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侍卫是娇花》 第1章 久別重逢 我赶到上京城那天,又逢一年隆冬的大雪,我蹲守在长公主府外数日,终於再次看到温衍。 他曾是我的私塾老师,我暗恋他。 阔別七年,温衍已是翰林院清贵文臣,他身著緋色翰林官袍,衣料垂顺挺括,衬得身形愈发修长。乌髮束进玉冠,不见半分凌乱。 我跳起来,激动唤他,“先生!先生!” 他拾级而上的官靴微停,转脸看我。 眉眼沉静,鼻樑挺直,下頜线条利落乾净,一身书卷气裹著官仪,静立在那里,便如案头墨竹,疏朗自持。 似乎没认出我。 我也有一瞬间恍惚。 是他,又不是他。 往日里春风和煦的温润尽数敛去,当年新科状元的少年意气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如今他眼眸深如寒潭,周身笼著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叫人看不透,也不敢近。 我悚然一惊。 侍从跑过来驱赶我,只当我是刁民闹事。 我挥著手,“我是徐知砚!先生!我是知砚啊!” 这一路前来,为了躲避山匪,我女扮男装。 温衍默然许久,许是认出了我,他眼里的冰雪仿佛被光照亮,唇间有了浅浅开怀的弧度,“知知。” 他转步向我走来,伸手想摸我的头。 我不顾一切向他奔去,顾不得礼义廉耻,扑进他怀里,紧紧將他抱住。 他僵在原地,手也滯在半空。 好半晌,方才收回手,放在我头顶轻轻拍了拍,“知知长高了。” 是啊,他高中状元那年,我才八岁。 如今,我十五岁了,身高快到他胸口了。 可以嫁人了。 我抱著他痛哭失声,痛楚从心臟处传遍全身。 我曾亲眼看到他的家人一个个被杀害,看见那个曾经清贫温馨的私塾小院儿被大火焚烧,血流成河。我一颗颗捡起那些滚落的人头,將他们埋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下,他无法回来守孝,我便替他跪在梅花树下守著。 此刻,我的眼泪浸透了他前怀,他整个身子都紧绷僵住,似乎隱忍的情绪即將迸发,许久后,他剧烈鼓起的胸腔缓缓落了下去。 他声音从容低缓,“受委屈了吗。” 我泪水连连抬头,“都埋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下。” 温衍锐利的视线忽然扫视四周,抬手放在我肩头,缓缓將我推离,保持著恰当的距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褚,送这位小公子去城南別院。”温衍说了句。 那名叫赵褚的侍从前来引我离开,不等我多说一句,温衍便抬步走进了长公主府邸。 我踟躕,赵褚说,“温大人是保护你,赶紧跟我走。” 说完,他的掌拂过我面容,霎时,我的脸像是被银针扎了一下,火辣辣得胀痛。 我紧步跟上赵褚离开,没走多远,便被官兵拦截。 领头的官兵说,“长公主传令,带这位小公子去府上一敘。” 赵褚脸色瞬间难看,微微頷首,让开步子。 我心如战鼓,跟著那名官兵往长公主府走去。 七年前温衍连中三元,状元及第,独占鰲头,名动京都。 纵观千年科举史,能连中三元者不过寥寥十数人,堪称千年难遇的奇才。可他寒门出身,仕途之路並不顺畅,入仕第三年,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温家被灭门,温衍鋃鐺入狱,险些受了宫刑,沦为阉人。 后来听说,镇国长公主爱慕温衍,將温衍从净身房赎回。 自那以后,流言四起,说温衍成了长公主的专宠。 我不信温衍会沦为男宠,犹记的他状元离乡那天,我捨不得他走,一路追出城外,温衍勒马驻足,俯身轻轻安抚我。 “知知乖,我寒窗苦读,不为功名利禄,惟愿尽我所能,护山河无恙,百姓安寧。” 他眉如远山,眼眸像月光淬过的玉。 让我一眼万年。 思绪被拉回眼前,听说长公主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是皇帝与先皇后所出,传闻其八字及贵,兴帝昌国。皇帝特封其镇国公主,赐金册宝印,令主理宫规,统摄六尚女官,宫人有过,得以便宜行事,杖杀生杀,无须先行请旨。 更破例许她开府置属,权柄远超寻常公主。 这般极致荣宠,养就了她恣意张扬的性子,满朝文武、宫中上下,竟无一人敢拂逆其意。 我在边陲小镇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第一次要见到天家人物了,紧张的手心冒汗。 低著头数著赤红地砖,数到一千多步的时候,转入汉白玉宫殿內,似是进入了主阁,灯火通明,扑面而来奢靡的花香,空气里滑腻腻的粘稠感,几乎將我溺毙。 官兵將我交给侍女,我便又跟著侍女走进一间內室,始终低著头。 “公主殿下,人带来了。”侍女稟报,欠身离开。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了,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匍匐在地。 女人诱惑威仪的声音款款传来,“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脸,狠狠倒抽一口冷气。 我身处奢华的寢宫內,不远处的床榻上帷幔翻飞,透过帷幔,隱约可见女人朦朧白皙的赤裸酮体。 “这小模样。”长公主趴在床榻上捻了一枚冻梅放入口中,娇笑一声,“温衍,你喜欢这一款吗?” 似是防止被人记住样貌,赵褚好像往我脸上扎了药,肿的像猪头,瞧不出真实模样。 我视线小心翼翼探寻,便看见温衍站在我一侧,他眉眼低垂,视线落在地面上,神情沉静。 长公主撑著鬢角,微微失神,“听说你们在大街上抱在一起了?” 我不敢吭声,没想到自己一时的疏忽,给温衍惹这么大麻烦。 温衍平静低声,“他是前阵子救助过的流民,特意入京来拜谢。” “这拜谢礼倒是別致。”长公主语调微扬,尾音里浸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该不会……好男风吧,我父皇若是晓得了,定会杀了他。” 温衍从容,“公主慎言。” “滴水不漏的劲儿。”长公主媚眼瞅他,“吏部侍郎之位,你可有心思?” 温衍低眉顺眼。 长公主幽幽,“做了吏部侍郎,下一步就能官拜相位。温衍,只要你肯做駙马,这条路,我来替你铺。” 我愕然,紧张看向温衍。 对於寒门出身的人来说,这是多么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温衍白皙细致的侧顏似覆了层冰雪,看不出半分情绪。 静默的像一堵墙,像是无声的拒绝。 迟迟等不到回应,长公主忽而笑了声,“温衍,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在心里默念:他不要功名利禄,他要山河无恙,百姓安康。 “你究竟想要什么!”长公主骤然暴怒,扬手狠狠扫落案上果盘,瓷盏碎裂之声刺耳。 她嫉恨交加,气息粗重:“你竟敢拒了父皇!如今又来拒我!你可清楚你这条命,从来都攥在我手里!” 我头顶闷雷轰鸣,温衍开罪了皇帝? “区区一介寒门书生,也敢与皇权抗衡!你十年寒窗苦读,毕生所求抱负,在皇家天威面前,不过镜花水月,皆是虚妄!”长公主恨声,“皇家若给!你便能有!皇家若不给!你永无出头之日!” 温衍垂目拱手,一言不发。 长公主怨恨盯著他,似乎无论怎么践踏他!作践他!他都无动於衷,连衣褶都未曾动过分毫。 “我倒要看看,你这脊樑能挺多久!!”长公主怒极,猛然扯下帷幔。 话音未落,一名轻袍缓带的男子已无声步入帷幔之后,不疾不徐褪去外衣,身形隱入层层叠叠的纱罗之间,諂媚男声传来,“公主息怒。” 帐中人影交叠,隱约可见身躯摩擦的弧度,呼吸渐促,不多时,那断断续续的欢愉之声便如潮水般漫了出来,浸透了整间殿阁。 温衍始终低眉垂眼,目光落在脚下金砖之上,仿佛那方寸之间便是他全部的天地。 我从未见过这等场面,惊骇之下慌忙捂住双眼,额头重重叩在冰凉的地面上,只觉多看一眼便是死罪。 第2章 入宫当侍卫 长公主意乱情迷,声声唤著“温衍……”,尾音缠绵如丝,又锋利如刃。 我伏在地上,整个人止不住地战慄——难道,温衍夜夜都被唤来,承受这般折辱与煎熬?外界传言的男宠,不过是这般碾碎尊严的听床?她为什么要让温衍旁观她与旁人欢好?是私慾?还是报復呢? 长公主素来风流,两度大婚又两度休夫,宫中艷事我亦有耳闻,却不知她竟荒唐至此。 那声音无孔不入地钻入耳中,持续了整整半宿。 呻吟声渐止,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欲望洪流缓缓退潮,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全身湿透了,卑微地匍匐在地。没来由地掉眼泪,只觉得心酸漫过喉头,堵得人喘不上气。 “温衍。”长公主慵懒饜足的声音传来,带著丝丝幽怨,“你不知好歹。” 她遣散眾人。 我双腿发软,连滚带爬离开內殿,內殿传来长公主断断续续的哭声。 片刻后,温衍缓步走出,深邃眼眸遥遥与我对视一眼,便垂下眼帘,转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径直离开。 冷漠,冰冷,又深不见底。 我面红耳赤的无措,擦乾脸上的泪水,急忙抬步跟上他。 走出长公主府邸,赵褚便来引我离开,“脸上的药效一日后便会自行消解,我送你出城,赶紧回乡去,別被人盯上了。” “为何?我想留下来保护温先生!”我低声。 赵褚神色凝重,“你若真心想护他,便离得远些,莫要成了旁人拿捏他的把柄。” 见我欲泣,赵褚说,“刚刚若不是温大人力保你,你岂能活著走出公主府?皇城艰险,步步都是杀机,能脱身已是万幸。” 我顿时哑口无言,没想到他的处境如此艰难,仅仅是给了温衍一个旧相识的拥抱,差点害温衍被问罪,但凡与温衍亲近、得他照拂之人,似乎都难逃旁人窥伺与算计。 我本是女儿身,若执意留在他身侧,反倒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赵褚给了我一包银两,送我出城。我频频回头望去,自踏出长公主府那一刻起,便再没见过温衍的身影。 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跟我说。 我放心不下,出了城,等赵褚走了。我又趁夜折返,想在京都寻个差事,离他近一点,远远的守著他便好。 我辗转做过不少营生,最终,选择在青楼做护院武师,这里鱼龙混杂,消息最是灵通,宫中秘闻往往能从席间听来一二。 她们说温衍是京都最好看的男子,每逢长公主带温衍入宫请安,整座后宫都会为之骚动。 宫中宫女无不翘首以盼,早早挤在廊下阶前,只为远远看一眼他的风姿;就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妃嬪娘娘们,也会借著游园、赏景、观花的由头,刻意绕道驻足,悄悄侧目观望。 我总放心不下温衍。 在青楼苟且到春季,我以男儿身份,参加了武举考试。 想要进宫谋个差事,暗中保护温衍。 这年头,能在宫中谋差事的人,不是门阀世家,便是勛贵子弟,就连寻常宫女,也多是宗室远亲或官家眷属。 我这种贱民出身的人,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好在今年的武举考试,不问出身门第,总算给了我一条可走的路。 幼年我常遭继母虐待,温衍离乡那年,特意託了武房的人教我习武,好让我日后能防身自保。教我习武的师傅曾是武举状元,只因一介庶民身份,遭同科权贵恶意构陷,最终被撤销成绩,一身才学付诸流水。 师傅说我身子软,不似男子那般刚猛悍勇,可我这看似绵软的身段,却能刚柔並济,出招时更显灵巧刁钻,看似轻缓间,能爆发出异於常人的力量,寻常壮汉反倒难以招架。 武举考试多是门阀世家子弟竞技,他们自幼便有家族铺路、名师指点,起点便远胜旁人。 我堪堪位列第十二,被授为四等侍卫。旁人皆嘆我武艺精湛,本可搏得更高名次,可谁都清楚,前列位次早被暗中定下,那是天家留给勛贵自家人的青云路。 我止步於此,便已知足。 四等侍卫被分派在太和门、寧寿门、华丰门等外朝各门值守,轮班巡守外朝殿宇、宫墙,稽查门禁、盘查出入之人。 虽没资格踏入內廷,可只要能盼著温衍途经此处,便觉人生多了几分欢愉。 “徐兄。”深夜下了值,苏庭沅熟稔地勾著我肩膀,一副自家兄弟的口气,“你布衣出身,能跟咱们一块儿当差值守,祖坟冒青烟了吧。” 我从他臂膀下钻出,径直往值房歇著去了。 苏庭沅的父亲是兵部侍郎,本想將他丟进军营歷练一番,偏他母亲捨不得儿子吃苦,几番打点,想要为他谋个御前侍卫的差事。奈何苏庭沅自己不爭气,武举殿试未能躋身三甲,御前侍卫的名额,终究被其他门阀勛贵子弟抢了去。 “你不擦身吗?”苏庭沅说,“兄弟,你身上一股酸臭味儿啊!” 我没吭声,进了值房蜷缩在一群男人中间,闷头大睡。 为了不被发现女儿身,我已经半个月没擦过身子了,最大的麻烦是来月事,用厚厚麻布和草木灰塞在裤子里救急。 夜里,苏庭沅睡觉不安分,手脚全搁在我身上。这批进宫当差的侍卫里,就属我个子最小,身子最单薄。 起初,他们嘲笑我出身寒微,经常欺辱排挤我。 笑我眉眼生得水灵清秀,竟比女子还要白净几分。 更有甚者,嬉闹间伸手便往我胸前抓来。 第3章 好漂亮的男人 我贴身以麻布束胸,裹了软铁甲片,缝在布里贴身穿,防刺又不显形。 他们摸不出异常。 幸而后来与苏庭沅同值太和门,他们看在苏庭沅的面子上,不再过分刁难我。 我烦躁的拿开苏庭沅的手脚,坐起身。 便听苏庭沅说,“你睡不著吗。” 话音落地,听见外面厉声传报,层层叠叠滚入耳中,“全城戒严!封锁宫门!凡休憩侍卫,即刻归岗值守!” 似乎发生了大事,值房休息的侍卫们全部往外跑去。 “怎么回事?” “不知道,好像长公主大闹御前,各路妃嬪都往太极殿去了。” 太极殿是皇帝的寢宫,这么大阵仗透著不同寻常。 我和苏庭沅匆匆回到太和门值守。 禁军封锁九重宫门,严禁任何人隨意出入,严防兵变、乱党、私传消息。 刀出鞘、弓上弦,一派山雨欲来的肃穆。 冷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我握紧腰间刀鞘,垂眸望著地砖上斑驳的青苔,心头无端掠过温衍的身影。 恰在此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 我侧首望去,一辆马车正缓缓行来。 苏庭沅率先上前拦阻:“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宫。” 车帘猛地被人掀开,太医院院判手持通行令牌,沉声道:“皇后娘娘懿旨,命臣外出寻访名医,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苏庭沅见了令牌,当即单膝跪地,同时不著痕跡地偏了偏头,示意我上前盘查车辆。 我提著灯,依例仔细搜查车內车外,俯身检查马车底部时,骤然瞥见车底吸附著一道蒙面黑影。 我心头猛缩,有刺客?! 瞅见黑影握紧刀鞘,做好了背水之战的准备。 我从容起身,看向苏庭沅,摇了摇头。 “放行!”苏庭沅长喝一声。 马车渐渐远去,我佇立宫门,只觉今夜的深宫,暗流汹涌,异状丛生。 因了这些天家贵胄欺辱温衍,我对他们並不忠诚。 我只忠於温衍,忠於自己。 一两个刺客,与我何干呢。 正思索著,深宫之中,一声哀慟传报撕裂夜色,“皇上驾崩了!” 轰隆一声巨响,兵甲器械轰然落地。侍卫们齐刷刷跪倒在地,俯身叩首,人人摘去簪缨、撤去红缨,束上素带。甲冑森寒,哭声沉沉,漫过重门深宫。 我悚然一惊,与苏庭沅同时跪下,额头贴著冰冷的地面。 忽而想起方才马车底下的刺客,隱隱不安。 不知跪了多久,直感觉天暗了又明,明了又暗,我饿的头晕眼花,双腿已无知觉,趁四下无人,悄悄从口袋里拿出飴糖放入口中。 耳畔苏庭沅压低的嗓音传来,“你这小东西,怎敢国丧偷吃!若是被发现,轻则砍头!重则株连九族!” 我嫌他烦,丟给他一颗飴糖。 那飴糖滚落至他鼻尖,他愣了愣,抬头看了眼,一望无际的甬道上空无一人。他悄悄拾起那枚糖果,一言不发攥进掌心。 宫中突生剧变,皇帝骤然暴毙,正在外隨军歷练的太子回朝途中,行至险峻山道时,突遇山体滑坡,乱石滚落间,连人带马不慎坠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先帝子嗣单薄,皇子寥寥,反倒公主眾多,几位皇子更是陛下晚年才得的老来子。 连逢两桩天崩之丧,皇后娘娘不堪重击,一病不起,只苦了我们这些底层侍卫,长跪致祭,晨昏举哀,昼夜不敢稍离。 即便轮班值守,双腿也早已麻木不堪,实在难以支撑。 起初我偷偷在膝下垫上厚麻布,苏庭沅还在一旁嗤笑我娇气。可不过数日,他便也撑不住了,悄悄让我也在他护膝內衬里,照样缝上一块。 先帝和太子突遭变故,国不可一日无君,最终由贤贵妃所出的二皇子承继大统,登基为新帝。 二皇子不过十一岁,不能亲政。中宫皇后悲慟过度沉疴难起;贤贵妃顺理成章以太后身份垂帘听政,暂掌国事。 待到诸事尘埃落定,值守的侍卫们终於获准归家一趟。路途遥远不便返乡的,便有家眷入宫,送来换洗衣物与日用吃食。 见我无处可去,脚上的黑布靴洗得发白,苏庭沅嘆了口气,邀请我去他家玩。 我婉言谢绝了,本想出宫寻个地方洗澡,谁知苏庭沅辗转託人,在值房附近寻了一处废弃小院,让我洗漱休憩。 这般待遇,寻常侍卫想都不敢想,向来只有御前侍卫才有资格在宫中拥有歇息的別院。 到底是权贵子弟,事事都有转圜余地,实在叫人艷羡。 我把那院落收拾乾净,但是没有泡澡的桶子,唯有院落里有一口枯井,从井口往下看,似乎能看到井底有点水光,不知深浅。 我想把自己洗香香的,偷偷去看温衍。 於是,在腰间繫上绳子,夜深人静时,顺著绳子下到井底水中,水深齐腰。 月光反射在水面上,泛起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围的光景,井下面居然有个很宽阔的空间,像个阔朗的洞穴,四周怪石嶙峋。 我终於放心的脱光了衣服,潜入水中。水温刚刚好…… 我真的臭的不行了! 洗乾净以后,我仰面飘在水上,透过井口看著外面的一轮弯月。 原本想著进宫以后,有更多机会看到温衍,谁知,至今没瞧见他。 正思索著,忽然听到粗重喘息,我骤然一惊,循声看去。 便见一道身影靠坐在角落石壁上,一身常服早已被血浸透,身旁散落著玄铁鎧甲。他显然遭人暗算,伤势极重,腹部血流不止,肩头还赫然插著一支冷箭,喘著粗气。森然盯著我。 我凌冽翻身,扯起乾净衣物裹在身上。 “谁!”我厉喝。 他不置一词,猛地抬臂,长剑破空飞射而来,竟是要將我当场灭口。 我旋身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剑脊上。长剑骤然倒射而回,他猛地偏头避让,錚的一声,剑刃深深钉入他脸侧的石壁之中。 巨大的力道崩裂了他的伤口,男人猝不及防吐了一口大血。 我驻足,看不清他面容,只闻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刺鼻得让人窒息。 他已然再无半分战力。 我静静凝视他片刻,隨即裹紧衣衫,顺著绳索攀出了洞口。 我不忠於皇家,我只忠於温衍,忠於自己。 所以,这深宫之中有无刺客、有无动乱,与我无甚关係!就像蛰伏在马车下的那个刺客一样!我视若无睹! 何况,瞧著衣饰,他与马车下的那个刺客不是同一人。 次日,我徘徊在洞口,犹豫了许久,还是背著药物和食物跳下了井中。 我提著一盏小油灯,鬼使神差地俯身替他处理伤口。灯光缓缓照亮他苍白的面容,看清样貌的那一瞬,我愣了一下。 好英俊的男人! 剑眉斜飞入鬢,眼尾微微上挑,轮廓线条利落如刀裁。即便此刻狼狈地昏迷在这里,那副五官也漂亮得近乎凌厉,叫人看一眼便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想再偷看一眼。 第4章 杖毙 我刚解开他染血的衣料,他骤然惊醒,狠狠扼住我的手腕,眼底杀意凛冽,死死盯住我。我敏捷反手扣住他的臂膀,沉腰发力,一肘狠狠撞向他伤处痛穴。 他倒吸一口凉气,力道鬆了半分。 我扔下一包药物和吃食,便气冲冲离开。 旁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我数日没去看他,估摸著他的乾粮快吃完了,第六日的时候,我又拿著药包和食物跳下井中。 这一次,他气色好了很多,透过微弱的光线打量我,眼神透著居高临下的藐视。 “你是宫中侍卫。”他声音微凉。 我不理他,解下腰间缠著的药包,又扔了乾粮,转身就走。 他说,“你是女的。” 我转身恶狠狠瞪他。 男人靠在石壁下,依旧一副藐视我的样子,“女子冒充侍卫,你可知这是欺君罔上、株连九族的死罪。” 话音落地,我骤然抽刀劈向他,他剑鞘微抬,稳稳挡下这一击。 这男人,多余长了一张嘴。 “你叫什么。”他问。 我不想跟温衍以外的男人讲话。 我冷冷盯了他一眼,收刀离开。他在井下养伤半月,某日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惊觉,这井底洞穴竟与外界相通,顺著洞穴往外走,能直通皇家猎场。 值守的时候,苏庭沅问我,“你这几日怎么心不在焉的。” 我看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甬道,琢磨著何时能见到温衍,不是说长公主经常带著他进宫请安吗,为什么我一次都没见到过。 苏庭沅见我沉默,说,“我活像跟哑巴当差。” “怎么没看见长公主进宫?”我压粗声线,冷不丁冒出一句。 苏庭沅隨口,“她不走太和门。” “她走哪个门?” “宣政门。” 我当下立誓,我要去宣政门当差!太和门太偏了! 正午头上太阳最烈,我们轮值的几个人被晒的受不了了,趁著四下无人,躲在阴凉处偷懒,若非走捷径出皇城,很少有宫人走太和门。 “大事不好!你们可听说了?”前来换值的侍卫压低声音,神色慌张,“太子殿下回来了!当初他连人带马坠下悬崖,竟还能捡回一条性命……” 我与苏庭沅闻言同时挺直身形,心头一紧,如临大敌。 一股不祥的预感翻涌上来,隱隱觉得一场腥风血雨即將席捲整座皇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皇位本该是太子的,突遭变故旁落他人。太子怎会甘心?往后无非三条路——或是俯首认命,做个閒散王爷;或是起兵夺权,重登大宝;再不然,便是被新帝斩草除根,彻底清算。 “听说太子殿下回宫之后,彻查宫中侍卫户籍身份,缘由无人知晓。” “排查刺客吗?” “现在查有什么用?新帝早已登基大典礼成,皇后娘娘缠绵病榻,贤贵妃娘娘如今被尊为太后,牢牢把持著朝政大权。” 诡异的沉默无边蔓延,谁也不敢说出心中所想。 另一个侍卫適时岔开话题,“你们知道翰林院那个温衍吗?” 听到这个名字,我瞬间竖起耳朵,精神抖擞。 “谁不知道他?三元及第的文状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一直不被重用。” “陛下已下旨,封他为右丞相,他要辅佐新帝了。” “他一介寒门,能做到宰相位置!真是厉害啊。” “厉害个屁!还不是靠镇国长公主扶持?要不是那张脸蛋儿討女人喜欢,他能走到今天?” “不可能是长公主,皇上驾崩那晚,长公主大闹御前,被太后下旨禁足永乐宫十日,连宫外府邸都不许回去。” “我听说这次提名他的人……是新帝。新帝对他器重得很!新帝的旨意,一般是太后的……” 眾人噤声,谁都不敢再往下说。 我心如战鼓,丞相是百官之首,一夕之间,温衍,竟能官拜右相?当今朝堂,分两大派系,左丞相代表太子党,右丞相背后是新帝党。 先帝在时,温衍不被重用。新帝初登大宝,便將温衍封相,分明是在暗中培植心腹势力。 苏庭沅靠在阴凉处休憩了会儿,便站回去值守,他没言语。 我隨即跟上。 “新帝大赦天下,宫中设宴,麟德殿今晚人手不够,来两个人去那边补位。”侍卫长匆忙走过来说了句。 麟德殿是皇家设国宴的地方,能见到很多大人物,是不可多得的露脸机会。苏庭沅家世显赫,被第一个选中。另一个家世不错的勛贵子弟刚要走过去,苏庭沅指著我,“你跟我来。” 我的惊喜溢於言表,苏庭沅微微扬眉,似是没想到我会给这么大的情绪反馈。 路上,他问我,“开心了?” 我说,“谢谢你。” 这么大的盛会,一定能见到温衍!!! 他调侃,“不哑巴了。” 听说这次国宴,亦是为太子归朝特设的洗尘之宴。来到麟德殿外,宫人多了起来。 殿前空阔之地,侍卫分列两侧,甲仗鲜明,森然肃穆。我与苏庭沅並肩立在一侧,静静等候。 苏庭沅说我眼睛瞪的像铜铃,从没见我这么精神过。 我抿嘴忍笑,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 一想到隨时都有可能见到温衍,一颗心便按捺不住,欢喜得怦怦狂跳。 正立著,便闻前方不远处太监轻喝一声:“镇国长公主驾至。” 我与苏庭沅不敢抬头,立时垂首躬身,静待仪仗过去。 暗暗祈祷那日我肿的像猪头,她记不得我。 同时,远远传来一声,“温大人,这边请。” 我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大殿內,温衍站在昏黄的烛光里,侧首与一名官员说著什么。 我看的入神,忽听耳边一声粗糲女声,“大胆奴才!竟敢对长公主大不敬!” 不等我反应,肩上便挨了一脚,苏庭沅抢在宫人之前,將我踹飞。隨即他单膝跪地,声线稳得不见半分慌乱:“奴才御下不严,冒犯凤驾,甘愿领罚。” 我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规规矩矩跪好,脸面贴在地上。 恍惚间,似乎瞥见温衍看向我的方向。 “最近真是奇了怪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永乐宫一脚,连侍卫都不把长公主放在眼里吗?”老嬤嬤盛气凌人。 长公主姿態慵懒倚在描金绣凤的轿輦上,刁眉细目。她还很年轻,失去了先帝的庇佑,她似乎未受半点影响,依旧在宫中横行无忌。 “杖毙。”长公主轻飘飘丟下一句。 第5章 被抓包 我脑中轰然一响——今日新帝大赦天下,又特设国宴为太子接风洗尘,这般普天同庆的日子,怎会当眾將我杖毙?这岂不是公然拂逆圣意,打新帝的脸面? 话音落地,两名侍卫大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我双臂,不容半分挣扎。厚重杖板凌空扬起,带著凌厉风声,一下又一下重重落在臀背之上,剧痛瞬间炸开,疼得我浑身发颤,几乎喘不上气。 殿內眾臣听得外头动静,纷纷探首张望,一见动手的竟是气焰囂张的长公主,便又纷纷缩回头去,权当没看见。 毕竟这位镇国长公主被先帝亲授特权,执掌宫规、统摄六尚女官,宫人有过,生杀杖责,无须先行请旨。 彼时太后与皇帝尚未驾临,眾妃亦未到场,殿內没有主持大局的人,自然无人敢多生事端。 我死死咬紧牙关,將脸深深埋低,不愿让温衍看到我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公主息怒。”熟悉温和的声音传来。 我猛然抬头。 温衍来到仪仗前,垂眸拱手行礼:“今日国宴,陛下大赦天下,朝野同庆。若在此间杖责宫人,恐扰了圣典和气,还请公主宽宥,交由掖庭令按规矩处置便是。” 他身著一袭緋色常朝官服,身姿挺拔如青松翠竹,白皙皮肤浸在昏黄的烛光里,愈显俊美夺目,教人移不开眼。 “温大人。”长公主冷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压迫,“怎么?本殿如今连处置奴才的资格都没有了?” 温衍礼数周全,“公主执掌宫规,惩戒宫人,理所应当。只是今日吉日盛筵,动刑失仪,请公主三思。” “动刑失仪?”长公主悠然自得,款款走下凤輦,烁烁目光带著一丝刻骨恨意剜在温衍脸上,“温大人,这侍卫是你什么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我被那恨意惊著了,前些日子她还是一副迷恋温衍的失魂模样,不过月余,她看向温衍的目光这般仇视了。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温衍神色从容,不卑不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名侍卫並非微臣私属,乃是圣上麾下之人。” “这般不守规矩的东西,也配在御前当差守护圣上?”长公主忍而不发,幽幽开口,“杖毙!谁敢替他求饶,一同处置!” 她似乎故意跟温衍过不去似得,全然不见那晚帷帐深处间,她对温衍求而不得的缠绵泪意。 温衍缓缓抬眼,淡淡看了长公主一眼。 刑杖一板接一板落下,我死死咬紧牙关。心里再清楚不过,长公主故意借题发挥,拿我撒气!实则在打这些人的脸面。 我怕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温衍好不容易才在朝中站稳脚跟,正如赵褚所言,一旦暴露了我跟他的关係,不晓得会被人拿来做什么文章。 眼下,冷眼旁观才是上策。 我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可就在剧痛炸裂的剎那,却见温衍微微侧过脸,淡淡瞥了一眼身后的殿前指挥使。 那人当即会意,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长公主息怒。此人身手不凡,经殿前司举荐,定拨入丞相府,隨侍温相左右。眼下调令尚在办理流程中。” 我心头猛然一跳,惊愕抬头看向温衍。 恰巧触碰温衍深邃通透的眼眸。 他也在看我。 我瞬间面红耳赤,心臟狂跳起来,急忙低下头。剧痛钻心却不及我瞬间雀跃心情的万分之一。 原来,我拼尽全力想要靠近他时,他已暗中运作,想把我调去他的身边。他竟然知道我入宫了!说明他暗中关注著我的动向,他关心我! “呵。”一声轻笑,从上方悠悠飘下,凉薄入骨。长公主慢悠悠地抬手抚鬢,轻慢扫了我一眼,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是温大人的人,温大人何不直说。今日本殿若是放了他,他日……” 话音未落,殿外骤然响起太监尖细而慌乱的声音:“前……太……太子殿下驾到!” 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惶恐——新帝已继位,东宫太子的名分自然作废,可这位殿下暂未封爵,又未被正式废黜太子之位,身份悬而未决,怎么称呼都透著不妥。 百官闻言,纷纷伏地行礼。 东宫鑾驾缓缓行至,朱轮华轂,华盖凌云,仪仗森然,尽显储君威仪。 鸞驾在我身侧停驻,我伏於尘埃,气息微弱,抬眼微覷,只见高輦之上,那道挺拔尊贵的身影赫然在目。他身著玄色织龙常服,英俊绝伦的侧脸慵懒冰冷,斜斜倚在輦中闔著眸子闭目养神,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威压。 待看清那张脸的剎那,我心口骤缩,倒抽一口冷气,瞳孔猛地收紧。 这……这不是那日在井下被我救下的“刺客”吗? 他……他竟是当朝太子!! 我看呆了。 恍惚中,看见他眼眸慵懒半闔,居高临下的藐视目光垂直落下,戳在我脸上。 第6章 我要她 我慌慌藏起脸,嚇得魂飞魄散。 我在井中拿刀砍他……狠狠肘击他的死穴……还將食物隨意丟在他面前,对於他的问话嗤之以鼻…… 如此大不敬,他该不会记恨我吧…… 他知道我是女人,说过女人做侍卫是欺君之罪……诛九族…… 我更害怕了,瑟瑟发抖。 “发生了何事。”太监尖细著嗓音问。 殿前指挥使稟道,“宫人冒犯了长公主,正领命受罚。” 太监又轻声传话给太子。 我紧紧趴在地上,只想刨个坑把自己埋了,隱隱感觉一道犀利如刀的视线戳在我背上。 “本宫要了。”低磁清冷的声音传来。 我晓得这是太子的声音,但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懵了眾人,一时间没人敢接话。 紧接著,他又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这小侍卫。” 晴!天!霹!雳!啊! 我马上就要被调去温衍近旁了!他要我干什么? 我又想拿刀砍他了!!! 我满是怨气偷偷看他。 他好整以暇,藐视我。 温衍行君臣礼,静默不动。 我下意识攥紧拳,这太子似乎是个硬茬子,他一出现,镇国长公主都不敢多言了,全场静悄悄。 温衍的身份,更不能僭越太子。 没人能救我了…… 太子知道我女人的身份,我不想被他拿来做文章,亦不想我女子的身份连累温衍,使他身处险境。 横竖都是一死,我索性心一横,猛地抬头,贸然开口: “奴才福薄,担不起殿下青眼,求殿下赐奴才一死。” “大胆贱奴,竟敢……”太监厉斥。 太子抬手,制止了太监后续话语。 他缓步自鸞驾上走下,径直来到我面前,玄色靴尖微微一挑,便抬起我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睨著我,“为何?” 轻轻的唏嘘骚动声传来。 这般举动实在过於曖昧……天家贵胄,何等矜贵,何曾有人会用脚尖去碰一个卑微奴才,更何况是身份堪比储君的前太子。 我果然当初没砍错人。 温衍亦轻轻抬眸看向我,深不见底的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困惑。 我垂著眼,低声道:“没有缘由,奴才只求一死!” 一语落地,四下譁然。 谁也不曾想到,区区一个低贱侍卫,竟敢当眾拒绝太子。 凌然怒意自太子身上轰然散开,寒意刺骨,几乎要渗进我的骨髓里。我颤巍巍抬眸,却撞进他唇角噙著淡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的模样。 喜怒不形於色,却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呵。”长公主突然发笑,“这小侍卫可真抢手,温大人討要就算了,怎么大殿下也討要?” “温大人要一个侍卫做什么。”太子看向温衍,“结党营私?” 他语义不明,突然这么大一顶帽子扣给温衍,真想砍他啊。 温衍垂眸,“臣……不敢当此一问。” 太子淡淡开口,“你若求死,本宫唯温大人是问。” 他冷冷扫了我一眼,抬步便往殿內走去。 老太监连忙吩咐人將我带下,苏庭沅却抢先一步上前拖住我。 他们要把我押去太子宫,我挣扎。一名侍卫说,“太子有令,著你入东宫养伤。” 我浑浑噩噩挣扎,硬生生被带至太子宫中一处独院厢房。浑身浴血地伏在床榻上,后背衣衫早已与皮开肉绽的伤口黏连在一起,稍稍一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苏庭沅看著,伸手便想帮我处理背部伤口。 我连连惊呼,拒绝他触碰我,生怕被他发现端倪。 苏庭沅深深看我一眼,“徐砚,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能让当朝太子与丞相,在眾目睽睽之下这般抢人。 太子向来金口玉言,温衍更是惜字如金,今日却都破了例。 我哑声开口:“他们明爭暗斗,不过是把我当成一颗棋子罢了。” 我叫徐知砚。 是温衍给我取的名字。 进宫时,不敢用真名,又捨不得弃了这名字,於是给自己取名徐砚。 第7章 心巴上的花儿 “一会儿太医过来。”苏庭沅说,“你小子算是混出头了,御前侍卫都没这待遇,苟富贵勿相忘。” 我富贵?我脑袋绑在裤腰带上!还不知道太子要怎么办我! 我蔫蔫地趴在床上,苏庭沅叮嘱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 待侍卫尽数退去,我咬牙强忍著剧痛翻身坐起,穿上一旁备好的乾净戎服,凭著最后一点意志力撑著翻窗逃了出去。 一路强忍后背撕裂般的痛楚,强装成寻常侍卫的模样,抄近路,我悄然回到太和门值房附近的小院,循著太子藏匿的那口枯井暗道,潜出宫外,直奔温衍家。 这些日子,我探听了他的府邸住址,却害怕给他找麻烦,一直不敢接近他。 今晚,是例外。 就近潜入他的书房,房间里设有一张软榻,嗅著熟悉的梅花香,我终於放下所有戒备倒在榻上,昏死过去。 温衍是独居,没有家眷。这府上的书房,应该不会有外人闯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细碎的人语,“你听说了吗?宫里似乎丟了什么人,正四处搜查呢。” “温大人还没回来吗?” “前门刚传了话,让备热水,温大人即刻就到。” “今天够久的,都后半夜了。” “说是温大人被宫中什么事情绊住了。” …… 议论声渐行渐远,没多久,书房人门被人一把推开,我警惕躬身,回头看去。 便见温衍一脸怒容站在门口。 从小到大,每当我身处绝境,就往他家跑。他应该晓得我在这里吧…… 我像小时候那般,满身伤痕偷偷躲进他的被窝。 他一句话都不说。 我便趴在床上不敢吭声,刚刚一躬身撕裂了伤口,疼的直掉眼泪。 內心却掀起一阵阵狂澜,不由自主的心如战鼓,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我太喜欢他了,以至於听到温衍的名字,就心跳加速。 看见他,我更是紧张到窒息。 许久听不到动静,我轻轻啜泣道:“先生,我放心不下你,所以才参加武举考试进宫的。” 温衍一言不发,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褪去我肩头的衣料。那些与血肉粘在一起的布帛,被他一点点小心剪开。 他冰凉的指尖掠过我火热的肌肤,我全身寸寸紧绷,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莫名有种撕裂的痛楚,又夹杂著肌肤相触的悸动。 一阵奇异的安心感却席捲而来。我昏昏沉沉地趴在榻上,任由他处理伤口,意识渐渐模糊,仿佛坠入半梦半醒之间。 恍惚间,又回到了小时候。 父亲早逝,继母霸占了家產,视我为眼中钉,动輒往死里打骂。我无处可去,只得一次次躲到邻居温衍家里,他多次跟我继母交涉,也曾带我去官府求助。继母再三保证不再动手,可背过人去,反而变本加厉。 说到底,我是温衍一手养大的。 这条命,也是他的。 昏昏欲睡之际,身后传来温衍缓缓的声音,“若是被人发现你是女儿身,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我点头。 他低声“太子可知晓。” 我迟疑片刻,缓缓点头。 便將在井中救太子一事尽数告知他,以及井中暗道。 我说,“太子身上有刀箭伤,他绝非意外坠崖,应该是遭了暗杀。” 温衍好半晌没言语,再开口,语气冷了几分,“我安排人,送你回家乡。” “为什么?”我一急,忽然撑起身体,扭头看他,“我不回!” 於是胸前的衣物也尽数滑落,我低呼一声,又赶紧趴在榻上。大幅度动作疼的我唰唰掉眼泪。 好半晌没声音,我悄悄抬头看去,他没有多余的反应,仿佛没看到我刚刚乍泄的春光,只是一对寒眸冷冷盯著我。 温衍生气了。 我心虚低下头,静等他的规训。 沉默很长时间,他似是气的没话说…… “你可知,这深宫红墙,吃人不吐骨头。”他声音乾净平缓,轻得像一声嘆息,“连尸骨都寻不回半分。” 我心头一热,执拗开口:“只要先生在的地方,便是刀山火海,於我而言,亦是归途。” 他望著我,一语不发。 眼底的担忧冷冽,浓得化不开。 “你可知去了东宫,意味著什么?”温衍问我。 我咬牙,“横竖不过一死,我不怕!” “死,不可怕。”他说,“知知,你不懂的。” 我懂,在看到长公主折辱温衍那一刻,我便懂得!这里吃人!可我放心不下温衍,怎能將他一人丟在这活人冢里呢?我要留在这里陪他。 “我不走!不走!”眼泪夺眶而出,我止不住地哭。 温衍眉头轻轻蹙起,没再说话,默不作声地帮我处理背部的伤口。他拿出绢布缠绕伤处,绕到前胸时不便代劳,便说:“自己缠。” 我咬牙坐起身,背对著他,拿起绢布裹胸缠背,一圈又一圈。 一边哭,一边哽咽著说:“我如果走了,太子说要问罪於你。先生,我晓得你是追隨新帝。若是太子留我,我可以帮你打探情报。如果他拿我威胁你,我一死了之! 我哭著,“就让……就让……我留下来保护你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不会让旁人察觉我们的关係,我不会……” “我会成为你手中的一把利剑。”我哽咽不止,“扎进敌人的心臟!我会保护好自己!不让你操心!” 我甚至做好了斩杀太子的准备!一切阻碍温衍的人!我全都斩杀! 近乎诉衷肠的哭泣,也不晓得他是否听懂我心意。 瞧我哭的放不下,温衍默然佇立在烛光中,许久以后,他把手帕递给我,“这般有本事,哭什么呢。” 我想拿手帕,背部伤口结痂,胳膊抬不起来。 他持锦帕给我擦眼泪,“上天入地,舞刀弄枪,顶撞皇亲,冒犯国戚,夜闯宫门,这般有本事,怎么眼泪都擦不了呢。” 嗓音乾净柔和,语调平缓无波。 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似乎不赶我走了。 我仰著脸,由著他擦,“我是挺有本事的。” 他终於笑了。 像冰山融化。 像万物復甦。 像夜间曇花。 像我心巴上旋转的甜蜜花儿。 第8章 为何女扮男装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温衍守了整夜未曾合眼,俯身给我上药,替我掖好被角,又时不时伸手探一探我的额头,像极了小时候。 他这般细致入微的在意,让我忍不住暗自侥倖地想,他是不是也心悦於我。 可心底终究是怯的,半点也不敢奢望。 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回到了温衍状元离乡那天,他意气风发骑著大马,我捨不得他走。 他抬手指向院中寒梅,唇角噙著温软笑意:“等院子里的梅花开过三茬,我来接你。” 那时候,他眼眸里没有冰雪,铺满温柔细碎的光。 可我数著院子里的梅花,开了落,落了开。 第三茬的时候,我没等到温衍来接我。 等来的是:温家被灭门,无一活口。 我从噩梦中惊醒,晨曦透窗而入,照出书房的一桌一椅,我还在温衍家中。 我悄悄偷看他。 温衍眉间凝著柔软的愁绪,依著榻椅闭目养神,我从未见过世间有男子生得这般绝色,用“漂亮”二字都嫌浅淡,只一眼,便教人再也挪不开目光。 难怪宫中那些女人,提及温衍,一个个都失了魂似的。 我正痴迷,便听书房外传来赵褚的声音。 “温相,太子的嫡系卫队怎么处理?他们昨夜把相府围住了,任何人不得出入。” “国宴之上,圣上亲颁諭旨,封其为懿亲王。何来太子之说。” 我愕然,封亲王?相当於变相废太子降爵位,以防其宫变。等等,包围相府?一整宿?为什么?不会因为我吧! 不可能!我偷摸从井下暗道走的!那时候太子还在国宴上!他不可能知道我在这里。 太子说过我如果出了什么事,將问罪温衍。 他真做得出来?! 我咬牙穿衣,“先生,我从后门走,不给你添麻烦。” 温衍依著榻椅闭目养神,“无碍,你好生休养。” 他睁开瀲灩双眸,从容审定:“今日,不去早朝便是。” 我咬牙穿好戎服,若是温衍今日无法上朝,皇帝问起缘由,少不得怪罪太子擅自调遣东宫卫队吧?可是新帝年幼,太后掌权不久,想来也不敢对太子逼太紧。 好不容易穿好衣服,长发散乱,伤口结痂发紧,抬起胳膊便扯裂伤口,没办法梳头髮。 我懊恼站在温衍面前。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沉默许久,拿过玉梳,给我梳头。 我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的手很温柔,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抚过我的长髮,修长的指有冰冰凉凉的触感,抚平了我心头慌张的褶皱,一寸寸安心下来。 我唤他,“先生。” 他没理我。 我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他说,“没想过。” 我说,“你会婚娶吗。” 不等他回答,忽而赵褚又在外面敲门,急声,“温相,东宫亲卫手持令牌,硬闯进来了。” 我拿起玉梳,当即纵身跳窗逃走,后衣领却被温衍薅住。 下意识回头,撞进他眼底沉沉的光景,他欲言又止,分明是不愿我回宫。 我梗著脖子,语气倔强:“我不回乡!” 他终是鬆了口,只低声叮嘱:“若觉辛苦,便来找我。” 我心头一热,忽然笑开,用力朝他点头。 旋即翻身,跃窗而去。 穿著侍卫戎服,將玉梳藏在胸口,忍著剧痛,沿原路返回,却发现井口被堵了,气得我伤口疼!这一看就知道是太子让人干的!只有他知道井下有暗道!他怕我逃跑! 我在皇家猎场故意乱窜,惊起飞鸟,引得把守侍卫警觉,被当做逃兵,当场捉住,押了回去。 我被重重按在东宫文华大殿上,脸颊狠狠压著汉白玉地砖,背部的伤口乍然裂开,双臂被向后狠狠扭著,动弹不得。 铜壶滴漏寂寂作响,殿內空无一人,只有架上立著一只黑色苍鹰,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我,如同盯著囊中之物,只待一声令下,便吞我入腹。 静候太子前来发落。 不知僵持了多久,窗外落了雨,殿內光线渐次昏暗。侍女悄声上前掌灯,烛火摇曳间,太子一身玄色鎏金常服,轻袍缓带,半眯著眼,神色慵懒地从后殿踱出,在御座上懒洋洋落座。 他似乎刚睡醒?慵慵懒懒的冷漠。 隨手一抬,示意亲卫放开我。 我强撑著剧痛,单膝跪地,低著头,行侍卫礼。 “你叫徐砚。”他斜倚著御座,眉目矜贵淡漠,天家威严凛冽之气扑面而来。 我撑著身体,俯身恭敬,“是。” “今日你若不现身,本宫会踏平丞相府。”他声线轻慢却不容置喙,似乎再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低著头看著地砖的缝隙,怨气衝天。如果他不把我要来,我此刻,已经如愿陪伴在温衍身边了。 堂堂一国太子,居然为了找一个小侍卫,带兵踏平相府!听听!这是人话吗!我內心深处压制的怨念浓烈翻涌出来。 越想越气,下意识握紧腰刀,真想抽刀砍了他! 將他斩杀当下! 我沉住气,垂首,“奴才畏罪潜逃,与丞相何干!奴才与丞相素不相识!” “你好大的胆子!”他周身帝王威仪更盛,凛冽逼人。 我只觉刀锋似的寒意刮过面颊,此人若不是遭人算计,將是当之无愧的帝位人选。 察觉他语气里的威严凌厉,我心肝颤了颤,终有了几分惧意,下意识鬆开握刀的手,整个人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奴才知罪。” “你知什么罪。”他隨手一挥,遣散眾人。 “以下犯上,抗旨不尊,畏罪潜逃。”我声音越来越小,“还有……欺君之罪…… 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我背脊绷得发僵,一动不敢动,只恐下一秒便被拖出去斩立决。 殿內静得落针可闻,他久久未曾言语。再开口时,语气反倒鬆快了几分,带著几分漫不经心:“为何女扮男装入宫?” 我心头急转,“宫中差事体面,可入宫之人皆是名门望族出身,就连寻常宫女,也非勛贵不可。奴才不过一介庶民孤女,別无他法,恰逢武举不问出身,便冒险一搏……” 话音未落,他自台阶上缓步走下,玄色云纹靴停在我脸颊一侧,沉沉阴影將我整个人笼罩其中。 “抬起头来。” 我眼睫轻颤著悄抬,视线相触的剎那,魂魄仿佛被瞬间吸入他如渊眼眸。 第9章 他倾心的女子 他的面孔漂亮的近乎凌厉,威严透著慑人风华。 他审视我片刻,“若是样貌过得去,收在身边做个侍妾倒也无妨。长成这副模样,你还是安分做你的侍卫吧。” 我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收我做侍妾?还嫌我生得难看? 我可是关渡镇十里八乡公认的第一美人儿! 我在这儿战战兢兢俯首认罪,他倒好,竟惦记起我身子来了? 谁稀罕做他的妾啊?!我这辈子非温衍不嫁! “奴才並无攀附入室之心,只求一份安稳差事,混口饭吃足矣。”我语气生硬,暗暗回拒。 “你救驾有功,可有所求。”他不辨喜怒,淡淡问了句。 我想给温衍做护卫。 这句话没敢说,怕他又给温衍扣一顶结党营私的罪名。 我摇头。 “不妨直言。” 我犹豫许久,“奴才想回太和门当值。” “本宫要你来,不是为了送你回去。”他眉目间拧起隱隱不悦,连声音都透著几分不耐。 他该不会因为我救了他!才想收我做侍妾?以此报答我的恩情吧?老天爷,真饶了我吧,如果能回到初遇那晚,我一定一刀砍了他。 沉默许久,我终是垂首,“奴才愚钝,性命绑在裤腰带上过活,不晓得哪日便又触怒天威,只求殿下赐一枚护身信物,保奴才一命。” “咣当”一声响,一块御赐金符丟在我身侧。 “父皇亲赐本宫的金符,持此符者,禁军不得擅杀,百官不能妄动,死罪可免。” 我小心翼翼拾起那块金符,双眼冒光,这可是大宝贝啊,好想把它给温衍啊!!! “即日起,准你为本宫贴身护卫。” 我满心抗拒,他身手那么好,还需要人保护啊? 硬著头皮,俯首领命。 就这样成了太子的近身护卫,哦,不,是懿亲王。 新帝封他为亲王,令他迁出东宫。他不应,依旧住在东宫,无人敢动他。 东宫旧部只听命於他,皇后娘娘是他生母,禁军大统领是他亲舅舅,当朝大將军是他二舅,他隨便动动手指,就能反了。 他叫周承乾。 新帝看见他,也要绕道走。 当初若不是他摔下悬崖“尸骨无存”,皇后娘娘重病缠身,怎么轮得到二皇子继位? 如今二皇子称帝,其生母贤贵妃娘家亦不容小覷,父兄身居要职,文官半数在其阵营,又手握国库財权,扼住军餉发放命脉与部分地方藩镇兵权,党羽盘根错节。 其膝下公主联姻北狄,结下外族强援,凭藉庞大的外戚与姻亲支撑,二皇子登基后,与周承乾形成分庭抗礼、势均力敌的对峙局面,暂时牵制住这位前太子的滔天权势。 外面都说周承乾要反。 我瞧他挺稳的,不急不躁。 还挺励精图治的。 每日作息规律,晨起先往皇后宫中请安,回东宫后处理军政密报,午后演武练剑,傍晚狩猎巡查,入夜再与心腹密议朝局。一日行程紧凑,戒备森严,寻常人近不得身,唯有贴身护卫能寸步不离。 待我伤势好些,他总让我陪他练剑,我敌不过他。他这种天家人物,自幼便有最好的文武老师,而我八岁才习武。 他嘲笑我,“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怎么进宫的。” 我心中冷笑,怎么可能让他知道我所有杀招啊!我不过是藏锋敛锐,静待时机。等哪日温衍一声令下,我就杀了他。 “殿下,护国公府嫡女裴令仪入宫,正向皇后娘娘请安。”左卫上前躬身稟报,“圣上於寧寿园设宴,百官宗室俱在,特命殿下即刻赴宴。” 周承乾隨手將御剑丟给我,抬步往殿內走去,“她来做什么?” “太后有意册裴令仪为皇后。” 我曾在青楼做武师的时候,听说过裴令仪的名號。据说她自幼便展现出非凡的治府能力和处事魄力,曾被皇帝赐婚给太子。 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人的婚事谈崩了。 皇后娘娘多方周旋,才把这事儿给平了。事后,为了平息先帝怒火,又另择了一户名门望族,擬作太子妃人选。 只是还未等到正式册封,先帝便骤然驾崩了。 周承乾说,“回话,本宫去。” 得知他要赴宴,我悄悄在唇上点了一抹硃砂,这般重要的场合,温衍必定也会在场。 周承乾从大殿走出来,目光扫过我的唇,什么都没说,径直撩袍上了輦车。 去麟德殿之前,他先去了一趟皇后娘娘那里,我候在殿外等待。 便听一群路过的宫女说,“裴令仪又进宫了,她每回进宫,都掀起不小的动静。” “是啊,那种大美人儿,世间哪个男子能不动心。” “听闻她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才学见识,无一不精。还总能想到一些古灵精怪的点子討人欢喜!” “她可是护国公府最宠爱的小姐,就连先帝都甚是喜欢她。” “若非当年惹怒了太子殿下,如今早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 “她怎么了?” “你新来的不晓得,裴令仪跟太子殿下,不太和睦。” “可那家世,那容貌,怎会不叫人怜爱。” “太子殿下心里是中意她的吧?” “……” 我按刀立於殿外,静静听著丫鬟们的议论。 那裴令仪究竟是何等风华,竟能让宫人们这般艷羡不已? 温衍……会倾心这般女子吗? 第10章 你不也喜欢她吗 周承乾在皇后宫中待了许久,出来时脸色阴沉得嚇人。他竟未乘鸞驾,独自一人,大步朝著宴会方向疾行而去。 他平素出行,多是鸞驾相隨,极少这般大步流星。 我疾步跟不上他,只能一路小跑追在他身侧。 瞧他这样子,莫不是为了裴令仪的事动了怒?曾经的准太子妃,如今竟要指婚给皇帝,他怕是憋了一肚子火。 疾步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远处遥遥传来管弦丝竹之声,夹杂著隱约笑语。 我抬眼望去,天边染著一片鎏金奢靡的霞光,殿宇间鶯歌燕舞,百官谈笑,一派盛景喧囂。 周承乾一言不发,来到宴席间,不等百官行礼,便径直在皇帝身侧落座,竟连对陛下的礼数都全然不顾。 我默然侍立在他身后。 这般目中无人,新帝怎能容得下他? 届时,这宫中不知又將掀起一番怎样的腥风血雨。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寻找温衍的身影,他是新帝的人,那便註定与周承乾站在了对立面。 我真替他担心。 只是稍稍抬颈,便看见温衍坐在对面斜右侧位置,恍惚间,他好像看向了我这里。 我瞪大眼睛,想跟他对视。 可是他又似乎没看我。 官袍玉带,风华內敛。 愣神间,贤太后的声音从主位悠悠传来:“令仪,你自幼便以舞姿见长,今日这般好光景,不如为大家舞上一曲,也算添几分雅趣。” 我急忙搜索裴令仪身影,便见一婀娜倩影从贤太后身后款款走出,她今日一袭水红蹙金海棠纹裳裙,腰间束著软银絛,莲步轻移间,裙裾如流云翻卷,环佩叮咚。 我看痴了,从未见过这世间竟有这般曼妙女子。 她生得极美,眉不画而横翠,唇不点而含朱,一双剪水秋瞳含著三分天然的笑意,明艷中透著娇憨。 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从我心头翻涌而出。 裴令仪向太后行礼,款款走到殿中站定,微微侧首,髻边赤金衔珠步摇颤巍巍晃了两晃,又俏皮地冲太后眨眨眼,少女的娇俏灵动最是勾人。 一时间,满座目光都被她牵了过去。 她点足起舞,扬腰广袖。 嫉妒攥著我的心,跳得愈发急促。 我下意识抬眼望向温衍,隔著朦朧灯火,我看见他所有视线,都牢牢锁在裴令仪身上。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亦是我读不懂的眼神。 我的眼泪猝不及防落下来,仿佛还未宣之於口的爱意,就这般无疾而终了,浓烈的失落几乎將我碾碎。 难受得魂不附体了。 我默默擦掉唇瓣儿上的朱红,眼泪啪嗒啪嗒掉,唇角压不住地颤抖。 只想將他眼睛捂起来!不许他看! 恰逢周承乾抬手,静候旁人奉帕。 我忙取了锦帕递上,一滴泪猝不及防落在他手背上。 他狞眉,犀利视线扫视过来。 更多眼泪掉在他衣袖上,慌张之下,我急忙单膝跪地,垂头说道:“奴才……罪该万死。” 周承乾爱乾净,脾气大,不喜欢被人触碰。 他肯定嫌我的眼泪脏,嫌弃死了。 “什么毛病?”他神色不耐,语气不阴不阳。 “奴才……”我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溃散,信口搪塞,“奴才自幼孤苦,羡慕裴小姐绝代风华,一时情难自禁,脏了殿下的手。” 周承乾没言语,迟迟等不来他的声音,我悄悄抬头,便见他拿著锦帕擦手背,视线落在跳舞的裴令仪身上。 看得差不多了,他低头掸著衣袖,笑了声,“羡慕她什么。” 我摇头,不肯答。 大概是她能夺走我心爱的男人所有目光。 大概是所有人都爱她。 周承乾没有怪罪我,我佇立在他身后,默默看了温衍一整晚。 温衍细密的视线却追隨著裴令仪。 我难受得紧,乾脆不看了,垂眸看著地面。 耳朵却能听见裴令仪娇俏笑声,新帝兴致大起,允百官饮酒斗诗。 裴令仪却转向温衍,邀他对诗:“素闻温大人是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才名满京华。臣女自问浅陋,不敢在御前献丑,不知温大人可否赏脸,与臣女一同应和?” 我暗暗咬牙,应你个头! 可她真是才华满腹! 她说,“一笔轻挥天地阔,半笺落墨古长今。” 她说,“风云入袖心自稳,日月当空意更明。” …… 说出口的绝句连我都听痴了。 满座叫好,温衍婉拒了她的邀约,隱於百官之列。他素来谦敬內敛,静如深海。 裴令仪与殿中文官吟诗作对、风头正盛之际时,周承乾逕自起身离席。 全然不给裴令仪顏面。 也不给太后和新帝的顏面。 也是,禁军大统领是周承乾的舅舅,相当於新帝连宫门兵权都碰不到半分。 哪日兵变了,相当於关门打狗! 我气冲冲跟著周承乾离开,想必周承乾也在吃裴令仪的闷醋。 不然,他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他走到鸞驾一侧,忽然止步。 我猝不及防撞上他,他低头看我。 “你羡慕她什么。”他又问我。 我想了半天,低声,“美貌。” “哪儿美?” 我又低声,“才华。” 周承乾说,“女子要这些做什么?” 我迟疑,“家世。” 周承乾冷笑一声,“一个日渐式微的破落家族,有什么可羡慕的。” 我说一句,他呛我一句。 我小声嘟囔,“殿下不也喜欢她吗?” 周承乾高高扬眉,“你活腻了?” 我低著头不吭声,他看了我一会儿,径直上了鸞驾。 回到东宫,我一夜无眠,满脑子都是温衍看向裴令仪的画面,温衍会爱上她吧?会想念她吧?会娶她吗? 他们这会儿在私会吗? 越想越难受,满心憋闷无法疏解,我提著剑来到东宫后山的狩猎场乱砍一通,这里平日里没人来,只有太子和我偶尔在这里练剑。 自打跟在周承乾身边,我几乎能在宫中畅通无阻,都知道我是太子的人。 想起裴令仪绝代风华的舞姿,那柔白似春荑的双手,我的心气儿便溃散殆尽。 我低头望著自己握剑的手,常年练剑,掌心裂口粗糙,指节间还带著薄茧。 一股深重的自卑从心底疯狂蔓延,温衍那样的人,又怎会看得上我这般粗鄙不堪的女子。 那样莹润曼妙的舞姿,我这辈子怕是跳不出来吧。 这般想著,我褪去一身沉重的侍卫戎装与长靴,散开束紧的髮髻,长发如瀑垂落腰际。 缓步踏入湖水之中,只著一袭素白內衫,赤脚挑起。 学著裴令仪跳舞的样子,一招一式,一眸一顰。 这里是后山猎场,是东宫禁区。 四更天,太子休憩了,不会有人来。 即便有人误闯,我选浅湖起舞,便是做好了隨时潜水藏身的准备。 桃花隨风漫天飞舞,海棠轻曳生姿,漫天星子落满湖面,漾开细碎银光。我似是扰了这一湖的碎星与花影,惊起半池幽梦。 小时候,阿嬤总说我生得清透,眉眼乾净得像晨雾里的溪光。她说我不是剎那惊艷的曇花,也不是灼灼夺目的牡丹,从不与百花爭艷。 我是一朵小小的蒲公英,静静绽放在无人处,隨风轻漾,不声不响。 渺小又自由。 心中千迴百转,起舞的动作也渐渐缓放下来,没有人会看到一朵角落里绽放的蒲公英…… 我气馁。 站在湖中,水深齐膝,垂眸看著水面。 映出的,是一张素净又带著几分落寞的脸。 “徐砚,你是真不怕死。”一道熟悉冰冷的声音传来。 我大惊,猛然抬头看去! 便见周承乾不知何时立在了湖边,他著玄色锦袍融入夜色,衬得那张脸冷峻如玉,寒意愈深。 第11章 你的心跳声好吵 我愕然,他什么时候来的?!不是已经歇下了吗?!自从封我为贴身护卫,他的衣食起居几乎都让我伺候著,这会儿不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我躲也不是,跑也不是。 慌张一瞬,索性放弃挣扎。 我挽起长发,默默涉水上岸,默默穿好戎服和长靴,默默跪在他面前,“奴才甘领责罚。” “这里是本宫的猎场,你擅离职守。”周承乾挑剔道:“竟敢私享本宫的玄清池!” 我…… 无从辩驳,整个东宫的地界儿都是他的…… “奴才知罪。”我低声。 “卫尉府没教过你规矩?”周承乾语气清冷,“四等侍卫晋二等侍卫,当自称卑职,而非奴才。” 我心里暗自嘀咕,自称“奴才”那么久了,干嘛突然提这一茬啊。 我垂首,“卑职领命。” “回去抄《宿卫律令》。” 这算是罚我了,今晚这事儿他不追究了吧?我应声。 他没多做逗留,我紧步跟上。 行至密林深处时,有蒙面侍卫现身,跪地抱拳,压低声音稟报:“殿下,查清了,皇后娘娘中的是白澒之毒,属慢性毒药。中毒者起初只觉体虚乏力、精神恍惚,夜不能寐,日渐消瘦,与积劳成疾、气血衰败之症极为相似,太医极易误诊。若长期蓄积不散,终会臟腑受损、神志昏聵,乃至油尽灯枯。 我脑中轰然一响,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皇后娘娘不是重病缠身吗?怎会是中毒? 电光火石间,数段画面接连在脑海中炸开。先帝骤然驾崩,太子莫名坠崖,再到皇后病倒,马车下的刺客…… 一桩桩、一件件,竟像是有人精心布下的死局,环环相扣,齐齐爆发。 看来二皇子登基不仅仅是算计了太子,就连皇帝和皇后娘娘都没放过。 二皇子称帝是精心设计的谋逆! 我的心狂跳,为温衍担心不已! 眼前蒙面侍卫並未离开,他应该是太子的暗卫,蛰伏在新帝身边。 “皇后娘娘发病当晚的情形,已查清。” “讲。” “先帝驾崩当夜,皇后曾密召禁军大统领入宫议事。后来听闻太子坠崖,皇后再度急召大统领,可大统领还未抵达,皇后便突发昏迷,弥留之际反覆念著:除掉温衍,除掉温衍。” 我骤然握紧腰刀,心如战鼓,如临大敌。 连呼吸都停了。 周承乾接过暗卫呈来的密文,一目扫过,冷声,“二弟年幼,其母纵然心机深沉,也不过是后宫妇人的浅陋算计,成不了大事。若无谋士在幕后运筹帷幄,怎能布下如此周密的谋反大局。 谋杀天家,必先策反其心腹。 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情,也非寻常人能做到,必然是长年累月、处心积虑的筹谋。 暗卫低声,“贤太后凡事皆徵询温衍,她的意思,多半便是温衍的意思。左相当年便曾进言:温衍智计近妖,此人,留不得。” 我握紧腰刀的手汗淋淋,只是一瞬间,我仿佛站在了周承乾的对立面,眼前的人便成为了我的仇人。 “传密令於大统领,令其暗中加紧排查禁军內部异己,速查速清,不得延误。” “是。” 原来,周承乾之所以按兵不动,只因他尚未摸清军中潜藏多少敌方细作,贸然举事,恐生祸端。 我双耳嗡嗡作响,一时没了分寸。我只晓得温衍追隨新帝,却万万没料到,他竟被怀疑成这桩谋逆大案的幕后主使。 他怎会行此大逆不道、谋逆弒君之事! 那名暗卫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晓。 只听周承乾淡淡开口,“好吵。” 我茫然抬头,四下一片死寂,连半点虫鸣鸟叫都无。 他侧身看向我,“你的心跳声。” 我骤然心惊,心跳声更大了,面红耳赤,全然控制不住。 我急忙单膝跪地,垂首,“卑职自幼乡野长大,见识浅薄,未曾见过世面……不该听的不敢听,一时惊惶害怕,失態惊扰殿下……” 他抬手点了点,“把你的手从腰刀上拿开。” 我这才惊觉,自己因过度紧张,竟一直死死攥著刀柄,隨时都有拔刀出鞘的架势。 我慌忙鬆手垂立,低声辩解:“卑职心系殿下安危,高度戒备周遭,唯恐有埋伏异动。” 周承乾淡淡看了我一会儿,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他让我听这般机密骇人的事情,是因为信任我? 我该不会是他最信任的人吧! 近身侍卫只有心腹才能做吧!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他现阶段最信任的人了! 毕竟那日他重伤濒死,被困於井下,是我救了他。 若我是敌方细作,在井下就能秘密斩杀他,不可能留他一命。 所以!他信任我! 跟著他回到宫中,我老老实实守在寢殿外,他命我去休息。 我战战兢兢回到殿外门房,一夜无眠。 待周承乾摸清了皇宫內外军中细作,是不是就要起兵夺权了?届时,温衍要怎么办呢? 辗转反侧睡不著,爬起来抄录《宿卫律令》。 次日一早,我穿衣时,一名小宫女红著脸捧著一盒精美药膏上前,屈膝道:“太子殿下命奴婢送来。” 我说,“这是什么?” 小宫女神秘兮兮,“拂手香。” 我凝神。 小宫女以为我不懂,解释道:“这佛手香是以杏仁、鯨油、蜜蜡熬炼而成,再添入珍珠粉与白檀末增白嫩肤,涂在手上会凝一层薄膜,日日涂抹,便能养护肌肤,令双手细腻白嫩。” 我愣头愣脑接过,周承乾让人送的?该不会我昨晚自惭形秽的模样被他瞧见了吧!他懂我的自卑……他看到了我粗糙的双手…… 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排宫女捧著书籍鱼贯而入,欠身道:“太子殿下命奴婢送来诗词十册,史书八册,百科五册。” 我这小小的门房顿时拥挤不堪,不等我回应,宫女们偷笑著走了出去。 想来,不过是我昨日隨口一句,羡慕裴令仪才貌双全,他便这般,一样样都替我备来了。 他人还怪好嘞…… 可我受之不起。 他是温衍的敌人,那便也是我的敌人。 我穿戴好戎服佩刀,早早守在殿外。 恰好新帝的近身太监也候在门外,我半跪垂手欠身,行侍卫礼,压低声音,“见过高公公。” 高公公轻蔑斜我一眼,从鼻腔里傲慢哼了一声,不乐意搭腔。 静默一会儿,他阴阳怪气道:“都快日上三竿了,懿亲王好大的架子,让皇上好等。” 我垂首低声,“高公公,皇上今日另有安排吗?” 高公公冷哼,“昨日宫宴,皇上龙顏大悦,留裴令仪宿於宫中,今日一同前往围场狩猎,特意点名,命懿亲王陪驾。” 皇帝去狩猎,温衍也会去吧? 话音落地,寢殿的门大开。 高公公突然换了一副嘴脸,急忙跪下伏地,极尽諂媚道:“殿下,圣上差奴才前来,请殿下一同前往狩猎。” 周承乾冷著脸,大步走出来。 许是高公公挡了路,周承乾径直踩著他的背走过去。 经过我身边时,突然说了句,“识字吗?” 我紧步跟上,“略识。” “每日背诵诗词百科,诵於本宫听。” 我愣了一下,这是逼我每日读书识字啊,他赐我的那些书,我不看都不行了。 “是。” 第12章 抢她猎物 今日围猎声势浩大,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绵延数里,新帝到底年纪小,处於喜欢玩乐的年纪,时常举办宫宴宴请百官,又组织围猎这种大型盛事。 远远听见裴令仪银铃般的笑声,她一口一个温大人,骑著马儿俏皮地围著温衍转,不住好奇追问。 心里又涌起酸溜溜的醋感,我骑马护在太子左后位,悄悄看了眼太子反应,他像没听见。 只是淡淡开口,“今日围猎,你也参加。” 我左右看了看,下意识问了句,“殿下……在跟卑职说话吗?卑职身份低微,没有资格参与皇家围猎。” 周承乾说,“本宫允你,夺得头筹。” 他伴於新帝左侧,我落一个位次。温衍位居右相,落后左相一个次位。 我想回头看他,却不敢。 不多时,裴令仪策马追上,立於新帝身畔略后,笑语盈盈:“圣上,臣女今日若是拔得头筹,您可不许恼。” 新帝尚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少年意气:“有朕在此,谁能夺这头筹。” 裴令仪骄傲昂首,“懿亲王骑射冠绝朝野,素来百发百中,若是懿亲王夺了呢?” 她一身银白软甲,容顏明艷照人,娇憨中带著颯爽英气,格外夺目。 “若是皇兄拔得头筹,朕……便认了。”新帝稚嫩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几分怯生生的气馁。 裴令仪歪头一笑,眉眼飞扬:“这头筹,没准是我的,你们都抢不著,哈哈。”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响起一片鬨笑。 小皇帝真宠她啊,无论她说什么,都不恼。纵她张扬,喜她爽朗,应她所求。 只是周承乾没有任何反应,他跟裴令仪之间的氛围很奇怪。无论裴令仪说什么,他都不接话。提及跟裴令仪有关的话题,他句句都带刺儿。 裴令仪也只在皇帝和温衍之间转悠。 这俩到底发生了什么,婚事谈崩了啊。 我暗中观察这几人,只听一声令下,所有的马匹箭一般冲了出去,只是片刻的迟疑,我便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视线搜寻温衍的身影,他伴驾新帝左右,我本能朝著他的方向策马追去。 竟在皇帝护卫队里看见了苏庭沅!他居然如愿调去皇帝身边做御前侍卫了! 他也看见了我,却不能与我讲话。 毕竟他是新帝的人,而我是东宫的人。 各自站在不同阵营,拉开了楚河汉界的距离。 皇家卫队將前路堵得密不透风,呈合围之势,將皇帝、周承乾、温衍、裴令仪与一眾朝臣牢牢护在阵中。密密麻麻的甲士人头攒动,早已將温衍的身影彻底遮蔽。 我心中焦灼万分,温衍本是文臣,纵然通晓骑射,如今却被疑谋反,我害怕周承乾趁乱对他痛下杀手。 听见裴令仪一声声“温大人”,我便来气! 我拔下铆钉,狠狠扎向马臀,战马立时疯冲而出。为在弯道抢先,我猛勒韁绳,驱马从一侧斜坡斜掠而过,直扑皇家卫队阵前。 看见他们围猎一只灰鹿,我下意识拉弓搭箭。 《宿卫律令》规定:侍卫隨驾圣上围猎,不得擅杀猎物,只需將其驱赶至射程范围內,以供圣上及指定官员骑射。 也就是说,我没资格射杀猎物。 可周承乾让我参加比赛,允我夺得头筹,那便是让我射杀。 我“嗖”的一声放箭,將那灰鹿钉死在树上。抢了裴令仪的猎物,她一怔,诧异地朝我看来。 我已勒转马头,如离弦之箭般追向温衍的方向,若无皇家卫队插手围猎,论箭术,我应是这里的佼佼者。那些文官怎会是我的对手。毕竟我的师傅是武科状元,武举科考里,骑射本就是必考科目。 转目便看见一只赤獐如闪电穿梭林中,我夹紧马鞍,直起腰身,稳稳拉弓搭箭,正要松弦放矢,却见那猎物猛地一颤,竟被两支利箭同时穿身射杀。 我手一顿,愕然转头望去。 周承乾与温衍一前一后,皆是半眯著眼,引弓搭箭,几乎同时松弦。 不知谁的箭锋那般凌厉,破空之声如簫声裂帛,划破长空。 我心头猛地一震。 进京之前,温衍分明还只是略通骑术。不过数年光景,他的箭术竟已能与周承乾比肩?温家被灭门后,他究竟,熬过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 不等我催马追驰,密林深处已传来小皇帝清脆的呼声:“温相!温相!这边有锦鸡!快过来!” 温衍闻言,当即勒转马头,朝著那声音奔去。 小皇帝对他似是格外依赖,片刻也离不得。 我懂那种心绪——温衍素来细心妥帖,又极有耐心,对身边之人总是关怀备至,连小皇帝的起居日常,都被他打理得周全妥帖,井井有条。 “皇兄!你也过来!”小皇帝唤周承乾,“这只锦鸡让给令仪!让令仪来!” 所有人向小皇帝的方向策马而去。 皇家卫队將猎物赶至裴令仪射程內,甚至故意放了很多圈养的猎物供裴令仪猎杀。 窜动的人群挡住了温衍的身影。 我当即弃马,翻身跃上一棵大树,居高临下望去。 裴令仪悦耳的笑声传来,英姿颯爽地拉弓搭箭,不料座下马匹骤然跃起,跃过横在路中的朽木,猛地將她甩落马下。 千钧一髮之际,温衍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胳膊。裴令仪借力翻身,稳稳攀上他的马背,与他並骑而行。 我暗自惊嘆裴令仪身手这般灵活,护国公府当真是將她教养得极好,既能歌善舞,又承了老將军几分骑射功夫。 同时,我也气炸了。 这个裴令仪,处处勾引温衍! 瞧她与温衍同乘一骑,搭弓拉箭的模样!我便更气了。 我站在高高的树杈上,將弓箭拉至极限,瞄准她的猎物,在她放箭的剎那,我率先放箭。我的箭矢凌厉破空,击落她的箭羽,径直洞穿了猎物身躯。 温衍目光锐利地朝我这边扫来,我心头一紧,分明察觉到他在暗示我住手。 我攥紧弓箭,偏不! 裴令仪气馁盯我一眼,向著另一只兔子追去。 我策马穿梭在密林中,將她瞄准的猎物一一射杀!绝不让她抢著风头! 第13章 你护谁的驾 “大胆!何人敢抢令仪的猎物!”小皇帝长喝一声。 话音未落,一声熊吼震彻山谷,一头棕熊猛地从密林里扑出,直朝著小皇帝猛衝而去。马儿受惊,小皇帝被甩下马…… 皇家卫队亦从四面疾冲而来。 可已然来不及。那棕熊咆哮著腾空跃起,如一座小山般从天而降,重重砸向小皇帝。 温衍率先勒马挡在小皇帝身前,搭弓拉箭射向黑熊。 我大骇,弃马掠上大树,不顾一切纵身飞跃过去,凌空持刀重重劈向棕熊。那巨熊吃痛偏了方向,怒吼著挥来巨爪。我灵巧翻身,单膝稳稳落地,横刀护在温衍身前,再度劈向棕熊。 未料密林之中竟又窜出一头棕熊,狂啸著朝我猛衝而来。我来不及闪躲,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骤然挡在我身前,硬生生受了棕熊一击。 飞溅的鲜血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恍惚间,只听得卫队呼喝四起,纷纷围杀而上。 定睛看去,竟是苏庭沅以肉身之躯挡在我身前,竖刀被拦腰折断,他半个臂膀血肉模糊。 “苏庭沅……”我心神大震,慌忙撑起他的身体,急得直掉泪,“苏庭沅,怎么是你啊……” 他忍痛皱著眉,看著我笑了下,“我护驾圣上,你哭什么。” 我泪眼朦朧看向温衍。他俊脸苍白紧绷,紧紧盯著我,衣衫微乱褶皱,似乎刚刚危难之际想向我奔来,却被一眾护卫死死护住,动弹不得。 一场猝不及防的生死擦肩,將我与温衍之间深埋的牵绊,隱隱约约摊在了眼前。 那一刻,周遭仿佛骤然静止。 那个向来不露声色的温衍,刚刚乱了阵脚。 我下意识回头,去寻周承乾。他好整以暇高骑战马,微眯著眼睛旁观,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不过是他精心安排的局。 那两头熊被皇家卫队密集的攻势击退。 “苏庭沅……你撑住。”我用力撑著他越来越沉重的身体,他吐了一口大血。 我慌张按住他的伤口,恐惧地直掉泪。 真怕他死掉。 隨军的太医大步上前,我將苏庭沅移交给医官侍从,往后退了几步。 “你是何人。”裴令仪好奇的声音,悠悠从身后传来,“好厉害的身手。” 我回头冷冷看她。 她略带好奇打量我,缓步来到我面前,微微凑近,凝眸细看。 一双澄澈水润的大眼睛轻轻眨动,距离近得几乎相贴。 她微微倾身,双手负於身后,模样娇俏,却又带著几分审视的认真。 我冷冷直视她。 “侍卫不得擅猎,你怎敢如此放肆。”她眼里泛著精明的微光,美丽不可方物,“夺得今日头筹。” 或许她太美丽,激起了我的嫉妒心。 我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与你何干。” 她愣住了,很快,唇角深深弯起。 似是对我十分感兴趣。 裴令仪转身走向小皇帝,小皇帝被护在一眾侍卫中央,紧紧抱著温衍的胳膊,面色发白,仍是惊魂未定。 “令仪,你可有受伤?”小皇帝强压下惶恐,故作镇定,快步迎上前柔声关切。 方才还从容淡然的裴令仪,转瞬便红了眼眶,眸光氤氳,一副受惊柔弱的楚楚模样,屈膝轻声回稟:“圣上万安。圣上安然无恙,臣女便无碍。” 小皇帝面色凝肃,沉声道:“今日惊变,朕定要彻查始末,追查到底!” 裴令仪眸光怯弱,柔柔看向我,语声婉转柔弱:“方才险境环生,全靠这位小侍卫捨身相护,方才化险。” 小皇帝顺著她的视线落到我身上,稍作思忖,缓缓頷首:“擅违侍卫规制,实属逾矩。但危难当前,捨命护驾、忠勇卓著,功不可没。朕素来赏罚分明,自会论功行赏,秉公处置。” 裴令仪抬眸,语声轻柔却篤定,“圣上既要赏又要罚。若是罚他,可否將他赐於臣女,教习臣女骑射,如何?” 她说这话的时候,微不可查地撩眼皮看了温衍一眼。 小皇帝素来对她百般依从,当即看向我,沉声问道:“你隶属何处营卫?” 我跪地稟声,“回稟圣上,卑职乃东宫二等侍卫。” 话音落下,一片诡异的沉默悄然蔓延,沉沉威压骤然压落。 良久,小皇帝勉强扯出笑意,缓声道:“原来是皇兄麾下之人,此番,多亏皇兄护驾有功。” 周承乾高骑大马,皮笑肉不笑,“圣上承蒙上天庇佑,本王不过顺势而为,顺承天意罢了。” 小皇帝似乎知道自己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很怕他。 裴令仪敛了神色,骤然缄口。 她转身走向温衍,肩头微垮,极轻地嘟囔自语:“哪有什么穿越开掛,说好的金手指呢?围猎还输……” 我听不懂她口中的奇言怪语,只瞧著她眉宇间漫出的几分娇憨与气馁,模样格外动人。纵使是我,也不由得心头一滯,怔怔看痴了去。 小皇帝又与周承乾客套几句,便迫不及待起驾回宫。一眾医官连忙將苏庭沅抬上板舆,一行人步履匆匆,仓促离去。 温衍与周承乾对视片刻,策马离开。 待皇家仪仗撤离了,我默默起身,方才察觉自己左侧脚踝不知何时崴了。 我悄悄看了周承乾一眼。 他居高临下睨我,一言不发调转马头离开。 我骑上马,跟在他身后回宫。直感觉回去以后,没我好果子吃。 回到文华殿,我默默跪在殿前。 周承乾斜斜倚坐宝座,黑靴踩在坐檯边缘,慵懒姿態里,儘是迫人的狂狷冷意。 长久的沉默后,他慢条斯理说了句,“你是温衍的人。” 我心尖儿惊颤,他看到了温衍为我乱了分寸的样子。 镇定道:“卑职与温大人,素无交集,並不相识。” “围猎遇险之际,你与温衍不顾性命安危,彼此捨身相护。” 周承乾指尖捻著一枝木槿,慢悠悠轻叩掌心,深邃的目光沉沉落定在我身上,压迫感扑面而来。 “卑职挺身而出,是为了护驾。” “你护谁的驾。”周承乾淡淡开口。 我竟听出了几分针锋相对的意味。 第14章 他心悦於你? “太子殿下。”我硬著头皮,“凶兽野性难制,若不及时镇压阻拦,只怕会伤及殿下安危。” 我抬眸望向他,从容反问:“殿下何以断定,温大人是为卑职?他本就身负护驾圣命。捨身相援,想来亦有可能为了救苏庭沅。” “是吗?”他语调平淡,辨不出喜怒。 “自然是。”我语气篤定,“苏庭沅之父乃是兵部侍郎,手握武將任免、军备调度之权,朝堂分量举足轻重。温大人若能救下苏庭沅,便是对兵部侍郎有救命之恩。” 温衍將一眾勛贵子弟调任御前,分明是在替小皇帝笼络各方朝臣,稳固势力。 兵部侍郎执掌军务要务,干係重大,纵使他本心並不偏向新帝,可其子苏庭沅身居御前要职,利害缠身,权衡之下,也定会倾力护住小皇帝。 我继而补充道:“倘若卑职当真是温大人安插的眼线,那日井下绝境,我又何苦捨命救殿下?这般自相矛盾,岂非多此一举?” 我坚信,只要我不承认,他便查不出来。 当初参加武举选拔,我便刻意隱瞒了真实籍贯,只填了四海为家的说辞,无根无凭,任他如何细查,也寻不到半分破绽。 除却初入京城、面见长公主那日,不慎暴露过狼狈肿胀的面容之外,我与温衍,人前再无半分往来交集。 周承乾默然不语,指间木槿缓缓轻叩掌心。眉宇间漫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与审视。 我垂眸看著地面,沉默与他对峙。 他不言,我也不慌。 反正他没证据。 “温衍……心悦於你?”周承乾不知心念何起。 忽而他淡淡拋来一句,“一个利字当头的人,岂会为无用的棋子捨命相护?他原本,就有意调你到近身侍奉。” 这话如惊蛰惊雷,猝不及防劈开我混沌方寸,纵使心知绝无可能,心头却猛地一颤,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眉眼间漾开藏不住的欢喜。 “怎会……”我敛了敛神,难掩几分羞怯的女儿情態,低声喃喃,“温大人风姿卓然,丰神俊朗,满腹经纶、才学无双,这般人物,又怎会看上我这般寻常之人?再者,温大人不晓得卑职是女儿身。” 周承乾脸色冷寒下去,微微抬起紧绷的下頜,“不过是个以色邀宠,靠裙带关係攀附上位的白面书生罢了,你们究竟稀罕他什么?” 他话音里淬著刺骨鄙夷,满心厌憎毫不掩饰,直白又冷厉。 我气他贬低温衍,想要辩驳,又忍了下来。 只是小声嘟囔道:“俊俏的男子,都招人喜欢。” 女人喜欢俊美男子人之常情了,这又不能证明我跟温衍有勾结。 何况宫里谁人不知,后宫女子,大多都倾心温衍。 周承乾眼底漾著几分凉薄的轻嗤,淡淡道:“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模样。” 这般一说,他眉宇间的猜忌反倒淡了几分,不再那般处处疑心。 他虽准了我休假养伤,我却心里揣著事,有事相求。 医官替我將伤腿包扎妥当后,我便拖著伤腿,一瘸一拐地跟在周承乾身后。 他去哪儿,我跟至哪儿。 他嫌我这般模样惹眼丟人,不耐道:“先把腿养好,再当值不迟。” 我磨磨蹭蹭不走。 他眉头狞起,迫视我。 我犹豫道:“卑职想出宫一趟,想去探望苏庭沅……” 周承乾漠然盯我许久。 我拖著一条瘸腿,低著头。 怕他不答应,我嘀咕道:“他曾与卑职一同在太和门当差,算是旧识故交。於情於理,卑职都该前去探望一趟。再者,也权当替殿下,给兵部侍郎府递一份人情礼数。” 他依然盯我,不言语。 我被盯得发怵,声音愈发小,“卑职对殿下忠心耿耿,不会被策反的。” “给你三炷香的时间。” 头顶落下他冷冽低沉的嗓音,我心头一喜,立刻抬眸望去——周承乾竟是答应了! 我忙不迭重重点头,一时竟顾不得行礼谢恩,满心雀跃地转身就走。情急之下全然忘了自己还在装瘸,步履轻快,走得健步如飞。 走了几步,才记起自己装瘸的事情,却不敢回头看周承乾黑脸的表情,我索性一溜烟儿跑了。 其实我的脚崴得本就不重,歇息一晚便已大好。先前故意拖著伤腿、故作孱弱可怜,不过是想博取周承乾的怜悯罢了。 哈哈哈。 我借著探病的由头,顺利出宫,挑选了一些点心,径直来到了苏府。 苏府果然气派非凡,朱漆大门巍峨庄重,门前立著两座威严石狮,青石板路乾净规整。府外院墙高耸,飞檐翘角错落有致,透著世家望族独有的沉稳华贵,一眼便知底蕴不凡。 我自报了姓名身份,向门房据实通报来歷。 许是我身负周承乾的情面,苏夫人竟亲自出府相迎,言辞热忱,笑意温和,反倒衬得我有些局促不安,手足无措。 苏夫人客气邀我吃茶,閒聊片刻,方才亲自引著我去往苏庭沅静养的院落寢房。 苏夫人道:“老爷上朝还未回来,若他在家,定当亲自相迎。” 我敛身回道:“苏侍卫护驾有功,卑职此番前来,乃是奉懿亲王之命,探望苏侍卫伤情,聊錶王爷关切之意。” 我自持端庄,客气了两句。 待所有人都退下了,我方才来到苏庭沅病床前,他穿著白色褻衣,胸膛微敞开,依稀可见受伤的臂膀处缠绕的素纱。 苏夫人在时,他昏迷不醒。 老夫人刚走,他就忽然睁开眼睛,转头看我,“徐兄,你怎么来了?” 我惊讶,“你装昏迷?” “懒得听我娘罗嗦,她哭好几宿了。”苏庭沅看起来很高兴,他打量我,“你怎么会来看我?东宫那位让你来?” 我说,“你怎么样?” 他齜牙,“左肩碎了,太医说好生静养,倒不碍往后生活。只是左臂握刀怕是使不上劲儿了。” 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侍卫一旦废了胳膊,便等於毁了立身之本。 於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难过哽咽道:“苏庭沅,你为什么要救我啊。” 如果不是他挺身而出挡在我身前,黑熊那一掌怕是要拍我脸上。 “你怎么哭哭啼啼像个娘们儿似的。”他嘲笑道:“左臂只是力道弱一些,又不是残了。皇上念我护驾有功,准我伤好以后,继续留任御前。我单手也能握刀!” 我心怀愧疚,后怕极了。 “你哭什么,我不是为了你!我从御前一等侍卫晋升侍卫参领!这等立功机会,旁人可遇不著。” 第15章 我还怎么嫁给温衍 “你渴吗?”看著他双唇泛白,我来到案几旁倒水,轻轻递到他唇边,“你嘴都脱皮了,別说话了,喝点水吧。” 儘管他说的云淡风轻,可当时巨熊扑来的力道,能一掌贯穿人的心臟,没人敢篤定自己能硬接下来!所以,苏庭沅那时候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 侥倖腰刀够坚韧,竖在胸前挡住了致命一击。 苏庭沅瞪大眼睛看著我,视线下移,又盯著我手中的水杯。他似乎不太適应,但还是抬头喝下了我手中的水。 我说,“还喝吗?” 我嘴笨,说不出温言软语。只能用笨拙的方式表达我的关心,就像是温衍对我那般。 苏庭沅舔了舔苍白的唇,“不喝了,你別这样。以前在太和门当差的时候,你连话都懒得与我说,突然这般殷勤,我不適应。” 我坐在床边椅子上,看著他不言语。 心里想著,早晚我要还他这天大的恩情。 苏庭沅似是觉得尷尬,开始跟我讲皇上从皇家猎场回宫以后的事情。 他说,“皇家御猎禁地,不该有大型凶兽出没。听我父亲说,那两头棕熊不知何时棲息山坳洞穴,此番围猎误入凶兽棲息地,才惊扰了圣驾。” “说到底还是上林苑管辖不严、失职懈怠,未按时巡察猎场。这下出了大事,苑监怕是要大祸临头了。”我低声接话。 苏庭沅点头,“皇上一怒之下,將上林苑监令、围场总管、驻防章京及一眾苑囿管事官员尽数革职,从严查办。” 他与我有一搭没一搭閒聊,以前我俩一起在太和门当差的时候,他也经常帮我解围,可那时,我对他心有戒备,並不亲近。 头一次说这么多话。 我忽然心念一动,侧头看向他,语气带著几分好奇:“你可知太子与裴令仪之间发生过什么?二人行事举止,处处透著古怪,较劲儿似得。” 苏庭沅神色微敛,沉声告诫:“东宫旧储,休要再唤太子,注意分寸。东宫那位,如今封了懿亲王。” 我嘟囔,“东宫不认封。” 他犹豫一瞬,“裴令仪的祖父曾任护国大將军,如今虽已功成身退、卸去兵权,却依旧手握盘根错节的旧部军心,势力根深蒂固。先帝为笼络军中宿老与旧部势力,特意下旨,將裴令仪赐婚前太子。” “我曾听父亲提及,裴令仪天赋异稟,自幼博古通今,精通精工巧艺,亲手创製无数新奇器物。她在京都遍地开铺面,生意红火,財源广纳,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比擬。坊间向来有传言:得裴令仪者,可问鼎天下。” 我暗暗攥紧了掌心,原来那位裴令仪,除却倾城绝色与惊世才情,竟还有这般经商谋事的过人头脑。 “当年前太子对裴令仪一见倾心,裴令仪心底亦属意於他。奈何二人皆是性子刚烈,谁也不肯迁就半步。” “前太子长於深宫、养尊处优,素来眼高於顶,只容得旁人俯首听命;而裴令仪爭强好胜,事事不肯退让。时间久了,前太子看不惯她的桀驁不屈,便打压她,灭她威风,刻意挫其锐气。二人针锋相对,终是矛盾渐深。裴令仪竟直接入宫请旨,主动请辞了这桩赐婚婚约。” 我疑惑道:“不是传闻太子退的婚吗?” 他说,“先帝钦赐的婚事,若是被拒,便是折了皇家的脸面。前太子自持身份,索性顺水推舟,也提了退婚。两人都无意彼此,先帝得知原委后龙顏大怒,当即召来太子,怒骂一宿。” 我嘀咕道:“寻常男子若是真心喜欢一个姑娘,本该处处迁就呵护才是。哪有这般处处较劲、非要压对方一头的,简直不可理喻。” 苏庭沅见我又说大逆不道的话,他沉默好一会儿,意味深长,“东宫那位,怕是极难伺候吧。” “摸不透心思。”我思索片刻,“我平日逆来顺受的,他没怎么为难我。” 苏庭沅说,“帝王心性,只能顺,不能逆。” 我歪著头小声嘀咕,“我还砍过他呢。” 苏庭沅说,“又没喝酒,你怎敢这般吹牛。” “哼!”我心念转了好几圈,终於问出了心中所想,“那你知道温衍跟裴令仪是什么关係吗?” “不晓得。”苏庭沅低声,“我父亲说,温衍这个人心思深得可怕,让我留心他。” “谁说温衍可怕!”我急声反驳。 话音落地察觉失態,我又彆扭改口,“我……我听说温衍是世间最好的男子。” “你知道他怎么上位的吗?”苏庭沅意味深长。 “他身为三元及第的文状元,凭一身才识与过人魄力深得帝王赏识。” “我等士族想在御前谋职,都要举全族之力铺路扶持。他一届寒门状元,想混出名堂谈何容易。” “那是你们没他有才华。”我呛声。 “朝堂之上,人人皆状元,从不缺才华横溢之辈。” 我总觉得他意有所指,像是在贬低温衍似得。 “你跟温衍有何干係?”苏庭沅说,“竟这般为他辩护。” 我有些生气,“好奇不行吗。” “他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晓得。”苏庭沅神情严肃,“也不要跟他有任何瓜葛。” “为什么。” “別问了。”苏庭沅三缄其口。他抬起右臂,指了一下外间,示意我拿东西。 “为什么不能问……”我气鼓鼓顺著他的手势来到外间,“你让我拿什么啊。” “夜壶,我要撒尿。”苏庭沅隨口说了句。 我怔了一下,把夜壶拎到他床边,转身就走。 他说,“你扶我一把。” “我扶不了,你喊別人!”我生硬拒绝,“我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怎么可能扶著他撒尿啊!我以后还要嫁人的! “都是男人,你……”他话没说完,猛地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我慌忙用力挣开,力道带得他身形骤然趔趄,本就重伤的左臂猛地被牵扯,当下痛得低哼出声。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回身伸手扶住他,语气慌乱:“你怎么样?没事吧?” 他疼得脸色发白、齜牙咧嘴,指尖发颤,指著床畔的夜壶急声道:“快……快给我,我憋不住了。” 看他这般难忍的模样,分明是伤势牵动,痛的要控制不住尿意了。 我窘迫地慌忙別过脸,硬著头皮把夜壶递到他手边。他只能勉强用完好的单手解了裤带,片刻后,耳边便响起了淅沥沥的声响。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內心彻底崩溃。 我竟然给男子递夜壶,还变相帮他方便…… 完了,这下全完了,往后我还怎么心安理得嫁给温衍? 我感觉自己不清白了。 等苏庭沅完事,我几乎是仓皇丟下夜壶,逃似的转身就跑了。 第16章 再打五十大板 我原本想藉此出宫机会,给温衍传递消息,告诉他:周承乾在怀疑他。 可我担心周承乾暗中派人监视我,便又作罢。 因在苏家耽误了些许时辰,待我赶回文华殿时,早已过了三炷香的时限。 心底七上八下,暗自揣度周承乾会如何责罚我,忐忑抬步踏入殿中,一眼便看见镇国长公主倚坐在锦垫间,低低泣泣诉说著什么。 周承乾坐在主位上,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淡淡垂下眼帘。 他面色阴沉得骇人,显然长公主所言之事,激怒了他。 可他硬生生压下心头戾气,既没有开口责罚我,也没有半点多余神色,只默然听著。 “父皇在的时候,她们哪个敢这样羞辱我。”她泣泣愤愤,“那些个妃嬪没一个省心的。” 我行过侍卫礼,见殿中气氛凝重,便敛了心神,悄生生立在一旁静候。 只听长公主低低戚戚,“父皇暴毙那晚,他床上的女人被秘密处死。我听闻消息,去见父皇最后一面,母后不让我见。那时候你不在京都,母后为了保全皇家顏面,对外宣称父皇病亡。” 长公主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分明是父皇耽於享乐,滥服民间助兴丹药,药力过猛,骤然拖垮龙体,猝然崩逝。那晚侍寢的女人,是赵右相暗中举荐的民间勾栏女子。赵右相被抓后,无端吊死在牢里。隨后贤贵妃顺势將温衍擢升,接任了右相之位。” 长公主在周承乾面前,全然没有跋扈囂张之感,此刻,她像是寻常受了情伤的女子,向著弟弟倾诉满心委屈。 “我不晓得温衍什么时候跟贤贵妃私相勾结的!贤贵妃什么都听他的!想来,我经常带他进宫请安,他藉由这些时机,暗中筹谋,布下了不少棋……” 听见温衍的名字,我的心便揪了起来。 长公主口中的贤贵妃,应是当今贤太后。 小皇帝的生母。 长公主狠狠捶打著身下锦垫,满眼愤懣委屈:“贤贵妃能给她的,我也能给。他为何偏偏不要我……” 周承乾眉头紧锁,桀驁寒戾的脸愈显冷静,“你脑子被驴踢了?” 长公主抬起掛泪的眼睛。 “除了男女那点事儿,装不进半点家国分寸!”周承乾慢条斯理斥责她。 他稍稍调整坐姿,斜倚著软榻,唇间轻衔一根香条,“是被私慾蚀没了脑子?” 听他说话,可真过癮。 不留情面,一针见血,乾净利落的。 “温衍为何棋行险招。”周承乾问她,“如此不安分。” “因为……”长公主痴怔许久,“那件事……可他……” “收一收你的性子。”周承乾隔空抬手点了点她,“紧要关口,別出岔子。” “怕什么?”长公主冷笑一声,“你不便出手的事,便交由我来。我定要搅得他们个天翻地覆!我不舒坦,她们都別想好儿!” 我静静立在一旁,那件事?是什么事?紧要关口?周承乾要对温衍下手了吗? 她又小坐了会儿,將先帝走后,她经受的所有委屈,一股脑儿的跟周承乾倾诉出来。 大到朝堂纷爭,小到今日被哪个嬪妃嘲讽冒犯。 周承乾皱著眉头,耐著性子听著。 这对姐弟虽非一母同胞,感情却很好的样子。 待长公主倾诉完,心里舒坦了。她才扶著髮鬢悠悠离开,隨口说了句,“你就瞧好吧。” 瞧好什么?真要对温衍下手了? 周承乾对她的嘱託,她似是一句都听不进去,周承乾便也懒得废话,只是眉头皱紧,惜字如金了。 长公主刚走,左丞相便走了进来,低声稟报导:“域外西夷国王第十六子斗贏了前面七个哥哥,继位新王,不过月余,西夷新王便將亲赴上京,欲求联姻,与新帝缔结盟,巩固西夷外援。可,西夷与北狄本是世仇,而北狄正是贤太后爱女远嫁联姻的部族。” 左丞相低声,“近年北狄肆意扩张,势力日渐强盛。贤太后本就无心与西夷交好,此番又受北狄暗中施压,计划暗筹一场宫宴盛会,意欲藉机折辱西夷来使。” “温衍是何態度?” “温右相諫言反对,只是北狄早已暗通贤太后,执意要我朝当眾折辱西夷新王。” 似乎处理了一上午政务,有些乏了。周承乾眉头紧锁,广袖重重一拂,遣退了眾人。 殿內陷入无边寂静,依稀可闻那只黑鹰抖动翅膀的声音,周承乾轻咬著一根零陵香,一副漫不经心的冷戾轻薄样子。 零陵香清雅淡逸,是皇室勛贵专属顶级香料。入宫久了,我便偏爱这淡敛幽香,含在唇间,清芬便漫满唇齿。 他闭目养神片刻,“为何逾时迟归?” 声音冰冷平稳,终於轮到我了。 我单膝跪地,垂首低声,“回殿下,脚伤走得慢。” 周承乾皮笑肉不笑,“不是帮苏家那小子出恭耽误了?” 我愕然,瞬间面红耳赤。 他果然派人监视我!幸亏我没贸然接近温衍传消息! 这一刻,突然意识到给温衍通风报信没有意义,不能帮他解决根本问题,我暗暗下定决心,帮温衍除掉周承乾! 我低声辩解,“苏侍卫不晓得卑职是女儿身,当时情况特殊……所以……” “目无纲常礼法。”周承乾隨手拿下香条,丟进一侧的纸篓子,蹙眉淡声,“领板子去。” 没多久,两名侍卫从门外走进来,按住我就开始打板子。 一下比一下重。 打了我五十板子,周承乾亲自监工。他就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淡淡看著我挨打。 打完,我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恰在此时,细长的太监声传来,“大殿下,不好了,不好了。长公主大闹仁寿宫,您快过去瞧瞧吧。” “闹什么。” 近侍太监匆匆疾步上前,神色惶急,躬身稟道:“大殿下,镇国长公主把太后娘娘与温相堵在屋內,闹得沸反盈天,还口口声声说要……要……捉姦。” 捉她个大头鬼!这个女人果然因爱生恨!得知了温衍投靠贤太后,便跑来发疯! 是有多不甘心,才会得不到就毁掉! 刚刚周承乾跟她交代过,让她別轻举妄动,转身她跑去搞事情了! 周承乾眉头深深皱起,好半晌没言语。 似是不想管她这摊子事。 默然许久,终究是说,“隨我去仁寿宫。” 周承乾完全不给我修养的时间,他径直走过我身侧,我实在是爬不起来,臀骨像是裂开了。 周承乾走了几步,回身看我,“起不来,再追加五十大板。” 第17章 抬我去捉姦 狗东西! 我暗骂了一句,咬紧牙关,颤抖地爬起来,全身的汗像是急落的雨,打湿了衣衫。 原本我装瘸,这下真瘸了。 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呵呵,现在他不嫌丟人了? 他分明在惩罚我装瘸欺骗他这件事…… 他高高在上、逍遥自在坐著凤轿,而我,苟延残喘的拖著残躯跟在后面。 从这里到仁寿宫,起码要走一个半柱香的时间。 我实在走不动了,每挪一步屁股像是裂开了,痛崩了。 索性躺地上装死。 便听见一同当值的侍卫说,“殿下,徐砚昏过去了。” 很快,近侍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哎吆,殿下,徐砚真晕过去了,这小身板五十大板遭不住,以后可別在殿下面前耍机灵了。” 周承乾似乎在审视我。 短暂的寂静后,周承乾冰冰凉凉的声音传来,“抬去。” 老天爷,抬去?我都这样了,他抬也要把我抬去仁寿宫?仁寿宫可是贤太后理政的地方,抬我去干什么! 我更加確定:他存心刁难我。 堂堂一国储君,干嘛要这么为难一个小侍卫啊。 不多时,我便被安置在板舆之上,两名舆夫稳稳抬起身形,步履迅疾,片刻便追上了前方的太子仪仗。 就这样,我“昏”死板舆上,被浩浩荡荡的队伍簇拥著穿行宫道,近乎游宫示眾,宫里上下尽数看尽了我的窘態。 狗日的周承乾。 我在心里把他骂了一万遍。 只求別被温衍看见。 周承乾也不问出了什么大事,不急不躁乘著凤輦往仁寿宫去了。 便见远处花园中,小皇帝被一眾公主与宫人簇拥著,正玩得尽兴,场上竟是蹴鞠之戏。 远处东宫仪仗渐近,园中人纷纷抬眸张望。小皇帝眼尖,当即撇开眾人,提著袍摆快步奔来,眉眼带著少年稚气:“皇兄,快来同我们一道玩蹴鞠罢!” 他不过十一岁年纪,心性纯粹天真,尚不深諳深宫波譎云诡、权爭暗涌。纵然平日里对周承乾心存畏惧,骨子里却仍存几分真切的兄弟情分。 几位小公主也跟著快步上前,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请安行礼。 “改日。”周承乾走下凤輦,言简意賅,便往殿內走去。 老太监传来太后懿旨,及时將小皇帝和公主们带离。 走过重重拱门,还未踏进殿內,便听见长公主肆意张扬,“父皇驾崩,本当守孝三年。国丧期间,太后娘娘这般豢养男宠,未免有违礼制,失了体统吧?” 太后娘娘刮茶杯的声音传来,“你说谁是男宠?” “云莱乡,关渡镇。”长公主意味深长,“私塾先生出生的温衍,温……右……相。” 轻飘飘几个字,却字字诛心。 嘲笑温衍的家世,贬低他的辛苦。 抹杀了他十年如一日的寒窗苦读。 明明温衍从未向这位长公主妥协!明明温衍再三婉拒她的情谊!我目睹了温衍的决绝!她为何要五次三番折辱温衍是男宠! 我悄悄睁开眼睛,隔著殿外很远的斜角距离,瞧见温衍静立案侧。 一身深紫色一品公服流光暗敛,圆领广袖垂落如凝,金线云纹隱现其间,白玉带紧束劲腰,清贵凛然。 头戴长翅乌纱冠,衬得面如琢玉,鼻樑高挺,唇线利落。身形頎长挺拔如松。 他眸光微垂。 永远一副內敛恭顺的模样。 贤太后坐在软榻上,软榻前放著案几,堆著厚厚的奏摺。 “英雄不问出处。”她隨手將卷宗一掷,从容不迫,“先帝在时,向来唯才是举,不以出身论贤愚。” 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端详贤太后,她年约三旬,媚眼细细如狐,透著精明的算计感,美艷动人。 肌理莹润细腻,气度雍容沉静。 “太后娘娘理应通晓男女有別之理。从古至今,哪一位贤臣会日日入宫,流连后庭宫闈?更何况是温右相这般……以色侍人。”长公主盛气凌人。 以色侍人?温衍也没想侍你啊! 不是你哭著求温衍疼爱你吗?温衍不妥协,你就喊温衍去看你跟別的男人媾和! 这女人疯了吧! 温衍要是想以色侍人,依附权贵,早年便可入赘望族,坐享荣华,何须埋首寒窗十载,歷尽辛苦高中状元? 我真想跳起来跟她对骂! “温相身为右丞相,身负辅弼之责,日日入宫奏事理政,乃是朝堂本分。”贤太后神色沉静,语气不疾不徐,“倒是你,身为镇国长公主……” 不等贤太后说完,长公主冷冷打断她的话,“父皇若是还活著!你敢日日与温衍私会吗!你们二人本就私情苟且,所作所为更是大逆不道!” “放肆!”贤太后怒极,猛地將茶杯狠狠摜在案上,厉声喝道,“来人!將镇国长公主即刻带回长乐宫禁足!无本宫懿旨,半步不得擅离!” “我看谁敢!”长公主锐利目光扫视过去,“本宫乃是先帝亲封镇国长公主,受先皇遗命执掌宫规礼法!整肃宫闈纲纪,保全皇家顏面!” “还不动手!”贤太后眉眼含怒,厉声催逼。 殿外,周承乾制止了太监传稟,静听许久,在这个关口缓步踏入殿內。 两名舆夫顺便將我也抬了进去。 我大惊,这两个舆夫能不能长点眼色啊!他要去处理家务事,带我这个重伤小侍卫干嘛啊! 我就这样四仰八叉地躺在板舆上,被带进了庄严肃穆的仁寿殿。 周承乾一踏入殿中,满殿瞬时鸦雀无声。 “都吵什么。”他隨口问了句。 贤太后瞟了眼近侍太监,太监满脸惶恐为难的表情,刚刚他也想提前稟报,但是被周承乾制止了。 “承乾,你怎么来了。”贤太后仪態雍容,语气淡然。 显然不解他为何命人抬著一名昏厥的侍卫闯入仁寿宫。 周承乾还算恭谨,“许久未曾过来,特来请安。” 长公主率先出口,“太后娘娘身居母后尊位,母仪天下。却日日与温右相会,逾越礼法分寸。父皇允我主理宫规,本公主便有权过问。” 周承乾看向她,“你想干什么?” 长公主说,“自然是依宫规法度,整肃宫闈。” “如何整肃。”周承乾淡问。 第18章 他好男风? “依《宫闈令》第七规制,非內命妇及奉詔女官,不得留宿后庭。违者杖五十,逐出宫禁。温右相虽位极人臣,亦非女官之列,日日入后宫,轻则削职问罪,重则当斩。” 长公主目光如刃,声音冷而沉:“本公主要求即刻隔绝温相入宫私见,禁足太后於仁寿宫自省,彻查宫闈流言,以正皇家礼法!” 她果然对温衍执念很深,字字句句都是阻止温衍与贤太后相见。 我悄悄睁开半边眼睛偷看温衍,发现他不易察觉轻抬眼眸,视线垂落向我。 半闔的眼眸泛著讳莫微光。 目光相触那一刻,我心头惊跳,急忙又闭上眼睛。 坏了,温衍在审视我:为什么四仰八叉被人抬进来了。 他似乎没心思看戏。 在琢磨我呢。 “一派胡言!”贤太后勃然大怒,“来人,带下去!” “倒也不必急於带下去。”周承乾指尖慢条斯理摩挲著玉扳指,语气平淡无波。 只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东宫护卫当即跨步而出,稳稳拦下了仁寿宫上前拿人的侍卫。 周遭眾人瞬间僵在原地,无一人再敢妄动。 我心底暗自咋舌,果然手握兵权者,气场便是截然不同。 以周承乾的城府,若是彻底查明禁军及军中安插的细作,必定会伺机起兵揽权,重登大宝。 贤太后一身国母威仪尽数铺开,“承乾,你这是要公然忤逆哀家。” 周承乾语气平浅却带著分量,“长公主以下犯上,理当惩治。但事出有因,太后身居后宫,理应避嫌自重,莫让朝野生出流言閒话,有损皇家威仪。” 温衍终於出声了,他从容拱手,“臣谨记宫规朝纲,自会谨守君臣礼法。今日臣本依规制入宫为圣上讲经授课,隨后赶赴仁寿宫,处置西夷使团来访一应事务,隨行中书舍人、宫內侍从皆可作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愧是我的温衍,有理有据驳斥荒谬言论。 我不相信他以色示人。 我的温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一场闹剧,在双方你来我往的交锋中,告一段落。 因了周承乾的强势介入,镇国长公主没有被重罚,只是被罚静养自省,暂禁出入宫闈。 倘若先帝还活著,这位长公主无论怎么荒唐,都有先帝给她兜底,无人敢忤逆她。 可先帝不在了,若不是周承乾替她撑腰,她怕是要吃苦头了。 风波看似就此平息,实则暗涌迅速流窜宫廷角角落落,。 宫中关於贤太后与温衍私通的流言,原本还只是捕风捉影的揣测,长公主推波助澜,几乎坐实了两人的姦情。 宫中隨即颁下严令:妄议宫闈者,拔舌杖毙! 我像个笑话被抬去仁寿宫,又吭哧吭哧抬回了东宫。 原本想著,等他们把我抬回值房,我就起来。 没想到,他们把我抬去了周承乾的寢宫…… 老天爷…… 把我抬到他寢宫干什么? “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周承乾冰冷的声音传来。 …… 果然瞒不过他…… 我醒也不是……不醒也不是…… 於是继续躺在地上…… “巨兽尚且伤不了你。”周承乾冷笑一声,“几板子把你打死了?” 我不敢动,尷尬住了。 他语气不耐几分,“再不起来,拖出去埋了!” 我火速睁开眼睛,磨磨唧唧从地上爬起来,由於躺久了,又有伤在身。刚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又趴地上。 我说,“头晕……” 周承乾盯我一会儿,叫来医官。 医官將我抬上软榻,便要检查我的伤势。我紧紧攥住裤子,不让医官扒。 医官是男人,我的伤势在屁股上! 脱了裤子,就露馅了! 我面红耳赤,情急之下,死死抓住裤子。 跟医官僵持许久,医官恼了,“你不脱裤子,下官如何给你医治。” 一声闷笑传来。 我抬头看去,周承乾好整以暇坐在雕花紫檀宝座上,一副隔岸观火,坐等看好戏的模样。 刚刚是他笑的吧! 狗东西!他故意的! 明明知道我是女子,却默许医官脱我裤子! 我急声,“我自己来,我自己能上药。” “你如何自医!”医官命小徒弟按住我,两个人合伙扒我裤子。 眼见著裤子被扒了一半,我尖叫一声,凌空而起,將两人踹翻了出去,医箱散落一地。 低低的笑声传来。 我紧紧抓著裤子,怒气冲冲转头看去。 周承乾修长白皙的手虚覆在眉眼间,笑得肩头微颤,全然止不住。 素来见惯了他阎王爷般冷冽沉肃的模样,我竟是头一回瞧见他这般笑意。 竟生得格外好看。 我敛了心绪开口:“多谢殿下好意,卑职不需诊治。” 周承乾好整以暇,高高在上审视我片刻。 唇角含笑,“徐砚,你又冒犯天威。” 一想到刚刚裤子被扒了一半,白屁股差点露完了,我就又羞又恼! 他就是故意羞辱我! 我一时没忍住,气道:“那你杀了我好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可別真杀了…… 可气势又不能输,只能佯装豁出去的样子。 周承乾眯眼瞧我一会儿,遣退眾人。 他瞧我。 我瞪他。 我俩僵持片刻,他看我这么硬气,便问,“今晚谁当值。” 近侍太监说,“徐砚。” 这话一出,我便心知躲不过,终究还是被拘著守了整整一夜。 替他研墨铺纸,侍理笔墨文房。 隨侍左右布菜奉食,伺候晚膳。 待到夜深,又一路伺候著他安寢歇息。 隔著帷幔看他心安理得休憩的样子,我下意识握紧了腰刀,趁现在一刀砍了他,就替温衍解决后顾之忧了! 可是顾虑我的伤势,这种状態打不过他,我便又鬆了腰刀。 侍立一旁,伺机以待。 这一晚过后,不知哪儿起的妖风,宫里突然盛传周承乾宠爱一个近身小侍卫…… 说他好男风…… 第19章 他哪儿宠我? 流言蜚语传入我耳中时,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近身小侍卫?哪个近身小侍卫?他近身侍卫不就是我和追风吗?追风经常出去执行任务,神出鬼没的。 该不会是说我吧? 周承乾宠我? 他哪儿宠我了啊? 都快把我折磨死了! 我被打瘸了,还要前前后后跟著他伺候,这叫宠爱吗? 抬著我招摇过市,让所有宫人嘲笑我,这叫宠爱吗? 温衍就是这么被造谣的吧! 我这次被打板子,一天假都没休过。周承乾公事公办,一点照拂都没有。 是夜,我侍立在周承乾身后,他端坐执笔写著什么。 我真佩服他的定力,他可以坐在那里批阅呈文或是看书写字一整天。 烛火摇曳,我悄悄端详他的侧脸。 审定冰冷。 静謐寂寂。 “殿下,西夷王入朝覲见的盛典诸事已敲定。”內侍太监躬身入內,低声稟道,“起初擬定用丝竹歌舞宴饮,圣上嫌太过寻常,打算借著这场盛会,当眾挫一挫西夷王的锐气。” “怎么定的。”周承乾隨口问了句。 “举办选美大赛,让西夷王自行选妻。”內侍太监说,“令宫中宦官、侍卫尽数乔装女子,混杂在秀女之中任其挑选。对外可借美人盛景彰显天朝威仪,暗中又能极尽羞辱西夷之意。” “谁的主意。” “裴令仪小主。” 周承乾冷笑一声,“这等主意,也只有她想得出来。” 他这句话莫名带著几分情绪,当初被裴令仪退婚,他大概也是不甘心的吧?我猜他定是喜欢裴令仪的,否则怎会见不得她与百官对诗,见不得她与温衍亲近。 “徐砚。”周承乾忽然说了句,“你也参加。” 我近乎条件反射,“我不能!” 情急之下,全然忘了尊卑礼数,竟忘了对他用上尊称。 周承乾蹙眉,“你什么?” “我……”我慌忙从腰间一摸,扬起免死金牌,佯装底气十足,“卑职不能!” 近侍太监指著我,尖细著嗓音说,“徐砚,你大胆!” 我攥紧免死金牌的手微抖,我才不参加选美大赛!!那不就暴露我女儿身了吗!若是问罪,便是欺君死罪! “拖去温衍那里,打板子。”周承乾从容不迫,“別打死,打到同意为止。” 不是…… 又要打板子?打我就打我!干嘛押到温衍面前打啊! 未免也太损了! 我攥紧免死金牌,瞪圆眼睛,眼睁睁看著两名侍卫迈步入內,上前便架著我往外拖。 我真服了!周承乾又没摸清我跟温衍的关係!他只是怀疑罢了!就这都能把我押温衍面前打! 这跟公开处刑我,又有什么区別! 我对周承乾的怨恨又多了一分!哪日逮到时机,我非杀了他!!! “卑职参选!”我一咬牙,“卑职参选,还不行吗!” 周承乾眉也不抬,放下狼毫笔,“莫要丟了东宫的顏面。” 等著吧! 我给你丟大脸! 我把你的脸丟完!!! 西夷王来朝求亲,贤太后受北狄教唆,要狠狠羞辱西夷王。原本隆重盛大的朝贺盛典,就此变作一场彰显大国威仪、刻意施压羞辱的比试盛会,全程由裴令仪一手策划。 据说,小皇帝满心惦记这场赛事,日日与裴令仪斟酌敲定所有细节,閒暇便一同去找温衍商討,几人朝夕相伴,儼然自成一派。 关於裴令仪的事情,每日都会传来东宫。说她策划了“导师”举牌打分机制,还要求每个参赛者才艺表演…… 近侍太监说,“裴小主脑子里儘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平日里总把穿越、好声音、节目组这类古怪说辞掛在嘴边,底下人全然听不懂她所言何意。” 我观察周承乾的神情,跟裴令仪有关的事宜,他都听得很专注。 “裴小主和温右相之间……”近侍太监迟疑,“不太对劲,这两人……好像互相倾慕……这会儿,正在太极湖泛舟……” 我的心咯噔一声,像是漏了一块,人生塌陷了半边,那种被拋弃感浓烈包裹我,瞬间生无所恋了。 我不相信温衍跟贤太后的流言,但我相信温衍会爱上裴令仪。 那般美丽娇嫩的俏色,灵动慧黠的玲瓏心性,透著鲜活神秘的生命力,哪个男人能抗拒呢。 心底横生出强烈的嫉妒,我紧张看向周承乾,希望他做点什么!快点拆散那两人! 周承乾批示著文书,容顏沦陷於冰冷的光晕里,没言语。 待近侍太监退下后,周承乾写了许久的文书,终於撂下了狼毫笔,他靠著软榻闭目养神。 我总觉得他气压有点低,只是忍而不发罢了。 於是我更加谨小慎微。 周承乾沉默许久,忽然起身往外走去,独自穿行在漫漫长夜的幽深甬道里。 我不知他要去哪里,默然跟在他后面。 只觉得反常。 毕竟他矜贵,平日出行皆是乘车坐輦,极少这般独自步行。 他的步子又大又疾,疾行半时辰,穿过玄夜门。望著天际那座灯火璀璨的太极大殿,我方才恍然明白他此行去向。 他要去太极湖。 周承乾並未踏入那片煌煌灯火,反倒择了僻静甬道独行而至太极湖畔。满池荷花盛放夺目,粉嫩的光点仿佛与天上的星子相链,莲花池中央,一叶扁舟悠悠荡然。 爭渡,爭渡,惊起一滩鸥鷺。 裴令仪閒倚身姿,静臥於荷风深处,满目清寧;温衍立於舟头,手执玉笛,悠扬笛声隨风漫漾。 人间绝色,风华相映。 一曲终了,不知温衍说了句什么。 裴令仪玉手拨弄湖水,折了一朵荷花,插在自己鬢边。 她起身来到温衍旁边,忽然踮脚亲了一口温衍脸颊。 花灯太过刺眼,我看不清温衍的表情,心口瞬间被撕裂了般,泪水模糊了双眼。 心痛的无法呼吸。 於是大口大口喘息。 喉头哽咽的厉害。 只想逃。 只想哭。 周承乾满脸怒容,转身就走。 他一转身,便看见我蓄满泪水的眼睛。 周承乾眉目微抬。 我心神俱碎,万般痛楚难以承受,终究只能仓皇转身,狼狈逃开。 第20章 他该不会在哄我吧? 我从未对温衍袒露过半分心意,亦从未拥有过陪在他身侧的正当名分,於他而言,我不过是途经他岁月的过客。 而他,却是我整个人生。 是我的信仰。 是我活著的理由。 我仓皇逃回东宫值房,闷在被子里哭。 溃不成军。 无心值守,懒於侍奉,谁叫我都不应。 就算是砍头也不怕了。 我將自己紧紧蜷缩在被褥深处,好似躲进这一方小小天地,便能隔绝世间所有寒凉与心酸。 直到被褥被人猛然一把掀开,我披头散髮,红肿著双眼看去。 周承乾一脸怒容站在我面前。 竟亲自移步前来值房寻我。 “玩忽职守。”周承乾说,“该当何罪。” 我不理他,只是藏著脸深深蜷缩起身子。 都已经这样了。 是杀是剐隨便了。 “哭有什么用。”周承乾说,“拆散他们。” 我闻言一怔,徐徐抬眸望向他。 周承乾一袭玄色锦袍威仪凌冽,矜贵眉眼染著淡漠冰冷的寒霜,隱忍戾气悄无声息。 说,“別输给姓裴的。” 我不知他出於什么心理,说出了这样的话。 一时之间竟分不清,他心底究竟是爱著裴令仪,还是仅仅执念难平,满心不甘。 儘管我知道自己不配跟裴令仪比,可他这番话似乎又给了我一线希望。 或许温衍不喜欢裴令仪呢?或许他俩不会在一起呢。 我缓缓起身下床,屈膝跪地,满心想著俯首认罚。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只是默然长跪。 周承乾神色冷淡,“梳洗妥当,即刻当值。” 说完,他转身离开。 东宫的侍卫、宫女全都惊呆了,从她们张望的神情便能猜测,往后少不了又是一番流言蜚语。 近侍太监说,“徐砚,你是特殊的。” 他说从未见过周承乾对旁人这般纵容迁就,这是独一份的偏爱恩宠,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就连裴令仪,也从未有过这般待遇。 从前旁人都说太子宠爱我,我不信。可经此一事,心底竟悄然动了念头。我擅离职守,还当眾出言顶撞,他非但未曾降罪,反倒亲自前来侍卫值房寻我。 不问是非缘由,像是哄我似的。 確实很诡异。 难道这就是救命恩人的待遇? 西夷王抵京那天,我被抽调去假扮待选美人。一大清早,我將胸部裹得紧紧的,甲片缝在裹胸里,外罩白色褻衣。隱藏了女子的所有特徵。 在这个基础上,被迫再去假扮女子…… 我同一眾侍卫面色沉鬱,一同往尚服司前去换装,每人发了一把锦扇遮面,让我们扮演矜持娇羞的模样。 整个换装过程,我背过人群,迅速换上宫廷制式衣衫,內里为锦缎抹胸衬衣,外搭交领襦衫,下配罗裙。 满心侷促羞赧,只觉浑身不自在。 殿內宫女围上前来,为我梳发理鬢,敷粉匀妆,四下讚嘆之声此起彼伏。 “你们快看吶,徐侍卫梳起女子髮髻,竟这般好看!” “容貌清丽宛若天仙,这般模样,竟比寻常女子还要柔美白皙几分。” 綰髮的宫女更是连连招呼旁人过来细看,我端坐原地,耳根发烫满面羞红,只得任由她们摆弄,窘迫不已。 宫女掩唇娇笑,柔声打趣:“公子生得比女子还要绝色,若是这般模样出去,定能艷压群芳,夺尽风头。” “纵使与裴令仪小主相较,也落不了下风罢!” 我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就走,“男儿自当有男儿风骨模样。” 表面瞧著態度强硬,心底实则早已暗自心虚。转瞬便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待到四下无人僻静之处,我尽数拭去脸上残妆,反倒取来大红胭脂,胡乱涂满双颊,刻意扮作滑稽丑態。 我自知生得俊俏,阿嬤总夸我是官渡镇十里八乡最美丽娇俏的姑娘。一双眼睛会说话,仿若自带情思,尽诉心中万般情意。 可我怎敢与裴令仪比呢?她是金阶玉苑中灼灼盛放的牡丹,生来便享尽荣华;我不过是山野间隨风飘零的蒲公英,身无定处,落地即为归处。 我不想被人注意到,所以妆容扮丑,跟著那些男扮女装的侍卫往奉天广庭走去,祈祷这次的选美走个过场,也祈祷不要被西夷王选中。 还未抵达麟德殿便听见有人私传,“听说了吗,裴令仪也参选这次选美大赛。” “她如果参选,那天下第一美人儿非她莫属了。” “西夷王若是看上她了怎么办?” “裴小主向来事事都要爭第一,倘若西夷王看中她,皇上断然不会轻易应允,前太子还虎视眈眈覬覦著,温右相更是万万捨不得,这般群雄相爭的局面,往后可有热闹可瞧了。” “……” 我默默混在男人堆儿里,往奉天广庭走去。半道上又遇见前来参赛的官家小姐,皆是面纱半掩,手拿锦扇,风姿绰约。 两支队伍匯聚在一起,瞧著一帮武刀弄枪的壮汉盘著髮髻,穿著衣裙。官家小姐们掩嘴偷笑声传来。 奉天广庭是麟德殿前一片广袤无垠的空地。每逢大典朝会,国之盛事,皆在此处举行。西夷王及使臣尚未抵达,广庭盏盏风灯次第亮起,乐师分列整齐队列,凝神调试丝竹音律。 宫舞伎列队排布,反覆演练舞姿乐曲。我与一眾参赛美人儿站在那里听司礼监掌印太监训话,纠察妆容仪態。 文武百官陆陆续续到场。 “徐砚,你出来一下。”东宫近侍太监搭著拂尘喊了句,“大殿下要见你。” 我走出人群,“杨公公。” “哎吆!”他一脸嫌弃的表情,指著我,“瞧你这丑陋的妆容,膈应谁呢!” 我躲开他的拂尘,周承乾要见我?他这个时候见我干什么?后悔了?不打算让我选美了? 我跟著杨公公来到麟德殿,王公贵戚大多在这里等候,周承乾在另一侧的暖阁里。 抬脚迈入阁內,他坐在案前喝茶,左丞相立於身侧,正低声稟事。 “殿下,徐砚带来了。”杨公公传唤一声。 周承乾转脸看我,唇角微凝。 我像个粗鄙的乡野村妇,妆容夸张俗气,黑眼圈浓重,大红唇子抹了半张脸,衣饰暗淡松垮,鬢髮歪斜。 第21章 卑职是堂堂正正男儿郎 周承乾一言难尽,“你想干什么。” 我不明所以,“选美啊。” 周承乾语气里几分不耐,“带下去!” 杨公公挤眉弄眼,扯了一把我的袖子,示意我跟他走。 去哪儿啊!走出暖阁,杨公公便甩著拂尘低声斥责:“你可净会惹麻烦!殿下再三叮嘱莫失东宫体面,你偏要反著来!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我嘟囔著嘴,没理他。 他把我带至另一侧赏春轩,竟是找了皇后娘娘的近侍女官亲自给我梳妆。 哦,不!皇后娘娘已成为皇太后! 周承乾的生母。 被各宫皇子公主尊为母后皇太后。 我大惊! 这女官素来只负责打理皇后娘娘仪容,身份非同一般。 杨公公赔著笑脸,“大殿下命奴才前来,劳烦严尚宫为这人上妆。” 那位锦衣华服的尚宫女官笑说,“瞧您说的,太子殿下的事,便是坤寧宫的事。”她端详我,“这位就是太子殿下青眼有加的那位小侍卫吗。” 我凝神,周承乾料到我不听话?所以提前找了生母的御用妆娘?他到底有多重视这件事啊!等等,为什么连她都知道周承乾关照我? 杨公公諂媚,“是,殿下器重他。” 女官再度端详我的容貌,轻声讚嘆:“生得一副上好相貌,五官標致精美,稍加悉心妆扮,定然风姿绝代。” 我轻轻蹙著眉头,被迫端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她摆弄。 杨公公指著我,“徐砚,严尚宫乃北秦第一司妆圣手,专为皇后娘娘掌妆,如今也只为皇太后娘娘掌妆!这般荣宠,便是裴小主也未曾有过,你別不识抬举!” 我眉头蹙得更紧了。 女官缓缓掀开妆匣,琳琅精致的妆饰尽数铺陈满桌,我从未见过这么多华美珠宝,珠光璀璨晃得人眼目微眩。 她持起眉笔,细细勾勒描摹眉眼轮廓,仿若雕琢稀世美玉般用心。香粉轻拂柔润面容,肤色透亮细腻,胭脂轻点唇瓣晕开一抹朱红。又用细细的笔掠过五官轮廓,衬得清淡轮廓愈发精致立体。 而后女官轻柔挽起髮丝,华贵珠翠次第簪入髮髻,满头流光熠熠。 杨公公守在一旁,看呆了。说,“徐砚,你到底是……” 我狠了心,一把抓起女官的手按在我胸部,“卑职是堂堂正正男儿郎!” 胸部的甲片呈现出坚硬的质感,女官倏然收回手,唇角噙著浅淡笑意:“徐侍卫倒是靦腆了。” 她取出一袭云锦妆花缎衣裙,京绣纹样流光错落,彩线仿若漫天流霞,银缕泛著莹润光泽。 女官说,“这曾是皇太后娘娘最爱的衣裳,前年赏给下官了,既然太子殿下有心让徐侍卫艷压群芳,那便穿上这套衣裳,下官相信娘娘定是体恤太子殿下的。” 我不情不愿躲著眾人穿上那套流光溢彩的衣裳,仿佛披上了漫天霞光。 磨磨蹭蹭从隔间走出来的时候,我看到杨公公惊愕的张大嘴巴,女官眼里闪过一抹浓烈惊艷的篤定。 杨公公上下打量我,眼神冒著意味深长的精光,他不自在地晃悠著脑袋,哼声道:“跟咱(za)家走吧。” 我憋著闷气,低著头跟著杨公公回到麟德殿暖阁,杨公公先行进去稟报,声音里带著邀功似的喜悦,“殿下,快瞧瞧徐侍卫吧。” 我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一步步走进去,步摇叮咚悦耳,我的心却烦得紧。 殿中传来玉石棋子错落落盘的轻响,周承乾正与人对弈。 “殿下这一步,著实精妙。”听声音是左丞相。 杨公公连忙低声催促:“徐侍卫,抬头覲见,这般垂头丧气成何体统。” 狗腿子!我心底暗自腹誹,缓缓抬头,悄悄覷向周承乾。 他闻声侧首望来,目光倏然一顿,眯了眯眼睛。 满头珠饰沉甸甸压得人头脑发昏,我当即垂下头。 不想让他看。 左丞相大笑道:“这是……徐侍卫?” 周承乾淡声,“若是搞砸了,拖去温衍面前打板子。” 狗东西!又威胁我! 我低著头气鼓鼓,潦草行了侍卫礼,转身往外走去。 杨公公又尖细著嗓音斥我,“大胆!徐砚,你又以下犯上!” 我步子越走越快,根本不想听。兀自来到奉天广庭,掩著面纱混入人群中,排队等候。 由於我的衣裳特別好看,吸引来了不少达官小姐。 她们围在我身边,指尖轻轻摩挲著衣料,满眼艷羡地开口:“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这身衣裳著实雅致,竟是上等云锦缎裁成。” 皇太后娘娘的旧衣裳,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 若不是有周承乾撑腰,借我万般胆量,也是不敢穿的。 “太好看了,也不知出自哪位巧手绣娘之作。”姑娘们讚不绝口。 我故作羞恼,一挥衣袖,大喇喇往男扮女装的侍卫堆儿里走去,恰在此刻,西侧丝竹乐声骤然奏响,漫天灯火映红半壁夜空,西夷王偕同使臣抵达,文武百官当即躬身行礼。 我翘首寻找温衍的身影,他立於一片緋色官袍之中,身影被遮挡得严严实实,隱约可见模糊的白皙侧顏。 一想到待会儿要以女子模样供人挑选,便紧张得心臟怦怦直跳。 殿內乐伎齐奏妙音,舞姬广袖舒扬、身姿翩躚,一派盛世雍容、歌舞昇平之景。 一眾待选之人静立远处甬道候命,鶯鶯燕燕翘首张望,好不热闹。 司礼监掌印太监捏著尖细嗓音发话:“圣上有令,待会儿诸位各展才艺,谁能博得西夷王青睞,必有重赏。” 原先並未听闻需登台献艺,怎陡然间要人人展露本事? “听说是裴令仪諫言的。” 男扮女装的侍卫们怨声载道,有人低声骂骂咧咧,似是对裴令仪很不满,她倒是在皇上面前出餿主意长脸了,苦了我们这些底层侍卫。 闷热的天气,穿著不合身的衣物,排队等羞辱。 我拿锦扇遮面,似是妆发太过精致,频频引来侍卫好奇的视线,只当是哪家小姐混了进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把我拎到一旁,“杨公公特意交代,看管好你,莫要乱了妆容。” 话音落地,西侧便传来內侍悠长的唱喏声:“参选佳丽,循序入场。” “开始了。” “排好队,跟咱(za)家走。”司礼监掌印太监喊了声,便引著我们有序往西边走去。 我骤然紧张起来。 第22章 比不过她 参选的侍卫们跟官家小姐穿插著並排站立,巨大的山水屏风挡著我们,需要我们一个一个走出屏风,按序至西夷王面前,供他挑选。 最先上去的是公主。 其次是官家小姐。 间歇性穿插男扮女装的侍卫和小太监。 由掌印太监介绍身份、年龄。若是西夷王感兴趣,便询问几句,不感兴趣,便直接换人。 各个身怀绝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吹拉弹唱,舞刀弄枪,轮番登台,大放异彩。 只是那些男扮女装的太监,妆容一个比一个丑。 西夷王似乎感受到了羞辱,一个也没选,也不言语。 隔著空旷的广庭,我看到周承乾意兴阑珊坐在一旁,他微微斜著身子,慵懒斜倚太师椅,眉眼间隱隱透著不耐。 似乎浪费了他的时间。 听见掌印太监念我的名字,“下一个,徐砚。” 我磨磨蹭蹭落在后面,迟迟不肯上前,一个劲往后退缩。一想到满堂达官显贵都將目光落在我身上,细细打量仪容妆容,心底便羞赧不已。 “徐砚。”掌印太监又传唤一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依然往后缩,短暂的空场引起宫人轻声议论。 远远的,听到西夷王问了句,“久闻护国將军府的裴令仪小姐,乃是天下第一美人。本王倒想亲眼一见,究竟是何等风姿。” 我鬆了一口气,裴令仪要上场了,是不是就不用我上场了? 我悄悄退出人群,没人会注意到我吧。 “你怎么不上去呢!”东宫近侍太监疾步走过来,催促。 “卑职不上去。”我临阵逃脱,“西夷王喊裴小姐了!” 哪怕被拖去温衍面前打板子,我也不想上去。 杨公公一把揪住我后衣领,硬生生往周承乾那里拽去。 我刚要发力打他,杨公公像公鸡打鸣,兰花指叨我,“徐砚,你敢动手,死罪……” 我怕把事情闹大了,骤然停了力道,任由他把我拎去周承乾身侧。 杨公公告状,“殿下,徐砚抗旨不尊。” 周承乾没看我,冷冷道:“理由。” 我说,“比不过裴令仪,卑职连那些官家小姐都比不过,卑职不想自取其辱。” 尤其在温衍面前,输给裴令仪,让我觉得屈辱。 深入骨髓的自卑感浓烈到极致,压得我抬不起头。自幼漂泊街头,食不果腹的窘迫,身后无一人可依靠的孤惧如影隨形。贫穷带来的拮据感早已烙进灵魂深处,日復一日的煎熬,只余下满心难堪、怯懦与自轻。 阿嬤说,我美而不自知。 我如何能知晓呢?一个破破烂烂脏兮兮的丫头,能把自己养大,就已经花光了力气。哪有精力去感知风花雪月呢? “哪里比不过。”周承乾不辩喜怒。 我低声,“卑职是贱籍,怎敢与裴令仪小姐相提。” 周承乾转脸看我,眉头深深狞起。 每当他出现这个表情,便晓得他的臭脾气上来了。 “徐砚,你记住。”周承乾说,“你的底气是本宫。整个北秦帝国,尽为你依仗。” 我看著他矜贵不耐的脸,心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后背被人撑住,有那么一刻,他像是我的救命稻草。 可我还是摇了摇头,他越是这样隆重,我越是紧张。 快紧张死了! 我不敢。 我害怕。 我上不得台面。 周承乾瞧我磨磨唧唧,示意追风强行抓我!我转身就要跑,跟追风撕打起来,不去不去就不去!死也不去! 此时,裴令仪正在一片讚嘆声中踏著铃鐺,行至西夷王 面前。她叼著一支睡莲,粉嫩的仿佛能滴下水来,无声起舞款款前行。 周承乾彻底没了耐心,起身一脚踹在我屁股上,將我踹了出去。 我踉蹌著撞入场中央,手忙脚乱扶住摇摇欲坠的满头珠翠,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小心翼翼抬眼时,只觉周遭一道道目光齐齐投向自己。 刚刚晃荡那一下,脸上的面纱掉了下来,艷羡声顿起。 我瞬间面红耳赤,下意识抬扇遮脸。 目光流转,便看见温衍似笑非笑凝望著我,深邃眸底漾著细碎柔光。 羞意层层翻涌,面色愈发緋红。 静静佇立当场。 我不晓得自己此时此刻究竟美不美,但我听到了艷羡声,看到了不远处苏庭沅震惊晃神的表情。 以及西夷王惊讶愣怔那一瞬。 我该是美的吧。 虽没有裴令仪那般夺目,却也足够吸引人的目光。 就这样,我贸贸然与裴令仪一同站在了场子中央,她的视线扫过我的凤冠霞帔,犀利视线凝於我面容,闪过一抹惊诧。 我不敢看裴令仪的表情,便低著头,紧张攥著霞披边缘,手心直冒汗。 这种被人审视的感觉,勾起了我深藏的自卑。 “你是何人。”远远的,西夷王淡淡发问。 我不晓得他问谁,也不想回答,便低著头,装没听见。 “小女护国公府,裴令仪。” 裴令仪不愧是门阀世家出身,气度沉稳从容,尽显母仪天下之態。 “本王晓得你。”西夷王笑说,“北秦素有传闻,得裴小姐者,得天下。” “天下乃当今圣上的天下。”裴令仪神色从容,礼数周全:“能得大王垂见,是小女的荣幸。感念大王远道而来,小女愿献一支《国泰民安》惊鸿舞,聊表心意。” 话音刚落,乐声旋即响起,裴令仪伴著乐韵翩然起舞。 她这般锋芒尽展,全然断了我表现的余地。我像个傻子似的杵在那里,默默退至一旁,悄悄看了周承乾一眼。 他一脸怒其不爭的表情,別过头不再看我,似乎嫌我丟人,抬手扶额,唇线紧抿。 感觉臭脾气忍耐到了极限…… 大概没见过我这么蠢的女人,给我创造了那么好的同台竞技机会,我却一点没把握住。 可我跟裴令仪比什么啊?总不能比打架吧?那我一拳能把她打死。 我的目光落在裴令仪身上,她今日宛若仙姝临世,一袭红装恰似凤凰浴火,灼灼生辉。 脚踝的铃鐺似是能勾魂。 把我的魂魄都勾了去。 愈发觉得我像个小丑。 待她一舞终了,西夷王展顏大笑,起身鼓掌,“裴小姐果真不负天下第一美人之名,舞姿更是绝世无双!” “歌不负知心人,舞不负眼前人。”裴令仪巧笑倩兮,眉目灵动传情,“大王远道而来,小女自当再舞一曲,以酬知音之赏。” “中原有句话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西夷王笑说,“本王,不虚此行!” 裴令仪大方拍了拍手,朗声,“今日,小女还为大王准备了见面礼。” 话音落地,一名宫人推著木製两轮车走了上来,那车的模样真是怪异,只设一柄推柄,下承两轮,看不出个名堂来。 裴令仪笑说,“西夷有这等工具吗?” 西夷王不言语。 裴令仪说,“此物名曰自行车,一人骑著它,便可穿行。” 言罢,她跨上自行车,双手扶著车柄,两条腿交互踩著车蹬子,绕著广庭快活骑行起来。 第23章 弥天大祸 全场欢呼声顿起,宫人们被这惊喜的物什吸引,隱约听见宫人嘲笑道:“西夷王没见过世面,听说他来朝求亲,送了万匹牛羊,像谁没吃过似的。” “哈哈哈……” “此物只有北秦有,西夷那种蛮荒之地,怎会有这种宝贝。” “听闻这是裴小姐特意命工匠打造的。” “我还听说,裴小姐府上很多稀奇古怪的物什,叫什么来著……” “凉风扇!还有扩音器、引水车、滑板车、转音匣……” “多到数不过来!据说,她打娘胎里便跟別的小孩儿不一样,护国公把她宠上了天……” 我惊讶站在原地,看著那个从未见过的稀罕玩意儿,巨大的落差感衝击著我。不可能比得过她,哪儿哪儿都比不过……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小村妇怎比得过护国公府的千金…… 光是跟她一起站在这里,我感受到的羞辱怕是比西夷王更甚。 “你叫什么。”西夷王疑惑的声音传来,似乎不是跟裴令仪说话。 我茫然抬头,却发现西夷王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近侧。 我? “卑……小……”我结结巴巴,“回大王,小女姓徐,名砚。” “哪家的。”他很隨意问了句。 我偷偷看向周承乾,周承乾別开脸,没看我。 视线落在裴令仪处。 我又悄悄望向温衍。他静静端坐灯火深处,一身紫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温雅如玉,他正侧首看著裴令仪的方向。 所有人都在看裴令仪,我有种戚戚的悽惶感。 “小女……” 我该如何介绍我的家世呢?总不能说我是周承乾的人吧?也不能提及温衍,没有门第可以依仗。 “小女没有家……”我低声。 短暂的静謐后,爆发出宏亮的大笑声,许是其他参选“美人儿”都有显赫的家世,我这么回答著实匪夷。 我悄悄打量他。 他深褐色双眼狂野犀利,麦色肌肤十分紧致,看样子很年轻。明明面容英挺俊朗,却被一圈浓密的络腮鬍掩去了大半精致轮廓,那些羞辱似乎没有影响他半分。 听说他是西夷老国王第十六子,原本没有继承权,却斗贏了前面的哥哥们,方才登临王位,本事可想而知。可他待人温和平淡,全然不见半分锋芒,唯有一双眼眸,藏著草原儿女独有的野性狂放。 眾人的视线被裴令仪吸引,官员们欢呼雀跃声淹没了西夷王的笑声,他说,“怎会没有家?北秦富裕强盛,子民安居乐业。” 没人注意到我们,我放鬆了几分,“也有些地方又穷又苦。” 他又是一阵大笑声,褐色双眸亮了亮,“能进皇宫的,都是门阀士族,哪个吃过苦?” 我没吭声。 他饶有兴趣,“那你会什么,也像她们那般搞杂耍吗?” 啥?搞杂耍?裴令仪拿出的看家本事,在他眼里不过是杂耍? “我什么都不会。”我敷衍了事,只求他快点忽略我…… “世人皆有一技之长,生来便有擅长之事。”西夷王说,“你必然也有,说说无妨。” 他真是来选媳妇儿的啊?非让我说个高低来。明明知道大家都在羞辱他,何必呢。 默然良久,我说:“没有。” 懒得跟他废话。 他边说边伸手扼住我頜面,“生得这般貌美,竟是胸无点墨。” 我猛然叩住他手腕,凌厉下压,一个过肩摔,將他摔飞了出去。 脑袋没反应过来,常年训练有素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狠辣、凌厉、迅猛。 待他重重摔在地上,我才反应过来,心中暗叫:完了! 我不是故意摔他的……几乎是条件反射…… 完了!全完了! 北秦隆重款待他,虽无意联姻,有意羞辱他。却並未有两国开战之意。 我这直接把西夷的国王给扔了出去,怕是宣战的意味了。 青天大老爷。 这要如何收场。 西夷王被摔在了广庭正中央,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裴令仪也停止了驱动自行车,好奇张望。 察觉到两道犀利视线,我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闯下弥天大祸了。 我慌慌跑去搀扶西夷王,他借力起身之际,拇指陡然扣向我腰间致命暗穴。我浑身一凛,条件反射般反手扣住他手腕,顺势狠狠向后一拧。 一副把他拿下的模样。 一眾皇亲国戚不解看向我,我僵在原地。 老天爷!!!!!!! 该怎么解释这大逆不道的行为! 他刚刚抠我死穴!我不反击,怕是被抠死了! 西夷王体魄雄健,掌心老茧纵横,能精准找到身体要害暗穴,是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根本不是我能轻易扔出去的! 他故意的!我急忙鬆开他。 不敢看周承乾的脸色,我求救般望向温衍。 救救我…… 温衍深不可测的细密视线落在西夷王脸上。 “大胆!何人冒犯夷王!”新帝龙顏大怒,“即刻拿下!” “哈哈,无妨!”西夷王大笑出声,“本王还道这般烈性女子唯有西夷才有,想不到北秦也藏有这等刚烈佳人。远胜那些扭捏作態,搞花架子的女子!这般性子,本王甚是喜爱!” 他一句话,把所有目光聚集在我身上。 仿佛把裴令仪的光拽向了我。 因了这句话,新帝怒气消了些许,只道:“哪家女子,这般胆大妄为。” 我急忙跪地,俯身頷首,“小女属东宫……” 欲言又止,不知如何措辞。 “能把本王扔那么远!果然出身不简单!”西夷王截去话头,豪迈道:“本王要看她舞一曲!与裴小姐一较高下!若是深得本王心意,本王便不追究了!” 啥?跟裴令仪一较高下?凭啥啊?他该不会要在我和裴令仪之间选一个吧! 我凝眉。 可我根本不会跳舞啊。 许是因为刚刚那一摔过火了,小皇帝急声补救,“速速为夷王舞一曲!朕免你一死!” 踟躕间,我看见温衍侧首跟小皇帝说了句什么,小皇帝点头应允。 温衍横持玉笛,缓缓半闔眼眸。熟悉的旋律悠扬空灵,声声沁入心底,婉转乡音縈绕耳畔,瞬间將我拉回七年前的时光。 那时我们朝夕相伴,他教我读书识字、演算观星。閒暇时他总爱吹笛遣怀,我便立在一旁轻声和唱。 他是第一个夸我歌喉灵动如夜鶯,婉转动听的人。 这支曲子是温衍昔日亲手谱写的,描写悠然閒適的田园时光,是我平日里最爱的乡谣。 清风拂过,草木轻摇,天际流云低垂。 我下意识跟著曲调哼起,身形也缓缓律动起来。起初只是隨性踏动,渐渐沉浸其中,索性闭上双眼,低声吟唱。 恍惚间,又回到了故乡无边的田埂上。我踩著他亲手编的草鞋,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那时我曾笑著说:“先生,你若爱听我唱曲,我便日日唱与你听。” 他走在前面,温柔回应,“好。” 笛声清越而起,耳畔乐声悠扬。我脑中倏然闪过裴令仪的舞姿,当即舒展四肢,旋身、下腰,宽大袖袂凌空翻飞。 习武之人本就筋骨柔韧、身形舒展。我收束力道、拿捏分寸,身姿便能极尽柔婉姿態。 歌声也隨之放开,绵长婉转,一如草原上徐徐迴荡的长风。 一曲终了,我缓缓睁开眼睛。 全场静悄悄,我看见周承乾眉头冰冷紧皱。 看见温衍含笑的唇角无懈可击。 以及苏庭沅怔怔出神恍然。 很快,讚嘆声四起,官员们连连称绝。 “好!”西夷王率先鼓掌讚嘆,“徐小姐当真深藏不露,歌声宛如天籟,舞姿曼妙动人,先前竟还说不通舞乐。难道这世间,唯有温右相,能请得动徐小姐一展身手?!” 小皇帝似是从怔仲间清醒,清了清嗓子,“夷王,可有相中的女子?” 西夷王指著我,“你还会什么?” 我於袖中攥紧拳头,我还会杀人。 第24章 选我干什么 若不是方才失手衝撞了西夷王,这把火怕是烧不到我身上。温衍也不用费心替我解围…… 我猜,温衍亦不想我惹人注目,他说过这深宫吃人,平庸守拙方能自保。 “还有何技艺,速速献给夷王。”小皇帝斥声。 我敛了神色,低声婉辞:“小女资质粗陋,岂敢与裴小姐比肩。方才起舞不过一时兴起,除此之外,再无旁的技艺可献。” “徐小姐骑射剑术皆是上乘。”裴令仪缓步走到我面前,笑意浅浅,“想来诗词歌赋也定然不俗,不知可否与我切磋一二?” 我静静看著她,那双眸中盛著势在必得的傲气。她刻意发难,透著非要贏我的心思。 我不过是一介卑微乡野之人,何德何能,竟让她如此针锋相对? 片刻后我豁然明白,方才我与温衍合奏相和的光景刺激到她了。 脑海中驀然闪过她轻吻温衍脸颊的模样,那样深刻的爱意从她眸间溢出,深深灼伤了我。 我强压翻涌的妒意,垂眸低声道:“不必切磋了,裴小姐才情远胜於我。” 除非下一秒要砍了我,否则休想再让我丟人现眼。才情这方面,我不可能比得过裴令仪,这些人感到惊讶,无非是没料到我会歌舞罢了。 谈不上好。 堪堪入眼。 “一蓑风露寻幽去。”温衍笑望著我,手执玉笛,轻叩掌心。 我心神微漾,殷切迎上他的目光,应声对道:“万里云光入袖来。” 他復起一联:“放跡田园无俗事。” 我不假思索接续:“纵情山水自逍遥。” “郊野无拘系。” “悠游度岁年。” …… 这是七年前,我同温衍即兴联吟的旧句。此刻他刻意起句引我作答,分明是要我展露才情。 “河清云暖护神州……”他临时起意,又说了一句。我细细琢磨,迟疑道:“远域来宾赴帝楼。” 温衍唇角带笑,深邃眼眸凝睇我,戛然而止。 我意犹未尽。 他是我的启蒙之师。从三岁起,我便追隨他左右,他口授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深深刻在心底。 他离乡这七年间,我读遍了他留下的全部藏书——农、工、歷、医、兵、史、文、商,八科俱全。 我想循著他的足跡前行,看他读过的书,走他走过的路,终有一日,成为足以与他比肩的人。 “妙!”西夷王朗声大笑,“徐小姐果然深藏不露!只是奇怪,旁人几番邀约皆被回绝,唯独温右相出面便能请动姑娘,这是何故?” 我本不欲开口,奈何眾目睽睽,不容迴避。 我只得说:“承蒙皇上体恤、大王垂问,適才右相即兴出联,小女不过顺势酬和,也算借花献佛,以慰大王雅兴罢了。” 见西夷王没有再提新的要求,我匆匆站回队伍中,希望他们不要再关注我。 “北秦女子皆才情。”裴令仪藉机站了出来,掩嘴笑道:“徐小姐今日大放异彩,想嫁去西夷的心,也太急切了些。看来,对夷王一见倾心了。” 她绵里藏针刺了我一番。 西夷王大笑。 “罢了。”殿外广场百官列坐,殿內纱帘深处,静观全程的贤太后看足了戏,慢条斯理开口:“夷王可有心仪人选?” 內侍躬身领旨,跨步出殿,立於阶前,一字不差將太后諭言高声传至广场百官与夷王跟前。 原本一场明褒暗贬的盛大接风盛典,却因我那一摔,反倒让北秦收起轻视,转而对西夷王审慎几分。 “就徐小姐了!”西夷王隨手一指,“隨本王回西夷!”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把我劈的四分五裂!我整个人呆在原地,嚇坏了! 他怎么不选裴令仪!我无门第、无权势、无財富!选我相当於选择了羞辱!他开玩笑吧! 他不是来联姻的吗?女子门第越有权势,对他越有助力才对!他疯了吧! 万!万!不!可!能! 晓得我侍卫身份的宫人们,都在掩嘴偷笑。 不晓得我身份的人,都在打听我的背景。 我心下慌慌,连忙寻向温衍。他不知道何时进入殿內,静立於太后珠帘跟前,躬身回话间,一双眼眸淡淡扫过我的位置。 我猛然又看向周承乾,周承乾脸色冷郁得不能看,全然没有帮我解围的意思。 明明是他逼我来的!不是说北秦尽为我依仗吗? 周承乾撩袍起身,径直离开。 他不会真放我去西夷吧!!!不会就此放弃我了吧! 老天!! 赛事落罢,便是宾主欢聚,觥筹交错的盛筵。 小皇帝命我陪侍西夷王,我瞧周承乾离席了,便想方设法靠近温衍,却又担心惹人非议。 踟躕不觉间,有人与我擦肩而过,丟下一句,“事情有诈,你放宽心。” 我转脸看去,竟是温衍的贴身隨从赵褚!莫非温衍担心我乱了方寸,才特意遣他前来传话? 我假意端著盛酒的银盘,惊讶道:“什么意思。” “你按兵不动,保全自己便好。”赵褚低声,“温相会將计就计,静观其变。” 什么意思? 什么將计就计,静观其变? “他有动作了吗……”我欲言又止。 赵褚缓缓点头,径直走开。 温衍和周承乾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两人至死方休。 温衍为了生存,必然拔除太子势力。太子为了拿回皇位,便要除掉温衍…… 今夜盛宴之下,莫非潜藏著不为人知的阴谋?一派歌舞昇平的表象下杀机四伏? 西夷王落坐席间,抬手隨意接过宫人递来的酒盏,目光却始终落我身上,带著草原儿女独有的坦荡与审视,没有半分轻薄,反倒像在打量一枚突如其来、出人意料的棋子。 我指尖死死攥著银盘边缘,指节泛白,心底翻涌著无数揣测。 西夷王不可能无缘无故选一个对他王位毫无助力的女子。他首选应该是公主,哪怕小皇帝遣来的公主其貌不扬。 裴令仪家世显赫、才貌无双,也是联姻的最优解,既能拉拢护国公府军中势力,又能稳固北狄与西夷之间微妙的平衡。 隔著晃动的人影,我看见殿內珠帘被近侍掀开一侧,贤太后端坐帘后,眉眼间覆著一层淡淡的阴霾,指尖捻著佛珠的节奏渐快。 我心不在焉陪坐西夷王身边,默默看著温衍静立贤太后身侧,不知两人在说著什么。 裴令仪绝色的容顏染上几分落寞黯淡,樱唇微微嘟起,带著几分娇憨稚气,瞧著既不耐这场觥筹交错的宴席,心头又似藏著烦心事。 她位列皇亲席上落座,我方才恍惚间,竟捕捉到她朝我投来一抹暗含敌意的目光。 她起身向小皇帝请安,低语了几句,先一步离席。 温衍的视线追隨她离去的背影。 我默默看著。 不消片刻,他只身一人循著裴令仪离去的方向,那条路正是宾客离席的必经甬道。 我借著席间人声纷乱、眾人无暇顾及的空隙,悄然闪身跟上。 若是被人发现,我只道自己顺路回东宫罢。 我找了好一会儿,才在御林花园的许愿树前发现她们,裴令仪似乎刻意在这里等温衍。 我悄然立於月门后。 掛满串串风灯的古树下,裴令仪抬眸凝著温衍,语声带著几分执拗:“你同徐砚究竟是什么关係?” 错落灯影映在她脸颊,眼圈悄悄泛红。 温衍沉默以对。 不编谎骗她,亦保护了我。 裴令仪压著嗓音,字字透著委屈:“你屡次捨身替她解围,同她抚琴唱和、心意相通,眉眼间流转的繾綣曖昧,哪里瞒得住人。” 温衍立在灯影下,一袭深紫公袍暗纹隨灯火泛著温润光泽,衬得身形頎长端雅,眉目清雋自带风骨。 他语声平静低缓:“不过是长辈照拂晚辈,何来曖昧一说。” 第25章 给他沐浴? “徐砚是女子,对吗。”裴令仪语气执拗,“温衍,我从来没在你眼里见过那样温柔的目光。” “你该是信我。”温衍如画眉目素来淡静,唯独此刻眉峰微蹙。 “如何相信?谁会无端对一个小侍卫频频相顾!”裴令仪又急又涩,忍不住低声斥道:“若是旁人,你会如此为她解围吗?恐怕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罢!” 温衍欲言又止。 “你事事都瞒著我,半点心事都不肯同我吐露。”裴令仪声音轻颤,“我裴令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她心伤的低声,“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不要也罢!” 她愤然转身离开。 我藏身月门暗影里,她经过我身旁时,我听见她嘴里小声愤愤:“徐砚该不会是恶毒女配吧?” 话音顿了顿,她兀自琢磨,喃喃自语:“按道理讲,温衍和周承乾应该是男主,我是女主。穿越了这么久,恶毒女配终於出现了?若是如此,该是早点將她扼杀。” 啥?她要杀我? 什么穿越?什么恶毒女配?男女主又是什么说法?为什么要杀我?谁恶毒了? 她渐行渐远,后面嘀咕的话语我听不清了。 她该不会真对我有杀意了?我值得她嫉妒吗?我还妒忌她呢!她可以无所顾虑向温衍诉尽相思之苦,可以与他並肩前行。 所幸,温衍並未回应她。 或许,我的温衍不喜欢她。 我这丝侥倖的期待,又让我重新振作起来。 待她走远了,我正要悄悄开溜。 忽听一声低喝,“出来!” 我乍然一惊,温衍的声音?!他猜到我在这里偷听? 磨磨蹭蹭许久,我从暗影里乖乖走了出去。 他能猜到我的行踪,猜到我的心事,猜到我的欲说还休。 这般通透,却猜不透我的爱慕。 我低著头,“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偷偷瞅他一眼,尷尬笑了笑,“我回东宫,路过,路过。” 温衍脸色凉意深深,似有千言万语,却始终谨慎难言。 隱约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我佯装跟他不熟,依礼敛袖躬身:“久闻右相经纶满腹,今日有幸与右相合曲对诗,小女荣幸之至。” 隔墙有耳,兴许有多方势力盯梢,至少我不信周承乾安分。 温衍默然良久,温润低声,“同幸。” 那些原本欲出口规劝训诫的话语,被他尽数压下,终究半句未吐露。 我俩静默站了会儿,我却不敢看他的脸,多看一眼便会心跳加速,我怕抑制不住雀跃的心。 他凝睇我片刻,先行离开。 看著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张了张嘴,想唤他,终究是不敢。 我猜,他刚刚未说出口的话语,是遣我回乡的。 他不想让我留在这里,怕我成为他的拖累。 亦担心我受到伤害。 可是,事已至此,再无转圜的余地。 我知道了那么多皇家秘密,就算侥倖被遣送出宫,也难逃日后被灭口的命运。 胆战心惊回到东宫,一路上宫人们都好奇打量我,精溜溜的眼光扫视我的衣裳。 我无心他想,满脑子都是温衍刚刚的模样。 杨公公著急守在殿门外,一看见我,便“哎吆”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杨公公抖著拂尘,“徐砚,你好大的胆子!你会唱曲儿,通舞乐,会诗词!你居然欺瞒大殿下,说你不会!” “我什么时候骗他了!” “大殿下有意让你展露身手,你推三阻四;西夷王盛情相邀,你断然回绝;裴小姐主动邀约,你亦是不肯。怎么温右相一个眼神,你就殷勤了?就会了?你分明怀有异心!” “不是你们让我去的吗?让我莫要折了东宫顏面。”我答非所问。 “温右相是什么人,你没听说过吗?你竟敢跟温衍眉目传情!你死定了!” 我犟嘴道:“我不想参加选美!你们非让我去!现在又怪我不该抢眼!不都是你们逼的吗?” “你大胆!”杨公公尖细著嗓音,翘著兰花指点我,“殿下那里,看你如何交差!当真是没个分寸!小心把你扔西夷去!” 不晓得周承乾是什么態度。 我是东宫的人,只要他不鬆口,没人能带走我。 何况温衍遣人安抚我,让我放宽心,那便是不会让我去西夷。 杨公公又嫌弃我!又替我著急!整个人都在抖! “无法无天!”杨公公气急催促我,“只有殿下收拾得了你!別在这儿杵著了,赶紧去当值吧?” 我回到侍卫值房,將换下的女装叠整齐,而后换上侍卫戎装。小心翼翼取下满头华美昂贵的珠翠,隨意將长发挽成男子髮髻,把浓妆艷抹的粉脂擦洗乾净。 考虑到西夷王之事,迟疑片刻,我將暗器布包隨身携带。 一切收拾妥当,我將那套凤冠霞披交给杨公公,他会拿去尚服司清洗完毕,再归还那位女侍官。 “殿下呢?”我问一同守夜的宫女。 宫女躬身回话:“在浴殿沐浴。” 我凝神,他在沐浴?犹豫要不要去殿外值守。 便听杨公公说,“走吧,咱家带你去侍奉。” “每回都是內侍太监侍奉沐浴事宜。”我说,“没有侍卫侍奉的说法。” 皇子成年后沐浴赤身,宫规礼法严禁宫女贴身伺候。 一般都是內侍太监近身擦身、伺候沐浴。宫女只在殿外准备衣物、香料、热水,不进浴房。 侍卫只负责在殿外值守巡防。 杨公公阴阳怪气的哼哼笑,眼神透著瞭然的促狭:“原先当差的內侍尽数被抽调別处,眼下缺人手临时补缺,就你了。” 这是什么破理由!我一个女子怎能去侍奉男子沐浴!若是给他沐浴了,那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就算我是侍卫!也没有侍卫侍奉的道理! “徐砚,识时务者为俊杰。”杨公公捏著兰花指,“好生侍奉大殿下,兴许就不用嫁去西蛮之地了。” 我刚要反驳,听见这句兀然沉默。忽然想起赵褚说,温衍要有动作了。 再耽误下去,周承乾就要举兵夺权了,若是夺权成功,温衍必死无疑。 可是周承乾兵权在握,温衍要怎么才能除掉他呢? 我轻轻缓了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头逆反,“公公有理。” 我担心温衍吃亏,当即决定!帮温衍除掉周承乾!他沐浴的时候,应该没有防备!也无武器加持!是下手的好机会! 浴殿坐落於太子寢宫后侧,自成一处院落,隔廊与內寢相连,引水设汤池,僻静清幽。 杨公公引著我往里去,碎碎念著周承乾的喜好习惯,杨公公说,“给大殿下搓背的时候,力道要大,別软绵绵的,跟蚊虫叮咬似的。” 那我给他搓背的时候,砍他吧! 杨公公又说,“大殿下不喜內侍碰他的腰臀,你倒是可以试试。大殿下宠爱你,由得你无法无天。” 我拦腰给他劈了。 杨公公嘮叨,“他靠著池子闭目养神的时候,你別打扰他。跪在一旁候著就行。” 我趁他闭眼,拿刀把他脖子抹了! 似乎他沐浴的时候,有很多下手的机会呢! 还未进入浴殿內,便被拦在关口处:要求卸甲,不得携兵器入內。 我略一迟疑,解下侍卫戎装,摘去腰间佩刀,悄然將一根银针含在口中,又吞下一颗解药丸。 被搜身卸去暗器包,我只著一身白綾褻衣,赤著双足缓步走入。 若以指穴封死其经脉,便可一击夺命。 踏入浴殿內,雾气蒙蒙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伸出手一片湿漉漉的白。我端著银盘,拨开厚重迷濛的水汽,方才看见巨大汤池隱隱约约的影子。 “殿下,徐砚前来侍奉。”杨公公传报了一声。 除了水流声,听不见其他动静。 第26章 侍奉他 隨后杨公公挥著拂尘,將原本在这里侍奉的小太监赶了出去,我惊讶瞪著他,这老傢伙骗我!明明这里有人侍奉!他骗我这里没人! 我硬著头皮跟在杨公公身后,摸索著来到汤池边缘,便看到周承乾背靠著汉白玉边壁,双臂大开搭在边缘上,水漫过他腰际虚浮晃荡。 水汽模糊了他闭目养神的轮廓,却遮不住那副好得过分的身体。 我微微屏息,头一次看男子裸身…… 目光几乎黏在他身上,好奇极了。 肩背宽展如弓,紧实的肌肉勾勒出遒劲隆起的弧度,流畅的线条行云流水,从肩胛一路收束到腰际。刚劲的体魄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水珠儿顺著脊沟缓缓淌下,阳健之余,更有种难言的风情。 这要是温衍,我能当场喷血猝死在这里……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毕竟未经世事第一次看男子沐浴,待反应过来,我慌忙低下头,再不敢抬。 杨公公出去后,我按照他的吩咐,轻轻跪在池岸边的软垫上,犹疑不定…… 小心翼翼拿起浴帛却不知道往哪儿擦,也不敢触碰他的身体。光想想他平日里生人勿进的威严模样,我便骇得退避三尺。 我鬼鬼祟祟小慌张,先搓哪儿啊?从未给人搓澡过,早知道刚刚好好听杨公公的叮嘱了。 迟疑片刻,我拿著浴帛轻轻摁上他的背,手有点抖…… 真是不著丝缕啊…… 怎么会有人皮肤这么细致啊…… 他长於深宫,享尽荣华,就连习武,也没有哪个武將敢伤他,被密不透风地保护著,所以身上皮肤这般紧致健美…… 除了肩胛骨被箭矢贯穿的伤口。 这討厌的傢伙,还挺养眼的。 我一边用浴帛擦搓著他的背,一边摸索著他的致命穴位,只需一击便能废其行动力,我便可趁势了结他。 真是奇怪啊,居然搓不出垢泥…… 他也太乾净了吧…… 我以前半个月洗一次,能搓很多泥出来。昨晚参选前洗浴好久,才把自己洗乾净…… 天之骄子就是好啊,怕是连泥垢是啥都不知道吧…… 我心里暗嘆,指尖不经意掠过他后背,他背部强健的肌肉寸寸绷紧隆起,像是猎豹绷紧了性感的张力弧度,难道他察觉了? 我下意识看了眼他的侧脸,他依然闭目养神,姣好容顏淡无表情,却有种生人勿进的疏离感。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矜贵自持。 我警惕缩回指尖,仅用浴帛用力搓,缓至他后腰正中的命门穴位,只要我屈指一戳,他便瞬间腰折腿软!行动力尽失! 正要发力…… 周承乾忽然开口,“为什么。” 我偷袭动作未停,屈指凌厉戳向他死穴,关键时刻,他忽然整个肩胛骨后阔收紧,肌肉賁张隆起,强悍的力量感混著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似是维持姿態过久,隨意活动了几下脖颈舒缓筋骨。 背部肌肉的隆起收紧,一收一弛间,背部肌理移位,穴位处悄然偏移毫釐。 我心头一凛,猛地收住招式。 心臟狂跳,险些被抓现行! 如若不能一击毙命,他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我强作镇定,继续擦著他强悍的背部,“卑职愚钝,不明殿下深意。” “你是温衍的人。”周承乾篤定。 我极力平缓呼吸,浴帛迂迴在穴位附近找机会。连裴令仪都看出了端倪。敏锐如周承乾,该是坐实了我与温衍之间千丝万缕的关係。继续狡辩下去,不过是自欺欺人。 周承乾紧皱眉头,依旧闭目。 “你们在宫中互相照拂。” 我解释,“若我是温相的人,怎会救殿下呢?” 周承乾慢条斯理分析,“当初你於井下救本宫,那时你不识本宫身份。”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猜中了。 这样以来,便说得通,为何我是温衍的人,却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不能再犹豫了! 我骤然发力,狠狠屈指戳向他死穴。他猛地旋身沉腰,铁臂瞬间扣住我手腕,横向一挥,强势將我甩摜入池水之中。 我足尖轻点水面,借势凌空腾跃,身形掠向池岸。未及落地,脚踝已被他牢牢攥住,猛地向后拖拽。我顺势旋身,抬脚凌空飞踢,直逼他面门。 周承乾冷冷看著我,不躲不避。 森然的目光仿佛已將我置於死地。 我拼尽全身力道踢出的一脚,被他抬手稳稳挡下,紧接著反手一扣,再次锁住我的脚踝。 我猛然拔下髮簪,借他掌中之力,另一条腿旋身回踢,手中簪尖挟著劲风直刺他要害。 他精准切中腕穴,顺势锁死我双手。 自此,我一条劈来的腿被他右手扣住,两只手被他左手钳住,另一条腿被他屈膝抵压。 丝毫动弹不得,我猛然咬上他的颈侧血脉,只要把他颈脉咬破,他就会失血而亡! 他脖颈一偏,我骤然咬上他肩颈。 身体用力挣,却挣不动。 两个人像是打结了,他不能放了我。 我也挣脱不掉他。 “你活腻了?”周承乾问我。 语气里锋锐的戾气杀意凌然。 光咬他肩颈没用,我必须咬上他的颈脉!他必死!我骤然鬆了口,猛然往上咬去。 他偏头,我再咬。 怎么都够不到他的颈侧! 我越是挣扎,他似乎肌肉愈发紧绷,身体烫似炽热的火,偏生动作僵滯,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沉缓,气场充斥著违和的张力。 隱约间,我察觉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东西抵著我腹部了…… 由於我一条腿被他抬起,另一条腿被他屈膝抵压。我身形娇小,他过於高大威猛。为了咬他,我腰腹不得不贴上他! 白綾褻衣在打斗中鬆散了,褻衣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胴体,仅抹胸紧紧缠绕著…… 这过於火热撩拨的姿势,我每动一下,似乎都在摩擦他的身体…… 赤裸相对……肌肤相亲…… 我僵住,下意识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面色冷峻,正在看我。 周承乾显然也留意到我剎那的局促不安,他眉梢一扬。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横竖都是一死!不如豁出去了!他今日!必须死在这里! 我心念一转,往他喉结凌厉咬去。 他骤然后靠倚住池壁,我猝然咬上他咽喉处! 周承乾眉峰凌起,一把攥住我脖颈。 我的頜骨瞬间使不上力,唇齿堪堪含咬住他的喉结,怎么也无法用力咬。 “徐砚,你够诛九族了。”周承乾危险怒声。 他攥住我脖颈的手缓缓用力,只消得轻轻一掰,就能断掉。 第27章 春光乍泄 可是……他也正中我下怀…… 我唇角一弯,舌尖压著的银针倏然弹出!他似乎心有戒备,攥住我脖颈的手猛地一抬,射出的银针瞬间偏离了方向,擦著他的下頜边缘而过,留下一条短短的浅红色擦伤。 “你想怎么死?”周承乾威威问我,“剥皮烹煮?千刀万剐?还是挫骨扬灰?” “你想怎么死?”我冷笑反问,“我也成全你!” 那银针有剧毒!我事前吃了药!而周承乾的下頜被划伤了!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周承乾眉头狠狠狞起,似乎在怀疑我怎么敢的?他眼神犀利如针,似是长这么大,从未有人敢这般冒犯他! 我连死都不怕,我怕什么! 我怕温衍有危险! 言罢,我全身爆发惊人力量,猛然抽出被他抵压的左腿,再次踢向他面门,他抬手挡下反握我脚踝,我顺势抽手横劈向他脖颈。 右手用力扯下脖颈上戴著的免死金牌。 周承乾勃然大怒,攥紧我脖颈的手猛然下压,將我整个人按进了水中!他似乎动了真格的! 他力大无穷!单手按著我,我便无法挣脱!剧烈的窒息感炸在胸口,几乎快把我溺毙的时候,他猛然又將我从水中捞出。 我大口大口喘息,却吸不进气!一口水呛在了嗓子眼儿里,我无法呼吸! 似是我挣扎太厉害了,缠绕的抹胸泡水后沉甸甸往下坠,夹层龟甲的重量愈发沉。 挣扎间抹胸鬆弛尽数滑落,露出胸前白皙的隱约,春光乍泄。 阿嬤说我发育早,胸前婷婷裊裊的饱满,上京后,每回用粗布缠绕几乎都勒到窒息,方才显得平整些。 此刻,毫无保留,全部袒露。 呛水的窒息感使我头昏眼花,全身软绵绵无力,感觉自己快死了…… 恍然看见周承乾盛怒的脸。 他视线冷冷下移,落在我胸前。 迟疑一瞬。 恰在此时,杨公公匆匆进来,著急稟报什么。 周承乾猛然將我按进怀里,侧首怒目,“出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乍然看见这一幕,杨公公脚下一滑“咣当”摔地上,连滚带爬又窜了出去。 周承乾修长的指击中我肩背穴位,我瞬时“哇”出一大口水,昏沉沉趴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喘息。 顾不得肌肤相贴,求生欲迫使我紧紧抓住他。 待我缓过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胸前的雪白紧紧压著他的胸膛,我僵住不敢动。 敌不动我不动,我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 他冰冷薄情的脸满是戾气,静默不语。 我垂眸一瞬,手悄悄在水下勾来漂浮的白綾……心里的小算计一闪,我单手护著胸,猛然拉开与周承乾的距离!凌厉甩开白綾,挡住他的视线,趁机翻身上岸,顺势扯回白綾缠紧胸部,携起地上整洁乾燥的褻衣裹在身上。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我做好了被他一脚踹飞的打算,可是他居然什么都没做。 周承乾涉水上岸,腰间繫著湿漉漉的浴帛。 我警惕盯著他。 若不是那日被打板子,伤了两侧坐骨,我的腿使不上劲儿,行动亦不够灵活。若是我状態好的时候,没那么容易被他压制。 儘管我如此狼狈,他也身中剧毒了,不是么。 堪堪平手罢了。 他转脸看我,“拿下!” 话音落地,守在外面的侍卫便冲了进来,杨公公慌慌跑进来,皆是疑惑看著我。 我勒紧了腰带。 这件褻衣是內侍给周承乾准备的,穿在我身上宽大扩长。看不出身体的女性特徵,只是我的长髮散了下来。 我抬手將长发挽起,攥紧免死金牌立在原地。 被压入大牢! 任何人不得求情!求情者,视同谋逆论处! 倘若周承乾不说,便无人知晓我为什么入狱。 可没多久,宫中便传开了,说我意图勾引太子?!才鋃鐺入狱的! 我在狱中听见几个狱卒閒聊,气得险些晕厥。谁勾引他啊!那么多堂堂正正的罪名,偏偏给我一个勾引他的罪名! 传到温衍那里,我身败名裂了! 温衍不会喜欢这般不守妇道的女子! “还有一件事,你们听说了吗?”狱卒閒聊道:“护国公府的裴小姐被西夷王掳走了!” “西夷王这么大胆?他不是选中了另一个美人儿吗?怎么会掳走裴小姐?” “好像西夷王选中的那个美人,东宫那位看上了,不放人。西夷王才掳走了裴小姐。” “西夷王之前选中的那个美人儿叫什么啊?哪家的?” “宫里没传出来,不晓得。” “……” 我心口堵得很,拾起狱中碎石飞射向那三名嘴碎的狱卒。那三名狱卒瞪我,骂道:“大胆!安生蹲你的大牢,想出去?先把断头饭吃了!” “堂堂二等侍卫,竟勾引大殿下行断袖苟且之事!殿下清白磊落,岂容你这般玷污!” 我拾起地上更多石头,在手上掂了掂,隨后凌厉射向那几人,石子如雨点般疾射而出。三人又惊又怒,一边抬手格挡,一边厉声怒骂不休,匆匆走向別处閒聊。 我坐在墙角闭目养神,如果他们所言为真,裴令仪被西夷王抓走,那宫中这时候,不是乱了套了? 如果我那毒药没问题的话,周承乾此刻身中剧毒,正是毒发的时候,他若是死了,温衍就高枕无忧了。 届时,依温衍的能耐,肯定能把我救出去的。 胡思乱想到深夜,外面突然传来疾步声,我猛然睁开眼睛,温衍来了吗! 我心中一惊,猛地坐起身。只见一人身披黑氅,头戴斗篷,悄无声息行至牢门前。 我暗喜,温衍…… “是我。”那人没摘斗篷,整张脸藏在暗影里,低声。 我愣了一下,復喜! 是苏庭沅的声音!他怎么进来的?他父亲是兵部侍郎,哪个亲戚在刑部?掌管牢狱?有铁兄弟在这边当值?或者他把今晚值守的狱卒打晕了进来的! “你冒险来这里干什么。”我压低声音,“赶紧走,不要来这里!別牵连你父亲!有人盯梢呢!” “我会甩掉眼线,他们不会知道我是谁。”苏庭沅低声,“温相在想办法救你,我长话短说。” 我点头。 “前日,温相找过圣上为你请旨,奈何东宫拒不遵旨,执意將你两日后处死,消息还未传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周承乾动真格的了。 “莫要担心。”苏庭沅说,“温相必定救你出来,我也会想法子。” 我说,“东宫那边有动静吗?周……大殿下,有没有中毒?” “没动静。”苏庭沅说,“有何隱情?” 我犹豫片刻,苏庭沅似乎还不晓得我入狱的真正原因,怕是也以为我勾引周承乾吧…… 担心苏庭沅受牵连,我低声,“我不怕,你们不用担心我。” 我只等周承乾毒发身亡。 苏庭沅將一颗黑色药丸递给我,“这是我的办法,若是到了绝境,便吞下这颗药丸,会让人七窍流血陷入假死状態,一炷香之后,药效过了,自会醒来。他们不会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时间。届时,我会托人將你送走,你亦可见机行事。” 我感激看著他。 入宫这么久,能交到苏庭沅这么个朋友,是我此生莫大的幸事。 我点头,接过药丸。 苏庭沅匆匆离开,他全程蒙面,斗篷罩著身形消失在灰暗的走廊尽头。 我缩在稻草堆里,一夜无眠。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光是想想被周承乾看光了,我便寢食难安,眼眶酸胀。 次日一早,外面传来典狱长恭敬的声音,“杨公公。” 杨公公一身华美常服,头戴小帽,手中轻搭拂尘,趾高气扬地缓步而入,径直停在我的牢门前。 他蹙著眉捏住鼻尖,嫌恶地哼了声:“哎哟,好重的浊气。” 隨即抬手遣退左右,目光落向我,缓声唤道:“徐砚。” 语气里,竟有一丝少见的諂媚…… “大殿下命奴才前来瞧瞧你。”他脸上堆著假笑,“依奴才看,你若肯做殿下的侍妾,殿下自会既往不咎,往后更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果然,这老傢伙晓得我是女儿身了。 第28章 他救谁 “你们大殿下还好吗?”我笑问。 “那是自然。”杨公公神色諂媚,“能被大殿下宠幸,是你的荣幸。” 我盯著他看了半晌,难道周承乾没跟任何人说我刺杀他的事情?为什么啊?杨公公这反映不对劲啊,他以为我不肯从了周承乾,才被关进天牢的。若是晓得我刺杀周承乾,杨公公怕是要指著我鼻子骂了。 “他让你来干什么?” 杨公公堆笑,“裴小姐被西夷王劫走,温右相即刻动身前去营救,明日,你將被问斩,大殿下让你睁大眼睛瞧瞧,看温衍是救你,还是救裴小姐。” 我竖起免死金牌,“这个不管用吗?” “管用。”杨公公阴惻惻冷笑,“管不住温右相救谁。” 我说,“杨公公,你逼死我得了!” 说完,我拿起苏庭沅给我的药丸,当著杨公公的面吞了下去,佯装赴死。 “徐砚!”杨公公大惊失色,伸手指著我急声大喊,“你方才吞了什么?来人!速速撬开她嘴,把东西取出来!” 两名狱卒飞快打开牢房的门,冲了进来。我两拳一个飞脚將他俩踹飞,看著杨公公说,“我若死了,公公怕是交不了差,可我受不住这样的威胁。” 药效很快,我边说边吐血,大概我的模样太可怕了,杨公公一屁股瘫软在地,指著我,“救她……快救她!她绝不能死!她若死了,咱们都要掉脑袋!” 霎那间,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耳边传来杨公公哭天抹泪的声音,这假死药的药效似乎过了,自动转醒。 我费力抬眼,视线朦朧间看清身下是狱卒值房的硬木板床。 似是医官声音压得极低:“脉象、心跳尽数停了,人已回天乏术,下官实在束手无策。” 杨公公闻言双腿一软,险些栽倒,脸上血色尽褪,又怕又悔:“完了,这下全完了!咱(za)家脑袋不保,半生苦心经营,也尽数化为泡影!” 他似乎不敢回宫稟报,一直待在狱中拖延,请来大夫救我。 “杂家只是奉旨办事,原还想著好生规劝几句,哪成想把她嚇死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杨公公面如死灰,摊手念叨。 那两人坐在桌前垂头丧气,门外两个狱卒亦是跪地不敢抬头。 狱卒值房临著外廊,墙上开著窄木欞窗,天光透过窗格斜斜照进来,屋里比深处囚室亮上不少。 满室人心惶惶,杨公公来回踱步,连声唉嘆,只顾著和医者盘算如何瞒过上头。几名狱卒也垂头丧气,个个忧心自身性命,谁也没再留意床上的人。 我屏住气息,悄悄撑住床沿缓缓挪到窗边,拨开老旧的木窗欞,纵身一跃,从窗口跃出,飞快往牢房后门的树林中奔去,顺势骑走了后门前拴著的马匹。 一溜烟没了踪影。 杨公公说温衍去追西夷王了,按道理讲,这种危险的事情应该交由禁军统领、武將亦或者御林军去追。 怎会是文臣去追。 难道是温衍自己去的?可他离开了,周承乾发动宫变了怎么办?!虽说周承乾已身中剧毒,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难道裴令仪比温衍的身家前程、江山安危还要重要? 心口一阵阵发紧,担心温衍有危险,周承乾怎会错过如此良机除掉温衍! 心绪纷乱焦灼,我不再迟疑,奋力踢动马腹,催马一路狂奔。 西夷天高路远,若是他们白日赶路,夜晚扎营,他们便走不远。 我买了套便衣,换了新佩刀。在城门口买入一本路程书便览,上面有整个北秦帝国城池路线、里程、驛站以及周边诸侯国路线標註。 亦有西夷。 走官道,我很难追上他们。於是骑著马儿翻山越岭,抄险峻近路截去半日行程,而后日夜兼程赶路。 终於次日夜间,在南楚与北秦交界处,发现了西夷安营扎寨的帐篷。 寻欢作乐的大笑声传来,帐篷內人影晃晃,帐篷外静悄悄,看不见北秦追兵的踪跡。 似乎双方还未正式交手。 我匍匐在山头,看著山下的灯火。 突然听见喊话声,“温相,交出我要的美人儿,本王就把裴小姐还给你!否则你一动,本王误伤了裴小姐,可就不好了。” 大笑声传来。 啥?他要的美人儿?该不会是我吧?这都啥时候了,他还惦记著我?明明是他覬覦裴令仪,把人给偷走了,被北秦堵住要人,他才提及我,给自己找台阶下吧! 这个西夷王怎会如此大胆,敢抢北秦的人?!他刚上位没多久,正是需要巩固权势的时候。 与北秦结仇,將会使西夷腹背受敌。 很不明智。 为什么? 我悄然下山,想尝试著走出去,打破他们僵持的局面,拖得越久,宫中变数越大。 也不知道周承乾现在死没死。 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正暗自踌躇,忽闻北秦將领朗声喊话,声震旷野:“夷王还请三思!夷王执掌西夷权位不过五月,根基未稳,正是急需结交外援、安定朝野的关键之时。切莫因一时意气衝动,损毁北秦、西夷两国邦交。裴小姐乃是护国公府嫡千金,深得圣上器重、朝堂看重。倘若她遭遇不测,西夷朝堂与边境安稳,必会深受波及。” 对! 就是这个意思! 寻常人都明白的道理! 西夷王不可能不懂! 否则,他怎会斗贏了所有的兄长!年纪轻轻掌权西夷! 那日宴会上,赵褚告诉我:有诈。 到底是什么事情有诈! 我深吸一口气,从另一个方向缓缓走出,喊道:“夷王,在找我吗?” 此时,我穿著深蓝男子常服,束起长发。 手按在腰刀处,沉稳现身。 短暂诡异沉默后,我听见兵械交错的摩擦声,似乎暗中有刀箭瞄准了我。 正中主帐的门帘陡然掀开,西夷王伴著裴令仪缓步走出。他目光扫来,確认是我那一霎那,西夷王眼神明暗交融,透著冰冷的精光,不晓得琢磨什么。 “徐小姐。”西夷王似是反问,似乎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说,“夷王先前有言,只要我现身,便会释放裴小姐。我已在此,还请履约放人。” 话音落地,漆黑森森的密林深处,温衍骑著战马缓缓现身,他身后皇家驍骑营的將士列阵相隨,皆是他一手栽培的心腹,气势凛然。 他左侧俊脸上有道狭长的伤口,似乎箭伤所致。胸前衣物上大片浓重的血,不晓得哪里受了重伤,这一路追击,似乎杀机四伏,浴血而来。 双唇很白,眼神坚定冰冷。 锐利如刀。 第29章 告白 周承乾故意利用裴令仪將温衍引出皇城!围剿他!他晓得温衍在乎裴令仪! “温衍……”裴令仪目光滚烫,泪水涟涟看著他。 两人遥遥相望。 那无声流淌的温柔情愫,丝丝缕缕刺痛著我,恍若將我隔在了千里之外。 我攥紧腰刀,面色如常来到西夷王面前,“夷王要出尔反尔吗?” “徐小姐……哦,不,徐侍卫。”西夷王眼神诡譎,“本王不好男风。” 他似是故意拖延,就是不接招。 “本王要的是那晚的……徐美人,不是你。” “夷王喜欢男子,我便是男子。夷王喜欢女子,我便是女子。”我笑说,“至於究竟是什么,夷王来摸摸,不就晓得了。” 我扔了腰刀,摊开手,大胆走向他。 帐篷四周的西夷武士围拢过来。 不远处,温衍率先拉弓搭箭瞄准夷王,身后將士齐刷刷抬起弓弩。 万箭待发。 西夷王琢磨我。 眾多西夷武士挡在我身前,不允许我靠近。 “不如徐侍卫自证。”西夷王笑了声,“是男是女,脱了衣服给兄弟们看看。” “夷王,看仔细了。”我松解腰带,褪去外袍。猛地將衣袍掀起,遮住周遭眾人视线,身形同时凌空腾跃,掠过人影之间。顺势抽出一名武士腰间长刀,直扑西夷王而去。 长刀劈落的剎那,西夷王举刀相挡。 就在两刀相撞的间隙,我陡然劈腿横扫,一脚將他身侧的裴令仪狠狠踹飞出去!裴令仪跌向远处,她狼狈起身,向著温衍的方向奔去。 武將们群起向我攻来。 几乎同一瞬,温衍抬手发令,驍骑营铁骑立刻策马奔援。漫天箭矢隨之破空而来,尽数射向西夷王。 西夷王大笑,“徐砚,你究竟是谁的人?” 我招招致命,他见招拆招。西夷人儘是蛮力,我胜在灵巧,刀光剑影擦出的火花爆裂在我们之间。 我说,“干你何事!” 西夷王笑说,“你若是东宫的人,为何帮温相解围。你若是温相的人,为何温相万千箭矢不顾及你。” 这句话让我心头咯噔一声,兀痛袭来。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当真漫天箭雨落下。 西夷王瞅见破绽,横刀劈来。我猛然抬刀挡下,没接住他的力道,整个肩膀骤然下沉,他的腿凌厉扫向我肩颈,巨大的力道瞬间將我掀飞。 我重重摔倒在地,猝不及防吐了口血,坚定喘息道:“那些箭矢,不会落在我身上!” 我坚信温衍不会伤我!他定然晓得我会保全自己! 西夷武士们將盾牌构筑成了遮天蔽日的鎧甲壁垒,將西夷王保护在其中。 “刀箭不长眼。”西夷王自信道:“对温相而言,你不及裴小姐重要。” 我狠狠咬著唇,“你莫要挑拨,我既然奔来这里,便將生死置之度外。况且,温衍手里的刀箭长著眼睛。” 话虽这么说,可他那句“裴小姐比你重要”,却在耳畔反覆迴响,愈发刺心。 心態骤然失衡。 钻了牛角尖。 见他直奔裴令仪而去,我双目赤红,挣扎著起身,举刀疯了一般劈向西夷王。我拼著性命缠斗,死死拖住他,绝不让他靠近裴令仪分毫。 西夷王眼中掠过几分讶异,当即敛了轻视,全力出手。 我俩在这边打得不可开交,驍骑营铁骑奔至裴令仪面前,温衍俯身伸出手,裴令仪顺势相握,借力翻身上马。 我看著西夷王笑了声,“你没有把柄了,也就没有胜算了。” 西夷王胸有成竹,“也未必。” 他攻势陡然加重,每一击都震得我双臂发麻,几欲断裂。 西夷王忽然看著我身后,说了句,“温衍救了裴小姐,打道回府了。他不管你了……” 我一时分了心,再次被西夷王找到破绽,他大步欺近,重掌扣肩,一股巨力压来,当场將我死死按制。 我下意识回头看去,温衍和裴令仪共乘一骑,並未离开。 西夷王骗我! 我恶狠狠回头瞪他。 西夷王好笑道:“寻常时眼神湿漉漉的纯真,此刻怎生得这般凶狠,你真好骗!” 他死死锁住我双臂,使我动弹不得。 西夷王说,“想知道你和裴令仪谁更重要吗?” 这个西夷王在拖延时间!!! 把温衍拖死在这里! 我断定!皇城里正上演著一场腥风血雨的宫变! 我衝著温衍喊话,“先生!你带著裴小姐先回!我……” 我话还没说完,西夷王忽然往我肩头猛然扣了一个银质罐子,紧接著一条黑色的虫子钻进了我的肩头。 我大骇! 这是…… 蛊虫! 西夷王在我耳边笑说,“这叫控心蛊,你一言一行,尽由我做主。” 我大惊,用力抠向肩头,全然无用。 那虫子似乎融入我体內。 西夷王低声,“拿起箭弩,射向裴小姐。” 他將箭弩交到我手中,说,“让温相,在你和裴令仪之间选一个。” 我用力自控,不肯妥协。可双手不受控制地拿起箭弩,颤抖地瞄准裴令仪。 口中颤声喊话,“我要你……在我和裴令仪之间选一个!” 越是对抗,越是失控。 一切都不受我控制…… 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操纵著我。 温衍深不可测的目光似乎穿透战火落在我脸上,他察觉了不对劲。 西夷王说,“告诉他,你爱他!不比裴令仪少!” 恐惧瞬间爬满我双眸,我下意识缓缓摇头,可喉咙却开始收紧,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一字一句喊道:“温衍,我爱你!我对你的爱!不比裴令仪少。”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低低戚戚的流泪,“从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爱你……我喜欢你永远波澜不惊的容顏,喜欢你温柔恬静的性格,喜欢你的掌心温暖的触感,喜欢你欲言又止的训诫……你给我做的饭,给我缝的衣……为我寄来的银两……还有温暖的被窝……” 浓烈的爱慕翻涌在心间……抑制不住……控制不了……溢出了那么多不可言说的话语…… “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你如画的眉眼…… “没有你……我会死……” “你乾净的气息……” “我不能没有你……” “我的存在……皆是为你!” 想咬舌自尽,却又做不到! 小心翼翼珍藏了十几年的少女心事!就这么被人当中扒开,肆意羞辱。以狼狈不堪的方式赤裸裸地公之於眾,像是一个荒唐的笑话,生生碾碎了我的尊严!痛不欲生,恐惧难言。 藏在我心底的温衍,丰盈著我卑微乾瘪的人生。 也是我唯一肖想的浪漫。 此刻,被人剖开心扉…… 釜底抽薪。 荡然无存。 西夷王说,“现在,去杀了裴令仪。” 第30章 告白失败 我用力压著手腕,不肯抬刀。可是颤抖的双手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紧接著,利落翻身上马,向著裴令仪的方向衝去。 “温衍,我和裴令仪,你只能选一个!”我厉声嘶吼著衝过去。 裴令仪的声线清浅却带著几分悵然:“徐砚,方才你尚且不顾一切护我周全,眼下又何苦这般咄咄逼人。莫要叫他为难……” “我后悔了……”泪水顺著脸颊滚落,喉头哽咽发紧,我哑声嘶喊,“我只想知道,在温衍心里,我和你,到底谁更重要?” 当真是神挡杀神,佛当杀佛。 杀红了眼,身体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硬生生在驍骑营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直奔温衍而去。 温衍抬手拉满长弓,眼尾微眯,冰冷的箭尖直直对准了我。 箭矢尚未离弦,那刺骨的寒意便已然穿透胸膛,仿佛下一瞬就要洞穿我的心口。 我怔怔望著他,绝望铺天盖地涌来,热泪毫无预兆决堤。原来为了裴令仪,他真的要取我性命。 儘管我心甘情愿为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可看到温衍冷冰冰拿箭射我的时候,只觉肝肠寸断,痛到无法呼吸。 心绪彻底崩裂,手中长刀不受控制脱手,朝著裴令仪狠狠劈出。 “嗖”的一声,温衍射出的利箭洞穿了我的肩膀,震得我魂飞魄散,仿佛要將我钉死当场。 而我飞出去的长刀只是擦著裴令仪的面颊而过,终究是不忍伤她。 剎那间,我短暂地丧失了战斗力,踉蹌后退几步。 “拿下。”温衍低声,“別再伤著她。” 驍骑营的士兵將我死死按在地上,肩头的伤口汩汩冒血,蛊虫在皮肉下蠕动,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骨髓控制住,体內蛊虫作祟,我垂死挣扎。 温衍不恋战,护住裴令仪便不再多做停留,留下一支队伍善后,剩余將士全部撤离,班师回京。 四周突然杀声震天。 似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另一方势力围剿而来。 “右相。”远处烟尘滚滚,一骑浴血衝破沙尘,战马四蹄淌著血沫,堪堪衝到阵前便力竭跪地,士兵浑身甲冑裂满刀口,鲜血浸透衣衫,连滚带爬摔下马,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抖得发颤。 “大將军亲率麾下重兵围堵皇城,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圣上危!” “可有封锁宫门?” “九道宫门全部封锁!重兵层层设防!可禁军统领胡豫亲率御前宿卫衝破宫门,如今皇城內外防线已然失守!” 我看向温衍。 他神色从容,远眺天际烽火台的方向,淡淡开口:“烽燧传讯各州,举国开仓放粮,以圣上口諭。” “是。” 我明明给周承乾下毒了!为什么他还能发动宫变呢?周承乾不死,小皇帝的位置便稳不了。 毕竟兵权在周承乾手里! 温衍当初算计周承乾的时候,应该没料到周承乾会活著回来吧? 没有兵权,便没有胜算。 温衍是否早已將今日变局算入筹谋,步步铺垫,布下万全之计? 小皇帝生死未卜,这种紧要关头,他为什么放狼烟?假传小皇帝口諭举国开放粮仓? 温衍让赵褚骑马护著我,他则与裴令仪共乘一骑。 温衍是有分寸的人,晓得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幼跟著他,从未见他跟女子亲近过,早年家中为他订过娃娃亲,他对那姑娘始终以礼相待,后来,温家被灭门后,那姑娘一併被杀害,据说头颅还被掛在温衍京中府邸门口。 七年过去了,关於他的流言蜚语甚囂尘上,却始终寻不到半分实证。 唯独裴令仪是例外。 他明知前路遍布陷阱,仍为她奔赴千里险境; 愿与她同乘一马,不分彼此。 一切的一切,都证明他中意她。 我心酸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想到他永远都不会属於我,无边悲哀便在心底漫开。 “你怎会这般想不开。”赵褚骑著马,低声说,“温相一直在想法子把你调来身边,也叮嘱过你,莫要轻举妄动。” 我无力言语。 赵褚低声,“男欢女爱,强求不得。” 浑浑噩噩间,震天廝杀裹挟而来,铁骑大军奔袭过境,地面都隨之隆隆发抖。 也不知是哪一势。 驍骑营將士浴血衝杀,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护著温衍与裴令仪回京。 行军途中,眾人借山势地利,依託云陘隘两山夹谷的地势,就地安营扎寨一晚。 温衍让军医看看我。 军医帮我处理了箭伤,不致命,也未伤及要害。 包扎好以后,他拿银针往我身上扎了一针,看著变了顏色的针头说,“似是蛊毒,只是不知是什么蛊……” “控心蛊……”我颤声。 军医说,“控心蛊,又称摧魂蛊。蛊虫会放大人心底的执念,將潜藏的爱欲、贪慾、情慾无限激发,逐步蚕食神智。” 他將一颗药丸餵我吞下,边说边给我扎针放血,“下官此举仅能暂时压制蛊虫,若想彻底遏止它蚕食心神,必须儘快揪出下蛊之人。” “假的……”我缓缓摇头,“我没有执念……没有爱欲……先生……我没有……” 军医走后,温衍在我身边坐下,他看我许久。 默默不言。 夜间的山风凉意习习,好半晌,温衍说,“疼吗。” 我摇头。 “我本可以不伤你。”温衍说,“可是知知,你要长长记性,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我该长什么记性。”我颤声反问。 他望著我的眼睛,坦荡得没有半分闪躲:“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他不需要我的护持,不需要我不顾一切的奔赴,我拼上性命换来的周全,在他看来都显得多余。 因为他不喜欢我,所以他不会感动,只剩烦忧。 这一箭,他想让我死心。 “前路步步皆是死局,或许今夜一过,便再无来日。”他斟酌措辞。 我哽咽,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 彷似诀別。 那些生来便有滔天权势的人,怎会懂得一介寒门布衣一步步走到今天,与皇权齐肩。 有多艰辛,又有多厉害。 便是周承乾,也未必有这般能耐。他一身荣光,不过是倚仗天家赐予的权力,胜在出身正统,胜在生来便有皇室撑腰。 就算这次,他重登大宝。 不过仗著姻亲关係带来的兵权。 再多计谋,也敌不过百万雄兵的直接碾压。 我攥紧他的手,下意识抬起身子,殷切切挽留,“先生,我们回关渡镇好吗。” 远离纷爭!远离权力!远离一切分离我们的世事枷锁! 他说,“知知,我二十六岁了。” 而我,尚且年幼。 回不去了。 我们都回不去。 那湛蓝的白云、无边无际的原野、穿著草鞋走过青青草地的无忧日子,再也瞧不见了。 我的心仿佛钝刀划过,重重躺了下去。 背过身去,蜷缩起身子,逃避似的不再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他起身离开。没一会儿,又有脚步声靠近,便听裴令仪说,“爱慕男主,嫉妒女主,这恶毒女配要黑化了吧?再不除掉她,后患无穷。” 第31章 谁棋高一筹 我无心搭理她,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这一路舟车劳顿,温衍依然对我关怀备至,可都是遣赵褚代为护我,温衍始终与我保持著距离。 他甚至不看我。 赵褚说,“你別看他了,越是逼得紧,温相越是不敢靠近你了。” “我哪有逼他?”我反问。 赵褚笑道:“你眼珠子都快掛温相身上了,再这么看下去,温相怕是不会把你留身边了。” “我很差吗?”我问赵褚,“我跟裴小姐比,差得很远吗?” 赵褚答非所问,“大殿下眼高於天,向来挑剔难伺候。他连裴令仪都瞧不上,却偏生宠爱你。” 他迂迴道:“徐侍卫还觉得自己差吗?” “温衍不喜欢。” “徐侍卫独一无二……”赵褚欲言又止,末了,他嘆息一声,“裴小姐亦无人能及。” “皇城失守,周承乾重登大宝,温衍要如何自处?”我低声,“贤太后失势,温衍手中无权,被周承乾视为眼中钉,可怎么办呢。” “温相不急,你我便无需……” “逃吧!”我急声打断他,“逃离北秦!!去別处生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温相自有定夺。”赵褚谨慎。 形势不对,回京已无意义! 我以为温衍会带著我们逃离北秦,可是他却带我们返京,停驻在离城四十里外迟迟不动,不知究竟在等候什么。 彼时烽火狼烟蔓延万里,南楚、西燕、东晋、中魏等七国趁北秦內乱之际,不约而同联兵来犯。 敌军似乎对北秦关键情报了如指掌,进攻点位分毫不差,直击各处兵力薄弱的关隘。边境防线转瞬崩塌,沿线城池接连失守,狼烟横贯万里,全境告急。 群情鼎沸、怨声载道。此前新帝尚在时,曾大开官仓,连日放粮賑济饥民,万民感念恩德;可近日宫变骤起,新帝遭软禁,前太子趁乱夺权登基,甫一上位便即刻封仓锁粮,断绝百姓賑济,一时间民怨四起。 关於周承乾是暴君的传言,愈演愈烈。 多地爆发起义民兵。 內忧外患,暴乱肆起。 “各地粮仓封停了吗?”温衍撇开隨行眾人,独自行至天际线下,抬手接住飞落的信鸽,低声询问。 神秘人躬身回话:“先前持续六日开仓放粮,前日,以大殿下令,各处官仓均落锁封门,颗粒不再外放。” 我假意活动脛骨,蹲在不远处薅著乾草,悄悄偷听。 凝神。 以大殿下令?温衍假传小皇帝口諭开放粮仓,如今竟又假传周承乾的諭令封仓? 眼下內外交困,局势危急,周承乾断不会做出这般自绝民心的蠢事。 想来一切都是温衍有意为之。 周承乾如今既要稳住朝堂、安抚老臣、收拢朝臣人心,又要调兵抵御列国来犯,千头万绪压身,根本无暇顾及民间民情。 “可有善后。”温衍低声。 “传諭令者,均已灭口。”神秘人沉稳,“御前敕令牌悉数收回。” 我怔怔看向温衍的背影,他利用象徵著圣上口諭的敕令牌,假传圣諭。事后,又將传令者诛杀…… 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看著他熟悉的背影,又觉陌生…… 如果我没记错,手握国库总权的官员是贤太后娘家之人,统管天下钱粮收支、军费军餉核算,兼辖各地官仓、粮食储备与賑灾放粮诸事。 倘若贤太后能与周承乾周旋些时日,只需卡住军餉拨付这一关,也足够周承乾难受了。 哪儿能想到皇城沦陷那么快,果然没兵权,一切皆是空谈。 温衍依然按兵不动,任凭风云翻涌,全无归京之意。直到周承乾昭告天下,以“幼弟缠绵病榻,难御万机”为由,行禪代大典,顺理成章承袭天下大统。 当初贤太后以皇后“缠绵病榻”为由,垂帘听政。 如今周承乾以同样的四个字,重登大宝。 以牙还牙。 连说辞都懒得换新的。 “温衍。”裴令仪满目担忧,“真的要回去吗。” 温衍眺望著皇城的方向,“回。” 我总觉得他对皇城有执念。 却又问不出口。 这一路,他有意疏远我。 而裴令仪人前温柔端庄大方,人后处处排挤我。 她瞧不上我。 又处处留意我。 我只得像个局外人,站在很远的地方。 温衍回京那天,我站在城楼下,缓缓摇头。 不肯回去。 我给周承乾下了毒,他岂能容得下我。 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若是不回。”温衍看向我,“你如何解毒。” “如何解,找谁解。” 温衍说,“当今……圣上。” “与他何干。”我犟嘴。 温衍看著我,“若没他授意,夷王如何会走这步棋。” 我一直觉得夷王劫走裴令仪很反常,看来,他进京求亲之前,便暗中与周承乾结为同盟了。 忽而想起杨公公那日传话:大殿下让你睁大眼睛好生瞧瞧!温衍是救你!还是救裴小姐!瞧瞧他究竟选谁! 夷王借蛊毒胁迫我,分明是要逼温衍做出抉择。 这般算计,难不成也是周承乾授意? 他如何得知我会越狱千里奔赴温衍?莫非周承乾与夷王早有合谋,寻时机试探我? 得了。 我没那么重要。 卑微奴籍,哪儿会在他心头流转半分。 乖乖隨温衍回宫那天,我的心提至嗓子眼儿,真怕踏入宫门那一刻,便被乱箭射死。 不知为何,温衍不怕。 明明他身后无一人可依仗。 却心有乾坤那般。 世隔半月,我又见到了周承乾。 他斜倚著坐在九重龙椅之上,一身玄色十二章纹龙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金线绣就的蟠龙沿肩袖盘绕,腰间玉带嵌满莹白东珠,往日常穿的素色锦衫早已不见踪跡。 墨发以紫金冠高束,垂落的珠旒轻晃,掩不住眼底翻涌的傲视群雄的野心。 带著几分轻佻的冷漠。 既正统又带著几分睥睨天下的邪肆。 仿佛俯瞰我,似乎在说:天下都是他的,能逃到哪里去。 都得乖乖回来。 我古怪打量他。 他,为什么没中毒?! 他冰冷的似笑非笑睥睨我,轻飘飘的视线。 目空一切。 第32章 交锋 怎么当了皇帝!威严中多了几分轻慢。 莫非是故作这般漫不经心,以此掩藏心底压抑翻腾的怒火? “臣,幸不辱命。”温衍敛衽拱手,躬身稟道,“护国公府裴令仪,已妥善护送归来,安然无恙。” “温相,奉谁的命。”周承乾问了句。 温衍低眉,“先帝。” 温衍怎会如此坦然接受了小皇帝失势的事实,眼下,贤太后又去了哪里? “你还敢回来。”周承乾平静中威严掷地有声。 话音未落,殿外脚步声逼近,禁军统领携一眾甲士跨步而入,雪亮兵刃齐齐出鞘,顷刻间便將殿中眾人团团围困,森严寒气顷刻笼罩周身。 我抽出腰刀,下意识挡在温衍身前。 周承乾本就將温衍视为眼中钉,认定二皇子谋逆篡权一事,温衍是幕后推手。 不除不快。 “臣,不知所犯何罪,还请圣上明示。”温衍低眉顺眼。 短暂的停顿后,他声音低缓,“圣上该是晓得微臣,何其无辜。” 我微讶,温衍是如何面不改色说出这番连我都不信的话的? 他怎么敢的。 周承乾微微挑眉,一字一顿,“把温相带下去,斩立决。” 我愕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裴令仪亦是大惊,她脱口而出,“周承乾!你敢!” 我下意识张大嘴巴,震惊地看向裴令仪! 这个裴令仪疯了吧!居然直呼周承乾的名讳!他可是皇帝啊! “一併带下去。”周承乾微微眯眼,“斩了。” 有种淡淡的疯感。 我左右环顾,要斩了温衍?!还要斩裴令仪!这俩顶樑柱都崩了,我可怎么办啊! 我不能跟周承乾硬碰硬,若是顶撞他,下场怕是跟裴令仪一样惨! 也说不出替温衍开脱的话!周承乾听不得一点! 这可如何是好呢! 慌张之下,我膝下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伏地……不敢吭声。 因为我刺杀他,我心虚…… 慌乱间,便听殿外急报,“陛下!边境急报!边城失守!大將军虽已领兵驰援前线,奈何南楚、西燕、东晋、中魏四国联兵来犯,四面合围!我朝布防分散,各州府奉詔调遣的援军奔赴边关途中,接连遭地方乱民截道偷袭,粮草军械损耗惨重,行军寸步难行!” “报!”另一人踉蹌奔来,“陛下!天下粮仓尽数告急!先前遵先帝旧命,各州府粮库连日开仓賑济百姓,国库储粮尽数散出,如今边关军需粮草空虚,难以为继!” 自古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若无粮草,不战而降。 温衍曾经讲学时常提及:广积粮,缓称王。 他提前把周承乾的粮仓给掏空了…… 大殿內静謐一瞬,温衍徐徐道:“先帝世宗在位时,国库便日渐吃紧,如今百万大军粮秣、军餉、武备需餉银支撑,军需若是断了,前线三个月內必然譁变,臣有一计可平帐。” 龙椅上的周承乾淡淡抬眼,看向温衍。 深不可测的森然视线。 老皇帝在位四十余载,耽於逸乐,奢靡无度。內廷用度常年不加节制,广搜天下奇珍古玩,大兴宫苑亭台,经年累月耗空国库百年积蓄。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温衍低眉顺眼,“然边关未靖,臣请暂留此身,为陛下荡平烽火,分忧解难。待四海安寧,臣死而无憾。” 这番对话,听得我目瞪口呆。 不愧是温衍,三言两语便扭转了局势。 周承乾好像杀不了他了!他夺权上位不久,刚肃清朝堂叛党,根基未稳,四方战事又迫在眉睫,正是急需能臣主事的紧要关头。眼下国难当头,再多私怨猜忌,也只能暂且搁置,用人之际,顾不得心中嫌隙。 周承乾沉默许久,似是缓了几分心思,抬手示意。 “温相,请吧!”禁军统领亲自將温衍“请”了下去。 温衍垂眸转身,看了眼裴令仪,从容的模样似是安抚她的情绪。 裴令仪却乱了分寸。 我眼巴巴瞅著,想求情,又没有那个能耐。 只能从长计议。 “温衍……”裴令仪谎了,看著渐行渐远的温衍,又转头望向高居龙椅的周承乾,她终於服软,跪行至周承乾面前,泣声道:“只求陛下饶温衍一命,无论陛下吩咐臣女做什么,臣女全都依从。臣女愿侍奉陛下,嫁入宫中,万事皆听凭陛下做主。” “你不是喜欢臣女吗?臣女应你……应你……”裴令仪仓皇落泪。 我真的惊呆了,她好敢说啊! 有时候周承乾好像在乎她。 有时候他又很烦她似的…… 都不確定的事情,她怎么敢明目张胆说出来啊。 周承乾眉头缓缓狞起,“带下去!” 那俩苦命鸳鸯都被带走了,能救温衍的……便只有我了…… 看到裴令仪的下场,我便知自己不能自作多情…… 多说一句,便有可能死这儿…… 於是木訥跪在原地,眨巴著眼睛看他……忽而又不敢对视,噗通一声重重给他磕头。 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 再不敢抬。 第33章 无视我 正紧张的全身发抖…… 冰冷威仪的声音直穿我头顶上方,“军需粮仓和各州民用仓是两套独立帐目,连日开放民用粮仓怎会影响军备粮。” 左丞相声音传来,“北秦三十余年无战事,刀枪入库,各地镇將、漕运主事、州府佐吏早已连成一气,专拿军备粮仓做私產牟利。每年自南江、中原调拨的漕运军粮,船到中转码头便截下大半,转手卖给各地粮行;屯田產出的穀米,登记在册十万石,实际入库不足三四万,余下尽数私分倒卖。” “巡查御史三年一查,底下自有法子遮掩。仓底铺一层陈年霉谷,上头再薄薄堆一层新粮,帐册涂改损耗、潮烂、鼠患,一笔笔抹平盗走的数额。三十载太平无兵戈,朝堂从未彻点实仓,年復一年,军仓內里早已虚空。” “往年民间粮足,他们偷卖军粮尚能藏著掖著,暗中调用民粮搪塞上面查帐。如今各州大开常平仓賑灾,民间存粮见底,便瞒不住了,这才东窗事发……” 空旷的大殿上,一片凝重。天下田赋、钱粮、国库收支,乃至军需粮的筹集、帐册、仓储政令,尽数握在贤太后父亲手中。 老皇帝在位之时,贤太后盛宠不衰,其父借后宫之势把持户部多年,上下盘根错节,无人敢轻易彻查仓廩虚实。左丞相性情刚正,屡屡因直言进諫,惹老皇帝不待见,被冷落搁置,常年遭外戚势力掣肘,实权早已被架空大半。 二皇子篡位后,左丞相极力拥护太子,被新帝派排挤陷害,只能收敛一身稜角韜光养晦,暗中联结朝中清正文臣,徐徐积攒可用之力。 “臣以为,贪腐之弊,迫在眉睫。然边关战事凶猛,事分轻重缓急,当以外患为急,內政次之。若此时大动干戈彻查上下官员,恐人心惶惶,动摇根基。” 我磕在地上不敢动,汗涔涔听著他们议论朝政。 周承乾的父亲给他留下了一个天大的烂摊子。北秦国力虽强盛,可老皇帝耽於逸乐,治国渐疏,对权贵一味姑息,以致上下贪腐成风。 周承乾性情雷厉风行,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一旦他上位,北秦朝廷怕是要大变天了…… 心思纷乱百转千回之际,朝会终告散去,周承乾走下龙椅,向我走来。 我骤然一紧,呼吸都滯住,感觉脑袋不保了。 久久不见动静,我悄悄睁开眼睛,周承乾居然径直走过我身侧,往殿外走去。 飞扬得龙袍摆角扫过我侧脸,他无视我! 官员次第退离,我一个人跪在大殿上,起也不是,跪著也不是…… 这是唱哪出啊! 他怎么不提审我啊!怎么不管我啊!也没抓我! 那我怎么办啊! 我仓皇四顾,没有圣令,便不能起来。 硬生生在乾坤殿跪了一夜,连日舟车劳顿,身体疲惫不堪,后半夜困顿得紧,一不小心倒地上昏睡过去。 前殿侍卫以为我死了,走进来轻轻拍了拍我,“徐侍卫?徐侍卫?” 我茫然醒来,莫名其妙,“我要跪到什么时候?” “不知。” 我擦了把口水,爬起来继续跪。 天刚蒙蒙亮,两名小太监持著扫帚簸箕,轻步入殿洒扫。 轻声议论道:“徐侍卫到底是男的,女的?” “男的吧。”一名小太监说,“有人摸过他,他没胸!” “那他是断袖?”另一名小太监说,“他喜欢男子!” “他屡屡冒犯天威,圣上对他格外纵容……” “圣上该不会跟先帝一样……” “你不要命了?!快闭嘴!” …… 我悄悄伸了伸发麻的腿,这些宫人真嘴碎!居然传我是断袖?!这样也好,至少没人对我性別好奇了…… 浑浑噩噩跪了一夜。 次日,周承乾上朝。我依然尷尬地跪在百官之中,听著他们议论著边关战事。 他们说北秦出了內鬼,敌军对我方边关布防了如指掌。 他们说要杀了温衍,说他是大奸臣。 他们说此番动乱,与温衍脱不开干係! 这满堂朝臣为了向周承乾表忠心,对温衍喊打喊杀! 周承乾静静听著,“丞相有何高见。” 左丞相说,“温衍该杀,但不是现在……” 周承乾將前线奏摺隨手一掷,冷笑一声,“他一手促成的局面,便由他来摆平!朕不得给他收拾残局!” 原来他如此清醒。 “至於前线战事,朕,要御驾亲征。”周承乾掷地有声。 眾臣皆惊,骇然当下。 左丞相率先踏出朝班,伏地叩首恳切劝諫:“陛下初登大宝,朝堂根基未固,朝中外戚勛贵盘根错节,处处潜藏隱患。边境烽烟凶险,刀剑无眼,龙体万金之躯,万万不可亲赴险境!” 其余文武百官紧隨其后,纷纷出列跪地,此起彼伏的劝阻之声响彻大殿。 “边关急信往返朝堂动輒十余日,朕若坐守深宫千里之外,讯息迟滯,又如何统筹调度!守卫江山万里,从来不止是前线將士浴血之责!亦是朕之责,朕当亲赴。” 这番话让人深深折服…… 他还挺有担当的。 没有躲在宫里当缩头乌龟。 “国不可一日无君……”依然有官员极力劝阻,“陛下一旦远赴边关,朝中空虚,恐有人趁机发难……” “圣上,万万不可啊……” 周承乾忍著翻涌怒意,面上不显半分戾气,只淡淡沉声开口:“依眾卿所言,那外敌压境,何人自荐领兵退敌?” 话音一顿,寒气渐重,第二句字字沉冷砸下:“各地民乱四起,何人能安抚平息?” 末句他眼底寒意乍现,掷地有声拋出第三问:“国库空虚、军需匱乏,这燃眉之急,谁能妥善化解!” 一连三问层层递进,殿內鸦雀无声,满朝文臣皆不敢与他对视。 諫言时,群情激愤。需要提出具体解决策略时,个个瞻前顾后。 周承乾忍著怒气,“朕若能平定边关,便能荡平叛乱。若是宫变横生,朕平了这宫闕!” 话音落地,百官唏嘘,再无一人敢言。 我趴跪在地上,心下感嘆,周承乾日后,必然重武轻文…… “传朕口諭,边关战事,无需温右相掛怀。”周承乾神色冷肃,缓声吩咐,“令其尽心医好母后皇太后顽疾;同时,安定各州民乱,筹齐边关军需粮草。三桩差事若无一疏漏,朕便赦其死罪。” 给他生母治病?温衍又不是太医,治不好怎么办?算了,至少温衍有了一线生机。 正当我心神稍定之时,殿侧忽然响起一道苍老而急切的声音:“圣上,臣以为,平定民乱……万不能授温衍以兵柄!”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字字凿在金砖之上。我屏住呼吸,抬眼偷覷龙椅方向。 周承乾微微侧过头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声回了一句:“无兵,仅他一人。” 短短四字,轻飘飘的,却比方才任何一句爭吵都更让人心头一凛。无兵,便无反噬之力;独往,便生死自负。温衍此去,不是去平叛的,而是去赴一道只有他自己能走的窄门——要么活著回来,要么,就不必回来了。 退朝后,周承乾依旧径直穿过我身侧,往外走去。 继续无视我。 我觉得他是故意的,退朝本可从龙椅侧旁近道门禁离去,何须特意横穿整座乾坤殿,绕行正门而出?这般折腾,仿佛存心冷待我罢了。 他要去前线了,我总不能在这里跪到他回来吧! 那我等到何年何月了! 我心头急切,堪堪出口,“圣……圣上。” 第34章 死心了吗 周承乾步子略停,如渊眼眸睥睨我。 我眼神闪躲,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替温衍求情,我不够分量。 张口说话,我死罪在身…… 那晚浴池里发生的一切,够我死一万次了…… 周承乾能留我性命到现在,我亦觉得匪夷所思。 见我不言语,他不再浪费时间,踏步离开。 “圣上……”我慌张开口,“卑职请命,愿隨陛下奔赴前线!上阵杀敌!” 不晓得他是否稀罕。 可,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能为他分忧的东西。只有像以前一样伴他身侧,我才能寻著机会帮帮温衍。若是跟周承乾彻底决裂对立,那是一点都帮不上温衍了。 周承乾静默看了我一会儿,冰冷薄情的唇角似乎缓缓上扬了毫釐,一言不发迈步离开。 我內心惶恐,待百官都告退,我仓皇向殿外张望,片刻,便见杨公公提著衣摆一路疾步赶来。 我的心猛地一悬。 杨公公行至近前,躬身传旨:“徐侍卫,陛下传你即刻前往养心殿覲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我颤巍巍起身,双腿发麻站不直,受伤的肩膀痛痒难耐。 “唉吆喂,你可快点吧。”杨公公催促我,“皇上对你的耐心,简直世间少有!杂家伺候他二十余年,头一回见!” 待双腿活泛点,我加快了步子踉蹌跟著他。 杨公公疾步走在前方,碎碎念道:“以下犯上、天牢越狱、私通温相,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你可消停点吧!” 说著,他回头抬手点我,指尖都在抖,“杂家这把年纪,折腾不起吶!” 言辞幽怨,“你越狱那晚,当值的狱卒全都被革职查办,咱家也深受牵累,被罚一整年俸禄,还降了品级,偌大年纪,险些毁了半生差事。” 我唯唯诺诺,连声道歉。 杨公公看我態度转好,嘆气道:“待会儿到御前好生认罪服软,再不知收敛,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皇上对女人一向没耐心,你瞧瞧裴令仪,如今还在大狱里晾著呢。” 他拿眼风扫我一下,又凑近半步,换了副推心置腹的腔调:“咱家是为你盘算。皇上中意你,你把主子伺候舒坦了,那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体面。这样的福分,旁人是求都求不来的。” 我一心惦著要救温衍,万万不能同周承乾撕破脸面。 无计可施,我只得连连点头,“多谢公公提点,这番教诲,卑职牢牢记在心里。” 杨公公一脸受用的表情,认为他的提点我领悟了。他引著我来到养心殿。 此刻,我穿著那身水蓝色长袍,长发束起。 简单利落。 长袍在打斗中撕裂,肩头箭伤刺穿的污秽犹在,透过大殿铜镜,我看到自己英姿凌冽的样子。 模样寡淡俊俏,容顏乾乾净净的。 周承乾坐在御案前,看样子尚未进过早膳,殿內內侍络绎不绝,源源不断呈上各色膳食。 护国公伏跪在丹陛之下,言辞恳切,正句句为裴令仪求情。 我单手抵地,行侍卫礼,没有圣令,便不起身。 周承乾低眉用著早膳,邀请护国公一同用膳。 护国公年过七旬,在宫人搀扶下,颤颤巍巍起身,坐在了周承乾对面。 两人相对而坐,仿佛没有君臣之分。 老国公抬手拭去眼角老泪,语声哽咽:“陛下赐膳,老臣铭感五內。若蒙圣恩不弃,老臣愿亲提刀兵,披甲出征,为陛下分忧。” 闻言,周承乾笑了声,“老国公戎马一生,正当颐养天年,何须再提甲冑之事?且安坐京中,享几日清閒。朕在,社稷自安。” 他语气平平,很罕见的笑了。我好奇悄悄瞅他,他脸上戾气褪去,像是寻常男子那般閒话家常,在护国公面前帝王威仪尽收。 这个人,当了皇帝后,倒是藏起心性,掩去本色了。 君臣二人閒话时事,护国公细细为他剖析边境战局,品评敌国將领才干,又细数自己旧日麾下诸人的性情短板,何人可委以重用,何人难堪大任,何人心性可靠,何人无將帅格局。 一一分说明白。 周承乾静静听著,並不多言。 这些话护国公似是从未对人说过,此刻推心置腹,知无不言。 两人閒聊半晌,护国公临行前,又驻足回身,颤声道:“陛下……小女之事,老臣斗胆再求一句,小女年少无知,行事莽撞,皆是老臣管教无方。还望陛下念及旧情,宽宥一二。” 周承乾说,“老国公亲自开口,朕岂能不顾。以示惩戒,朕不得伤她性命。然法度不可轻废,这情面,只此一回。” 老国公连连谢恩,这才告退。 瞬时安静下来,膳食的香味儿溢满整个大殿,我好些时日没吃饱肚子了,前些日子跟温衍慪气,伤口也疼得吃不下。此刻,闻著香味儿,肚子顿时响起一阵响亮的咕嚕声。 静默片刻,周承乾命人撤去原有早膳,另行备上一席佳肴,浓郁食香再度层层漾开。 他慢条斯理用膳。 肚子打雷般响起,在静謐的大殿分外刺耳,我猛然抱住肚子,咕嚕声依然如雷。 “殿內无旁人。”周承乾垂著眼自顾用膳,淡淡说了句,“近前落座,陪我一同用饭。” 我茫然抬头,一时不敢確信这话是对我所说?方才他並未以“朕”自居,反倒隨口称了“我”,这般温和亲近,难不成是有意与我缓和关係? 我心中暗自诧异,他登上帝位之后,性情竟判若两人,从前那副唯我独尊、骄纵恣睢的性子,如今半点不见踪影,反处处透著权衡。 帝王心术,当真深不可测。 “圣上唤你呢,还愣著作甚。”杨公公催促,“快上前回话落座。” 我愣愣起身,战战兢兢来到周承乾面前,屁股硬是坐不下去。 肚子咕嚕声,震耳欲聋。 “坐。”周承乾依然不看我,淡淡说了句。 摸不透周承乾的心思,我哆哆嗦嗦坐下,这没出息的样儿。委实自己瞧不起自己。 可亏心事做多了,又无旁人可依仗,温衍又在牢里,我便没了底气…… 生死由他…… 悄悄观察周承乾。 他执箸用膳,自始至终没给过我视线。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与当朝天子同席共膳。平日家宴之上,我连上桌都没资格,如今却得以与帝王平起平坐。 我如坐针毡,恨不得钻桌子低下去。 杨公公替我著急,不断示意我用膳。 我鼓足勇气,指尖微颤,小心翼翼执起玉箸,夹起近前一块没吃过的鱼片,僵硬的餵进嘴里……入口即化…… 好好吃!瞬间眼神都精神了! 我忍不住又吃了一块,哇……全身汗毛都炸开了…… 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像是小花绽放在味蕾上…… 真的好好吃! 太好吃了…… 飢饿衝散了我些许恐惧,我小心翼翼又夹起佳肴…… 周承乾始终缄默不言。 我夹菜的动作逐渐频繁,渐渐狼吞虎咽起来…… “叫御医来。”周承乾淡淡说了句。 杨公公领命匆匆走了出去。 周承乾眉也不抬,说了句,“温衍选你了吗。” 我吃东西的动作一滯,食物哽在喉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万般荣宠不知惜,偏生要自寻难堪。”周承乾眼皮未抬,漫不经心地开口,“死心了吗。” 我颤颤抬眼看他,周承乾眉骨生得极好,压著一双深目,瞳仁黑沉沉的,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剔透,无端叫人觉著冷。 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一问不过隨口一提。 我用力咽下嗓子里卡著的食物,眼泪猝不及防落下。 那一箭的威力著实巨大,说不伤心是假的,生生逼得我对温衍的感情望而却步了。 只是远观,再也不敢覬覦。 许是等不来我的回答,周承乾抬眼看我,犀利深邃视线洞穿我灵魂。 我慌忙搁下玉箸,离席跪伏在地,俯首恭声道:“卑职知错!” 適逢杨公公带著御医走了进来。 周承乾撩袍起身,往后殿走去,“好生为徐侍卫疗伤,不得落下瑕痕。” 不得落下瑕痕……我下意识按著肩头的箭伤,也就是说,伤口连疤痕都不能留…… 第35章 陪他出征 杨公公引著我往后殿去,给我备了一间西围房。 我止步,低声,“公公,將卑职安排在围房休憩是皇上的意思?” 杨公公温声开口:“咱家將你安置在此,夜里值守伺候圣上也方便。” 我垂首推辞:“若非陛下旨意,还劳公公引卑职前往前殿侍卫值房歇息。” 东围房专供低位妃嬪、才人、美人、侍姬等候传召侍寢。 西围房则多为內侍太监当差歇宿之处。 “侍卫在此,多有不妥。” 我坚持不肯在这里落脚,这里距离周承乾的主臥太近了,杨公公没安好心。 杨公公戳了戳我脑门,“咱家处处帮你铺路,你怎么不上道呢!” 他恨铁不成钢,我执拗不妥协。 终是被安排在前殿侍卫值房,这是御前侍卫的休憩处,品级顶尖的一等御前侍卫,更是能分到专属独院。 我没有独院,但我有独立房间。 杨公公苦口婆心,“陛下为何特意吩咐不许你伤口留痕?但凡得圣上心眷之人,玉体光洁完璧,不容半点瑕疵。” “你是说……” 杨公公眼底藏著几分深意,缓缓道:“圣上这是有意要宠幸你了。” 我缓缓睁大眼睛,他果然惦记我身子!那晚浴池里……赤裸相待……他盯著我的胸看了许久…… 我头脑嗡嗡响,整个人还未从被温衍的感情拒绝中缓过神,心臟仿佛被那一箭射穿,又像是被那一刀劈碎了,万千心绪骤然一空,只剩无边茫然与断裂般的空洞。 有那么一瞬,我有认真考虑周承乾这个人怎么样。 可是內心深处极端抗拒,我接受不了他。 御医迎著灯光,將一盅乌青药水摇了摇,很快从里面翻腾起一条白虫,他拿镊子將白虫挑出,烧成灰烬。隨后將灰烬泡成水,让我喝下。 我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听说徐侍卫被下了蛊毒。”御医摸著鬍鬚说,“这是化蛊的解毒水。” 我们在城外发生的一切!周承乾全都了如指掌!他甚至有蛊虫的解毒方法!他果然跟西夷王暗中联手了!西夷王给我下蛊这事……该不会也是周承乾授意的吧! 难怪那日盛宴上,温衍通过隨从传话给我,说有诈。 周承乾通过裴令仪將温衍引出皇城,意图將他诛杀城外。 同时宫变夺权。 正思绪纷乱之际,御医上前,捧出一瓶药膏轻声稟道:“徐侍卫,这瓶精油您每日遍身涂抹,能滋养肌理、通透肤光,淡去瘢跡,促皮肉新生。” 我接过那瓶药膏,虽说自幼习武,可武房师傅十分疼爱我,想来是温衍常年暗中接济银钱的缘故,师傅並未让我受过大罪。虽然严厉,也没让我受过重伤,儿时不慎留下的几道刀剑伤口,癒合时也平顺无痕。 十六的年岁,正是肌肤莹润、身段初成的娇嫩年岁。 我养伤半月。 未曾出过值房院落。 凌晨时分,突传杨公公的声音,“御前侍卫,隨驾出征者,即刻前往乾坤殿前听令!” 大半夜,我翻身而起,束髮綰髻,穿好戎装,披甲掛剑,夺门而出。 刚出院落,便看见苏庭沅从隔壁院落走出来,他站在院门口,似乎刚睡醒,漫不经心睨我。 我差点惊掉下巴。 苏庭沅?!他怎么住我隔壁!!! 他不是小皇帝的御前侍卫吗!怎么现在成了周承乾的近身侍卫!难道……他暗中倒戈周承乾了?! 忽而想起苏庭沅的父亲是兵部侍郎,当初他父亲並不看好小皇帝,原本想让苏庭沅静观其变的,是温衍將苏庭沅调任小皇帝近前的。 说不定苏庭沅的父亲一直是太子党…… 朝廷纷爭,瞬息万变。 苏庭沅移开视线,径直往乾坤殿走去。 我刚想追上去,却见旁侧几名侍卫已先我一步,赶上苏庭沅,一把搭住他肩头:“苏兄,听说你连值十日,圣上可是看重得很哪!” “你父亲是不是要提兵部尚书了。”另一个侍卫问了句。 苏庭沅笑了笑,什么都没说。步子快了些,跑了几步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苏家世代为官,苏庭沅从小耳濡目染,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平日里谨言慎行,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同僚们私底下议论什么,他只含笑听著,从不接茬。 几乎从他口中探不到什么消息。 待我匆匆赶赴乾坤殿前,苏庭沅已然侍立在周承乾身侧。 他可真厉害,那么多御前一等侍卫,唯有苏庭沅和追风能侍立周承乾身侧。 我垂首静立於侍卫队列之中,听杨公公逐一点名。凡被唤到姓名者,便是此次隨驾出征之人。 朝中各大世家门阀皆知,隨圣驾出征是千载难逢的建功立业良机,无不费尽心思疏通门路,举荐自家子弟躋身隨行队伍。 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背景个顶个的显赫。 唯有我,庶民出身。 引来频频视线。 周承乾似是心绪不佳,垂眸凝著手中奏摺,眉头紧蹙,面色沉鬱难看,全然无暇顾及我。 天一亮,大军开拔。 我没想到,在隨军出征的队伍中,看到了裴令仪。 老国公步履蹣跚,亲自前来相送,千叮万嘱,嘱她好生侍奉陛下,藉此戴罪立功。 想来护国公府亦是费尽心思,为裴令仪谋求前路。 裴令仪面色苍白,却仰著头,那倔强神色宛如一柄淬了雪的刀——冷,且不肯折。 一路风雨兼程,周承乾驭下极严,军令如山,不容片刻休憩,全军策马疾行,昼夜不息。 我这常年勤练不輟的身子,连日奔波下来都已腰腿酸胀、骨头缝里泛著疼。何况裴令仪那样娇弱的人? 果然,不过三四日光景,她便撑不住了。起初只是脸色发白,后来连韁绳都攥不紧,整个人歪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好几次险些滚落马鐙。 好在御前有苏庭沅和追风轮番照应,一时半刻也轮不到我侍奉。 我便寻了个由头,慢慢落在队尾,想方设法靠近她。 虽然嫉妒她,可她是温衍中意的人,我便要替温衍保护好她。 我说,“队尾备有补给輜重车,你不妨乘车隨行,少受些顛簸之苦。” 她冷笑,“不用你同情我,我死不了。我若死了,你们这些npc还怎么演?”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尖酸刻薄的语气真让人討厌!若不是温衍喜欢她,我真要砍死她! 她摇摇欲坠,嘲笑我,“徐砚,想靠近我暗害我?你死了这条心。你这种角色就是炮灰,温衍和周承乾都不可能喜欢你!” 娘的,真想砍她。 我若想杀她,搁得住暗杀?老娘一刀就能送她见阎王! 她含糊不清地碎碎念,“我可是二十一世纪的化工博士,歷来穿越女都是爽文大女主,按常理,温衍和周承乾都该为我神魂顛倒、赴汤蹈火。而你这种註定扭曲黑化的女配,下场都很惨。” 开始了…… 她又开始了…… 那高高在上的莫名优越感,说著不知所谓的废话…… 宣示全世界都爱她…… 我终是没能忍住,端端正正地看著她,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裴小姐,冒昧问一句,家公可请过大夫?有没有替你瞧过……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可还清醒著?” 神经病! 裴令仪翻白眼笑了声,“我跟你这种土鱉原始人解释什么,你是不会了解什么叫魂穿的!更不会晓得我……” 话没说完,马儿突然顛簸,裴令仪一阵天旋地转,往马下摔去。 我迟疑一瞬,想看她当场摔死。 忽而想起温衍,我沉下一口气,眼疾手快一把抓起她,將她捞至我的战马上,迫使她坐於我身前。 我语气慵懒,“裴小姐,卑职晓得你瞧不起我们这些贱民,麻烦你安分点,卑职是看在温衍的面子上救你。若是你执迷不悟,怕是一不小心就摔死了。” 她全身滚烫昏昏沉沉,执拗挣扎,依然想言语刺我。 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难道我跟温衍表白的事情,让她介怀了?或者我中蛊发疯的事情,激起她的敌意了? 我托人给周承乾报信,说裴令仪高烧昏迷了。 连日驰军夜行,大军总算就地安营扎寨。我在帐篷里细心照料裴令仪,像是照拂温衍呵护我的那些年。 我报答不了他,只能报答给他的爱人。 周承乾掀帐进来,我正满头大汗,给裴令仪脱衣散热。 第36章 护她 他一身玄铁重鎧覆身,挺拔威武的身姿自带遮天蔽日的凛冽压迫感。瞧见他走进来,我急忙用锦被把裴令仪捂紧,警惕望著周承乾。 周承乾缄默不语,缓步绕著地榻上的裴令仪走了一圈,目光沉沉扫过她的神色,似在细细打量她眼下的状况。 那眼神漆黑瞧不见底,仿佛猎人盯上猎物的眼神…… 心底无端生出几分惧意,我下意识將裴令仪往怀中紧揽了揽。这般提防落入他眼底,周承乾微微扬眉,“你防谁?” 那威仪的眉峰瞬间將我钉死。 “卑职不敢……”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裴小姐衣衫未整……男女……授受不亲……” 周承乾气笑了,“徐砚,你是谁的兵。” 我…… 他语气凉津津的,“你该护著谁。” 我心头一凛,当即伏身叩地,恭声回话:“卑职是圣上的兵,自当捨命护著陛下。” 周承乾冷笑一声,“徐砚,你不长记性。” 他的语气不善,却並不严厉,似是默许我照拂裴令仪,只是怕我没有吸取教训,被温衍一箭射穿肩膀,却依然执迷不悟。 所以多余提点我。 我轻轻蹙起眉头,“卑职之所以尽心照拂裴小姐,不过同为女子,心生几分惺惺相惜罢了。” 在这全都是如狼似虎的男人窝营里,我保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姑娘,何错之有。 周承乾看了我一会儿,不再废话,视线落向帐帘处。 “她怎么样。” 军医提著药箱躬身而入,仔细翻看裴令仪的眼白,又搭脉良久,眉头蹙了又松,最终撩袍跪地,低声稟报:“裴小姐脉象浮紧,苔薄白腻,乃是风寒束表,又兼连日舟车劳顿耗伤元气。当用柴胡桂枝汤为主,配荆芥、防风疏风散寒,加黄芩清泻內热,连服三剂,汗出热退便能痊癒。” 周承乾指尖摩挲著一块玉佩,静静听完军医的程述,“有劳。” 言罢,他视线又扫过裴令仪,方才离开。 我鬆了一口气!他讚许我救裴令仪!说明我这些日子不用去他面前当差了! 我按照军医的吩咐,每隔一会儿,便用凉帛帮她擦身,悉心照料了一夜,听著她昏迷中,声声唤著“温衍”的名字。 我的心抽抽地疼。 天快亮的时候,裴令仪终於退烧。 她眼里泛著血丝,以虚弱刻薄的目光盯著我看了会儿,嘟囔道:“难道不是恶毒女配?” 大军开拔,外面下起了雨,我將她扶上马匹,护著她顶著风雨赶路。她嘴硬道:“出现你这种角色,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不害我!日后定会害我!” 我默认她脑子有问题,不再搭理她。 仅仅是替温衍照顾好她。 雨下得大了些,我用大氅裹住她,將军医备来的药竹筒戳进大氅里,冷冷道:“药,记得喝。” 那竹筒是我放在衣服里暖了很久的,她喝著应该不会很凉。 裴令仪整个人都在抖,我莫名觉得她在哭,她闷著鼻腔说,“我不会感谢你的!就算没有你!阿衍也会安排旁人照拂我!他不会让周承乾对我下手!他定有万全之策!” 阿衍? 我都没这么唤过温衍! 她凭什么? 心臟抽抽地疼,依然不理她。 对她无话可说。 因为我不是发自內心地对她好,仅仅是我报答温衍的养育恩情。 冒雨行军的將士身披蓑笠,如一支支淬寒利箭劈开漫天滂沱,一往无前直扑敌营的方向。 我和裴令仪渐渐落在后方,我將挡雨的用具都给了裴令仪,只求她別死路上。 雾蒙蒙的,一道身影逆著行军队伍而来,待那人走近,眉目渐渐清晰…… 竟是苏庭沅。 他解下蓑笠和大氅拋给我,我抬手接住。 沉沉目光望定我一瞬,他旋即调转马头,扬鞭纵马,匆匆匯入前方行军的洪流之中。 是他自己给我的?还是周承乾的意思呢? 眾人日夜兼程,將原本六日的路程硬生生缩短一半,周承乾先行抵达北秦和南楚边境。 中州大陆列国割据,北秦国力最为强盛,南楚次之,西燕、东晋、中魏紧隨其后。 多国联合突击,分散了北秦的兵力,多线作战彻底割裂秦军布防。彼时,北秦已在南楚边境连丟两座城池,抵御西燕又失守一城,东晋与中魏联军步步蚕食,攻势愈演愈烈。 北秦腹背皆遭猛攻,局势岌岌可危。 周承乾的到来,瞬间提振了全军士气,营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宛如战前衝锋的吶喊。他片刻未曾歇息,连夜召集所有中级以上將领,召开紧急军机议事。 我和裴令仪似乎没啥用,躲在后勤营帐里,连日的赶路疲惫极了。 我俩睡大觉。 她似乎没那么厌恶我了,逐渐放鬆了对我的警惕,不时嘟囔道:“不是恶毒女配,……该不会是我的挚友吧!女主总有一两个心腹好友!该不会就是徐砚吧!” 我早已习惯了她神叨叨的样子,此刻,她趴在地垫上,拽著一根草,碎碎念道:“恶毒女配……挚友……恶毒女配……挚友……” 似乎在做一种神秘的占卜,直到把草薅禿了,留下最后一叶,她念道:挚友! 瞬间,眼里都闪闪发光。 裴令仪看向我,“徐砚,你是我挚友吧!” 这一路对她的保护,使她愿意向我敞开心非。 我蜷缩在地上,佯装睡著,懒得理她。 她从一辆马车上抱下一个箱子,说,“这是我的百宝箱,隨军运来了。里面的东西,能帮北秦打胜仗。” 我来了几分兴致,坐起身看向那个箱子。 她拍了拍,冲我神秘一笑,“火药。” 我没听过这两个词,不解问道:“你不是恨周承乾吗?为什么要帮他。” 裴令仪美丽不可方物的脸上,掠过一抹淡色,“你当他为什么把我带在身边。” 我谨慎不言。 “我和温衍被迫天各一方……”裴令仪说,“周承乾便是利用我威胁温衍,用温衍威胁我。” “既如此,你们为什么要回京呢。”我问。 “我走不了。”裴令仪拿出钥匙打开箱子,“我身后有护国公府,温衍料到周承乾不会动我。至於他为什么要回来,我也猜不透,或许,他顾及我……” 裴令仪打开箱子,里面装著很多红色捲筒以及铁质的器具,她一一介绍道:“这是黑火药,这是弩枪……这个时代的硝石和硫磺太难提纯了,光是这些黑火药,花费我大半年的光景,失败了太多次了,我都差点放弃了。” 她认真地碎碎念,我悄悄看著她的侧顏。 她挺翘的鼻樑覆著一层薄薄汗珠,美目专注娇憨,纯真的小脸儿闪动著冷静分析的光,剎那间,她没有那么討厌了。 很奇特的感觉。 第37章 炸他 “等他们打起来了,咱们去扔火药!”裴令仪看著我说,“这个东西『嘭』的一声就炸了!能炸城池!也能炸敌人!” “炸?” 裴令仪解释,“便是能让一个人四分五裂的意思。” “就这个小东西?”我垫了垫那捲轴似的小布囊。 “对。”裴令仪比划,“若是再製作得大一点,『嘭』的一声,一座城池都能灰飞烟灭!” 我深信不疑,迟疑道:“要不,我们炸周承乾?” 裴令仪噗嗤一声,突然爆笑起来,她捂著肚子,“你太可爱了吧!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一个古代人居然敢直呼皇帝的名字!” 我不懂她为什么笑,明明我很认真。 “若周承乾死了……”裴令仪渐渐收敛笑容,“你能背住弒君的罪名吗?” 我忽而想起给周承乾下毒那件事!他毫髮无伤!我有理由怀疑我买到了假药!娘的!当时在妓院旁边的地摊儿上买的!还说什么三日必死!一点用都没有! 周承乾已经给过我一次机会了,再来一次,若是失手!我就完蛋了! “我身后有护国公府……”裴令仪说,“我不能做。寻常杀手无法近他百米开外,他身边皆是心腹,我下不了手。” “现下动手除掉他,妥当吗?”我犹豫道:“国难当头,阵前斩杀君主,恐有亡国之危。战事结束后,再炸他,也不迟。” “嫁祸给敌军不就好了?弒君之辱,更能激发將士们的杀敌怒火!同仇敌愾!”裴令仪笑盈盈瞅我,“事后,反称敌国乾的!他们不会晓得火药是什么东西。” 见我犹豫,裴令仪说,“现在不杀,待他平定战事后,阿衍就有危险了。” “我试试!”我深吸一口气,看著手中的火药,“再来一次!” 前线战事因了周承乾的御驾亲征,將士们士气大涨,打得南楚节节败退!周承乾更是衝锋陷阵,苏庭沅全程护驾左右。 整个作战计划皆由周承乾制定。 他以自身为饵,引敌军主力全面发动攻击。南楚孤军深入,粮草补给全靠后方河道转运,大將军率兵绕后方火烧运粮船,並堵死南楚后撤退路。 周承乾正面牵制南楚主力,並斩杀南楚率兵大將! 南楚兵士军心大乱,北秦两路兵马前后合力围堵! 我和裴令仪躲在后勤营帐里,听战士们说起周承乾如何驍勇善战,只有北秦皇帝御驾亲征,方能让敌方的將士自乱阵脚!给我朝大將军製造后方突袭的机会。 南楚攻占的北秦城池,周承乾仅仅花了十天时间,便全部拿了回来,甚至將南楚与北秦边界线往南方扩张数十里! 士气大涨! 周承乾勇猛无畏,他敢冲在阵前杀敌。 將士们便敢豁出命追隨他! 我的內心涌现出陌生的敬畏。 忽然不想这个时候“炸”他了…… “徐大人,皇上传你入帐。”帐帘外,有亲兵低声传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心头一凛,这些日子,他顾不上我和裴令仪。 怎么这时候想起我了。 我正要起身,裴令仪往我怀里塞了一个火药包,说,“你是侍卫!能近他身!用力往地上扔!这个小包包就能炸!” 来不及多做思考,我便被裴令仪推著往外走去。 我慌忙取下腰间的水囊,將火药包掛在腰间,充当皮水囊。 待穿越数十个营帐,才到周承乾的御帐前,他的营帐可真大!能睡大几十號人吧! 苏庭沅守在帐口,看见我的那一刻,他轻轻眯了一下眼睛。 入帐前,要经过他盘查,他说,“徐侍卫,得罪了。” 我摊开双臂,心如战鼓。 从髮簪到颈项,从颈项到肩背…… 他的手一寸寸按摸我戎装的每一寸,迟疑一瞬,他探向我腰间…… 我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他的手停滯片刻,似是放弃了,不再盘查。 径直掀开帐帘,让我进入。 他没检查我腰!所以没注意我腰间的布包!也没盘查前胸和臀胯!连双腿都没盘查! 呜呜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我小心翼翼走进御帐,周承乾一身玄铁重甲未卸,立在案前凝眸端详铺开的舆图。 图上清晰標註南楚、东晋、西燕、中魏诸国合兵偷袭北秦的各路行军线路,脉络分明。 一身玄黑重甲衬得他英挺眉眼愈发锋利俊朗,甲冑沉暗如墨,显得他肌肤冷白如玉,涇渭分明,更添几分凛然贵气。 后方屏风后,亲兵正往的木桶里倒热水,他似乎要沐浴…… “裴令仪好些了?”他似乎心情不错,看著地图隨口问了句。 我说,“没死。” 他看向我。 我心头一凛,方才发现自己太紧张,满脑子都是“炸死他”这件事,居然失了君臣礼数。 慌忙屈膝俯身行侍卫礼,恭谨补道:“回陛下,裴小姐並无大碍,身子已然无碍。” 他心情好,没计较。有了几分心思,声线沉稳从容,“徐侍卫的胆量恐在朕之上。” 威仪中有了几分四两拨千斤的调侃味道。 这不就是在嘲笑我屡屡冒犯天威,不怕死嘛! 也亏得他打了胜仗,龙顏大悦。若是吃了败仗,我怕是人头落地了。 僵持中,我胳膊自然垂落夹紧火药包,琢磨著什么时候扔到周承乾面前。 “皇上,汤池已备妥。”一名士兵低声。 帐外,疾步声响起,前线士兵急声,“陛下!东晋、中魏两军合兵,借云峡谷绕道包抄,走秦崑山脉长驱直入北秦腹地,盐关县遭敌军屠城!” 屠城?我一阵心惊胆颤。 待士兵退下后,周承乾看著地图,深不见底的眼眸藏尽山河乾坤,低声,“诸国合兵来犯,欺我北秦无人可战。徐砚,朕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必踏平四方诸国,令天下疆土同属一主,让四海之內尽归北秦。” 我心中翻涌的敬畏感愈发强烈,这一刻,我放弃了丟火药包。 亦不想连累苏庭沅。 他放我进来,若是我犯事,他定难逃其咎。 “侍浴。”周承乾抬眸淡睨我,声线冷沉。 不容置疑。 方才那通急报刺激到他了,我不敢惹他,垂首缓步上前,替他卸去身上重甲。 厚重玄铁甲冑轰然落地,我才看清內里洁白褻衣早已被血浸透,周身纵横交错儘是伤痕。伤虽不致命,可血肉之躯,又怎会不痛。 我心头骤惊,下意识伸手按住他胸口渗血的伤口,失声轻唤:“陛下!你受伤了!” 他没言语。 “卑职去叫军医!”我转身欲往外走。 周承乾却骤然伸手扼住我的臂腕,猛地將我拽回,“你来处置,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我? 事態刻不容缓,盐关百姓深陷屠戮之苦,多耽搁一瞬,便多一条人命。周承乾不能有事! 我慌忙去药箱里翻找药草,將清创拔毒的药草全都倒进浴桶中,让他泡药浴。 他没时间,我只得拿浴帛泡了药水给他擦身,褪去褻衣,他全身的肌肉立体賁张起来。 我手忙脚乱在帐中备用的药箱里翻找,將我识得的药草尽数拿了出来,按照我积攒的经验,一一往他伤口按压涂抹。 犹记得他在井下高烧昏迷时,我小心翼翼给他处理伤口,他不领情,我一气之下,不管他了。 可终究是放不下,屡屡下井给他送药送食物。 从那时候起,他便信任我。 处理完他身体上的伤口,顾及他帝王体面,我便拿著浴帛给他擦脸。 刚扬起浴帛,才想起来,我没资格。 惊惧尷尬地杵在半空。 他高高扬眉,唇角邪邪扬起,“准。” 见惯了他漂亮的近乎凌厉的面孔,此刻,他锋利俊美的面部线条柔和几分,紧皱的眉头都显得认真。 少了几分慑人的杀伐戾气。 我仅仅是轻轻擦了他脸颊,他便扼住了我的手腕拿开,转身往战甲方向走去,似乎他也不太適应,又或者,他没多少耐心。 草草料理完毕,我重新帮他穿上战甲,旋即退后半步,单膝跪地行侍卫大礼:“卑职处置完毕,陛下。” 他不置一词,大步走出御帐。 为了稳定军心,他不能负伤、不能显露半分疲態,必须是无坚不摧的铜墙铁壁,撑住整个帝国。 所以,他信任我。 为什么?!我屡屡暗杀他!他晓得我是温衍的人!为何会信任我! 我走出御帐,苏庭沅站在御帐不远处,他转脸淡淡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挥了挥手,他默然扭回头,忽听另一侧传军令,他便向那个方向奔去。 什么啊。 这傢伙做了周承乾的近身侍卫以后,这么冷漠!都不与我讲话! 第38章 看不透 我悻悻回到后方营帐,裴令仪疑惑看著我。 我冲她摇了摇头,“时机不对。” 她眼中的期待渐渐暗淡,“那咱们再找机会。不过也对……” 裴令仪喃喃自语,“他是男主之一,没那么容易死……” 周承乾令大將军镇守北秦和南楚边境,他率兵向东部进发。 他的舅父身为大將军,再三力劝他即刻班师回京:“京中不可一日无主,南楚已破,西燕被西夷牵制,东晋、中魏不足为惧。速速还朝,军中大小事务,臣自会全权善后。” 周承乾像是打上癮了,非要亲自带兵平定外敌。 东晋和中魏距北秦较近,两国联兵闯入北秦边境,攻下一城,大肆屠戮! 他连日赶路,期间宫中传来喜讯,皇后娘娘醒了。 哦,不,母后皇太后娘娘醒了。 且能主理朝政。 她是周承乾的生母,被温衍救活了。 听到消息的时候,周承乾已抵盐关县百公里外。盐关县坐落於险峡之间,依山而建,地势险峻狭隘,大军难以驰骋。 他没贸然率兵强攻,只是根据情报,灭了敌国援军。 而后让北秦士兵佯装敌国援军,顺利入城。从內部刺杀敌国將领,待到行踪败露,立刻里应外合,骤然发起夹击。 北秦大將趁势扬声高呼:“大秦天子御驾亲征!尔等顽寇,速速束手归降!” 让敌方自乱阵脚。 东晋和中魏治军不严,军力与南楚相较差太远,我跟裴令仪趁乱爬上高高的山涧,隔著很远的距离,往城里扔火药! 那火药真神奇,用力扔出去,真能炸出花火!將敌方士兵炸的人仰马翻。 我极度兴奋,“这太神奇了!怎么做到的?!” “想知道吗?”裴令仪笑说,“给我交学费!我教你!我缺个学徒!” “多少银两?” 她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年来,温衍陆续寄来的银钱,我分文未动,尽数妥善收存,始终捨不得动用。 末了,我摇了摇头,“算了,不学了。” “呵。”裴令仪笑了声,“原始人就是原始人,目光短浅,你不会晓得你错过了什么。” 我满不在乎撇嘴。 她懒得再与我废话,我俩忙忙碌碌扔火药,有些火药能炸,有些火药没动静了。 不是所有火药包都能发挥作用。 “怎么跟炮仗一样。”裴令仪气馁道:“早知道当初在学校好好听课了!这个朝代做什么都不方便,到底哪一步出错了!” 我暗暗咂舌,“幸亏没扔周承乾,若是扔他面前,没炸!不就完了吗。” 正琢磨著,忽见北秦攻破城门,杀声震天。 周承乾慢悠悠骑著战马进入城內,北秦將士策马如箭矢那般从他身后“射”出,杀红了眼。 他独立於杀戮中心,冷冷看著四处逃窜的敌兵。 苏庭沅和追风落后一个位次,立於他身后。 满城都是“杀”声,遍地哀嚎。 “机会!”裴令仪催我!“就是这个机会!炸周承乾!扔他!” 我突然想试试,这玩意儿究竟能不能近周承乾的身。 於是瞄准距离他最近的那一窝敌兵,把火药包用力扔了过去!隨后,我闪身躲在山体后掩著。 那火药包还未飞到一半,苏庭沅便看了过来,他拉满弓弦,一箭便將火药包射了下来。 这一包,又是哑火的! 也就是说,远距离投射周承乾根本行不通,他身边的护卫不会让奇奇怪怪的东西靠近他! 那晚侍浴,倒是有机会炸他。 可那样,相当於同归於尽。 “徐砚……”裴令仪迟疑,“你不想杀周承乾,是吗。” 很明显,她发现我扔偏了方向。 “何以见得。” “你有很多机会。”裴令仪说,“但你总会找各种理由下不了手。” “时机不对,仅此而已。” 我不再多言,捡起地上的火药包,往外一个个丟去,她似乎对这些火药的威力不满意,裴令仪反覆研究剩余的火药。 她想要炸城楼的威力。 似乎不尽人意。 看著那些炸裂的火光,我恍然理解了那句话:得裴令仪者,得天下。 有这等本事,哪个野心勃勃的男人会不爱呢。 我俩正扔得不亦乐乎,苏庭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们身后。 我和裴令仪大惊。 就这样被带至周承乾面前。 原因是:敌我不分。 有两个火药包……炸错人了…… 彼时,战局已定。 三军列阵。 將领为周承乾搬来一把椅子,他重重坐在城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毕竟我们炸了他的兵。 苏庭沅將一包火药呈给周承乾。 “谁的主意。”不辨喜怒。 裴令仪没吭声。 她身后有护国公府,想来,她应该不想牵连家人。 我刚要背黑锅,便听裴令仪嘆了口气,“我跟他的感情戏要展开了吗?” 她跪在我斜后方的位置,我回头看她。 她正垂著头,喃喃自语,“以前他不珍惜我,现在要开始追妻了吗?” 她又嘆气,“周承乾果然覬覦我。” 好神经啊!这人!又开始了! 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后面的剧情,他是不是要跟温衍爭夺我啊。”裴令仪低著头嘀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吧。” 我下意识用胳膊肘懟她,“你可別说了。” 周承乾坐那么远,应该听不到吧。 见她不回答,我急忙替她顶罪,“是卑……” “是臣女。”裴令仪冷冷回答。 我暗暗讶异,变脸也太快了。 周承乾讳莫如深把玩著手中的火药包,垂眸掩去眼底的疑虑,指尖反覆掂量著火药。 少顷,他扬手,將火药包重重掷向远处山体。 轰然一声炸响,山石震颤。 战甲披风被衝击得猎猎翻飞,周承乾面容依旧沉静冷峻,目光冷冽如寒锋,分毫未被震天巨响撼动。 士兵们一片譁然,刚刚他们攻破城门时,只当是火石砸下,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包小小的粉末! 窃窃私语声扩散开来,“这是何物……为何会爆裂……” 裴令仪昂首,一脸得意倔强的神情,“此物乃是臣女制来抵御敌军的器具,只因材料不足,故而威力尚弱。” “裴小姐,这,是何缘由。”一名大將忍不住问了句。 裴令仪从容缓声道:“说不清其中道理,全凭本心臆悟,方才造出此物。” 譁然声更甚,士兵们面面相覷,“裴小姐真厉害!若有这样的东西,往后便可直接投向敌军城內。” “是啊,以最少的伤亡,贏取最大的胜利!” “得裴小姐者,得天下。” “对……我也听说过,得裴小姐者,得天下……” “裴小姐!裴小姐!裴小姐!” …… 士兵们自发地喊著她的名字!像是吶喊一种口號。 眾声喧譁中,周承乾静得无声无息。 他垂眸,慢条斯理拨弄著火药包上的褶皱,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即日起,裴令仪不得离开禁帐半步。” 禁帐?营帐囚舍?相当於把裴令仪下了大狱! 第39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看向裴令仪,她全然不惧。 仿佛不晓得那小小的火药包给眾人带来了怎样的衝击,亦不晓得周承乾得不到必毁掉的性格底色。 他不会让这么危险的东西,被敌人利用。 亦不会放任不管。 “別碰我,我自己会走!”裴令仪羞恼。 我眼睁睁看著裴令仪被带走。 她被抓了,那我怎么办? 下一个轮到我了吧! 我机械转脸,看向周承乾…… 他正看著裴令仪离开的方向,说出的话却是衝著我的,“徐砚,阵前误伤军中兵士,杖责……” 他停顿一瞬,“三十。” 我被打怕了!看著杖板就发抖。 战战兢兢瞪著眼睛,看著执杖的士兵走过来,没招了,我索性咬紧牙关趴下。 杖板一下比一下重。 我跟这个士兵有仇吗?下手这么重! 我闷著头,全身发抖。 军队列阵,那么多人看著,一点脸面都没有。 周承乾淡淡看了会儿,似乎没什么耐心,起身往禁帐走去。 相比於看我打板子,他对裴令仪更感兴趣。 三十大板打完,我在地上趴了很长时间,才缓过一口气。 有了前两次经验,这次耐受力强了很多。 只是这次的士兵真狠啊,我一定是炸他兄弟了,他报仇呢!恨不得一板子把我打死。 我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一名小兵跑过来,低声道:“徐大人,您没事吧。” 一等侍卫,官级也算颇高,这些小兵称我为“大人”,多少有点不適应。 我摆了摆手,扶著腰往营地走去。 “苏大人说,让您好生休养,暂时不用去御前当值。”小兵双手奉上一瓶药膏,“这是苏大人托小的送来的。” 苏庭沅?我心口一酸,真是好兄弟啊。 颤抖地接过药膏。 那名小兵说,“苏大人正在御前当值,无法抽身前来,托小的带话,苏大人说:阵前误伤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陛下需给三军將士一个说法,才不得已这般处置,徐大人莫要介怀。” 临阵兵刃无眼,无心误伤同袍,在《北秦律例》里属於误杀伤人,本意並无害人之心,原本可以交钱赎罪、从轻处置,罪不至死。 我这也算从轻处置了。 “替我谢谢苏大人。”我低低说了句,便走开了。 就近寻了一个帐篷,闷头大睡。身心俱疲,似乎只有睡著了,才不会那么痛。 浑浑噩噩趴到后半夜,身心的疼痛减轻了少许,我拿出苏庭沅给的药膏,揉在巴掌上,胡乱在屁股上抹了抹。 清凉的感觉很快驱散了火辣辣的皮肤痛感,这药膏似乎有麻痹止疼的效果,渐渐没那么疼了,身体轻鬆起来。 心里牵掛著裴令仪,担心她出什么事,我咬牙起身,往外走去。 禁帐位於城门广庭东侧,远远的,看见苏庭沅站在禁帐外,我便晓得,周承乾在里面。 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直直往下沉。 下意识加快了步子,一下用力扯痛了胯骨,我齜牙咧嘴,扶著腰站起身,稍稍跨了一下腿,屁股便炸裂般的疼。 痛崩了。 眼泪刷刷往下掉。 一抬眼,便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苏庭沅。 他也看见了我,瞧我这狼狈的样子,他轻轻蹙起眉头,突然向我走来。 我急忙抬手制止,“你在当值,擅离职守要受罚!你站著別动!我走过去!” 说完,我扶著腰,拖著一条腿小跑过去,这滑稽的样子像只瘸腿又暴走的鸵鸟。 待挪到他面前,我笑著说,“追风又做机密任务去了,你一个人连续值夜,身体吃不消,我来轮值。” 他深深看著我的脸,眼眸里情绪深藏,“裴小姐无碍,你该是好好养身,莫要落下病根。” 他似乎晓得我为了裴令仪来的。 不知为何,他做了周承乾的近身侍卫以后,便有了遥远的距离感,似乎刻意跟我保持距离那般。 再无曾经勾肩搭背,同睡一床的鬆弛慵懒。 我说,“上次五十大板都没事呢!这才三十大板!不疼!” 他深思熟虑后,从怀里拿出一块锦帕递给我。 我愣愣接过…… 干嘛?让我擦屁股?我屁股没出血,就是滑腻腻的汗多,那汗液刺激的皮肤又火辣辣起来…… 这样想著,我便拿著锦帕往裤子里塞…… 苏庭沅唇角一抽,“我让你擦脸。” 嗯?我疑惑抬头,我脸怎么了…… 我拿手帕擦了擦脸,才发现脸上湿了一片。 满脸泪水混合著火药沫,形成了黑乎乎污垢。 我忽然笑了起来,“脏成这样了啊。” “圣上並未指派你值守。”苏庭沅轻轻蹙眉,“你尽可安心休养,何必苦撑呢。” “你別管。” 我不再解释,固执站在帐帘另一侧值守。 竖起耳朵听著帐篷里的动静。 奈何营帐遮蔽严密,什么都听不到。 夜风清寒,皓月当空,夜空里繁星密布,点点碎光洒遍四野。 我抬头看著天,將药膏涂满掌心,又伸进裤子里隨便抹了抹药,缓解刺痛感。 没有动静便说明裴令仪至少情绪是稳定的,没有发生可怕的事情。 不对…… 也许这帐篷真的隔绝声音呢?周承乾大半夜不睡觉,彻夜待在裴令仪帐篷里! 该不会在霸王硬上弓吧! 老天爷! 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大半夜和天下第一美人待在一起…… 越想越不对劲,我下意识握紧腰刀。 苏庭沅敏锐察觉到我的动作,转脸看我。 我转头看向帐篷四角,哪里有缝隙可以偷看啊?於是便趴在帐篷上四处往里面看。 “你在做什么。”苏庭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说,“看看他俩有没有干坏事!” “《宿卫律令》第一百零七条,不得窥探御驾內情、私传消息,违者论罪。”苏庭沅稳声。 这傢伙做了周承乾的人,便这般一本正经了! “我又不干什么。”我趴在营帐上找缝往里瞄,“只是不放心……” 苏庭沅公事公办,闪身挡在我身前。 我灵活转身,再度来到营帐前,刚要抬手扒帐,被苏庭沅一把挡住我手腕,我腕间顺势一翻,反手扣锁他的脉门,借力猛推回去,重重逼向他的肩窝。 苏庭沅似乎留有余地,趁他抽身退守之际,我再度扑向帐帘,刚要伸手掀帘,谁知帐帘被人猛然从里面掀开。 我收力不及,重重撞上那人胸膛,胯骨似乎被撞碎了,瞬间失了力道,我痛哼一声…… 下意识抓支撑点,猝不及防搂住了对方的腰,脸贴撞上了对方的胸膛,紧紧抱住……不至於摔倒…… 僵住。 迟迟不敢动…… 这坚硬的鎧甲质感……冰凉的寒意……我缓缓睁开眼睛看去,便坠入周承乾深不见底的冰冷眼眸中…… 真是背时…… 我嚇得双腿一软,缓缓顺著鎧甲滑下去,跪在了地上,“陛下,前线情势凶险,卑职忧心您的安危,主动前来值守。苏侍卫执意阻拦,卑职一时情急,方才不慎衝撞了圣驾。” 苏庭沅急忙行侍卫礼。 “三十大板,打少了。”周承乾深睨我,唇角邪扬,“再追加三十。” 再打三十,能打死我! 他似有急事,大步离开。 “皇上……”我慌张求饶,一路跪行,“皇上!卑职知错了!” 我看了眼帐营里的裴令仪,脸色亦是苍白。 不晓得周承乾跟她说了什么,把她逼成那样。 可她衣衫整洁,清白尚存,毫髮无伤,我便能跟温衍交差。 我以为再打三十大板会要了我的命,不知怎的,那打板子的小兵並未用力,看似大力抡下,落在臀背上,却轻飘飘的。 哪位菩萨在暗中救我啊! 这是提前打点了行刑小兵吧! 我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苏庭沅了! 我的铁桿好兄弟!我一定会报答他的! 熬过了漫长的一夜,次日班师回朝。周承乾似乎有十万火急之事,率先带著苏庭沅等人策马回京。 我和裴令仪跟著大部队,落在了后面。 这一路,她异常沉默。 像是变成了哑巴。 快抵京的时候,她说,“徐砚,你晓得什么叫一夫一妻制吗。” 我摇头。 “你想过將来你的夫君,会是什么样子吗。”她问我。 我脑海里浮现温衍的脸。 点头。 她说,“你会接受他纳妾吗?”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爱他只是一个深刻而又模糊的念想,没有世俗伦理,也无婚娶孕育。 只是年少的我,喜欢他。 仅此而已。 “你会默许,对吗。”她问我。 我点头。 男人都会纳妾,哪家没有三妻四妾呢。 若是温衍纳妾,我会伤心,但不会阻止吧。 裴令仪说,“这不对。” 她坐在囚车里,仰头看著湛蓝的天空,语气坚定而又充满希望,“余生只共一人老,风月同渡到白头。” 她说,“有一种鸟叫鸿雁,一旦结为伴侣,终生相守,若一方死去,余下那只孤雁再不另寻配偶,哀鸣至死。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施行一夫一妻制,相爱的两个人永远只有彼此。” 我的心砰然动开。 她说,“男女应该是平权的,倘若我夫君敢纳妾!我便休夫!!!我裴令仪所求良人,当是世间无双,此生唯我而已!” 我看著她眼里坚定的光,口中默念,“余生只共一人老,风月同渡到白头。” 从未奢望,亦不敢奢望。 谁会为了我孤守半生。 谁会只娶我一人。 彼时,我尚不能参透她话中深意,更未曾料到,这一念痴想,竟会在往后漫漫余生里,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骇浪狂澜。 或许我该认命。 这样,至少余生不会那么悲苦。 苦到,连呼吸都刺痛。 这世间只有一个裴令仪,再不会有第二个。 只是当时的我,全然不懂得。 第40章 陌生 回到上京城,裴令仪被押至宗正寺,那里是专门关押犯错的王公贵戚,属於皇家专用监所,不用与民间犯人混押。 看来,周承乾还没达到他的目的。 我火急火燎赶回宫中,想要探探温衍的消息。 军中听到过不少关於他的传闻,他及时解决了粮草问题,让周承乾全无后顾之忧。 亦悄无声息平定了內乱。 他先调集全国官仓粮食专供南楚主战场,严控民用粮运,优先军需。 同时,徵调全国各州寺庙囤积的存粮,就近补给东晋中部边境,迅速填补了粮草空缺。 西燕防线有西夷部族接济物资,不必再从內地转运粮草。 我原以为温衍会强征乡绅、富商囤积的民粮,这样以来,会进一步激化民愤。 我万万没想到还有寺庙这一步! 素来只晓得寺院財力雄厚,金银香火堆积如山,却未曾料到寺中囤积的粮食竟能用来填补军需,当真富可敌国! 坊间一直传言裴令仪家財万贯,不晓得她在这场战事中,究竟为温衍提供了多少助力。 我赶回宫中,听说周承乾在皇太后那里,我便急匆匆跑去当值,刺探消息。 他的生母住在德仁宫,我从未见过她。 来到德仁宫,扑面而来的庄重感,两侧宫人垂首侍立,许是都认识我,我一路畅通无阻,远远看见苏庭沅站在殿外。 “苏兄。”我迎上前,“我来当值。” 苏庭沅拦在门口,“徐侍卫一路隨驾出征劳苦,不妨先回值房歇上片刻。” “不,轮到我值守了。” 我站在门口另一侧,与他一同当值。 苏庭沅看了我一会儿,轻不可查嘆了口气,不再驱赶我。 我偷偷往殿內看了眼,诺大的宫殿內,一个宫人都没有,看来,是十分机密的谈话了。 我微微侧了一下身子,便看见端庄慈祥的女人安坐於凤塌之上,容顏慈和端庄,一手轻抵额角,闔目静养。 她周身自带歷经朝局沉浮沉淀下来的威仪,一身母仪天下的气度,远非贤太后所能企及。 这个女人就是周承乾的生母吧?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 纵然病色隱隱攀上眉眼,难掩体弱,可那份绝代风华依旧分毫未减。 “温右相能够调动天下粮仓,可是母后从中出力?”周承乾坐在左侧下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只是閒坐於侧位,帝王衣袍加身,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天家威严。 “嗯。”皇太后悠长倦怠应了声。 “是何缘由,令母后这般器重温右相。” 皇太后依旧闔著眼,语气平缓无波:“温右相有经世之才,是能扛起大局的社稷重臣。” 我暗暗心惊,犹记得老皇帝猝死后,皇后大悲难抑,一病不起,陷入昏迷之际,口中反覆念叨的,仍是:杀了温衍。 怎么现在开始保全温衍了?这很不寻常。 “儿臣不解。”周承乾说,“母后清楚当初昏迷內情,何以为其开脱。” 他言辞委婉,可意有所指。 “贤妃不是在狱中都招了吗。”皇太后语气倦態极了,微微的重,“她覬覦权位,不惜对哀家下毒,暗中伏杀你。” “二弟失踪至今。”周承乾一字一顿,“是否贤太妃护子心切,一力揽下所有罪名。” 什么?小皇帝失踪了?难怪这么久没有小皇帝任何风声!我以为他被周承乾软禁了!原来是失踪了! “你二弟想来是被贤太妃私自藏匿起来保全性命了。”皇太后语气淡然,心绪平稳,“如今她母族尽数获罪覆灭,再也掀不起风浪。至於你二弟能否寻回,早已无关大局。” “母后……” 不等周承乾说完,皇太后不耐烦地重声,“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日后,也不许再提!” 周承乾眉头深深蹙起,浓烈的不甘凝在眉心。 这个向来杀伐果决、睥睨朝野的男人,居然在生母这里,隱忍克制。 想来,他一定很敬重他的母亲。 別说周承乾不解,我也不理解。 那桩谋逆的惊天大案,便这么了结了?皇太后將温衍摘得乾乾净净,言辞之间,都在告诫周承乾:不准动温衍。 以前贤太后器重温衍!为什么那个对温衍恨之入骨的皇太后也开始极力保全温衍! 这些女人都是顶尖权阀,早已过了为情所困的年纪。更不会被男色所迷惑,她们保全温衍,究竟是为什么! 太多疑惑团在心头,以至於温衍的轮廓都开始变得陌生。 “贤太妃母族已尽数清剿,朝堂空出不少要职。”皇太后语气不容置喙,“户部职权,暂且交由温右相暂代掌管。” 周承乾眉峰一凌,看向他的母亲。 户部总揽天下钱粮赋税,財权繫於一身,歷来都由左相统辖,执掌此位者,必是帝王心腹。 皇太后此举,无疑把周承乾架在火上烤! 皇太后依然稳如泰山,“其中缘由,温右相,就由你来细说吧。” 周承乾锐利的视线扫过去。 话音落地,温衍缓缓从帷幔后走出,容顏俊美如神祇,神色淡漠似霜雪,垂落的眼帘掩去眼底波澜,沉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海。 阔別一个多月,我又见到了他。 哪怕见一万次,永远都是初见时的惊艷模样。 依然会心动,可肩头的箭伤牵出了一抹难言的陌生。 周承乾隱隱动了怒,却不动声色。 他母亲醒来后,送给他的第一份大礼,竟然是架空他! 若是温衍掌管全国钱粮赋税,而他的舅舅们攥著兵权!这些人全都听命於他的母亲。 周承乾不解,我亦不解。 温衍从容拱手,“启稟太后、陛下。此次粮草徵调一事,已然暴露出我朝仓储漕运的诸多弊病。臣恳请朝廷搭建多级粮食储备规制,由中枢、州府、郡县分层囤粮;修缮河道与陆路官道,保障战事起时粮草能够即时调运。 “再者,彻查国库、常平仓与民间义仓,严查官吏虚报损耗、私吞粮米的贪腐行径;追缴地方乡绅与粮务官员截留拖欠的官粮,严令禁止囤积居奇、瞒报库存。” “多地民乱之事,臣已查明。系敌国细作挑唆煽动。恳请朝廷严加稽查管控,严防细作混跡民间,杜绝流言滋生,安定地方民心。” 寥寥数言,將利弊对策尽数道尽。 周承乾未曾拨给他一兵一卒,他却转而救活太后,借皇太后手中权柄,推行自己的筹谋。 第41章 失宠了 周承乾掀眼看他,缄口不言。 皇太后缓缓睁开歷经千帆的眼睛,徐徐开口,“右相思虑周全,对策妥当,於国於民皆是善政。此事便全权託付於卿,朝中自有倚重。” 温衍躬身拱手:“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太后重託。” “下去吧。” 温衍依礼缓步退行,方才转身步出殿外。 抬眸间,迎上我张望的视线。 目光相触的剎那,我心头微惊,豁然转回脸,倔强挺直背脊。他说不稀罕我为他做任何事,我耿耿於怀。 而后,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像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便听殿內低语声传来,“母后,可有隱情告知儿臣。” 皇太后依然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右相平素寡言少语,胸中却藏经天纬地之才。如今朝局未定,正是用人之时,若他能辅佐你开创太平盛世,又何必处处排挤。既无法弃之,便诚心笼络,此乃驭下用人之道。” “温衍能用?”周承乾淡淡问,“若是能用,父皇为何不用。” 皇太后缓缓闭上眼睛,恰似沉寂万年的古井骤然漾开层层波纹。 “此人此时不除,日后定是大患!”周承乾冷冷掷地有声。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皇太后不容置疑,语气重了几分,“哀家自有哀家的道理!” 母子二人不欢而散,周承乾大步流星走出德仁殿,携带的凌冽怒气刮过我侧脸,我和苏庭沅急忙跟上他,大气不敢出。 回到养心殿,杨公公见势头不对,也不敢多言,慌慌张张奔走,忙著沏茶、呈上各式糕点。 小心翼翼伺立一旁。 周承乾刚怒气冲冲坐下,就有大臣要事求见,他瞬息收敛戾气,波澜不惊的模样。 事后,杨公公问我,“又吵架了?” 我以“沉默”回答。 杨公公嘆息,“太后娘娘醒来不过半月,母子二人吵几回了,一见面就吵。” “以前也吵吗?”我好奇。 “从前未曾这般生分爭执过。”杨公公轻嘆一声,“太后娘娘一向尽心栽培圣上,大小事务皆同他商议;圣上往日也敬重太后,遇事必先徵询她的主意。只是如今这般局面,实在不知该如何收场……” 任谁都接受不了吧。 尽心尽力为母亲续命,好不容易救活了,母亲却摆了他一道。毕竟周承乾视温衍为心腹大患!可皇太后却力保温衍…… 这不是背刺是什么。 何况,皇太后昏迷时,掌握兵权的外戚舅族尽数依附周承乾,唯他马首是瞻。如今皇太后醒了,一眾舅戚自然紧著太后的意思。 骤然失了军权和財权的控制,周承乾如何甘心。 我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与苏庭沅轮番值守。他的口风真紧,比杨公公还要铁面无私。 每回我偷窥探听,次次都被他挡在身前拦下。 他说,“御前不是儿戏,稍有差池,便人头落地。” 我晓得。 “你听到的消息,未必都是实情。”他说,“也有可能是刻意放出的假消息,用来迷惑敌方细作,你若当真传了出去,便著了道。” 万事做到:不听、不窥、不问。 我点头。 莫名过上了循规蹈矩的安生日子。 因为周承乾顾不上我了。 哪怕我彻夜侍立在他身侧,看著他伏案批阅奏摺,他也顾不得与我说上一句话。 也再未让我侍浴。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军政事务上。 以及裴令仪身上。 起初我还以为他是打仗打上癮了,一心想靠南征北战在军中树立威望,谁知他真正的用意,竟是借四处出征摸清全军底细,回京以后,他便借军功的由头,提拔了一大批中层將领,甚至有小兵直接封为中將的特例! 我恍然惊觉,他这般布局,实则是为分解制衡舅戚手中把持的兵权。 待军中事务稳定下来,他便经常召见裴令仪,任谁求情都没用,他不放她离开宗人寺。 他甚至撂下一句,“谁再替裴令仪求情,先斩裴令仪。” 彼时东北诸县连月大旱,颗粒无收,饥荒肆虐。护国公府遂借裴令仪之名,广捐粮米賑济灾民。 许是皇太后娘娘劝说,周承乾终是放了裴令仪。 却日日召见她进宫,由著她跪在殿前,彻夜陪他批阅奏摺。 我似乎御前失意了,好些日子没安排我当值,我甚至没有面圣陈情一问的机会。 周承乾忽然疏远弃用了我,没有任何缘由。 杨公公说,“失宠了吧?从前那么好的机会,你不珍惜。若是早一步被宠幸,此刻怕是享上荣华了,若是再给陛下生上一儿半女,凭藉长子的身份,也该位列妃嬪尊位了。” “我要这尊荣做甚。”我说,“银钱够花就是了。” “相较而言,裴小姐可比你聪明得多。”杨公公笑若狐狸,“她面上一副无意於圣上的模样,暗地里却处处勾著圣上心绪,让圣上拿不下,也弃不了。” 我凝神。 杨公公拿手戳我额头,“咱家心里透亮,圣上喜欢你。偏生你这榆木脑袋半点不通窍!罢了,你便在这冷处好好自省一番吧。” 我內心毫无波澜,只是在想:温衍此刻做什么呢? 裴令仪夜夜伴在周承乾身侧,温衍內心煎熬吗? 我閒来无事,去天禄阁查阅藏书。 天禄阁乃是皇家秘藏书馆,囊括歷朝正史典籍、寰宇四方藏书,亦收罗坊间野史、异闻诡录,举凡百工技艺、农桑要务、星象历法诸般门类,尽皆典藏其中。 据说这里典藏历代秘册机要,非奉陛下特詔、持宫门棨传,即便是宗室亲王,无陛下手詔也进不得天禄阁半步。 我原本是没有资格入內的。 试著用周承乾曾经赐我的一个通行小牌子试了试,居然便被放行了。 他曾经赐我了许多小牌子,各有用处。 让我在宫中可以横著走。 进入天禄阁,四下万卷典籍层层林立,满目儘是浩如烟海的藏书。 阁侍便递来一枚通透手镜,道:“此乃水晶镜,凡入阁者,皆能领取一枚。” 似乎放在眼睛前,能放大书中字体。 我直奔方技类书籍,想要查阅火药炼製之法。裴令仪能做出来,定是从书籍里学来的。 她能学会,我便也能! 我查阅了大量典籍,皆没发现火药炼製之法,只存炼丹伏火相关记载。 一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学会一样技艺…… 我一定是没找对书。 反正外面也没人需要我,温衍亦见不得我。 我便吃住在天禄阁,由於经常有翰林院的人在这边查阅校对书籍,便有阁侍送来膳食,我亦蹭吃蹭喝蹭睡。 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阅读了大半藏书,终於在中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丹经秘卷里寻得明確记载:將硝石、硫磺、木炭混合灼烧,会起火爆燃,告诫炼丹人不可隨意配伍,这是最早关於黑火药配方的文字记录。 似乎用於炼丹。 我狂喜,当即快步翻寻阁中记载炼丹淬炼的秘卷。这般世间罕有的机要方术,大內藏书果然收录完备,果真在一册中古丹秘之中寻到记述:不仅写明硝硫相混极易燃爆,更標註下精准配比。 古往今来,丹经虽早记下硝硫炭相混易爆之方,可千百年间,世人只將其视作炼丹避忌,从无人思索將此法运用於沙场攻伐,裴令仪乃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她似是还在此方之上加以改良,將原本仅能迅猛燃灼的药性,生出轰然爆破的巨大威力。 以至於外界並未將她的黑火药与炼丹爆燃之术联想到一起。 我尚未来得及备齐原料动手试製,便从翰林院侍从口中听闻风声:周承乾骤然颁下最严禁令,全面封锁各处硫矿、硫铁矿,严禁开採。 同时,他还將私盐、冶铁、硝磺采炼等行当尽数收归官营,严令民间商贩不得私自採掘、製作与售卖。 我大惊,这都是裴令仪经营的產业!周承乾这么狠!莫非他从裴令仪那里套取了火药炼製之法,转头便立刻清算她名下所有產业,尽数收归朝廷管控? 我在天禄阁埋头苦读,竟不知外界早已风云大变。原以为周承乾会娶裴令仪,不曾想他非但未娶,反倒直接釜底抽薪,断了她所有根基。 “哎吆!你怎么在这里!”杨公公尖锐的声音传来,“可叫咱家好找!速速整理一番隨我当值,苏庭沅奉命外出办差,圣上想起你了,急著传召呢!” 第42章 调戏我 此时,我正躺在一堆书籍里睡大觉,彻夜查了裴令仪的“自行车”製作原理,找了一夜也没查到,只找到了独轮人力车和木马。 一定是我找错了书! “快快,別睡了,隨咱家走!”杨公公快步上前攥住我的胳膊,一把將我拽起身。 我来不及拿水晶镜,便被杨公公一阵风似的扯走了,我说,“公公,是有什么要事吗。” “这是什么话!”杨公公一路急行,“陛下传召,无论缘由轻重,一概是天大要事,你怎敢贸然生疑反问!” 他一心惦记裴令仪的时候,便寻个由头把我调开,一连数月不搭理我。如今从裴令仪身上得偿所愿,倒又记起还有我这么个人。 似是瞧出我態度不积极,杨公公抖著浮尘说,“你可抓住这次机会,再爬不上龙床,往后连御前值守的差事都轮不上你。” “那就不值了。”我嘟囔了一句。 杨公公变了脸色,止步回身指著我,声音尖细刻薄,“徐砚,你放肆!” 我不服气。 杨公公说,“你进宫当差,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荣华福禄吗?能上御前,是多少门阀贵胄求都求不来的差事!你怎敢这般怠慢!” 他一句话问进了我的心里:我进宫当差,是为了什么? 曾经是为了温衍。 想离他近一些,想守著他。 所以努力识字读书,努力习武自保,努力健康长大。 便是想早日离乡,去城里寻他。 可隱隱作痛的肩膀,无时无刻提醒著我:他明確坚定地拒绝。 他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他不喜欢我。 他拒绝了我。 他不想看见我。 勾起了伤心事,眼泪猝不及防涌了出来。 杨公公循循善诱,“你就没点指望?没半点凌云抱负?对將来可有期许?” 有的。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与温衍结伴还乡,开办私塾。 继续过曾经无忧无虑的时光。 都是我痴心妄想罢。 “哎吆,你怎么还委屈上了?”杨公公瞧我流泪,急得团团转,“怎么了这是?” 我突然哭得止不住,“公公,你为何总盼著我被宠幸啊。” 杨公公一脸匪夷表情,“被宠幸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哭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想宠幸我啊。”我抽噎著。 “千百年间,从未有贱籍出身的人隨侍御前,你倒是头一份,开了千古先例。”杨公公语气放缓,柔声宽慰我,“咱家伺候相伴圣上十数年,咱家看得出来,圣上待你,是真心实意的上心……偏爱。” “若是他喜欢我,何以又对裴令仪那般在意。”我擦著眼泪问道。 “你到底年幼,这般道理都不懂。”杨公公眼底藏著曖昧,皮笑肉不笑,“天下女子皆是圣上的。但凡圣上看得顺眼、心生欢喜的,皆可纳入后宫。” 我缓缓摇头。 內心抗拒,难以接受。 剎那间,我想回乡了。 想回关渡镇,继续过著插科打諢的人生。 杨公公惹哭了我,又哄不住。急得团团转,好半晌,我渐渐止住了没来由的悲伤,难过的浪潮依然淹没我。 我说,“公公,我想回乡了。” 杨公公慌忙伸手捂住我的嘴,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压低声音劝道:“小乖乖,这话万万说不得!这深宫你能进来,未必能出去。半点不由人……” 闻言,我泪水落得更汹涌。 杨公公唯恐耽搁太久迟迟不归,落下罪责,便一边哄著我,一边用浮尘托著我后背,催著往养心殿走去。 他说,“徐砚小乖乖,你可照拂咱家这条老命吧,若是你这模样去御前,咱家难辞其咎啊。” 紧赶慢赶回到养心殿,周承乾身著深墨绿暗纹常龙袍,玉冠束髮,他生得白皙俊朗,眉目间自带矜贵威仪,正端坐案前写著什么。 左丞相的声音传来,“温衍自掌户部以来,主持清丈天下隱匿田亩,裁撤冗杂税役以省国用,厘定漕运银钱出入之制,力革钱粮官吏贪腐积习。” 左丞相站在殿中,拱手低声,“往日民间所隱匿侵吞之赋税,悉数归入国库、內廷,府库每季所入,较之往年倍增。此人处事沉稳持重,施策切中要害,才干卓绝,实在令人嘆服。” 周承乾眉头紧蹙,没接话。 左丞相接连回稟三件要事,诸事奏毕,躬身告退。 杨公公这才带著我步入,“圣上,徐侍卫前来当值。” 我默默行至周承乾斜后方,沉默侍立。 他头也不抬,“歷时数月,借阅百余本藏书,可有收穫。” 跟我说话吗? 我抬头看著他的背影,俯身行侍卫礼,“回稟陛下,无。” 想来连日批阅奏摺耗尽心神,他並未在意我言语间的敷衍不敬,隨手搁下狼毫,淡淡开口:“隨朕练练身手。” 我跟著他来到宫后苑,他丟给我一把御剑,示意我动手。 我攥紧剑柄,原地静立分毫未动。 他负手立在秋海棠树下,微风拂过花叶簌簌轻晃,素来凝著冷意的眉梢难得微微舒展,目光落在我身上,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没来由的难过又瀰漫胸腔。 我握紧长剑,提腕径直朝他刺去。 周承乾身形倏然侧过,手腕如流云般轻斜,精准扣住我的腕骨,力道收得极柔,並未卸去我手中长剑,反倒借著这一牵之势,將我往他身侧带近半寸。 我猛地抽手后退,骤然拉开两人的距离。 再度提剑斜挑直刺他肩颈,他敏捷旋身错步,顺著震颤的剑脊顺势向上,切中我持剑的脉门,反扼我腕臂猛然拉近,迫使我撞上他胸膛,动弹不得。 海棠落瓣隨风飘落在两人交叠的剑刃之间,他垂眸看向我,眼底漫开一层浅淡冰冷的笑意。 海棠花影摇曳在他眼底,他淡声,“没点长进。” 狗男人! 调戏我!还嘲笑我! 我沉腰旋身,剑锋横扫而出,老娘非要劈了他!!! 一想起他打我的那些板子!又看光了我的身子!却还惦记別的女人!一想到他要把全天下美好的女子全纳入他后宫! 我便怒从心头起!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骤然动起真格的,全然拋却君臣分寸,剑刃裹挟刺骨劲风,每一式都奔著取他性命而去,劈、斩、削、刺毫无章法却招招狠绝,寒光漫天翻涌,不顾一切朝他狂劈猛砍。 第43章 痛楚没来由 他从空手应我,到抽剑抵御,连神色都冷彻郑重几分。 刀剑相撞迸出刺目星火,我身形倏然旋掠,灵动身法出乎他预料。他一时猝不及防,招式露出破绽,我顺势横剑直扫他咽喉。他眉峰骤然一拧,仓促侧身避让,锋锐剑气仍擦过他下頜,划出一道血痕。 我心头乍惊,从浓烈情绪中回过神来,骤然收回手,无措立在原地。 他微微眯起眼睛,“再来。” 似乎激起了他的胜负欲,他也动了真格的。反守为攻,不再小瞧我。原本点到为止的力道,终於上来了。 我俩打了数十个回合,居然分不出高下来。 以往我让著他,这回我没让。 他不甘心。 “再来。”周承乾眯著眼睛。 非要贏我。 剑锋激盪,吹落枝头繁花漫天纷飞,我与他缠斗得难解难分。我不愿意认输,他亦不肯。 剑刃相持对峙,我心底暗自好奇,周承乾究竟师从何人?一套剑法行云流水,招式漂亮绝伦,劲力沉稳,发力收放有度,气势更是凌厉逼人,这般功底绝非寻常先生所能教出。 我一时分心,他刁钻剑锋转瞬擦过我的颈侧,惊得我心头一凛,慌忙抽身急退。谁料脚下乱石凸起,步伐一绊,身形骤然踉蹌向后倒去。 周承乾见状立刻伸手扣住我的手腕,欲將我拽回。我唇角弯起,双手猛然攥住他的手,脚下借地面之力猛地一蹬,顺势一拽,索性拉著他一起输! 双双重重跌进盛放的花簇里,周承乾被我全力一拽,重心失衡,整个人重重覆落下来,结结实实压在了我身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一腔缠斗的炽热激情未平,我仰躺在绵软花丛间喘息,莫名觉得酣畅淋漓,无从诉说的万千心绪,尽数借这场交手宣泄而出。 周承乾俯身在我上方,胸腔剧烈起伏,似是绵长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释放,他垂在我肩头,粗重喘息。 我喘声,“平手。” 他浓烈的情绪翻涌,“你藏著。” 似乎在说我平日里深藏不露,哈哈,我当然藏著!谁敢对皇上全力斩杀啊!上次在浴池里,我之所以落了下风!是因为我赤手空拳,力道比不过他!擅长的刀剑发挥不出来! “我师傅可是武举第一的武状元。”我洋洋得意。 他唇角弧度浅浅,“是吗。” “那是自然。”我眼底漾著几分得意,语气轻快纯粹,“师傅最疼爱我,肉都留给我吃,看家本领也尽数教授於我。师傅说,姑娘家將来总要嫁人的,习武打斗万不可落下难愈的伤疤,不允许师兄们重伤我。” 我可是武房一霸。 “好师傅。”他顺著我的话,语气平稳缓缓。 “是了。”我笑著,边说边起身,下意识推了他一把,却推不动。 疑惑看著他。 周承乾漂亮狭长的眼眸情绪深深靡靡,他俯身在我上方,唇角莫测笑容仿佛捕获了覬覦已久的猎物。 我又推了推,他骤然抬手扣住我的手腕,牢牢按在身侧。 我唇角的笑容凝住,直直撞入他情慾深藏的眼眸。 他长得可真好看。漂亮的眉目威仪自持,俊脸乾净利落,殷红的唇瓣风情夭邪,一望便觉凉薄。 不经意的对视,微妙的浓烈曖昧瀰漫扩散开来,將人笼入緋色旖旎的温床之中,沉沦的温热繾綣气息缓缓包裹我……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哪怕小时候常常钻温衍的被窝,也从未有过这般缠绵的感觉,空气仿佛都浓稠粘腻起来,心跳无端乱了节拍,呼吸也不由自主急促几分。 瞬间面红耳赤。 周承乾似乎全然掌控了我的情绪,他眼里闪过一抹坏坏的撩拨,缓缓俯身……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心跳如雷,绷直的身体僵硬不能动。 温热的吻落在我侧颈,我缓缓睁大眼睛,清晰地感受到他滚烫的唇柔软辗转的触感,浅尝輒止地试探。 眼泪没来由的大颗大颗翻过眼眶。 心臟仿佛瞬间被撕裂了…… 痛楚亦没来由…… 我下意识抬手,想捂住脖颈。可双手被他压制,动弹不得。极致的羞臊慌张迫使我用尽全力猛然抽手,单手按在被他亲吻过的地方,用力擦著。 我红著脸,执拗,“不可以……男女授受不亲……” 眼泪落得更汹涌。 心口也更痛。 全然不晓得为什么,甚至不曾细细分析过缘由,便傻里傻气地说了句:男女授受不亲。 明明全天下的女子都是他的。 他眉梢一扬,“我娶你。” 我心口震盪,惶惧几乎將我吞没。他说:我娶你。仿似他以“周承乾”的身份娶我,而不是皇帝的身份娶我。 我不敢抬眼望他容顏,更不敢与他视线相撞,慌忙抬臂掩住顏面,下意识连连摇头 他说,徐砚,你有什么不愿意的。 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脑海里突然响起裴令仪说的那句:余生只共一人老,风月同渡到白头。 恍然间,明白了我这些日子没来由的情绪,难以名状的悲伤一直笼罩著我,闷在心头鬱郁成结…… 因为,没有人会这样爱我。 我用力挣扎,始终无法挣脱他的桎梏,我脱口而出,大喊,“救命!” “你喊什么。”他气笑了,凉津津的,“谁敢来救你。” 恰在此时,杨公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温右相要事求见。” 我脸色兀然一白,像是偷人被发现了那般。 周承乾眉峰不悦凌起,兴致尽失。他深眸垂视我,“真敢。” 我挡著脸不敢看,待周承乾走远了,我才露出眼睛,慌忙擦乾净脸,爬起来就跑! 娘的! 嚇死我了! 差点清白不保! 男欢女爱太嚇人了! 我要逃出皇宫!老娘不干了! 回到值房,我猛猛洗浴!把他亲吻过得地方使劲擦洗!事实上,我昨日才在天禄阁借用过浴池,还没香过一天,就被周承乾嚇出一身身冷汗。 战战兢兢过了一夜,睁著眼睛到天亮,也不知道温衍是有意替我解围,还是无意间撞破。 应该是无意的吧!否则,怎会如此巧合呢? 次日一早,我顶著黑眼圈去值守,满脑子想著如何逃出皇宫!不被抓回来!一路上,宫人们看著我,纷纷捂嘴偷笑。 甚至还有宫女偷偷指指点点。 我心中暗道:不好! 难道昨夜跟周承乾在花苑里那番“云雨”被宫人们传开了?!我清誉没了?就这么身败名裂了? 不对啊,昨夜花苑里只有我跟周承乾,杨公公都进不来。何况,谁敢在宫中非议皇帝?只怕人头不保! 她们到底在笑我什么? 我忍无可忍,抓住一个偷笑的小太监,“你们在笑什么。” 那小太监战战兢兢,討好道:“徐侍卫真招人稀罕,翰林院有人倾慕你,这事儿都传到皇上那儿去了。” 啥? “什么意思?” “听说前阵子徐侍卫在天禄阁借阅书籍,翰林院小士官將徐侍卫阅书的模样,私下绘了卷画册,不慎流了出去,今儿一早便传到陛下跟前了。” 我轻轻皱起眉头,快步往养心殿走去。 小太监疾步跟著我,討笑道:“宫中上下,皆晓得那小士官有龙阳癖了,宫中向来对断袖之风严令禁绝,那小士官怕是官职不保了。” 第44章 用意 昨夜我擅离职守,没去周承乾身前伺候。他也没遣人来喊我,不晓得他是否赧然,我是窘迫难堪。 毕竟都亲上了,再见面,哪有往日那般自在。 待下朝后,我磨磨蹭蹭来到前殿,没敢进去,好奇往里面张望。 只听翰林院掌院学士伏跪於地,叩首陈情:“日前臣遣此人赴天禄阁校勘典籍,孰料他竟有断袖之癖,虽未行苟且秽事,然心性失正,有辱斯文。臣管束属吏失察,酿此丑闻,甘愿领受责罚。”” 什么丑闻啊?我难掩好奇,便故作镇定从侧门走进殿內,悄无声息来到周承乾侧后方值守。 踮起脚尖往他御案上看了看,便看见一册展开的画卷放在一旁。 画卷上的人身穿石青常袍补褂,正四仰八叉躺在一堆书籍上睡大觉,虽然睡姿不雅,仰面呈现的睡顏流著口水,却画风詼谐,憨態可掬。 这画里可爱的人儿……该不会是我吧…… 那补褂常袍像极了我的侍卫常服…… 第二页画像是我爬上高高的梯子,戴著水晶镜,翻找书籍的样子。 侧顏恬静安寧,散发著淡淡的书卷气息。 第三页画中人手执长剑,站在天禄阁的后山上,仰头望著天。 束起的长髮隨风扬起。 身姿超然洒脱,美目光影流转,宛如諦仙。 独行天地间…… 天老爷,这是我吗? 这也太美了吧! 我晓得我是关渡镇十里八乡最美的姑娘。 却第一次看到旁人眼中的我…… 画卷下方写了一句诗:纵览人间千万景,不及回眸一眼卿。 只是一本画册,如何断定对方有龙阳之癖呢?!那些宫人真能造谣!居然还有人拿著册子捅到皇帝这里来!分明是翰林院那帮人內斗,恶意构陷同僚! 周承乾没空搭理一本画册,那画册隨意放置一旁,他眉头紧蹙,看著一封密笺深思,隨口敷衍了句,“宫中法度明禁男色,不必多议,依律处置便是。” 看样子,没心思处理这档子事。 只是一本画册,便让人丟了寒窗苦读求来的官职,未免太冤枉了。 “陛下。”我迈步而出,躬身行侍卫礼,“卑职有事稟奏。” 周承乾身上那股慑人的威仪稍稍放缓,淡淡出声:“讲。” “回陛下,此册画作乃是卑职托其绘製。”我一本正经,“是卑职所求画作。” 许久等不来声音,我轻轻抬头,便见周承乾將密笺燃上烛火,肃穆紧皱的眉心凝起深深旖旎,似是想说什么,纸页遇火徐徐蜷起,他將余下残烬尽数摁入案边青瓷灰篓,最终什么都没说。 几分深藏的繾綣情绪。 语气淡淡,“既如此,此事便不作深究。” 我凝眼看他,他压下了什么情绪呢,似乎是想要训我,又像是要刻薄调侃我几句,碍於有臣子在,他端然按捺。 翰林院学士官闻言,依礼告退。 他刚离开,杨公公便快步走了进来,“陛下,裴小姐昨日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突感身体不適,留宿在德仁宫。今儿个,病情尚未好转,太后娘娘让你去一趟。” “有病找太医。”周承乾侧脸桀驁挑剔,“朕去做什么。” 这是跟谁较劲儿呢。 他抬手把令事牌轻掷,示意杨公公去传人,“传苏鹤前来见朕。” 苏鹤是苏庭沅的父亲,此时,已成为兵部尚书。 “陛下……太后娘娘的旨意,这……”杨公公左右为难,“太后娘娘说了,陛下如果不去,她亲自来寻您……” 周承乾静默片刻,终是起身往外走去。 我隨步跟上。 他乘坐輦车,一路沉默,快到德仁宫的时候,突然说了句,“你师傅叫什么。” 跟谁说话?我吗? 我左右看了看,杨公公示意我赶紧接话。 “回陛下,叫……”我刚要回答,忽而又谨慎闭嘴。 他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告诉他了,不就露底了吗?他便能顺藤摸瓜,查到关渡镇,查到我跟温衍共同的往昔。 我话锋一转,隨口编了个假名字,“王富贵。” 周承乾闭目养神,气场冷冽极静,“查,歷年武举状元。” “是。”杨公公急忙应声。 我心里咯噔一声!他不信! 他查我师傅做什么?! 昨晚说漏了嘴!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怎么办?不会给师傅带来危险吧!娘的,这宫里是待不下去了!要赶紧出宫给师傅通风报信!叫他快快躲起来! 远远便听见女人们的说笑声传来,德仁宫今日热闹非凡,满室太妃聚在这里閒聊。 殿中凤榻之上,裴令仪斜倚软枕,面色莹白得近乎透明,弱態懨懨,倒绘成一幅动人的美人臥榻图。 太后心疼她身子不適,特意破例,允她臥於凤榻歇息。 周承乾踏入殿內,太妃们纷纷起身行礼,问好儿。 “你脸上这伤是怎么回事?”皇太后目光沉沉,肃穆视线瞬息落向他侧頜那道浅浅剑伤,那里被我昨夜剑锋所致。 我立在一旁,心头骤然一紧,惴惴难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周承乾浑不在意,“练剑所伤。” “同何人练剑。”皇太后淡淡追问。 “无旁人。”周承乾接过茶盏,喝了口,隨口应了声。 皇太后犀利视线扫过我的脸,我深深垂首,不敢抬头。 只听太后字字稳当,持重声线响彻殿中:“天子龙身系一国社稷,分毫损伤皆不容有失。凡伤及龙体者,按律当斩。” 必走!我心里小声嘀咕!必然离开这宫中! 再也不回来了! “斩谁。”周承乾反倒漫不经心抬眼,语气带著几分逆著长辈的不羈,“是非由朕论断,朕尚且不以为意,何须动輒论斩。” 瞧著母子二人又僵持住了,太妃们宽慰劝了两句,便纷纷找事由告退。 “近来宫內流言四起,多涉龙阳鄙事。你应知本宫素来不容这等恶习。欲平四海,必先肃宫闈。居九五之尊,尤宜束身自正,以为表率。”皇太后徐徐开口。 她永远面无表情,一张端庄肃穆的脸像是戴著面具,唯有一对看破红尘的通透双眸,洞穿人心。 我的灵魂无处躲藏。 “儿臣谨记。” “你也到了弱冠之年,该是立后、纳妃充盈后宫了。”皇太后语重心长地劝诫,“寻常世家男子,到了你这般年岁,早已膝下儿女绕身。北秦社稷未能在先帝手中兴盛,其中缘由你心知肚明。如今江山交託於你,万万不可重蹈你父皇覆辙!繁衍皇室血脉,是君王与生俱来的责任。朝堂之上,亦可通过联姻制衡朝野、稳固权柄。” 周承乾没言语。 皇太后指尖缓缓捻动佛珠,轻闔双目,语声沉缓:“平日里你纵情消遣,哀家皆可纵容,唯独立后、纳妃一事,万万不可隨性而为。” 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像是指摘我似的。 莫名觉得我被强势隔绝在皇室正统之外,像是不见天日的存在。 我不过是寻常侍卫守著分寸,何以被人当贼似的提防,內心戚戚难抑。 “母后可有人选。”好半晌,周承乾问了句。 皇太后抬眼,示意身侧掌事女官取来一册画卷递与他,一旁杨公公连忙上前躬身接下。 皇太后语声透著几分倦怠:“你回宫细细瞧著,册后纳妃万事当以江山社稷为先。热闹了这一早,哀家也乏了。令仪身子不適,便让徐侍卫护送她回府吧。” 周承乾扬眉,莫名转脸看向皇太后。 似是在揣摩她这番用意。 陡然被皇太后点到名字,我骇然,急忙俯身行侍卫礼,“卑职遵命。” 第45章 歹毒 裴令仪缓缓睁开盈盈双眸看著我,强撑著起身,向太后矮身行礼,便在丫鬟搀扶下,往外走去。 我隨身跟上,终於找到机会逃出皇宫了! 周承乾看了眼门外的杨公公,杨公公意会,紧步跟在我身后。 走出德仁宫,杨公公挥了一下衣袖,宫殿外等候的六名侍卫便跟了上来。 我说,“公公,您带那么多人跟著我干什么。” 杨公公堆笑,“皇上命咱家前来保护你。” 我凝神,“保护我?我还需要保护?” 明明派我护送裴令仪回府,怎么还要保护我啊。 杨公公说,“有咱家跟著,稳当点。” 该不会派他来监视我的吧!怕我这一去,不回宫了?我必然不回!坚决不回! 裴令仪乘坐轿子出了皇宫,她便憋不住了,掀开轿帘探出头剧烈呕吐起来。 她坐不了轿子,吐得难受,只得下轿子步行。 小丫鬟搀扶著她,她嘟囔道:“早知道不贪吃了,吃冰豆粥吃坏肚子了……大姨妈疼死我了!” 她走得极慢,护国公府又靠近南城方位,照她这个身体情况,走到天黑也回不去。 我说,“我背你吧。” 她微愣一瞬,我便圈住她双腿,將她背了起来。 健步如飞。 杨公公直给我竖大拇指,“徐侍卫真有劲儿。” 可不是嘛!別人都是被夸知书达理,贤良淑德,到我这里,只剩下:有劲儿! 给人当牛做马,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情嘛! 裴令仪僵硬的身体缓缓放鬆,她趴在我背上,嘀咕道:“徐砚,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到底是选温衍,还是选周承乾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选你奶奶个腿儿。 我面上神情淡淡然。 “徐砚,我的好朋友。”她趴在我耳边问我,“你当初为什么要学武术啊。” “为了自保。” “男人不喜欢舞刀弄枪的泼辣姑娘。”裴令仪笑说,“太粗糙了,温衍喜欢善良恬静的女子,周承乾喜欢顺著他心意的女子。” “姐姐,你当谁都像你一样那么好的出身?”我忍不住呛她一句,“有选择人生的权力?” 我能活著长大,都谢天谢地了。 当初去武房的学费,都是温衍给我凑的。 “宫里都在传周承乾中意你,好朋友,你听我一句劝,周承乾对你不会有真感情的。”她话锋一转,“他只是玩玩而已,你要小心啊。” 这话里有真心,又掺杂著几分莫名其妙的恶意。 “你说他爱你,可他为何会跟旁人玩玩?”我低声,“对你的爱,也不过如此。” 我清楚感觉到裴令仪骤然紧绷的身体,她默然许久,悠长笑了声,“跟你逢场作戏,不过是为了气我罢了。” 我真想把裴令仪给扔了! “周承乾拿温衍威胁我,逼我就范。”裴令仪碎碎念,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衫,“我如果不嫁给他,温衍和我的家人都有危险。” “周承乾逼你的?”我反问,“他说的?” 裴令仪趴在我耳边,“我猜的!你感觉不到吗?很明显的!” “你为何如此篤定周承乾爱你。”我疑惑。 “因为我是主角啊。”她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我生得美,家世好,又是穿越而来,buff叠满了。” “若是爱你,为何……他查封了你名下的铁、矿、盐生意,尽数收归官营。” “自古帝王,爱美人,更爱江山。”裴令仪抓紧我肩头,“所以我亦恨他,恼他利用我,恼他翻脸无情!可我把柄太多了,我没有办法……” “穿越是什么意思?”我疑惑。 “就是……”裴令仪看著天,“怎么跟你形容呢,就是我从一个很强盛先进的时代,来到了你们这个国度……” 我努力理解她的意思,“你从別的国家来?” “算了,就当是这个意思吧。”裴令仪嘆了口气,不再解释,“穿越小说里都是这个套路,男主都会爱上穿越的女主,没有例外。所以,他们爱我,却也伤害我,哎……” 杨公公大喘气的声音传来,“徐侍卫,你走慢点,走慢点,咱家老了,不顶用了。” 我转脸瞥了眼杨公公,他跑不动,远远落在后方。 我脚步顿住,立在原地等候,耳畔倏然捕捉到一丝几近消散的兵刃摩擦轻响,周遭空气似被剑流锋芒生生割裂。 裴令仪察觉我身形骤然紧绷,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安静。 四周不同寻常的气场翻涌,不对劲…… 彼时我们正穿行在连通南北两城的城郊密林间,四下林木幽深,寂静无声。 骤然一声锐响破空而来,一支冷箭裹挟著劲风直扑我的面门。 有埋伏! 我足尖点地,身形凌空旋翻避开。 紧接著,四面八方的箭矢射了过来,我猛然將裴令仪扔给杨公公,大喝一声,“保护她!” 侍卫们將裴令仪护在中间,瞬息拔剑。 可是那些箭矢只衝著我一个人而来,我旋身窜入密林,辗转腾挪,枝椏挡落大半羽箭,堪堪避过攻势。 七八名蒙面刺客持刀窜出,刀锋映著冷光合围劈来。 我抽剑出鞘,寒芒乍现,迎面架住当头一刀,腕间发力震得刺客虎口崩裂,反手横抹,逼退两人。电光火石之间,另一个方位斜刀劈向我的腰,我猛然侧身堪堪避过,手中剑尖顺势挑飞对方短刃,借势踏树腾空,长剑自上而下劈出一道弧光,逼得眾人齐齐后撤。 缠斗间我心头愤懣翻涌,到底是谁非要置我於死地?我何曾得罪过这般狠角色! “啊呀!”杨公公的尖叫声传来,几名黑衣蒙面杀手向著杨公公追去。 杨公公连滚带爬往另一侧奔去,边跑边喊道:“杀错人啦!咱家是皇上的人!不能杀啊。” 两名侍卫从裴令仪身边抽离,去保护杨公公。 与此同时,留守在裴令仪身边的侍卫被全部斩杀!这些黑衣人难道不是冲我一个人来的?真想赶尽杀绝,不留活口! 我顾不上缠斗周遭死士,提刀旋身衝破刀阵,几步掠至裴令仪身前,將刀横在胸前,把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黑衣人自四面八方的树丛窜出,前仆后继,仿佛永远杀不尽。 拼尽全力缠斗至最后一个蒙面杀手,他亦杀红了眼,骤然纵身跃下,长刀裹挟千钧力道,直直朝我头顶劈落。我立刻横刀上举,欲硬接这致命一击。 可就在兵刃相撞的剎那,后背忽然传来一股猛力,不知是谁在身后狠狠推了我一掌。我全无防备,身形猛地向前踉蹌扑出,黑衣人趁机一刀捅进了我腹部! 我咬紧牙关,抽刀横扫,藉机砍切了他胸部!一脚將他踹飞! 两败俱伤! 我猛然回头看去,便见裴令仪美丽不可方物的脸上,轻佻诡譎的笑容,她说,“所有穿越类的书里,女主的好朋友都会黑化。所以徐砚,除掉你,要趁早。” 我怒极,老娘拼死保护她!她从背后插老子一刀!我挥刀就向裴令仪砍去,却在她咫尺的距离,骤然停下。 想起温衍的眉眼,迟迟下不去手。 裴令仪全然不惧,双手缓缓握住我的刀尖。 我愤恨迟疑间,便听杨公公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刺客撤退了,你们怎么样啊……” 裴令仪唇角一勾,她握著刀尖的手骤然发力,身子猛然前倾重重撞上我的刀尖!刀尖扎入她的身体! 於是杨公公乍然看到的一幕是:我拿刀捅杀裴令仪! “徐砚!你快快住手!”杨公公惊惧的声音传来,边跑边指著我,“这是死罪!” 我死死盯著身侧的裴令仪,满腔怒火直衝头顶,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背刺我!又陷害我! 我抽刀便要斩杀她,谁料,那名重伤的黑衣人竟撑著一口气扑上,短刃狠狠扎进我的后腰。 我的身体瞬间丧失机能,猝不及防吐了一口血!反握刀柄,径直向后狠狠一捅,利刃直贯身后偷袭的黑衣人。 裴令仪看著这一幕,笑说,“女主不会死。” 这一刻,我才察觉到她的可怕。 她的天真无邪以及不著边际,都是装的。 手段狠辣至此! 在杨公公赶来之前,我大喘一口气,再也握不住长刀,凭藉仅剩丝丝清明意志,捂著伤口,往密林深处逃去。 身后遥遥传来裴令仪的哭声,她虚弱地说,“徐砚拿刀捅我……她要杀我……” “糊涂啊……这可如何是好啊……”杨公公带著哭腔的声音传来,“快,裴小主,我背你走……快……” 我两眼眩晕,晓得我这一倒下,便会悄无声息死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脑海里忽然浮起温衍乾净的眉眼…… 从小到大,每当我身处绝境,便会去找他。 我以指封穴,止住汹涌流淌的血,凭藉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来到温衍府邸外,却不敢靠近。 谋杀护国公府千金大小姐这一项罪名,就够我死一万次了吧。 何况,他还是温衍的爱人。 周承乾曾经的太子妃人选。 浑身力气尽数溃散,我踉蹌栽倒在相府旁幽深逼仄的窄巷,撞上那堆积如山的木架货箱,货箱轰然倒塌,砸在我身上,掩盖了我羸弱的身影。 隱隱间,天空传来闷雷声。 雨季要来了。 第46章 命悬一线 不知昏迷了多久,豆大的雨点拍打在我脸上,丝丝凉意唤回了我些许意识,天幕漆黑如墨,隱约听见街道上厚重的脚步声,官兵们似乎在挨家挨户搜什么人,喝喝生威的。 我想起身,却没有力气,身上压著杂乱的货箱,伤口也没有痛感了。 或许……快死了…… 真不甘心啊。 死的也太窝囊了,一想起裴令仪此刻娇滴滴躲在家人怀里梨花带雨,言之凿凿指控我的样子。 我便恨得牙痒痒! 可是身体全然动不了,只能认命般等死,任由雨水冲刷腐烂在这偏僻逼仄的角落。 温衍不会晓得我在这里的。 他或许会掀开他的被窝,或许会打开书房的柜子,会寻找每一个我曾经躲藏过的地方。 他不会想到我这般没出息,死在相府外面货柜底下。 大雨滂沱,身体越来越冷,我渐渐放弃了求生…… 死了算求。 反正也没人在意我。 或许温衍根本不会找我,他正在护国公府心疼他的小娇娇,跟著整个护国公府一同谴责我。 街道上官兵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聋了,喧譁的街道没了声音,只剩下滂沱的雨声,止血的穴位渐渐不顶用了,温热的血从身体里溃散般流失。 恍惚间,似乎听见脚步声从巷子里经过,我呼吸渐停,怕杀手追过来了。亦俱官兵搜过来了……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那脚步声走了好几圈,似乎围著相府走动,最终停留在后巷角落杂乱的货箱前,他徒手掀开一个个堆积的木箱子,骤然停下手来。 似乎有光亮透了进来,还有些微的凉风,我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睛,便看见温衍苍白郑重的脸。 深重的夜幕里,他没有撑伞,雨水顺著他俊美剔透的面庞蜿蜒,他薄唇紧抿,双目泛著红,蜿蜒的雨水像是泪儿冲刷。 我瞬间情绪溃散…… 一看见他,我就开始哭,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看见了父母至亲,泪水毫无顾忌汹涌而出。 泣不成声告状,“裴令……仪……害我……” 他抿著唇,用力扒开我身上压著的木箱,俯身沉默抱起我,我借势张开双臂扑进他的怀里,那熟悉的浓烈安心味道席捲而来,仿佛有了归宿那般,一直支撑我的那口气瞬间散了,我瞬息绵软下去,没了意识。 弥留之际,隱隱听见他焦急痛心的声音,“知知……知知……” 终於晓得自己为什么一直不肯死……浑浑噩噩坚持到现在……因为我在等他……因为他没有来…… 他来了,我就可以走了。 此刻对我来说,温衍的怀抱,就是我的坟头。 安心躺了。 温衍离乡那年,我八岁,被送去师父家习武。由於温衍隔三岔五给师父寄银两,师父总打趣,说我是温衍的童养媳。 师兄们笑著喊我:温知砚! 说等我长大了,温衍就会回来娶我。 我信以为真。 数著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没等来温衍回来娶我,在他离乡的第三个年头,温家被灭门。 温衍突然不再给我寄银两,自此以后,音讯全无。 有人说,他在城里得罪了大人物。 有人说,他结了仇家。 也有人说,他在城里做了大官。 师兄们逗我,“小知砚,小知砚,温大状元不要你啦。” 把我惹得哇哇大哭,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全然不晓得这番话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多么残忍。 我以为温衍真不要我了。 师父说,待我武艺学成、年岁长成,便准我入城去寻温衍。 此后多年,我日日勤勉练功,盼著快点长大,跟著师父走南闯北押鏢谋生,一分一毫仔细积攒银钱。 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想守著我唯一的亲人罢了。 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温相,伤不及要害,尚可妥善缝合,可失血过多,根基亏空……”苍老的声音长嘆,“老朽穷尽手段,实在无力回天。” 我努力睁开困顿的眼睛,眼前模糊的重影惶惶,很快又昏睡过去。 隱约听见温衍说,“知知,我定救你。” 不知过了多久,我口中被塞了大量的丹药,浓烈的血腥味儿从口腔里蔓延开,那些丹药吃下去没多久,冰凉的身体渐渐有了温度,呼吸也顺畅起来。 浑浑噩噩陷入无边昏沉里,日日有人餵我大把血腥味儿极重的丹药。捱到第三日,眼皮那份沉甸甸的坠感终於消散,我费力掀动眼帘,缓缓睁开了双眼。 昏暗的房间里空无一人,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听见外面极轻的说话声,“全城上下都在搜捕徐侍卫。属下寻来一具身形与他相近的尸身,换上徐侍卫的戎服拋入河中,身上刀伤位置也刻意做得一模一样,五官尽数损毁。尸身经河水浸泡三日,早已辨不出原貌。” “放出消息,徐侍卫已死。”温衍从容低语声传来。 “是。”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似是刚下早朝,身著一袭緋色罗纱朝服,衣底织就暗纹瑞草仙鹤,纹样沉静不张扬,光华敛於锦缎之內。 黑色的官帽下,如画眉眼愈发剔透,流畅优美的轮廓线条美雅致极。 黑眸幽幽,红唇烁烁。 分分明明。 我哑著嗓子唤他,“先生……” “知知……”他大步来到我床前,冰冷疲惫的眼眸漾起一抹鲜活的光亮,“总算熬过来了。” “我要杀了裴令仪。”我咬牙切齿。 鬼门关走一遭回来,第一件事,第一句话,是杀裴令仪! 我这爱憎分明的性格,容不得!咽不下!忍不了! 温衍眼里的光亮渐渐暗淡下去,转瞬无波无澜。 恢復了冰冷无波的模样。 他端来汤药,一言不发餵我喝下。 我断断续续跟他讲述事情经过,把裴令仪怎么背刺我,原封原样讲给他听。 他双唇紧闭,默然许久。 说,“何人对你痛下杀手。” 我噎住。 他慢慢引导我,“为何只对你下手。” 我兀然沉默,开始思考那场竹林暗杀,温衍怎么晓得那些杀手只追杀我一人。起初,我也以为他们会將所有人赶尽杀绝!可最后,杨公公毫髮无伤回来了,裴令仪也没事。 虽说我斩杀了竹林里最后一名杀手,可追杀杨公公的那些杀手活著撤退了! 也就是说,那些杀手佯装除掉所有人的样子,事实上,目標只有我一个人…… 通体冰凉,我素来与人为善,哪怕心里骂天骂地,可面儿上是温顺的。 周承乾没有理由杀我…… 裴令仪想要除掉我,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 我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一个…… “太后。”我轻轻低声,颤颤看向温衍。 他抬眼看我。 似乎说中了。 第47章 为何容不下我们 难怪她突然指派我护送裴令仪回府,原本我是周承乾的人,皇太后就算要用我,也该跟周承乾打声招呼,由周承乾安排。 而不是擅自调用。 周承乾碍於母子情份,没言语。让杨公公带人守著我们。 却防不胜防。 “太后为何留不得你。”温衍餵完汤药,拿锦帕轻轻擦拭我唇角,引导我去深思。 我瞬间噤声,难以启齿。 与周承乾在御池里抵死纠缠的一幕幕涌上眼前,以及后苑里酣战时微妙的撩拨感,他亲了我…… 难道太后都晓得了?太后有眼线?亦或者周承乾身边有人给太后通消息? 周承乾事事照拂我,纵容我,由著我。 儘管偶尔打板子,可处处又透著对我的偏护。 太后因此容不下我? 瞧我羞於启齿。温衍说,“天家无情,切莫心存侥倖。” 只是光想想那场竹林暗杀,我便全身汗毛战慄,仅仅因为周承乾对我偏护几分,便招来杀身之祸。 我心有余悸。 忽然明白了温衍为什么拿箭射我……为了营造出敌对的假象,撇清我们的干係……不让我们彼此,成为权贵威胁利用的把柄。 如此以来,温衍的敌人便不会对我下手…… 温衍瞧我苍白沉默,睫毛煽动滚落泪珠儿,以为我对周承乾有情。 温衍低声,“想回他身边吗。” 我连忙摇头。 “你少不经事,周承乾久经沙场。”温衍从容,“你如何是他对手,几句取乐小姑娘的戏言,你听了去,便是一番少女怀春的思量。” 我承认那晚后花苑酣畅淋漓的激战后,他的吻落在我颈间,有那么一刻我乱了阵脚,急促了呼吸。 因为从未有男子亲过我。 慌张害怕极了。 独一份的感受,总让人剎那昏头。 我闷声,“我没心存侥倖,他把我当消遣,我晓得。” 裴令仪说他只是玩玩我而已,我怎会不知。 他閒来无事的逗弄,漫不经心的撩拨,赤裸相对时的情慾深重。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常常克制,偶尔放纵 “伤好以后,离开北秦。”温衍说,“再也不要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先生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温衍取下官帽,露出光洁的额头,“你如今是通缉犯,而我自身难保,留在我身边,死路一条。” “先生有太后依仗……”我说,“太后劝周承乾拉拢你,先生身居高位,执掌朝局……” “皆是权贵玩物。”温衍冰冷双眸望定我,浓密的睫毛显得目光扑朔迷离。 我看著他冰冷无波的双眸,暗暗心惊。 曾经那个立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温衍,早已不见踪影。 我骤然忆起初入京城时,长公主对他所做的一切,毫无人性的荒淫折辱,想来这桩桩件件,不过是他半生磨难里微不足道的一角。 他们没把他当人。 亦不会把我当人。 “先生,如今,你为何执意朝堂。”我切切抓住他的衣袖,“如此辛苦,何不辞了官去。” 他不言语。 我说,“温家灭门,是谁干的。” 温衍冷冷看著我,“好生休养,伤好以后,我送你离开。” 他往外走去。 “是不是皇家乾的!”我吃力撑起身体,满头长髮垂落,“是谁?!周承乾?!太后?老皇帝?周承乾在查我师父!” 温衍凌厉看向我,不晓得我哪句话戳中了他,他向来沉静的面容骤然寒冰深重,戾气隱隱浮现眼眸,杀意乍现。 我被震慑在原地。 从未见过这样的温衍,陌生到让我骇然三尺。 “多久的事。” 我说,“好些日子了,若是真查歷年武状元,很容易查到我师父!师父是唯一一个布衣武状元,被人构陷落榜!” 温衍气息违和冷利,“他怎会知晓你师父的內情。” “我……我一不小心……”我没了底气。 温衍慍怒难言,“你如果不想武房被屠,就永远別再出现。” 我执拗愤愤,“走之前,我要把裴令仪宰了!” 温衍怒容凌冽,“拿什么作为代价。” 我轻轻喘息,“大不了赔上我这条命!” “护国公府会斩尽所有与你牵扯之人,先清算武房,再夷徐家血亲,最后连旧日故交也不会放过。”温衍眼底寒意渐深,字字皆是冰冷预判。 我一身孤勇瞬间碎得彻底,一股刺骨寒意径直穿透四肢百骸,方才那点不惧生死的底气,顷刻化作满身无力。 “护国公府之外,尚有太后虎视眈眈。”温衍声线忽转轻缓,字句却带著蛊惑般的凉薄,“周承乾会是怎样的角色,暂未可知。可有一事你必须看清:权贵从无真心,唯有利弊权衡。一边是你,一边是根基深厚的护国公府,你认为他会如何取捨?” “裴令仪自身財力雄厚,其父为前护国大將军,手握北秦兵权数十载;六位兄长分掌军营重权,二姐是先帝盛宠的妃嬪,三姐嫁与恭亲王为妻,朝野內外势力盘根错节。知知,你拿什么让天家偏护。” 我无所畏惧的气势瞬间垮了,有什么东西洞穿了身体,让人如此软弱。 这就是温衍的来时路吗?因为他经歷过,所以他晓得。要吞下多少委屈折辱,才能屈身为权贵卖命,若无其事与昔日仇人周旋共处。 这么多年,我头一回看见温衍不加掩饰的怒意,我似乎犯了大错,不小心暴露了自己来自关渡镇这一关键信息。 將自身置於万般危险之中。 没有把柄时,我尚可游刃有余。 一旦有了把柄,便再难有施展余地。 温衍冷冷看著我,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温衍……”我扑下床,踉蹌冲向他,慌张环抱住他的腰,泣不成声,“我此番离开,是不是此生再也无法与你相见……” 温衍下意识挺直背脊。 我流著泪,急声,“是不是……是不是……” 他转身看我,神情淡淡,“是。” 我流著泪,仰头看他,“你会娶裴令仪为妻吗。” 温衍闭唇不言。 我急声,“你爱她吗。” 谁都可以!就裴令仪不行! “如何爱。”温衍深眸如渊,“知知,我一家十六口一夜之间全被屠杀!曾经,我也以为这世间有公道,到头来,所谓公道,不过是权贵隨意左右的戏言,生杀予夺的权力,不过谈笑一挥间。” 他抿唇,“欺我,辱我,屠我满门,这般深仇,无从爱人,亦无心去爱。” 热泪从眼角不断滚落,我惶惶喃喃,“如果,我是说如果,將来你得偿所愿了,可以辞官回乡。我们有再相见的那天……” 不等我说完,他深深望著我,“知知,你是我在这世间,仅存的唯一亲人。” 心口的痛感绵延不绝。 “我没有將来。”温衍低声。 心臟仿佛被瞬间撕裂,深深绝望笼罩著我。 我紧紧抱著他痛哭,他亦是我这世间的唯一。 不可替代。 心口痛得快死掉,喘不过气来,伤口崩裂的痛楚都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一想到此生再无法与他相见,铺天盖地的浓重悲慟与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哀惶交缠,无处挣脱。 悲哀喘息成了唯一宣泄的出口。 第48章 万千心绪心头过 迟疑许久,他缓缓抬手抱住了我,安抚般轻轻拍著我的背。 这是第一次,他这样抱我。 像是恋人交颈相拥。 轻轻的怀抱,情谊哀伤绵长。 许是情绪过於激动焦急,崩裂的伤口鲜血溃散,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我紧紧抓住温衍的官袍,想要撑住身子,终究是双腿一软,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一名年龄与我相仿的小姑娘留在这里照顾我。 她扎著俏皮的双髻,圆圆的小脸憨態可掬,正端著一碗水吨吨往嘴里灌。 瞧我醒了,她猝不及防喷了一口水出来,五官惊喜地乱飞,飞快跑出去。 兴许是没找到可以传话的人,隨后又跑回来,气喘吁吁望著我,“活了!活了!” 我无力说话,昏昏沉沉的。 小姑娘尽心尽力伺候我,每日为我擦身换药,她说,她叫赵毛毛,是赵褚的妹妹。 若不是身子亏虚无力,在这种极度哀伤的情况下,我能笑岔气,赵毛毛…… 这是什么名字。 她说,她上面三个姐姐没养成,算命的说,名字越贱越好养活。 於是父母给她取名毛毛,轻如鸿毛的意思…… 因为八字与父母相剋,刚出生便被送尼姑庵寄养,没成想坏尼姑把她卖给脂粉铺子换酒钱,她自小在铺子里做粗活打杂,直至多年后,才被兄长辗转寻回。 “就算有人查我兄长,也查不出来赵毛毛。”她摇头晃脑。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牵扯伤口,又一阵齜牙咧嘴。 自那日,温衍再没出现过。 毛毛说,他已经好些日子没回府了,全城戒严。 依旧在搜捕徐侍卫。 我说,“徐侍卫不是已经死了吗。” “尸体在河里打捞上来了,听说宫里一个公公亲自去確认的。”毛毛趴在床边好奇,“听说那公公当场就吐了,嘴里念叨著徐侍卫的名字,草草让官兵们收尸了。” 毛毛说,兴许担心有同伙吧,相府被搜好几回了。 “裴令仪怎么样了。”我冷冷提及这个名字。 “她无碍,整个护国公府都围著她转,太妃还特意上门探望。”毛毛说,“皇帝也亲自去了,只是面上神色难看,护国公府及一眾宾客全都小心翼翼陪著。” “我的事情,你都知道吗。”我问。 毛毛点著头,“兄长都告诉我了。兄长说,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让我保护好你,你如果被发现了,我们都活不成。” 我的身子一日日好转,听说,温衍身子一日比一日差。 常常咳嗽。 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仿佛我的命是用他的身体换来的。 他也不请大夫,亦不来看我。 待我身子恢復得差不多了,毛毛便为了梳起了漂亮的女子髮髻,她拿来了许多好看衣服,一件一件为我搭配。 她平生最大的喜好,便是为女子描画精致妆面。 毕竟在脂粉铺子长大,她见多识广,对於女子妆容自有一番技巧。 更让我意外惊羡的是,她竟精通易容之术。 在我脸上修修补补,贴贴画画,便可趁温衍不在家的时候,带著我偷偷走出密室。 原来,我一直在温衍书房的暗门密室里…… 毛毛奉命带我离开北秦那天,温衍没现身。 他正在宫中,循例面圣。 我的“死”只在短期內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很快便风平浪静,再无人提及徐侍卫。 我和毛毛乘坐马车,穿著寻常女子服饰,她为我精心修容一番,抗住了城门口官兵的盘查,顺利出城。 整颗心空空荡荡,哀伤绵绵无觉期。 我回头看向皇城的方向,今日一別,是永別。 毛毛嘟嘟囔囔,“兄长说,让你找一个疼爱你的寻常男子,过上寻常安稳的生活,便是此生最好的日子了。” “是谁的意思呢。” 毛毛嘀咕,“兄长说,是温相的意思。” 我抿唇,倔强不肯掉眼泪。 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掉眼泪了,娘的,这段时间哭太多。 不就是此生不復相见吗!他能活!我也能活! 马车行得慢,第七日的时候,我们抵达南楚国。 此后多年,我用所有积蓄在南楚国富饶小城开了一间小酒馆,旁边是一座喧闹的妓楼,恩客源源不断,以至於我的生意也爆火。 南楚重文,不像北秦那般崇武。 文坛兴盛,诗词百家爭鸣,言论百无禁忌。一眾文人墨客常流连酒楼,把酒论诗,日日不绝。 我的酒楼与旁的酒楼不同,楼里藏书包罗万象,把酒观书,自成一方別样天地。 “北秦的温右相可真是名不虚传,自打他协理户部掌一国度支,清隱田、核税籍、严管盐铁漕运,约束宗室內廷奢靡开销,更立市易之法流通南北货殖。不出三载,內库金银堆积如山,外仓粟米充盈漫溢,歷年亏空尽数填补,每年结余银钱较从前翻数倍。北秦府藏之丰,堪称开国以来空前盛况。”客人们把酒言欢,閒谈碎语。 “听说,北秦皇帝对温右相颇多猜忌,並未全然放权。如今倒好,朝中肃贪治腐、工部营建两大要务,竟全都交由温右相一併协理,可见北秦皇帝对其倚重之甚。” 这些年,温衍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为北秦效力。 一步一个脚印,凭藉实打实的政绩走到今天。 成为对天家“有用”之人,亦成了帝王眼中无可替代的能臣。 让周承乾用著顺手,舍不掉,亦不能妄动。 这些年,北秦国势一日强过一日,周承乾后宫之中,也陆续添了数位妃嬪。 徐侍卫窝窝囊囊的死后,像是从未出现过,对於周承乾而言,不过是消遣的玩宠忽然没了,转瞬换一个便是。 区区浮尘小事,他怕是早已记不起。 万千心绪心头过,转瞬便无痕无跡。 第49章 那便不要了 “北秦有两大美男,一个是久居深宫的皇帝周承乾,位及天子,无人敢覬覦,普通人也瞧不见。一个便是乾坤在手的温右相,多少门阀贵胄之女趋之若鶩。”酒客挥著衣袖醉言。 “听说北秦女子个个都想嫁给温右相,多少官家小姐求娶。寒门出身,却能做到权倾朝野,却又不近女色,实在令人称奇。” “朝中多位重臣愿与之联姻,皆被右相婉拒。二十九的年纪,该是成家立业了,为何孤身一人。” “该不会是好男风吧?早年有传言,温右相是权贵私宠,男女通吃……否则以他的出身,如何能身居那般高位……” 不等他说完,我手中算帐的算盘珠子便崩裂了一颗,飞珠直蹦向那人的面容。 剎那间,我展顏笑起,“实在对不住,算盘珠子年久失修,一不留神就乱蹦,蹦著您了。” 那人大笑,“该不会我们提及温右相,老板娘乱了心神吧?听说南楚好些女子偷偷跑去北秦,就为了一睹右相芳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楚美男遍地,在座的各位,皆是。”我笑著打趣。 眾人再次大笑起来,“老板娘生得一副好模样,嘴又甜,也难怪南楚一眾权贵总爱往这间江南小酒馆钻。” “难道不是为了旁边醉花楼里的姑娘?”我托腮,笑意盈盈。 “老板娘美而不自知,若是生在醉花楼里,定是头牌。”酒客笑言,“上一任头牌可是嫁去都城做了侯爵妾室,荣华富贵半生不愁了。” 一名常来歇脚的状师单手撑在我算帐的案前,挤眉弄眼凑过来,语气带著几分好奇:“听闻前阵子有富商豪绅登门,想求娶老板娘做正室夫人?您就不曾动心思量一二?” 我眼尾轻轻一弯,笑意漫上眼底,“什么时候温右相婚娶,老娘什么时候嫁人。” 状师当即放声大笑:“温右相素来清心寡欲,半生不近女色,若是他这颗铁树不开花!难不成老板娘一生不嫁?这般绝色空耗,实在是暴殄天物!” 满堂宾客正说笑打趣,门外忽然踏进来一名风尘僕僕的鏢师,爽朗笑声先一步落进店內:“巧了!我刚从北秦押鏢返程南楚,一路都听人传,北秦温相近日將要大婚!” 笑容瞬间僵在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痛楚绵延在心口。 “天啊天啊,谁啊?哪家女子这般好福分。”正在整理藏书的赵毛毛忽然搭了句话,满脸震惊看过来。 “护国公府,裴令仪。”鏢师爽朗道:“两人称得上天作之合,裴小姐国色天香,才情冠绝,又出身顶级世家。强强联手,也是如虎添翼。” 我的心瞬间沉入谷底,那痛楚从心头无限扩散,像是漩涡撕扯著我沉陷深渊,人生忽而变得无望。 痛楚似乎再也不会消散。 “啥?娶那个坏心眼的玩意儿!”赵毛毛骂道:“裴令仪不是被北秦皇帝看中了吗!皇帝能由著她嫁给温相?” 毛毛跟我相处了这么久,深知我暗中在查裴令仪,细细清查她名下各类营生,並翻阅书籍找相关依据,琢磨著她各种营生手段。 我对裴令仪的厌憎敌意,不加掩饰。 鏢师举杯痛饮一口烈酒,沉声开口:“听闻裴令仪与北秦帝王素来君臣不和。前些时日北秦皇帝下旨处置护国公府二公子,此人身兼军中总兵,深陷贪腐一案,朝廷不单抄没了他名下所有私產,还连带罚停护国公府三年岁禄。” “年初,老护国公仙逝,北秦皇帝便开始打压护国公府,分明是隱忍多时,方才寻到时机动手。” “依我之见,北秦皇帝就是在打压裴令仪。老护国公一死,府內各房爭斗不休,裴令仪行事狠辣强硬,爭下了治府权。我曾数次为府中押送鏢货,可一应酬劳尽数被二房私吞,百般推諉不肯兑付。幸得裴令仪出面,结清了所有欠款。裴令仪此举无非在拉拢人心,在府中树立威望。” “若是打压裴令仪,又怎会允许她与温右相结成姻缘?” “听说是太后的旨意,太后赐的婚。” 我的心狠狠揪起,“太后”这两个字如同催命符令我恐惧战慄,芥蒂深入骨髓。 太后的旨意……多半是温衍请旨。 温衍那样原则性极强的性格,若非中意裴令仪,怎会主动请旨迎娶。 赵毛毛忽然看向我。 我若无其事拨动算盘,隨后开始盘点库房存货,让自己儘量忙碌起来。 “知知,明儿个花朝节……”隔壁妓楼里的老板娘探头进来,“姑娘们不够用,又逢著头牌病了,你能过来帮帮忙吗?” 我將搬来的酒箱放在柜檯上,“行。” 老板娘婉转笑出声,“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次花朝节!咱们醉花楼里的姑娘定不会比其他青楼比下去!” 她走后,毛毛说,“知知姐!我帮你上妆容!” 隔壁醉花楼每逢节日都忙不过来,姑娘们都不够用。头牌更是千金难求,老板娘为了多捞钱,偶尔会让我戴著面纱冒充头牌,以武姿糅合进柔曼舞曲里,勾引恩客。 若是被人重金求得,再换其他姑娘冒充我去陪客,能大捞一笔。 赚的钱,跟老板娘五五分。 毛毛负责描摹相仿得眉眼妆容,屡试不爽。 话又说回来,妓楼真他娘的赚钱! 能让豪绅散尽家財。 我这些年光给妓楼供酒,就赚得盆满钵满。 次日一早,我如约来到醉花楼,老板娘亲自帮我净身,褪去了裙袍,我光裸著身子躺在软榻上。 任凭一旁的姑娘们取来鯨油,细细替我遍身涂抹护体膏,从肩背一路揉到腰臀,手法熟稔的推拿塑形。 老板娘最爱护理女子身体,看到美好漂亮的胴体,她能两眼放光。她经常喊我来丰胸护体…… “知知啊,你真是雏儿啊。”老板娘抹著我的背,感慨,“这以后要便宜哪个男子啊,不如卖给我吧!我给你卖个天价!” 我噗嗤笑出声,“你掉钱眼儿里了。” 老板娘的手流连过我腰间的伤口,曾经某人说过,不得留疤痕。 可是裴令仪害我被捅的那两刀,留下了难以癒合的伤疤。 老板娘看不过去,她不允许美好的胴体有任何瑕疵,便找来圣手在我腰间和腹背的伤疤上刺绘了诱惑美丽的花。 她问我,要什么花。 我是梅花,落梅。 这是温衍最喜欢的花朵,他曾指著院子里的梅花说,“待梅花开过三茬,便回来接我。” “这些年我伺候过无数姑娘,各有各的丰姿身段,环肥燕瘦各有风韵,可唯独你一身曲线匀润天成,极强柔韧的肌理勾得人移不开眼,光是触碰,便觉万般风情尽数揽在手中。” 我笑而不言。 “可惜,就是手脚糙了点。”老板娘说,“老茧太厚,这几年,日日涂抹软茧膏,护手膏,才算养得细嫩些。” 瞧我不言语,她说,“你卖我得了。” 我又笑,不接她的话。 周身鯨油护体打理妥当,我缓缓起身,坊里的侍女立刻围上前来,双手轻柔托住胸脯,从下往上用力推勒綾罗胸衣,硬生生勒出饱满起伏。这般收束身段,只为待会儿套上头牌专属的烟霞软缎长裙,裹露凹凸白皙的曲线,衬出一抹勾魂傲人风韵。 对於勾引男人的活计,没人比她们更在行。 头一次做的时候,我面红耳赤不適应。如今,做的次数多了,反倒没感觉了。 穿上烟霞软缎长裙,会露出大半挺傲的胸脯,专给男人看的,哄骗他们钱財。 长街两侧人头攒动,往来百姓熙熙攘攘。姑娘们使尽手段招揽客人,头牌轮番站上花窗展现才艺。 轮到我的时候,我覆一层素纱遮面,熟门熟路立在雕花窗沿,足尖轻轻一点纵身跃出,攥紧垂落的花绳凌空荡起,恍若悬於云间。指间轻扬,漫天粉瓣簌簌纷飞,底下沿街路人见状,当即爆出此起彼伏的喝彩欢呼。 只用一成功力,便能营造十成的效果。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的。 看著脚下欢呼的攒动的男子,我倔强抿唇,这世间男子千千万!不止温衍一个! 他若执意娶裴令仪,那我便不要他了! 唇角下压,忍下了汹涌破碎的情绪,我一时意气翻涌,缠紧花绳骤然向下俯衝。擦过人群时指尖一勾,利落抽走一名男子腰间佩剑,凌空旋身,长剑便在我手中翻飞起舞。 男人们开始喊价,一个比一个拋出的价格高! 直到一个豪绅开出了天价!没人与之相媲!老板娘乐儿开了花!我跃回花窗內,一个闪身,那名冒充我的女子趁机站在花窗前,以假乱真。 我俩的妆容都是毛毛画的,眉眼妆容高仿相似。 恩客没那么容易识別。 一楼的恩客堵满了出口,听说买我的那位豪绅闯进来了。 我一把取下面纱,来不及换衣裙,从另一头的储藏室后窗翻窗而出,从后街跑路。 后街依然人山人海,过节的人拥堵在街头,我顺势攀上房檐屋角,一个灵活的翻身,便跃至堂前树下,撑著树枝,又跃向很远的路面。 稳稳落地,终於来到了人少的空地上。 “知知姐,你慢点,我追不上你了。”毛毛挤过人群,向我跑来,“人多,你別撒欢啊。” 我轻轻喘息著笑,似乎跑快点,痛苦便追不上我。 “我等不了你了!”我状若欢快地笑。 谁知一抬头,便看见后街熙攘的人群中,一名身著玉袍华服,气度不凡的挺拔男子倏然转脸,看向我。 目光穿透,精准锁定。 我猝然惊住,心咯噔碎裂。 周承乾。 他身处后街,周身数位暗卫无声围护,悄然隔出生人勿进的空场距离,原本他閒閒眺望沿街的风土人情,我一出声,他骤然转头,看了过来。 第50章 逃! 像是被强光照射,他深深眯起眼睛。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这里是南楚国!是敌国!周承乾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可能深入敌国腹地! 於是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天老爷啊!就是周承乾! 我难以置信看向他身后,再次確认,果然看见身著便服的苏庭沅惊愕看著我,神情渐渐转为严肃郑重。 娘的!真是活见鬼了! 我瞬间撩过披纱遮住裸露的胸脯,拔腿就跑! 忽觉身后劲风袭来,我侧目看去,身后五六个男人同时追击我!转瞬就逼近了我侧后方! 至於那么多人同时追捕我一个人吗! 我咬紧牙关,骤然绷紧小腿肌肉,箭一般疾衝出去,拼了命地跑。 毕生所学皆用上了,完全顾不得长街治安,横衝直撞,飞檐走壁,不顾一切地逃! 发现自己完全跑不过那些大长腿的男人,他们皆是北秦高手中的高手,我这几年日子太安逸了,身体机能都蜕化了些许! 眼看著周承乾逼近我身侧,我猛地回身一记凌厉迴旋踢,重重踢向他面门,他侧身避让,顺势扼住我脚踝,我旋身另一条腿猛然踢向他,虚晃一招,借旋转力道凌空翻旋半圈,从他手中挣脱。我骤然压低身形,俯衝向他斜后方的山坡,踏坡飞跃,脚下生风,朝著护城河全力奔逃。 直觉告诉我,若是被抓住,就死定了。 我再也不想跟天家的人物有任何瓜葛!也不想再跟太后那个老太婆有任何干係! 温衍决定娶裴令仪那一刻!我此生再也不想看见他! 我!不!回!北!秦! 眼见自己逃不掉了,没招了。我俯衝至河岸边缘,猛然转身看去。 身后六名男子皆追至我身后,似是担心我跳河,骤然止步在不远处。周承乾眉眼沉沉,站在最前方,手中攥著我的烟霞软缎长裙外纱,我这才发觉长裙早已被扯去大半,大片莹白肌肤毫无遮掩,进退皆无处藏身。 心底暗骂一句,这妓楼定製的衣裙做工太过轻薄,为了让男人好脱,一撕就裂! 八成是刚刚打斗的过程中,被扯掉的!我一心只慌著逃命,竟半点都未曾察觉。 我轻轻喘息,坚定望著周承乾。 周承乾眼眸阴鬱,一言不发。 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我腹腰处狰狞的伤疤上,无法癒合的伤痕被刺绘成了婉转舒展的梅花枝丫,让原本刺眼的创口徒然变得悽美诡譎。 我双手护著胸口,步步后退。 转头纵身扎进河水里。 死!也!不!回! 我潜水飞快游动,却不料那几个男人兵分两路,一路於岸边围堵我,一路於水中追捕我! 一副不抓到我,誓不罢休的样子。 我浮出水面换气的剎那,看见周承乾站在岸边,冷冷看著我。他抬手取来弓箭,搭箭瞄准我。 我再度潜入水中,只觉得那箭头隨著我的身影移动,若真是放箭,必然射中我后背。 我一口气往深处潜,北秦这些人对地势不熟悉,我借著对地势的了解,游刃有余穿梭在水面之下,隱约间,看见周承乾瞄准我许久,终究是缓缓放下了弓箭,他放过了我。 我利用桥洞的掩护,钻入水草掩映之下,透过水草缝隙呼吸,再次入水,穿过桥洞一侧的水穴,一路潜行,直直游进岸边客栈的荷塘里。 这个洞穴位置是从妓楼里传出来的,楼中年年都有女子投河自尽,人人皆以为是不堪屈辱寻了短见,后来才知內情,不少姑娘是为躲开打手追捕,故意跳河掩人耳目,实则借桥洞下的水穴脱身逃生。 老板娘放了狠话,但凡有姑娘敢藉此路出逃,她便命打手守在洞穴出口,捉住便是一刀斩首。 我顺走了客栈里晾晒的男子外袍,恢復了女扮男装的样子,顺利逃出生天,却不敢回到酒楼,花街上那么多人认识我,隨便一打听,便晓得我是这间酒馆的老板娘。 酒楼积攒的家当不要了,逃! 这才惊觉,毛毛不见了! 借著花朝节拥挤的人流,我找遍了毛毛可能躲藏的地方,却不见她踪影。 难道注意到了毛毛的存在,周承乾追捕我的同时,先把毛毛活捉了? 我欲走,犹停。 或许,毛毛藏起来了? 没確定毛毛在周承乾手中时,我不能现身。 可是,依毛毛的性格,能躲藏的地方,就那么几处!她不可能离我太远!许久不现身,那就是遭遇了不测! 她当街喊我!敏锐如周承乾,不可能没注意到她! 最终,我梳妆一番,再次换回女子罗裙,毕竟穿著男子外袍,太容易跟徐侍卫关联。 於是,夜深人静时,我回到了小酒馆。 小酒馆门口,两名暗卫把守,任何人不得入內。 洞开的大门內,没有掌灯浓黑空荡,依稀可见几道肃穆林立的身影。 旁边妓楼里霓虹闪烁,淫声浪语调笑声不断。与小酒馆的黑暗凝重压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承乾立於藏书架前,隨手抽出一册书卷,微微低头静静翻阅。 微弱的灯光从窗外照入,洒在书籍页面上,他静默地像是一具雕塑。 似是在看我平日都看什么书。 他晓得我会自己回来。 我下意识攥紧拳头有,佯装镇定缓步踏入,便见毛毛抱著腿蹲在地上,苏庭沅看守她。 一看见我,毛毛眉头便皱了起来,冲我缓缓摇头。 似乎在责怪我不该回来。 我晓得毛毛不会出卖我,她亦是寧死不屈的犟丫头,可落在周承乾手中,多少要吃苦头。 我看向周承乾,从容开口,“阁下何故对我步步紧逼,穷追不放。” “徐知砚。”他缓缓念出我的真名。 名字从他口中念出,仿佛催命的魔咒,说明他把我查了个底朝天!我自幼长大的关渡镇,所有人脉关係,故事轨跡他了如指掌。 我苍白默然。 他转脸看我,没什么表情,“你还活著。” 一別三载,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宇间张扬的桀驁淡成了波澜不惊的帝王威严。 这份沉静,愈发幽深,愈发厚重,愈发不露分毫。 我被他慑人的气魄定住,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暗自掐了一把大腿,用疼痛迫使自己镇定,这里是南楚敌国腹地!他不敢乱来!更不敢大动干戈。 我神色从容,淡淡开口:“阁下怕是认错人了。” 第51章 徐砚,你够死一万次了 周承乾慢条斯理,“你是温衍养大的。” 似確认,似反问。 我冷冷看著他,这重要吗!他查关渡镇自然能查出我跟温衍的过往!我不仅是温衍养大的!我还常常钻温衍被窝! “请问,阁下究竟想做什么?”我冷冷出声。 周承乾闭口不言。 气氛陡然骤降,许是我言辞衝撞了他,小酒馆內气压低入寒潭,有种冰冻三尺的冷意。 就连他周身的暗卫,皆沉息下来。 静默片刻,周承乾说,“裴令仪陷害你,对吗。” 我的心狠狠牵动。 他似乎在说三年前竹林暗杀事宜,我被列为北秦头號通缉犯,被裴令仪腹背插刀,还被她扭曲抹黑成了凶恶歹毒之人。 这些年,从北秦流传过来跟徐侍卫有关的閒言,全都是刻薄坏话!不是裴令仪添油加醋说的,又是谁说的呢。 心结难消,可他居然猜到了真相! “跟我回北秦。”周承乾眼眸很淡。 我脸色兀白,缓缓摇头。 “朕给你撑腰。”周承乾眉间肃穆。 我依然摇头。 他不可能为了我跟他的母亲反目,亦不会为了我动裴令仪。 如今,裴令仪身后不仅有护国公府,还有温衍,牵扯重大。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又在哄骗我! 我白著脸,“为什么。” 连温衍都站在了裴令仪那边,光想到这一点,我便疼痛难忍。 我说,“为什么!骗我回去做什么!” “啪”的一声,周承乾合上书卷。 他缓缓抬起下頜,眼神睥睨我,“废了裴令仪。” 我的心瞬间动了一下,步步后退,难以承受他迫人的气息,转身匆匆回到阁楼上,猛然关上了门。 紧紧盯著门,步步后退。 不回!坚决不回! 温衍那番话犹在耳边,我们皆是权贵的玩物,若是我再次出现,太后第一个容不得我!护国公府亦要替裴令仪出头!我不想连累武房故交! 晚些时候,毛毛轻轻敲了敲门,“知知姐。” “怎么了。”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毛毛说,“他们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他们不打算走了吗。” “住下啦。”毛毛说,“那几个大男人把咱们阁楼的房间都占了!” 我打开房门,毛毛端著吃的走进来,我蹙眉,“谁做的。” 毛毛说,“他们同行的人中,有个男的做饭很好吃,他们自己买菜,自己人做的。还有个男的在洒扫卫生……” 我说,“刚刚说话的那个人呢?他也住下了?” “哪个?长得最好看的那个吗?住了咱们最好的那间房。”毛毛拿出一包金子,神秘兮兮,“你看,大手笔啊!给咱们一包金子!” 我没吭声。 毛毛关上门,把饭菜放在桌子上,“知知姐,那个人是不是喜欢你啊。” 我冷笑一声,后宫佳丽那么多,喜欢我个屁!鬼知道他为什么围猎我!却又没强行抓捕我回去! “他是谁啊。”毛毛好奇,“我以为温相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没想到刚刚那个男子竟然也生得那么好看!他眼睛好漂亮啊,可惜,压迫感太强了,不敢看他。” 刚刚我跟周承乾讲话的时候,暗卫把毛毛带离了。 她不认识周承乾。 我没吭声,琢磨著怎么带毛毛逃。 走廊里两名暗卫。 窗下两名暗卫。 楼下大堂里两名暗卫。 若非杀出一条血路,很难偷摸跑出去。 就这样跟周承乾耗了几日,他来南楚似乎有特殊事情,长时间外出,並不在酒馆。 自那日见了他一面以后,他就不见了踪影。 留下四名暗卫把守,没看到苏庭沅。 到底有什么要事,需要一国之君亲自深入敌国腹地调查,这很不寻常。 我所在的城市虽然不是南楚都城,却是南楚最富饶的府州之地,民风开放,三教九流往来不绝,遍地销金花楼,这里的花柳之地堪称南楚权贵后花园。 好些日子没开门做生意了,常来的眾多酒客堵在门口嚷嚷,“怎么还不开张,老板娘生病了吗?” 我趴在二楼窗口,笑眯眯往下看,“不舒服,打烊几日。” “你不是说温相什么时候大婚,你什么时候嫁人吗?”常客站在酒馆外寒暄吆喝。 “是啊,我前两日才说的。”我笑眯眯,“消息传这么快啊。” “老板娘,嫁给我唄。”状师调笑道:“今儿去衙门递状书,听说北秦温相明日大婚啊!消息从南楚宫里传出来的!” 我瞬间僵在原地,流失了表情。 “老板娘可以嫁人啦!”眾人起鬨,“赶紧开门!在咱们中选一个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去去去去去!你们也配娶我知知姐!”赵毛毛站在窗前,掐腰朝著楼下怒骂,“一帮子酒鬼!去別家討酒去!我家最近不开张!” 耳边轰隆作响,他们骂了什么渐渐听不见了,只觉得心被劈成了两半,险些滑倒在地,我抓著窗口,强撑著站起身子,慌慌张张往外走。 我要去阻止他。 他不能…… 谁都可以…… 为什么是裴令仪…… “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赵毛毛嘟囔,“是不是故意瞒著我们,我兄长一点消息没透露。” 我步子越来越快,直奔大堂门口,两名玄衣暗卫立刻横臂封堵,厉声喝止。 我直闯上前,在左侧暗卫伸手挡拦之时,敏捷抽出他腰刀,刀背凌厉劈中他肘间麻筋,余下一人旋即扫腿袭来,我凌空闪身避招,沉肘狠狠砸落他肩骨,他踉蹌后退半步,我直奔门外,夺过马匹,在街上策马狂奔,向著城外衝去。 身后暗卫紧追不捨,一条铁锁破空掷来,死死缠牢我的腰腹,巨大拉力猛地將我拽翻,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第52章 徐砚,你够死一万次了(二) 我用力挣扎不得解脱,最终放弃了挣扎,喘息著坐在地上,渐渐沉闷下去。 哭不出来,也无从说起,整个人空空的绝望。 毛毛慌慌张张追上前,撑著我,她带著哭腔说,“知知姐,天下男子那么多,为什么非他不可啊。” 我也说不清缘由,从很小的时候,温衍便成了我唯一的依靠,是我斩不断的牵绊,更是我此生唯一信仰和执念。 我居然没有眼泪,悲伤还未袭上心头,便溃散成了空白。 我平静地说,“没事。” 又看向四名暗卫,“没事了,我不跑了。” 我兀自挣脱铁链,往回走的路上,看到街边摊位上的酒桌,都说喝酒解千愁,我自己卖酒,却从未喝过。只是通过嗅酒香,判断货物品级。 我兀自走过去,坐在街边摊位前,要了一大坛酒。 喊毛毛一起喝。 毛毛不知道怎么安慰我,便轻轻说,“我兄长说,温相可在意知知姐了,这些年我们的动向,温相皆晓得。” 我尝了口酒,烈烈火辣感灼烧喉咙,五官都扭在了一起。 太难喝了! 为什么男子都喜欢喝酒啊! “知知姐,你还记得吗?裴令仪害你受重伤,我兄长说,温相因此冷落了裴令仪好久。她养伤期间,温相一次都没去过。”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那又怎样呢。 他要跟裴令仪大婚了。 一想到这里,我便又灌了口酒。想起他们的洞房花烛,想起他们会有肌肤之亲,会有孩子…… 这颗心焦灼痛苦得快死掉! 我微笑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喊毛毛一起喝。 不知道喝了多久,眼前星光斑驳,全都重影了,大脑如此清醒,却软绵绵的。 恍惚间,周承乾自花街尽头走来,眼底阴云密布,仿佛风雨欲来。 我托著腮,笑眯眯瞅他。 也不知是不是做梦,他在我对面坐下。 我笑说,“周承乾,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说是。 “还惦记我呢。”我笑得更开心,坐在位子上晃来晃去,“他们都说你只是玩玩我而已。” “他们是谁。” “就是他们啊。”满头珠翠压得我抬不起头,便托腮歪著头看他,醉眼迷离,“你喜欢我什么。” “徐侍卫良善厚道,待人赤诚,重情重义。” 我心头一热,眼泪花花,也没人说醉酒会有幻象啊,周承乾那张刻薄挑剔的嘴,居然会夸我欸。 我屡屡刺杀他,他居然还觉得我好欸。 我说,“我不能跟你回去。” “留在南楚做什么。” 我笑,“卖身。” “卖给我。” 我摇头,“你不行!老娘一天睡十个!不就是男人嘛!要多少有多少!什么玩意儿!” 周承乾忽然“呵”笑了一声,冷冷的,不轻不重的阴森。 我摇摇晃晃站起身,一脚踩在桌子上,擼起袖子,“你笑什么笑!” 苏庭沅眉头皱起,上前要拦我。 周承乾缓缓抬手制止,苏庭沅当即敛身退至一旁。 他稳坐那里,一身气场压得周遭万物皆以他为轴心,端坐如山,分毫未动。 我头晕的厉害,全然站不稳,一阵天旋地转,又跌坐回去。 “周承乾。”我撑著头,“我的头好疼。” 没多久,不知谁往我嘴里塞了一颗丹药,那丹药麻麻地在舌尖散开,片刻后,头疼欲裂的症状有所缓解。 我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再也没有人对我那样好了,我没有温衍了,我再也没有温衍了。 他要跟別人成亲了。 他娶了我最厌恶仇视的女子。 取了那个害我腹背插刀的女子。 取了那个栽赃陷害我的女子。 为什么啊。 谁都可以,为什么是裴令仪啊。 悲从中来,慟哭难抑,我撑著头忽然嚎啕起来,昏沉的头很重,索性趴在桌子上痛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泪花里的长街绚烂地闪烁,满目灯光。 我开始细数跟温衍的过往。 三岁那年,父亲去世,继母霸占了我家的房產,经常虐待殴打我,最后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拎起,丟进了冰冷的河里。 我紧紧抓著一块浮冰求生,险些冻死在寒冬腊月里,被少年温衍捡回家。 他的家坐落於城郊,他每日要走上三柱香的时间去求学, 他的父母皆是淳朴善良的好人,可家里人丁太多,实在养不起我,商议把我送寺庙去。 温衍坚持留下我。 从此,他每日既要去求学,又要给人写书信赚银两养我。 我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他小时候穿过的,也有他的母亲像邻居討要的,破破烂烂。犹记得他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细细为我缝补破洞棉衣。 他安静得像是落雪。 静悄悄的,做著很踏实的事情。 我第一次来月事,嚇得哇哇大哭,撑著小裤裤跑去温衍面前,让他看,我说,“温衍,温衍,我屁股流血了,活不成了。” 温衍瞬间红了脸,领著我去找阿嬤,让阿嬤帮我处理。 后来,他便记住了我月事的时间,到月份了,便为我准备月事布。 邻居家的孩子老欺负我,他便时时刻刻把我带在身边,求学路上,牵著我的手,走过泥泞蜿蜒的小路。 一走,就很多年。 直到他进城求官。 …… 我隱忍哭泣,这样好的温衍,为什么要娶裴令仪…… 谁都行啊,只要温衍幸福便好。 可为什么偏偏是裴令仪呢。 我摇摇晃晃站起身,往回走。 眼泪像是急落的雨,雨季无期。 双腿一软,栽倒下去,一阵炫目,似乎被人接住了。 他身上有淡淡的清雅龙涎香,我脑子似乎转不动了,浑浑噩噩沉闷,猜不动是谁背著我走过长街。 又是谁低低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徐砚,你够死一万次了。” 第53章 余生只共一人老,风月同渡到白头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感觉劲风如刀刮著我面容,我整个人都在顛簸,被硬生生顛簸醒了,猛然睁开眼睛。 我居然骑在马上,身上披著一件纯黑丝绒长款斗篷,兜帽宽大深邃遮住我眉眼,察觉有人贴著我后背,我猛然回头看去。 周承乾同样一身肃穆玄氅,整张面容尽数隱於氅篷昏暗阴影之中,策马疾驰。 我大惊,“干什么!去哪儿啊。” 他一手揽住我的腰,附耳低语,“喝酒误事。” “我不回北秦!”我剧烈挣扎,“不回!” “由不得你。” 我攥了攥拳,正要发力。 周承乾微微俯身,在我耳边低低,“不想见到你师父?” 师父三年前被周承乾召入京中,任用他为士兵分教头,专门训练士兵武艺。 温衍说,只要我不现身,师父就不会有事。 可是,我哪儿能料到被周承乾当街逮住啊!还是在敌国腹地! 打死我也想不到,北秦皇帝会来南楚啊!这跟我喝不喝酒也没关係吧?就算我不喝酒,他也不会放过我啊。 “我跟他不熟,多少年没联繫了。”我冷声,“不必拿他做文章。” “师父最疼爱我。”周承乾慢条斯理,“肉都给我吃,说姑娘家总是要嫁人,不许师兄们伤我……” 他一字不差重复著我三年前跟他讲的话!果然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啊!他全记下来了!並捕捉到蛛丝马跡! 不等他说完,我抬臂狠狠向后肘击他的胸膛!一声闷响,他忽而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邪肆恣意,“你果然不怕死。” “对!我要死半道上!”我怒斥,“绝不被你抓回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奋力挣扎,拼尽全力周旋半晌,眼见他眉头缓缓皱起,失去了耐心。我猛然旋身抬腿,欲跳下马。却被他往怀里一捞,猝不及防换了姿势,被迫趴在他怀里,他顺势攥扼我的頜颈,俯身汹涌吻上我的唇。 我骤然睁大眼睛,承受不住他的力道,重重躺在马背上。 大脑有一时间的空白…… 心臟怦怦直跳…… 周承乾在干什么啊?他亲我嘴?!!!!!! 天杀的……第一次被男子亲嘴…… 马儿疾驰如风,跟在后面的几名暗卫披著黑色斗篷掩著脸面,策马扬鞭扬起漫天尘土,他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儿亲我??? 我初吻没了!!!!! 他辗转我的唇,柔软的唇瓣粘连贴合,唇齿间淡淡的零陵香散开,我一时僵住。 周承乾如渊双眸居高临下牢牢锁视我,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眼底缓缓漾起冰冷笑意。 一想起他这张嘴,亲过別的女子!我就膈应!我猛地拔出他腰间短刀,旋切而上,还未切上他的下頜,便听见他恩威並施的声音传来。 “要你的同伴跟你一起死?”周承乾淡淡说了句。 我紧绷的身体瞬间僵住,忽然想起了赵毛毛……下意识转头看去,依稀看见赵毛毛正坐在苏庭沅的怀里,两人共乘一骑快马加鞭。 我忍下了翻涌的怒火,用力擦拭著被亲过的唇,怒瞪他。 我执拗,“我不愿意。” 似乎前方出现了遮挡拦路的大树,周承乾眼锋一敛,骤然勒紧韁绳,骏马长嘶腾空,扬蹄一跃,径直跨过障碍。 “为什么。” 我趁机坐起身,瞪著他,“你后宫佳丽那么多!我不凑那热闹。” 他不言语。 “我还没跟男子亲过嘴!”我恼红了脸,用力擦拭唇瓣,“你却亲过那么多女子!” “你怎知我亲过。” 我把唇揉擦得发麻,“不可能没亲过!你册封了那么多妃嬪!我不信你没碰过她们!我不信!” 他看著我,又不言语。 我莫名眼眶发酸,怒斥,“余生只共一人老,风月同渡到白头。” 我只要一个人! 这对於周承乾来说,不可能做得到!可我莫名冲他吼!莫名以此拉开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距离。 周承乾冷冷淡淡看著我,偶尔撩眼看向我身后,他不言不语。 他们昼夜赶路,疾驰的马儿以最快的速度衝刺奔向前。 他的沉默无边际,以至於我误以为他放弃了。 结果次日,人马踏过北秦边界,风卷沙尘漫上衣襟,他低声,“朕不能不封,却可不去。” 第54章 回宫 我故意呛他,“那这三年你去宠幸人家了吗?” “徐砚,你死三年了。” “你为什么不守寡?”我阴阳怪气膈应他。 周承乾荒唐笑了声,不再接我的废话,一路策马进城。 “所以,我不愿意!”我借著由头,“你也別惦记了,宫里的佳丽够你忙活了,我以后要嫁一个寻常男子,一辈子只娶我一个人,过安安稳稳幸福的小日子。” 他像是没听到,一路策马往皇宫的方向奔去。 越靠近皇宫,我越心慌,用力拍打他衣袖,“不行!不行!不行!你进宫是回家!我进宫是找死!你考虑一下我行吗。” 苏庭沅突然催马超越了我们,手持令牌往宫门口奔去,宫门大开,一路畅通无阻。 眼看著要入宫门了,仿佛催命符渐渐逼近,我惊恐睁大眼睛,剎那间,周承乾掀起的大氅飞扬,盖住了我的身影,隔绝了所有视线。 我僵硬地躲在他的大氅里,全然不晓得今后要怎么发展。 温衍说,我们皆是权贵玩物。 温衍说,只要我不出现,我的朋友们便不会有事。 温衍说,周承乾只是戏弄小姑娘…… 我对温衍的话深信不疑。 周承乾对小姑娘似乎很有一套,有耐心哄,却没耐心哄多久。 他对我的调情撩拨,一直掌控在恰当的分寸之內,在这个界限內,无论我怎样折腾,他都纵容。但凡我稍有僭越,他眉头便狞了起来。 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惦记,却感受不到一丝丝的真心。 那种惦记,更像是势在必得的猎物,却突然没了,因不知其味而一直惦记。 多年后,覬覦多年的猎物失而復得,那定要尝一尝是什么味道。 惦记是真的,感情是没有的。 我整个人僵硬不动,大脑飞速运转,与周承乾相遇后的失控已经超出了我的掌控。 似乎往后的人生,都由不得我。 这让我恐惧非常。 似乎被命运推著走。 今时今日,非同昔比。 以前我了无牵掛,孑然一身。 而如今,我师父暴露了,毛毛也被牵连进来。 我突然明白了当初温衍对我拒之千里的冷漠,甚至拿箭射我。 因为此时此刻,我也绞尽脑汁在想怎么与师父和毛毛划清界限,营造敌对仇视的关係,让周承乾不能拿他们威胁我。 亦让他们摆脱暗中敌人的残害。 周承乾大步流星回到养心殿,我披著黑色斗篷,整张脸藏在兜罩里,將自己裹得紧紧的,鬼鬼祟祟跟著他。 杨公公一早便备好汤池,躬身赔著笑脸上前回话:“陛下臥病九日,朝中百官前来求见逾百回,无一不是忧心龙体。” 原来周承乾以龙体欠安为藉口,九日未上早朝,文武百官皆见不著他。 “西夷王到了?”周承乾隨口问了句。 “到了,到了。”杨公公接过大氅说,“等候多时了。” 停顿一瞬,杨公公说,“温右相携新婚夫人裴令仪殿前请安。” “让他们等著。” 周承乾径直往后殿御池走去,走了两步,似是突然想起我,他回身,“你隨朕来。” 我沉浸在“温衍携新婚夫人”这几个字眼,心里重重咯噔一声,一时间没听到周承乾说什么。 杨公公不明所以,好奇打量我。 周承乾示意他退下,我恍惚反应过来,鬼鬼祟祟跟上前,“我不跑了,你把我养在宫外行吗?你什么时候惦记我了,你就出宫来瞧瞧我。” 以退为进! 他没言语,隨手卸下腰间玉带。 我悄悄话,“我现下还是代罪之身,把我留在身边,怎么给太后娘娘交代呢?恐怕护国公府也不答应吧。” 周承乾低眉解腕扣,“朕的人,何须向旁人交代。” 没招了。 我索性说,“那让我换回侍卫戎装。” 穿著女子衣裳,又不是宫女,又不是嬪妃,没名没份跟著他,才是眾矢之的吧。 我真担心他老娘又要杀我! 周承乾没言语,神情倒是低缓了几分,不等他开口,我便一溜烟跑了,“我去换衣裳!” 余光瞧见周承乾锐利视线瞬息追隨我,似乎我未经他应允,便擅自跑离,他很不悦。 眉头便狞了起来。 我步子未停,跑出殿外,拉起赵毛毛就跑。 我才不侍浴!他后宫那么多佳丽!何必让我侍浴。 “知知姐,我们去哪儿啊?”毛毛也严严实实裹著大氅,只露出圆圆的大眼睛。 “侍卫值房。” “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啊。”毛毛还在蒙圈中,“他们都是做大官的吗。” “是吧。” 来到三年前落脚的侍卫值房,苏庭沅给我送来新的侍卫戎装。 看来,周承乾又一次纵容了我的冒犯。 我终於有机会好好打量苏庭沅,围著他走了一圈,我说,“苏兄,三年不见,你长这么高了啊!” 眉间愈发肃稳,身高窜出那么多,像是一柄出鞘的剑,褪去了往日富家子弟的鬆弛感,寒光凛凛平稳。 “苏侍卫仍在御前当值,赵小姐则分派尚服司协助女官打理后宫眾妃日常妆造、梳洗沐浴,看管脂粉、梳篦、首饰等全套妆具。”他公事公办。 我下意识看向赵毛毛,本能的想將毛毛留在身边,可留在我身边更危险。 见我犹豫,苏庭沅冷静分析,“宫中尚不知她与你的关係,分开是为她好。” “我晓得,只是不放心。” “有我在。”苏庭沅平稳,“我会打点妥帖。” 他们不知赵毛毛与温衍的关係,似是將赵毛毛当作了我交来的朋友。 “好兄弟。”我感动地看著他,“你还是那么可靠。” 苏庭沅始终与我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听到这句话,他深深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明明担忧溢在眼底,却什么都不能说。 “沐浴更衣后,移步前殿。” 隨后微微頷首,便领著赵毛毛离开。 不打听,不多问,亦不透露。 “知知姐……”毛毛唤我。 我说,“相信苏侍卫。” 毛毛方才安定几分,拐过院子无人角落,我看见苏庭沅摘了毛毛的斗篷,带著她往外走去。 苏庭沅的父亲是兵部尚书,而他又在御前当差,这深宫之中,有他照拂,毛毛不会受苦。 我简单洗漱一番,將长发束起,换上侍卫戎装。 满脑子都在想怎么逃!如何逃! 待来至前殿,便听见裴令仪爽朗娇俏的笑声响起:“多谢陛下关怀垂爱,臣女与夫君定赴汤蹈火,效忠大秦。” 听见她的声音,我全身汗毛瞬间乍开,火气层层从心底窜了出来,我下意识握紧腰刀,刚要抬步。 苏庭沅不动声色挡在我身前。 第55章 他生气了 “右相勤恳奉公,一心为北秦社稷操劳,朕准你休沐十日。” 我视线越过苏庭沅往殿內看去,周承乾斜斜倚在铺著锦缎的御榻之上,连日昼夜不息的赶路耗去他大半精神,眉眼间掩不住慵倦之意,周身气质淡淡然,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温衍背对著我,梁冠端正肃穆,髮丝尽数束起,一丝不苟。緋色公袍沉稳华贵,袖口垂落有度。 而裴令仪与他同著緋色,却是一品誥命夫人霞帔褙子。锦缎衣身染匀柔润緋红,衣缘滚暗金线缠枝牡丹,肩头霞帔垂落,缀著莹润玉坠,走动时轻晃作响。广袖裁的雅致温婉,下摆绣流云鸞鸟纹样,衬得她身姿端庄柔和。 我又紧了紧腰刀,怒火衝天又心如刀割。 握刀的手一直在抖。 我稳步踏上台阶,苏庭沅再次挡住我,他侧首低声,“血气方刚报不了仇,只会让自己再次陷入危险境地。陛下心中有数,你要等待时机。” “我什么都不做,你放心。”我克制轻声。 苏庭沅依然不放心,可我快速绕步,踏进大殿內。 周承乾抬眸看我。 我若无其事攥著腰刀与裴令仪擦肩而过,径直来到周承乾侧后方侍立。 其他侍卫都没这待遇,大多时候都是殿外候著,周承乾每回都让我在他身边侍立。 他也不怕我砍他。 我直直盯著裴令仪,眼神不躲不避。 总有一日,我要砍死她。 看清我的面容,裴令仪笑顏如花的脸顿时僵住,眼里掠过难以置信的惊诧,她下意识看向温衍。 温衍眉眼低垂,视线恭敬落在地面。 自始至终不曾抬眼瞧过我。 仿佛不曾相识。 我冷冷盯著裴令仪,心底不得不承认,裴令仪越来越美了。 肌肤莹白似浸了月华,泛著细腻柔光。一双眼澄澈如秋潭,眼波流转儘是清韵。唇瓣丰润饱满,漾著一层莹润水光,明艷地晃眼。 这样的人间绝色,周承乾怎么没纳入后宫呢? 曾几何时,听说裴令仪和温衍泛舟湖上,周承乾不惜横穿半个宫廷去瞧。若心底半点不在意,他又何必这般巴巴赶去围观。 “没什么事,退下吧。”周承乾没什么心思应付,似是他俩的大婚掀不起半分波澜。 裴令仪不甘示弱与我对视,她忽而笑起,“皇上,臣女冒昧一问,那位侍卫难道是……” “既知冒昧,那便不必开口。”周承乾淡淡说了句。 许是周承乾很少驳她脸面,裴令仪又是从无败绩的传奇人物,何曾受过这般冷遇,方才帝王一句回绝,使她脸色微青,默然一瞬,才勉强敛神,微微頷首。 “臣恭愿圣上龙体安康,臣先行告退。”温衍拱手,隨后缓步退出大殿,方才转身离开。 裴令仪从容跟上。 我看著温衍的背影,他视线始终垂落地面,不曾瞧我一眼。 朝夕相伴的默契,使我莫名感觉温衍生气了。 冰霜覆上眉梢。 他在恼我不该回来。 我转开头,不去看他的背影。 他明知我恨裴令仪,他却一意孤行迎娶裴令仪。 置我於何地,让我如何復仇! 周承乾指尖撩拨著一串垂落的明黄流苏,殿內静了许久,他才缓缓抬眼,声线浅淡无波:“温右相,在恼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声,周承乾怎么如此敏锐啊! 我和温衍朝夕相伴培养的默契!竟被他一眼看穿,仿佛能径直看透温衍心底藏著的情绪。 我赶紧替温衍辩护,说,“我……” 察觉周承乾气场不对,我急忙改口,“卑职瞧著並无异样,右相如愿抱得佳人,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周承乾没言语,径直起身往后殿走去。 我忐忑跟在他身后,他情绪不对劲。 还未走到后殿寢宫,便有一道娇俏的女声传来,“承乾……” 谁啊?谁敢喊他承乾啊?我转脸看去。 一道娇俏纤影缓步而来,女子眉眼水灵,柔声开口:“听闻陛下龙体渐愈,今日已然能临早朝,妾身特意亲手燉了羹汤送来。” 周承乾冰冷的脸瞬间笑容可掬,眼眸微眯。 我滴老娘啊,变脸也太快了!笑的也太假了!怎么突然变成了春风和煦的男子啊。 从没跟我这么笑过! “陛下,容妃得知您今日临殿议事,欣喜龙体好转,特意前来探望。”杨公公一脸为难的表情,“老奴拦不住……” 原来是他的妃子,八成宠幸过吧!敢喊他名字欸! 周承乾唇角微扬,“爱妃费心了。” 容妃明眸生辉,面颊晕开一层薄红,柔声轻唤:“承乾,朝堂政务再要紧,你也切莫透支身子,务必多多珍重。” “有劳爱妃掛碍。”周承乾淡淡含笑,“殿中尚有政务要处理,你先行回宫歇息。” 容妃指尖轻轻攥住衣袖,眼底藏著不舍,踟躕低声:“妾身……想在此伴驾。” 周承乾眸光掠过杨公公,杨公公急忙上前哄道:“容妃娘娘,陛下手头政务繁杂,待诸事料理妥当,定会前去紫霄宫看您。” 杨公公连哄带骗,將容妃哄走。 周承乾三言两语打发了容妃,转身往寢宫走去,笑容瞬间冷淡下去。 我嘖嘖称奇,周承乾到底有多少副面孔啊,一面对我穷追不捨,一面又跟后宫嬪妃这般亲密。 风流登徒子!!! 恰逢周承乾想到了什么,回身想要说什么,我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生怕他碰著我。 周承乾眉峰一扬。 我冷著脸,垂首看著地面。 坚决不准他碰我一点! 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不做解释,一言不发回寢宫休息。 我静立在帐帘外侍奉。 第56章 给你撑腰 殿外一直有大臣求见,杨公公不敢擅入內殿,只在殿门口低声传报,可周承乾似已安寢,始终未有应声。 我隔著重纱帐望去,只能辨出朦朧轮廓,瞧著似是睡熟了…… 他倒是好眠,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正午。 先前连日披星戴月赶路,身心俱疲,我本就强撑著精神,不知何时便倚在一旁沉沉睡去,连自己何时瘫倒在地,昏昏睡死都全无印象。 直至杨公公在外头实在等得焦灼,躡手躡脚掀帘入內,迟疑著低声唤:“皇上……” 他一眼瞥见横臥在地的我,当即如撞见鬼魅般失声惊叫:“徐侍卫!” 我熬了整夜,困意浓重,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杨公公嚇得魂飞魄散,连声大呼“有鬼!闹鬼了!”,声响惊动外间值守的苏庭沅,当即快步闯了进来。 我乏力地掀开眼皮,视线一片模糊。 朦朧间,只见周承乾猛地一把扯开帐幔,立在帘下,面色阴沉。松垮的睡袍敞著,露出肌理分明的强悍胸膛。 “皇上……徐……徐侍卫竟还魂了……”杨公公两股战战,手指不停指著我,慌慌张张喊道,“皇上……快护驾!护驾!” 说罢他硬著头皮抢先上前,挡在周承乾身前,颤声急呼:“护……” 话音未落,周承乾抬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將杨公公狠狠蹬的踉蹌飞跌出去。 周承乾缓步走到我身侧,垂眸冷冷俯视著地上的我。 我头昏脑涨,勉强撑著地面,慢慢站起身来。 “榻上睡去。”周承乾说完,径直往外走去。 杨公公面色惨白,一瘸一拐避著我,快步趋至周承乾身侧,躬身回稟:“皇上,西夷王出宫游赏去了,待陛下龙体痊癒,再来覲见。朝中诸位大臣轮番求见,左相更是在外跪了一整夜。方才太后娘娘遣人来传,召陛下即刻前去德仁宫。” 我胡乱揉了把脸,紧步跟上周承乾。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睡他的龙榻啊。 他不著急去太后那里,反倒先传召左相入內议事。 左相上前回稟,先是江北连日暴雨,堤岸溃决,千余百姓受困流离,急需拨款賑灾;继而参劾当地河工督办官员贪墨工程款、玩忽职守,连带一眾涉案官吏尽数请旨查办;末了话锋陡转,直言长公主行事失度、私行不端,时常多人淫乱酒池,举止荒唐失范,既污损民间风气,更有损皇家威仪,叩请陛下从严惩戒,肃正朝纲礼教。 “此堤建成不过六载,怎会经一场大雨溃决,即刻彻查当年河堤监造官员。著户部即刻调拨三十万两库银髮往江北,专司賑济灾民、抢修堤工。贪腐弊案需长效整治,方能使百官常怀敬畏、恪守本心,时刻绷紧廉洁之弦,查处一起,严办一起!至於长公主事宜,朕自有决断。” 他一上午皆在听百官轮番奏事,件件需他亲裁决断。朝堂事毕,回宫尚有堆积如山的各地奏摺待批,瞧著便劳心耗神。 这般辛苦,倒不如我开一间小酒馆自在快活。 杨公公神情古怪盯我一眼,又亦步亦趋来到周承乾面前,“皇上,太后娘娘……” “回话,朕没空。”他眉头紧锁,执笔在奏摺上写著什么。 案上奏摺皆是百官呈报各地各部要务,堆积愈厚,积压时日便愈久,诸多民生政务也只能一拖再拖。 所以,务求今日事今日毕。 儘管各地百官奏章先送机要阁,由机要阁大学士先行票擬:在小纸条写下处理建议贴在奏摺上,再呈给皇帝御批,帮皇帝梳理政务,擬定处置方案,大幅减轻批阅压力。 可是,积攒了十日的奏本,也太多了…… 杨公公踟躕,想要说什么,又不敢。 他刚刚被打了五十大板,哆哆嗦嗦拖著瘸腿当差,犹豫道:“太后娘娘近日腿疾犯了,眾太妃皆去探望,商议下个月的上巳节……” “裴令仪可在。”周承乾冷不丁问了句, 杨公公连连点头,“毕竟太后钦点的婚事,右相携夫人大婚后,理应入宫向太后拜谢请安。” 我恨恼,说什么拜谢!她就是去告状了! 听及此,周承乾放下了狼毫笔,皱起的眉头凝著深思,起身,“瞧瞧去。” 似是要去解决什么事情。 我站在原地没动。 周承乾回身看我,“隨朕去。” 我谨慎摇头,才不去瞧那个老太婆,她又要暗杀我。 周承乾看向杨公公,“传朕口諭,徐侍卫赴外执行密务三年归朝,令,三年前护卫护国公之女裴令仪有功,荣升散秩大臣。” “三年前……”杨公公犹豫。 周承乾淡声,“诬陷。” 杨公公惊愕望向我,毕竟三年前他亲眼看见我持刀“捅向”裴令仪,且尸身被打捞…… 愕然片刻,杨公公神情逐渐曖昧起来,急忙说,“是是是!陛下说得极是,当年之事老奴亲眼瞧得清清楚楚,徐侍卫是实打实舍了性命护著裴夫人!” 杨公公瘸著腿一路跑了出去。 周承乾深沉眼神看著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为什么我没解释,他却都晓得。 周承乾说,“你瞧著。” 瞧什么?给我撑腰? 我依然往后退,这世间的女子我皆不惧,唯独那位太后,我惧怕不已…… 全无抗衡的余地。 周承乾冷声,“过来。” 我摇头。 他失了耐心,眉头狞起,大步流星向我走来,我转身就跑。还未跑开,便被他拦腰拎起,往外走去。 第57章 做我的女人 我瞪大了眼睛,像是一只小鸡被他拎著后腰带,双手和双腿自然下垂…… 脑袋向下……看著一块块地砖…… 周承乾疯了吧?徒手拎侍卫?嫌我死得不够快吗?別又传他好男风……文武百官都要弹劾我!! “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我挣扎,“影响不好,快放我下来!” 他骤然鬆了手,我稳稳落地,硬著头皮跟著他。 来到德仁殿,远远听著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尚隔半座长亭,便听得裴令仪笑语清甜:“这是洗面奶,这盒珍珠面膜,还有海藻手膜,太后娘娘常敷常用,保管容顏常驻,岁岁似十八。” 太后娘娘笑道:“上回令仪呈给哀家的淡纹膏果然奇效,哀家肌肤看著平整顺滑不少。” 眾人笑道:“怪不得令仪肌肤细腻莹润,原是日日潜心琢磨这些养顏好物。” “今儿个,我特意给诸位娘娘备了份礼物,全是我开的美容院出的產品,护肤彩妆样样不缺。”裴令仪娇俏声传来。 殿內立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夸讚与笑语,热闹不绝。恰在此时,周承乾迈步踏入殿门,殿中席位坐得满满当当,既有先帝遗留的诸位太妃,亦有周承乾后宫五位妃嬪。 我硬著头皮跟进去。 齐刷刷视线投了过来,一道阴毒视线刮过我面容,转瞬无从捕捉。 太后娘娘深冷犀利的眼神缓缓看向我,似是一点也不惊讶,想来裴令仪已经告过状了。 眾妃起身行礼,周承乾隨手一挥,示意她们平身。 几句寒暄过后,太后敛了笑意,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徐侍卫身负谋杀未遂的罪名,朝廷早已下旨全国缉拿,传闻徐侍卫身首异处,怎会凭空出现在宫中?” 我浑身背脊骤然发僵,冷汗顺著脊背层层往外冒。 周承乾从容开口:“此事朕已然查清原委,迟些便昭告天下。” 太后不依不饶缓缓追问:“是何缘由?” “误会一场。”周承乾懒得解释。 太后咄咄逼人,“何种误会,令仪,你说。” 周承乾视线淡淡扫向裴令仪。 裴令仪缓缓跪地,许久没开口。 她似是在权衡利弊,若是继续诬陷我,便是跟周承乾过不去。若是顺著周承乾的意思替我洗白,便是忤逆太后的意思。 默然良久,裴令仪轻轻頷首,“臣女记不清了。” 我冷笑一声,当著周承乾的面儿,她记不清了。背地里,还不知跟太后怎么罗织我罪名。 “令仪,你就是性子太过仁善,才任由旁人这般欺辱!”太妃轻斥了一句,不平道:“三年前,我们令仪被徐侍卫一刀捅入心口,差点伤极心肺。令仪仁德,这般帮他开脱。” 这位太妃便是她嫁入宫中的姐姐吧!可真是一唱一和啊! 周承乾漫不经心看过去,“依徐侍卫的身手,一刀能劈穿她,不至於戳点皮毛伤,背个谋害死罪。”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上,那我们令仪是如何受伤的?当初杨公公亲眼看见徐侍卫捅杀我们令仪。”那位太妃极力维护裴令仪。 周承乾微微侧脸。 我授意上前,“当时卑职授命护送裴夫人回府,行至南城紫竹林,遭眾多杀手围剿。卑职竭尽全力保护裴夫人,却不料被裴夫人算计,身中数刀!卑职並未捅杀裴夫人!而是裴夫人自己撞上卑职的刀尖!嫁祸卑职!” 终於逮著机会了! “臣女没有……”裴令仪青白著脸辩护,“不是这样……” “一派胡言!”太后深沉严肃斥声,“区区一个侍卫,有何嫁祸价值!徐砚背信弃义,心思歹毒,蓄意栽赃……” 似乎又要给我定罪定罚了! 周承乾冷冷打断太后的话,语气淡漠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依朕看,徐侍卫心性简单,宅心仁厚,最是重情守义之人。” 他起身,“即日起,徐侍卫晋散秩大臣,是朕心腹重臣。” “见他,如见朕。” 周承乾缓缓沉沉丟下一句话,便往外走去。走到大殿门口,又回身补了句,“徐侍卫若是出了什么事……” 他目光锐利扫过殿內眾人,“母后,儿臣先问你要人。母后统摄六宫,宫禁管束疏漏,难辞其咎。其次,问责护国公府。若无人担责,凡儿臣疑心者,尽数查办。倘若后宫妃嬪牵连在內,即刻打入冷宫,永不復召。” 全场静悄悄,就连太后娘娘都阴沉静默下去,裴令仪更是攥紧衣裙边缘,微微垂著头,看不清表情。 我愣愣看著周承乾背影。 好强势啊!三言两语便力压眾人,替我挽回局面。 他没乘坐輦车,步行往回走。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回想著刚刚裴令仪吃瘪的样子,简直大快人心。 我想得太入神,以至於周承乾止了步子,我没注意,撞上他后背。 他回身看我,“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敢与他对视,揣摩著他说的话…… 没吭声。 他微微眯眼,“徐砚,做我的女人。” 我心臟骤然狂跳,干嘛突然说这些啊!低著头,慌慌摇头。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裴令仪见我,便要下跪?温衍也要拜我?虽说想想便痛快,可我依然想用自己的方式报復裴令仪。 我依旧看著地面摇头。 周承乾又在哄小姑娘……突然想起那个娇俏的容妃…… 默然对峙许久,我闷声,“我不跟別的女子分享夫君,我要他只娶我一个人。” 低垂著头,看著地面。 我看著周承乾龙袍垂摆下的黑色龙靴向前一步,我便后退一步。 不想让他碰我,因为他碰过別的女子。 我莫名执拗,心结难消。 接受不了! 他又上前一步。 我便又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突然绊著花坛边缘,向后一趔趄,周承乾顺势攥住我的手,往前轻轻一牵,顺理成章牵著我的手往前走。 这傢伙是看到后面有花坛!他故意逼我后退吧!!! 第58章 逃不掉了 我想挣脱,挣不掉。 周承乾攥紧我的手,一路牵著我往回走。 我用力抽手,“宫人们都看著呢。” “又如何。” “宫中严禁男风恶习。”我说,“你这样!会让宫人纷纷效仿!甚至民间也会效仿!” “宫中早已盛传徐侍卫是女子。”周承乾漫不经心,“民间怎会不知。” 没招了,我硬著头皮被他牵著走。 警惕环顾四周,没人。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苏庭沅不远不近地跟著。 四目交投。 苏庭沅眼眸兀深,转开脸看向別处。 我第一次被男子亲吻,第一次被男子牵手…… 內心害怕又慌张,夹杂著一丝丝不知所措的抗拒羞憩…… 温衍说,周承乾那些漫不经心的撩拨,於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落在涉世未深的少女心上,便掀起翻江倒海的思绪。 下一步,他该不会要宠幸我吧? 要怎么破局呢…… 这样下去……怕是逃不掉了…… 要怎么在確保朋友们无碍的情况下,逃离周承乾呢。 正琢磨著,便听周承乾的声音传来,“留在朕身边,你的亲眷族友皆能共享荣华。” 听起来,確实是光耀门楣的决定…… 师父现在踌躇满志,毕生所学终於有了用武之地…… 听说,师兄们也应徵入伍,各赴前程,求取功名。 比朝不保夕的押鏢生计要稳妥体面许多。 可是…… 我不愿意…… 我不想被困在宫中一辈子,亦不想与旁人共事一夫。 我原本混进宫中,不过是为了能离温衍近一点,多瞧瞧他,帮帮他。 仅此而已。 想起温衍大婚,我便眼泪花花,忍了又忍。 周承乾紧紧攥住我的手,穿过层层宫闕,一路回到养心殿。他说:“朕给你五日时间,好好考虑。” 我点头。 待周承乾召开军机密会,没让我侍立。我在殿外找著机会,问苏庭沅,“苏兄……” 他亦不能探听机密会议,守在院子里听命。瞧见我凑近他,他不易察觉挪开半步,说,“怎么了。” 我踟躕,“我把你当最好的兄弟,有些事,想找你商议商议,你帮我拿个主意好吗。” 他犹豫一瞬,“但讲无妨。” 我说,“周承乾要……” 他皱眉打断我,“直呼圣上名讳,是杀头的重罪。” 我急忙改口,“圣上说,给我五日时间考虑,他好像要宠幸我了。” 苏庭沅眉间几分紈絝,“自是好事。” “可是……”我犹豫,“我不愿一辈子困於深宫,不愿和后宫女子爭宠度日,更不愿將余生蹉跎在这方寸宫墙之內。” 苏庭沅不接话。 “我如果跑了,他会伤害我的朋友吗。”我好奇。 苏庭沅依旧闭口不答。 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你说话啊。” 苏庭沅飞快扫视了一圈,甩袖拂开我,眉头皱起,“不知。” 这傢伙现在这般避嫌?以前在太和门当差的时候,天天与我勾肩搭背!夜里睡觉胳膊、腿都扔在我身上…… 我气鼓鼓,瞪著他。 他抬眼看我一眼,犹豫半晌,答非所问,“圣上想要的东西,从未失手。” 这傢伙果然口风很紧啊!不愧是世代为官的门阀子弟,自幼受谨慎家风薰陶,一言一行皆滴水不漏。 只是那眼神,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莫名有一丝丝疼惜。 “切不可意气用事。”苏庭沅低声,“护住自己性命最要紧。” 说来说去,不过是劝我认命。 我抱著胳膊,在他面前走来走,碎碎念道:“若是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倒也无妨……男子都不在意自己的贞操,女子又为何在意……” 我仰头看著天,“他们都可以三妻四妾,为何女子就要三从四德?为何女子不能男人无数……” 不停劝说自己,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又开始环胸走来走去,碎碎念,“反正这辈子总是要嫁人的,做皇帝的女人,没什么不好。荣华富贵全都有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温衍都娶妻了,我还寡著干什么。 没念想了。 我神秘兮兮靠近苏庭沅,苏庭沅缓步走开,背对著我。 不给我靠近的机会。 我再靠近,他又走开,总是背对著我! 我说,“苏庭沅!你如果再这样,我就不把你当好兄弟了!” 他背脊僵直一瞬。 我大步走近他,拿捏著分寸,我说,“已是三更,四下无人,此处只有你我二人。” 他侧眸看我,淡淡回道:“正因如此,才最为凶险。” 我凝神,似乎也有道理…… 於是我来到另一侧,与他隔著恰当的距离,並排站立值守。 悄声说,“苏兄,你听得到吗。” 没有回应。 我转脸看去,苏庭沅眉头紧皱,闭目不答。 我悄声,“周……皇上这些年,都宠幸过多少女子啊?” 苏庭沅眉头皱更紧了。 “那个叫容妃的,是不是周……皇上的心头好啊?皇上宠幸过她吧!” 苏庭沅皱紧眉头,额角有淡淡薄汗。 不予置评。 “苏哑巴!”我恼声,“哼!我再也不与你讲话了!” 我亦背过身去。 过了会儿,我说,“苏庭沅,你娶妻了吗。” “没有。” 这一句,他几乎立时回復了。 “为什么啊,你这么好的出身,模样又英俊,世家小姐抢著嫁吧。” 苏庭沅没言语。 “不说算了,我就是心口堵得慌,才想找人说说话。” 他淡淡出声,“我只想娶自己喜欢的。” “你还没遇到你喜欢的人吗?若是一辈子遇不著,你不娶了?” 苏庭沅沉默半晌,慢慢说,“遇著了。” “谁啊?谁这么好福气啊?”我惊讶转脸,“你小子什么时候“芳心暗许”的?” 他又沉默。 我说,“你以后会妻妾成群吗?” “不会。” “啊?你真的假的?皇城里的世家子弟皆是妻妾成群啊。” “得一人心足矣。” “你小子果然靠谱,哪家官家小姐这等好福分,可惜我没这么好的命了。” 他闭口不言。 我俩正閒聊著,殿门洞开,官员们陆陆续续从里面走出,口中碎碎念道:“江北的窟窿怕是堵不上了,那江北知府奏晚了……” “查三遍帐目都没问题,本事真大啊。” …… 苏庭沅率先走过去,我跟上前。 走进殿內,周承乾心绪不佳,他彻夜伏案理政,我百无聊赖守著他。 似是察觉我无聊,他让天禄阁送来了很多典籍,供我阅览。 我好奇裴令仪的美容院,便让天禄阁送来《外台秘要》《普济方》等书籍,收录歷代面脂、洗面药、美白祛斑方、澡豆、胭脂製法,含宫廷养顏方。 周承乾始终一言不发,专注批阅奏摺,瞧著摺子上的內容,他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將其中一本胡言乱语的摺子,隨手丟在一旁的案子上。 杨公公赶紧上前,低声,“圣上,需要把这本摺子单独递下去吗?” “错字连篇,罚擬稿工部主事一年俸禄,工部尚书半年俸禄。机要阁核验奏章不严,一併罚俸三月!” 我真切发觉,周承乾原是这般勤勉理政的帝王。 “著温右相即可赶赴江北,督办工部修筑堤坝诸事;务求三十万两賑灾白银尽数落实到位。” 前日还说,准温衍休沐十日,许他与夫人享新婚燕尔之蜜日。 转瞬,就把温衍召回干活。 我默默陪在周承乾身边,听著下面的人日日奏事,周承乾问我,“许砚,你可知文臣是如何专权的。” 我答道:“武將手握重兵,可拥兵自重、起兵作乱。文臣文弱,並无兵权,又怎能专权作乱?” 他隨手翻阅几本奏摺,冷笑一声,“这些朝臣上奏之言,几分是真话,几分是糊弄朕的,你分得清吗?” 我轻轻摇头。 “文臣能垄断民情讯息,把持朕的耳目来源。一手遮天,他们蒙蔽的不仅仅是百姓的天,更是朕的视听,断朕消息、扰朕判断,令朕闭目塞听。” 史书所载,歷歷可鑑:文臣奸诈,亦可误朝、亦可亡国。 我缓缓点头,好像在书中见到过。 “考虑清楚了吗。” 周承乾乏了,將手中的摺子隨手一掷,咬著一根零陵香起身,缓缓起身步出殿外。 我说,“这才第三日呢,还有两日。” “隨朕微服出访去。” 似乎不亲自去下面瞧瞧,便不知究竟是谁在一手遮天。 可是,刚回来没多久……就又要出去? 该不会去江北吧? 温衍似乎也在那里…… 第59章 原谅我,一刻也离不开你 他又对外称身体抱恙,闭关静养。 任何人不得求见。 诸事决断暂由皇太后协理,太后娘娘似乎对这个儿子心性了如指掌,象徵意义上遣人关怀了几句,便不再多问。 我与周承乾一路向著江河以北的方向奔去,许是身处北秦的缘故,他乘坐马车前往,追风驱马。 苏庭沅单独乘一骑护卫左右。 我抱剑於马车內。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身体紧绷,精神紧绷。 於是故作正经,抱剑端坐於角落,视线落在轿垫处。 全程一言不发,像个合格称职的刻板护卫那般。 周承乾也懒得理我,全程依臥榻上,阅读书卷。 快接近江北地界儿,他突然说了句,“第四日。” 我按耐住脾气,依旧闭目养神,装得一本正经。 他说,给我五日时间考虑。 第五日,我如果拒绝他了,会有什么后果呢。 次日傍晚,我们落脚於北城重镇的一间客栈。听往来行旅閒谈,邻府连日暴雨不止,堤坝溃决,一夜之间下辖的整座郡县尽数被淹,灾民无数,流离失所。 地方上报与民间实情全然两样,奏摺里轻描淡写,隱去洪灾的惨烈,伤亡数目更是瞒报,只含糊提及千余百姓流离失所,绝口不提无数人葬身大水、万家被毁的惨状。 朝廷賑灾迟缓,处置失当,灾情迟迟得不到紓解。 周承乾慢品当地菜餚,视线落在菜品上,神色沉静,不露分毫情绪。 我侧耳听著那些閒言碎语,心底已是一片沉凉,整座郡县被淹?原来民间真实的灾情,和朝堂之上看到的奏报,根本就是两回事。 明明三十万两賑灾白银早已拨付下来,为何迟迟没有落到灾民手上,不见分毫实效? 奉旨出库三十万两賑灾银,必先由户部尚书核验、批拨,发往对应行省,经各州总督调度,最终落在地方郡县知府手里,掌钱粮救济、粥厂、物资分发等事宜。 哪个环节出了紕漏…… “那倖存的灾民们怎么安置的?”苏庭沅上前套近乎,打听道。 “哪有地方安置?连卫所救援兵都被冲走了!”一名旅人嘆息,“那均县的捕快、衙役、差役全部出动了,没有用!数以万计的百姓被困,根本来不及。” “听说朝廷派大官下来了。”另一名食客说,“那大官亲赴受灾郡县,瞧见满城惨状,当即下令,先紧著老弱病残救。他还真有点斤两,办法也想得巧妙,救援人手不够,他便放出大批充好气的牛、羊皮浮囊,让被困百姓抱著浮囊顺流漂下,再由沿途值守的衙役捕快接应打捞,隨后迅速將灾民转往邻近城镇安置。” 另一人连忙追问:“哪儿来这么多牛羊皮浮囊?” “那大官自京城一路押运过来的好几车牛、羊皮囊,用风箱充饱气封口,便可投入洪水里供灾民借力求生。” “我听闻那位大人向朝廷请旨增派援兵,可朝廷迟迟不派兵。”食客閒聊道:“连賑灾粮都不够发,那大官竟自掏腰包,拿出私財接济灾民……” “当今圣上真是瞎了眼睛!混帐老儿只知道沉迷享乐,全然不顾苍生疾苦啊!” 话音刚落,追风当即按刀挺身,苏庭沅也骤然攥紧刀柄。 当眾非议君上是大逆不道的杀头之罪。 二人蓄势戒备,只待周承乾一声令下。 周承乾端坐不动,神色如常。 他静静吃完夜膳,拿著锦帕擦了擦唇角,淡眉冷眼。 径直往外走去。 我心里惴惴不安,温衍是户部尚书,賑灾白银未落到百姓手里,温衍难辞其咎吧? 那些食客口中的大官就是温衍吧? 他向周承乾请旨增派援兵了?我连日隨侍周承乾,他日夜翻看奏摺,便是在赶路的马车上也不曾间断,从未见过这份请援奏摺。 倘若真有此奏,周承乾怎会置之不理! 难道真有遮天手?遮住了周承乾?亦遮住了温衍? 我惴惴难安。 周承乾连夜赶去受灾郡县,弃车独行,策马飞奔而去。 我支撑不住,在马车里沉沉睡下。夜半月信来潮,我取出月事布草草打理,车身顛簸不休,腹痛噁心,最终忍不住掀开轿帘呕吐不止。 从南楚回到北秦,我一日也没好生休息过。 身子吃不消了。 开始昏昏沉沉低烧。 那三个策马狂奔的大男人大概听到了我的呕吐声,纷纷勒马回头,看向我。 我幽怨地盯了周承乾一眼。 从南楚回北秦,我连一日饱饭都没吃过。 全伺候他了。 周承乾驱马来到我面前。 我掀开帐帘,又开始呕,全身直冒汗。 他高骑大马,居高临下看我,“怀了?” 怀你娘的! 我火气蹭蹭冒了出来,徒然拔刀一跃而起,砍向他。 他不躲不避看著我,任由我大刀落向他面门。 刀锋堪堪將及他额前,凌厉劲风掀得他额间碎发猎猎翻飞。我心头大骇,骤然收刀! 几乎收刀的一瞬间,周承乾掀袍猛然將我紧紧捲入怀中。低沉厚重的嗓音贴著耳畔缓缓响起:“我的小徐砚,跟著我受苦了。” 我的心瞬间溃散,重重撞上他的胸膛,顺势闷进了他的怀里,他说,“原谅我,一刻也离不开你。” 从未有人跟我说过这般滚烫的情话…… 我第一次听,心溃散得彻彻底底。 他用大氅裹住我,挡去凌冽山风,向著黎明奔去。 马儿太过顛簸,我浑浑噩噩趴在他怀里昏睡,总是一个顛簸便险些摔下马。 犹豫许久,我小心翼翼搂住他的腰。 他身子一紧。 周承乾低头看我,寒潭般的双眸含著嘉许的笑意。 我迟疑片刻,又颤颤把手从他腰间拿开。 我想要的,他给不了我…… 冥冥之中,我本能地感到恐惧,他是深渊……是万劫不復的肆虐山火…… 足以將我焚烧吞噬,永世不得脱身。 待我们赶至受灾郡县时,灾情已然初步稳住。大水漫过良田,房舍尽皆倾颓,只剩零星灾民棲身於残存高屋檐顶,苦苦等候救援。 水面上漂满牛皮浮囊与羊皮筏子,不少灾民抱著皮囊顺水漂流,岸边则有人持网接应打捞。 当地差役说,为防后续洪水引发山体倾塌,绝大多数灾民已被转移至三十里外的蔚县安置。 那温衍,此刻便在三十里外的蔚县。 我望著滔滔洪水,心中悽然。这场大水,究竟夺去了多少无辜性命。 此城本是大邑,原有数万黎民。 正瞧著,忽见一名男子从屋檐下不小心滑落,被洪水冲走。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行动,我脚尖轻点,踩著牛皮浮囊,跃至男子方位,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我滴个娘亲,没想到他那么重!真是孔武有力的巨汉! 我原本想把牛皮浮囊拋给他,谁他娘的会想到他这么重,拉他不成,反被他薅下水。 整个人被他猛猛往水里按,求生的欲望迫使他疯狂拉踩我。 眨眼的功夫,我便被冲向很远的水下…… 仓促中,我看见岸上的三个男人全向著我的方向奔来,藉助牛皮浮囊的支点,跃至水中央,却看不到我的方位。 情急之下,我破水而出,挥舞著手想要封死壮汉的穴位,让他不要乱动!还未出手,便又被他按入水中。 於是,我看见他们噗噗通通全下水了…… 周承乾铁青著脸向我的方向游来,他索性潜入水下,半晌瞧不见他人影,我以为他溺水淹死了。 没成想,下一秒,勒紧我脖子的壮汉似是被人猛然封了穴位,骤然身体僵直不动。 苏庭沅和追风合力將壮汉拖上岸,这俩铁打的侍卫竟然精疲力尽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息。 周承乾破水而出,护著我的腰身,往岸边游去。 將我丟上岸,他脸色凶骇,凌厉眼神仿似吃人,“徐砚!” 他也有气得说不出话的那天吗…… 怒声唤了我的名字,便没了下文,死死绷唇盯著我。 怕是要斥责我行事衝动吧。 我喘声轻颤:“我救的是你的子民。” 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情,没有权衡的余地。 难道眼睁睁看著那个人淹死吗?就因为他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就见死不救吗? 我没有衝动,只是身体比脑子更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全然不由得我控制。 周承乾苍白的唇逐渐有了血色,凶凶的眼眸平静幽深下去。 他一言不发,往阳光照耀的山坡上走去。 我瞧著他永远一丝不苟的玉冠不见,满头青丝铺满肩背,周身衣衫尽湿,水珠不断顺著衣料往下淌。 想来,这大抵是他此生最为狼狈的模样。 我“噗嗤”笑出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展顏大笑,露出牙齿熠熠生辉。 他微微眯了眯眼,阳光洒落他眼底。 漂亮的容顏凌厉之色荡然无存,淡淡眼眸溢满幽深笑意。 他眼眸里细碎的光,比日头还耀眼。 第60章 不一样的温衍 这傢伙若是换上女装,也是绝色吧。 他微微侧首看了眼追风,追风立刻上前。他命追风手持令牌,调动周边府州、郡县船只、粮草,全力支援受灾郡县。 另,调兵参与抢险筑堤、维稳安置灾民。同时,礼部主持祭祀河神仪式,安抚百姓情绪。 换上乾净衣衫后,周承乾前往下游巡查灾情。 工部派员、本县县令、都水署官吏一眾,正躲在河边围著图纸监工,开挖引渠分流泄洪,打算先行导洪疏流,再重修上游堤坝。眾人围著图纸反覆商议,皆是愁眉不展、束手无策。周承乾缓步走上前,静静看那张图纸,如同一个旁观路人。 忽闻一人低声嘆道:“此事终究瞒不住太久。若朝廷知晓整座城池遭大水吞没,我们这些人,怕是个个都要掉脑袋!” 另一人嘆道:“朝廷虽拨下三十万两賑灾银,实则远远不够。” 县令带著哭腔苦笑:“哪有三十万两白银啊,我快愁死了!” 又有人问道:“户部尚书不是已经来了吗?” “他现下在蔚县安置灾民,似是在暗中彻查賑灾银两的去向。” 工部派来的官员烦躁不已,愤然开口:“这般情形,叫我如何据实上报!这也不让报,那也不让报,这天大的罪责,我一人怎担得起!” “就算如实上奏,奏摺也会被层层压下,根本递不到圣上跟前,反倒落个不识大体的罪名。进退两难,左右皆是死局!” 周遭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长嘆。 “下游三个郡县的百姓都疏散了吗?”周承乾忽然开口发问。 县令愁眉紧锁,隨口应道:“下游三县百姓皆已迁走,哎!如今只能多瞒一日是一日。” “知州呢?” “我连知州大人的人影都见不著!想来是在蔚县宴请朝廷官员,只求能多封住一张嘴,便多封住一张。” 话音落下,他才察觉这是陌生口音,慌忙转头回看。 当即怔住,被周承乾一身沉敛威严震慑住,片刻后方才惶惶问道:“阁下是何人?” 现场无人见过皇帝真容,就连那下派的工部官员,亦是中等级別,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周承乾並未作答,转步向马匹的方向走去。 “閒杂人等不得靠近营建重地!”县令急忙喝止,命杂役上前驱赶。 我和苏庭沅提刀挡住杂役,护送周承乾离开。 他一路都不言语,往蔚县策马而去。 我暗暗咂舌,按照北秦的官级制度,都督府统辖各府州,知州乃是一州最高长官,下辖多个郡县。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一个州的最高行政长官不管灾民,反而跑去宴请朝廷命官?留一个小县令能干啥? “身体好些了吗。”苏庭沅与我並驾齐驱,轻声问我。 “昨夜好眠,退烧了。”我说。 “接著。”苏庭沅拋给我一个锦囊,“补气血的。” 我接住,看了眼,是药丸。 不等我询问,他便驱马冲了出去。 这小子,真是个好人啊。 蔚县本就是一方重镇,城內酒楼鳞次櫛比,商贾云集,一派繁华景象。 苏庭沅散尽千金,方才从蔚县县令近身侍官那里打听到知州大人今晚在贤德酒庄设宴。 据说贤德酒庄,是蔚县权贵的享乐之所,吃喝玩乐一应奢享,无所不有。 一踏进酒庄,眼前的奢靡景象令人炫目,屋舍装潢富丽堂皇,满眼儘是鎏金器物。 一楼有歌姬陪酒侍宴,二楼乐伎吹拉弹唱,丝竹不绝,三楼满是靡靡笑语,唯独四楼寂静无声。 周承乾刚踏入,便有美丽的女子衣著暴露,拎著酒罈子缠上前来,眼神拉丝,“客官,喝酒么。” 女子將酒倒入抹胸隱约的曲线里,眼神愈发勾人。 苏庭沅立刻上前一步,稳稳隔开女子。 周承乾看向我,眉梢微扬,“学著点。” 我??? 学什么?学怎么勾引他? 那女子终被苏庭沅腰间佩刀透出的凛凛寒气震慑,依依不捨地走开。 我皱眉,“干嘛赶走她啊,在这种地方打听消息,就该跟那些女子逢场作戏啊,她们知道的可多了。” “有何必要。”周承乾淡淡说了句,手中轻轻掂著一枚金元宝。 周遭数道贪婪视线齐刷刷扫了过来。 “有什么事情,是钱財搞不定的。”周承乾高高斜斜睨我。 真討厌他那副永远高高在上,游刃有余的样子! 我撇了撇嘴,“你自然財大气粗,我两手空空,只能用不入流的法子打探消息。” “我去一趟茅房。”说完,我兀自往后苑走去,立刻便有姑娘迎上前来,“小公子……” 余光瞥去,周承乾没拦我,毕竟我那么多人质在他手里,他晓得我跑不了。 又或者,他有要紧事办,顾不上我。 拐过后花园,我便避开眾人,三五步攀著树枝,飞掠上酒楼房顶,俯趴著一间一间悄悄揭开瓦砾偷看。 顶楼向来是权贵贵客的专属雅间,居高临下,视野开阔。 我暗自祈祷,此番知州宴请的高官,千万別是温衍。 一旦被捲入这桩惊天大案,后果不堪设想。 別看周承乾此刻云淡风轻,待到回京之后,还不知要杀多少人! 排查到了第五间房时,隱隱约约听到“温相”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一声,轻轻揭开瓦砾,便见温衍坐在太师椅上,白皙如玉面容在烛光里轮廓分明,俊美绝伦。 他似乎喝过酒,微醺的眼波水润朦朧,神情慵懒几分饜足的淡漠,视线淡淡斜斜落在角落里。 不知在看什么。 “听闻温相夫人绝色倾城,新婚燕尔,正是良宵繾綣之时。”男人低沉温存的声音传来,“不知温相,春宵云雨滋味如何?” 说话的这个人该不会是个贪官吧? 温衍微微斜倚扶栏,指尖缠绕著一串珠翠,闻言懒懒垂眸,眉眼间藏著几分耐人寻味的曖昧。 他不言不语。 这般风情旖旎的神韵,我从未见过。 与平时很不一样。 叨扰温相鱼水之欢,下官在此赔罪。”那人来到温衍面前,撩袍深深跪拜。 我终於看清了那人的样貌,穿著寻常便服,四旬左右的年纪。 温衍依然不言语, “这是赔罪礼。”那人来到温衍一侧,猛然掀开一个箱子。 箱子里,满满当当的金子。 我惊呆了!他贿赂温衍!清廉如温衍怎么可能收啊! “还望温相在圣上面前多多为下官美言几句!若得成全,这般黄金,尚有满满一屋!” 温衍语声平缓淡然:“此事若只有本相一人担待,终究难堵悠悠眾口。” 我暗自诧异,这话模稜两可,语意不明。 他竟没有直接回绝? “温相放心,下官自有山头依仗。”那人凑近低声回道,“此山非彼山,只要温相不深究,朝中那位,可助温相由右相晋为左相。” 左为尊,右为辅。 左相是周承乾的心腹! 什么人能左右周承乾的心思! 纵观朝堂,权柄在温衍之上,屈指可数。 温衍没言语,指尖的珠翠微微转动,似乎琢磨著什么。 依我对温衍的了解,他绝不会做贪官!他……似乎在套这个人的话…… “只需温相装装糊涂,朝中那位,自会让中枢乃至吏、户、礼、兵、刑、工等六部官员闭嘴。咱们把帐目做好看了,平了这灾情的讯息,圣上便不会烦忧,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天啊,到底怎样的大官有这等权力啊! “倘若本相不允呢?”温衍慢条斯理,语调慵懒淡漠。 气势不输。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温衍吗! 他怎么在贪官面前这么霸气啊! 像是好人又像坏人,捉摸不透的不定感。 半贪不贪的。 “若如此,温相怕是走不出这间房了。”那人声音转沉,“户部,怕是要换主了。” 我猛然握紧腰刀,这是逼温衍贪啊!不贪就要杀了他! “温相在这间房里,好生考虑一夜。”那人声音又转諂媚,“素闻西域女子貌美,床笫缠绵风骚,摄魄勾魂。下官不远千里寻来一名尤物,可让温相欲生欲死,欲罢不能。” 娘的!不仅软囚禁温衍!逼他贪!还敢用美色贿赂他! 我下意识抬头,寻找可以翻下去的位置,谁知一抬头,乍然看见周承乾在我面前,他淡淡看著屋內的一切。 老天爷!他什么时候来的! 咋在跟我一起偷听啊! 刚刚屋內的谈话,他应该都听了去! 我大惊,脚下一滑,瓦砾传来咔嚓一声。 楼下忽然冷喝,“什么人!” 惊动了楼下的守卫! 我瞬间翻身而下,沿著另一侧洞开的窗户跃入,几乎一瞬间,周承乾亦没了踪跡。 我翻入窗內,梳妆镜前坐在一名极其妖艷的异域女子,她惊恐张嘴,刚要大叫,我猛然击晕了她。 便听门外传来女人笑声,“收拾好没?要待客了,今儿个客人可不寻常,你要伺候好了!” 我慌忙將女子塞入床下藏著,打开衣柜想藏身,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巡视一圈,也没有可以躲的地方!来到窗前想跳,一楼的护卫队正在往上看! 我赶紧缩回头,没招了! 飞快脱掉便装扔进床底下,解开发髻。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端坐在梳妆镜前,戴著女子遗落的面纱,穿著白色褻衣,长发如瀑垂落。 “哎吆,怎么还干坐著,快,收拾收拾。”那女人一昂头,“你们去帮她。” 我以为她们要给我换装,梳头。 万万没想到,她们上来就扒我衣服!硬生生扒了个精光,用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往外抬去。 第61章 捉姦在床 “吆,什么时候刺了那么好看的梅花。还缠裹胸……”那类似老鴇的女人凑近我,“是不是又研製了勾引男人的妙招?你这小浪蹄子,鬼点子倒是不少!” 我將头深深埋入被褥中,黑色面纱和额珠遮住了我的轮廓。似乎跟这个女人很熟悉,老鴇摇著锦帕,也未仔细去瞧女人的脸,站在一旁盘算著这一票能赚多少钱。 刚刚脱衣的时候,我特意背过身去,本就纤细的身形,经醉花楼一眾姑娘长年调护,养得身姿莹润,风姿俏丽。 老鴇全程没发觉我不对劲。 “拿出你的看家本领,小腰使劲儿扭,你扭得越骚,男人越爱看。” 我心惴惴,该不会把我送给哪个达官显贵吧?不会是温衍吧?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可是我不敢吭声,多方势力角逐,这些大人物似乎都在钓鱼,一旦我闹出大动静,必然打草惊蛇,贪官刚露出的狐狸尾巴,瞬间就又藏起来了。 我相信温衍不会贪,朝中有人一手遮天,明面上查不出来,温衍便以身入局。 一定是这样。 我永远记得他上京任职那天,意气风发地对我说:知知,我不为功名利禄,只愿山河无恙,百姓安康。 连过两道密门,不多时,我被抬进一间隱秘隔间里。 这间密室藏在房內立柜之后,坐落於第四间与第五间房的隔断空隙之中。密室並无正门与外窗,即便官府骤然搜查,也极难被察觉。 唯有从房顶瓦砾缝隙里,窥见一二。 房间里似乎有很多人,裹身被褥骤然被人一把扯开。我顺势翻旋而出,一把扯过悬垂飘荡的纱幔裹住身躯,旋身稳稳落於地面。 一抬头,便看见朦朦朧朧的帷幔对面,居然坐著四五个男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笑声间歇性传来。 温衍懒懒坐在主位中央,微微转脸,听著旁边的官员说著什么。 这些人都是朝廷官员?都是贪官? 还未反应过来,异域弦乐突起,从我身侧帷幔后,突然缓缓走出六名赤身裸体的女子,隨乐扭动腰肢,甩臀抖胸。 我惊讶得睁大眼睛,她们居然全裸起舞! 我豁然扭头看向温衍,便见温衍转目看了过来…… 我下意识向前伸手,想要捂住他的眼睛。 却被身后一眾女子隨著音乐往后拽去,其中一名女子暗示我起舞。 我也不知道她们在跳什么,余光瞥见她们扭来扭去,我便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 可是,她们怎么做到全裸起舞的! 在场那些男子,又何以能神色如常静静观望?! 居然还有人面带观赏之色,轻轻打著节拍,一瞧便是这里的常客。 我的身体裹著纱曼,隔著层层飘荡的纱帷,隱约看著温衍朦朧淡漠的表情,他也在看。 似乎没认出我…… 毕竟我戴著黑色面纱……抹额修饰了眉眼…… “温相,这里的女子皆是万里挑一的异域绝色,她们听不懂北秦话,是活哑巴。”官员凑近温衍,諂媚道:“凭您挑选。” “夫人在家等我。”温衍淡淡回绝,“一室安稳,足矣。” “素来听闻温相坐怀不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官员压低声音,缓缓问道,“只是尊夫人前些时日私挖国矿一事,温相可曾知晓?” 温衍淡淡看向他。 官员立刻笑起,“硫铁矿乃是禁采之物,律法明文规定:结伙私开矿山,为首者斩,余眾流放边疆充军。尊夫人偷偷带人私自开採已久……” 我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断断续续听著,仔细解读著那人唇语的每一个字。 他们在威胁温衍!拿著裴令仪的把柄!逼温衍就范! 拉温衍下水。 如果温衍一直清白,那他们这场局便玩不成。 棋局无从推演。 只有让他同流合污,眾人才能安心与他周旋共事。 “夫人素来安分守己。”温衍唇角微扬,从容道,“此事未有耳闻,容本相查探原委。” 那人软硬兼施,语气暗藏胁迫:“温相大可放心,下官自会守口如瓶。只是此事倘若传到圣上耳中,恐怕连温相也难逃牵连。” 自黑火药威力显露之后,铁矿、硫矿便被朝廷严令禁采。周承乾特设专司,专供研造黑火药,將其牢牢收归官造;民间若有私制私炼者,一律从重处罚。 这些贪官为了围猎温衍,居然早早盯上裴令仪。 似是晓得温衍无懈可击。 便从他身边人下手! 閒谈间,一曲终了,不著丝缕的姑娘们款款穿过帷幔,向著老爷们走去。 裸著过去? 我裹著纱曼杵在原地,起舞时,纱曼裹缠了我的身体。亦遮掩了我大半张脸。 在温衍抬眸看向我的那一刻,我转身往一旁的拐角处走去…… “你今天怎么回事?”老鴇掐了我一把,“那个长相俊俏的书生就是你今天的大客官!务必要拿下他!” 我藏著脸,背对著老鴇。 “咦……不对……你……”老鴇似乎察觉端倪,正要进一步查看,一名官员匆匆走了过来,“都站在这里干什么?赶紧把艷艷送去床上啊!大客官要回房了!” 老鴇无暇细查我的底细,忙命人將我重新裹好,匆匆送了出去。 官爷们各自带著美人儿逍遥快活,我被送进走廊尽头一间房的床榻上。 待四周安静下来,我急忙从床上爬起,往门口跑去。 便听门外传来諂媚声,“听闻温相將自己的落脚地都腾了出来安置灾民,今晚只好委屈温相在此暂且歇宿一夜,明日我们再另行安排。” “温相为了夫人守身,是吾等之楷模。” “是啊,温相,今儿个说的话,您好生考量,晚些给我答覆,也不迟。” 我一个健步奔向窗户,许是为了防止被人窥视,窗户从內扣锁,我手忙脚乱解锁扣,没等解开,房门便被推开。 我纵身一跃,想往床底下藏。可是距离不够,重重磕在床沿上,来不及反应,掀起被子连滚带爬钻了进去,直挺挺躺在那里,盖住脸面。 心如战鼓。 我不理解,温衍本可以不赴这场局,可他不应允,却也不拒绝。 態度曖昧不清。 似乎钓著那帮人,让他们既不会狗急跳墙,对他动杀心。又瞅著点希望极力拉拢他。 该不会…… 他要跟“床上”这女子逢场作戏,获得那些人的信任,从而套出朝中那位大人物是谁? 將计就计? 可他不晓得床上女子是我啊!我確信刚刚在那间密室里,隔著层层帷幔他没认出我,视线扫向我的时候,我提前转身给他一个背影。 若是晓得了,必然又是一通说教。 我大气不敢出喘躲在被子里。 外面一点动静没有。 静悄悄的,一片死寂。 我悄悄掀开被子一角往外看,便见温衍坐在桌前,微微支著鬢穴休憩。 他没靠近床榻。 似乎晓得被子里有人。 守著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 只是我莫名感觉身体越来越燥热,全身都在发汗,呼吸急促起来。 不对……这种感觉不对劲…… 我急忙掀开被子缝隙往外看,便见温衍亦轻轻蹙起眉头,额角有薄汗淌下。 他似乎身子也燥。 起身去开窗。 我瘫软的像是一滩水,心痒难耐……不对……这种感觉很不对劲,好像被人下药了! 可我没入口过任何东西,我飞快看向周围,便见一根针管刺破了门缝,往里面细细吹著白烟。 那帮该死的坏傢伙!为了拉温衍下水!使出这种下三滥的阴招! “那里……”我下意识撑起身体,指著门口,“毒烟!” 温衍乍然看见我从被窝里爬起来,忽然眯了眯眼。 瞧他站在原地没动,我一个踉蹌扑向门口,那针管瞬间被抽走,可我猝不及防又吸了一大口。 一阵天旋地转,被他接进了怀里,我瘫软的直往地上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衫撑住身体。 我说,“是……是毒……烟……” 温衍眼神冰冷,眉头紧蹙,默然不语。 將我抱上床。 我浑身酸软无力,身子沉得厉害。他將我放下之际,被我重心一带,身子猛地往前一倾,险些整个人压在我的身上。 索性他双手撑在我两侧,稳住了身体。 他受毒烟影响,身体分外敏感,似乎不受控制,呼吸乱了一瞬。 他稳了许久没动。 著恼看了我一眼,洞开的窗户吹散了些许药效,他眼底一片清明的恼意。 可我顾不上他了,我的视线穿过温衍的肩头,看向房檐屋顶,揭开的瓦砾露出一方微光,依稀可见周承乾欲怒不怒的脸。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裴令仪囂张的声音,“你们把我夫君藏哪儿了!” 温衍忽然抬眼看了我一眼。 我確信那个向来冷静自持的温衍……刚刚眼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神色。 他似乎嫌麻烦。 第62章 待我还完他的恩情 房门被人猛然推开,裴令仪带人闯了进来,神色又怒又忧,乍然看见这一幕,她愕然一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温衍微微侧目,他缓缓起身,看向裴令仪。 什么都没说。 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裴令仪便明白了什么。 那名四十左右的官员,急忙上前解围,“温夫人,温相……” 不等他说完,裴令仪甩手一耳光扇在那名官员的脸上,“知州大人!是你给我夫君安排的陪侍女子吗?” 知州大人被打懵了,捂著脸愕然。 “温夫人,您消消气,切莫……”另一名官员走上前劝和。 话没说完,裴令仪又是一耳光扇过去,“正经事不干,一个个逛窑子起劲!” 另一名官员也被打懵了。 她霸气护夫,將过道里参与的官员全打了,这些个官员都是中下等小官,畏惧相位及护国公府,被裴令仪追得满过道跑。 裴令仪扬言道:“以后,你们谁再敢给我夫君找陪侍女子,本夫人把你们一个个告皇上那里去!” 待她怒气衝天处理完那些官员,愤怒地来到我面前。 我抑制喘息,半撑著身体坐起身,用锦被紧紧捂著身体,亦愤怒回瞪她。 我与她之间的仇怨,不共戴天!她今日敢动我一根头髮,我必杀了她! 裴令仪猛然抬手就要扇我。 被温衍一把扼住手腕,他不言不语看著她。 裴令仪克制,“你答应过我的。” “此事,与她无干係。”温衍淡淡说了句。 我暗暗敬佩温衍的定力,他似乎全然不受春烟的影响了,可额角青筋乍现,证明他忍得也很辛苦。 我扶著床栏起身,衝著门外喊道:“解药!” 裴令仪瞧著我薄纱缠身撩人的模样,眼里浮起细细的杀意,碍於温衍在这里,她没发作。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我亦狠狠看著她,气势上丝毫不得输! 温衍转脸看向门外。 正室闹成这样,收不了场了,官员匆匆跑进来送解药,諂媚道:“本打算给温相一次难忘的体验,没成想……” 话没说完,裴令仪的巴掌便甩上去了,官员一闪,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我哆哆嗦嗦吃了解药,瘫软趴在桌子上,浑浑噩噩等药效散去。 身体像是化成了一汪水。 “你不是回宫復命了吗?”裴令仪拿起锦被扔在我裸背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歪著脸,向屋顶看去,那块空缺的琉璃瓦透著微弱光亮的天幕,没了那人的身影。 周承乾没现身,我便不能提及他。 便说,“我又逃了。” “你可真会逃,怎逃我夫君床上了?”裴令仪冷笑一声,“你们都出去,我来照顾她,帮她穿衣服。” 温衍晓的我跟裴令仪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我时时刻刻都想杀了她,裴令仪亦容不下我。 温衍神情平静,刚要说什么。 “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我恍惚摇了摇头,尤其是裴令仪! 听见裴令仪风光无限的声音,我的心要炸。 我日日盼著她栽跟头。 夜夜盼著她倒霉。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身体轻鬆了很多,缓缓抬起头。 房间里已经没了人。 这药劲儿可比碎花楼里的劲儿大多了!我曾偷偷尝过醉花楼的春药,全然没有今日这般衝劲儿十足,小心肝儿一直在颤抖,欲罢不能的沉沦感。 药劲儿过了,筋疲力尽地虚脱。 我换上送来的男子锦袍,束起长发。 將自己收拾乾净,面无表情拉开门,便见温衍站在走廊里,凭栏远眺。 他转脸看我。 裴令仪站在他身侧,低低说著什么。 两人似乎在商议要事,儼然同心同德的默契祥和模样,再无我容身的位置。 瞧我恢復了往日疏离的模样,裴令仪笑著开了口,“徐公子接下来要往哪里逃。” 我不理她,径直穿过走廊,往楼下走去。 许是担心我出什么事,温衍说,“局势有异,莫要独行,我送你回宫。” “不需要。”我冷冷回绝,快步往楼下走去。 来不及细想他为何要送我回宫,而非助我逃走,这反常之举里,似乎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暗示。 耳边便传来裴令仪假惺惺的关切之声,“千里迢迢追来这里,怎么就走了?” 我下意识攥紧拳,忽而想起三年前裴令仪坑害我的事情。 於是我转步,仰头看向楼梯上的裴令仪,竖起大拇指,缓缓向下示意。 张口无声骂出两个字,“贱人。” 如此膈应我,她也別想好过。 老娘要留下噁心死她! 周承乾微服出巡,需要耳目探听消息,留在温衍身边,我可以获取更多情报。 裴令仪显然读懂了我的脏话,面对侮辱性的手势,她唇角笑容愈发浓郁篤定,似乎料定我不是她的对手。 我语气疏离客气:“劳烦温大人顺路相送一程,多谢。” 隨温衍离开酒楼时,我下意识环顾四周,在鱼龙混杂的角落,望见抱剑而立的苏庭沅。他身著湖蓝色常袍,侧身而立,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都隱在阴影里。 不见周承乾身影。 我將暗中写下的小纸条夹在一枚飞鏢上,向著苏庭沅旋射而去。 苏庭沅精准夹住。 写:潜伏温相身边,替皇上收取情报。 今夜,经裴令仪这么一闹,一眾贪官立刻收敛行跡,那箱行贿的金子也凭空消失,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不留半点证据。 终究是打草惊蛇了。 可温衍行事陡然转为公事公办,离开酒楼未久,便下令將今夜涉案之人尽数抓捕归案。 雷厉风行的態度,让我一度认为他察觉周承乾来蔚县了。 因为在酒楼的时候,温衍说送我回宫…… 正常来讲,他应该助我逃离。 除非他察觉了情况不对…… 逮著独处的机会,裴令仪笑容端庄,势在必得,“徐砚,你这恶毒女配挺难杀的啊,也对,你如果这么快下线了,我这大女主穿越爽文就没看头了。” 我冷冷道:“阁下为何如此不要脸。” “哪个穿越女不是主角啊?哪个女二不黑化啊?尤其你这种有几分姿色,还覬覦男主的女配,简直是恶毒女配的標配啊!” “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转脸看她,“可我知道你在辱我。裴令仪,看著温右相的面儿,我警告你,別招惹我。” “我是温衍明媒正娶的妻子。”裴令仪微笑道:“我与他的洞房花烛夜,你不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么?夫妻同房,肌肤相亲……” 我握紧腰刀。 “你別妄想攀上周承乾的高枝儿压我一头。”裴令仪挑衅道:“我跟他的感情戏,还在后头呢。只要我稍稍一主动,周承乾对我便全无招架之力……” 不等她说完,我铁臂横挥切向她的脸,却被赵褚及时拦下。怒极攻心,我脚下发力骤然逼近裴令仪,正要拔刀出手,又被赵褚死死拦住。 若不是顾及温衍,我早斩杀她了! 何需等到现在! 赵褚稳稳拦在我与裴令仪之间:“徐侍卫,裴小姐如今已是温相夫人,动她,便是动温相。” 我一口气梗在胸口,心酸不已!痛心不已! 始终无法释怀,温衍既知裴令仪是我仇人,可他还是娶了她。 置我於何地! 难道我三年前被她残害一事,就这么算了吗! 白白被捅两刀!便这么忍下来吗! 裴令仪白眼翻上天,讥讽冷笑一声,“徐砚,你省省心吧,你註定是阴沟里的蛆虫,永远翻不了身。不信,咱们走著瞧!” “裴令仪。”我亦冷笑,“哪日我还了温衍的恩情!便是我娶你狗命之时!” 她嗤之以鼻。 十足的优越感比三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美貌、学识、家世、头脑。 样样都压我一头。 晚些时候,温衍唤我隨行查案。 他时时將我带在身边,许我看他审犯人,查帐目,平银库,寻证人…… 而裴令仪以温衍的名义,大肆賑灾行善。 她亲自去给灾民发放粮米,一副慈悲仁善、体恤万民的模样。 跟著温衍跑了几日,他全程未与我多说一句废话。 我亦始终与他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