙。 倒不愧是祖孙二人。 顏如玉俯视著不远处的祖孙三人,轻笑一声:“陆婉婉,你几次三番对本郡主不敬,我本以为你只是愚昧无知,眼下看来,你分明是未將皇权放在眼中。” “从前,倒是本郡主对你太过仁慈了,”言罢,顏如玉转头看向掌柜,“烦请掌柜的著人前往京兆府,请京兆尹李大人前来处理此事。” 一个是护国郡主,一个是没名分的外室,孰轻孰重,掌柜的还是分得清的。 “是,郡主,小的亲自去。” “不要!不行!”陆婉婉闻言立刻慌了神,开口阻止。 可掌柜的压根儿不理会她,早已消失在视线中。 陆婉婉又恶狠狠地看向顏如玉:“顏如玉!你敢!” 流云本就站在陆婉婉身侧,直接一巴掌甩了上去:“郡主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眼见掌柜的早已消失不见,陆婉婉是真的怕了。 清雅方得长公主的青睞,长公主对自己也讚誉有加,若这时候出了岔子,被长公主厌弃,只怕宋郎也会心生不悦。 她回过神来,膝行几步上前,战战兢兢道:“郡主,民妇错了,民妇不该对郡主不敬,请郡主饶民妇一命。” 说完这话,咚的一声,她以头触地。 见陆婉婉这番做派,旁边安静了许久的夫人小姐们又议论了起来。 “呸,一个外室,竟敢对郡主如此出言不逊,不知她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且不说郡主如今是上了玉牒的宗室女,便是从前,京中谁见了她不是规规矩矩的?” “就是,一个外室和一个奸生子,竟还敢到处招摇。” “我可听说了,她先前就是这般对郡主不敬,是郡主仁善,不曾与她计较。” “郡主就是心太软,若换做是我,今日定要让人將她的嘴给撕了。” 自然,不只是指责陆婉婉的。 也有其他人议论起宋知予。 “宋知予真是眼瞎的,错將鱼目当珍珠。” “这话说得不对,分明是郡主逃出那魔窟,將日子越过越好了。”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陆婉婉虽跪在地上,身子也摇摇欲坠,几乎要瘫软下去。 第151章 打得当真痛快 不染浑不在意,依旧靠在娘亲身边,把玩著手里的小玩意。 宋清雅听著周围的议论声,又看向一身锦衣华服的顏不染,只觉得是她抢走了自己的风头。 恨意衝上头顶,她径直爬起来,直奔顏不染的方向去了。 “你个小贱种,小贱种,我打死你!” 有围观的人瞧见她是奔著不染而去,惊呼出声。 “小郡主小心!” “不染郡主当心!” 眼见宋清雅面目狰狞地奔著小郡主而来,寒星一把將小郡主捞起来,眉心拧成一团。 不染却仿佛並不在意,甚至对著宋清雅灿然一笑。 眾目睽睽之下,宋清雅平地一摔,脸竟直接磕在了第一阶台阶处。 “啊——娘——疼——啊啊啊——”这一下实在是痛极了,宋清雅当即尖叫出声,几乎要哭晕过去。 “还好还好。” “小郡主没事,太好了。” 反倒是围观人群,鬆了口气。 “你们忘了,我们不染郡主可是小仙童转世,向来是能避祸的。” “就是就是,一个外室子竟也敢对我们不染郡主动手,活该如此。” “哎呀,我瞧著怎么像是出血了,若伤在脸上,嘖嘖……” 周围断断续续的议论声、嘲讽声,刺激著陆婉婉的神经。 “清雅!清雅你怎么样?”她顾不得同顏如玉请罪,立刻衝上前將宋清雅扶起,这才发现,她整个嘴已被鲜血模糊成一片。 而在那台阶处,赫然有一颗鲜血淋淋的牙齿。 竟是门牙被磕掉了。 宋清雅一看台阶上自己的牙,立刻捂住嘴巴,哭得更狠了:“凉……嘶……凉……” 因著缺了这颗门牙,她说话时还有些漏风。 这模样,实在滑稽。 寒星忙转过头去,险些忍不住笑出声。 宋清雅一听自己话都说不明白了,哭得愈发狠:“嘶……ten……ten……” 寒星低垂著头,死死咬著下唇,生怕自己破功。 陆婉婉望著台阶上那颗牙愣了半晌,又猛地握住宋清雅的双肩,將她的头扭过来。 看著她牙齿正中央那个巨大的缺口,陆婉婉脑中只有两个字。 完了。 清雅明明方才得长公主殿下器重,今日她们出来採买,便是为了明日去见长公主的。 可如今缺了这颗门牙,实在丑陋。 万一被长公主殿下嫌弃…… 她越想越是害怕,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回过神来,她也顾不得再去哄宋清雅,只猛地抬头,恶狠狠盯著顏如玉:“你个……” “快让开快让开!”外头忽然响起掌柜的声音。 京兆尹李景明带著衙差衝进玲瓏阁时,恰好撞见陆婉婉如同疯魔了一般,直奔护国郡主而去。 “拿下!快拿下!”李景明心头一跳。 好在他身边的衙差动作麻利,三两步便衝上前,將陆婉婉与依旧在原地叫囂的赵姨娘控制。 “顏如玉!”陆婉婉挣扎著,又准备撒泼叫骂。 顏如玉却上前一步,单手扼住她的脖颈,指腹收紧。 陆婉婉瞬间涨红了脸。 “陆婉婉,”顏如玉微微眯了眯眼眸,又瞬间鬆开手,“你想清楚再开口,你多说一句,便多一份你侮辱郡主的证据。” 陆婉婉剧烈咳著,脸色却瞬间煞白。 却不敢再开口多说一个字。 “你个贱……”见女儿被嚇唬住,赵姨娘愤而暴起。 只可惜,她方开口,那衙差便重重一掌甩在她脸上:“放肆!竟敢对护国郡主出言不逊!” 这些衙差平日里粗鲁惯了,手又糙,这一巴掌下去,赵姨娘只觉耳边嗡的一声,半边脸红肿得更厉害了。 且隨著衙差这一动作,她微微偏头,竟是直接吐出一口鲜血来。 看著这满堂的混乱,李景明迅速上前对顏如玉行了大礼:“下官来迟,还望郡主恕罪!” “李大人客气了,”顏如玉早已恢復了先前的淡然,微微摇头,“本想自行解决的,可此人几次三番当眾辱骂本郡主,实在忍无可忍,还望李大人秉公处置。” “郡主放心,下官必会依律而断。”李景明说完这话,便大手一挥,示意衙差將人带走。 这才注意到,陆婉婉脚边还有一个小娃娃。 他无奈捏了捏眉心,指向宋清雅:“將这丫头也带走。” 说完,又侧头看向自己身边的衙差:“去巡防营,將宋知予宋同知请到京兆府去,本官可没空帮他看孩子。” 直至被衙差夹在腋下离开玲瓏阁大堂,宋清雅还在挣扎著指向顏不染。 因著嘴受伤,她话说得並不清楚,但眼中的恨意却是无法遮掩的。 顏不染望著宋清雅的模样,撇了撇嘴。 明明是她在抢自己的东西。 这人还真奇怪。 眼见玲瓏阁安定下来,顏如玉也鬆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的掌柜:“掌柜的,我记得你家有一个可作压襟用的白玉小葫芦。” 掌柜的连忙点头,立刻命伙计將一整个托盘的白玉小葫芦呈至郡主面前。 顏如玉微微頷首,又转过身看向堂中的诸位夫人小姐:“今日,是我的事扰了诸位的雅兴,这些小玩意儿,权当给各位赔个礼了。” 在场的诸位都是人精,他们倒並不在意这白玉小葫芦,只是能承顏如玉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立刻有人笑著上前,从那托盘拿起一枚:“郡主眼光当真好,这东西料子好,寓意又吉祥,谢过郡主了。” 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甚至有人当场就將那白玉小葫芦系在了衣襟上。 顏如玉对著眾人微微頷首,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下来。 顏如玉將不染从寒星怀中捞过来,转身往楼上走去。 直至进了雅间,流云才兴奋凑上前:“今日打得当真痛快!” 停顿了片刻,她又问道:“郡主,只是有一事,奴婢不懂。” 顏如玉將不染搁在一旁的椅子上,侧头看向流云。 “郡主,今日那陆婉婉口出狂言,连奴婢都忍不了了,您为何不让李大人直接將她押入大牢呢?” 方才擦身而过时,她听得清楚。 郡主分明同那李大人说,只做做面上工作,不必太过严苛。 她不懂。 第152章 捧杀 顏如玉笑著从匣子里拿起一支小簪子,在不染头上比划著名,又转头看向寒星。 “寒星,你来说说。” 寒星抿了抿唇,看了郡主一眼,又看向流云:“奴婢斗胆一猜,今日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虽陆婉婉对郡主出言不逊,但按律例,关她个三五日也就出来了。” 顏如玉转头看向寒星,示意她继续。 “所以郡主今日想放陆婉婉一马,並不是为她好,但目的……”寒星抿抿唇,又继续,“奴婢猜,郡主或是想养大她的胃口。” “养大她的胃口?”流云不解地皱眉。 寒星见顏如玉向自己投来讚赏的目光,点点头继续:“就是捧杀,让她觉得郡主好欺负,日后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顏如玉笑:“我们寒星现在愈发聪慧了。” 寒星却有些不解:“只是,以郡主的身份,又何必在陆婉婉身上放这么多心思?” 为什么? 因为陛下眼下或许还瞧著宋知予有用,暂且不会动他,自然也不会动陆婉婉。 而她,更想自己为自己报仇。 顏如玉隨意敷衍了句:“瞧著她倒霉,我觉得痛快,这还不够吗?” “够!”流云一听郡主这话,立刻乐了,“郡主说得对!他们过得越不好,咱们越是痛快。” 主僕几人相视一眼,笑出声来。 不染却忽然站起来,从那匣子里拿出一个银鎏金桂花簪,举到娘亲面前。 “凉戴介个!介个好看!” 顏如玉忙看向不染手中那簪子。 只见这簪子簪头有几粒黄豆大小的桂花,工艺极为罕见,却又十分精细,看起来却不张扬。 顏如玉一眼就被吸引了。 她立刻上前將那簪子接过来,簪在自己发间,弯腰与不染对视:“娘很喜欢。” 说完她又转身看向寒星和流云,面上罕见地带上几分娇俏:“好不好看?” 两人瞧著郡主的神情,一时愣了愣。 回过神来便忙不迭点头:“好看!小郡主眼光好!” 只是寒星却一直望著那簪子出神:“奴婢总觉得……这簪子有几分面熟。” 流云也仔细看了看,却又无奈地摇摇头:“或许从前也在这玲瓏阁见过吧!” 几人都没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又挑起了首饰。 与此同时,陆婉婉一行人被衙差一路推搡著往京兆府走去。 因著是李大人亲自出马,一路上倒吸引了不少百姓前来围观,指指点点的,场面实在热闹。 陆婉婉觉得顏面尽失,一路低垂著头。 她想不明白,明明她顏如玉才是弃妇,明明顏如玉从前名声很差的,可为什么今日被人评头论足的居然是自己。 赵姨娘却不管这些。 她本就是个泼辣的,从前觉得出身陆家,处处拿乔,瞧不上宋知予,才会讲那些规矩。 可眼下,她气极了,便一路骂骂咧咧的。 起初也骂了顏如玉两句。 可骂一句,便被衙差打一巴掌。 不过嘴里嘟囔了两句,便挨了两巴掌,眼下那两边脸颊都已高高肿起。 她不敢再说顏如玉的不是。 恰巧一个衙差推搡了她一下,她乾脆借题发挥,又指著那衙差破口大骂。 衙差瞧著她这模样,只嗤笑一声,並不在意。 骂吧。 等到了京兆府,受过了刑,看她还有没有力气骂! 这一路动静闹得极大,旁边不少商铺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瞧。 好巧不巧,恰好路过了听松琴馆。 听松琴馆二楼。 香怜正立於窗前,望著楼下浩浩荡荡的队伍,眼神晦暗不明地望著陆婉婉,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你瞧什么呢!”林钟雪推门而入时,恰好將香怜这齣神的模样收入眼底,“这么认真。” 香怜迅速调整好表情,微微侧头看向林钟雪,笑道:“不知是谁犯了事,竟是京兆尹李大人亲自拿人呢!” “当真?”林钟雪几步衝上前,探头看去。 可在看清楼下人群中那人的模样上,她面上的笑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察觉到林钟雪的异常,香怜微微侧头看她:“林小姐……认识那人?” 林钟雪沉默了半晌,望著队伍渐渐走远才开口:“嗯,认识,这就是我同你说的,我要嫁的那人,他那表妹。” “竟是她?”香怜故作吃惊地捂著嘴,满脸的不可置信,却又忍不住问,“只是不知她究竟犯了何事,竟还惹得李大人亲自前去,我瞧著还拿了个小孩子呢!” 林钟雪没再说话,只望著不远处。 良久,她转身握住香怜的手,深吸一口气:“香怜姑娘,我今日不练琴了,我去瞧瞧!” 香怜自是立刻配合地点头,也握住林钟雪的手:“好,林小姐一路小心。” “林小姐!”见林钟雪已转身离去,香怜又將人叫住了,“凡事,先问问自己的心。” 林钟雪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却並未转身,良久后,只留下一句“谢谢”,又狠狠擦了擦眼角的泪,这才快步下楼。 香怜依旧站在窗前。 她看著林钟雪下楼、上马车、奔著京兆府而去,双臂环抱著自己,微微收紧。 …… 巡防营內。 自上次补齐了那五千两银子的缺漏后,宋知予倒也確確实实鬆了口气,轻鬆了一阵子。 但那是前两日。 这两日,梁和又以“整顿防务”为名,说是要对巡防营的机械库进行全面清点,要求整个巡防营的兵丁全力配合。 作为前任总督,清点和登记造册的工作自然落在了宋知予身上。 宋知予叫苦不迭。 他本就是武將出身,虽也读过些书,但在清点这些极需耐心的事上,他的確不擅长。 尤其是,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林钟雪和陆婉婉之间周旋,又被荣王殿下提点,实在是焦头烂额,这些乱七八糟的清点事务,他更是顾不上。 是以,他便隨便找了个识字的兵丁,將这任务派给了他。 本想著也不算什么大事,从前也不见什么缺漏,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可他运气的確差得很。 这日梁和来覆核这段时间的排查工作时,恰好就发现了错处。 第153章 想让母亲同他和离 “不可能!怎么会错!”宋知予立刻叫嚷,心里却也没底。 梁和也不同他不爭辩,只带著人与册子到了那装著新铸制式长刀的木箱前,命人清点。 果不其然。 本应三百把的制式长刀,帐上也的確写了“已核对”。 可梁和命人清点后却发现,箱中只有二百六十把,足足少了四十把。 “宋同知,你三番四次如此失职,本官实在是护不住了。” “不!不是我!”宋知予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身后指向自己身侧那兵卒,怒吼道,“此事不是交由你负责了吗!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那兵卒被宋知予嚇得瑟瑟发抖,连连后退两步:“宋……宋同知,您只是让属下帮忙,没说要全权负责啊!况且这长刀的数量,也並非属下点的。” “不是你又是谁!” “是您……您自己啊……” 宋知予愣在了原地,满脸错愕。 他记起来了,那日他与林钟雪约好了在望京楼见面,早早便没了心思,剩下两箱,草草看了一眼便签了字。 可不过两箱而已。 前面那么多箱都没出什么岔子,偏偏就这两箱出了问题。 自己这运气也太差了些…… 梁和见宋知予面色惨白著不肯说话,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 他瞳孔一缩,紧紧盯著宋知予:“宋同知,先前已让你补了一次损耗,那是本官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对你的照料,可眼下……” 他嘆了口气,实在惋惜:“眼下你又出了这样的岔子,本官该如何向兵部交代呢?” “这……”瞧著梁和眉心紧蹙,一副真心实意为自己担忧的模样,宋知予一时竟不知如何继续辩解了。 梁和摇摇头,无奈道:“眼下也没旁的法子了,劳烦宋同知,三日內將所有损耗写成详细的公文报上来,届时,本官定会在南门大人面前为你陈情一二。” 宋知予重重咽了咽口水,脸色更白了。 南门大人。 南门啸云的父亲。 自己若当真落到他手中,还能有好下场吗? “宋大人,如何?”梁和催促。 宋知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无奈点头答应了。 也没旁的法子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大不了,再求一求荣王殿下。 “宋同知,宋同知……”恰在这时,有一兵卒急匆匆冲了进来,见梁总督面色不虞地站在原地,他又瞬间噤声,匆匆忙忙行了一礼。 “何事如此惊慌?”梁和转头看去。 那兵卒偷偷瞟了宋知予一眼,终究是顶不住梁总督的威压,战战兢兢道:“回……回总督,是京兆府,京兆府那边来人了,说是……” 他不敢说,又看向宋知予。 “说!” 梁和突然拔高音量,將这兵卒嚇得浑身一颤。 他忙不迭道:“是京兆府那边的衙差,说是宋同知的表妹,当街……当街羞辱护国郡主,如今已被李大人亲自带到了京兆府。” “李大人的意思是,让宋同知亲自……亲自走一趟。” “不可能!”宋知予听闻这话,大步上前,一把拎起这兵卒的衣领,“不可能!婉婉绝不是如此无礼之人,明明长公主殿下……” 话至此处,他戛然而止。 婉婉与长公主殿下往来的事,不宜外传。 他下意识看向梁和。 “宋同知,枕边不寧,朝堂难安啊!”梁和却只是恨铁不成钢地挥挥手,“罢了罢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只留下宋知予,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气得脸颊泛红。 …… 与此同时,顏如玉带著不染买了首饰、衣衫,主僕几人又在外面用了晚膳,回府时,已近戌时。 见郡主的马车停稳,顏忠立刻迎了上去:“郡主,凌小姐来了。” “凌云秋?”顏如玉蹙眉,“等很久了?” 顏忠面色凝重地点头:“约莫有两个时辰了,老奴瞧著凌小姐面色……” “好,忠叔,我知道了。”顏如玉知道,若非要事,凌云秋不会突然造访。 她忙命寒星和流云先带不染回房休息,自己则快步往偏厅去了。 听到外面匆匆的脚步声,凌云秋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抬头看去。 顏如玉自是没有错过她这番动作,微微蹙眉后快步迎上去,握住她的手:“这是怎么了?” 凌云秋深吸一口气,想平復自己的呼吸。 可只开口说了一个字,她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径直扑到顏如玉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顏如玉瞧著她这模样,眉心蹙得更紧,只伸手轻拍著她的后背。 约莫一炷香功夫,凌云秋终於平静了下来。 她慢慢从顏如玉怀中抬起头来:“如玉,我想让母亲同他和离。” 同凌丞相和离? 上次在温泉山庄的时候,她也曾同凌云秋彻夜长谈。 她记得,那时凌夫人还明確表示过,自己绝不会同凌丞相和离的。 可如今,凌云秋竟连一声父亲也不肯叫了。 定是出了大事。 她拉著凌云秋的手慢慢坐下,轻声道:“你慢慢说,我听著。” 凌云秋点点头,慢慢理清自己的思路。 “自温泉山庄回府后,母亲的身体已大好,赵太医也前去复诊过,只说母亲遇到了神医,甚至已不需再用药了,这段时日,母亲的精神也极好。” 顏如玉点点头,这是好事。 “这消息自是瞒不过丁氏,这之后,她来了一次,在母亲面前伏低做小,说是要將府中中馈交还母亲。” 凌云秋嗤笑一声。 “可我们都清楚,她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但母亲现下已不想同她爭这些身外之物,所以拒绝了。” 此事,顏如玉也能料到。 凌夫人曾说过,她眼下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一双儿女的婚事。 与其將自己的精力耗在毫无干係的人身上,不如多替儿女做做打算。 “凌夫人是对的,”顏如玉点点头,“丁氏管理丞相府后宅多年,只怕各处都是她的眼线,凌夫人若当真接了,怕是落进了她的圈套。” 凌云秋也表示赞同:“是,我也是这般想的,我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便是,娘亲也多多休息。” 说到这里,凌云秋的神色已凝重了许多。 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失望,甚至是恨意。 “可我又想著,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父亲,母亲对他或许也是有些感情的,所以便想著,替母亲请他来一同用膳。” 第154章 他想死便去死 顏如玉坐直了身子。 “那日,我估摸著他下朝回府,便往外书房去寻他,”说到这里,凌云秋握著顏如玉的手紧了紧,“结果……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下去:“结果,我在书房外,听到他与丁氏说话。” “我去时,两人已聊了片刻,可丁氏的话,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丁氏说,那药性极为霸道,人一旦沾染上,必死无疑,又说她长年累月的给她用药,绝无康復可能。” 顏如玉握著凌云秋的手紧了紧。 凌云秋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他……凌维翰竟也说,说此事的確蹊蹺,还需仔细调查,又叮嘱丁氏……叮嘱她近日切勿轻举妄动,莫要引得母亲怀疑。” 顏如玉身形彻底僵住了。 半晌,她才张开嘴:“所以……是凌丞相,在给你娘亲下毒?” 凌云秋点点头,又摇摇头:“总之是与他脱不了干係的,只是眼下我並无证据。” 听著凌云秋哽咽的声音,看著她红了的眼眶,顏如玉將她抱入怀中,轻拍著她的后背。 这次,凌云秋却没再落泪。 她再次直起身来:“好在如今有你在,娘亲身上的毒算是解了,但眼下,还有件更要紧的事。” 顏如玉看著凌云秋再次沉下去的脸色,下意识屏住呼吸。 凌云秋继续说:“我想著,此事终不能就此作罢,我得拿到证据!所以那日,我趁著府中没人,偷偷溜进了凌维翰的书房。” “我本想著,他们既谋算著给母亲下毒,总会留下一些证据的。” “可我还没能翻到证据,便听到父亲和凌嘉平的声音,我一时躲不掉,便只能藏在书房里间的床下。” 顏如玉眉心微蹙,心中也將那凌维翰“问候”了一番。 堂堂一国丞相,给正妻下毒,又將女儿逼到这般田地,实在禽兽不如。 “如玉,我听到了他们的计划,”凌云秋压低声音,“因为离得远,他们声音又小,我听得並不真切,但凌嘉平一句话,我却听得明明白白。” “他说,让父亲早做决断,荣王殿下那边等不得。” 说到这里,凌云秋握著顏如玉的手又紧了紧,声音发抖:“如玉,是我想的那样吗?” 荣王殿下与陛下面和心不和之事,倒也不算什么大秘密。 只是这些年陛下励精图治,又有太师攘外安內,荣王倒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而陛下之所以不对荣王动手,顏如玉从前从父亲那里听说了一二。 只说荣王手中可能有一支秘密军队,数量不多,却在精,陛下拿不准荣王手中到底有多少人,自是不敢轻易动手,只能等著他马脚外露。 而眼下这情况,只怕是荣王早已按捺不住。 先是將宋知予这种无名小卒收到自己麾下,如今竟有意拉拢凌维翰。 凌维翰官居丞相,虽谈不上尸位素餐,却也不是什么励精图治之辈。 更有甚者,听闻太师多次在朝堂上公然指责其庸碌无为,陛下对其也没什么好脸色。 或许正是这种冷遇,让他生了旁的心思。 “你別担心,”只是眼下顏如玉不想让凌云秋为此事提心弔胆,“到底还没走到那一步。” 凌云秋却摇摇头:“如玉,你不了解他,凌嘉平此人斗鸡走狗,他能与荣王有所接触,必是得了凌维翰首肯的。” “况且在书房中,我並未听到他反驳凌嘉平,说明,他是动了心思的。” “即便这次他不敢有所作为,但他既动了这种心思,日后也定会走上歪路。” 凌云秋又环顾四周,再次握住顏如玉的手:“我如今已对他失望至极,他是死是活都与我毫无干係,可他这般行径,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想死便去死,我母亲又何错之有?” “况且这些年兄长不依靠他分毫,自己在边境也算闯出了一片天,难不成要因著他与凌嘉平的图谋,毁了这些年的努力吗?” 顏如玉能明白她此刻的心境:“那你告诉我,眼下你打算如何?” “我不知,”凌云秋却失落地摇摇头,“所以……” 她转头看向顏如玉。 所以,她想问问顏如玉的想法。 顏如玉没答她,只转头望著窗外皓月当空。 沉默半晌后,她转过身来看向凌云秋,神色肃穆:“你若信得过我,不如……我私下將此事告知太师。” “恳请太师看在你举发有功的份上,无论如何,保全凌夫人与你兄妹二人。” 凌云秋红著眼眶,似是有些不信。 太师刚正不阿,只怕不会轻易动摇。 “你別怕,”顏如玉又握住她的手,小心劝慰,“陛下又不是那等暴君,是讲道理的。” 凌云秋望著顏如玉,沉默许久。 见她难以决断,顏如玉握住她的手:“此事终究不是小事,你不必著急答覆……” “好!”不等顏如玉说完,凌云秋便凑上前,举起顏如玉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就按你说的办,便劳烦你在太师面前美言几句。” “府里,我也会注意著他们的动向,若有什么异常,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那你要一切小心,”顏如玉看著凌云秋坚定的眼神,忽觉心头狂跳,“万不可以身涉险。” “嗯,我知道的。” 凌云秋看著顏如玉眼中的关怀,一时有些怔愣。 却又忽然笑出声:“如玉,谢谢你,谢谢你肯帮我,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些。” “傻子,”顏如玉却笑著將她拥入怀里,再次轻拍她的后背安抚,“我们是朋友,你遇到事情能来寻我,我很高兴。” …… 送走凌云秋,转身往叠翠院走时,已至亥时三刻。 顏如玉低垂著头,想著方才凌云秋说过的话,脚步愈发沉重。 “郡主!”快走到叠翠院时,却见流云急匆匆冲了出来,喜笑顏开,“郡主回来啦?” 瞧著她这模样,顏如玉收敛心神:“这么高兴,京兆府那边有消息了?” “郡主当真神机妙算!”流云一听这话,面上笑容更深,“奴婢著人去打听了!” 顏如玉深吸一口气,再次调整了情绪:“那说来听听。” 第155章 郡主是极重要的客人 流云点点头:“李大人自玲瓏阁离开后,便命衙差去往巡防营寻宋知予。” “郡主不知,那京兆府外围了不少的百姓,宋知予今日,可谓是里子面子丟了个乾乾净净。” 流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顏如玉便耐心在一旁听著。 “总之,双方各自掰扯,最后李大人定了判,那赵姨娘与陆婉婉两人各自掌嘴十下,且每人罚银三百两。” 顏如玉点点头,情理之中的最高判罚了。 “还有呢!”流云继续道,“李大人还说了,要求宋知予带著那陆婉婉到武侯府向您告罪。” “只怕明日一早那两人便要上门了!郡主,不如明日奴婢带人將人拦在府门外,好生搓磨一番,您看可好?” 瞧著流云这狡黠的模样,顏如玉笑著摇了摇头:“好,都隨你。” 察觉到郡主兴致不高,流云小心问道:“郡主,凌小姐这么晚来府上,可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忽然提起凌云秋,顏如玉又嘆了口气。 “去往太师府递个拜帖,问问太师明日一早是否有时间,就说我想过府拜访。” 一听郡主主动提出要去太师府,流云倏地瞪大了眼。 又忙不迭点头:“好!郡主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 因为心中惦记著凌云秋所说之事,这一晚,顏如玉辗转反侧。 她甚至梦到了自己从前待字闺中时与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 还未至卯时,她便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她侧过头,看著不染安然入睡的面庞,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既睡不著,她也不再勉强自己,便换了一身便服,推门走到院中,拉开架势打了一套拳。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才將心中那股憋闷之气压了下去。 待她结束一切回到房中时,已是约莫辰时。 “郡主,”流云一如往常,拿了帕子迎上前来,“郡主擦擦脸。” “昨日夜里奴婢便往太师府递了拜帖,今晨太师府那边回了消息,说是太师今日正在府中,郡主隨时可以前去。” “好,”顏如玉將用过的帕子递迴流云手中,微微頷首,“回去更衣,这便去。” 流云微微一愣,脱口而出:“郡主不用早饭?” 顏如玉摇摇头:“先去太师府吧,此事若不解决,我心下难安。” 流云没再说旁的话。 昨天夜里郡主虽没说凌小姐是为何而来,但瞧著郡主的模样,流云便知绝非小事。 早些解决了也好,郡主还能安心些。 “那奴婢去给您找衣衫。”她没再多说旁的话,快步上前,打开房门。 “凉!”不染正揉著惺忪的睡眼坐在床上,见娘亲推门而入,眨巴眨巴眼,提高音量,“凉去哪里啦!” 顏如玉笑著上前,却没靠近不染,將自己打拳的事告诉了她。 “哇——凉好腻害!那不染也想打拳!” “好,下次带著不染一起,好不好?” “嗯嗯!” 母女二人说著话,流云已走上前来为顏如玉更衣。 见她一副要出门的打扮,不染猛地坐直身子:“凉要粗去?” 顏如玉低头系上外裳的腰带,这才走到床前,轻轻摸了摸不染的小脑袋:“娘亲要去一趟太师府,有事要同太师叔叔商议。” “窝也去!”一听要去太师府,不染一蹦三丈高。 还不等顏如玉吩咐,她便伸手去拉扯寒星的衣袖:“寒星姐姐,换衣服换衣服!” 寒星知道郡主深夜往太师府递拜帖定是有要紧的事,一时有些迟疑,便抬头看向自家郡主。 “寒星姐姐看窝!”不染却不依,伸手搂住她的腰肢,“窝要去嘛!” 顏如玉瞧著小丫头这模样,无奈摇摇头:“好,你说去便去。” 带著不染去也好,若让她独自面对萧凛川,她还有些尷尬。 待收拾好一切,带著不染行至太师府门前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看到中门大开的太师府,她一时愣在了原地。 这阵仗…… “郡主来了,”萧叔却喜笑顏开地迎了上来,“郡主请,太师早就吩咐老奴在此处等著您了。” 顏如玉有些赧然地看向那洞开的大门。 萧叔倒毫不侷促:“郡主,太师说了,您是极重要的客人。” 这话中意思倒也明確。 因为是重要的客人,所以需要大开中门迎接。 倒也不必。 “太师客气了。”顏如玉笑笑,没再说话,脚下步伐却加快了些。 结果母女二人刚走进大门没几步,便见萧凛川从不远处大步走来。 顏如玉抬头,恰好撞进萧凛川那深邃的眼眸中,迅速偏过头去。 不染却对著萧凛川的方向挥舞著小手:“面具叔叔!面具叔叔!” 说话间,萧凛川长腿已迈至两人身前,姿態嫻熟地將不染接了过去。 顏如玉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抬头看向萧凛川的背影,倏地想起昨日在望京楼萧凛川给不染餵饭的场景。 最终,她只无奈摇了摇头,也快步追了上去。 一行人行至拐角处,忽见一个一身黑衣的小身影正立於廊下,正是太子夜墨珩。 不染已许久未曾见他,此刻见到自己的玩伴,立刻將面具叔叔拋之脑后。 她扭著小身子从萧凛川身上滑下来,几乎是衝到了夜墨珩身前。 “小哥哥,你也在!小哥哥,我们去玩,好不好?” 说完,不等夜墨珩答话,她拉起他的手便往后花园跑去。 夜墨珩却轻轻將小姑娘拉了回来,抬头看向萧凛川的方向,眼中带著询问。 不染立刻明白了小哥哥的意思,不满地对著萧凛川撅了撅小嘴。 还没等她开口,萧凛川便无奈挥挥手:“去吧去吧!” “耶!面具叔叔最棒啦!”不染又吹捧了萧凛川几句,这下是当真拉著人往后花园去了。 没了不染在身边嘰嘰喳喳,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萧凛川这才转头看向顏如玉,目光温柔,声音柔和:“你半夜命府中人送来帖子,定是有极要紧的事。” 他能感觉到,自温泉山庄一別,顏如玉对自己是有几分牴触的。 能让她亲自找上门来,绝非小事。 顏如玉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是,的確是要紧的大事。” 萧凛川没再多言,只做了个“请”的动作,便转身在前面引路,往正厅而去。 第156章 分明就是一家三口 半个时辰后,太师府正厅內。 萧凛川看向坐於自己身侧的顏如玉,微微頷首:“你放心,凌维翰这边,我会命人去查,至於凌小姐的担心……” 萧凛川唇角弯了弯,將手边一封信推到顏如玉面前。 顏如玉目光从那信上扫过,又抬头与萧凛川对视,面露不解。 “看看。”萧凛川轻笑一声。 顏如玉微微抿唇看向他,停顿片刻后將那信拿起来。 信封乾乾净净。 她直接將信笺从信封中抽出来。 可待她看清信上的內容时,却不由瞪大了眼:“凌云修……凌云修竟是太师麾下將领?” “嗯,”萧凛川点头,“凌云修离家后便前往了北疆,这些年在军中,他没有倚仗凌维翰分毫,自己闯出了一片天,如今,他已是北疆军的副將了。” 顏如玉又將目光移到手中的信上,再次与萧凛川对视:“那……他在信中提到的事,你答应吗?” “小事罢了,”萧凛川没有丝毫迟疑,显然是早已想好了,“这些年他从未同我提过要求,只要凌夫人与凌云秋这边不出岔子,此事不难。” 听萧凛川这话,顏如玉方才悬著的那颗心终於落了地。 她將手中信笺推回萧凛川面前,起身,郑重对他行了个大礼:“今日之事,如玉在此处代凌云秋谢过太师。” 萧凛川抬手虚扶了她一下,示意她坐回原地,却忽然换了话题:“唐绍行此番回京,所为何事?” 顏如玉微微蹙眉看向他。 不是述职吗? 既是述职,太师不知晓? “他倒会挑时候,”萧凛川无视了顏如玉的疑惑,又继续问,“昨日我走后,他可还同你说旁的了?” 想起唐绍行说的话,顏如玉下意识看了萧凛川一眼,却又忙摇摇头。 “只说今日要过府拜访。” “太师或许知晓一二,我与唐绍行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谊,父亲还在时,他也时常过府,两家也常有往来。” “如今父亲虽不在了,但忠叔、陈嬤嬤於他而言也算得上是长辈,所以他想来见见。” “嗯,”萧凛川见顏如玉说完,將她面前的杯盏轻轻推了下,“尝尝,新来的茶。” 见萧凛川今日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顏如玉眉心拧成一团。 但她也未曾表现出来,只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凉!”还不等顏如玉开口,不染雀跃的声音自正厅外响起,紧接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染將手中一大捧桂花枝塞到娘亲怀里:“凉闻闻!好香好香!” 说完这话,她衝著旁边的萧凛川咧嘴一笑。 萧凛川的目光却落在了顏如玉怀中的那捧桂花枝上。 他眉毛微挑,却並未开口,反倒是夜墨珩瞧见萧凛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似是看穿了他的遮掩,萧凛川问:“你折的?” “不是!”不等夜墨珩开口,不染便衝上前抱住他的腰,“不是的呀!是不染寄几折的!” “你自己?爬树了? “嘿嘿……”不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哥哥驮著。” 此话一出,夜墨珩脸红得更厉害了。 不染却在旁边夸起来了:“面具叔叔,这个桂花好香呀!” 顏如玉的目光移到自己怀中这几枝桂花枝上。 她虽不识花,却也听忠叔说过,自己怀中这桂花,品种实为罕见,种植也不易。 瞧著太师这模样,应当是难得的。 她尷尬地看向萧凛川:“太师见谅,不染这孩子……” “没关係。”萧凛川摆摆手,浑不在意,“她喜欢便好,若是喜欢,可將整株移去武侯府,届时……” 不染却率先拒绝了:“不用不用。” 就在顏如玉为不染难得的懂事感到欣慰时,却听到了小丫头接下来的话。 “窝想要可以寄几来折!谢谢面具叔叔!” 说完,她撒腿就要向外跑去。 顏如玉却一把將人捞了回来:“不许乱跑了,我们该回府了。” “介么快~”不染不满地撅撅小嘴,“凉,窝和小哥哥好久没一起玩啦!可以多玩一会儿吗?” 顏如玉却轻轻摸了摸不染的头,温声劝慰:“太子殿下今日还要读书呢!况且,我们回府还有旁的事。” 不染歪歪小脑袋,眨巴眨巴眼看向娘亲。 恍然大悟:“啊——唐叔叔要来给不染送礼物,对不对?” 顏如玉笑著点点头。 不染由娘亲拉著自己的手,又有些不舍地看向一旁的夜墨珩。 夜墨珩也上前拉起不染的另一只小手,轻轻拍了拍:“再有几日便是中秋宫宴,届时我们再见面,好不好?” “好!”不染才不管什么宫宴不宫宴,一听很快又能见面,立刻眉开眼笑。 甚至伸出小手指同夜墨珩拉鉤:“拉勾,我们说好一起去哦。” 夜墨珩也伸出小手指勾住她的小手。 眼见两个小傢伙完成告別,顏如玉便微微弯腰,想將不染从地上捞起来。 萧凛川却快其一步,一把將不染拎起来抱在自己怀里,阔步向外走去。 “我送你们回府。” 说完这话,他甚至將不染高高举起,让她骑在自己的脖颈上。 不染被嚇了一跳,小手顺势搂住萧凛川的脑袋,又立刻咯咯笑出声来。 坐稳后,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屁股:“驾驾!面具叔叔驾驾!” “不染!”顏如玉还没从孩子被“抢走”的突发事件中回过神来,便听到了不染这足以搭上九族的话,“不染,不得无礼!” 萧凛川虽未回头,却轻轻笑了声:“无妨的。” 顏如玉也不敢耽搁,快步跟上两人的步伐, 一路向外走去,自是碰到了不少太师府的下人。 眾人见自家太师驮著不染郡主的模样,一时目瞪口呆,却又不敢直视,迅速低下头去。 太师方才是……驮著不染郡主? 难怪外界都传太师对护国郡主不同。 这么多年来,他们可从未见太师对旁人如此有耐心,即便对太子殿下,也未必能如此。 而且…… 瞧著这三人並肩走在一起,分明就是一家三口的模样呀! 第157章 我只当他是兄长 顏如玉自是能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一路尷尬地跟著出了太师府。 好在太师府所在的区域本就是官邸区,而门前这条街上,只有太师府、武侯府以及从前夹在两府中间的將军府三座府邸。 好巧不巧,將军府又被萧凛川买了去。 平素没有太大的动静,百姓们也不会轻易接近此处。 所以,暂且应当不会有人看到堂堂一国太师就这样將不染顶著的场景。 顏如玉忐忑地环顾四周时,不染却高高兴兴地將下巴抵著萧凛川的发顶,同他说著话。 顏如玉心中忐忑,又思虑著凌云秋的事,脚下步伐越来越慢。 恰好萧凛川不知说了句什么话,將不染逗得咯咯直笑。 顏如玉被不染的笑声唤回思绪,抬头看去,却见两人正齐刷刷往自己的方向看来。 两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竟让顏如玉有一瞬间的失神。 若不是確定不染是宋知予的子嗣,她怕是要怀疑面前这两人是不是有血缘关係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萧凛川面具下微弯的唇角上。 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画面。 许多三年前的画面。 但很快,她又摇摇头。 自然不会是他。 温泉山庄远在京郊,萧凛川又怎会出现在那里? “凉!快来呀!”不染见娘亲的脚步越来越慢,甚至慢慢停了下来,忙对她招手。 顏如玉点点头,跟了上去。 只是一行人还没走到武侯府门前,便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爭吵声。 寒星听著那隱隱约约的声音,只觉有几分耳熟,忙快步上前:“郡主,奴婢去瞧瞧。” 还不等寒星上前,不染便將萧凛川的脖颈搂得更紧:“面具叔叔走快些!” 到底是腿长些,萧凛川竟比寒星更快一步抵达了能看清武侯府门前情况的位置。 顏如玉也一把將寒星拉了回来。 一行人停了下来。 果然是宋知予。 宋知予正带著陆婉婉站在武侯府门前,应当是来履行昨日的判罚的。 只是两人此刻正被流云带人堵在门前,不知流云说了什么,宋知予恼羞成怒,衝上前便要动手。 还不等流云作出反应,宋知予的拳便被另一人握住。 那人顺势將他的手臂向后一拧,膝盖一顶,將宋知予桎梏在原地。 被拧在身后的胳膊传来痛感,宋知予看清对方的面容,生气地叫嚷:“放手!唐绍行!你给我放手!” 昨日见到唐绍行时,他尚有一丝理智,所以在他面前也算是恭敬。 可此时。 他昨日先是被梁和威胁,后又在京兆府丟尽了顏面,如今竟被人拧著手臂跪在地上,他如何能忍? 见唐绍行不仅不鬆手,甚至还愈发用力,他也顾不得他的身份了。 不管不顾地叫嚷起来:“唐绍行,你又来武侯府做什么?来求亲?” 唐绍行手上的动作愈发用力。 “啊——啊——”宋知予痛呼出声,却依旧咬牙切齿,“唐绍行,你如今是忠武將军又如何?顏如玉从前瞧不上你,如今更不会同你在一起。” “你觉得自己比我有本事、比我厉害是吧?可那又如何?顏如玉寧可和我这个穷小子在一起,也不愿多看你一眼。” “唐绍行,今日我话就撂在这里,从前你娶不到她,日后也休想!” 那言语间,仿佛將顏如玉当成了他的所有物。 唐绍行听到宋知予对顏如玉不敬的话,眉心拧得更紧,直接拧著他的胳膊又向前一推:“你这种货色,也配提如玉的名字?” “啊——啊——疼啊——” 又是一声痛呼。 听著两人的对话,萧凛川微微侧头看向自己身侧的顏如玉。 目光专注,却一言不发。 顏如玉挺直腰杆看向府门前,却也能感受到来自身侧的那道灼热的视线。 见她不开口,萧凛川目光也不移开。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著。 比脸皮厚的话,顏如玉实在是比不过。 最终,还是她轻咳一声:“我只当他是兄长的。” 说完这话,她迅速低下头去,耳根却微微泛红。 声音虽轻,可萧凛川听得真切。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嗯。” 只一个字,却能让人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愉悦。 武侯府门前。 陆婉婉见宋知予吃亏,便上前想去拉扯唐绍行。 可她一个从没练过武的弱女子,怎么可能对抗的了唐绍行一个真刀实枪上过战场的將领呢? 眼见对付不了唐绍行,陆婉婉眼珠子一转,乾脆向流云的方向冲了过去。 嘴里还不乾不净地骂著:“小贱人,放开宋郎。” 可她倒是忘了从前在流云手中吃过的亏。 流云的功夫虽比不过唐绍行,但也是女子中的佼佼者。 所以陆婉婉还没能近流云的身,便被一脚踹飞了出去。 “什么人也敢在武侯府门前撒野了?”流云拍拍手,怒喝一声,“来人,將这两人赶出去!” 武侯府的小廝早就准备好了。 听见流云姑娘的吩咐,便有四个小廝拿著棍棒从小门內冲了出来。 唐绍行微微挑眉。 原来是早有准备。 他鬆了手,且顺势將宋知予向小廝衝出来的方向推了一把。 宋知予没注意到府门处的动静,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手臂,他甚至想转身再骂上唐绍行一两句。 下一刻,小廝手中的棍子结结实实地抡到了他身上。 “大胆!你们大胆!”他迅速向一侧跑去,边跑边叫嚷,“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们武侯府下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本官必要到陛下面前告上你们一状。” 流云上前一步,双手叉腰,面上满是讥讽:“宋同知儘管去,只是届时倒要看看,陛下是要惩罚武侯府,还是要惩罚带著表妹来武侯府门前闹事的宋同知!” 表妹两个字,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这下轮到陆婉婉炸毛了。 她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指著流云,气得跳脚:“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是替你们家主子嫉妒我吧?我才不是什么表妹,我是宋郎的妻!” “是是是,是妻,”流云笑得灿然,“这话呀,您还是让您的夫君去御前同陛下说吧!” 第158章 在府门前跪上一个时辰 听著流云话语里戏謔的语气,顏如玉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一想到一旁还有人,她又立刻憋了回去,有些尷尬地抿紧唇。 萧凛川听到她的笑声,微微侧头看去。 只见她正垂著眼,唇角还残留著点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笑意。 他倒很少见她这般鲜活的模样。 思及此处,萧凛川也微微低下头去,唇角跟著上扬。 察觉到萧凛川的目光,顏如玉一时有些尷尬,解释道:“太师莫怪,流云这丫头便是这样的性子。”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不过我身边,寒星稳妥,流云活泼,我倒觉得有趣的紧。” 萧凛川微微頷首,没说旁的。 陆婉婉被流云懟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便开始四处打量。 这一眼,恰好便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顏如玉。 怒火终於有了发泄之处,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顏如玉面前:“顏如玉,你……” 可在看清站在顏如玉身侧那男子的模样时,她又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声音也戛然而止。 竟是萧太师。 宋郎娶平妻那日在武侯府门前发生的事,她终身难忘。 此时此刻,一看到面前之人,她甚至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臀腿部有痛感传来。 她重重咽了咽口水,垂下头去,甚至向后退了两步。 其他人瞧见陆婉婉这动作,也忙转头看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两人身上,尤其是瞧见萧凛川將不染架在自己脖子上,更是大跌眼镜。 宋知予压下眼底的那抹不痛快,也深吸一口气,直奔著顏如玉而去。 他先对萧凛川郑重行了一礼:“下官拜见太师。” 正处於恐惧中的陆婉婉回过神来,也隨著宋知予的动作盈盈一拜,没多说一个字。 只是垂下眼眸时,她气得咬牙切齿。 凭什么? 凭什么顏如玉什么都比自己好? 不过是被宋郎拋弃的弃妇,本该万人嫌恶,可眼下呢? 她被陛下册封为郡主,光耀门楣。 不仅如此,她竟还得了当朝太师的青睞。 萧太师是什么人物? 那可是整个南詔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跺一跺脚,南詔国朝堂都要抖三抖的。 想到这里,她手指渐渐紧握成拳,眼眸中的恨意也愈发浓厚。 萧凛川却並未开口,只垂眸看著依旧弯腰立於原地的宋知予。 过了许久,就在宋知予有些坚持不住时,他这才侧头看向顏如玉:“本官倒不知,一个从三品的官员,倒是比郡主的品级还要高了。” 宋知予立刻明白了萧凛川的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顏如玉拱手一礼:“臣……臣见过护国郡主。” 顏如玉转头与萧凛川对视一眼,却並不打算理会面前之人,便绕开他们,径直往府门处走去。 “郡主!”宋知予却忽然开口,將人叫住,“下官是奉……遵从京兆尹李大人的判罚,特携陆婉婉来向护国郡主致歉。” 顏如玉闻言停下脚步,转身居高临下地盯著宋知予,似是在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陆婉婉忙低下头去,將眼中的恨意遮掩住,压根不敢多说一个字。 宋知予见陆婉婉不开口,也不好说什么,便訕訕道:“那今日……算是臣向护国郡主致过歉了?” 顏如玉有些怔愣。 回过神来,她嗤笑一声:“所以宋同知所谓的致歉,便是前来知会一声?” 宋知予听著顏如玉语气中的轻蔑,手紧握成拳,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的恨意几乎要遮掩不住。 可他一抬头,竟对上太师面具下的眸子。 他瞬间软了下来,笑得討好:“是,郡主说的是,此事本就该以郡主的意愿为主,不知郡主如何才能消气?” “宋同知倒是上道。”顏如玉点点头,目光扫过宋知予,又扫过陆婉婉,最后伸手指了指府门处,“不若宋同知在府门前跪上一个时辰罢!” 宋同知猛地瞪大了眼。 他方要开口反驳,萧凛川便冷声道:“宋同知这是不满?” 宋知予现下哪还敢多说一个不字? 他连连摇头:“不!跪!臣跪!” 他抬起沉重的脚步往武侯府门前走去。 望著武侯府的门楣,他心中竟涌上了一丝悔意。 若不同顏如玉和离,此刻自己尚且是这武侯府的主人,无需討好旁人,更无需为银钱操心。 顏如玉虽是高高在上,却將自己的诸事打点得妥妥帖帖。 可自从离开武侯府,处处为旁人打点的,便成了他宋知予。 自己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为了陆婉婉这样一个商户女,將武侯府得罪狠了? 萧凛川瞧著宋知予的动作,微微侧头看向身后护卫。 那护卫脚下步伐飞快,几乎是衝到了武侯府门前,將手中一个包裹在地上抖开。 那包裹里竟满满都是碎石子。 宋知予看著这情况,猛地瞪大了眼,又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萧凛川。 萧凛川面色如旧:“既宋同知这般有诚意,便跪罢。” “如玉……”宋知予又忙转头看向顏如玉,张了张嘴,还想求情。 “宋同知若觉得一个时辰不够,”顏如玉听他喊自己的名字只觉得噁心,忙开口打断,“不若跪上两个时辰。” 不染正窝在萧凛川脖颈上看戏,闻言立刻高兴地鼓起掌来。 “跪石子!跪石子!” 小娃娃清脆响亮的声音在武侯府门前响起,宋知予脸色愈发难看。 他忽然將目光转向一直躲在自己身后一言不发的陆婉婉,脱口而出:“郡主,那日对郡主不敬的到底是陆婉婉,並非臣……” 陆婉婉听著宋知予的话,满脸不可置信,呢喃著:“宋郎,你……你……” 她脸色惨白,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宋知予自是不在意,他只一脸期待地望向顏如玉,祈求她將这判罚落在陆婉婉身上。 顏如玉长长“哦”了一声:“宋同知若不提,本郡主倒將此事忘了。” 宋知予一听这话,立刻挺直腰杆,瞪大眼,眼中满是期待。 顏如玉目光又扫向陆婉婉,在两人忐忑又期待的目光中开了口:“只是陆娘子到底是女人家,宋同知还是多多担待的好。” “不若这样,宋同知便按先前的要求跪在那处,至於陆娘子,站在一旁陪著便是。” 宋知予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反倒是陆婉婉,立刻感恩戴德地上前行了一礼。 第159章 少时的情谊 顏如玉却並不打算再同这两人纠缠,抬脚继续向府门处走去。 与此同时,萧凛川身边的护卫眼疾手快,已上前一步,將宋知予按在那石子上。 一声痛呼过后,府门前彻底安静了下来。 顏如玉在流云身前站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寻个人瞧著他们,一个时辰便够了,莫要让旁人说本郡主滥用私刑。” “好!奴婢这就去办!” 见流云快步向府中走去,顏如玉又几步走到唐绍行面前,微微頷首。 “回来了。”唐绍行也点点头。 两人之间的相处隨和自然,一如从前。 见顏如玉对自己的態度少了几分昨日偶然出现的排斥,唐绍行鬆了口气。 很快,他又迅速转头看向一旁的萧凛川。 与其说是看萧凛川,不如说,他是在盯著正將不染架在自己脖颈上的萧凛川。 此刻两人正说著话。 不知萧凛川说了什么,不染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而他自己,也眉眼弯弯。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呼吸。 四年前如玉拒绝了自己,后又与宋知予成婚,那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了机会。 没想到,如今如玉竟又同那畜生和离了。 听说了这消息后,他立刻放下手中所有的军务,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他想著,四年过去了,如玉又和离了一次。 或许,她的心意会变的。 可没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眼下竟又有太师在他们中间横插一槓。 昨日在望京楼发生的一切,尚且能以“太师照料侯门孤女”为由来解释。 可眼下呢? 堂堂一国太师,手眼通天的人物,竟將一个小娃娃架在自己脖颈上,这如何解释得通? 再者,太师瞧如玉的眼神,他也看得明明白白。 那眼神里的確有欣赏,有心疼,但更多的,是倾慕。 思及此处,唐绍行只觉心口一紧。 他努力不让自己在萧凛川面前露出破绽,深吸一口气,上前行了一礼:“想不到 今日还能见到太师。” 萧凛川只点点头没说话。 “是我去寻太师的,”顏如玉见唐绍行尷尬地立於原地,主动开口,“有些事同太师商议了一番,恰好一起回来。” 正说著话,中门大开,一行人走了进去。 顏如玉本想著,或许萧凛川將人送到,便该离开了。 可没承想,待她回头时,却发现萧凛川正驮著不染,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去。 人家扛了一路的孩子,总不能卸磨杀驴。 顏如玉笑了笑,便也快步跟了上去。 忠叔和陈嬤嬤一早便从流云这里得知了今日唐绍行要过府一事,早早便在二门上候著了。 见到唐绍行,陈嬤嬤瞬间红了眼眶,忙迎上去。 唐绍行也对著两人各自行了大礼:“忠叔,陈嬤嬤,这些年绍行一直在外,许久不来看两位,还请两位勿怪。” “到底是大了,都同我们生疏了!”陈嬤嬤嘴上说著埋怨的话,却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吧?瞧著比从前壮实了许多。” 想想这些年的物是人非,顏忠声音也有些哽咽:“壮实好,壮实好……” 顏忠和陈嬤嬤便一左一右,同唐绍行问起了这些年他在边疆的遭遇。 唐绍行一一答著,时不时还安慰两人一番。 “唐绍行!”正说著话,不远处忽然跑来一道身影。 紧接著,那人便径直跳到唐绍行身边,搂住他的脖子,声音中带著几分薄怒:“四年了,你这小子终於捨得回来了。” 见自家儿子如此,陈嬤嬤被嚇了一跳:“陈锐!不得无礼!” “无妨的,嬤嬤,”唐绍行却也伸手拍了拍陈锐的肩,眉眼间笑意加深,“我与陈锐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嬤嬤不必在意这些。” 陈锐的確不在意,他上下打量了唐绍行一番,道:“听说你现在已是忠武將军了,很厉害嘛!” “你喜欢?”唐绍行笑,“不若你跟我回西域去,届时也能……” “不了不了,”陈锐看了一眼顏如玉的神色,立刻摆摆手,“我好不容易求得郡主同意,让我留下来保护两位郡主,你莫要害我!” 唐绍行听了陈锐的话,表情微微一顿,却也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旁的话。 这边聊得喜笑顏开,顏如玉便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望著面前的场景。 她是有些感慨的。 从前的武侯府,好像也是这般热闹。 后来自己与宋知予成亲,为了顾及他的顏面,改变了太多太多。 眼下,一切也算回到正轨了。 萧凛川一直站在顏如玉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看著面前的场景,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顏如玉脸上。 看著她微微上扬的唇角,他一时竟有些出神。 原来,这就是他们之间相处的模式。 自第一次见到顏如玉身边的婢女,他便觉得,顏如玉应当不是个严苛的主子。 她同那两个婢女,是当真可以说是情同姐妹了。 可眼下看来,並非只有顏如玉如此。 整个武侯府都是这般,张弛有度,主僕相得,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察觉到萧凛川的失神,不染微微侧头瞧著他的侧脸。 又皱了皱眉。 有这个面具在,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面具叔叔不哭,不染帮泥!” 听著不染的话,萧凛川失笑,微微挑眉:“帮我?怎么帮?” “就是……” “小染。”还不等不染开口,已经同陈锐说完话的唐绍行大步走到萧凛川面前。 或许是方才与旧友相见,此刻他身上已少了几分紧绷。 自己同如玉终究是有少时的情谊,比太师的胜算还是要大些的。 他对萧凛川行了一礼,又微微抬头看向不染:“唐叔叔从西域给你带了许多小玩意儿,要不要玩?” “要!”不染一听这话,立刻把自己方才的想法拋之脑后,甚至主动对著唐绍行伸出小胳膊,“抱抱!” 萧凛川瞧著小丫头“见异思迁”的模样,也没打算將她扣在自己身边,微微摇头后,便笑著將她递了出去。 第160章 选一个最好的爹爹 一个时辰后,武侯府门外。 小廝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著依旧跪於门前的宋知予。 “两位,一个时辰已到,请回吧!” 一个时辰过去,宋知予膝前的衣料早已破烂,腿上的感觉也从最初的疼痛变成了现在的麻木。 自然早已疼得站不起来了。 是以在这小廝开口后,他下意识便伸手,想让陆婉婉將自己搀扶起来。 陆婉婉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个从未有过体力劳动的內宅妇人,哪怕只是站一个时辰,於她而言也已是极限。 可偏偏,除去武侯府的小廝,太师身边的护卫也立於侯府门前。 不必说,自是在盯著他们二人。 她不敢挪动分毫,只能咬牙硬挨下来。 此刻一听这小廝说时间已到,她腿一软,立刻跌坐在地上。 於是,本想借著陆婉婉的力站起身来的宋知予手中一空,整个人失了支撑,又直直扑回了那碎石头上。 这次,石子直接嵌进他的皮肉里,疼得他浑身一颤。 “啊——”一声哀嚎,宋知予疼得几乎落下泪来。 挨过了这阵剧痛,他怒气冲冲地转头看向陆婉婉:“你做什么?为什么不扶我?” 陆婉婉自己腿软的不行,也委屈的不得了。 更是被宋知予一声尖叫嚇得浑身一颤。 昨日在玲瓏阁受的委屈、在京兆府受的刑罚、以及方才宋知予试图將自己推出去挡灾的场景……在她眼前闪过。 她泪眼婆娑地抬眸看向宋知予:“宋郎,你当真……將我放在心上吗?” 从前的宋知予最是吃她这套。 只要她一落泪,不管谁对谁错,他都会立刻上前哄自己的。 可宋知予眼下怒火中烧,陆婉婉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顾不得膝上的疼痛,手掌撑在原地,怒吼一声:“陆婉婉,你还有脸说!今日若不是为了你,我何至於在顏如玉面前丟这样大的脸面?” 一听宋知予发火,陆婉婉下意识便想服软。 可她脑海中又闪过另一件事。 她哭得更惨了。 抽噎许久后,她平復自己的呼吸,身子也不住颤抖著:“宋郎,你可知昨日我为何会同她起衝突?是因为她说,我不过是你的表妹,你从未想娶我。” “宋郎,你若早些与我成婚,我又何至於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 陆婉婉这话,的確戳中了宋知予的心窝。 他张了张嘴,却下意识垂眸,不敢看陆婉婉的眼睛。 正当陆婉婉准备再次质问时,不远处武侯府的小廝忍无可忍,高声道:“吵什么吵,要吵回你们自家吵去!莫要在武侯府门前叫嚷!” 宋知予原本还有些羞愧的神情在被这小廝打断后又立刻变成了恼怒。 陆婉婉非要在武侯府门前同自己攀扯此事,竟让自己又丟了一次脸。 他不再理会陆婉婉,一拂衣袖,一瘸一拐地向一旁走去。 陆婉婉见宋知予如此,心下一惊,恶狠狠瞪了一眼武侯府的方向,也快步追了上去。 无论如何,自己要牢牢把握住宋知予。 宋知予走出一段距离后,发现陆婉婉依旧跟在自己身后,便有些嫌恶地瞪了她一眼:“你跟著我做什么?” “宋郎,我……” “你什么你,还不快些回府去打点,明日不是还要去长公主府吗?” 本应是今日去的。 可清雅与陆婉婉都受了伤,总要稍作调整的。 陆婉婉脸色白了白,又问:“那宋郎,你这是……” 这些男子在家中受了委屈,便惯爱去那种地方。 可她不想让宋知予去。 “你当我同你一个妇人一般,成日无所事事吗?”宋知予见陆婉婉一脸无辜,心中那股憋闷之气更盛,“我要去巡防营衙门!” 巡防营衙门还有一摊子烂事等著自己呢! 他不再理会陆婉婉,翻身上马。 望著宋知予扬长而去的背影,陆婉婉气得跺了跺脚,脚腕处又传来一阵痛感。 …… 与此同时,武侯府內。 眼见大家都立於正厅外,陈嬤嬤便主动开口:“郡主,不如去厅里说话吧!” 陈嬤嬤话音方落,不等旁人开口,唐绍行率先转头看向萧凛川:“太师请。” 瞧著唐绍行这副故作男主人姿態的做派,萧凛川只微微扬了扬唇角,便转头看向顏如玉:“郡主。” 顏如玉转头看向他,面露不解。 萧凛川微微頷首,没说旁的话。 顏如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看向唐绍行:“你们先去。” 说完,她便快步走到萧凛川身边,引著他一路往偏厅去了。 唐绍行听著两人这默契的对话,又望著他们几乎是並肩而去的背影,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不染微微侧头看了看唐叔叔,又看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娘亲。 嘿嘿~娘亲好像也更喜欢面具叔叔。 不过前几天娘亲还在生面具叔叔的气呢!总要给唐叔叔一个机会的。 她一定要给自己选一个最好的爹爹。 她轻轻戳了戳唐绍行的肩头,小声道:“唐叔叔不是给不染带了礼物吗?窝萌去看看,好不好?” 唐绍行闻言立刻收回目光,笑著看向不染:“好。” …… 偏厅內,两人落座后。 萧凛川看向顏如玉,郑重道:“这段时间,你要小心宋知予的示好。” “示好?”顏如玉面露不解,宋知予分明恨透了自己,又怎可能示好? 萧凛川见她如此,便继续解释。 “那日你让萧叔带回去的信件,我已循著你所指的方向去查过了。” “有结果了?” “嗯,”萧凛川点点头,“如你所料,宋知予的確有不明来源的进项,但不是什么非法勾当,是有人暗中支援他。” 萧凛川话说到这里,顏如玉已明白了七八分,试探问道:“是荣王?” “正是。” 顏如玉微微蹙眉:“所以太师的意思是,荣王想拉拢宋知予,是为了得到武侯府的什么?” 萧凛川继续点头。 下毒一事在先,已证明宋知予对武侯府是有所图谋的。 可眼下二人既已和离。 而这武侯府与宋知予的关係,也只繫於一人身上。 不染。 萧凛川想到了这点,顏如玉自也想到了。 她面色微变,坐在原地愣了许久。 將自和离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迅速串联了一遍,直至脑海中渐渐清晰,她才点点头。 “太师放心,我会远离宋知予,也会保护好不染的。” 萧凛川却脱口而出:“也要保护好你自己。” 顏如玉闻言微微一怔,抬头看向萧凛川,见他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便迅速垂下头去。 只轻声道:“多谢太师。” 第161章 尽父亲的责任 萧凛川料得不错。 第二日一大早,顏如玉和不染还在睡梦中,便听得寒星和流云在一旁低声念叨著什么。 顏如玉慢慢睁开眼,转头向两人看去:“怎么了?” 寒星和流云对视一眼后,便迅速上前:“郡主,宋知予眼下正在府门外呢!” 顏如玉不满地皱了皱眉:“他来做什么?昨日还没跪够?” 寒星闻言,面露尷尬之色:“奴婢瞧著他……他好似是带著礼物来的,还在门房上说昨日是他不对之类的话。” 说到这里,寒星微微顿了顿,下意识看向床榻里侧的小郡主。 顏如玉瞧见寒星的眼神,又想起昨日萧太师说过的话,瞬间明了。 她坐起身来,嗤笑一声:“他说自己愧对不染,要来尽父亲的责任?” “郡主怎么知道?”寒星一听郡主这话,张大了嘴。 恰在这时,不染也伸著小懒腰坐了起来。 她对著顏如玉嘿嘿一笑:“凉,那窝萌去见他呀!” 顏如玉是不想让不染见宋知予的。 她至今还记得宋知予將不染藏在那布袋中,想將她丟出去的场景。 若不是自己恰巧回府,不染怕早已是乱葬岗的一抹冤魂了。 但她依旧追问了句:“不染愿意见他?” “嗯嗯!”不染忙不迭点头,露出狡黠一笑,“凉,他稀饭当爹爹!就让他好好当!” 还不等顏如玉反应过来,不染便已从床榻上站起身来,对著寒星伸出小手:“寒星姐姐!抱抱!” 瞧著小丫头这篤定的模样,顏如玉也翻身下床。 “好,既然我们不染想见,那便见,今日就交给不染嘍?” “好呀好呀!”不染迅速转过头去,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 武侯府门外,宋知予正在同小廝据理力爭。 宋知予摆尽官威,怒视著面前拦门的小廝:“我是不染郡主的生父,你一个下人,有什么权利阻止我见她?” “宋同知,我们武侯府的確没有门第之见,但宋同知既来拜访,总要按规矩递拜帖的。” 小廝说来说去,就只有这一句话。 最后,再补充一句:“宋同知,请回吧。” 宋知予好不容易拉下脸走这一趟,定是不肯轻易罢休。 便在门口骂骂咧咧。 后面的话越说越过分,渐渐的从讲道理变成了无差別攻击。 小廝依旧是那句话,面上也不见惊慌。 这都是忠叔吩咐的,他的任务只有一个,绝不能让这人脏了武侯府的门楣。 顏如玉和不染在宋知予的咒骂声中出了府门。 见她们母女二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宋知予眼前一亮,立刻向前冲了一步:“如玉!” 流云率先上前,一把將人拦住:“宋同知注意自己的身份!” 看著流云这趾高气昂的模样,宋知予那股火气又涌上来了。 一个下人,从前自己瞧都不瞧她一眼,如今竟还敢在自己面前叫囂? 他方要开口,脑海中又闪过荣王的叮嘱。 是了,自己今日来是为了討好不染,不能同这种小人爭执。 將胸腔中的那股火气压下去,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来:“下官给……给护国郡主请安。” 说完,又上前一步:“郡主,我知从前你我有许多误会,但无论如何,我都是不染血脉相连的生父,夜深人静时,我……我也会念著她。” 哦,这是冲不染来的。 说完这话,他便有些忐忑地看向顏如玉。 毕竟从前將事闹得那般难看,若得了机会,顏如玉定是要为难自己的。 可没成想,顏如玉听了他这话后,却只是点点头,甚至唇角带上了一抹笑意:“宋同知说得有道理。” 顏如玉这突如其来的柔和,倒是让宋知予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回过神来,他立刻討好地看向顏不染,並將自己手中一个小匣子递了过去:“不染,这是爹爹给你搜罗的一些小玩意,你瞧瞧喜不喜欢?” 不染上前一步,微微抿唇盯著那匣子。 宋知予彻底鬆了口气。 本以为顏如玉会为难自己,没想到她今日竟这般配合。 看来……她对自己还是念有旧情的。 来之前,想到不染从前的古怪,他也是有些害怕的。 可眼下见这孩子眸光熠熠地盯著自己手中的匣子,他心中那点不安彻底放下了。 到底是个小孩子,还是渴求父爱的。 只要自己稍加表示,她便会站到自己身边来。 见宋知予盯著自己出神,始终没动作,不染不满地哼了声:“泥打开呀!” “好,好!”宋知予忙將那匣子打开。 他先是取了一对赤银铃鐺手鐲出来。 这手鐲在玲瓏阁里算得上是上品了,花了他整整三十两呢! 可今日倒也巧了。 不染盯著那鐲子瞧了瞧后,便伸出自己两只小手,在宋知予眼前晃了晃:“我的手鐲好看吗?” 宋知予定睛一看。 顏不染手上戴著的,是一对鎏金镶玉铃鐺手鐲。 这手鐲以赤金为底,局部鎏金,鐲身上还镶嵌了三颗圆润的和田玉。 只看这模样也知,这手鐲定是比宋知予送的要好上数倍。 见宋知予一时愣在原地,不染又晃了晃小铃鐺:“太子哥哥送的哦~” 她將宋知予手中那鐲子往旁边推了推,又往那匣子里探头看去:“泥还带其他的了吗?” “带了带了!”宋知予忙转身,又从匣子里取出一个黄铜鎏金九连环。 这九连环以黄铜为骨,表面鎏金,打磨得光滑鋥亮,拿在手里便沉甸甸的。 这她总瞧得上了吧? 不染的確將那九连环接了过来。 宋知予还没来得及开口,不染却又將那九连环塞了回去:“可是窝有好多好多九连环呀!有玉的、金的、银的……我不喜欢这个。” 宋知予一听这话,脸色立刻白了几分。 “还有还有,”他深吸一口气,又从匣子里拿出一个铜胎琉璃万花筒,“不染瞧瞧,喜不喜欢这个?” 这东西已是雅集轩的上品了。 不染这次连接都没接,头摇得更厉害了:“可是窝有呀!是凉专门请洋商带肥来的,比介个好看多了!” 宋知予这下是彻底呆在了原地。 不染却不在意地歪歪头看向他,又问:“没有了吗?” 第162章 泥好穷啊 宋知予低头看著手中空空如也的匣子,尷尬地对不染扯了扯唇角。 “好吧……”不染心领神会,故作不满地撅了撅小嘴,“泥好穷啊~都买不起礼物了~” 一句话,宋知予霎时红了脸。 “不过没关係,”不染“好心”替宋知予找补,“今天唐叔叔也给窝买了好多好多礼物呀!窝去找唐叔叔!” 说完,她不再理会宋知予,拉著娘亲的手转身就走。 宋知予一听这话立刻瞪大了眼,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不染的手腕。 目光却是恶狠狠瞪著顏如玉的。 不染感受到宋知予的触碰,心中更是烦闷,下意识便甩开了他的手。 而在不染动手的剎那,宋知予却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一阵刺痛。 想起自己与顏如玉和离前这死丫头的邪门之处,宋知予立刻后退了两步,和她拉开距离。 “泥怎么啦?”不染却好似不解一般,又往前追了两步,“泥討厌窝?” “不是不是!”宋知予连连摆手,重重咽了咽口水。 瞧著他这副明明怕得要死,却不得不站在原地硬撑著的模样,流云转头和寒星对视一眼,两人险些笑出声来。 幸亏郡主和离了。 这样的人,给郡主提鞋都不配。 宋知予抬头看向台阶上的顏如玉,怒吼一声:“顏如玉,你竟让唐绍行进家门了?我从前怎不知,你竟是如此浪荡之人?” 说完,他竟还发出一声嗤笑。 还不等自家郡主有所行动,流云便迅速衝上前去。 不染离宋知予更近些。 听到宋知予侮辱娘亲的话,不染径直衝下台阶,抬脚便朝他的小腿踢了过去。 宋知予见是她,自是要躲的。 可不染的动作太快了,待他想后撤时,小腿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若是平常孩子,这一脚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动手的是不染呀! “啊——”一声哀嚎,宋知予痛到了极点,也顾不得什么顏面了,捂著小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武侯府门前的主僕四人听著他这號叫声都微微蹙眉,却无一人开口。 不染又上前一步。 “別……別打了!”宋知予实在嚇坏了,连哀嚎都顾不得,连连后退。 不染瞧著他这模样,展顏一笑,小手叉腰:“泥是坏人!介是窝和凉的家!想谁来谁就可以来!你才浪荡呢……唔……凉……” 不染还想说下去,却被顏如玉捂住了嘴。 她上前一步,冷冷盯著依旧跌坐在地上的宋知予,冷声道:“宋知予,首先,我与唐绍行是自幼时起的兄妹情谊,由不得你隨口污衊。” “其次,你我早已和离,你身为朝廷官员,竟敢对郡主不敬,看来是昨日的罚跪还不够。” 她侧头看向流云:“流云,去京兆府,请李大人……” “不!不行!”一听顏如玉这话,宋知予立刻怂了。 他二话不说,直接从坐姿变为跪姿,对著顏如玉就猛磕了一个。 “郡主恕罪,是下官的错,下官求郡主原谅。” 这几日,他犯的过错太多了。 且不知昨日在京兆府发生的事是否传到御前。 只昨日梁和要上报兵部一事,便够他喝一壶的。 若此时再將李景明唤来,只怕他也要在陛下面前参上一本了。 届时,怕是这从三品的同知都保不住了。 顏如玉也没想到宋知予脸色转换得如此之快,有些嫌弃地后退了半步。 “对!泥就系坏银!”不染拉起娘亲的手,“凉!窝萌去找唐叔叔!” 主僕几人不再理会跪在府门外的宋知予,转身回了府。 隨著武侯府大门重重关上,宋知予彻底瘫坐在地上。 他侧头看了看自己身侧那个重新满起来的匣子,又抬头看向武侯府的朱红大门。 如今唐绍行已能登门入户,若自己再不加把劲,只怕顏如玉当真要被他抢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平復了许久。 …… 半个时辰后,宋知予抱著那匣子回到了宋府,恰好与准备出门的陆婉婉撞了个正著。 为了解决丟失的那四十把长刀,他昨夜一整夜都留在了巡防营衙门。 陆婉婉却只觉得是他在自己这里受了委屈,去了那种地方。 起初,她自是恨的。 可思来想去,她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竟也渐渐说服了自己。 也是,昨日本就是自己有错在先。 宋郎为了將自己从京兆府捞出来也丟尽了顏面,自己该多体贴体贴他的。 思及此处,她面上带上了几分笑意,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宋郎回来了?” 至於昨晚的事,她不再提及。 只要宋郎的心在这个家里、在自己身上,便好。 宋知予方在武侯府吃了瘪,此刻情绪极差,所以见陆婉婉迎上来,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走了两步,瞧见自己怀中这匣子,他又怒火中烧,直接恶狠狠地將匣子塞到了陆婉婉怀里。 “这是?”陆婉婉小心翼翼將匣子打开。 宋知予並未答话,宋清雅却伸手將盖在匣子內部的那块布掀了开来。 “哇——”看清內里的东西后,她眼前一亮,惊呼出声。 宋清雅將那万花筒取了出来,左右翻看,立刻对著宋知予展露笑顏:“是爹爹给清雅的吗?” 陆婉婉也眼含期待地看向宋知予。 自清雅入京后,宋知予便忙得不可开交,別说是给孩子买礼物,便是陪陪她都是少见。 如今他竟还记得给孩子买礼物。 宋知予回过神来,愣愣地看著母女二人喜笑顏开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笑来,微微頷首:“嗯,是,买给清雅的。” “谢谢爹爹!”宋清雅毫不犹豫地將那两个手鐲套在腕上,高兴地摇了摇。 看著她这諂媚的模样,宋知予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方才顏不染居高临下望著自己的模样。 明明都是自己的血脉,为何两个孩子的性情却天差地別? 与不染相比,清雅实在小家子气。 罢了,一个庶女而已。 陆婉婉低头看著兴高采烈的清雅,也鬆了口气。 只要宋郎心中还有自己和清雅,自己就不会输给顏如玉那个贱人。 一个弃妇而已,凭什么张狂? 自然,她错过了宋知予眼中一闪而过的嫌弃。 但到底面上好过了些,她上前一步叫住了宋知予:“宋郎,我和清雅今日要去长公主府了。” 第163章 香怜就是宋府女儿 陆婉婉的这句话终於让宋知予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光亮。 他忙转头看向母女二人。 陆婉婉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乌髮松松挽了一个隨云髻,只簪了一支步摇,也算简单干净。 他又將目光移到正举著万花筒玩得不亦乐乎的宋清雅身上。 小丫头今日穿了一件浅绿色对襟的小襦裙,头上扎了两个小髻,脚上各踩了一双软底小绣鞋。 倒是得体。 既不过分夸张,也不会丟了宋府的顏面。 宋知予见状便点点头:“去吧,一路小心。” 终於听到宋知予对自己的关切,陆婉婉面上的笑多了几分真切:“宋郎放心。” “好生侍奉长公主殿下,她脾气不好,莫要惹得她不悦。”宋知予又补充了句。 “自然,宋郎放心,一切有我。” 宋知予没再多说旁的,转身往房中去了。 他此时此刻脑海中全是该如何將唐绍行从顏如玉身边赶走,又该如何继续討好顏不染,哪里还顾得上陆婉婉母女二人。 “走!清雅!”陆婉婉却抱起宋清雅,挺直腰杆,准备走上自己的“青云之路”。 …… 与此同时,听松琴馆內。 作为京城第一琴馆,每个节前节后,听松琴馆都会举办一些小型琴会。 而今年中秋举办的,是“秋日听琴会”。 听松琴馆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举办这听琴会,表面上说是为了让听松琴馆內的琴师集体亮相一次,实则也是为了吸引人流。 听琴会的规则。 琴馆內所有琴师每人登台演奏一曲,曲目自选,但不可撞曲。 待所有琴师演奏完毕后,由当场所有听眾投票。 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文人墨客,亦或是普通百姓,皆可投出一票。 届时,根据投票选出今日最佳琴音。 自然,这演奏者,便是今年听琴会的最佳琴师,可获得听松琴馆特製的一把纪念琴。 今日,恰好便是听松琴馆举办“秋日听琴会”的日子。 此时的听松琴馆內,大堂中搭著一座琴台,琴台周围也掛满了纱帐,营造出若隱若现神秘的氛围感。 台下早已坐满了前来捧场的听眾。 为了给自己的启蒙师父香怜捧场,林钟雪早早便在一楼前排占了座,算是个极好的位置了。 自入了听松琴馆后,香怜也没有停止学习。 在顏如玉的帮助下,她得了机会,同京中一位颇负盛名的琴师学琴,如今琴艺更上一层楼。 毫不夸张的说,香怜如今可以说是听松琴馆最受欢迎的琴师了。 此时,香怜正在台上弹奏一曲《广陵散》,琴声忽而高亢,如银瓶乍破,忽而低沉,如风过空谷。 百转千回,引得满座眾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林钟雪坐在原地听著香怜这激昂慷慨的一曲,心生嚮往。 不知这曲子自己能不能学得。 “我记起来了!”正在林钟雪望著台上的香怜出神时,旁边忽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 “难怪第一日来听松琴馆我便觉得香怜姑娘面熟,我当真见过她!” 旁边同行之人斜睨了他一眼,似是早已习惯了他这番说辞。 “你们怎的不信我?”那人见状有些急了,“我在宋將军府门外见过她!” 倒立刻也有人配合地追问:“宋將军?哪个宋將军?京城还有个宋將军?” 前头那人立刻答话:“宋知予啊!就是先前武侯府的那位赘婿。” 林钟雪本还嫌几人有些聒噪,打扰了自己听琴。 眼下忽然听到宋知予的名讳,她立刻坐直身子,手也不自觉紧紧握在一起,侧耳倾听。 此时台上琴音渐大,这男子说话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不知你们可否听说,前段时日曾有一女子跪在那宋府门前,偏说自己是宋府的女儿?” “此事我倒听说过,”立刻有人附和,“当时这事闹得不小,听说宋將军就是为此被贬了一级。” “我也听说了,但后来不是说那位宋老太太出面澄清了吗?说自己只生了宋將军一个儿子,从没有过什么女儿。” “依我看,那宋老太太说话也是半真半假。”最开始认出香怜那人继续,“不过是宋將军如今当了大官,瞧不上自己这个妹妹罢了。” 说完,他便抬头看了看台上:“你们瞧瞧,香怜姑娘这模样,与宋知予是不是有几分相似?” 其余几人也纷纷抬头。 更是意味深长道:“从前倒当真没往这方面想,如今经你这样一说,倒真的挺像的。” “若这样说也对得上,听说香怜姑娘从前就是被家里人卖去妓院的,说不定香怜姑娘当真是宋知予的妹妹呢!” “当真如此,这宋知予还真是猪狗不如。” …… 几人的议论声在继续,林钟雪死死盯著台上的香怜,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心中比几人更篤定。 香怜这模样,的確是与宋知予有几分相似的。 香怜从前和自己讲过她的身世,分明就与这几人说的在將军府面前认亲的那女子一模一样。 难怪从前香怜同自己讲她的身世时,无论自己如何追问,她都不肯说出她那哥哥的官职。 她不是不想认那哥哥。 她是以为自己要与宋知予结亲,不想让自己伤心。 想到这里,她心中对香怜的疼惜更甚,呼吸也愈发急促了些。 那日她暗中跟著京兆尹一行人,分明瞧见了宋知予与那陆婉婉拉扯不清。 自然,她也看清了那孩子的模样。 护国郡主的提醒没错,那孩子,分明与宋知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比不染郡主还要更像几分。 说什么表妹? 那孩子分明就是宋知予的女儿! 这几日,她也在劝说自己。 从前也就罢了,只要成婚后宋知予肯乖乖將那母女二人交给自己打理,她也不会为难他。 可没承想,他不仅在与护国郡主成婚前便已与其他女子有了夫妻之实。 竟还是个畜生。 一个能將亲妹卖到青楼,只为了多换五两银子的畜生。 想到这里,她哪里还顾得上听琴,身子都开始不住抖动起来。 第164章 竟能入宫? 陆婉婉正站在宫门不远处,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踮脚向宫门处望去,心怦怦直跳。 她今日本是带著清雅前往长公主府拜访的。 可没承想,马车方至公主府外停下,便见长公主的翟轿停在府门外。 “公主这是?”她心下有些惶恐。 “陆娘子来了,”桂嬤嬤迎了上来,皮笑肉不笑的,“长公主眼下要进宫,你们一道吧!” 陆婉婉一时怔在了原地。 进宫? 自己今日不仅能攀上长公主,竟还有可能见到皇后娘娘? 听说皇后娘娘盛宠不衰,陛下甚至为了娘娘將后宫遣散了。 若自己今日能得皇后娘娘青眼,日后这京中谁还敢给自己脸色瞧? “陆娘子!”见陆婉婉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桂嬤嬤面面色不虞。 “好!臣妇听公主吩咐。”陆婉婉迅速回过神来,对桂嬤嬤微微頷首,又抱著宋清雅坐了回去。 一路上,她將宋清雅抱在怀中,仔仔细细地叮嘱。 “清雅此番进宫,定要在皇后娘娘面前好好表现自己。” “若是碰上太子殿下,更是要討得他欢心,知道吗?” …… 陆婉婉对宫中的情况也不甚了解,却明白一点。 这宫中的主子,只有陛下、皇后娘娘及太子殿下三人,其他的可以不管,这三人却是一定要討好的。 她可听外头传呢! 说太子殿下待顏不染那个小贱种甚是不同,还说是陛下照拂武侯府。 但论相貌、论伶俐,清雅哪一样不比顏不染强? 太子连那个傻子都能瞧上,对自己的清雅更会另眼相待。 就这样,母女二人怀著憧憬,高高兴兴地到达了宫门外。 没承想下了马车后,桂嬤嬤却上前一步,直接將宋清雅从陆婉婉怀中捞了过去。 陆婉婉一时愣在了原地:“嬤嬤?” 桂嬤嬤趾高气扬地看著陆婉婉,满脸不屑:“以你的身份,是进不得宫的,老奴抱著她便是。” “这怎么成!”几乎是下意识的,陆婉婉脱口而出,眼眶也立刻红了。 见她这副妾室做派,桂嬤嬤眉心拧作一团,冷哼道:“陆娘子在皇宫前落泪,是嫌自己活得长了吗?” 一听这话,陆婉婉立刻屏住呼吸,將险些落下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宋清雅却不依了,她试图从桂嬤嬤怀中挣脱,去拉陆婉婉的衣袖:“娘亲娘亲,我要娘亲!” 这边正叫嚷著,长公主那边却已不耐烦了:“做什么呢?拖拖拉拉的!” 眼见长公主要动怒,权衡利弊后,陆婉婉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嬤嬤,清雅从未离开过我,我同她说几句话,叮嘱一番,可好?” 桂嬤嬤斜睨了陆婉婉一眼:“快些!” 陆婉婉忙上前握住宋清雅的小手,一番安慰,见她情绪渐渐平稳下来,最后又补充了句:“清雅乖,进宫之后要听长公主的话,娘亲就在这里等你出来,好不好?” 宋清雅撅著小嘴点了点头,便任由桂嬤嬤抱著,依依不捨地往宫中去了。 …… 宫道上。 长公主坐在轿輦中,有些嫌弃地斜睨了一眼身旁的小女孩。 这笨丫头。 但一想到她过会儿还有些用处,她便轻轻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 “待会儿到了皇后娘娘宫里要乖,听到没有?” 宋清雅点点头。 “要是见到太子,要对他笑,要跟在他后面玩,听到了吗?” 长公主自以为语气十分柔和,可她到底跋扈惯了,这种不容置疑的態度,嚇得宋清雅浑身一哆嗦。 见她这副不爭气的模样,长公主立时便生气了。 她猛地抬手,指尖那枚护甲直直戳在宋清雅额头上:“听见了没?” 力道虽是不重,可宋清雅毕竟是小孩子,肌肤又嫩,只一下便留下了一个红印。 “唔……”宋清雅额头被点得生疼,忙抬起手来捂住,瘪著小嘴吸了吸鼻子,却又不敢哭出声来,“那……那他要是不理我怎么办?” 长公主听了这话,微微倾身凑近宋清雅,眼中毫无笑意,声音更是冷得嚇人。 “那就自己想办法,让他理你,若今日做不成,我便將你丟在这皇宫里,让你娘亲再也见不到你!” 一字一顿,嚇得宋清雅又抖了一下。 但这次,她不敢再反驳了,只用力点头:“嗯嗯,知道了,听懂了!” 去长公主府的路上,娘亲已经交代过了。 娘亲说,让自己好好听长公主的话。 只要长公主开心了,爹爹就会更喜欢自己。 爹爹今日还给自己买礼物了呢! 如果能討得长公主开心,爹爹肯定会买更多更多的礼物。 想到这里,她坐在原地握紧了小拳头,给自己加油鼓劲。 自己可以的! 与此同时,凤仪宫內。 漱玉脚步匆匆地步入殿中。 皇后本正翻看著手里的书,听见这急切的脚步声,抬头望去。 见漱玉面色极为难看,她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娘娘,”漱玉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宫门上传来消息,说长公主殿下进宫了,正奔著凤仪宫来呢!” 想起那位从前在凤仪宫作威作福的“事跡”,漱玉眉心更是拧成一团,低声询问:“娘娘,不若奴婢去告知陛下一声?” 皇后闻言也皱了皱眉。 自国寺回来后,夜灼华倒也往宫中来了几次。 自然,也曾言明要来凤仪宫拜访,甚至是为了从前的过错来致歉。 但陛下知晓自己不愿同夜灼华相处,便以自己身体不適为由拒了。 可那是从前。 陛下这段时日很忙。 御书房的灯有时直至丑时才熄灭。 自己身为一国皇后,应当替陛下分忧,而不是让陛下时时將自己护在身后。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来:“莫要去烦扰陛下了,给本宫更衣吧!” 皇后话音方落,夜墨珩便从偏殿中踱步出来。 “母后別怕,”他对皇后拱拱手,语气严肃,“有儿臣在,儿臣会替父皇护著母后的。” 瞧著夜墨珩小大人的模样,皇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髮:“我们珩儿长大了。” 夜墨珩闻言立刻后退一步,躲开皇后的触碰,脸颊却微微红了。 第165章 无事献殷勤 “本宫今日倒是来得巧了,”皇后方更衣完,母子二人正说著话时,殿门处响起长公主中气十足的声音,“珩儿竟从太师府回来了。” 夜墨珩迅速收敛方才嘴角的笑意,转身对著长公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皇姑母。” 皇后面上也带上了温柔的笑:“灼华今日怎么得空进宫?倒是许久不见你了。” 母子二人这才注意到,除了身边的嬤嬤,长公主身侧还带著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娃娃。 长公主规规矩矩上前对皇后郑重行了大礼:“臣妹给皇嫂请安,自回京后,还未曾得机会前来拜见皇嫂,倒是臣妹的错了。” 语气中没有丝毫的讥誚,甚至带著几分恭敬。 皇后见她如此,心中警铃大作。 但面上的笑依旧温和:“灼华说这话,是埋怨皇嫂了?是皇嫂的身子不爭气,也是你皇兄大惊小怪,命我在宫中將养。” “皇嫂的气色瞧著比从前好了许多,”夜灼华笑道,“况且皇兄本就是皇嫂的夫君,多多关心皇嫂才是应当的呀!” 说完这话,她从身旁婢女手中接过一个食盒,递了过来。 “皇嫂,如今入秋了,天气转凉,这是长公主府自己熬的秋梨膏,皇嫂尝尝。” “多谢灼华了。”皇后笑著示意漱玉上前接过来,心中那份警惕却更多了些。 自自己与陛下成婚之后,这还是头一回从夜灼华这里得了个好脸色。 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起,夜灼华对自己便是颐指气使的。 即便是在陛下面前,也从未见她对自己和顏悦色。 可今日这般殷勤,又是为何? 只怕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心中思虑万千,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將目光移到了跟在夜灼华身侧的那小姑娘身上。 “这小姑娘是哪家的?倒是没见过。” 长公主低头看了看瑟缩在自己身侧的小丫头,压下眼底的那抹嫌恶,伸手去拉她:“清雅,给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请安。” 宋清雅规规矩矩上前行了一礼:“皇后娘娘好,太子哥哥好。” 好在为了中秋宫宴,这段时日陆婉婉一直在家中教导她规矩。 倒不至於在此刻乱了方寸。 听著小丫头对太子的称呼,长公主微微挑眉。 倒不愧是那个陆婉婉的女儿,惯会逢迎的,这就叫上太子哥哥了。 见皇后与太子的目光都落在宋清雅身上,长公主笑道:“这小丫头啊,臣妹喜欢得紧,所以便將她留在府中小住了一段时日。” “今日入宫时,想著她与珩儿年纪相仿,或许能玩到一处,便將她给带来了。” 皇后面上依旧是得体的笑:“这孩子倒是个可人的。” 夜墨珩始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 看著他这模样,长公主有一瞬间的出神。 或许是自小跟在萧凛川身边学习的缘故,她总觉得,自己这侄儿,行事作风与萧凛川一模一样。 待自己,也是一样的冷漠。 想到萧凛川,她面上的柔和真诚了几分:“珩儿这段时日不是在太师府学习吗?怎的今日回宫了?” 夜墨珩答得规矩:“老师这段时日有事外出。” “那你一个人在宫中,岂不无聊?”夜灼华笑道,又顺手將宋清雅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这是清雅,比你小两岁,你带她玩一会儿吧。” 夜墨珩自是不愿的。 他眉心皱紧。 宋清雅方才正盯著夜墨珩出神,突然被长公主一推,她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下意识就瘪了瘪嘴。 可看到面前的小哥哥,她又瞬间噤声。 对,娘亲说了,入宫之后是不能哭的。 於是,她迅速抓起桌边的一块点心,几乎是跑到了夜墨珩面前,高高举起:“太子哥哥,给你吃。” 听著她的称呼,夜墨珩的眉心又紧了紧,却偏过头去,不肯看她一眼:“本宫不喜欢。” 夜墨珩甚少在旁人面前自称本宫。 可见他对宋清雅是十分排斥的。 宋清雅吃了瘪,手一时顿在半空中。 她转头去看长公主。 两人对视的剎那,宋清雅想起长公主说的那句话,若自己不听话,就將自己留在宫中。 她訕訕地將点心搁到一旁的桌上,又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书册:“太子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书。”夜墨珩嘆了口气。 “什么书呀?” “《帝范》。” “《帝范》是什么呀?” 夜墨珩的耐心已到了极限,猛地站起身来。 宋清雅满脑子都是长公主要將自己留在宫中,根本察觉不到夜墨珩的异常。 她又向前一步,仰著头看向夜墨珩:“太子哥哥,娘亲教我唱过小曲儿,我会唱小曲儿。” 也不等旁人说话,她便咿咿呀呀地开口唱了起来。 “你闭嘴!”长公主猛地站起身来,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自己带她进宫来,是为了让她接近太子,是为了分顏不染那个小贱种的宠。 她倒好,竟在这儿唱上曲儿了。 当自己是勾栏瓦舍里出来的不成? 长公主突然的怒吼將宋清雅嚇了一跳,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伸手去抓夜墨珩的衣袖,想寻求保护。 夜墨珩反应极快。 在宋清雅触碰到自己衣袖的瞬间,他猛地一甩,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 见太子这模样,夜灼华脸上方才偽装的那点笑意彻底僵住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皇后,面上带著几分薄怒。 她如今露出真面目,倒让皇后也鬆了口气。 看来,她今日带这孩子入宫的目的,便是为了让她接近珩儿了。 虽不知她目的为何,但到底是知晓了她的意图。 日后得让珩儿小心著些。 她柔声开口:“灼华,小孩子罢了,你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 可这话听在长公主耳中,她便觉得是皇后在嘲讽自己。 嘲讽自己“喜欢”的小女娃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她转身对皇后草草行了一礼:“本宫还有事,先走了。” 这次,她竟是连“皇嫂”也不肯叫一声了。 说完这话,她转过身去,顺势拉著宋清雅向外衝去。 宋清雅本就怕极了,突然被这样一拉,一个趔趄,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第166章 本宫让你滚 长公主本就因著宋清雅唱曲一事觉得顏面尽失,自是不会去扶她。 在宋清雅跌倒的瞬间,她被拉扯了一下,脚下步伐微微一顿。 可也只是一瞬,她乾脆地一甩衣袖,气冲冲地继续向外走去。 宋清雅被长公主这样一甩,身子不自觉向后仰去。 她瘪瘪嘴,满脸委屈,下意识转头去看夜墨珩。 夜墨珩本就厌烦这小丫头,也只在她跌坐在地的那一瞬间看了她一眼,早已別过头去,不再理会。 殿內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桂嬤嬤也没料到,不过三言两语,事情竟发展至此。 心中自也埋怨宋清雅这小丫头实在太不识规矩。 但到底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人,桂嬤嬤这些年什么大场合没见过。 她很快平復了自己的情绪,上前將宋清雅抱起来,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看似安抚,实则在旁人瞧不见的地方,她手轻轻捏在宋清雅的大腿根处,又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啊——”宋清雅疼极了,立刻哭出声来。 可对上桂嬤嬤那阴狠的目光,她立刻想起长公主说要將自己留在皇宫里的话。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却控制不住般,扑簌簌落了下来。 桂嬤嬤见这丫头终於安静下来,也没再理会。 再转身看向皇后时,面上早已带上了从前那副得体的笑:“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今日是这小丫头失礼了。” 皇后忙挥挥手:“快去寻你家主子吧,好生劝慰著,莫让她生气。” 桂嬤嬤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转身快步离了凤仪宫,追上自家公主的步伐。 …… 宫门外。 陆婉婉等了约莫两个时辰,终於瞧见了方才长公主殿下乘坐的那小轿。 她忙迎了上去:“公主……” 话方出口,便见长公主怒气冲冲地掀开车帘,大步踏了出来。 她脸上的笑戛然而止,忙垂下眸子,眉心却蹙成了一团。 长公主竟自己出来了? 是將清雅留在宫里了? 难不成是皇后娘娘对清雅青睞有加? 这样想著,她心中多了几分底气,脱口而出:“公主殿下,不知清雅……” 长公主本就气急,一听陆婉婉还敢在自己面前提起宋清雅,怒火顿时衝上了头顶:“滚!” 陆婉婉一时愣在了原地。 “公主。”恰在这时,听到不远处桂嬤嬤的声音。 她忙转头看去,却见自己的清雅满脸泪水,正踉踉蹌蹌跟在桂嬤嬤身边,一路小跑出来。 她们就是这样对自己的孩子的? 偌大的宫闈,竟就让一个两岁娃娃一步步走出来? “清雅!”她脸色霎时变了,忙迎了上去。 宋清雅一看到娘亲,方才受到所有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几步衝上前,径直扑到了陆婉婉怀中,嚎啕大哭。 陆婉婉安抚宋清雅的手微微一顿。 抬头的剎那,恰好与桂嬤嬤狰狞的目光对视。 “清雅!”她忙抬手捂住宋清雅的嘴,有些胆怯地低下头去。 见这母女二人还算安分,桂嬤嬤没再多说旁的话,斜睨了一眼后,便快步迎到公主面前。 “公主莫气!”她边安抚著长公主,边將她扶到翟轿中。 陆婉婉这时已从方才那衝上头顶的怒火中回过神来了。 她虽不知方才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却也猜测,应当是与清雅有关的。 瞧著长公主殿下这模样,明显是恼了清雅。 她立刻抱起宋清雅,快步走到长公主的翟轿前,盈盈一礼:“公主恕罪,清雅年纪小,或有行事不妥之处,惹得公主殿下不痛快,臣妇愿代清雅受罚。” “只是……还请长公主殿下明言,臣妇定会回去好生教导清雅。” 长公主本就是个脾气暴的。 此刻怒火直衝头顶,她哪还顾得上同陆婉婉虚与委蛇:“滚!都给本宫滚!” 对上长公主的目光,陆婉婉有些迟疑。 却仍是鼓足勇气追问:“敢问公主殿下,明日臣妇是否还要携清雅前往……” “本宫让你滚!”长公主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日后你若还敢出现在本宫面前,本宫定將你碎尸万段!” 桂嬤嬤生怕长公主在宫门前失態,匆忙示意车夫启程。 陆婉婉抱著宋清雅立於宫门处,错愕地盯著长公主那渐渐远行的翟轿,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回程的马车上,陆婉婉才在宋清雅断断续续的哭诉声中拼凑出了方才宫中所发生之事。 她將宋清雅紧紧搂在怀中,手也渐渐攥成了拳。 她当然恨。 她恨长公主,也恨皇后,更恨太子。 可她不敢说。 最终只阴惻惻道:“都怪顏不染那个小贱人,定是她在太子殿下面前说了你的坏话,殿下才会如此排斥你。” 若不然,堂堂太子殿下,怎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女娃有如此大的敌意? 想到这里,她愈发觉得自己想的有道理,心中又將顏如玉母女骂了千百遍。 宋清雅听不懂这些。 只听懂娘亲在骂顏不染,也立刻附和:“顏不染,小贱人!” 说完,哭得更悽惨了。 与此同时,听松琴馆內。 顏如玉將不染抱在怀中,听香怜弹奏完一曲。 “好听!香怜姐姐腻害!”顏不染高兴地拍著小手。 香怜笑著走到两位郡主面前,盈盈一礼。 香怜很喜欢给小郡主弹曲儿。 不仅是因为护国郡主救自己於水火之中,也不仅是因为不染郡主生得可爱伶俐。 更是因为,不染郡主实在太过捧场了。 见香怜姐姐弹完曲便走到娘亲身边坐下,不染便立刻从娘亲身上滑了下来。 瞧著她这动作,顏如玉有些不解。 不染却歪歪小脑袋,扬起笑脸:“不染资道的,娘亲和香怜姐姐要说话,不染去旁的地方玩。” 说著,不染便已衝到了寒星面前,对她张开小手:“寒星姐姐,我们去楼下听曲儿,好不好?” 寒星忙將小郡主抱起来,同郡主知会一声后,便快步离了房门。 香怜瞧见小郡主趴在寒星姑娘身上同自己招手,不由笑出声来:“小郡主天真烂漫又机敏,郡主好福气呢!” 顏如玉点头表示赞同:“不染是个好孩子。” 香怜难得感慨了一句:“不染郡主的脾气性子也像极了郡主,不像宋……” 话至此处,她自觉自己话多了,声音戛然而止。 第167章 我会护著你 听著香怜这话,顏如玉微微蹙眉。 不染的长相,绝大部分是隨了顏如玉的。 从前她其实並未在意。 可如今,隨著不染渐渐长开,顏如玉从她脸上竟看不到丝毫与宋知予相关的模样。 “自那以后,”顏如玉正在出神时,香怜忽然开口,“林二小姐再没来过听松琴馆了。” 顏如玉回神,看向香怜。 香怜继续道:“民女让身边的侍女注意著林二小姐那边的动静,她说林二小姐还没等琴会结束就走了,走的时候整个人脸色苍白,脚步都不太稳。” 说到这里,香怜又有些疑惑:“只是这几日民女也一直命人打听著宋家那边的消息,倒没听说有林家人上门,他们难道……还要成亲?” 听了香怜这话,顏如玉却摇摇头:“这世家大族的女子,能顺著自己心意活的,少之又少。” 香怜坐直身子,听顏如玉继续说下去。 “当年林二小姐为了抢长姐婚事,在及笄宴上闹得那般难堪,你当真以为林大人毫不知情?” 香怜猛地瞪大眼:“是林大人促成的?” “促成倒不至於,但事后,事情的原委,他定是清楚的。” 香怜却仍是不解:“那既然知晓了事情的原委,又为何要让二小姐嫁给王家呢?不该拨乱反正,让林大小姐与王家结亲吗?” 顏如玉替香怜斟了一杯茶,眼中满是惋惜,嘆了口气。 “当时那样的情况,在眾多宾客面前,林大小姐与那护卫拉拉扯扯,名声已尽毁了。” “也就是说,林大小姐除了嫁给那护卫,便没有旁的活路了?”香怜似懂非懂地问。 顏如玉也微微頷首:“是,但林大人捨不得王家这门姻亲,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二女儿替嫁。” “至於两个女儿嫁给夫家后是死是活,幸福与否,於林大人而言並不重要。” 香怜一时有些失神。 她以为,宋母为了五两银子將自己卖到青楼去,便是这世上最可怜之人了。 她以为,京城的世家小姐都可以隨心所欲地为自己而活。 可还是有这样多的女子,不过是家人利用的工具罢了。 顏如玉也没说话。 她自小算是在幸福的包围中长大的。 可也正因如此,她也从未想过自己身边会发生如此污秽之事。 所以才会被宋知予的假面所欺骗。 可她虽是单纯,却不傻。 经歷了与宋知予这场姻亲后,足以让她看清诸多事。 更足以让她看清工部尚书林大人的真面目。 香怜见顏如玉陷入怔愣中,有些怯懦地追问了句:“郡主,那接下来我们……” “什么都不必做,”顏如玉回过神来,对她轻轻摇了摇头,“接下来的事,会有人替我们完成的。” 看著香怜,顏如玉鬼使神差地问了句:“香怜姑娘,你会心疼林二小姐吗?” 这段时间,香怜与林钟雪相处甚多,有时顏如玉也能感觉到,林钟雪待香怜,或许是当真有几分真心的。 香怜没有丝毫犹疑,郑重摇了摇头:“不会。” “郡主,自从知晓这林二小姐为了一门婚事將自家长姐推到了那般万劫不復的境地后,民女对这林二小姐,便不会有丝毫同情了。” “她如今所经歷的一切,皆是她咎由自取罢了。” 顏如玉看著香怜,没再答话,又忽然將头转向窗外,陷入了沉默中。 不知郡主在想什么,香怜没打断。 直至杯中茶水凉透,香怜这才继续道:“郡主,还有一事,民女思来想去,觉得应当告知於您。” 顏如玉转头看向香怜。 “这段时日,摘星楼的掌柜经常会来听松琴馆,请琴师过去弹琴助兴。” 顏如玉点点头。 摘星楼是京城中新起的一家酒楼,若说望京楼是以美食闻名,那这摘星楼便只有一字,雅。 可偏偏京中人都吃这一套,所以不过半年,这摘星楼便大有与望京楼平分秋色之势。 “民女也去过几次,那些人大都是些世家子弟,不知此事是否会影响到郡主的大事,若是影响,民女便……” “不碍事的,”顏如玉忙拍拍她的手,“你如今既是靠听松琴馆吃饭,一切便听馆主吩咐。” 顏如玉对听松琴馆的馆主也是多多少少有所了解的。 她对自家琴师向来是极为呵护,且从不向权贵屈服。 想来,她既答应让琴馆中的琴师前去摘星楼弹琴助兴,便是能护住她们的。 但想到这里,顏如玉还是补充了句:“他们若给你赏银,你便收著。” 香怜笑著点点头:“那是自然。” “他们若正经听琴,便就罢了,但若他们想行不轨之事,你只管拿出气势来。” 顏如玉握住了香怜搁在桌上的手,神色凝重:“香怜姑娘,你放心,我顏如玉既將你送到这听松琴馆来,便是一定会护著你的。” “若当真有人想欺负你,你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於我,若寻不到我,便去武侯府,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香怜没想到堂堂郡主竟会对自己说出这番掏心掏肺的话。 顏如玉话音落地时,她立刻站起身来。 在顏如玉面前站定后,她跪下,对著顏如玉深深叩首:“多谢郡主。” “这是做什么!”顏如玉忙將人扶起来,“这是我应当做的。” 香怜眼角含泪看著顏如玉,不由哽咽起来。 与顏如玉相处的过程,其实很舒服。 有时候香怜也会想,若宋知予是个知恩图报的,若自己没有被卖到那种地方去,那现在,顏如玉便是自己的正经嫂嫂。 若有这样的嫂嫂在,便是日子过得苦些,也是值得的。 可惜一切没有如果。 自己回不去从前,宋知予也不会有良心。 如今自己能在郡主的帮助下凭自己的本事生活,已是最好的了。 与此同时,工部尚书府內。 “啪”地一声脆响,林钟雪高高举起手中一个瓷瓶,重重摔在地上。 正厅內早已是一片狼藉。 林钟雪衝著上首的父母尖叫出声:“我不要嫁给宋知予那种渣滓!父亲,我寧愿再也不嫁,也不能同这种人过一辈子!” 第168章 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林夫人忙起身將女儿抱在怀中,满是心疼:“钟雪,你这是做什么?” 为了一桩婚事,她已失了一个女儿。 万不能再让二女儿也因著婚事与家中断绝关係。 “母亲!”林钟雪哭得涕泪涟涟,几乎站不稳,跌坐下去。 林夫人也顺势半跪著,將女儿搂在怀中。 “母亲,外面都是在胡言乱语!” 林钟雪一边抽噎著,一边怒骂著宋知予:“宋知予那什么劳什子表妹,分明就是他豢养的外室啊!他在欺君!他欺君!” “钟雪……”林夫人轻轻拍著林钟雪的肩,只觉得她是魔怔了。 林钟雪是铁了心不想要这门婚事,便將自己所了解的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女儿瞧过,那外室身边的那小女孩,分明长得与宋知予一模一样,那分明就是他的女儿啊!” “还有,前些日子外面都在传,说宋知予母子二人为了活下去,竟將亲生女儿卖到青楼去了,这是畜生才会做出来的事!” 林弘远脸色铁青地盯著自己这个不爭气的女儿,一言不发。 林钟雪知道母亲做不了主,便猛地鬆开她,直接扑上前,抱住林弘远的大腿。 “父亲,女儿不能嫁他!女儿不要嫁他!父亲,女儿若嫁给他,只怕命就没了!” 林弘远脸色依旧难看。 见父亲始终一言不发,林钟雪有些心慌,继续哭诉。 “父亲,女儿还听说宋知予最近不仅被陛下斥责,更是將武侯府得罪的死死的。” “父亲,女儿若当真嫁给他,只怕我们林府也会受其牵连,被陛下厌弃,被武侯府针对。” 林弘远的脸色渐渐平稳下来。 林夫人是了解自家夫君的。 她看著夫君的脸色由铁青到正常,却依旧一言不发,立刻明白了。 她慢慢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走到林弘远面前,死死盯著他:“这些事,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听了自家夫人的问话,林弘远无奈闭了闭眼。 他的確知晓,却不是一开始就知晓。 若是一开始就知晓宋知予是这般烂人,更是被陛下厌弃到此等程度,他必不会同意女儿同宋知予往来。 一个穷状元,本以为是得了陛下青眼的,可眼下…… 即便钟雪是二嫁,他也配不上。 可眼下,一切都来不及了。 在钟雪与宋知予接触时,他也早已暗中与荣王殿下有所往来,甚至以为他做了几件小事。 荣王这条船,想踏上去容易。 若想离开,等待他的,只有千尺寒潭。 瞧著林弘远这淡然的模样,林夫人只觉是自家夫君將女儿推进了万丈深渊。 先前问雪在信中决绝与自己断亲的话语又在脑海中浮现。 所有情绪涌上心头,林夫人衝上前去捶打著林弘远:“你怎能如此?我就这两个女儿,都要被你害死不成?” 看著面前发疯的母女二人,林弘远却猛地起身。 林夫人踉蹌后退了两步,险些坐在方才林钟雪摔碎的瓷片上。 林钟雪更是直接仰倒在地,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 父亲这是……要放弃自己了? 果不其然,林弘远上前一步,侧头睥睨著这母女二人:“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由不得你选。”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我的女儿啊!”林夫人忙上前將林钟雪扶起,又拥入怀中,哭得不能自已。 她辛苦半生,没承想却先后將两个女儿推入了万劫不復之地。 反倒是林钟雪,她任由母亲將自己抱在怀中,盯著父亲离去的背影,胸中燃烧的怒火却渐渐平息了下来。 父亲,从前是你教我的,凡是自己想要的,要自己去爭取。 既然你不应允,那就莫要怪女儿心狠了。 …… 与此同时,摘星楼三楼尽头雅间內。 转过进门那架紫檀木屏风后,这雅间內別有洞天。 雅间三面墙壁打通,换成了通透的碧纱橱,光线透进来,给整个屋子添了几分暖意。 东墙角处嵌了一方小小的室內水景,一泓清泉落入池中,叮咚作响。 倒有了几分山间静舍的模样。 此时萧凛川坐在上座的位置,身体微微倾斜,手中拿著一个空杯盏把玩著,似是正在出神。 “来了?”一华服男子推门而入,风尘僕僕地转过屏风,待看到萧凛川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位一向凛然不可侵犯的太师萧凛川,此刻正斜靠在榻上,难得流露出了一丝放浪形骸的不羈感。 远远看著,甚至有一种顾影自怜的可怜模样。 来人正是摘星楼的东家,亦是萧凛川的好友,梁述云。 梁述云轻笑一声:“这破面具,还戴著呢?” 萧凛川並未抬头,也没给他丝毫眼神,依旧静静把玩著手中杯盏。 梁述云早已习惯了萧凛川的淡漠,浑不在意。 他大步上前,在萧凛川对侧落座,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置於鼻下轻轻嗅了嗅,隨后一饮而尽。 饮完这杯酒后,他通身舒畅了不少。 身体向后一靠,直视萧凛川,微微挑眉:“我这摘星楼开得如何?” 不等萧凛川作答,他便继续道:“我请了听松琴馆的琴师来弹琴,要不要寻位琴师上来助助兴?” 萧凛川终於捨得抬头,却是斜睨了他一眼。 “是是是,”见萧凛川这模样,梁述云轻笑出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揶揄,“我们高高在上的萧太师,心中只有护国郡主一人,至於旁的女子啊——” 他拉长音调,意味深长。 “闭嘴!”萧凛川终於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梁述云身体微微前倾,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美酒,看了看萧凛川面前空空如也的杯盏:“还不喝?” 这次,萧凛川给了他回应。 他摇了摇头,手中依旧把玩著那空杯盏。 “好吧——”梁述云端起那杯盏,再次嗅了嗅酒香,“我这酒可是来自西域的千秋醉,京城中只此一家,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说完这话,他试探地拿起酒壶凑到萧凛川面前,做出斟酒的动作。 萧凛川猛地抬手,將自己的酒杯扣於桌上,抬头直视梁述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第169章 三年前旧事 梁述云瞧著萧凛川这模样,訕訕笑了笑,把酒壶放於原地。 “好好好,你不喝,自三年前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你便滴酒不沾了,我知道。” 梁述云嘆了口气,坐回原地。 见萧凛川身形又放鬆下来,他问:“可有进展?找到那女子了?” 萧凛川眉心拧作一团,摇摇头。 梁述云见不得他这纠结的模样,有些不解:“你既忘不了顏如玉,又何必再去调查那女子的下落?” “横竖顏如玉如今已和离,你不如乾脆將此事瞒下去,只当从未发生,去武侯府提亲便是。” 萧凛川依旧摇头,也依旧是从前那个答案:“这对那女子不公平。” “你啊!”梁述云看著萧凛川难得脆弱的模样,微微挑眉,“谁能想到,堂堂一国太师,竟有如此这般强的道德感。” “外头说你什么来著?寡情少恩、心狠手辣、威仪棣棣……应该让他们瞧瞧你眼下这副模样。” 萧凛川没理会梁述云。 梁述云乾脆往旁边一倒,躺在了软榻上:“真搞不明白,非要替顏如玉守身,守著守著又没守住,结果……” 萧凛川將手中杯盏重重搁在桌上:“梁述云!” “算了算了,不说不说,每次同你提起此事,你都要生气,”梁述云摆摆手,坐直身子,“今日叫我来,何事?” 萧凛川身子也坐直了些,郑重看向梁述云:“三年前的事,我要你再帮我查一次。” “什么意思?”梁述云一听这话,身体立刻往前倾了倾,眼神都明亮了几分,“你又有了新发现?” 萧凛川点点头:“三年前那女子身上的木兰花香,与顏如玉身上的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似在平復自己的情绪。 若不是相同的香,他也不会错將人认成顏如玉,有了那次阴差阳错。 梁述云听到这里,方提起的那口气又鬆了下去:“怎么?你还怀疑是顏如玉?可三年前我们已將顏如玉查了个底朝天。” 看著梁述云郑重的神色,萧凛川点点头:“再查。” “好,”梁述云又替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此事交给我,你放心。” 梁述云说完这话后,房间內陷入了一片寂静。 半晌后,梁述云又追问了句:“听闻陛下有意要为顏如玉招婿,你就这么由著皇帝胡来?” “不妨事,”萧凛川收起方才的那丝落寞,又恢復了从前的冷静自持,“此事我自有分寸。” 梁述云无奈地撇撇嘴:“明明你一句话便可以……” 萧凛川將手中杯盏置於桌上,打断了梁述云的话:“我让你帮忙调查荣王手下那支军队的事,可有眉目了?” 一听这话,梁述云立刻將方才的事拋之脑后,起身走到萧凛川面前,凑到他耳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与此同时,顏如玉已带著不染离开听松琴馆,回到了武侯府。 母女二人方踏下马车,便见陈锐急匆匆跑来。 顏如玉转头看去,见陈锐面色凝重,便快步步入府內。 陈锐跟上郡主的步伐,低声道:“郡主,盯著长公主那边的人传回了消息。” 顏如玉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陈锐便將长公主带著宋清雅入宫,出宫后又將陆婉婉母女二人丟在宫门外,怒气冲冲离开的事仔仔细细说了。 “大抵是宋清雅在宫內的表现让长公主失望了。”顏如玉点头。 “郡主英明,”陈锐笑著对顏如玉拱拱手,“的確听到长公主对著陆婉婉怒吼,说日后若她还敢出现在自己面前,便將她碎尸万段。” “不过气话罢了。”顏如玉虽未想通长公主忽然亲近宋清雅的原因,却了解她的性格。 且看陆婉婉如何应对了。 陈锐点点头,没再提及长公主的事:“林府那边也传回了消息。” “嗯,林钟雪闹了?” “闹得天翻地覆,”陈锐笑,“这段时间林大人一直没得空回府,听说今日方回府,便被那林钟雪堵在了正厅中。” “大抵便是在控诉宋知予,听说砸了不少东西,只说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他。” “林大人应了?” 陈锐摇摇头:“没有,林大人说,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顏如玉微微頷首,似是在思索什么,良久转头看向陈锐:“你们这段时间辛苦了,让陈嬤嬤给大傢伙包些赏银。” “郡主放心。”陈锐又回稟了几件琐事,转身走了。 不染看著娘亲眉心皱成一团,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生气了?” 顏如玉迅速回神,对著不染摇摇头:“不生气,娘亲高兴。” “为森么高兴?”娘亲骗人,娘亲看著才不像高兴的样子。 “有些事筹谋了许久,终於要结束了。”顏如玉抬头望著叠翠院那层层叠叠的翠竹,唇角勾了勾。 只是她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总觉得,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凉高兴,不染也高兴,”顏不染紧紧搂著顏如玉的脖颈,在她脸上“啵”了一口,笑道,“凉,唐叔叔送给不染的九连环,太师叔叔送过一个。” 忽听顏不染提到这两人,顏如玉步伐微微一顿。 不染却浑然未觉,继续道:“那唐叔叔送给不染的那个,不染可以送给佳雪姐姐吗?” 听不染提起赵佳雪,顏如玉还有些错愕。 她总以为小孩子的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与赵佳雪只有一面之缘,或许早已忘了。 “不染还记得佳雪姐姐?” “嗯,记得呀!”顏不染一听这话,忙不迭点头,“凉,不染喜欢佳雪姐姐,不染想和佳雪姐姐做朋友。” 说著,她又扯了扯顏如玉的衣袖:“凉,可以送吗?唐叔叔会不高兴吗?” “当然不会!”顏如玉忙伸手摸了摸不染的小脑袋,以示安抚,“唐叔叔已將那礼物送给不染,那就是不染的东西了,不染想自己留下或送给旁人,都是可以的。” “凉真好!唐叔叔也好!”不染粲然一笑,又觉得自己这碗水没端平,补充了句,“面具叔叔也好。” 第170章 择一个好夫婿 宫宴当日。 申时三刻,宫门大开。 今日本就是中秋宫宴,规模自是极大的。 不仅宫中提前半月便开始准备,御膳房更是自三日前便开始备菜。 举办宫宴的嘉福殿內也早已灯火通明,宴席桌排到大殿门口,按官员品级依次陈列。 此时百官家眷正依序入列,嘉福殿內眾人彼此拱手寒暄,热闹非凡。 顏如玉母女早已被皇后娘娘请到了凤仪宫中。 此刻不染正坐在榻上,將自己从雅集轩搜罗来的玩具塞到夜墨珩怀中:“小哥哥,这是不染喜欢的玩具,泥也喜欢吗?” 夜墨珩看著不染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早已过了玩这些小玩意儿的年纪,此刻却一一收到怀中,甚至还时不时点评两句。 不染被哄得眉开眼笑,时不时便咯咯笑出声来。 瞧著玩得不亦乐乎的两个小傢伙,皇后倒忽然想起长公主那日带入宫的那小丫头。 珩儿那时的冷淡,与眼前这唇角含笑的模样,判若云泥。 不染这小丫头,她也是越看越喜欢。 珩儿待不染又这般不同…… 心里想著,她便同顏如玉閒聊了起来:“护国郡主可知,京城中有哪家姓宋的官员,家中有个两三岁的小女娃?名为……” 她略顿了顿,似是忘了。 漱玉忙补充了句:“宋清雅。” “对对,宋清雅。”皇后说完,便转头盯著顏如玉。 顏如玉一听这话,心中瞬间明了。 对宋清雅这个名字,不染非常敏感。 虽然在嘰嘰喳喳同夜墨珩说著话,但一听到“宋清雅”三个字,她猛地转过头来,不满地撅了撅小嘴。 “是渣渣爹的女儿呀!” 听到渣渣爹三个字,皇后眉心微蹙,身体前倾:“谁?” 顏如玉立刻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宋清雅,是宋知予的女儿。” “宋……”皇后闻言瞳孔骤缩,嘴也慢慢张大,声音戛然而止。 她迅速將那天夜灼华的所作所为与宋知予三个字联繫在一起,很多事也豁然开朗。 只怕夜灼华將那小丫头带到自己面前来,是为了给顏如玉添堵的。 因著那日与夜灼华不欢而散,再加上他们母子对这个宋清雅並没什么好感,事后皇后並未细究那女童的身份。 今日也不过隨口一问,没承想却问到正主头上去了。 幸而那小姑娘性格不討喜,无论是她还是珩儿,都不愿与之交往。 若自己那日当真瞧上了那小姑娘,將其留在宫中,才是真真对不起顏如玉呢! 思及此处,心头那股愧疚感更盛。 皇后握住顏如玉的手:“是本宫不好,是本宫疏忽了。” 顏如玉忙摇摇头,回握住皇后娘娘的手:“娘娘放心,我虽是厌恶宋知予和那陆婉婉,却不会因此波及一个孩子。” “只要那孩子不给我们找不痛快,我自是愿意敬而远之的。” 但若她像从前那般处处对不染不敬,就莫怪自己不客气了。 听了顏如玉这话,皇后嘆了口气。 她终究还是太善良了。 只可惜,这世道,容不得心善之人。 只盼今日能在眾世家公子间为她择一个好夫婿,日后也能护著她与不染。 思及此处,她忽然想起一人:“听说唐小將军回京了?” 听出皇后娘娘言语间的试探,顏如玉依旧唇角含笑,只点点头。 皇后见她如此,又问:“那你……你可同他见过面了?” “见过,”顏如玉自认为与唐绍行清清白白,自是不会隱瞒分毫,“我与唐大哥自幼便如亲兄妹一般,他既回京,我这个做妹妹的,总要为他接风洗尘。” 皇后微微拧眉。 顏如玉却恍若未觉,继续道:“况且唐大哥自幼跟在父亲身边习武,与府中的长辈也算熟识,既回京,总是要见一见的。” 顏如玉说这番话时,皇后紧紧盯著她。 见她神情坦荡,倒让皇后一时有些无措。 说实话,在她眼中,唐绍行的確是最合適的人选。 可眼下…… 略作停顿后,她还是小心问出口:“所以你对唐绍行……並无男女之情?” “当然!”顏如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满脸错愕地看向皇后,“皇后娘娘怎会觉得我与唐大哥有男女之情?自幼时起,我便是將他当作亲哥哥的。” 见顏如玉这般坚定,皇后握著她的手紧了紧,没再多说旁的。 …… 与此同时,嘉福殿內,眾官家女眷早已聚在一起。 宋知予自也到了。 他今日入宫,只有一个目的。 好生討好顏不染。 无论用什么法子,一定要让她与自己亲近些。 说实话,前几日去武侯府失败后,他心中是有几分恼怒的。 顏不染这个小贱种,和她那个娘一样,永远高高在上。 可无法,荣王殿下昨日已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若自己不能討好顏不染,万一顏如玉在今日宫宴上定下婚事,只怕日后,更是难上加难了。 入宫后,他直奔嘉福殿而来。 方才他已在宫门处瞧见了武侯府的马车,这母女二人定是早早便就到了。 可在嘉福殿外围搜罗了一圈,却並未见到那她们的身影。 他心中鬱结,转头恶狠狠盯著殿门外的一个小太监:“可瞧见护国郡主与不染郡主了?” 这小太监身形微微一滯。 今日前来参加宫宴的都是体面人,对他们这些宫人也十分客套,可宋知予却是这般態度。 听到他询问护国郡主母女二人的去处,这小太监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明明都已经娶那外室为平妻了,还想沾护国郡主的光呢! 垃圾东西。 但宋知予毕竟是官员,这小太监再有不满,也表现得十分恭敬:“回宋同知的话,奴才並未见过护国郡主。” 只一句话,便低下头去。 宋知予瞧著这小太监低眉顺眼的模样,目光又在殿中扫视一圈。 不在? 难不成去御花园了? 不远处的陆婉婉抱著宋清雅立於殿中,有些坐立难安。 瞧见宋知予的身影,她只觉自己靠山来了,忙上前迎了两步:“宋郎……” 可宋知予目光扫过她,却並未停顿分毫,转身就朝御花园方向去了。 第171章 也配与顏如玉相提並论? “娘亲,爹爹怎么不理人?”见宋知予扬长而去,宋清雅立刻就开始瘪嘴,声音中也带上了哭腔。 陆婉婉眼疾手快,立刻捂住她的嘴:“清雅!你忘记娘亲的叮嘱了?” 宋清雅闻言忙不迭点头,吸了吸鼻子:“清雅记得,清雅不能哭。” 见宋清雅瞬间控制住了自己的眼泪,陆婉婉深吸一口气。 又问:“可还记得娘教你的舞蹈?” 宋清雅头点得如小鸡啄米:“记得,娘亲放心,我一定让太子哥哥开心。” 瞧著宋清雅这乖巧懂事的模样,陆婉婉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蹲下身来与她平视:“对,清雅一定可以的。” “清雅要记得,只要哄得太子哥哥开心了,爹爹便会更喜欢你,长公主也会喜欢你的。” 一听长公主三个字,宋清雅又想起那日大腿上传来的疼痛感,立刻缩了缩脖子。 但她不敢说。 娘亲说了,如果长公主开心了,日后自己就能將那小贱种踩在脚下。 母女二人正说著话,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女子意味深长的声音。 “这宫宴,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得了?” 陆婉婉听到自身后传来的声音,知道对方是冲自己而来,下意识绷直了身子。 而这位小姐话音方落,旁边便有另外一个趾高气昂的女声响起:“你是哪家的?” 开口说话的,正是户部尚书之女,赵云娇。 陆婉婉知道对方是冲自己而来,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转过身时,她面上已掛上了笑容,微微福了福身:“这位小姐,臣妇乃巡防营同知宋知予的表妹。” “表妹”二字说出口时,她微微顿了顿。 此时此刻,她心中只有对宋知予的埋怨。 她本以为,自己伏低做小会换来对方的仁慈。 不曾想话音方落,便有另一官家小姐道:“你这人还真是不懂规矩,既是他表妹,又为何自称臣妇呢?” 说著,她转头看向赵云娇,面上带著几分討好:“算了算了,赵小姐,听说她不过是个商户人家的女儿,没见过什么世面,就別同她一般见识了。” 赵云娇却並不打算罢休。 她从上到下將陆婉婉打量一番,冷哼一声:“这宋知予还真是瞎了眼,放著顏如玉不要,竟瞧上了你这个商户之女。” 旁边的女子没想到赵云娇竟会为顏如玉说话,面露诧异之色。 “赵小姐不是一向与护国郡主不对付,今日怎的……” 赵云娇闻言立刻冷了脸。 外界都传她与顏如玉不对付,可实则,此事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什么不对付!顏如玉甚至从未將自己放在眼中! 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她根本不在乎。 想到这里,她心中只觉憋闷,便將满腔怒火发泄到了陆婉婉身上。 “顏如玉可是武侯独女,武侯乃我们南詔国英雄,我敬佩武侯,自不会由著旁人羞辱顏如玉。” “至於她……”赵云娇嗤笑一声,斜睨著陆婉婉,满脸不屑,“一个商户之女,也配与顏如玉相提並论?” 听赵云娇说到这里,陆婉婉脸色一片苍白。 她忙低下头去,握著宋清雅的手愈发用力,生怕眼中的恨意按捺不住。 顏如玉顏如玉!又是顏如玉! 这个贱人! 自己绝不会放过她! 这边几位小姐瞧著陆婉婉这乖巧的模样,只觉无趣至极。 正在她们嬉笑著准备离开时,旁边忽然衝出一个老妇人。 她伸手指向赵云娇,破口大骂:“你又是哪家的浪荡女,竟敢对我儿指指点点!” 赵云娇微微蹙眉,看著眼前这个恨不得把所有首饰都堆在身上的华衣妇人。 她嫌弃地后退一步,和这粗鄙的老妇人拉开距离:“你又是哪个?” 来人正是宋母。 宋母方才正在不远处,想同几位老夫人攀谈。 可她从未在京中大场合上露过面,眾人与她並不熟悉,便只是点点头,匆忙转身离开了。 也有多多少少听说过宋知予这位母亲的,却並不是什么好话。 是以,宋母在嘉福殿转悠了半天,却始终孤零零一人。 就在她准备离开嘉福殿外出躲躲清閒时,却忽然听到有人在大放厥词,对自己的儿子指指点点。 听面前这小姐询问自己的身份,宋母双手叉腰,昂了昂头:“我儿可是將军!” 她斜睨了赵云娇一眼,满脸不屑:“就你这种小贱人,只能依靠男人生活的贱皮子,也敢对我儿出言不逊,当心我让陛下砍了你的脑袋。” 粗鄙的话脱口而出,旁边的诸位小姐哪见识过这场面,一时都愣在了原地。 便是一向骄纵的赵云娇,眉心也拧成了一团。 有人率先回过神来,嗤笑出声:“宋老夫人倒是好大的口气。” 宋母向来是个不知好歹的。 她丝毫没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不屑,甚至以为人家在夸讚自己。 她更是昂了昂头,伸出手指,一一点著面前的几位小姐:“你们……” “你可知你面前这小姐是谁?”旁边一女子出声打断了她。 宋母又將目光移到赵云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赵云娇今日穿的素雅,衣裙用料却皆是上品。 宋母不懂这些,只觉得华丽方为贵重,见赵云娇穿著如此素简,便撇了撇嘴。 管她哪家小姐。 穿成这样出门,能是什么大户人家? 她冷哼一声:“能是什么……” “你眼前这位,乃户部尚书之女,赵云娇。”那小姐睥睨著宋母,唇角笑意加深,“宋老夫人可知,户部尚书是几品官员?” 她当然不知道。 陆婉婉也没料到面前这小姐竟是户部尚书之女,心下一惊,忙上前去拉扯宋母:“娘,別说了。” 宋母听著那小姐嚇唬自己的话,本是有几分胆怯的。 可眼下被陆婉婉当眾拉扯,她那股不屑又涌了上来。 她气得猛一甩手,先將怒火撒在了陆婉婉身上:“你又算是个什么玩意儿?也敢管我的事?” 赵云娇本是瞧不上陆婉婉,想来嘲讽几句。 没想到竟被一家子疯狗给缠上了。 不想再同面前这粗鄙的妇人纠缠,她转身欲走。 “你別走!”宋母一见她要走,只觉这娇小姐怕了自己,立刻追了一步。 第172章 活不了多久了 就在宋母的手即將触碰到赵云娇的衣袖时。 赵云娇身边的婢女忽然上前一步,拦在了宋母面前,不说话,却恶狠狠瞪著她。 宋母见一个丫鬟也敢对自己如此无礼,怒火直衝头顶:“你个小贱……” “何人在此处叫嚷?!”宋母话还没说完,旁边忽然衝出一个嬤嬤,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虽不知这嬤嬤具体是何人,眾人却是认得这身衣裳的。 宫里的嬤嬤,谁敢得罪? 赵云娇的婢女倒是长眼色,立刻对著嬤嬤福了福身:“嬤嬤。” 又在旁人没注意到的地方,悄悄上前一步,往那嬤嬤手中塞了个银锭。 那嬤嬤得了好处,立刻將目光移向了宋母,眼神眯了眯。 宋母本是想开口的,可对上这嬤嬤的眼神,她也有些怕了。 宫里的人,別管多么不起眼,都不能轻易得罪。 陆婉婉回过神来,生怕被宋母波及,猛地拉了她一把。 宋母一个踉蹌,后退一步,恶狠狠瞪了陆婉婉一眼,再转身看向那嬤嬤时,面上却带上了討好的笑。 她甚至学著那丫鬟的模样,对这嬤嬤行了一礼。 瞧著她这样子,围观眾人不由得低头抿唇,轻笑出声。 嬤嬤瞧著她这样子,虽面上不显,心中也是不屑。 一个官家女眷,竟对自己一个老奴才行礼,自己入宫侍奉这些年,还是头回见。 她心中不屑,依旧冷著脸:“今日是中秋宫宴,若再在此处闹事,开罪了陛下与娘娘,只怕会给家中惹下大祸,还望诸位警醒著些。” 宋母一听这话,脸色彻底白了。 自己不过在此处说一两句话,竟还能得罪陛下与娘娘? 这可不成。 自己今日来这宫宴,本就是为了在诸位贵人面前露露脸。 万不能被赶出去。 思及此处,她態度更諂媚了些,竟对著那嬤嬤点头哈腰起来:“是,是,嬤嬤勿怪,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那嬤嬤不再理会她,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瞧见那嬤嬤离开,身后的窃窃私语声比方才更大了些。 自然,都是议论宋母的,时不时还会带上陆婉婉几句。 陆婉婉只觉得脸都被这老东西丟尽了,她不再理会宋母,乾脆抱起清雅向外走去。 自己还得寻个机会去接近一下长公主才行。 自那日在宫门处被长公主殿下驱逐后,她便再没了机会。 这几日,她也想过许多。 长公主殿下之所以选中清雅,必是因为清雅与宋知予的血脉关係。 她知道,长公主想借清雅羞辱顏不染。 她又何尝不想? 既然她与长公主殿下的目的相同,便该合作共贏才是。 所以,她上次需要清雅,今日定也需要。 只要今日清雅在宫宴上长了脸,將那顏不染死死踩在脚下,便会再次夺得长公主殿下的欢心。 届时,自己也可跟著水涨船高。 思及此处,她脚下步伐更快了些。 …… 与此同时,宴席另一侧。 凌云秋陪著母亲踏入嘉福殿时,殿內角落里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本正在同丁氏交谈的诸位官家夫人一脸错愕地看向凌夫人,一时目瞪口呆。 凌云秋却恍若未觉,只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笑著迎上前去。 她同诸位夫人见过礼后,率先將目光落在丁氏身上:“丁姨娘也太没规矩些了,你一个妾室,怎能来宫宴呢?父亲可知晓此事?父亲那样规矩的人,只怕要生气了。” 丁姨娘来宴席,凌丞相竟是不知? 凌云秋此话一出,原本正站在丁姨娘身侧的几位夫人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和她拉开距离。 说实话,方才是她们主动上来攀谈的。 毕竟这么多年来,凌夫人一直在南方养病,丞相府的庶务便是这丁氏在打理。 从前的宴席上,大家也经常见面,也算熟识。 甚至有些知道凌夫人身体状况的人,早已自觉將丁氏当成了丞相府的主母。 毕竟,凌丞相对她的爱重,眾人都看在眼中。 一旦凌夫人……这丁氏必会被抬为正室。 可眼下两人在这宫宴上相遇,这场面……实在难看。 两人站在一处,大家的心便不自觉地偏向了凌夫人。 毕竟今日来参加宫宴的都是正头夫人,自是瞧不上丁雪一个妾室的。 况且,凌夫人的娘家可是罗家,这丁雪再得凌丞相的宠爱,也是个没倚仗的。 孰轻孰重,大家还是分得清的。 於是,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围在丁氏身边的诸位夫人便涌到了凌夫人面前,笑著同她打起了招呼。 丁氏被凌云秋懟了几句,又被眾人如此忽视,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若不是有脂粉遮掩,只怕她这模样要嚇到人的。 可丁氏在丞相府斡旋多年,是个八面玲瓏的。 她立刻將自己心底的那抹恨意压下去,表现出一副温婉大度的模样。 她笑著走到凌夫人面前,福身行了一礼:“夫人莫怪,因著夫人身子不適,老爷便直接將帖子送到了妾身手中,妾身还以为如往常一般……” “姨娘不必客气,”凌云秋也是笑意盈盈的,“也请姨娘放心,母亲不会同你爭这帖子的,今日,母亲是持罗家的帖子来的。” 一句话,又引起周围的议论声,丁氏也瞬间变了脸色,尷尬到了极点。 不远处正在同小姐妹说笑的凌念雪也瞧见了这边的动静。 见凌云秋趾高气昂地站在姨娘身前,而姨娘则缩著脖子,一副做小伏低的模样,她瞬间气昏了头。 “凌云秋,你做什么?”她几步衝上前,搀扶著丁氏,昂首与凌云秋对峙,“你这是要当眾给母亲难堪吗?母亲莫慌……” 话至此处,她才瞧见被眾人围在中央的凌夫人,声音戛然而止。 她……她怎么来了? 虽是姨娘在府中受宠,但父亲向来讲究,是不允许她称呼丁氏为母亲的。 可凌念雪的乖巧,只在凌丞相面前。 一旦凌丞相不在,为了给姨娘撑场面,她便会称呼其为“母亲”。 毕竟父亲说了,罗氏活不了多久了。 只要她死了,父亲就会將姨娘扶正。 自己称呼母亲,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此时此刻,对上凌夫人这正头夫人,她还是有些胆怯的。 万一……万一她去父亲面前告状,只怕自己要挨板子了。 第173章 喜欢面具叔叔当爹爹 凌云秋低下头,嗤笑一声,压根没打算开口。 果不其然,立刻有夫人看不下去,斜睨著凌念雪,满脸嫌弃:“这便是凌家二小姐?” 凌云秋这才上前一步:“王夫人莫怪,念雪正是我家二妹妹,念雪一向性子活泼,一时失言,还望诸位……” 她话未说完,意味深长地看向眾人,眼中似乎还带著几分哀求。 一个为了家族顏面委曲求全的大小姐形象瞬间立了起来。 眾人皆嘆了口气,看向凌云秋的眼神中满是心疼。 凌云秋垂下头,微微挑眉。 顏如玉说的这招,果然不错。 她凌念雪不是一向喜欢在眾人面前装模作样吗?自己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凌念雪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猛地伸手指向凌云秋:“凌云秋,你……” 丁氏到底深居高门多年,立刻便察觉到了凌云秋的不对劲。 她猛地捂住凌念雪的嘴:“念雪,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母亲分明在这里。” 她对著凌念雪使了个眼色,看向罗月禎的方向。 可王夫人却没打算放过她们母女二人。 她嗤笑一声:“前段时间我还听夫君说,说凌丞相有意將丁姨娘扶为平妻,我那时还不信。” “眼下瞧著丁姨娘与凌二小姐这囂张跋扈、完全不將正头夫人放在眼中的模样,只怕此事,十之八九是真的了。” “不是……”丁氏连连摇头。 王夫人打断他:“丁姨娘,扶为平妻,不过是凌丞相一句话的事,可孩子的教养可非朝夕之事,丁姨娘还是要多多上心的好。” 凌念雪虽衝动,却不傻。 这王夫人分明是在说自己没教养呢! “你个老……”她叫囂著又要衝上去,却被丁氏死死捂著嘴。 “夫人言之有理,妾身日后定会好生教导子女。”丁氏急切地脱口而出,捂著凌念雪的那只手更加用力,几乎是將人拖到了角落里。 “晦气东西!”王夫人见那母女二人走了,斥骂了一句,再转头看向凌夫人时,唇角已带上了笑意,“月禎,你我可好久不见了。” “上次你办宴席时,恰好我不在京中,后来我回京了,又听说你身子不好,便也没去打扰。” 说著这话,王夫人拉著凌夫人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倒是鬆了口气:“不过我瞧你这模样,倒是比从前精神了许多,看来,外界传言是假的嘍!” “也是我幸运。”凌夫人拉著王夫人的手,將自己“偶遇神医”一事详详细细说了。 旁边眾位夫人听了凌夫人这话,也颇为感慨,只说她是命中有福之人。 凌云秋一直乖乖跟在母亲身旁,含笑同眾位夫人打著招呼。 王夫人这才將目光移到她身上,似是还有些不敢置信:“这是云秋?” “王夫人。”凌云秋立刻福了福身。 “成大姑娘了,”王夫人又拉过凌云秋的手,细细打量著,“瞧著倒是比从前稳重了许多。” 凌云秋闻言,故意轻哼一声:“王夫人这是嫌云秋从前吵闹了?” “你这孩子,都敢打趣长辈了!” 眾位夫人说著笑著,好不热闹。 …… 不远处,丁氏拉著凌云秋,直至到了无人的僻静处才鬆开捂著她的手。 “娘,你拉我做什么!”凌念雪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盯著被眾人围在中间的凌云秋,“方才我就该撕了凌云秋那张嘴。” 她不知道凌云秋到底是哪里吃错药了。 明明从前在自己面前一直伏低做小,委曲求全的。 可这段时日,她倒像是疯魔了。 时不时就要找自己的茬,自己在她面前,挨骂已是常事,若她气急了,还要对自己动手呢! 自己每日都要吃她的亏,却偏偏有苦难言,不敢同父亲告状。 丁氏也狠狠盯著罗氏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盯著凌念雪:“你疯了?今日这是什么场合?你若在此处闹开了,被陛下赶出宫去,日后谁还敢同你结亲。” 一听这话,凌念雪霎时怂了。 见女儿终於安静下来,丁氏没好气道:“瞧见你哥哥了没?” 凌念雪冷哼一声,低声嘟囔著:“他一个男子,我怎知他在何处?我总不能处处跟著他吧。” 丁氏在目光所及的范围內搜罗了一圈,依旧没看见儿子,嘆了口气。 嘉平这段时日实在让人不省心,她只是担心他会在宫宴上出什么乱子。 “算了算了。”丁氏摆摆手,又叮嘱了凌念雪几句,这才放她离去。 …… 与此同时,不染同娘亲分別后,抱著要送给佳雪姐姐的玩具往御花园走去。 方才她同人打听过了。 有人瞧见佳雪姐姐往御花园来了。 如今天还未黑,御花园中也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赏花。 不染便一路走一路问,寻找赵佳雪的踪跡。 眾人渐渐被不染郡主吸引了目光,议论声四起。 “从前都说不染郡主痴傻,你瞧这活泼可爱的伶俐劲儿,哪是一般两岁孩童能有的?”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嘛!依我看,外面说得对,分明是那宋知予克武侯府!” “武侯好好的,偏偏他入赘武侯府后,武侯就出了事。” “不染郡主也是,护国郡主一同宋知予和离,便立刻恢復正常了。” “你这样说倒也十分有理,”一旁立刻有人点头称是,又压低声音,“我可还听说了,说太师待不染郡主格外不同呢!” “你们说,太师究竟是喜欢不染郡主,还是喜欢护国郡主呀!” “你疯了?!”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与之交好的小姐捂住了她的嘴,“这话若传到长公主殿下耳中,只怕她要割了你的舌头。” 那人立刻惊恐地捂住了嘴,紧张地环顾四周。 见四下无人,才长长鬆了口气。 不染听著身后几人的议论,愈发高兴了。 嗯,面具叔叔喜欢自己,更喜欢娘亲。 自己还是喜欢面具叔叔当爹爹。 不染高高兴兴继续往前走著,还没找到佳雪姐姐,却被另外一人迎面拦住了去路。 看著面前之人,不染皱眉后退了一步,小嘴也撅得高高的。 第174章 窝会自己找爹爹的 宋知予看著面前的不染,笑得諂媚。 自方才离开嘉福殿后,他便在御花园內兜兜转转,將近一炷香的功夫,终於让他逮到了这小丫头。 小傻子。 他心中暗骂一句,却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不染,你怎么自己跑到花园里来了?娘亲呢?” 不染皱眉看著他,不说话。 宋知予又心中暗骂一句,继续道:“爹爹可找了你许久呢!” “泥才不是窝爹爹!”顏不染一听这话,立刻挺直腰杆反驳。 寒星也立刻上前,半个身子挡在自家郡主面前,冷声道:“宋同知,谁准许你如此同郡主说话的?” “我是他爹!”宋知予立刻跳脚,伸手指著寒星便准备破口大骂。 可对上她那双眼,想到自己今日的目的,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 他没再理会寒星,依旧討好地看向顏不染,面上甚至带了几分愧疚:“不染,从前是爹爹公务繁忙,没常去看你,是爹爹的错。” “但眼下爹爹已想明白了,那日爹爹还去给你送礼物了,对不对?” 不染却歪歪头,哼了一声:“可泥送的,窝都不喜欢呀!” 宋知予愈发尷尬。 可他知晓自己今日的目的,再多委屈也只能受著,便笑道:“是,爹爹知道没送到你心坎上,爹爹现下正在搜罗更新奇的呢!等找到稀奇的,爹爹还给你送去,好不好?” “窝才不要泥当爹爹!”不染答得斩钉截铁,声音也极其响亮,“窝会自己找爹爹的!” 宋知予这下是彻底变了脸色,甚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微微眯著眼眸看向顏不染,眼中的那抹阴狠几乎要压不住:“不许胡说,我才是你爹爹!” 他弯下腰,死死盯著顏不染,像是在宣誓自己的主权:“你顏不染,无论何时,永远是我的女儿,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父女。” 不染听著宋知予这话,心中烦闷不已。 她皱紧眉头盯著宋知予:“窝说不要,窝不要泥这样的人当爹爹!” “你个小贱人!”顏不染话音方落,还不等宋知予开口,阴影里忽然衝出来一个小身影。 她伸手就往不染身上推来,一边推一边叫嚷:“让你对爹爹不敬!今天,我就撕了你的嘴!” 寒星眼疾手快,立刻侧身挡在宋清雅跑过来的路径上。 看向她的眼神中也满是嫌恶。 宋清雅明明不过是个两岁多的小娃娃,说起来比自家小郡主才大了半岁有余。 可骂人的话说起来,竟是一点不打磕巴。 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宋清雅一个小女孩,本就没什么力气。 再加上寒星是练过武的,底盘极稳。 是以,她手虽是推在了寒星的身上,力却反噬在了自己身上。 “噗通”一声,她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咧开嘴就要哭。 “不许哭!”不染从寒星姐姐身后露出半个小脑袋,伸手指著她,“再哭,就会有人把泥抓走。” 宋清雅立刻想到了娘亲的叮嘱,也顾不得屁股上的疼痛,伸手便捂住了小嘴。 可她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哽咽著衝著顏不染道:“你以为谁愿意当你的爹爹?你个野种!爹爹是我的爹爹,才不是你的爹爹呢!” 宋知予本只是想哄著顏不染和自己亲近些,没想到半路却杀出个宋清雅。 眼下又听她一句话否定了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努力,火气立刻衝上头顶。 他也顾不得再同顏不染攀扯究竟谁才是她的爹爹,立刻转头,恶狠狠地盯著宋清雅:“你个小杂种!闭嘴!” 听到“小杂种”三个字,宋清雅一时僵住了,嘴也张得老大。 自己帮著爹爹骂这个小傻子,爹爹不该夸自己吗? 爹爹为什么要骂自己? 爹爹不喜欢自己了? 宋清雅满脸的难以置信。 可宋知予根本不在乎她。 瞪了宋清雅一眼后,他又立刻转身,对顏不染露出討好的笑:“不染,別理会她。” “爹爹说了,你才是爹爹唯一的女儿,爹爹和她没有任何关係。” 宋清雅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 自己不是爹爹的女儿? 宋知予说著便想伸手去拉不染。 寒星本就挡在自家郡主面前,眼下见宋知予竟还敢伸手过来,立刻抬手,一掌拍在他的手背上。 “嘶——你个贱人!” 他的手疼极了。 说实话,他本是没將寒星这一介女流放在眼中的,一如从前对顏如玉。 一个女子罢了,便是习武,又能有几分本事呢? 他自是也没料到寒星手上竟会有这般大的力道。 看著自己一片涨红的手背,宋知予忍无可忍,扬手就要往寒星脸上扇去。 寒星又怎会怕他? 她立刻抬手。准备挡住宋知予的动作。 可不染的动作更快些。 她本就矮小,自是无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就在宋知予准备对寒星动手时,顏不染也往前迈了半步,伸手便推在了宋知予的大腿上。 不染的力量,是永远无法以常理解释的。 宋知予也的的確確感受到落在自己大腿上的那只小手,甚至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力量。 一个小丫头,不过是泄愤罢了。 可就在不染出手的同时,他竟踉踉蹌蹌向后退了几步,更是一如方才的宋清雅,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宋清雅刚从方才的衝击中回过神来。 意识到爹爹应该只是生了自己的气,而现在正是她报復顏不染、巴结爹爹的好时候。 她也顾不得屁股上的疼痛,几乎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衝著顏不染就跑了过去,边跑边骂:“你个小贱人!居然敢打爹爹!我打死你!” 寒星伸手便准备去拦宋清雅。 不染却忽然扯了扯寒星姐姐的衣袖,对她眨眨眼,又摇摇头。 “小郡主?”寒星不解地看向自家郡主。 眼见宋清雅已至跟前,不染猛地转身,朝御花园湖边的方向冲了过去。 边跑边高声喊著:“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要杀人啦!” 寒星看著小郡主跑的方向,听著她的叫喊声,立刻明白了小郡主的意图。 是以,她也非常配合地高声叫了出来:“小郡主!” 第175章 落水 几人的动静本就不小,早已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此刻寒星这样尖叫出声,大家更是齐刷刷瞧了过来。 宋清雅早已气疯了,听著顏不染的尖叫声,立刻附和:“对!杀了你!我就是要杀了你!” 陆婉婉便是在这时候,从一旁的角落里冲了出来。 方才她带著清雅在御花园中閒逛,想寻找一下长公主殿下的踪跡。 没想到,长公主殿下没寻到,她们母女二人却走散了。 她著急地將整个御花园转了一遍,直至听到这边熟悉的喊叫声。 尤其是“杀了你”三个字自宋清雅口中说出来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 “清雅!”来不及反应,她立刻冲了出来。 可当看到她追的那人竟是顏不染时,陆婉婉脚步微微顿了顿,唇角也不自觉上扬起来。 说实话,这一瞬间,她心中觉得痛快不已。 不愧是她的清雅,如今已知道给娘亲做主了。 可听到周围的议论声,她又猛地醒悟过来。 是了,眼下是在皇宫里。 顏不染又是陛下亲封的不染郡主,万一清雅当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伤了顏不染,只怕陛下那边会不好交代。 所以她第一时间追了上去,边跑边喊:“清雅!停下!快停下!” 御花园內这幅场景,愈发热闹了。 不染郡主在最前面跑著,边跑边喊著“救命”。 她身后跟著一个呲牙咧嘴的小女孩,喊打喊杀的,像是疯魔了一般。 再往后面,便是一个妇人,满脸的惊恐,口中还喊著什么“停下!停下!” 反倒是不染郡主的婢女。 平时看著也是个伶俐的,此刻竟不知为何,不紧不慢地跟在那妇人身后。 不多时,又一个身影加入了几人的追逐中。 方才被不染一推便跌坐在地的宋知予,看著眼前这场闹剧,也踉踉蹌蹌地起身追了过来。 丟人!实在是丟人! 眾人的议论声愈发大了。 就在这时,跑在最前面的顏不染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而后面那小女孩的手眼看便要打到不染郡主身上去了。 “郡主小心!” “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开口提醒著顏不染。 “呜呜呜……寒星姐姐救命!”不染却忽然转身,直奔著身后寒星的方向去了,且径直扑到了寒星怀里,哭得悽惨。 寒星自然加快脚步,迎了上去,將小郡主抱在怀里,迅速后撤几步。 同时,非常配合地哀嚎一声:“哎哟~可怜的小郡主,竟敢有人当眾对我家郡主喊打喊杀的,郡主放心,奴婢今日定要在陛下面前告上一状的。” 不染听著寒星姐姐配合的哭嚎声,抬起头来,在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对她眨眨眼。 寒星也低下头,对著小郡主抿唇轻笑。 这边的主僕二人搂在一起,哭得实在“悽惨”。 可宋清雅本就气急了,跑得极快,不染突然撤离,她竟一时剎不住了。 所以,在不染衝到寒星怀里的剎那。 “噗通”一声巨响,宋清雅直直衝进眼前的湖中,一头栽了下去。 伴隨著宋清雅的尖叫声,湖中扬起一个巨大的水花。 陆婉婉到底是个成年人,再加上她距离湖边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倒是及时剎住了,没同宋清雅一起栽下去。 可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人是剎住了,但整个人却径直扑了过去,栽到了湖边的泥巴里,一时间,头髮上、脸上、身上,全是脏污。 可她哪还顾得上这些? 她甚至来不及起身,一路爬到了湖水边。 边爬边尖叫著哭喊:“清雅!清雅!救命啊!” 宋清雅在落水的剎那早已嚇破了胆,此刻她整个人在水里,不断扑腾著。 可隨著她的动作,她的身体也不断下沉。 陆婉婉嚇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声音也破碎的不成样子:“清……雅……清……” 她的清雅,难道就要这样葬送了吗? 实则,陆婉婉的担心有几分多余。 陛下与皇后对此次宫宴格外重视,在安全措施上也做了全方位的保障。 御花园的湖水旁,实则一直都有懂鳧水的太监候著的。 在宋清雅落水的瞬间,便早有太监跳到湖中救人了。 可陆婉婉没了主心骨,自也没注意这些。 回过神来,她几乎立刻扑到身后匆匆赶来的宋知予身上,尖叫道:“宋郎,宋郎,你快去救救清雅呀!清雅可是我们的女儿,宋郎,你不能眼睁睁看著她出事啊!” “你放心!”宋知予握著陆晚晚的手,快步向湖水边冲了过去。 他当然想救清雅。 他方才虽然对宋清雅恶言相向,但那是为了討好顏不染。 在他眼里,清雅才是他唯一的女儿。 至於顏不染这种傻子,她也配? “宋同知?”就在宋知予踉蹌著脚步衝到水边时,身后不远处却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宋知予几乎僵立当场。 陆婉婉哪还顾得上旁的,她满心满眼都是救自己的女儿。 见宋知予停在原地,她立刻伸手去拉扯他:“宋郎!你快!快去救救我们的女儿啊!” “宋同知,你的……女儿?”身后赶来那女子,分明就是林钟雪。 她一听陆婉婉这话,满脸的难以置信,甚至后退了几步。 她紧紧盯著宋知予的背影,眼中的忧伤几乎要盖不住:“宋知予,你……你不是说,她是你的表妹吗?那宋清雅,不是称呼你为表舅吗?” “怎么……怎么她就成了你们的女儿了?” 林钟雪和宋知予往来的事,在京中不算什么秘密。 瞧著那边已有太监將落水的宋清雅救上来,围观眾人也都鬆了口气,都存了看热闹的心思,目光在宋知予、林钟雪和陆婉婉三人身上打转。 寒星也早已抱著不染在不远处的凉亭中落座。 “小郡主,您吃。”寒星从荷包中掏出包裹好的点心,递到小郡主面前,“咱们是不是要看完这齣大戏?” “呀!寒星姐姐泥真好!”不染接过那点心咬了一口,看向宋知予的方向,眼睛弯成了月牙。 点心真好吃。 戏也真好看。 第176章 护国郡主好大的排场 见宋知予一时僵在原地,陆婉婉愈发著急。 “宋郎!快呀!快呀!”她几乎整个人贴在了宋知予身上,哭得不成样子。 此时的宋知予已平復了情绪,转身看向林钟雪,开口解释:“林二小姐,不过是对外的……” “林二小姐!”还不等宋知予说完,陆婉婉已“噗通”一声,在林钟雪面前跪了下去,“林二小姐,我知您心悦宋郎,但眼下清雅的命才是最要紧的。” “我知您不愿见我,您放心,只要今日清雅安然无恙,今日我便会从宋府搬出去,绝不碍您眼。” “林二小姐,眼下不是爭风吃醋的时候,先让宋郎將清雅救上来好不好?” “陆娘子莫要胡言乱语!”林钟雪虽是“伤心”,却立刻尖声反驳,“我从未阻止宋知予救你的女儿!” “只是宋知予从前同我说,你们只是表兄妹关係,我才有此一问罢了。” 说完,她便看向宋知予,连连摆手:“宋同知,眼下救孩子才是最要紧的,你快些去吧!” 她后退一步,和面前这对姦夫淫妇拉开距离。 压下眼中的那抹嫌恶,她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快来人啊!救命啊!有孩子落水了!” 几声尖叫,又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围观。 而那边,將宋清雅救上来的小太监也抱著人衝到几人面前。 周遭顿时乱成一团。 不染將最后一块点心填到嘴巴里,轻轻去拉寒星的手:“寒星姐姐,我们走吧?” “好。”寒星回过神来,笑著將小郡主抱起来。 从前只知自家小郡主调皮活泼,如今看来,小郡主还会“笑里藏刀”这一招呢! 不过几句话,便將事情搅成一锅粥,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小郡主可真是聪明。 …… 与此同时,嘉福殿內。 顏如玉同不染分开后,便带著流云往嘉福殿去了。 “如玉!”凌云秋与凌夫人方同旁边几位夫人说完话,见顏如玉来,忙笑著迎了上去,“你来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人对视一眼,皆微微頷首。 凌夫人也笑道:“怎么自己来了?小不染呢?” “如今我们不染有自己的朋友了,”顏如玉笑著上前拉过凌夫人的手,“嚷著要去找朋友玩呢!我便不打搅她了。” 边说话,她边仔细打量著凌夫人的神色:“凌夫人的脸色好了许多。” “那是自然!”凌夫人拉著顏如玉的手,语气更为亲昵,“自温泉山庄回来后,我这身子已大好了,还要多谢谢你呢!” “夫人又同我说客套话。” “好好好,不说不说。” 几人又笑著客套了一番。 “贱人,你竟也敢来此处?!”几人正说话间,旁边角落里忽然衝出来一个身影,几乎是直扑到了顏如玉身上。 离得近了些,眾人才看清,那老妇人竟是高高举著自己的手,往顏如玉脸上招呼著。 “呃——啊——”可还不等她有所动作,整个人便已飞了出去。 流云一向是个伶俐的,察觉到来者不善,立刻转身,一脚將人踹了出去。 方才衝过来这妇人,正是宋老太太。 被流云这一踹,宋老太太的身子直直砸在身后不远处的案几上,竟將那案几拦腰折断。 不仅顏如玉转头看去。 因著这边闹得动静极大,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宋老太太身上。 想起方才这老太太闹的笑话,眾人看向她的眼神中皆是嫌恶。 这样的人,也配入宫? 凌云秋被眼前的景象惊到,回过神来后,率先衝上前,挡在顏如玉身前。 她指著宋老太太,眉心拧成一团:“你是谁家的?竟敢对护国郡主出言侮辱,还想动手?” 宋老太太依旧半躺在地上,也不知到底是腰痛还是肩痛,尝试了几次,压根起不来。 顏如玉进殿之前,宋老太太已在殿內闹了个笑话。 此刻自是有不少人已將她认了出来。 大家瞧著她这模样,存了几分看戏的心思,又不想得罪护国郡主,自是无一人上前搀扶。 甚至低声议论了起来。 “当真是不懂规矩,竟敢在宫宴上喊打喊杀的。” “方才她还对宫里的嬤嬤行礼呢!真是笑话。” 顏如玉瞧著宋老太太的模样,伸手拉了拉凌云秋的手腕。 见顏如玉对自己摇头,凌云秋疑惑:“你认得她?” “嗯,”顏如玉轻笑一声,將凌云秋拉到自己身后,“宋知予的母亲。” “什么?!”一听这话,凌云秋更是急了。 她转头怒视著宋老太太,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在眾人的议论声中,宋老太太面红耳赤,也渐渐回过神来。 她平復了一下呼吸,確定自己没有受伤,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叉腰,昂头看向顏如玉。 脸上是一如往常的不屑:“我可是她婆母,管教管教她又如何?” 流云见状又大步上前,一巴掌扇在宋母脸上:“我家郡主也是你能议论的?宋老夫人莫不是忘了,我家郡主早就同你那儿子和离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议论声又起。 “是啊,明明早就和离了,还在这摆婆母的做派呢!真是噁心。” “有其母必有其子,你以为宋知予那不要脸的劲头是从哪里来的?” “护国郡主同这样一家人牵扯在一处,真是让人心疼。” 周围的斥责声,听得宋母脸一阵红。 可这口气,她不能咽下去。 她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再同顏如玉大战一番。 只是方往前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得殿外传来一个女子倨傲的声音。 “护国郡主好大的排场,竟比本宫还要威风呢!” 殿內眾人齐刷刷转头看去。 来人正是长公主,夜灼华。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织金的宫装,头上戴著赤金累丝的凤釵,通身华贵非凡。 “给长公主殿下请安。”殿內眾人回过神来,齐齐行礼。 夜灼华目光在眾人身上扫过,压低声音,却又十分温和:“诸位请起吧!” 长公主这柔声细语的模样,倒让眾人一时有些无措。 在京中的夫人小姐,哪个没同长公主殿下打过交道? 自然,她们也早已见识过长公主殿下的囂张跋扈。 可今日这是? 第177章 无父无母 夜灼华並未理会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 她在眾人身上扫视一圈,最终看向顏如玉一身素雅的衣衫,轻嗤一声。 她微微侧头,看向离自己半步远的桂嬤嬤。 桂嬤嬤心领神会,立刻走到宋母面前,將人搀扶著,甚至弯下腰替她拍打著身上的灰尘。 殿內眾人更害怕了。 甚至有人看向顏如玉的眼神中已带上了几分同情。 桂嬤嬤可是长公主殿下身边最得力的,自然,她从来也是高高在上的。 京中眾人皆知,桂嬤嬤的態度,代表的便是长公主殿下的態度。 可今日,这位一向眼高於顶的嬤嬤,居然对宋母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妇人如此温和客套。 长公主今日,是摆明了要同顏如玉作对了。 思及此处,大家又忽然忆起长公主与萧太师之间的过往。 眾人恍然大悟。 看来,是因著太师对顏如玉的特殊,让长公主吃味了。 就在周遭陷入一片寂静时,凌云秋握著顏如玉的手紧了紧,满脸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她就知道,以长公主睚眥必报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放过顏如玉的。 而她今日这模样,也定是冲顏如玉来的。 她立刻从顏如玉身后走出来,上前一步。 “长公主殿下,”顏如玉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先她一步开口,“殿下来得晚,或是没瞧见,方才,是宋老夫人先对我出手的,我这婢女也是护主心切。” 顏如玉姿態不卑不亢,解释得清清楚楚。 可她这模样,更让夜灼华心头火起。 她並未给顏如玉脸面,冷笑一声:“护国郡主如今当真好大的威风,便是本宫身边的婢女,也不敢对官家女眷如此。” 说完这话,她瞪了顏如玉一眼,甚至在眾目睽睽下走到宋母身边,轻轻搀扶著她的手臂。 看向宋母时,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嫌恶,却也很快压了下去。 一改方才面对顏如玉时的冷言冷语,她满脸关切地看向宋母:“老人家,您可还好?” 周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长公主殿下的態度,已十分明了。 反倒是顏如玉这个当事人,十分淡然。 今日来这宫殿之前,她便已料到长公主会有如此一遭。 只不过,这场景来的比自己想像中要快些罢了。 宋母更是没料到长公主殿下竟会亲自搀扶自己。 她心中甚至猜测,或许是自己那好儿子,得了长公主殿下的青眼。 不愧是她的儿子。 先是得了陆家长女的资助,出人头地。 后又与武侯独女顏如玉结亲,步步高升。 如今虽与顏如玉和离,却又入了长公主殿下的眼。 自己这好日子,且在后头呢! 况且,眼下能压顏如玉一头,她自是不会放过这机会。 “多谢殿下关心,”她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低眉顺眼,笑得討好,“今日多亏有您替老婆子出面。” 还不等长公主说什么,她便猛地转头看向顏如玉,又哭嚎了起来。 “公主殿下,我老婆子日子过得苦啊!” 她边说边拍大腿,竟带得夜灼华脚下一个趔趄。 夜灼华忙后退一步,和这老泼妇拉开距离。 宋母继续哭嚎著:“这丫头说得不错,我儿已与顏如玉和离,我的確不过是她的前婆婆。” “可这些年来,她无父无母的,我早就將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疼爱,今日也不过是想同她说说话、敘敘旧罢了。” “没想到她竟丝毫不念旧情,唆使身边的婢女对我老婆子动手。” 说完,她又猛扑到夜灼华面前,双手握住她的手臂:“公主殿下,您可得替老婆子我做主啊!” 话音落地,又开始哭嚎。 顏如玉的表现一直非常淡然。 可在听到“无父无母”四个字时,她放在身侧的手倏地紧握成拳,也紧紧盯著宋母那一张一合的嘴。 夜灼华虽是有些嫌弃这老妇人,但见她如此配合地当眾指控顏如玉,微微挑了挑眉。 再转头看向顏如玉时,她也换上了一副哀泣的神情:“顏如玉,即便你与宋知予已没了夫妻情分,可这宋老夫人到底是真心待你的,你如此这般,若是武侯泉下有知,只怕也难瞑目。” 殿內眾位夫人小姐看著宋母这做派,满脸不屑。 可眼下毕竟长公主站在她那边,她们再傻,也知长公主是得罪不起的。 自然,也无人敢出声支持顏如玉,只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波及。 “长公主殿下说错了,”顏如玉冷声道,“若是我父亲泉下有知,定是希望我今日能为自己据理力爭的。” 一听顏如玉说自己错了,夜灼华霎时变了脸色。 顏如玉却不慌不忙地上前行礼,声音也温和起来:“长公主殿下心善,可莫要被这老妇人给骗了。” “顏如玉,你个贱人,竟敢在公主面前编排我!”一听顏如玉这话,宋母气得跳脚。 便是恨透了顏如玉的夜灼华听到这里,也不由侧头看向宋老夫人,恶狠狠瞪了一眼。 宋母见状立刻噤声,更是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她倒忘了,自己如今是在宫中。 长公主这才恢復神色,紧紧盯著顏如玉:“哦?护国郡主倒说说,本宫如何被她骗了?” 顏如玉依旧保持先前的姿態。 不卑不亢,娓娓道来:“长公主殿下或许知晓,宋知予与我成亲,是入赘武侯府的。” “成亲时,我也曾问过他,家中可还有旁的亲人,是否需要接到京中照看。” “可他那时只说没有,甚至……”她说到这里,微微抬头看向宋母,“他甚至告知我,他的父母早已没了,是靠亲戚接济,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那时的顏如玉也曾真切地心疼过她。 “你放屁!”宋母听到这里,立刻急眼了,“顏如玉,你竟敢……” 无人注意处,桂嬤嬤上前搀扶著宋母,在她手臂內侧拧了一下。 宋母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再多说什么。 顏如玉注意到宋母的异常,却並未理会:“只可惜,他骗了我。” “父亲去世后,宋知予將他母亲接入府中,我这才知,他竟还有一位母亲在世。” “再后来,他更是欺我无依无靠,將那外室一併……” 顏如玉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她甚至垂下头去,全然一副委屈的模样,用帕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泪。 第178章 状告宋老夫人 长公主是万万没料到顏如玉还有这一面的。 瞧见她在自己面前这副委屈的模样,她憋在胸口的满腔怒火反倒无处发泄了。 宋母自也瞧出了长公主殿下的迟疑。 “好你个顏如玉!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素质本就不高,如今被气得跳脚,更是口不择言,“竟敢当眾污衊我老婆子,今日我便让长公主殿下將你赶出宫去!” 长公主听著宋母粗鄙不堪的话,终於压不住了:“你……” 可她方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踉踉蹌蹌地冲入殿中,甚至还哭哭啼啼的。 正是方才在御花园中“受尽委屈”的林钟雪。 林钟雪心中的確已盘算好了。 她故意在御花园中將事情闹大,为的便是这一刻。 只要自己在嘉福殿將御花园中发生之事传开,便能坐实宋知予与那陆婉婉不清不白的关係。 届时,宋知予“表妹”的说法便不攻自破。 若说严重些,他便是欺君。 若是如此,父亲必要考虑一下自己与宋知予的婚事了。 可没想到,她方踏入殿中,还没来得及衝到母亲面前哭喊一番,便撞见了眼前这一幕。 尤其是长公主,此刻正恶狠狠盯著自己。 想起先前在公主府闹的乱子,她不自觉缩了缩脖子,生怕被波及。 桂嬤嬤察觉到长公主的情绪,立刻上前一步:“林二小姐的规矩呢?在这宫宴上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林二小姐? 一听桂嬤嬤这称呼,宋母眼珠一转,瞬间確认了来人的身份。 林家二小姐,林钟雪。 她当然听儿子说起过,他正在与这林钟雪相看一事。 对林钟雪,她是十万分不满意。 一个二嫁女,又不能生,凭什么给自家儿子做正妻? 就仗著有个好的家世? 家世…… 想到这里,她立刻转头看向顏如玉,恶狠狠瞪了一眼。 从前自己就是对这小贱蹄子太过客套了,反倒让她踩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这样的亏,自己吃过一次,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所以这林二小姐,自己便该拿出婆母的气势,压一压她大小姐的脾气。 尤其是眼下长公主殿下站在自己这边,这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林二小姐?”她上前一步,甚至站在长公主殿下身侧,斜睨著林钟雪,冷哼一声,“还是尚书大人家的女儿呢!竟如此不知礼数,真是丟人至极!” 宋母此言一出,周围人顿时议论纷纷,满脸愕然。 宋知予这老娘莫不是疯了? 即便是林钟雪与她家宋知予正在相看,也轮不到她说这番话。 这岂不是將林尚书的脸面踩在地底上摩擦? 林钟雪看著眼前的场景,也没错过长公主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她心中迅速有了主意。 於是,再抬头看向长公主时,她依旧保持著方才涕泪涟涟的模样,连连摇头,欲言又止。 长公主目光从林钟雪脸上扫过,又看向顏如玉,最终落在宋母身上。 今日这宫宴,只让她觉得头疼不已。 正在她准备开口时,她身边的婢女忽然走上前来,在她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长公主闻言,下意识后退两步,和身侧的宋老夫人拉开距离。 瞧著长公主殿下这模样,宋母一时僵在原地,周遭的夫人小姐也满脸愕然。 “皇后娘娘到——”殿外忽然响起太监的唱诺声,打断了嘉福殿內的一片死寂。 眾人立刻噤声,齐刷刷上前行礼。 皇后目光先从顏如玉身上扫过,见她安然无恙,这才上前拉起长公主的手:“灼华也来了?这是怎么了?” 还不等长公主开口,本在一边哭哭啼啼的林钟雪却突然生出勇气,“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皇后的確被嚇了一跳。 莫说是皇后,便是殿內其余眾人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皇后平復了呼吸,继续道:“林二小姐这是何意?可是有什么冤屈?” 眾人都齐刷刷盯著林钟雪,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连夜灼华也难得安静了下来,没开口阻拦。 林钟雪保持著跪伏在地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看起来像是在为自己做心理建设。 之后,她猛地抬头指向宋母:“皇后娘娘,臣女要状告宋老夫人。” “你个小贱人!说什么呢!”宋母又是下意识破口大骂。 长公主之所以能容忍宋母在嘉福殿作威作福,是想利用她攻击顏如玉。 所以方才她非但没阻拦,还暗中鼓励了一番。 可皇后娘娘不同。 皇后娘娘乃六宫之主,今日又是中秋宫宴,她自是不会由著宋母在此处胡言乱语。 “宋老夫人慎言!”漱玉立刻上前,冷声道。 被皇后娘娘身边的婢女呵斥,宋母下意识缩了脖子。 “皇后娘娘,臣女今日並非为自己,”林钟雪挺直腰杆,仰头看向皇后娘娘,“娘娘,臣女为学琴艺,在听松琴馆认识了一位琴师。” 断断续续的,她將香怜的身世说给皇后听。 这位香怜姑娘在宋府门前认亲一事也不算什么秘密,许多人是听过的。 只是后来宋母亲自出面澄清,说她並无女儿,大家便也信了。 没想到现在居然有人旧事重提。 只是这真相到底如何,的確值得考究。 “此事我倒听说过,不过后来宋老太太不是出面澄清了吗?” “是真是假,还不是她自己说了算,我看这林二小姐不像是说假话。” “是啊,都告到皇后娘娘面前了,多大的冤屈啊!” 在眾人的议论声中,宋母慌了神,连连摆手。 皇后又转头看向宋母,面色肃穆:“宋老夫人,此事可是真的?” 宋母再傻也知道,这种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不,不是真的!她胡说的!”她连连摇头。 又觉得不够,乾脆也跪了下去,开始哭嚎:“皇后——” “宋老太太!”她方嚎了一声,漱玉便立刻上前制止了她的声音,“还请宋老太太注意分寸。” 在宫中,又是一年一度的中秋宫宴上,闹成这般地步,属实难看。 宋母回过神来,也顾不得旁的,忙开口辩解。 依旧是从前那副说辞:“皇后娘娘明鑑啊!老婆子我只生了宋知予一个儿子,哪有什么女儿?” 第179章 一家子蠢东西 “皇后娘娘,此事並非香怜姑娘主动告知,”林钟雪今日既开了这个口,便是铁了心要將宋知予一家钉在耻辱柱上的,“是臣女无意中从旁人的谈话中得知。” “皇后娘娘,臣女知您一向最注重人品,香怜姑娘虽然家人所害,误入歧途,却是个品行高尚之人。” “臣女信得过她,所以才会主动提起此事,臣女不要旁的,只希望宋老夫人能直视自己的过错。” “香怜她……”林钟雪终於转头看向宋母,顶著她恶狠狠的眼神,却红了眼眶,“香怜一直盼著您能再称呼她一声闺女。” “你胡说!你胡说!”宋母又气得跳脚。 看著眼前这混乱的景象,皇后也无奈皱了皱眉。 “皇后娘娘,”一直安静站於眾人身后的顏如玉上前一步,“今日是宫宴,娘娘莫要因这些事动怒。” “若说起来,这些事都是旧事,也不急於这一两日,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便由娘娘派遣女官审理,总能有个结果的。” 长公主看不得顏如玉出风头,嗤笑一声:“你莫不是要说,由你去吧?” “自然不是,”顏如玉摇摇头,眼神坚定,“臣女与宋知予闹得並不愉快,若由臣女出面,不合適。” 夜灼华斜睨了顏如玉一眼,没说话。 就她会说。 可宋母一听皇后要派人去查明此事,顿时慌了神。 “不!不要!”她膝行两步,甚至想伸手去拉扯皇后娘娘的衣裙。 好在被漱玉挡住了。 宋母如此不知礼数,便是一向好脾气的漱玉也变了脸色:“宋老夫人若心中无愧,又为何不让人查?” “我……我……”宋母抬头看了漱玉一眼,重重咽了咽口水,又垂下头去。 她不敢再说了。 说多错多。 见她如此,皇后便微微点头:“漱玉,你记得此事,今日宫宴后,回稟给陛下。” 漱玉自是应了下来。 “臣女多谢皇后娘娘大恩大德。”林钟雪闻言,更是在地上重重叩首。 反观宋母,在听闻此事即將被捅到皇帝眼前后,竟是直接眼皮一翻,倒了下去。 她今日所作所为,早已惹得眾官家夫人嫌恶,自是无人在意她。 大家甚至刻意后退几步,和她拉开距离,生怕被其牵扯。 漱玉对著一旁的嬤嬤挥挥手。 “母亲!”宋知予便是在这时踏入殿中的。 瞧见宋母翻倒在地,他惊呼著衝上前去,下意识抬头便去看顏如玉。 在他眼中,只有顏如玉才会对母亲不敬。 “宋同知,”反倒是皇后的声音响起,“且將你母亲带下去吧!” 宋知予这才发现,皇后娘娘竟还立於殿中。 他错愕地张大嘴,连连告罪:“是,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脾气性子一向柔和,能让她说出这番话,母亲今日究竟是做了何事? 可眼下,他也顾不得这些了。 清雅落水后昏迷不醒,方才他已安顿好,將她们母女二人送回府中。 眼下母亲又如此这般。 今日这宫宴,自己当真是无法参加了。 直至宋知予將宋母抱出嘉福殿,皇后娘娘落座,殿內才勉强安静下来。 自是有不少夫人上前宽慰皇后娘娘。 皇后也一一含笑应了。 反倒是坐於皇后娘娘身边不远处的夜灼华,她看著皇后笑靨如花的模样,又转头看向顏如玉,只觉得心口愈发憋闷了。 今日本想利用宋母这个蠢货,让顏如玉当眾丟脸。 没想到这蠢货反倒將自己搭了进去。 一家子蠢东西。 难怪让顏如玉玩得团团转。 “凉!”殿门处忽然响起清脆的孩童声,眾人齐刷刷看去。 只见不染郡主手中正抱著一簇桂花,笑意盈盈地朝顏如玉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衣衫,倒是与怀中的桂花融为一体了。 十分趁这秋日之景。 不染头上梳著两个圆溜溜的小髻,用鹅黄的髮带扎著,隨著她跑动的动作轻轻晃动。 上身是一件鹅黄色对襟小衫,领口和袖口都绣著桂花,下身的裤子亦是同色。 脚上踩著一双鹅黄色软底小布鞋,鞋头绣著一只胖乎乎的小白兔。 整个人远远看著,黄澄澄的,鲜嫩嫩的。 顏如玉立刻笑著將不染拥到自己怀中:“回来啦?” “凉,”不染凑到顏如玉耳边,將方才在御花园中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和娘亲说了一遍,“凉,坏人会遭报应的。” 顏如玉听著不染的话,也想起方才在嘉福殿內发生的事。 不染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坏人会遭报应的。 瞧著母女二人亲昵的模样,坐於上首的皇后倒有些吃味了:“这小不染,今日还说最喜欢皇后姨姨,眼下见了娘亲,竟是看都不看我一眼了?” “呀!”不染这时才瞧见皇后的身影,忙取了一半桂花枝跑到皇后面前,伸手递了过去,“皇后姨姨,给泥!好香的!” 夜灼华见状斜睨了她一眼:“你倒是会,用宫里的东西討好皇后。” “灼华,莫要同小孩子计较。”皇后笑著接过桂花,在鼻尖嗅了嗅,又招呼小丫头到身边,將她搂在怀中。 眾人瞧见皇后娘娘对不染这般態度,立时神色又变了。 先前外界曾有传闻,说武侯已死,武侯府对陛下也已毫无用处,武侯府早已失宠了。 所以,在宋知予以赘婿身份娶平妻一事发生后,陛下甚至还曾给宋知予升职。 此事便是陛下对外表示自己態度的一个信號。 武侯府失宠了。 可眼下瞧著皇后娘娘这模样,眾人倒怀疑了起来。 御花园中的一场闹剧结束,嘉福殿內也渐渐安静下来。 眼看已至戌时,外面再次响起太监的唱诺声。 “陛下驾到——太子殿下到——萧太师到——” 此言一出,眾人齐刷刷起身。 不染的反应更快些。 在听清太监的声音时,她便已从皇后娘娘怀中滑了下来,径直朝殿外跑去。 顏如玉想拦也来不及了。 就这样,在眾目睽睽之下。 陛下、太子、萧太师三人出现在殿中时,不染已窝在了萧凛川怀中。 第180章 她欺负你了? 瞧见窝在萧凛川怀中的顏不染,夜灼华脸色瞬间变了。 她抬头,狠狠瞪了顏不染一眼。 可好巧不巧,偏偏这一眼,与萧凛川洞若观火的眼神撞在了一处。 她瞬间慌乱起来,尷尬地冲萧凛川訕訕一笑,隨即迅速垂下眼眸。 萧凛川的目光移开。 眾人掩饰的极好,可皇帝依旧发现了殿內不同寻常的气氛。 从前的种种,让他下意识將目光移向了夜灼华。 这一眼,恰好瞧见了她低下头去、脸色訕訕的模样。 想起她从前倨傲的模样,他微微眯了眯眼眸,语气也冷了几分:“今日是宫宴,若谁非要在此处闹不痛快,就別怪朕不客气。” 皇帝此言一出,眾人头垂得更低。 他只摆摆手,吩咐眾人起身,快步走到皇后身侧,握住她的手,面上又带上了几分笑意。 皇后轻轻拍拍他的手,摇摇头:“没什么事,不过是凑在一处,说些閒话罢了。” 夜擎向来了解皇后,知晓她是个好脾气的。 以殿內这怪异的氛围看来,此事绝不像皇后说得这般简单。 但今日既是宫宴,芳菲又不愿將事情闹大,他自也不会深究。 只是落座时,目光再次扫过夜灼华,眼神中带著一丝警告。 “皇兄这是何意?”夜灼华今日本就憋闷不已,方才被萧凛川警告,如今又被皇兄瞪了一眼,她乾脆叫嚷起来,“皇兄不信我,还不信皇嫂吗?” 夜擎脸色一如既往的难看:“你从前做的那些事,让朕不得不怀疑你。” “你……”夜灼华气得跳脚,伸手便指向夜擎。 好在桂嬤嬤反应极快,及时將她的手拉住。 可夜灼华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殿內的气氛更是冷得凝结成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陛下,”眼见兄妹二人又要吵起来,皇后忙伸手去拉皇帝,“此事的確与灼华无关。” 皇帝脸色虽不好看,却没再多说什么,吩咐眾人落座。 见这边已处理妥当,萧凛川便抱著不染径直朝顏如玉走去。 “太师。”顏如玉忙起身,伸手便要將不染接过来。 萧凛川却没有鬆手的意思,只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询问:“她欺负你了?” 顏如玉微微一怔。 谁? 她下意识抬眸,撞进萧凛川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 “长公主。”萧凛川见她如此,便开门见山。 “没有,”顏如玉摇摇头,“太师放心,我不是吃亏的性子,方才是宋知予的母亲在殿內胡闹,皇后娘娘已著人將她请出去了。” 瞧著顏如玉唇角含笑的模样,萧凛川放下心来:“好。” 隨即,他微微弯腰,倾身將不染递到顏如玉怀中。 这次接触,两人之间不仅仅是髮丝缠绕,肩膀也轻轻相触。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可两人之间的熟稔却做不得假。 瞧著一向对自己冷言冷语的萧凛川居然对顏如玉如此和顏悦色,夜灼华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藏於袖中的手紧握成拳,身子也微微颤抖著。 上首的夜擎同样察觉到了萧凛川的不同寻常,侧头看向皇后。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眼底闪过一抹瞭然。 太师今日,实在太过异常。 不止这几位,周围早已落座的夫人小姐也议论了起来。 “还是第一次见太师这般温和呢!我怎么觉得……有点害怕。” “你忘了?先前外头还传呢,说太师待护国郡主格外不同,今日一瞧,传言果然不虚。” “瞧瞧,像不像一家三口?” 有人赞同,自然有人开口反驳。 “我看倒未必,护国郡主再好,也已是二嫁之身,太师这样光风霽月的男子,怎可能瞧得上?” “也是,或许不过是瞧在武侯的面子上,对护国郡主多有照料罢了。” 也有人覷著夜灼华越来越黑的脸色,开口提醒。 “快別说了,我瞧著长公主怕是要杀人了。” 果不其然。 这人话音方落,夜灼华霍然起身。 “去哪儿?”夜擎立刻开口。 夜灼华听著皇兄冷漠至极的声音,转头看向他,胸口剧烈起伏:“殿內太闷,我出去转转。” 夜擎却不给她留丝毫顏面:“宫宴即將开始了,你去哪里?给朕坐下。” “皇兄!”夜灼华气得跺脚。 夜擎只盯著她,一言不发。 夜灼华了解皇兄,自也不敢当眾触他的霉头,只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宫宴开场,舞女身著彩衣入场。 一曲舞毕,舞女退至两侧,皇帝端起面前的杯盏:“今夜中秋,月圆人圆,朕以此杯,敬天地,敬祖宗,敬诸位爱卿。” 眾大臣连忙起身,皇帝又补充了一句:“今夜宫宴,诸位不必拘谨,尽情畅饮,咱们,同乐!” 百官齐齐举杯,杯盏碰撞声在殿內迴荡著。 现场气氛虽热闹了起来,可经歷了方才的闹剧,大家一时倒有些兴致缺缺。 直至各官家小姐开始展示自己的才艺。 这一项,向来是各种宫宴上的必备环节。 诸位小姐可藉此机会对外展现自己的才学,或许也能藉此机会为自己寻一个相宜的夫婿。 场中不知谁家小姐正在弹琴。 不染吃著点心,小身子隨著那琴声晃动,高兴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凉,真好听!” 顏如玉笑著摸了摸不染的发顶。 那小姐自也听到了不染郡主的讚赏,顿时深受鼓舞,手上动作竟比方才更利落了些。 一曲终落,不染又歪歪头看向娘亲:“凉,为森么都是姐姐们表演,没有叔叔表演呀?” 她声音不小,又恰逢这位小姐一曲结束,殿內一片寂静。 这话,周围的官员及家眷都听得一清二楚。 自然也传到了距她们不远的帝后二人耳中。 “小不染说得有道理,”皇帝闻言,忽然抚掌大笑,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可有哪位公子愿上前展示一番?也让今日的夫人小姐们一睹我们南詔男儿的风采。” 陛下此言一出,眾男子面面相覷,议论纷纷,却无一人上前。 男子在宫宴上展示,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瞻前顾后的,做什么呢?”皇帝瞧著他们一个个犹豫不前的模样,不悦地撇撇嘴,“朕的文状元,武状元呢?” 陛下此言一出,眾人反倒更加不敢上前。 在一片寂静中,有一男子忽然出声:“陛下,臣来试试。” 第181章 唐绍行的意图 眾人齐刷刷抬头看向这位“救命稻草”。 竟是唐绍行。 唐绍行起身的瞬间,萧凛川目光下意识扫向顏如玉。 见她依旧低垂著头,似乎正在同不染说著什么,他唇角微微勾了勾,收回目光,又低头把玩起手中的扳指。 “唐小將军?”见是唐绍行出列,皇帝同样看向顏如玉。 唐绍行回京述职,应当是在三月之后。 在收到他乞改期的奏摺时,皇帝便已猜到,唐绍行匆忙回京,大抵是因著顏如玉和离一事。 若是唐绍行,也不是不行。 是以,皇帝轻笑一声,扬了扬手:“唐小將军,请。” 唐绍行对著上首的帝后二人拱拱手,转身从一旁小太监手中接过特製的木剑。 眾人还没回过神来时,他便动了起来。 起手的第一个动作极慢,隨著他的动作,剑势陡然加快。 那木剑在灯光下时如游龙穿梭,时如白练当空,渐渐的,唐绍行的身形与那剑身融为一体。 衣袂翻飞间,只听得剑风呼啸。 殿內眾人一时都屏住了呼吸。 在一片寂静中,唐绍行收剑而立,对皇帝拱手一礼:“臣献丑了。” 说这话时,他气息平稳,没有丝毫波动。 “好,”皇帝率先抚掌,“不愧是朕的忠武將军,果然不同凡响。” 陛下话音方落,殿內立刻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不少夫人小姐也同身旁之人议论起了唐绍行。 “这位便是唐家的小將军,不常见呢!” “听说在边境呆了四五年,近几日方回来。” “四五年未曾归京,真是稀奇?那这唐小將军可成亲了?” 见几位小姐面露疑惑,旁边一位夫人略作思索后解释:“若说起来,如今这唐小將军应当也是二十有四了,因著四五年前去了边疆,婚事便一直耽搁了下来。” 此言一出,旁边一位小姐便点点头:“二十四了?那的確不小了。” “那又如何?”立刻有人开口反驳,“太师如今二十有七了,还不是没成亲。” 一提到太师,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只觉得太师高不可攀,却都忘了,这玉树临风的男子,如今竟仍是独身一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渐渐的,大家的议论中心从唐绍行转移到萧凛川身上。 “我可听说太师府中连侍奉的女子都没有,也不知太师是为谁守身。” “有长公主殿下盯著,谁敢对太师动心思?万一不小心……”这人说著,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可偏偏眾人却觉得十分在理,纷纷点头应是。 萧凛川听著周遭的议论声,眉心蹙得愈发紧。 他抬眸,目光在眾官员中扫过,隨即定在某处。 “陛下,”周遭议论纷纷时,忽又响起另一个男子爽朗的笑声,“不知臣能否一试?” 那人说著,便阔步走到大殿中央位置。 来人正是巡防营总督梁和。 梁和在京中一向低调,是以许多女子对他是没什么印象的。 但梁和年轻,只二十二岁,在武將中也算生得颇为俊朗,一时间倒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这人是谁?竟是没见过。” “京城巡防营总督,梁和。” “巡防营总督?巡防营总督不是那宋……宋知予吗?” 一听这话,立刻有人轻笑出声:“早被贬官了,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要我说,这宋知予真是瞎了眼。” “此话怎讲?” “你瞧,从前他在武侯府做赘婿的时候,是不是顺风顺水的?自从与护国郡主和离后,郡主倒是步步高升,可他呢?” “和那个外室不清不楚的,听说还多次惹得陛下不快,如今更是被贬为从三品同知了,早已被边缘化了。” 一听这话,立刻有人附和。 “要我说,这宋知予就是吸血的蚂蝗,扒在武侯府身上。” 正说话间,梁和已得了陛下应允,从一旁太监手中接过木枪。 第一式便是横扫千军。 枪锋所过之处,近旁的杯盏都跟著轻轻震颤起来。 这凌厉的气势,倒让旁边的女眷立刻向后躲了躲。 察觉到自己用力过猛,梁和慢慢收力,却丝毫不影响动作。 渐渐的,他的身形与那长枪融为一体。 不得不说,梁和在京中虽是名不见经传,这一手长枪却是值得称讚的。 最后一式结束。 梁和双手握枪,凌空劈下。 他顺势收枪,向前一步,对御座上的陛下拱手一礼:“陛下,臣首次持木枪,一时有些收拾不住,还望陛下恕罪。” 隨著他这话音落地,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皇帝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脸色愈发红润:“不愧是太师钦点的巡防营总督,果真不叫朕失望。” 有唐绍行与梁和二人开场,其他人也渐渐胆大了些。 接下来,又有其他男子上前展示了拳法、鞭法等,嘉福殿內气氛愈发热烈。 最后一人结束,一直沉默不语的荣王却站起身来。 “今日倒是有趣,”他目光在场中扫过,面上似笑非笑,“男子皆在舞刀弄枪,女子皆在弹琴赋诗,本王倒以为,男子亦可吟风弄月,女子亦可执剑起舞。” 说这话时,他倨傲的神情扫过顏如玉。 顏如玉似是听出他话中意有所指,抬头,恰好与之对视。 四目相对,两人皆唇角含笑。 不染拉了拉娘亲的衣袖,站起来凑到她耳边:“凉,窝记得他,坏蛋!” 顏如玉不由轻笑出声。 荣王的话,倒是给了不少跃跃欲试的男子一个台阶。 一青衣男子上前一步:“既荣王殿下如此说,臣便斗胆献丑,赋诗一首。” 朝中文臣与武將向来如此。 若说瞧不上彼此,有些言重了。 可他们之间,却並不算和谐。 方才武將在这嘉福殿內出尽了风头,文臣早已坐不住了。 眼下有荣王殿下开口,自是立刻有人上前附和,男子们或是作诗,或是弹琴,嘉福殿內再次热闹了起来。 可热闹过后,荣王却轻笑一声:“怎的只见男子吟诗作赋,却不见女子执剑起舞啊?” 荣王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夜灼华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 这种磋磨顏如玉的好机会,她可不会放过。 “本宫记得,护国郡主功夫不错,”她端起面前杯盏,掩住唇角的笑意,“不若今日,护国郡主也让我等长长见识?” 第182章 不是护国郡主的对手 长公主此话一出,殿內眾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顏如玉身上。 顏如玉正將手中汤勺递到不染嘴边。 不染乖乖张开嘴,將那汤咽下去后,她又仰著头张大嘴,像极了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雏鸟。 这乖巧可爱的模样,逗得顏如玉轻笑出声。 母女二人这温馨和谐的相处场景,被长公主一句话打破。 听到这话,顏如玉手上动作一顿,茫然地举著手中汤勺,与不远处的长公主对视。 “凉,”不染反应快,一把抓住娘亲的手,“凉,打!打得他们落髮牛水!” 她还记得娘亲在西郊校场大胜渣渣爹的事呢! 娘亲的功夫很厉害很厉害的,连武状元都不是她的对手。 顏如玉自是不想出这个风头,只对著不染摇摇头,下意识便想拒绝。 可她再抬头时,却恰巧撞进凌云秋那熠熠生辉的眸子里。 凌云秋望向顏如玉,头点个不停,眼神中满是对她的鼓励。 不仅凌云秋,嘉福殿內大多数女子都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毕竟荣王殿下方才话语里对女子的贬低太过明显,大家自是希望有人能替在场女子出这口气。 顏如玉无疑是最佳选择。 “是啊,护国郡主,您上吧!” “听说您功夫不错,就不要自谦了。” “是啊,护国郡主,也让他们男子瞧瞧,谁说女子就不如男儿呢?” 荣王和长公主依旧保持著原先的姿势,只盯著顏如玉,唇角也含著一抹讥誚。 顏如玉轻轻拍了拍不染的小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好。” 横竖今日也是骑虎难下了。 她若拒绝,只怕再难听的话,荣王与长公主也说得出来。 既如此,不如乾脆堵住他们的嘴。 她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对著荣王拱手一礼,目光直视他:“荣王殿下想同臣女比试一番?” 荣王当然没这个意思。 他瞧过顏如玉在西郊校场与宋知予比试的那一场。 连宋知予一个武状元在她手下都过不了五招。 他虽是有些功夫在身上,却也明白,若同顏如玉对上,也未必能大胜他。 两人顶多打个平手。 可这对他而言,是羞辱。 是以,听著顏如玉语气中的挑衅,他並未答话,只蹙紧眉心,紧紧盯著顏如玉。 顏如玉也不怯场,仰头看向他。 就这样,两人互相对视,视线中火光四射,谁也不肯先低头。 “陛下,”一片寂静中,南门啸云起身,“若护国郡主愿意,臣想同护国郡主討教两招。” 南门啸云突如其来的动作,莫说旁人,便是南门居正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他不想同荣王牵扯到一处。 他知道儿子对护国郡主一向敬重,此时站出来大有为她解围的想法。 可若有心之人非要攀扯,也可说是自己这不爭气的儿子是为了荣王。 他便轻轻拍了拍儿子,微微摇头。 南门啸云並未理解父亲的深意,只爽朗大笑:“父亲拦我做什么?是怕我伤到护国郡主?” 瞧著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南门居正斜睨了他一眼。 此时,场中议论声四起。 诸位大臣大多未曾见过那日西郊校场的场景,而南门啸云更是当年的武榜眼。 顏如玉在他手底下,未必能討到好。 “护国郡主不过是个女人罢了,能有什么功夫?” “便是有,也不过是些三脚猫功夫,一个女人怎能敌过男子。” 南门居正听著周围的议论声,眉心蹙得愈发紧。 心中暗將自己这个不爭气的儿子骂了几遍后,他起身对顏如玉行礼:“还请护国郡主手下留情,莫要伤了我这不爭气的儿子。” 南门啸云也不恼:“父亲放心,儿子自知不是护国郡主的对手,不过討教一两招罢了。” 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倒叫场中气氛有了几分变化。 南门居正的脾气性子大家都了解,他从不是諂媚之人,可他今日竟对护国郡主如此…… 难不成这顏如玉当真有些本事? 南门居正见儿子上道,也鬆了口气,爽朗一笑:“只要郡主愿给你这机会,你且去试试吧。” 南门啸云在眾人的注视下走到殿前,他先对顏如玉行了一礼,又看向上首的陛下,郑重一礼。 皇帝见他如此,也笑道:“早就听闻先前在西郊校场护国郡主大显身手,今日朕倒是有眼福了。” 陛下这意思已是非常明確了。 “郡主,请。”南门啸云唇角含笑,眉眼间也是对顏如玉的敬重,手上动作却极为利落。 考虑到今日毕竟是宫宴,顏如玉刻意控制了自己的力道。 两人交手第八个回合后,南门啸云才节节败退。 “承让。”顏如玉笑著后退半步。 南门啸云脸上却有几分尷尬:“郡主过谦了。” 莫说是他,在场凡是懂些功夫的人都能看得出来,顏如玉方才不仅是放水,是放了条护城河。 若按她的正常水平,只怕南门啸云在她手下过不了两招。 可她方才却频频出错,故意给南门啸云製造机会。 可有人看得懂,便有人看不懂。 有些不懂功夫的男子见两人如此僵持不下,便嗤笑出声。 “我虽不懂功夫,却也看得出护国郡主方才频频出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是啊,这也叫高手?” “看来是传言夸大了。” 此言一出,立刻有在场武將反驳。 “你若可以,便自己上,自己不行,又在此处指指点点,当真丟尽男儿的顏面。” 也有女子出言附和。 “是啊,无论如何,护国郡主是贏了南门公子的,承认女子比男儿强,就这般难吗?” 那人却依旧高昂著头颅:“在下並不精通功夫,怕是要让诸位失望了。” 不精通,反倒成了他的挡箭牌。 一时间大殿上议论纷纷。 秦烈便在此时站了出来。 说起来,秦烈从前虽谈不上浑不吝,却也是个无所事事的。 可自从上次在西郊校场被顏如玉点醒后,他便醒悟了。 自那之后,他开始苦练功夫,甚至捡起许久未读过的书,秦家人甚至以为他中了什么邪。 可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提升自己,坚持了数月有余。 如今甚至已在兵部谋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外界对他亦是讚誉有加。 可他始终认为,顏如玉是自己的恩人。 此刻见眾人围攻顏如玉,他自是要替她说几句话的。 “陛……”他上前一步。 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太师萧凛川居然飞身而下,在顏如玉面前站稳。 第183章 彻查周心慧之死 “早就听闻护国郡主功夫了得,不知本官今日可有机会討教一番?”他对顏如玉抱拳一礼,唇角甚至含著几分笑意。 秦烈的声音戛然而止,慢慢后退。 顏如玉听著萧凛川这话,微微蹙眉,脸上满是不解。 “护国郡主怕自己贏得太快,伤了南门公子的顏面,”萧凛川依旧笑著,“郡主可有问过南门公子的意愿?” 顏如玉恍然大悟。 他这是在帮自己呢! 南门啸云倒是上道,闻言再次上前一步,对著顏如玉拱手一礼:“难怪今日总觉得不对劲,原是郡主有意相让。” “只是郡主,习武之人讲的是真刀真枪的真本事,在下恳请郡主收回这份客套,再赐教一回。” “南门公子,”萧凛川却摆摆手,从一旁小太监手中接过两把木剑,顺势拋到顏如玉手中,又拱拱手,“郡主,请。” 不染正吃得不亦乐乎。 见娘亲竟要与面具叔叔过招,立刻兴奋地挥舞起小手:“凉加油!面具叔叔加油!” 见顏如玉依旧有些迟疑,萧凛川轻笑:“护国郡主应当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失望吧?” 萧凛川这话对一个母亲而言,无疑是最好的激將法。 她回头看了不染一眼,微微弯了弯唇角,隨即对萧凛川拱手回了一礼:“太师,请。” 萧凛川不再多言。 两人各自举起手中木剑,隨著剑尖轻轻一碰,便绕著对方,开始缓缓移动脚步。 虽並无大动作,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倒让嘉福殿一时安静了下来。 便是御座上的帝后二人也不由得挺直腰杆。 相互试探过后,萧凛川率先后撤,同时手中剑横削,直取顏如玉腰间。 他这动作极快,殿內眾人不由替顏如玉捏了一把冷汗。 顏如玉却不见丝毫慌张,不退反进。 在两人即將接触时,她侧身让过剑锋,同时手腕一翻,剑尖直刺萧凛川肋下。 萧凛川也不慌不忙,迅速收腹,侧转身体,那剑尖擦著他的衣袂一闪而过,两人再次拉开距离,各自站定。 紧接著,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两人打斗的节奏越来越快。 他们从殿中打到殿门处,又慢慢回到殿中央,衣袂翻飞间,两人身影迅速接近,又缓步远离。 眾人看著两人交织在一起的身影,以及那快如光影般的木剑,都屏住呼吸。 终於。 约莫十招过后,两人同时刺出最后一剑。 两人剑尖在空中相遇,抵在一起,隔著剑身对视一眼后同时收剑,又各自后退了一步。 “承让。” “承让。” 两人这算是打了个平手。 萧凛川上前一步,將顏如玉的剑接过,转身递到旁边小太监手中,微微頷首。 现场安静了一瞬。 “凉棒棒!面具叔叔棒棒!”不染率先拍起小手。 隨著不染的这动作,还在怔愣中的大人也回过神来。 “果然名不虚传,太师功夫不减当年,”皇帝甚至站起身来,拊掌大笑,“护国郡主不愧是武侯之女,功夫果然不同凡响。” 在场的诸位官员及家眷几乎看呆了。 萧太师的功夫,朝中谁人不知。 可方才护国郡主竟同萧太师过了十余招,两人最后打成平手不说,只见护国郡主眼下这气息平稳的模样,便知其功夫必不在萧太师之下。 “好!萧太师果然厉害,护国郡主亦是巾幗不让鬚眉。” “不愧是武侯之女,果真不同凡响。” 在一片恭维声中,顏如玉同萧凛川点头示意后,在不染兴奋的目光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萧凛川却依旧立於原地。 目送顏如玉落座后,他微微侧头看向人群:“吏部尚书可在?”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今日毕竟是宫宴,陛下也说宾客尽欢,太师此举又是为何? 吏部尚书邓忠明回过神来,立刻行至殿中:“回太师,臣在。” 萧凛川微微頷首,语气还算柔和:“核查吏部官员一事,可完成了?” 在场官员面面相覷,眾位夫人小姐一时间也手足无措。 太师在宫宴上谈论政事,意欲何为? “回太师,正在收尾,”邓忠明知晓太师的脾气,不敢停顿分毫,“明日便会上报。” 邓忠明依旧保持著行礼的姿势,萧凛川却只是点点头,目光继续在眾官员面上扫过。 其他几部尚书见太师如此,立刻挺直腰板,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这种刀悬在脖颈上方,將落不落时,最为骇人。 最终,萧凛川目光落在了周宏身上。 周宏正在忐忑地环顾四周,甚至下意识看向荣王殿下的方向,好巧不巧,目光收回时,恰好与太师对视在一起。 他缩了缩脖子,垂下眼眸。 “父皇,”太子夜墨珩却上前一步,將手中一份奏摺高高举起,“儿臣近日与太师协查一案,无意中查到吏部考功司郎中周宏曾暗中与邪祟之人有所勾连,甚至藉此为祸后宫。” 此言一出,旁人不知,但曾亲眼见到夜墨珩与皇后二人发病的皇帝,却瞬间变了脸色。 他竟不知珩儿一直在默默调查此事。 虽不知萧凛川为何要选择在宫宴当日將此事揭发,但满腔怒火涌上胸口,他也顾不得这些。 皇帝深吸一口气,从太子手中接过那册子,细细瞧了起来。 周宏早已跪在殿中央,抖得不成样子。 嘉福殿內一片寂静。 半晌后,皇帝將手中那摺子狠狠摔在地上,语气狠厉:“周宏!” 周宏不敢耽搁分毫,踉踉蹌蹌向前跑了几步,“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陛下,陛下……” “你闭嘴!”皇帝已气到了极点,胸口剧烈起伏,“刑部尚书呢!” “臣……臣在!” “將此事一查到底,”皇帝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猛地一挥手,“把周宏给朕拖下去!” 嘉福殿內侍卫迅速上前堵住周宏的嘴。 萧凛川的目光则扫向一旁的长公主:“陛下,臣还查到,周宏之女周心慧的死,有些异常。” “查,给朕一查到底!”皇帝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朕倒要看看,天子脚下,谁人敢如此无法无天!” 皇帝话音方落,便听得旁边传来一声脆响。 是杯盏落地的声音。 第184章 为了给自己解围? 皇帝本就在气头上,立刻拧眉,循声望去。 见夜灼华衣裙湿了大半,他声音更冷了几分:“你又做什么?” “没……”夜灼华早已没了先前的倨傲,连连摇头,“皇兄,我……我只是被嚇到了。” “陛下。”皇后瞧著夜灼华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已有了猜测。 可今日终究是宫宴,不宜闹大。 “去更衣。”夜擎深吸一口气,斜睨了夜灼华一眼。 夜灼华不敢耽搁,忙应声,由身边婢女搀扶著离开了嘉福殿,只是在与萧凛川擦肩而过时,似是能感受到自他身上散发的冷意,身子又不自觉抖了抖。 萧凛川却並未理会夜灼华,只施施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皇后忙起身:“诸位不必恐慌,宫宴继续。” 乐师登场,嘉福殿內的气氛又热络了起来。 可眾人都没了方才的心思,只意兴阑珊地杯盏相碰,直至亥时正,宫宴散场。 经歷了方才那一遭,满殿宾客本就已坐不住了。 在小太监唱喏“宴——散——”之后,殿內眾人便陆陆续续起身,低声告別之后向外走去。 顏如玉將不染抱在怀中,也隨著人潮缓缓向殿外移动。 殿外的宫道两侧早已点起了长长的灯笼阵。 本是为了指引眾官员家眷向宫门方向移动的灯笼阵,配上今日皎月当空,倒是別有一番韵味。 察觉到周围有些拥挤,寒星和流云各自向前一步,將自家郡主护得紧紧的。 寒星不解开口:“郡主,娘娘不是说备了小轿?郡主何不乘小轿出宫?” 若是乘轿撵,走的便是另一条路。 顏如玉瞧了瞧自己怀中兴奋的不染,摇摇头:“不染喜欢热闹,横竖咱们也没旁的事,慢慢走走。” “凉,宫宴好玩!”不染窝在娘亲怀里,又有些遗憾,“就是今日没见到佳雪姐姐,不开心。” 顏如玉闻言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尖:“这两日应当有机会能见到的。” “嗯?”顏不染不解地歪歪小脑袋,大眼睛在宫灯的映照下愈发亮。 听著周围热闹的说话声,寒星笑著解释:“小郡主不知,中秋宫宴结束后,各家也会举办些赏花宴,咱们府里也收到不少请柬。” “到时候奴婢去打听打听,看看赵夫人与赵小姐接了哪家的请柬,咱们便去哪家。” 往日里,这种宴席郡主是不大参加的。 但今年有小郡主在,便不同了。 这样好,热热闹闹的,郡主也不会一个人伤神。 “凉真棒!”不染一听这话,心里唯一那点不痛快也散了。 她抱著顏如玉脖子,在她脸颊上重重“啵”了一口。 很快就能见到佳雪姐姐了,真开心。 主僕几人说说笑笑,很快融入人群中。 却无一人注意到,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阴影中,有一个宫女打扮的小丫鬟一直不远不近地跟著。 直至听到了这句话,她微微垂下眼眸,唇角轻轻弯了一下,这才停下脚步。 又盯著主僕几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匆匆离去。 顏如玉的身影隱在黑暗中,主僕几人说话声音又小,倒无人注意到她。 旁边有几位夫人小姐便低声议论了起来。 “你们说,太师为何今日在宫宴上忽然对那周大人发难?真是嚇死人了。” “太师的心思谁人能猜到!不过我瞧得真切,那周大人被拖下去的时候,人已经嚇晕了,怕是此事十之八九是真的。” “还有周心慧,听太师的意思,周心慧的死並非自戕?” 几位夫人声音不算大,但顏如玉到底是习武之人,听得自是真切。 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 她也疑惑。 萧凛川向来是极有分寸之人,本是闔家欢乐的中秋宫宴上闹成这般,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几位夫人议论著,却也只是猜测,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很快又说起旁的。 “我还听说,今日这宫宴,陛下本是有意要替护国郡主选婿。” “当真?陛下对武侯府当真上心。” “那还能有假?我还听说,唐小將军正是为此事回京的呢!他们这些边將,述职都在年关时,哪有中秋便回京的!” “但今日宫宴上陛下並未提及此事,想来是周大人一事让陛下顾此失彼了。” “唐小將军对护国郡主有意?我还瞧著他是个栋樑之材,想为我家女儿……” 几位夫人的声音依旧在耳边迴荡著,顏如玉却听不进去了。 是了。 陛下要为自己选婿一事,她心中清楚,今日来参加宫宴前亦是忐忑不安。 萧凛川“大闹嘉福殿”之后,陛下也没了什么兴致,又饮了几杯酒后便匆忙离开。 为自己选婿一事,自也无人提及。 所以萧凛川今日在嘉福殿大闹一场,是为了给自己解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跳便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更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她转头看向寒星。 “郡主?” 顏如玉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上了马车后,吩咐车夫驱车前往太师府。 寒星和流云听郡主如此吩咐,一时有些错愕。 但见郡主神色严肃,便只互相对视了一眼,抿了抿唇,也没敢多说什么。 反倒是不染,一听娘亲要去太师府,立刻高兴地凑了上去:“凉找面具叔叔做森么?想他了吗?不染也……” “不染,不得胡言!”顏如玉立刻捂住不染的嘴,脸颊泛上红晕,神色却严肃,“娘亲找太师,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確认。” “唔……”被捂著小嘴的不染忙不迭点头。 一路上,马车內一片寂静,不染早已窝在寒星姐姐怀中沉沉睡去了。 隨著马车慢慢驶近太师府,顏如玉方才波澜起伏的心绪渐渐平復了下来。 “郡主,到了。”车夫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顏如玉倒迟疑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望著那长明的灯笼映照下隱约可见的“太师府”三个字。 又坐了回去:“算了,回府。” 寒星和流云齐刷刷抬头看向郡主。 “郡主既到了,为何不下车?”马车外响起熟悉的男子声音。 马车內几人瞬间绷直了身体。 第185章 太师的私心 “萧凛川?”顏如玉猛地掀开车帘向外看去,恰好撞进那双如冬夜寒潭般的眸子里。 她瞬间回神,恢復了往常的从容:“太师。” “护国郡主深夜到访,想来定是有要事。”萧凛川依旧望著她,唇角含笑。 顏如玉见他如此,深吸一口气,乾脆利落地下了马车。 萧凛川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她,顏如玉却已在原地站稳,抬头望了过去:“多谢。” 他收回手,依旧垂眸望著她,甚至连眼角都带上了笑意。 “方才在路上听到几位夫人议论,”顏如玉忽然生出了勇气,乾脆开门见山,“想问问太师,太师今日在嘉福殿故意提起周宏一事……” “是为你解围。”萧凛川开口打断了她。 “啊……”这乾脆的回答,倒让顏如玉一时有些无措,原本垂於身侧的双手也有些不自在地交叠在身前,眼眸也垂了下去。 “郡主不必放在心上,”瞧著她无措的模样,萧凛川心情大好,“本也是我的私心。” “私心?”顏如玉再次错愕抬头,可撞进萧凛川含笑的眸子中时,她后悔问出了这句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想起他在温泉山庄说的那番话,顏如玉面红耳赤,声音也沙哑了些:“多谢……多谢太师了。” “不必,改日得閒,请我喝杯酒便是。”萧凛川摆摆手。 “好,既如此,我便先回府了。”顏如玉说完,便匆匆忙忙上了马车。 走这一遭,倒是问出了个所以然来。 但眼下这情形,还不如不问。 萧凛川已到嘴边的“好”字被马车碾过路面的声音压了下去,他转身望著武侯府的马车,唇角那抹笑意渐渐落了下去,眉心也蹙紧了些。 “太师,郡主这是?”萧叔凑上前。 “无事,”萧凛川回神,“我去趟摘星楼。” “太师,都这么晚了。” 萧凛川没再答话,翻身上马,衣袂在夜风中翻卷,马蹄声急促。 顏如玉被萧凛川搅乱了一颗心,急匆匆回府,浑然没注意到,武侯府门前的阴影中,两人两马正安静立於那处。 “將军,郡主回来了!”小廝瞧见武侯府的马车,低声道,“不过瞧著像是从太师府方向而来,郡主这是……” 意识到自己话多了,小廝的声音戛然而止,小心翼翼覷著主子的神色。 唐绍行仿佛並未听到小廝的话,低声呢喃:“到底是我来晚了。” 她和离时遭受的那些羞辱,他早已从陈嬤嬤口中得知。 若非有萧凛川出面,她与宋知予未必能和离得那般痛快。 他对萧凛川,也是感激的。 是自己没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她对他有所依赖,也是常理。 小廝跟在主子身边多年,自是知晓主子对护国郡主的情谊,忙开口安慰:“主子,您与郡主终究是自小的情谊,知根知底的,若小的是郡主,定会选您。” 唐绍行闻言身形一顿,微微侧头斜睨了小廝一眼:“你是她?” “不是不是,小的不是那个意思。” 唐绍行却没再理会他,只嗤笑一声。 看著顏如玉入了府门,他这才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她若当真想选知根知底的,四年前就会接受自己了。 罢了。 既为了她回来走了这一遭,总该替自己爭取一次的。 即便败给了萧凛川…… 他没敢往下细想,垂下眼睫,握紧手中的韁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將武侯府拋在身后,也將他不敢想的那个念头拋在脑后。 …… 与武侯府的安寧截然不同,宋府早已闹翻了天。 宋母在宴席上受了惊,被宋知予匆匆忙忙带回府中,再醒来时,已是天色大黑。 想起今日在宫宴上受的屈辱,她立时破口大骂。 骂香怜、骂林钟雪、骂顏如玉、骂眾位瞧不起她的官家女眷。 宋府侍奉的下人早已习惯了老太太的粗鄙,都绕著老太太的院子走。 宋母骂累了便休息,休息好了便继续,甚至將陆婉婉和宋清雅也带上了。 陆婉婉顾不得同她打擂台了。 宫內的小太监训练有素、反应及时,宋清雅並未呛水。 只是如今终究已是深秋,小孩子落水之后受了凉,很快就发起了高热。 虽是已请大夫瞧过了,陆婉婉仍是不放心,亲自守在床前。 清雅可不能出岔子。 自己还指望著靠清雅同长公主攀上关係呢! 可偏偏赵姨娘是个受不得委屈的。 前段时日在京兆府受了刑,在家中將养了几日,总算恢復了些,能下地走动了。 她是没资格参加宫宴的。 莫说是她,便是陆婉婉,也是求了宋知予好久,才勉强跟著悄悄入了宫。 自今日午后,她便在家中盼著。 盼著陆婉婉能在宫中攀上什么贵人,得些什么好处,日后她在这京中也能扬眉吐气。 没承想,还没到宫宴开场的时间,母女二人便落魄地回来了。 且不说陆婉婉衣裳皱巴巴的,髮髻也有些鬆散,清雅甚至是被婢女抱在怀中,整个人蔫蔫的。 这边方请了大夫来,还没安顿好,又听闻宋老太太也被人一顶小轿送了回来。 醒来后,更是在院中骂个不停。 赵姨娘本就憋著一肚子火,又不好同陆婉婉发作。 听著那边中气十足的叫骂声,立刻便衝到院中,叉著腰回骂。 “……黑了心肝的东西,打量著我老婆子好欺负不成?我呸!” “自己就是个黑心肝的,还有脸骂別人,还是先打量打量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吧!” …… 將军府院落不算大,宋知予方走到门口,就听到两人声若惊雷的叫骂声。 他在府门口停了一瞬,只觉得额角青筋暴跳,也怒吼一声:“都愣著干什么!把她们带回自己院子里去!不嫌丟人吗!” 说完,他便脚步匆匆往宋母院中去了。 方才他特意出去打听了一番今日在嘉福殿发生的事,自也听说了林钟雪在皇后面前状告一事。 他恨透了林钟雪的朝秦暮楚。 可眼下不是同她计较这些的时候。 事情既已在皇后娘娘面前闹开了,还是早些想个法子应对才是。 第186章 林二小姐誓死不嫁 这一晚倒是平静。 只是无论宫內还是宫外,都没料到,宫宴上的事情竟会发酵得如此之快。 第二日一大早,诸位达官显贵还在睡梦中时。 林家二小姐在宫宴上替香怜姑娘状告宋老夫人的事情已在京城中传播开了。 自然,很快由各家採买的僕妇传入了主子耳中。 一时间,“宋母卖女求財”一事在京城中甚囂尘上。 听松琴馆在京城中的名声一直极好,香怜自入听松琴馆后又是极为规矩的,得了不少支持者。 有些看不惯的世家弟子,便命自家小廝跑到宋府门前“闹事”。 要求宋老太太给香怜姑娘一个说法。 偏偏此时的宋府內部已乱作一团。 宋知予本打算出府躲躲,可方出府门,一个臭鸡蛋迎面摔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他的眉心。 “將军!”双喜嚇了一跳,连连后退,生怕被波及。 宋知予感受著这滑腻的触感,以及在鼻尖縈绕的臭气,下意识开口:“大胆刁民!” 话方说完,又一个臭鸡蛋飞来,在他嘴边裂开,腥臭的蛋液顺著下巴往下淌。 幸而他方才嘴闭得及时,不然,那污秽之物恐怕已灌进喉咙里了。 “宋知予,去听松琴馆给香怜姑娘道歉。” “將香怜姑娘请回你们宋府,承认她是宋府的大小姐。” “让宋老太太出面,亲自去请,给香怜姑娘磕三个头才成。” 围观眾人一边朝宋知予掷著臭鸡蛋、烂菜叶,一边替香怜打抱不平。 “荒唐!”宋知予被臭鸡蛋糊了一脸,无法出府,只得命人紧闭府门,怒气冲冲的转身往回走去。 结果方走了没几步,又听到院內传来赵姨娘无法无天的叫囂声。 “这人吶,干了坏事还想逃之夭夭,早晚是要遭报应的。” “一脸的坏相,难怪被武侯府给赶出来,活该你穷酸破落一辈子。” 句句都在数落宋母,可句句都敲在宋知予的心坎上。 宋知予本就一身臭气,火已衝到头顶,眼下更是怒气衝天。 也顾不得整理自己脏污的衣衫,他几步衝到赵姨娘面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怎么回来了?”见宋知予突然出现在眼前,赵姨娘嚇得连连后退几步。 经歷了先前之事,她对宋知予的確有了几分畏惧。 所以,她是在確定宋知予离府后,才敢对宋老太太出言侮辱的。 没想到宋知予竟会去而復返。 “来人!”宋知予狠狠盯著赵姨娘,声音狠厉,“將赵娘子带回院中好生看管!没我的吩咐,不许放她出来。” “宋知予,你敢!”一听宋知予要软禁自己,赵姨娘立刻急了,“我们婉婉一路跟著你上京,经歷了如此多的艰难困苦,你竟敢这般对我……” 宋知予上前一步,紧紧盯著赵姨娘,嗤笑一声:“一路艰辛?她一路艰辛?” 自她入京后,自己在吃穿用度上从没亏待她半分,甚至给了她超过正头娘子的体面。 可她为自己做过什么? 若不是因为她,自己又怎会同顏如玉和离,走到这一步? 想到这里,他怒火更盛,转头看向双喜。 双喜嚇得浑身一哆嗦:“將……將军……” “去!”宋知予眼眸微眯,“去告诉陆娘子一声,让她早做准备,儘快送娘子回江南。” 双喜一听这话,倏地瞪大了眼。 要知道,无论从前还是现在,这府中上下一律称呼陆婉婉为夫人。 可眼下將军这般,显然是气急了。 “你敢!”赵姨娘本正被两个小廝架著往院中走去,闻言厉声尖叫起来,“宋知予,你敢!” 双喜忙对那两个小廝挥挥手,命人將赵姨娘的嘴堵住,拖了下去。 香怜一事在京城中闹得不可开交。 可事情远不止於此。 工部尚书府林府出了另外一件大事。 林家二小姐悬樑自尽了。 且其留下了遗书,说自己誓死不嫁宋知予这种狼心狗肺之人,信中句句控诉宋知予。 说其买卖亲妹,说其婚內通姦,说其意图骗婚…… 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可谓是直接將宋知予钉在了耻辱柱上。 好在下人发现的及时,经过一番抢救,林二小姐总算保住了一条命,只是眼下仍在昏迷当中。 林大人勒令家中奴僕不准外传一个字。 可此事到底是在市井间传播开来了,不仅传播,且配合著香怜的身世,在百姓间口口相传。 甚至不过一日,茶楼的说书先生便已编出了新的本子。 宋知予正在为府门外的情况焦头烂额时,林钟雪自尽一事又传入耳中。 听了双喜所言,他下意识抬脚便向陆婉婉房中走去。 “宋郎,”见宋知予还肯来自己院中,陆婉婉立刻扑上去哭诉,“宋郎,你怎能如此狠心,清雅病得这般重,你竟还要將姨娘赶走?” “宋郎,姨娘活得不易,若让她这般回到江南,只怕日后在府中的日子愈发难过。” “宋郎,无论姨娘犯了什么错,我都愿代她受过。” 听著陆婉婉喋喋不休的哭求声,宋知予只觉头疼欲裂。 他今日来寻陆婉婉,本是无人可找,想同她商量一下香怜的事该如何处置。 毕竟从前在武侯府时,无论发生了何事,顏如玉都会替自己出头。 可眼下,陆婉婉非但不能给自己提供帮助,甚至还在添堵。 心中后悔更甚,乾脆恶狠狠扒开陆婉婉的手,扭头就走。 “宋郎……宋郎……”身后依旧传来陆婉婉带著哭腔的声音。 可宋知予心中烦闷不已,脚下步伐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他又下意识走向宋母房中。 方走到房门外,便听到宋母哭天抢地的声音响起。 他无奈捏了捏眉心,转身回了书房。 府中闹腾了一天,直至入夜,外头安静下来,宋知予才牵著马离了府。 他也不知自己要去何处。 只是无论哪里,都比那个闹作一团的宋府要好。 眼下已经入夜,又不是什么大日子,街上只寥寥数人,宋知予便乾脆骑在马上,漫无目的地溜达著。 再抬头时,发现自己竟在武侯府门前了。 第187章 帝后召见香怜 望著武侯府富丽堂皇的门第,以及门楣上御赐的“武侯府”三个大字,从前的种种在宋知予脑海中一一闪过。 若未曾和离,自己现下仍是武侯府的赘婿。 永远被人高看一眼,金尊玉贵的养著,更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找上门。 可眼下……这些都是自己自找的。 都是为了陆婉婉那个贱人,才会走到这一步。 “凉,介个好看!” “好次好次!” 就在宋知予望著武侯府出神时,旁边一辆马车驶过,马车內传来小孩子兴奋的欢呼声。 是不染。 “小染……”他下意识向马车的方向伸出手,甚至策马追了两步。 可那马车的动作极快,更好似是嫌恶他一般,不过片刻便拐进了武侯府的侧门,消失在宋知予眼前。 “郡主,方才门前那人,好似是宋知予。”流云瞧见了那一闪而过的身影,忙同自家郡主稟报。 “宋知予?”寒星蹙眉,面露不解,“他来做什么?” 还不等顏如玉答话,不染便高兴地拍起了小手:“后悔了呀!” “就你机灵!”一听不染这话,顏如玉伸手勾了勾她的小鼻尖,又笑著看向流云和寒星,“你们两个,还不如不染一个小孩子呢!” “经歷了这场宫宴,外头又闹成那般,只怕宋知予眼下正焦头烂额呢!” “这人啊!”她轻轻摸了摸不染的头,笑道,“日子过得不好时,便会怀念从前,宋知予的从前,便是在武侯府的日子了。” 倒不是顏如玉自夸,那样的日子,若非与顏如玉结亲,只怕宋知予这辈子都难以企及。 “不过,都是他们的事了。”顏如玉向后微微一靠,闭了闭眼,长舒了一口气。 香怜一事到此,应该很快便要了结了。 担心自家郡主想起从前的事心情不好,流云忙问:“郡主,那奴婢们还要做些什么?” 寒星也问:“郡主,那陛下会怎么处理宋知予呢?” 顏如玉摇摇头:“只怕还有人要保他呢!接下来的事,交给上面的人便是。” 寒星和流云对视一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们自是一切听郡主的吩咐。 …… 这日入夜后,一顶极为朴素的小轿自听松琴馆后院而出,一路直奔皇宫方向。 约莫亥时,宫门处小门打开,小轿直入了凤仪宫。 凤仪宫內灯火通明,帝后二人坐於上首,一言不发,只盯著殿门处。 不多时,一女子低垂著眼眸,战战兢兢地跪了下去:“民女给陛下,给皇后娘娘请安。” 帝后二人对视一眼。 皇帝方要开口,皇后便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径直走到那女子面前,將人拉了起来。 “多谢皇后娘娘。”女子声音怯懦,似是从未见过这等大场面。 皇后上下打量她一番:“你便是香怜姑娘?” 香怜忙点点头,察觉到自己有些失礼,又开口:“回娘娘的话,民女正是香怜。” 说著,她还想將自己的手抽回来。 自己这等身份的人,莫要污了皇后娘娘。 皇后却紧紧抓著她的手不放:“本宫听说,你琴技不错?” 虽护国郡主早就告知自己娘娘可能会亲自过问,入宫之前,香怜也给自己做了许多心理建设。 可她没想到,皇后娘娘竟是这般和蔼可亲的。 许是因为谈到了琴技,她身上的紧绷感也少了几分:“回娘娘的话,说不上不错,不过是为了谋生学的技艺罢了。” 在香怜来之前,皇后早已了解了关於她的事。 见香怜如此谦逊,她心生怜惜,轻轻拍拍她的手:“你这日子,过得太苦了。” 香怜低垂著眼眸,没说话。 皇后又道:“你不必害怕,今日宣你入宫,便是为了问你一句话。” “娘娘请问。”香怜忙抬头。 “你当真是宋知予的亲妹妹?”皇后没有丝毫迟疑,问了出来。 可香怜一听这话却立刻慌了神,“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娘娘恕罪,陛下恕罪,宋家如今已是高门大户,民女这样的身份是不敢高攀的。” 听香怜如此说,皇帝与皇后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皇帝更是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案。 香怜见状,嚇得浑身一哆嗦。 “陛下!”皇后立刻斜睨了皇帝一眼,又將香怜从地上拉起来,“你別怕。” 皇帝见自己的確嚇到了这姑娘,便也深吸一口气,摆摆手:“是,你別怕,朕不是针对你。” 见香怜应声,皇后便继续道:“今日召你入宫,就是想问问话,没有旁的,你就只管回答。” “是,”香怜声音压得更低,这次却承认了,“回皇后娘娘,外界传言不假,民女的確是宋知予的亲妹妹,当年……当年也的確是娘將民女卖到那种地方去了。” 香怜断断续续同帝后二人讲了自己这些年的经歷。 自然,也包括先前在將军府门前认亲一事。 听著香怜这一路受的苦楚,皇后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皇后娘娘,”香怜却笑著安抚皇后,“娘娘莫要因民女的事动气,若说伤心,是有过的,但也早已习惯了。” “民女现下在听松琴馆,能凭自己的一技之长养活自己,已是极好了。”这话她说的是实话。 说著,她甚至还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娘娘瞧,民女身上这衣衫料子也是不错的。” “民女只求一个人能將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旁的都不在意了。” 听著她这些话,皇后只觉愈发心疼。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將香怜搂到自己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香怜也没料到皇后娘娘会有这番动作,鼻头一酸,竟也跟著落了泪。 连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都知道可怜自己,可偏偏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不知。 漱玉瞧著娘娘与香怜姑娘这模样,也不由红了眼眶。 皇后没再多说旁的话,只给了香怜些赏赐,命其一定收下,又命人將其悄悄送回听松琴馆。 当夜子时。 香怜回听松琴馆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后门再次打开。 早已候在那处的陈锐从门缝中接过一封书信,对著门內之人微微頷首,便匆匆忙忙转身回了武侯府。 第188章 与长公主殿下无关 第二日朝堂上。 龙椅之上的陛下始终冷著脸,眾大臣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下。 大家心中都清楚,今日朝会如此仓促,定是要处置前两日宫宴上发生的诸事。 大殿內沉默了约有一炷香功夫。 不少大臣已双股颤颤,明明是深秋时节,额角也不断沁出冷汗。 一片寂静中,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忽有两个侍卫自大殿入口处而来,还架著一个血淋淋的人,看不清模样。 “砰——”一声,那血人被丟在大殿中央。 眾人见状,均是倒吸一口冷气。 这人手上的镣銬早已嵌入皮肉,身上血肉模糊不说,有些地方甚至隱约可见白骨。 有些离得近的,恨不得后退个十步八步的。 可惶恐间,也將那人的模样看了个七七八八。 “这……这不是周宏吗?” 自那日宫宴上周宏被带走后,凡是从前与其有过往来的官员,无不胆战心惊、食难下咽。 自也暗中打探著周宏的消息。 可探得的消息,更让人心神不属。 自那日后,周宏便再未露面,不仅如此,吏部的官员、甚至是周府的下人,都被先后召到刑部问话。 立刻有官员小心道:“听说……听说这两日,大理寺的、吏部的、刑部的都不眠不休,只为了查清周宏之事,眼下……” 这人没再说下去,但大家心中都明了。 眼下瞧著周宏这模样,事情应当已有了定论。 今日大朝会,便是陛下要秋后算帐的。 “杜崇,”將眾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御座之上的皇帝忽然开口,“事情可查清楚了?” 杜崇立刻上前,並將手中奏摺高高举起:“回陛下,已查明。” 李进忠立刻快步走下台阶,从杜崇手中接过那奏摺,又小心呈到陛下面前。 杜崇则朗声道:“陛下,周宏此人,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其罪一,勾结妖人,欲在宫中行巫蛊之事,幸而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吉人天相,才倖免於难。” 杜崇说著,夜擎已翻开手中奏摺,闻言手更是紧握成拳,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並非皇后与太子命大。 若非小不染天生仙力,出手相助,只怕眼下,自己的妻儿皆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只此一项,这周宏便该千刀万剐。 杜崇刚正有力的声音依旧在继续。 “其罪二,先前在码头上,护国郡主与不染郡主险些为人所伤,幕后指使之人,亦是周宏。” “其罪三,贪污受贿,中饱私囊。” “其罪四,卖官鬻爵,结党营私。” “以上诸罪,证据確凿,请陛下圣裁!” 在听到杜崇罗列自己的罪行时,那看起来早已毫无气息的血人竟是剧烈颤抖了起来。 “可有查出有什么幕后指使之人?”皇帝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此言一出,眾大臣瞬间垂下头去。 杜崇摇摇头:“回陛下,未曾。” 刑部尚书闻言也立刻出列:“回稟陛下,刑部已对周宏用了重刑,可他咬死了牙关,不肯多说一句。” 审问周宏时,眾人自也不信,不过是个吏部考功司郎中,何至於对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动手? 可用尽重刑周宏也不肯吐露半个字,只能暂且交差。 皇帝却似乎並不在意,只点点头:“传朕旨意,原吏部考功司郎中周宏,勾结妖人行巫蛊之术,意图谋害皇后;指使凶徒刺杀郡主;贪墨瀆职;卖官鬻爵。数罪併罚,按律判斩立决,立即执行。周家满门,男丁皆斩,女眷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京。” 此言一出,殿中鸦雀无声。 看起来没了气息的周宏更是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还发出沙哑的嘶吼声,却说不出一个字。 夜擎嫌恶地瞧了他一眼,摆摆手,示意侍卫將人拖下去。 只余下一道血痕,清晰醒目。 皇帝又將目光移向京兆尹:“李景明,周心慧一事,查得如何了?” 李景明心中惊惧不已,深吸一口气,立刻上前:“回陛下,按照太师提供的证据,臣带人查实,果不其然,这周心慧並非自戕,而是有人將其勒毙后又悬於樑上,实是为人所害。” 皇帝眉心微蹙,手指轻轻在桌案上敲击著,已是十分不耐。 李景明也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將一小太监穿著的人拎到殿前:“陛下,此人正是凶手。” 那小太监衣衫整齐,显然並未受重刑。 瞧见这小太监,夜擎敲击桌面的手微微一顿,猛地抬头看了过去:“是你?” 眾人顺著陛下的目光望去,有几个官员倒是將人认了出来,不由蹙眉。 此人分明是长公主府上的內侍。 “陛下,回陛下,奴才……奴才……”这小太监膝行两步上前,身子抖个不停,“是奴才恨极了周心慧,才会……” “好好说话!”见陛下的不耐已到了极点,李进忠立刻呵斥。 “回陛下,周心慧从前对奴才颐指气使,动輒打骂,奴才早已恨极了她,可此人从前与长公主殿下交好,奴才不敢动手。” “此番长公主回京前,奴才听闻周心慧得罪了护国郡主,命不久矣,便起了心思,在其病重时悄悄去了吏部尚书府將其勒毙,做出自縊的假象。” 听著小太监此言,皇帝嗤笑一声。 不仅言语间不敢提及他的主子,甚至还要將顏如玉拉下水。 “所以你的意思是,此事全是你一人所为,与长公主毫无关联?” “是,奴才不敢妄言,”小太监又是重重一个叩首,“此事的確与长公主殿下无关,奴才一人做事一人当,还望陛下明察!” 瞧著这小太监忠心耿耿的模样,皇帝笑了出来,唇角那抹讥讽加深:“好啊,好啊,好一个忠僕。” “杜崇。” “臣在!” “將他带到大理寺牢狱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更要保证他的安全,他的事,容后再审。” 杜崇应声后,朝堂上再次安静下来。 在这一片寂静中,宋知予却战战兢兢出列。 没想到这人竟会主动出面,皇帝微微挑眉:“宋同知有事要稟?” “回陛下,”宋知予立刻跪了下去,头垂得极低,“臣自来请罪。” “请罪?宋同知请的什么罪?说来听听。”皇帝向后一靠,周身全然没了方才的怒意。 第189章 宋知予主动请罪 宋知予重重咽了咽口水,依旧保持跪伏在地的姿势:“臣有三罪。” “臣第一罪,臣的母亲在宫宴上污言秽语,扰了皇后娘娘清静,更险些扰乱宫宴。” “臣第二罪,臣私自將表妹陆婉婉与其女宋清雅带入宫宴,扰了护国郡主与不染郡主清净。” “臣第三罪,”说到这里,他慢慢直起身来,“这第三罪,实乃母亲之过,但臣为人子,愿代母受过。” 说完,又是“咚”的一声,深深叩首:“臣实不知,母亲当年竟会为了银两將妹妹卖到那种地方,导致这些年骨肉分离,受尽苦楚。” 宋知予一番话下来,在场诸位大臣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前两个罪行,不过遮掩,第三个,才是重中之重。 毕竟这两日,关於宋家的流言蜚语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迟早也会传到陛下耳中。 宋知予这招以进为退,实在聪明。 只是,他母亲做出那等事来,他便是再聪明,也是亡羊补牢。 皇帝闻言面上並无丝毫惊讶,只嗤笑一声:“宋同知的意思是,当年你母亲將你那妹妹卖了一事,你浑然不知?” 想起將那香怜送走后皇后又难受了大半日,皇帝周身的气息更冷了几分。 宋知予不由打了个寒颤,又是深深一个叩首:“回陛下,当年家中实在贫苦,父亲又因病去世,家中吃了上顿没下顿,臣常常是两日才能吃上一顿饭,妹妹小小年纪,更是乾瘦得不成样子。” 话至此处,宋知予竟哽咽了起来,惹得不少大人也为之动容。 宋知予继续道:“但臣实不知母亲是要將妹妹卖掉,当时母亲只说有个有钱人家瞧上了妹妹,將她要了去做女儿。” “臣当时瞧著妹妹那枯瘦如柴的模样,虽是不舍骨肉亲情,却也知离开这个家对妹妹而言才是最好的,便高高兴兴將妹妹送走了,没承想……没承想……” 宋知予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伏在地上呜咽著,身子也不住抖动。 皇帝看著宋知予这情真意切的模样,目光扫过一旁的萧凛川。 难怪太师一直说此人善於偽饰,武侯府上下被其骗得团团转,此人若不能为官,倒也是个极好的戏子。 横竖眼下留著这人还有用,也不能直接將人打发了。 不如便陪他演上一演。 他轻笑一声,开口:“你既如此说,朕便问问你,此事既是你母亲所为,朕又该如何处置你母亲?” 听著陛下这戏謔的语气,宋知予一时有些摸不准。 思虑再三,只得再次叩首:“臣,愿代母亲受过。” …… “郡主,”听松琴馆內,陈锐急切地叩响房门,得了应允后立刻推门而入,將今日在早朝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明,“眼下宋知予已被扣在了宫中。” 早朝结束后,便陆陆续续有消息传开。 若想打听,也不是什么难事。 香怜听著陈锐所言,竟扑簌簌落了泪下来。 良久,她蹲下身子,捂著自己的脸,哭得不能自已。 这一天,为自己討回公道的这一天,她等了太久太久。 顏如玉对陈锐微微頷首,示意他退下,这才將目光移向香怜,却不说话,只静静侯著。 直至香怜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顏如玉才上前將她拉起来,握住她的手。 “陛下有自己的考量,对宋知予只会是扣押,怕一时半刻不会对他动手。”她怕香怜心中有期待,届时会失望更大。 果然,香怜闻言,愕然抬头望向顏如玉。 卖良为娼,按律流两千里起步,这些,香怜早有了解。 顏如玉轻轻拍著香怜的手,嘆了口气:“京中局势复杂,宋知予到底牵扯多深无人知晓,只怕他身后有旁人支持,陛下暂且不会动他。” “这事……十之八九要落到你母亲身上。”虽本就是宋母將香怜卖了,可在顏如玉看来,宋知予这个既得利益者同样可恨,“我见你哭得这般伤心,你对你母亲……” 香怜摇摇头:“郡主,我的確曾伤心难过过,入京之前我甚至在想,若他们还肯认我,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我也就认了,毕竟那时生活的確不易。” “可那次在宋府门前,宋知予不仅不认我,还出言呵斥,那时我便知,自那之后,我们之前,只余仇恨,再无血脉亲情。” “郡主,那日我见过陛下与娘娘,他们都是公正的人,眼下都是暂时的,我相信陛下与娘娘。” “好,”顏如玉將香怜搂在怀中,轻轻拍著她的后背,“你放心。” 你放心,宋知予亦是我的仇人,只要得了机会,我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与此同时,宋府。 自方才芳荷说了那几句话后,陆婉婉便开始给赵姨娘收拾行李。 赵姨娘叉腰看著陆婉婉,满脸不解,口中也骂骂咧咧:“昨日你不是还说让我死也死在这宋府,今日怎得就要赶我走了?” 陆婉婉浑然不理会,手中动作不停。 赵姨娘更急了,乾脆一把扯住陆婉婉的手臂:“我同你说话呢!你个死丫头,以为自己攀上高门大户,就不將我这个姨娘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姨娘!你別吵!”陆婉婉被赵姨娘拽的脚下一个趔趄,声音陡然拔高。 “你……”赵姨娘从未见过陆婉婉疾言厉色的模样,惊得呆在了原地,更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陆婉婉压下心中烦躁,一把抓住她的手:“姨娘,方才芳荷说的,你听不懂吗?” “什么?”赵姨娘胆怯地咽了咽口水。 “陛下在早朝上发了火,当眾处置了不少人,宋知予更是被扣在宫中,陛下一向是极好的性子,若不是宋知予犯了错,陛下怎会当眾发作,只怕这次……不好了。” “极好……极好的性子?你怎知?”赵姨娘茫然地看著陆婉婉。 都是陛下了,性子能好? 再说,陆婉婉怎知? 可她方问出口,陆婉婉便恶狠狠一眼瞪了过来。 她立刻缩了缩脖子,也没了主意:“那……那可如何是好?” 见姨娘终於不再同自己犟,陆婉婉也鬆了口气:“走,你现在就走。” 第190章 入宫请罪 赵姨娘心有不甘,张了张嘴,但见陆婉婉神色严肃,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訕訕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陆婉婉那颗漂浮不定的心总算落下去了些:“横竖他先前也已放了话,姨娘回江南也是情理之中。” 若今日之事是乌龙,届时,她便可以此事拿捏宋知予,让他对自己更多些愧疚。 若今日之事当真,自己也自有法子脱身。 “那你……”终归还是血脉相连,赵姨娘担心起陆婉婉。 陆婉婉却並不接她的话,只道:“姨娘放心,父亲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明,绝不让父亲母亲慢待姨娘半分,待京中一切稳妥,我再接姨娘回来。” 赵姨娘闻言立刻摆手:“不必不必,不接……不接也可。” 先前执意要来京,是想借宋知予的势风光一把。 可这短短月余,经歷了太多。 脸面没挣著,反而还往京兆府衙门走了一趟,遭了那样大的罪。 她至今想起来还觉得浑身哪哪都疼。 偏偏自己这个女婿又是个不爭气的,任谁都能踩上一脚。 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江南好。 自己虽是为人妾室,可陆家也算有些银钱,主母又是个宽厚的,也不会薄待了她。 罢了罢了,自己还是安生呆在江南便是。 “何时送我走?”想通其中关键,赵姨娘紧紧抓住陆婉婉的手。 “现在。”陆婉婉答得乾脆,转头看向芳荷。 …… 长公主府正厅內。 夜灼华忐忑不安地坐在上首的位置,手指紧张地搅在一起,目光时不时飘向厅外,眉宇间儘是焦灼之色。 不多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夜灼华猛地抬头,只见桂嬤嬤掀帘而入,急匆匆冲了进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嬤嬤!”夜灼华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立刻起身迎了上去,一把抓住桂嬤嬤的手,“如何了?” 桂嬤嬤深吸一口气,对一旁侍奉的几个使了个眼色。 待几人退出,厅中只余桂嬤嬤与夜灼华二人时,桂嬤嬤这才回握住夜灼华的手,似是安抚般,轻声道:“陛下並未当庭处置。” “那……”夜灼华张了张嘴。 桂嬤嬤脸色愈发难看:“陛下只问了几句话,便命大理寺卿杜崇將人带回了大理寺,只说容后再审。” “容后再审?”夜灼华闻言脚下一个趔趄,得亏是有桂嬤嬤扶著才不至於跌下去。 桂嬤嬤扶著夜灼华在身后椅子上落座,又將自己打听来的事说了。 “瞧著陛下这意思,应当是要先处置那宋知予了,”桂嬤嬤半蹲下去,紧紧握著夜灼华的手,“公主莫慌,还有机会的。” 夜灼华却摇摇头,也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刺杀官家女眷这样的大罪,皇兄不当庭定罪,只怕……只怕他心中对我已有怀疑了。” 桂嬤嬤没再说话。 公主所说,正是她心中所想。 照理说,这样大的事,既抓到了罪魁祸首,京兆尹又审过了,该杀该剐,便该当庭有个定论的。 但眼下为了安抚公主,她只能儘量挑好话说:“公主莫要担心,总会有法子的。” “没有,没有了……”夜灼华摇头,“若交给旁人,或许还有转圜之地,可杜崇那个人……油盐不进,只怕皇兄也存了严查的心思。” 届时若当真查到自己,只怕自己这安生日子也到头了。 毕竟是自小看大的孩子,见长公主这般,桂嬤嬤的心也揪在一起。 只能尽力安抚:“公主,全福那孩子自幼跟在老奴身边,最是忠心,绝不会多说一句不该说的。” 这句话倒是说到了夜灼华心坎上。 她抬头望著桂嬤嬤,心中安定了不少,点点头:“嬤嬤说的是,幸好是全福……” 她望著桂嬤嬤的眸子,又倏然起身向外走去。 “公主这是去哪里?”桂嬤嬤忙跟上去。 夜灼华脚步不停:“此事既已在皇兄面前闹开了,作为全福的主子,我自是要去皇兄面前请罪。” “嬤嬤,备府中最普通的小轿,越朴素越好。” 既是请罪,便该拿出自己的態度来。 桂嬤嬤却有些不忍。 公主自小金尊玉贵养大,出行从来都是前呼后拥,凤輦、仪仗、隨从,一样都不能少的。 如今只坐一顶小轿出门,岂不是太委屈了? “按本宫吩咐办。”夜灼华却心意已决。 这个时辰,皇兄大抵是在凤仪宫里用午膳的。 皇兄且不论,自己这个皇嫂最是心善,从前也是因著“心善”二字,自己才能凌驾在她头上。 待会儿进了宫,若是皇兄与皇嫂瞧见自己那顶小轿,自己再说些软话。 自己这个傻皇嫂,定会忍不住在皇兄面前替自己求情的,届时,事情便好办多了。 心下安定了许多,夜灼华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外走去。 …… 赵姨娘这厢,匆匆忙忙收拾了些金银细软后,已在芳荷的护送下抵达了码头。 下了小轿后,赵姨娘又转身回望了一下这繁华的京城。 商铺鳞次櫛比,街上行人如织。 京城的繁华,的確远非江南可比,但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她不再迟疑,扭头便朝不远处的码头跑去。 码头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她跑得又急,自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竟有一辆朴素的青灰色小轿匆忙赶路。 轿夫也没料到大路上会突然冒出个人来,一时情急便呵斥出声:“前面的人莫要挡路!快些让开!” 脚下步伐却没有停顿的意思。 公主出行向来都是旁人让路,哪有公主停下等人的道理? 可他们倒是忘了,今日这顶小轿,任谁也不会想到是长公主府的轿撵。 赵姨娘脚步到底慢了些。 听到这声呵斥,她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却脚下一滑,恰好与这小轿撞在了一次胡。 她失去平衡,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甚至还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撞了人,轿夫抬轿的手一时不稳,也晃了晃。 小轿內的夜灼华一时坐不稳,额头恰好撞在了轿门上。 “嘶——” 听到小轿內传来的低呼声,桂嬤嬤忙呵斥一声:“停下!停下!快停下!” 轿夫不敢耽搁,立刻停稳。 桂嬤嬤也忙凑到近前,压低声音:“公主如何了?可是伤著了?” 第191章 姨娘怕是走不成了 赵姨娘本想著,自己既要离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横竖自己身上也没什么伤,便准备爬起来走了。 可一扭头瞧见那十分普通的青灰色小轿,她倒迟疑了。 这小轿瞧著,还不如宋家那破落户家里的小轿呢!定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尤其是那嬤嬤瞧著一脸惊慌失措,定是怕被自己讹上。 她心底那股拜高踩低、欺软怕硬的心思又涌了上来,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了起来。 “哎哟我的腿啊~哎哟我的腰啊~哎哟~哎哟~” 桂嬤嬤却顾不得她,见小轿內的公主毫无反应,她心中担忧,忙弯腰掀起车帘:“公主,您如何了?可有伤著?” 夜灼华惦记著入宫请罪一事,心想万不能错过午膳时间,便也不欲同这人多做纠缠。 只挥挥手:“先打发了那人,入宫要紧。” 桂嬤嬤细细盯著长公主的额头,见並无泛红,便也鬆了口气,应声便往赵姨娘身边去了。 瞧著这妇人中气十足,桂嬤嬤也鬆了口气,乾脆弯腰下去解释了几句。 无非是,小轿中的贵人还有要事,会立刻著人送她去医馆,该有的赔偿也不会少,她若还有需求,也可提。 赵姨娘见状更觉这家人是好拿捏的,乾脆拿乔起来。 “凭什么?撞了人连句歉意都无,拿点银子就打发了?” “还真当这京城是你们有钱人的天下了?此事不能这般轻易了结!” 桂嬤嬤好说歹说,赵姨娘就是不肯,非要小轿上的人亲自下来致歉才成。 “你这妇人!”桂嬤嬤本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乾脆直起腰来,也摆起了谱,“你可知小轿內的人是谁?竟敢让她下轿给你致歉?” 你也配! 夜灼华见那边爭执不下,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也涌了上来。 “你要本宫来道歉?”她乾脆从小轿中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望著赵姨娘,面色沉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姨娘不认得长公主,熙熙攘攘间也没听懂她的话,只觉面前这人气势骇人,不由缩了缩脖子。 “你……你是哪家的?”但嘴上依旧是不饶人,“管你是哪家的,撞了人想一走了之,没门!今日你必须同我去京兆府……” “参见长公主殿下。” 赵姨娘不认得,不代表旁人不认得。 围观百姓见是长公主,立刻叩首行礼,头更是垂到地上,生怕被波及。 “长……长公主?”赵姨娘脸唰地一下白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锦衣华服的女子,又向后退了两步。 回过神来,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长……长公主殿下,民妇有眼不识泰山,民妇错了,民妇这就走……这就走……” “走?”夜灼华嗤笑一声,阴鷙的目光盯紧赵姨娘,“不是要去京兆府吗?桂嬤嬤!” “是!”不必长公主多言,桂嬤嬤立刻招呼身后的两个隨从上前,“只告诉李大人,此人衝撞长公主鑾驾且出言不逊,按律处理即可。” 长公主眼下正在风口浪尖上,动作不能太大。 但“按律”二字,也足够这妇人喝一壶了。 “殿下,民妇错了,民妇错了……”赵姨娘立刻“咚咚”磕起头来,额头上很快就见了红。 桂嬤嬤又往自家公主额间瞧了一眼,这才觉得心口那股气畅快了些。 “还愣著干什么!”夜灼华可是从来不吃这套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竟敢在自己头上撒野,真是反了天了! “是!”桂嬤嬤回神,又立刻招呼那两名护卫上前。 赵姨娘边呼喊著“饶命”边被那两人拖走,电光石火间,忽然忆起婉婉曾说自己得了长公主殿下青眼。 “陆婉婉!长公主殿下,民妇乃陆婉婉的亲姨娘!” 两个护卫手上的动作不见丝毫停顿。 赵姨娘的声音愈发响亮:“公主,民妇此番入京是为探亲,看在婉婉与您交好的份上……” “陆婉婉?”夜灼华却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她也配!” 长公主在小轿內坐稳,赵姨娘则被堵了嘴,一路拖去了京兆府。 一直隱匿在人群中的芳荷望著长公主的小轿离去,长长舒了一口气。 幸而自己方才多了个心眼,躲在人群中没露面,眼下…… 她又往京兆府的方向瞧了一眼,快步起身往宋府方向跑去了。 姨娘怕是……怕是走不成了。 …… 与此同时,摘星楼雅间內。 顏如玉与萧凛川相对而坐,二人只静静喝著茶,无一人开口。 唯见顏如玉时不时向门口方向望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萧凛川不问、也不催,只安安静静给顏如玉添著茶水。 两人不知枯坐了多久,门外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顏如玉忙挺直脊背向那处望去,唇角也掛上了笑。 可没想到,从屏风外绕进来的却是一眉目舒朗的男子。 他一身白色云锦长袍,如今已是深秋,手中仍执一把摺扇,眼底带著几分不羈的效益,整个人懒洋洋的。 顏如玉看清来人,眼底带上了几分失望,唇角却依旧含著笑。 梁述云是何等精明之人,自是瞧见了顏如玉眼底的失落,却依旧姿態恭敬地上前行礼:“草民给护国郡主请安。” 顏如玉並不识得梁述云。 但能直接出入萧凛川的雅间,可见此人绝非寻常人物。 她便也起身福了一礼。 “梁述云,”萧凛川放下茶壶,站起身来为她介绍,“摘星楼的东家。” 顏如玉再次抬头,目光落在梁述云身上。 她倒没想到,摘星楼的东家会如此年轻。 如此想著,面上的笑也多了几分真挚:“想不到摘星楼的东家竟如此年轻,当真是年少有为,梁公子,顏如玉有礼了。” 梁述云拱拱手,隨著二人一道坐了下去,爽朗笑出声来:“多谢郡主夸讚,在下在经商一道上,的確颇有些头脑。” 见梁述云如此自夸,顏如玉微微愣了愣。 她见过许多人,但梁述云这种,倒是头回见。 她轻笑出声,垂下头去。 梁述云目光从顏如玉发顶扫过,转头看去,果不其然与萧凛川的目光撞在一处。 他张了张嘴。 萧凛川却眯了眯眼眸,眼神中带上一丝警告。 第192章 罪证 梁述云心领神会,只微微挑眉,目光最终落在了茶水升腾而起的热气上。 自萧凛川提出重查三年前温泉山庄一事后,他的確费了不少心思。 不得不说,萧凛川的直觉很对。 重查下来,当年之事果然有诸多疑点,如今虽没有直接证据,但所有线索都在指向—— 当年让萧凛川失了分寸、春风一度的那女子,恐怕还真是眼前这位护国郡主。 至於宋知予在期间扮演著什么角色,就未可知了。 许多事,还要抽丝剥茧,慢慢调查。 “护国郡主……”思及此处,梁述云开口。 “嗯?” 顏如玉方转过头去,便听得门外响起低沉的叩门声。 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霍然起身:“来了!” 来人正是凌云秋。 “如玉!”推门而入后,凌云秋立刻上前一步,握住顏如玉的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顏如玉轻轻摇头,也拍拍她的手,拉著她自屏风后转了出来。 萧凛川始终保持正襟危坐的姿態,只对著凌云秋微微頷首便迅速转过头来。 反倒是本背对著门口的梁述云,身子一歪,漫不经心地回头瞧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凌小姐?” 顏如玉瞧著梁述云这错愕的模样,目光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萧凛川。 萧凛川也巧恰抬头,两人对视在一处,又迅速收回目光。 “梁公子?”反倒是凌云秋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梁公子竟也在?” 她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 梁述云笑了笑:“本公子乃摘星楼东家,与萧太师也算有些渊源。” 凌云秋明白,点点头。 见萧凛川蹙眉看向自己,梁述云爽朗一笑:“我在江南时,得一好友引见,曾与凌小姐有过数面之缘,相谈甚欢,也算是好友了。” 若说起来,那人或许这一两月便可入京了。 思及此处,他目光又落在凌云秋面上。 也不知是想到了何事,此时的凌云秋面颊緋红,分明是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顏如玉看呆了。 难不成凌云秋和这梁述云之间…… 倒难怪先前凌夫人为她相看时她意兴阑珊的,原来竟是早已有了心上人。 “几位既有事相商,在下便先行一步。”梁述云甚至不曾多看凌云秋一眼,转身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顏如玉眉心又蹙紧了些。 难不成凌云秋是一厢情愿? “如玉?如玉!”凌云秋见顏如玉望著梁述云的背影出神,忙伸手去拽她。 “啊——”顏如玉迅速回神,拉著凌云秋走到桌前落座,目光又在她面上扫过。 算了,正事要紧。 確定房间內只余他们三人,凌云秋从袖中掏出两件东西置於桌上。 第一件,是一封半截的密信。 凌云秋推到萧凛川面前:“太师看看。” 顏如玉也凑上前去。 信的开头已缺失,不知收信人是何人,落款却是明明白白—— 凌维翰,且盖有他的私印,可见其郑重。 信的內容也不全,只有一行字。 “已与南境镇抚使商议妥当,事成之后,南境三州之利,与君共分之。” 虽只有简短的一行,也能证实凌维翰贪墨瀆职,中饱私囊。 在南詔国,官员贪墨,轻则流放,重则抄家。 只此一项,便足以將凌维翰拉下马。 在看到“南境”二字时,顏如玉置於桌上的手忽然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父亲便是在南境出的事,难不成南境早已被荣王的人渗透? “郡主,”察觉到顏如玉的情绪变化,萧凛川抬头瞧了她一眼,低声道,“瞧著凌维翰话语间的意思,他从前与南境或许並无往来。” 身为將领,萧凛川能理解顏如玉此时此刻的情感。 所有为將之人,自上战场的那一刻起,便已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但他们可以为国而死,却不能死在身边人的阴私手段下。 顏如玉虽未抬头,却在听了萧凛川这话之后骤然冷静下来。 同宋知予和离后她想过许多,自然也怀疑父亲为国捐躯一事或许同他这个获益者脱不了干係,但陈锐那边始终没有消息。 所以在看到那两个字时,她骤然失了分寸。 见她冷静下来,萧凛川没多说旁的,只伸手点了点这纸张。 凌云秋也是个机灵的,立刻开口:“父亲平时用的纸,一向是普通的涇县宣纸,而这纸,是澄心堂纸,说明……” “说明与你父亲通信之人地位不低。” 最起码,远在凌维翰之上。 此言一出,三人脑海中同时闪过一个人影,却都默契地闭口不言。 短暂的沉默后,凌云秋又將那枚印章往萧凛川面前放了放。 印章不大,质地温润,印面刻著“怀麓”二字。 “这印章我从未见过,父亲藏得很隱秘。”她也是在搜那书信的时候意外所得。 萧凛川抬眸看向凌云秋:“凌小姐又是如何得到?” 凌云秋弯了弯唇角,那笑中却带著几分落寞:“不瞒太师,父亲从前待我其实还算不错,又或许因著我是女子,父亲对我並不设防,因而他书房中所有钥匙我都知道藏处,不然这信……” 不然这信也没这么容易拿到。 凌云秋不愿去回忆那些曾经,迅速转移了话题:“我翻过父亲书房內所有的文件,这印章並未用在任何地方,所以便带来给太师瞧瞧。” “怀麓山庄。”一直沉默不语的顏如玉忽然抬头,定定盯著萧凛川。 “什么怀麓山庄?”凌云秋问。 顏如玉说:“荣王在西山有一座別院,叫怀麓山庄。” 说来也巧,这怀麓山庄恰好就在顏如玉那温泉庄子附近,顏如玉孕期曾在温泉山庄小住,閒逛时恰巧走到了那处,便让流云打听了下。 没承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但仅凭“怀麓”二字,並不能確认此事的確与荣王有关。 萧凛川点点头,似是安抚般:“凌小姐放心,此事本官自会查明。” 凌云秋瞧了顏如玉一眼,见她有些魂不守舍,又將目光移向萧凛川。 片刻后,凌云秋起身,郑重行了大礼:“不知太师是否会按照先前约定,保全母亲与兄长?” 她心中明白,凭藉信中內容,再去查一查那南境镇抚使,凌维翰的罪行,只怕会牵连三族。 在这之前,母亲必须同凌维翰和离。 第193章 出人命了 顏如玉闻言也回过神来,与萧凛川对视一眼。 萧凛川微微頷首。 此事二人早已商定,顏如玉也已经做了些铺垫,只待凌云秋开口。 “放心,早在布局了,只待你开口。”顏如玉笑道。 凌云秋见两人心中篤定,便知他们心中定已有分寸,也鬆了口气。 却又后退,这次,是对著两人各自行了一礼:“多谢太师,多谢护国郡主。” 顏如玉忙上前將人扶起来,萧凛川则摆摆手:“你兄长是有真才实学的,不该因著凌维翰被埋没。” 凌云秋与顏如玉对视一眼。 方欲开口说什么,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隱约间夹杂著“救命”、“出人命”了之类的词汇。 “我去瞧瞧!”摘星楼毕竟是好友的產业,闻言萧凛川霍然起身,同两人打过招呼后率先推门而出。 顏如玉拉著凌云秋紧隨其后。 站在廊上,顏如玉的目光率先望向对面一间雅间门口,那处已乱成一锅粥了。 挤在廊上的大都是些官家子弟,个个锦衣绣袍,甚至有些面色酡红,脚步虚浮,显然是饮酒不少。 透过缝隙,人群后方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顏如玉眉心一跳,下意识向前一步。 香怜? 香怜也恰在这时望见了护国郡主,自也瞧见了她眼底的那抹担忧。 虽然的確被方才的情形嚇到了,但为了不让郡主担心,她还是微微扯了扯唇角,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虽然纷爭因自己而起,可她不过是个旁观者,应当……无事吧? 顏如玉微微蹙眉,收回目光,这才顺著那破损的栏杆看向一楼大堂处。 这一眼,更是胆战心惊。 一楼大堂內,有一锦衣男子趴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实在触目惊心。 瞧著……瞧著倒像是没了气息。 顏如玉握在栏杆上的手收紧了几分,方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梁述云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快!快!” 他身后跟著一拎著药箱的白鬍子老大夫,脚步亦是飞快。 梁述云边跑边吩咐身边小廝:“將大门锁死,京兆府来人前,谁也不许离开!” 听到“京兆府”三字,又见楼下的悽惨场景,凌云秋不由紧张起来。 她握了握顏如玉的手:“如玉,若官府查起来,今日我们同太师会面的事……” 马上就要事成,她不想出任何岔子。 “別怕,”顏如玉回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不染和寒星在隔壁雅间,届时只说是你我二人小聚,偶然遇到太师便是。”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楼下那男子身上。 究竟是谁? 凌云秋感慨於顏如玉的周全,又忽然听到她的声音响起:“太师,若这人……梁述云会不会被连累?” “会。”萧凛川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却也死死盯著楼下那男子,毫不含糊。 自然,也看这男子的家里如何。 若不出人命,对方不深究,交些罚金,停业整顿一段时日也就罢了。 若对方向官府施压,只怕梁述云会担上“失察”之责,怕是要下狱审问。 “凉,好吵呀!”顏如玉正忐忑间,忽听身后传来不染稚嫩的声音。 她忙转头看去。 见不染睡得迷迷糊糊的,正揉著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往栏杆方向跑来:“好多人,肿么了?” 意识到楼下的场景有些骇人,离得最近的凌云秋忙伸手捂住小丫头的眼睛:“不染,別看!” “嘿嘿~姨姨不怕~”不染却伸手去拉凌云秋的手,笑道,“不染不怕的!” 说著甚至还对她伸出小手:“姨姨抱抱不染好不好?不染也想看?” 凌云秋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知道不染这孩子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可这般场景…… 就在她迟疑间,萧凛川已越过两人,一把將不染从地上抱了起来。 “呀——”看到那人身下的血,不染也的確被嚇了一跳,忙捂住小嘴,又凑到萧凛川耳边,“面具叔叔,他……他死了吗?” “不知。”萧凛川依旧蹙紧眉心。 “面具叔叔,凌坏人!”不染目光在对面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扫过,忽然抬起小手指向角落里。 萧凛川顺著不染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男子正抱膝坐在角落里,不住地摇头,口中亦是念念有词,显然是嚇坏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护卫悄然移至萧凛川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闻言他微微頷首,隨即將目光移向身旁的两位女子。 凌云秋正窝在顏如玉怀中,脸色煞白,显然是嚇到了。 顏如玉到底是上过战场,虽谈不上刀口舔血,却也是饱见刀兵,眼下还算淡定。 “郡主。”知晓四下无人,萧凛川开口,伸手指了指对面角落里那男子。 “凌嘉平?”顏如玉倒吸一口冷气,几乎在一瞬间便確认了“凶手”。 一听这名字,凌云秋也瞬间直起身来。 自然也瞧见了对面廊下那瑟瑟发抖的男子。 正是自己那好庶弟,凌嘉平。 她目光又移到楼下那人身上,声音战战兢兢:“难不成是他?” 萧凛川点点头,將方才护卫匯报之事说给二人听。 “楼下那人,是安郡王的孙儿,夜云武。” “今日摘星楼照例从听松琴馆请了琴师来助兴,他们正是为了那琴师而来,这凌嘉平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竟衝进去抢人。” “夜云武自是不会让他,三言两语两人便打了起来,打闹间,凌嘉平將夜云武推下了楼。” “他怎么敢!”凌云秋气极。 虽是她铁了心要同凌家撇清关係,可眼下毕竟还是一家人,她自是担忧。 顏如玉的目光从瑟瑟发抖的凌嘉平身上移到了楼下正由大夫医治的夜云武身上。 夜云武,安郡王之孙。 安郡王早已不参与政事多年,但陛下能顺利登基,除了太师一力相帮,也少不了这位的助力。 是以哪怕安郡王已不在朝堂,陛下也给予了他十足的敬重。 这安郡王什么都好,只一点,对自己这个孙儿夜云武,十分溺爱。 这样想著,顏如玉的一颗心就揪了起来。 若夜云武当真出了岔子,別说是凌嘉平这个罪魁祸首,便是梁述云这个东家,只怕也不得善终。 有萧凛川在,或许能保他一命,但日后,这京中怕是再无他立锥之地。 而凌嘉平…… 他虽跋扈,但从前在夜云武面前一向还算恭敬,今日却这般反常。 可见荣王当真是许以重诺,他才敢如此胆大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