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奴娇》 第1章 花丛中 上京郊外的马球场边,连片的棣棠交错缠绕,金灿灿的花团簇拥,密密匝匝遮出方寸天地。 岑令仪蹲在花丛之中更换衣衫。 外头的喧囂被层层叠叠的花枝筛得模糊。 她才哄完幼主,胸前衣裳濡湿黏腻,凉凉地贴在肌肤上,难堪又彆扭。 嘈杂的人声不时传来。 她不敢耽搁,迅速解著衣带,耳朵时时警惕著外头的动静,生怕有人误入花丛中来。 马球场倒是设有更衣帐的,但像她这样卑微的奶娘根本不配用。 隨著她窸窸窣窣的动作,层层衣衫匆匆褪落,上身只余下一件单薄的抱腹,细碎花影落在她莹白的手臂上。 她指尖探至身后,摸索到系带,正要扯开绳结。 “何不將裙子也脱了?” 眼前,一道暗影陡然逼近,轻薄的话语隨之落入耳中。 岑令仪心头一跳,猛地抬眼,惊嚇之余腿一软跌坐在地。 “太子殿下……” 眼前的儿郎骨相极好,乌浓的眸深沉锋锐,漆黑的瞳仁牢牢锁在她身上,不薄不厚的唇瓣微微抿起。 他头顶便是湛蓝的天空,几朵绚烂的花朵贴在他鬢边,原本该是能入画的场景,却生生被他通身生人勿近的气势压了下去。 如今的他,再无从前的半分舒朗清润,她只是望他一眼,心底便先怯了三分。 “殿下,奴婢在更衣,请您速速离开。” 岑令仪下意识收回手,一张脸瞬间红透,连呼吸都乱了节奏,但还是强自镇定,开口请他离开。 她进东宫做奶娘半个月有余,一直刻意迴避与他见面。 今日幼主满月,东宫办了满月宴,有人提议来马球场。 因为幼主格外青睞她,从她来之后,便不肯再吃旁人的奶水。 她不得已才跟著来,原想和在东宫一样,躲著宴承徽一些些,便会平安无事。 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竟被他跟到这处来。 她垂下蝶翼般的长睫,不去瞧他。 他们有十个多月未曾见面了,再见已是云泥之別。 宴承徽望著她规整的妇人髮髻,只觉刺目。 “都经歷过几个男人了,又不是处子之身,装什么?” 他眼底带著嘲弄,纤长笔直的眼睫微垂,漆黑的瞳仁倒映出她的眉眼,而后是修长的脖颈,再就是浅浅的颈窝。 他的视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牢牢锁在其中。 岑令仪缩了缩身子,往后躲去。 花枝轻晃,几片嫩黄花瓣飘落在她身上,配著细碎花影,愈发衬得她肌肤白皙软糯,吹弹得破。 身段是抚育孩儿的饱满匀称,像一颗熟得恰到好处的水蜜桃,粉粉嫩嫩。 岑令仪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要打断肋骨一般,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殿下,请您不要看!” 她仓皇失措,慌忙蜷紧身子,抓过一旁的衣裙就要遮掩,耳根脖颈尽数红透,手克制不住发抖。 “殿下,这於礼不合,请您出去。” 她咬了咬唇瓣,再次开口请他离开这里。 如今,他是天家太子,是天上的月,且已经娶了太子妃,为了人父,后院也有了数位妾室。 而她沦落为哺育他儿子的奶娘,是泥里苦苦求生的卑微尘芥。 他们之间不该有任何牵扯,她在花丛中更衣更是没有办法才为之的,他更不该以如此的言语羞辱轻薄於她。 “於礼不合?往日矜骄自持的金枝玉叶,如今当眾更衣,倒同孤说起礼仪来了?” 宴承徽攥住她手腕,拦住了她遮掩的动作。 他唇角勾起点点嘲讽之意,眼尾泛起薄红,直直望著她。 “请殿下放开我!” 岑令仪不敢高声,只能奋力挣扎,可任她如何使力,他的手如同长在她手腕上一般,不能挣脱分毫。 羞耻如潮水般席捲而来,將她淹没,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说得没错,她丟尽了家族的顏面。 昔日,她是太傅府最小的嫡女,是爹娘的掌上明珠,是兄长和姐姐们最疼爱的小妹妹,炊金饌玉,奴僕成群。 后来,太傅府一朝获罪,满门倾覆。 她也落得为东宫奶娘的境地,白白辜负了爹娘一生苦心维繫的门楣。 “当初拋弃孤勾搭上旁人,如今又嫌你夫君无用,故意脱成这样,想重新攀附於孤?” 宴承徽嗓音暗哑,手中使力,硬生生將她拉至身前,动作强势且霸道。 “殿下慎言!” 岑令仪克制不住红了眼圈,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抿紧唇瓣,倔强地不让眼泪坠下。 他如今怎么这样不讲理?她已经儘量避著人了,明明是他自己跟过来的,却顛倒黑白诬赖她。 她躲他都来不及,又怎会蓄意勾引他? “胡说?”宴承徽言辞淡漠:“是你勾引孤是胡说?还是你捨弃孤另攀高枝是胡说?又或者你和你夫君暗通款曲生下野种是胡说?” “他不是野种……” 岑令仪辩驳一句,终於抑制不住,大颗的泪珠顺著脸儿往下滚,落在本就湿透的抱腹上,消失不见。 是,是她捨弃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他。 被他这样对待,她活该。 可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她? 她和他有了夫妻之实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 而且那时婚期將近,她才会將自己交给他。 彼时,他只是个不受陛下待见的皇子,她若嫌弃他,又怎会和他定下亲事? 她的孩子不是野种,至少他不能这样说。 宴承徽闻言,双眸赤红,大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脖颈。 她还敢替那个野种说话! 他掌心炙热温度带著极致的压迫,覆在她纤细脖颈间,细微的脉搏在他掌心跳动。 她被迫仰起头,脆弱到仿佛只要他稍稍一用力,便会被折断。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她闭著眼睛,一副求死的模样,唇瓣微张,身姿柔颤,不堪一击。 “你当初也是这样勾引你夫君的?” 宴承徽呼吸一促,喉结微滚,不禁鬆了力道,大手抬起,指尖几乎触及她身前。 外头眾人笑语欢呼层层迭起,马蹄踏地之声清晰可闻,他们离这里並不远。 “不要!” 岑令仪害怕至极,低呼一声。 若被旁人瞧见这一幕,定会说她蓄意勾引太子殿下。 宴承徽当然不会有事。 可她呢?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他大手將要触及她的一瞬,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一下挣脱了他的桎梏。 抱腹本就只能勉强遮掩,她又大力挣扎…… 她惊呼一声,忙抬起双手遮掩,慌乱之下,手上动作也是乱七八糟的。 进东宫时,验身的嬤嬤夸她身子好,不用旁人,她一人便足够哺育小殿下,她还暗自庆幸来著。 这会儿只恨自己身子太好。 清甜的香气在二人之间瀰漫开来,是小殿下最喜欢的奶香气。 她拿过衣裳胡乱遮住自己,才敢抬头看他。 这一眼,叫她的脸儿一下烧起来,浓烈的羞耻和窘迫缠绕著她,以至於她整个人都羞成了粉色,一时间几乎无地自容。 宴承徽冷眼望著她,威仪赫赫的太子殿下,清雋矜贵的眉目之间沾著一滴白,瞧著荒唐又刺眼。 他那身上等云锦所制的霽青色暗云纹圆领襴衫,泛著珠玉光泽,本是一身清贵。 此刻再瞧,衣襟处数点湿痕点缀其间,像白纸胡乱沾了墨跡,搅乱了他通身的皇家威仪。 “对不起,请殿下恕罪。” 岑令仪咬了咬唇瓣,开口赔罪,颤抖著指尖想替他擦拭眉心。 怎么偏偏,偏偏落在他脸上? 宴承徽后撤半分,避开她的动作。 岑令仪手僵在半空中,又颓然落下。 她明白,他是嫌弃她,不想让她触碰。 下一刻,眼前的人忽然抬手。 她下意识抬起乌眸看他,便见他冷白修长的中指在眉间轻轻一拂,那点白便沾在了他指腹之上。 生怕她瞧不见似的,他將手举到她眼前。 那一点白凝於指尖,堪堪欲坠,好比此刻的她。 岑令仪长睫轻颤,脸上火辣辣的,浑身都好似烧起来了一般。 进东宫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提防著和他碰面,也曾想过自己躲不过,终会有一见。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样的情景下见面。 而他,会变成眼前这样。 宴承徽缓缓收回手。 在她的注视下,將指尖送至唇间,红润的菱唇轻启。 他做著这般的动作,偏偏姿態从容正经,在斑驳的光影下,这般举止更翻涌出几分荒诞来。 “你……” 岑令仪湿漉漉的眸倏地睁大,黑黝黝的眸中满是不敢置信,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从前,他清朗温润,处处都顺著她,將她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 床笫之间,更是对她细心呵护,体贴入微。 如今……如今更不应该啊。 他已经是矜贵清绝的太子殿下,瞧著一脸的清心寡欲,怎会对她一个卑贱的奶娘做出如此不堪的举动? 宴承徽面上泛起薄薄的红,唇瓣微动,似乎品出了什么甘甜滋味。 他盯著她,俯身缓缓逼近。 “殿下,求您快出去吧。” 岑令仪连忙裹紧身上的衣裳,往花丛深处挪动,口中终於服了软。 她和他如今是云泥之別,她自知身份,不该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只想哄著他快点离开。 宴承徽轻而易举地掐住她不足一握的腰腹,指间的薄茧粗糙。 “躲什么?” 他居高临下睨著她,乌浓的眸底有几分嘲讽,俯首朝她凑去。 “不要,不行!” 岑令仪心中酸涩,又无比窘迫,其中滋味难以言表。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和他发生任何纠缠。 她咬著牙捏起拳头疯了一般捶打他,又蜷起双腿去蹬他,拼尽全力想要摆脱他的禁錮。 头顶花枝乱颤,嫩黄色的花瓣簌簌掉落在二人身上,织成一场朦朧的花雨。 “之前又不是没有跟过孤,装什么贞节烈女?” 宴承徽手中用力,將她牢牢制在自己怀中。 岑令仪咬著唇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曾几何时,他將她视为珍宝,恨不得將她捧在手心。 如今却这样用话刺她,叫她无地自容。 第2章 艷光夺魄 岑令仪被他制在怀中动弹不得,被泪水分成小綹的眼睫颤得厉害,硕大的泪珠砸在他的衣襟上,缓缓晕染,和方才那荒唐的印记交织出一片混乱旖旎。 她没有想到,他们再重逢会这样不堪。 宴承徽密直的长睫微垂,目光落在她微微翕动的唇瓣上,眸底最后一丝清明被暗色淹没。 他一把扣住她纤细的后颈,俯首朝她唇上吻去。 “殿下……” 岑令仪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惧攫住心臟,湿漉漉的眸子倏然睁大,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缩。 极致的慌乱与羞耻涌上来,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啪!” 清亮的巴掌声骤然在花丛中响起。 这一瞬,空气似乎凝固了。 宴承徽被她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清雋矜贵的脸上迅速浮出她的指痕。 岑令仪僵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脸色煞白如纸。 她……她怎么打了宴承徽? 宴承徽抬起修长的手指轻抚面上的指痕,一点一点转过头盯著她,乌浓的眸底怒意翻滚。 “殿下贵为太子,身份贵重,与奴婢在荒野花丛中行苟且之事,只恐污了殿下矜贵,传出去有碍殿下清誉。” 大概是太害怕了,岑令仪反而迅速冷静下来,止住哭泣,儘量將语气放得平静。 骤然重逢,她心绪不寧,一时昏了头。 “清誉?”宴承徽扯起唇角,冷笑一声:“你舍孤而去时,怎么不考虑孤的清誉?” 那时,他被她拋弃,传得满城风雨,她可曾回头看过他一眼? “当初的事情,我是迫不得已,我爹爹……” 岑令仪迫切地想和他解释。 他素来通情达理,知道了她的苦衷,不会再为难她的。 “孤不想听。” 他打断她的话,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眸底泛著怨懟与偏执的光,再次俯首。 “殿下。”岑令仪脑袋艰难地往后让了半寸,躲开他的唇,泪意盈盈望著他:“奴婢已是不洁之人,殿下若想泄慾,奴婢无从反抗,只求殿下別在这里。” 她知道,他的自尊不会容许他碰別人碰过的人。 果然,腰间勒著手臂鬆了。 宴承徽的目光冷了下去,唇瓣轻启,字字切骨:“別自作多情,孤纵然饥渴,也不至於捡拾旁人用过的东西。” 岑令仪闻言只觉心如刀割,却也暗暗鬆口气,正要让他放开自己。 “太子妃殿下,那边花丛乱动,是不是有小鹿在里面迷了路啊?” “是啊,太子妃娘娘快喊侍卫来抓。” “抓小鹿咯——” 几道孩童稚嫩欢快的声音传入花丛中二人的耳中。 宴承徽动作一顿,本能般將身前衣不蔽体的人儿往怀里拢了拢。 岑令仪下意识攀住他手臂,一时只觉浑身血液逆流,涨得通红的脸儿瞬间血色褪净,只余一片煞白。 外面的人发现他们了! 宴承徽的太子妃也在,將他们当做误入花丛的小鹿,要让侍卫来捉他们。 她不敢想,眼下若这一幕暴露在眾人眼前,会是怎样的场景? 就算太子妃念著旧情不处死她,她也会羞愧难当,自裁谢罪的。 可是,她不能死,她还要活著找到自己的孩子,和父母家人团聚! “殿下,求您……” 她揪著宴承徽的衣襟,指尖泛白。 方才的倔强与抵抗不见了,只余下可怜。 她漆黑的眸子湿漉漉的將他望著,像受惊的小兽缠著人软软央求,叫人瞧著心都要化开。 这样的她,和从前缠著他撒娇时一般无二。 眼下这情境,只有他开口才能阻止侍卫进来。 “岑奶娘难道不知,求人要拿出诚意来?” 宴承徽望著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脸,轻慢把玩,眸中似有几分玩味。 岑令仪僵著身子没有动,唇瓣抿得发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可以隨意供他把玩的物件儿,她几乎受不住这等样的屈辱。 “时间有限,孤的耐心也有限。” 宴承徽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提醒她。 仿佛为了回应他,不远处传来太子妃夏青和的声音。 “好,去叫侍卫来看看……” 她的嗓音听起来舒缓柔婉,很是悦耳。 可落在岑令仪耳中,却犹如催命符一般。 没命的人没资格谈自尊,她无暇顾及尊严。 她拉过宴承徽的手,缓缓抬起。 耻辱感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脸儿红透了,脖颈锁骨处的肌肤泛起成片的粉色。 长长的睫毛轻颤,一颗硕大的泪珠无声地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却仍然咬著唇,继续手里的动作。 “我说要碰你了吗?” 將要触及她之时,宴承徽盯著她倔强的脸忽然出言,猛地甩开她的手。 岑令仪心口一窒,被他厌恶的举动深深刺痛。 宴承徽扭头淡漠地朝外说了一声:“是孤在这儿。” “是殿下?”花丛外的夏青和语气里满是惊讶:“殿下在花丛中做什么?” “等下。” 宴承徽只回了她两个字,目光重新落到怀里的人身上。 岑令仪双臂紧紧抱著自己,埋著脑袋不看他。 她上身只余下一件抱腹,还湿透了,狼狈至极。 反观他,眉目清冷矜贵,髮髻襴衫端整肃然,身上落了几许嫩黄色的花瓣,却半分不减他的威严,居高临下地睥睨著她。 他的目光像细密的针,针针扎在她的顏面上,也扎在她心上,碾碎了她仅剩的尊严。 “下去。” 宴承徽轻轻启唇,膝盖微动。 岑令仪毫无防备,身子失去平衡,向一侧倒去,摔在花丛中。 她咬著唇瓣不敢出声,眼睁睁看著他站起身来,抖落身上的花瓣,隨意采了一支棣棠花,越过花丛朝外走去。 他阔步而行,挺拔的背影带著几分疏离,从容利落。 好似適才所有的一切羞辱与轻慢都不曾发生过。 “见过太子殿下。” 岑令仪透过花丛,瞧见一眾人朝他行礼。 宴承徽微微頷首。 “殿下,好端端的您钻进花丛中去做什么?” 夏青和上前,抬手替他摘去肩上的一点碎花,举止温柔又得体。 “给你摘花。” 宴承徽淡淡回了一句。 “呀。”夏青和瞧著那枝花儿一脸惊喜,羞赧地低下头:“多谢殿下。” 宴承徽抬手,將那枝花儿簪进她的髮髻中。 “好看,好看,太子妃娘娘真好看!” 孩童们围著他们拍手叫好。 “两位殿下真是琴瑟和谐……”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般情意旁人比不得……” “要不然能这么快就有小殿下吗?这日子满打满算的,是一成亲就怀上了吧……” 周围夫人、小姐们目光落在夏青和身上,皆是一脸艷羡。 岑令仪躲在花丛中,泪水模糊了眼前的场景。 小时候,他曾为了给她摘到最漂亮的海棠,爬到树顶上,刮破了脸也顾不上,只问她花好不好看。 后来,他挑了那枝海棠里最漂亮的两朵,替她簪在鬢边。 他也曾因为她一句话,在天寒地冻的夜晚去御花园为她偷采梅花…… 那时候他正眼都不会瞧夏青和。 如今,他已经是夏青和的夫君,为她採花、簪花,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大概也是极尽体贴吧。 “走吧。” 宴承徽当先往马球场內而行。 “好,我去看看淮皎。” 夏青和含笑说要去看儿子,手抚著髮髻上的花枝,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花丛方向。 如果,殿下真对她这样好就好了,可惜,进东宫这么久,殿下连她的手指头都没碰过一下。 这枝花,还是沾花丛中那人的光呢。 岑令仪到底有什么好呢?她都已经嫁人、生孩子了,甚至还曾想要殿下的命,殿下却到现在还在为她守贞。 “你身子弱,孩子的事不必多管,交给奶娘们便可。” 宴承徽淡声回她。 夏青和笑著应了。 岑令仪看著他们远去,迅速换上乾净衣裳。 她捡起一旁散落的脏衣。 “咚——” 一声轻响。 一枚四四方方的印章掉落在地,是宴承徽的太子金印! 印章金灿灿的,上头蹲著一只白泽,下面缀著石青色流苏,看著庄重威严,如现在的他一般沉静自持。 沉甸甸的金印握在手中,她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她进东宫做奶娘,是为了刺探东宫的情报。 她的夫君陆怀宥……不对,现在已经不是她的夫君了,为了进东宫,他已经將她贬为婢女。 但他是有苦衷的,她不怪他。 这枚金印若拿去给陆怀宥用一下,应当能起许多作用。 她盯著手中的金印,抱著换下来的衣裳坐在花丛中,一时忍不住落下泪来。 已经捨弃过宴承徽一次,她不想再对不起他,可是父母的安危、孩子的下落时时刻刻牵制著她…… 良久,她整理好情绪,神色恢復了平静,摘去身上所有花瓣,弯腰绕到另一侧,才从花丛中走出来。 帐帘半垂,大帐內光线昏暗。 宴承徽立在门边,指尖漫不经心捻著腰间的玉带鉤,目光淡淡扫向不远处经过的岑令仪。 “殿下,您的金印……” 他的心腹云闕第一时间察觉不对。 殿下时时悬在腰间的金印不见了。 “盯著她。” 宴承徽朝岑令仪的方向微抬下巴。 “金印在岑姑娘手里?” 云闕愣了一下明白过来,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作为太子殿下的第一心腹,他自是早认得岑令仪的,也清楚他们之间的过往。 岑姑娘应当不至於將金印交出去,让別人来害殿下吧? “什么姑娘?” 宴承徽侧眸,冷冷瞥他。 “是岑奶娘。” 云闕忙低下头,额头见了汗。 * 东宫偏殿,乳儿啼哭之声清亮焦灼,一个晚上都不曾停歇。 岑令仪站在角落处,皱眉看著刘奶娘三人轮流哄小殿下。 东宫连她一共四位奶娘,但从她来了之后,小殿下就只吃她一个人的奶水。 这三人便联手排挤她,连总管著偏殿的王嬤嬤都偏向她们。 隨著小殿下的声声啼哭,她似有感应,奶水一时涨得厉害。 “王嬤嬤,让我来吧?” 她瞧小殿下手脚胡乱蹬踹,泪珠掛在腮边的可怜模样,心疼得厉害。 若她的孩儿在她身边,也和小殿下差不多大,哪里捨得让孩子这样哭? “若非你有那脏污事衝撞了小殿下,怎会如此?” 王嬤嬤皱眉看著她,神色颇为严肃。 她是这偏殿管著奶娘和婢女的掌事嬤嬤,平日里自有几分体面与威严。 “王嬤嬤这样说我,有证据吗……” 岑令仪皱起眉头,要与她分辨。 小殿下哭成这样,她们却还要公报私仇,真不知心是怎么做的。 “刘奶娘亲眼见你从花丛中出来,不是与人苟且,还能是什么?你再多言,就出去跪著。” 王嬤嬤没有耐心听她说,起身去抱过啼哭不止的小殿下。 刘奶娘得意地瞥了岑令仪一眼:“脏了的人,还有脸想碰小殿下?” 孙儒人吩咐了,让她想法子將岑令仪排挤走。 “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有数,我这就去找太子妃娘娘检举。” 岑令仪抿唇瞥她一眼,威仪自现。 傍晚时她见刘奶娘鬼鬼祟祟,当时未曾在意,此刻见小殿下啼哭不止,她顿时联想到了。 刘奶娘听得心口一跳,难道这小蹄子看见什么了?她正要开口。 门口悬著的鮫綃帘忽然被人掀开,宴承徽迈步进了偏殿。 “参见太子殿下——” 殿內眾人忙跪下行礼。 岑令仪也跟著跪了下去,低头看著眼前的地面,袖袋里的金印像在发烫。 宴承徽清冷的目光扫过她跪伏的身影,落在王嬤嬤怀中的孩子身上:“好端端的,他怎么哭闹不止?” 王嬤嬤几人面面相覷,没有人说话。 “让她哄。” 宴承徽朝岑令仪抬了抬手。 “殿下,使不得,今日就是岑奶娘衝撞了小殿下……” 王嬤嬤跪在地上,看向岑令仪。 “去。” 宴承徽不理会她,吩咐了岑令仪一个字。 岑令仪起身走到王嬤嬤跟前,接过啼哭的小殿下。 叫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小傢伙一落入她怀中,便好似感应到了什么,脸儿往她怀中凑,虽还是哼唧唧的,却已经不是哭泣,更像是撒娇。 “殿下,小殿下饿了,奴婢……” 岑令仪想將小傢伙抱进內室去。 “餵。” 宴承徽掀起薄薄的眼皮,冷冷瞥她一眼。 “是。” 岑令仪抱著小殿下后退一步,欲转身往內室走。 “在这餵。” 宴承徽清冽的嗓音传来。 岑令仪闻言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脸儿一片煞白,身上一阵发冷。 他要她当著他和这么多人的面,掀起衣裳给小殿下哺乳? 他就这么恨她,一定要这般羞辱她? 第3章 羞窘 宴承徽盯著她,眸光凛冽。 岑令仪只觉他的目光锋锐如刀,生生剜著她的面颊,叫她抬不起头来。 此时,怀中的粉嫩小人儿耐心已经耗尽。 他愈发焦灼起来,闭著眼睛皱著小脸哼哼唧唧,一张小嘴张著,胡乱碰著她衣裳寻找抚慰。 岑令仪低头瞧他,奶水一阵一阵涨起。 比起同样一个来月的孩子,他瘦了些,她来之前半个月,他都不怎么肯吃別人的奶水,但模样却生得极其漂亮。 这么小的娃娃,头髮乌黑,尤其眉目,闭著眼睛也能看出眼睫长长,根根分明,和他很像。 “还要孤再说一遍?” 宴承徽乌浓的眸中一片冰寒。 王嬤嬤和刘奶娘等人,一个个跪在地上埋著脑袋如鵪鶉一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谁不知道岑令仪从前得罪过太子殿下? 可別连累了她们。 岑令仪僵立了片刻,缓缓动了。 她背过身去,从袖袋中取出一方绢帕,搭在身前,將小傢伙的脸也遮了进去。 这般,即便有人走到正面来,也瞧不见什么。 即便如此,她背对著他,两只小巧的耳朵还是红透了。 “小殿下,快吃。” 她低头哄著怀里的小傢伙。 怀里的小人儿明显不舒服,偏过小脸去委屈地瘪著小嘴,发出细碎的抽噎,可怜巴巴的。 “小殿下,来。” 岑令仪嗓音轻柔地哄他,奶水因母性本能涌出来,他又不肯吃。 她慌忙抬手压住,以免弄湿了小殿下的襁褓。 她哄了又哄,小傢伙就是不愿意吃,只是不舒服地皱著脸儿呜呜咽咽,委屈得很。 刘奶娘见她也哄不住孩子,心下顿时一喜,她埋著脑袋壮著胆子开口道:“殿下,岑奶娘今日在马球场边的花丛內与外男苟合,下午又给小殿下餵奶,她身上的污浊之气衝撞了小殿下,才会致使小殿下哭闹不止。” 她小心地將话说出来,岑令仪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如她先下手为强,將岑令仪的“淫行”坐实,免得她的事情被揭露。 她话音落下,满室寂静,好像有一块大石压在上方,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刘奶娘不敢抬头,心中忐忑又奇怪。 太子殿下不是最厌恶岑令仪吗?怎么还不让人將她打出去? 殿內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岑令仪身子不由自主绷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步伐不快,一下一下好似踏在她心上。 她窘迫又焦急,怀里抱著孩子,衣襟已经悄然黏在了身上。 “连个孩子都哄不住。” 宴承徽在她跟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嫌弃。 岑令仪含著胸,儘量用手臂遮住那湿痕,面颊烧得滚烫,窘迫得恨不得蹲到一旁的桌下去,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宴承徽忽然抬手。 他两指夹著一方材质上好的天青色罗帕,伸到她面前。 岑令仪想接过,他却捏著不松,她面上泛起难堪的红,手死死攥著怀里小傢伙的襁褓。 他抬著下巴,垂著长睫漠然望著那方帕子,通身威仪浑然天成。 “还是说,你真的脏了?”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言语却比他腰间的剑还要尖锐。 岑令仪倏然抬起红透的眸子看他,滚烫的热度从脸颊一路蔓延至下頜,她紧咬住唇瓣,难堪充斥著她整个胸腔。 旁人不知花丛中的事,他难道不清楚? 他就是故意这样说,让她当眾难堪,来发泄他当初被她拋弃的怨恨。 宴承徽看也不看她,將帕子收了回去。 岑令仪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乾净修长,透著清冷的白,手指骨节分明,依稀可见皮下淡色脉络。 她喜欢他的手,从前无事时,她总爱同他十指相扣。 他若忙於公务,她便守在边上瞧他,瞧他漂亮的手,怎么瞧也瞧不够。 眼前,还是记忆中那只手,抽过帕子,冷冽的骨相染上了不该染的白。 岑令仪呼吸不由一顿。 “好看吗?从前不是哭著说嫌长?” 宴承徽缓缓启唇。 岑令仪如梦初醒,羞耻感如灭顶般当头浇下来。 她又羞又窘,五臟六腑都被揪住一般,浑身遏制不住轻轻颤抖。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將他们床笫之间的私密之言宣之於口? “哇——” 怀中一直小声哼唧的小傢伙,似乎感应到她的难堪,忽然张开小嘴嚎啕大哭起来。 偏殿內所有人都如闻仙音,一下鬆了口气。 “小殿下,乖,不哭。”岑令仪繫著纽绊,轻摇著怀中的孩儿:“殿下,刘奶娘为了诬陷奴婢,悄悄给小殿下餵食了蜂蜜水,还请殿下速速派人去请太医来为小殿下诊治。” 她语速有些快,迅速稟报了自己所见。 看著小傢伙哭,她揪心不已,好似她自己的孩子在哭一般,一时也顾不得害怕他。 小傢伙才满月,脾胃娇嫩,蜂蜜水会引发孩子腹部胀痛,才会难受的哭闹不止。 “你,你这是满口胡言,诬赖好人。”刘奶娘闻言大惊,身子克制不住颤抖,脸色煞白:“岑令仪,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红口白牙的胡言……” 她身子都嚇软了。 天老爷,岑令仪怎么会发现? 她不该捨不得那瓶蜂蜜,用完扔了就没有证据了,她要是晚一点动手就不会被发现了…… 她脑中乱七八糟的,一下涌出许多念头来。 “殿下可以派人去她屋子里搜,自马球场回东宫的途中,奴婢亲眼瞧见她从蜜铺出来。”岑令仪言语掷地有声:“殿下也可以看小殿下襁褓这里,沾上了蜜水,有蜂蜜的甜香气。” 她接过孩子时,便已经闻到了蜂蜜的味道。 她的嗓音宛如江南新出的菱角,脆生生的清甜,吐字又清晰,嫡女气势自然显露出来,叫人不由自主便信服於她。 王嬤嬤和余下的奶娘闻言,看向刘奶娘的目光都变了。 “去搜。” 宴承徽漠然下令。 片刻后,一瓶蜂蜜和刘奶娘餵小殿下的碗勺放在了偏殿的桌上。 “太子殿下饶命,奴婢……奴婢不是要害小殿下,是……是岑奶娘说话太难听,奴婢一时气不过,才想对她小惩大诫……” 刘奶娘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 “你也配惩戒她?” 宴承徽偏头扫了她一眼,乌浓的眸底闪过戾气。 短短一句,字字森然。 “是孙孺人,孙孺人指使奴婢这么做的……” 刘奶娘脱口而出。 她是孙孺人的人,要不是背后有孙孺人撑腰,她一介奶娘,也不敢骑在同为奶娘的岑令仪头上作威作福。 照理说,她不该出卖孙孺人。 可她不说出来,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岑令仪闻言,心中微动。 孙孺人她从前便认得,父亲是驍骑將军,小时在边关长大,后来才回上京来。 在她还是太傅府嫡女时,与孙孺人仅是在宴席之上有数面之缘而已,从未得罪於她。 孙孺人为何要这般针对她? 宴承徽冷眼望著刘奶娘:“可有证据?” “奴婢……奴婢没有……” 刘奶娘听他这样问,顿时浑身抖如筛糠。 孙孺人都是私底下吩咐她的,她哪有什么证据? “谋害皇孙,栽赃孙孺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宴承徽淡声吩咐,面色冷硬。 岑令仪垂著长睫,轻晃怀中的小殿下,唇瓣微抿,心下酸涩。 刘奶娘供出孙孺人,他问也不问便说刘奶娘是栽赃,分明是故意包庇孙孺人。 不过,这也寻常,谁叫孙孺人生得明艷討喜,又有个好父亲,是他的爱妾呢。 他怎会为她这般背叛过他的卑微之人,寻求公道? * 偏殿庭院青石铺地,石阶前冒出几株绒绒细草,几步之外草木葱鬱,天色有些暗。 廊柱边,岑令仪侧脸浸在柔光里,眉目柔和,抱著小小的宴淮皎晒暖儿。 她垂下长睫,目光落在怀里的小傢伙脸上。 小小的人儿与宴承徽相似的脸粉玉似的一团,抿著小嘴沉睡,小拳头攥在襁褓之间,软乎乎的睡得香甜,很是娇憨討喜。 她唇角不禁勾起一丝笑意来,又有些悵然。 她的孩儿,也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曾有人好好照顾? 前日,太医过来诊断过后,给她开了药方,让她吃下汤药,將药效化在乳汁之中给小傢伙吃了,看情形应当是已经痊癒了。 “姑娘,我来抱吧。” 灵芝上前,瞧著她的眼神满是心疼,小声开口。 原本姑娘只管给小殿下餵奶便可,其他时候都该由她们带著。 可小殿下偏偏只要姑娘一人,尤其被那个刘奶娘偷餵了蜂蜜水之后,更是缠姑娘缠得紧,稍一离手便哭个不休。 这两夜,姑娘都没怎么好好睡过。 “別这样叫我。” 岑令仪小心地將孩子递过去。 灵芝是她从前的婢女,府里出事时,她正好送东西给宴承徽,逃过一劫。 不知宴承徽怎么想的,將她留在了东宫,现在派为伺候小殿下的大婢女。 与灵芝平起平坐的,还有一个半夏,是东宫的人。 “奴婢心疼您。”灵芝眼圈红了:“要不然,您走吧。” 她的姑娘啊,本是上京最耀眼的明珠,怎么就沦落到了这种境地? “去哪?” 岑令仪微微摇头,她已经无家可归。 现在,她也不能离开东宫。 “陆大人都將您贬为婢女了,您和他已经不是夫妻了,您还相信他?” 灵芝对陆怀宥一百个不喜。 “他有他的难处。” 岑令仪眉目之间有几许无奈。 太傅府还在时,她受尽宠爱,如今她不能太自私了。 陆怀宥救了她的家人,孩子的下落也要靠他打听,他又曾救她於水火之中,对她有天大的恩情。 別说只是將她从妻子贬为婢女、叫她到东宫刺探情报,就算让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义不容辞。 灵芝才抱住宴淮皎,小傢伙就好像有所感应一般,眼睛不睁开就皱著脸儿开始哼哼唧唧。 “还是我来吧。” 岑令仪伸手將小傢伙抱了回去。 小人儿一落入她怀中,便安稳下来,也不哭也不哼了,又乖乖睡了过去。 “他这么小,怎么这么精?也没睁眼,到底怎么发现换人了的?” 灵芝好气又好笑。 岑令仪笑了一下,轻晃著怀中的小傢伙。 宴淮皎的精大概是隨了宴承徽吧。 院门处,走进来数个人影。 岑令仪和灵芝齐齐抬头,便见孙孺人带著一眾婢女,走了进来。 孙孺人身形高挑,身著东宫孺人制式的水红暗纹罗裙。 她承袭武將世家骨相,眉锋眼亮,皮白唇红算得上上等姿色,只是心思浅薄,喜怒全掛在脸上。 “见过孙孺人。” 岑令仪同灵芝一起行礼。 岑令仪怀中抱著孩子,只能行著半礼,这个姿势也更累人。 孙孺人眼底带著冷笑,也不开口让她们起来,只是缓步走到岑令仪跟前。 “岑奶娘不愧曾是上京城最拔尖的姑娘,做奶娘也要做到东宫第一,让小殿下独独黏著你,真真是出类拔萃呢。” 她阴阳怪气地开口,眼底闪过嫉恨。 从前岑令仪眾星拱月,提鞋都轮不到她,晏承徽那时更是恨不得將她含著口中护著。 如今,岑令仪做了东宫最低贱的奶娘,还在宴淮皎面前妖妖调调,试图勾引。 她瞧见岑令仪这张脸,心里就不痛快。 加上刘奶娘的家人闹到她娘家去,父亲来信將她斥责了一番,她心里就更气了。 “孙孺人,奴婢站不住了,只恐摔坏了小殿下。” 岑令仪支撑不住,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开口告知。 孙孺人如此针对她,无非就是因为她之前和晏承徽定过亲事,再加上她揭破了刘奶娘给小殿下餵蜂蜜,大概是给孙孺人带来了一些麻烦的。 “谁让你起来了?” 孙孺人登时大怒,扬起手一巴掌甩在岑令仪脸上。 她正愁找不到藉口对岑令仪动手呢,岑令仪自己將藉口送到了她面前。 “啪”的一声脆响,岑令仪脸上浮起清晰的手指印。 她怀中的宴淮皎被惊到,顿时大声啼哭起来。 “姑娘……” “小殿下……” 灵芝忙著护岑令仪,岑令仪却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痛,忙著哄宴淮皎。 其他下人被惊动,纷纷走了出来,偏殿院內一时有些乱。 “在闹什么?” 宴承徽清冷的嗓音响起,场中顿时一静。 第4章 勾人 “见过太子殿下。” 眾人纷纷行礼。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跟著眾人一起,屈膝行了个半礼。 “免礼。” 宴承徽身著霽青色圆领襴衫,单手负於身后,看向岑令仪,目光在她红肿的面颊上顿住。 岑令仪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乌眸,四目相对之间,她下意识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 宴承徽漠然的转开了目光,眼底似乎还有点点厌恶。 岑令仪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化作一片涩然。 这解释不说也罢。 她低下头去轻哄怀中委屈轻哼的宴淮皎。 “殿下。” 孙孺人瞧见宴承徽,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一转,顿时换了一副嘴脸,方才的跋扈狠厉尽数不见,化作一脸委屈。 她迎上去挽著他的手臂,皱著脸告状道:“我好心来探望小殿下,岑奶娘却仗著是小殿下的奶娘目中无人,对我十分怠慢,我气不过才打了她一下。” “是这样?” 宴承徽眉心微蹙,看向岑令仪冷声询问。 岑令仪手轻拍著怀中的小儿,抬起脸儿看向他。 她想解释,说她只是抱著小殿下不方便,並无对孙孺人的不敬之意。 但看到孙孺人抱著他的手臂,依偎在他身旁,他丝毫没有推开孙孺人的意思,她心口一窒,忽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 即便她解释了,他也不会信的。 从前,他从不肯旁人碰的,除了她。 现在,他除去太子妃,还有顾良娣、孙孺人、李奉仪,左拥右抱,齐人之福。 她算个什么东西? “是奴婢怠慢了孙孺人。” 她垂眉敛目,看著怀中宴淮皎的小脸,低低说了一句。 来之前,她便已经想好了,她在东宫,只是一个卑贱的奶娘,负责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其他的都与她无关。 包括他这个东宫之主。 “那就跪下,给孙孺人赔罪。” 宴承徽盯著她,瞧她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莫名腾起一股怒火来。 “孙孺人,对不住。” 岑令仪將怀中的宴淮皎交给身旁的灵芝,垂下鸦青长睫,直直朝他们二人跪了下去。 灵芝抱著宴淮皎,眼圈都急红了,却不敢开口求情。 宴承徽垂眸望著岑令仪,手指捏出一声轻响,转而看向孙孺人:“可解气了?” “才没有呢。”孙孺人看著这一幕,心中很是快意:“殿下要是让她跪到天黑,我就能解气。” 宴承徽目光重新落回岑令仪身上,一时没有说话,神色喜怒难辨。 灵芝听得心中大急,此时,她怀中的宴淮皎哼哼唧唧地哭起来。 她心中不由一动。 “殿下。”孙孺人悄悄察言观色,抱著宴承徽的手臂晃了晃,有些委屈地道:“您是不是心疼她了?我知道,她从前是您的未婚妻,我亲眼瞧见,您对她可好了,羡煞旁人。” 她说出这番话,眼前不禁浮现出宴承徽从前满心满眼都是岑令仪的模样,心里头酸溜溜的。 宴承徽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漫不经心地瞥向岑令仪:“一个奶娘而已,有什么可心疼的?” 岑令仪唇瓣抿得发白,垂眸盯著怀中的孩子,神色不变。 他说的不错,一介奶娘而已,不会有人心疼。 “就是,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根本不值得殿下心疼。”孙孺人掩唇轻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殿下就让她跪著吧?” “嗯。” 宴承徽微微頷首。 岑令仪抬起黑漆漆的眸,瞧了他们一眼。 孙孺人却又藉机开了口:“殿下您看,她看您的目光,倒像是旧情难忘呢。您看她这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是不是在盼著殿下像从前那样护著她?” “旧情?孤与岑奶娘这样无情无义之人,谈何旧情?” 宴承徽看著岑令仪,眼底划过一丝嘲讽。 岑令仪深深埋下脑袋。 她知道,从她拋弃他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旧情可言。 现在的他对她,只有无限的怨恨与厌恶。 她心紧紧揪成一团,痛到窒息,面上却还维持著平静的神色,分毫不变。 孙孺人掩唇笑起来,嘲弄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我记得,殿下从前可捨不得对她说半句重话。” “从前是孤识人不清,错把鱼目当珍珠。” 宴承徽看著跪得笔直的岑令仪,目光愈发冰冷。 此时,灵芝怀中的宴淮皎没牙的小嘴一张,放声大哭起来,小手小脚胡乱扑腾。 “殿下,小殿下这几日身上不適,只要岑奶娘一人抱著,求您看在小殿下的面子上开开恩,让她起来哄小殿下吧。” 灵芝一边拍著怀中的小傢伙,一边开口向宴承徽求情。 小殿下真是好样的,这么小就会护著自己的奶娘了。 宴承徽皱起眉头。 “小殿下哭得怪可怜的,殿下就让她起来吧。” 孙孺人心中不情愿,却故作大度地开口。 夏青和真是好命,嫁过来就有了宴淮皎。 而她呢,表面风光,宴承徽都没碰过她。 她心里巴不得这小东西死了才好呢,脸上却要作出心疼的模样来。 “起来抱孩子。” 宴承徽冷声吩咐。 灵芝连忙上前扶起岑令仪,將小傢伙交给她。 宴淮皎一到她怀中,便止住了哭声,只余下小小的抽噎。 “岑奶娘真是好本事,这么短的时间內,就能让小殿下只认她。” 孙孺人含笑开口,话里有话。 “她勾人,素来有本事。” 宴承徽眸底泛起几分嘲弄,缓缓开口。 岑令仪心头一揪,呼吸顿了顿,面上还像个没事的人一样。 羞辱之言,那日他在花丛中就说过了,往后只怕是她在东宫一日,便要听一日。 她得早些適应才好。 “殿下这么说,就让我想起她从前是怎么对殿下的,恨得我牙痒痒,还想再给她一巴掌。” 孙孺人扬了扬手,跃跃欲试。 “仔细手疼。” 宴承徽握住她手腕,將她手拉到眼前,轻轻吹了吹。 “殿下吹一下,我才感觉手还真有点疼了……” 孙孺人脸红了,扭扭捏捏的道,心里头却欢喜极了。 她进东宫四五个月,殿下还没有这样和她亲近过呢。 “下次若再遇到这般不长眼的奴才,不必脏了你的手。”宴承徽瞥了岑令仪一眼,不疾不徐地道:“若实在气不过,叫下人来打便是。” “殿下对我真好。” 孙孺人欢喜极了,紧紧抱著他手臂,目光瞥向岑令仪,不无得意。 岑令仪轻拍著宴淮皎,托著襁褓的手却已然掐进手心。 “仔细手疼”。 从前,他也曾捧著她的双手和她说,她的手是用来点茶、作画、插画的,捨不得让她的手沾半点阳春水。 她是不会弹琴的。 初学弹琴那日,她手疼,哭著和他撒娇。 他给她弹琴的手指每一根都量身定製了指套,每每她要学琴,他便取来指套一根一根替她戴上,叮嘱她“仔细手疼”。 后来,乾脆不让她学弹琴了,她怕疼,又犯懒,便不曾再学。 如今,宴承徽护著另一个女子,对她说“小心手疼”。 这疼还是孙孺人打她的脸打的。 谁能想到他们会有这一日? 岑令仪眼眶酸涩得厉害,却倔强地强忍著,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岑奶娘这是不服?” 宴承徽走到她跟前,长指勾起她的脸。 第5章 怎么,要孤求你? “奴婢没有。” 岑令仪垂下鸦青长睫,轻声回了话,神色平静。 “是没有,还是不敢?” 宴承徽冷声追问。 岑令仪瞧著怀中的孩子,抿唇不语。 她只对不起他一人,並不曾对不起过孙孺人。 孙孺人今日对她这一番羞辱,她定是要设法还回去的。 “觉得难堪?” 宴承徽偏头审视她。 岑令仪咬住唇瓣,点了头。 难堪,的確很难堪。 她已经在习惯了,只是太给爹娘丟脸,实在对不起他们。 “有孤赶到教坊司时那么难堪?” 宴承徽唇角扯起一抹冷笑,猛地撤回手,像是怕她弄脏了他似的。 岑令仪心口一窒。 教坊司…… 太傅府出事之后,她被卖入教坊司。 那日,陆怀宥比宴承徽先一步赶到教坊司,花银子替她赎了身。 陆怀宥带她往外走时,恰好遇见宴承徽前来。 可那时候,陆怀宥是她的夫君啊,他不仅救了她,还救了她全家。 她若捨弃陆怀宥,跟著他走,不仅背叛陆怀宥,也会连累他。 他也就坐不上这太子之位。 她低下头咬住唇瓣,不曾开口同他解释。 她说了,他也不会信的。 “你若真是个有骨气的,又何必苟活於世?” 宴承徽俯身贴近她,面无温色,语气讥讽。 “殿下,您和她说什么呢?去我院子里坐坐吧。” 孙孺人上前,再次挽住他的手臂,警惕地看了岑令仪一眼。 她站得远,听不清殿下说了什么。 但殿下都对岑令仪这样冷酷了,岑令仪还是这副狐媚惑主的样子,她不能给岑令仪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宴承徽再次望了岑令仪一眼,与孙孺人一同去了。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你若真是个有骨气的,又何必苟活於世?” 他的话迴荡在耳边,的確是这个道理。 可她现在不能死呀,她还要找到孩子,好好將他养大,接回父母,好生给他们养老。 “姑娘,没事吧?您別听殿下的……” 灵芝早已红了眼圈,忙上前来问。 她方才离得近,殿下的话她都听到了。 明明从前,殿下对她家姑娘最好,如今怎么绝情成这样? 她担心姑娘被殿下的话一激,真的就…… “我是奶娘,又不是主子,这种事不是寻常吗?” 岑令仪抬眸朝她笑了笑。 “姑娘……” 灵芝看著她脸上红红的巴掌印,却还能笑得出来,眼泪不由滚了下来。 她忍不住上前去触碰岑令仪脸上的红痕。 姑娘从前在府上千娇百宠,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此时,怀里的小傢伙醒了,睁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对她伸出小手,小嘴一吮一吮的。 “不碍事,你去把莲花扣拿给我。” 岑令仪將小傢伙举高了些,用脸去碰了碰他的小手,软软香香的。 不知为何,看看这个小傢伙的小脸,再逗逗他,她心头的鬱气便消散了不少。 “姑娘,您要莲花扣做什么?” 灵芝不解。 那东西贵重,太傅府出事时候,姑娘將东西藏在她这里,才得以保全。 “你別问,我有用处。” 岑令仪逗著小宴淮皎,淡声回她。 “是。” 灵芝低头应下。 “殿下,哥哥从宫外猎了一些野物,我让小厨房做了,您今晚留在我院子里用晚膳可好?” 孙孺人挽著宴承徽的手臂往前走,下了长廊紧走几步,便是她的住处。 月洞门上,浮著“芸香院”三个字。 宴承徽盯著院內阴沉沉的天,神色亦如天色一般阴鬱冷峭。 “殿下?” 孙孺人晃了晃他的手臂,拔高声音唤了一声。 宴承徽回神:“嗯。” 孙孺人有些失望,她原以为提起哥哥来,殿下能给她几分脸面。 毕竟她能进东宫,也是因为哥哥和父亲手中握著些兵权的缘故。 不看僧面看佛面,殿下总要顾及一下她哥哥和父亲的。 还有那些野物,殿下之前吃过,还曾夸讚过。 她以为这样能討殿下的欢心,没想到殿下的心思压根儿不在她这里。 难道,殿下还是在想岑令仪? “我听人说,小殿下现在只要岑奶娘一个人,今日特意去看,果然如此。” 孙孺人眼珠子转了转,找出一个新话头来。 “你想说什么?” 宴承徽侧眸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我就想著,怎么能让岑令仪那样趋炎附势的人带小殿下呢?岂不要將小殿下给带坏了?” 孙孺人挽著他的手臂,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来。 “你想如何?” 宴承徽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要不,殿下还是把她赶出去吧?”孙孺人偷瞧他的神色,眼底带著试探:“偏殿里还有两个奶娘呢。实在不行,我让哥哥和父亲在外面再物色几个奶娘送进东宫来,保管比岑奶娘带得好。” 她就是要將岑令仪赶走,才能安心。 东宫里这几个,除了太子妃和殿下是举案齐眉,殿下对其他几个都是淡淡的。 唯独岑令仪能牵动殿下的心神。 想想岑令仪从前那高高在上张扬明艷的模样,她就恨得牙痒痒。 “奶娘是太子妃选的,孩子也是她的,你这是要替太子妃做决定?” 宴承徽看向她,唇角微勾,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您和太子妃说一声不就行了吗?好香啊,小厨房正燉著野鸡肉呢。” 孙孺人抱著他的手臂撒娇。 若换做旁人,自然能听出宴承徽话里“越俎代庖”的弦外之音,偏偏孙孺人心思迟钝,半点也不曾觉出不对来。 “孙孺人。” 宴承徽停住步伐,转身面对她,抽回手臂,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眸底却似有说不出的寒戾。 孙孺人向来聒噪,若非看在他父兄的面上,他连这一趟都不会走。 “殿下……” 孙孺人此时才瞧出他神色不对,惧怕地低下头。 “孤听闻,野鸡汤需久燉,但也该讲究分寸。” 宴承徽淡淡丟下一句话,转身去了。 孙孺人盯著他的背影跺了跺脚,气得红了眼圈。 好不容易才把人带进院子里,却什么也没有做,就这么走了。 这回她听出来了,殿下说什么“燉野鸡汤讲究分寸”,分明就是说她没分寸。 “孺人,您別生气呀,殿下也没说什么。” 婢女荷花上前劝慰。 “他还说厌恶岑令仪,他这不是给岑令仪出头?” 孙孺人却愈发生气。 “没有呀。”荷花细声细语地道:“您可是给了岑奶娘一巴掌,殿下还劝您仔细手疼呢。” 孙孺人一听这个,想起宴承徽捏著她的手腕轻吹的情景。 她不由抬起手来,轻抚宴承徽握过的地方,面色顿时好看了不少。 “下雨了。”荷花又接著道:“您不是知道吗?殿下向来厌恶这样的天气。”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这一句一劝,孙孺人的气彻底消了。 * 宴承徽阔步进了明德殿,解了身上外袍,丟到一边。 云闕拿了一件外袍,上前给他换上。 这事儿他早已做得熟门熟路。 殿下不喜外人触碰,东宫后院里那几个,哪个碰了殿下一丁点衣角,殿下回来都要换衣裳。 宴承徽换了外衫,在书案前坐下。 这里是他的书房,配有东西耳房,亦有寢室。 “殿下,属下让人熬了安神茶。” 云宫端了茶盏进来,双手將茶盏放在他面前。 云闕抬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清楚,殿下一到下雨天,便会躁鬱不安,会提前让人备好安神茶。 宴承徽靠在椅背上,一手扶著额头,似有几许疲惫。 他脑海之中反覆浮现出岑令仪那张委屈又倔强的脸,还有那一片红痕。 她做下那样的事,什么不是她该受的?还有脸露出一副含冤受屈的模样来? “把她叫来。” 半晌,宴承徽忽然吩咐一句。 “殿下说谁?” 云宫一脸疑惑,摸不著头脑。 云闕推了他一下,小心翼翼的打量自家殿下的脸色:“殿下,小殿下离不开岑奶娘,恐怕要將小殿下一起抱来……” 他对自家殿下的心思,多少是有几分了解的。 尤其是关於岑姑娘。 从前的下雨天,都是岑姑娘陪殿下一起度过的。 那时候,殿下清润温雅,性子还不是现在这样。可每逢下雨天,殿下还是会很烦躁。 但只要有岑姑娘陪著,便会好上许多。 这不,今儿个又下雨了。 “我就是要见淮皎,不然你以为我要见谁?” 宴承徽抬头望他,眸光凛冽。 “是,属下这便去让岑奶娘將小殿下抱来。” 云闕不敢多言,转身便往偏殿走。 偏殿离明德殿並不远,甚至比太子妃所住的寢殿还近些。 岑令仪才给宴淮皎餵了奶,正抱了他在怀中逗弄。 王嬤嬤和另外两个奶娘站在一边,眼热地盯著小殿下。 她们挤破了头进东宫当差,就是为了伺候小殿下。 想著小殿下是东宫嫡长子,陛下的皇孙,將来长大了,指头缝里隨便漏点儿,都够他们滋滋润润地活一辈子了。 可偏偏小殿下不要她们,碰一下便要哭。 岑令仪来之前,小殿下从不肯吃她们的奶,都是將奶水挤出来,用勺子一点一点餵下去。 岑令仪来了之后更不得了,她们连小殿下的边儿都沾不上,全让岑令仪一个人抢了风头。 这叫谁能甘心? 灵芝守在岑令仪身边,警惕地盯著王嬤嬤几人,心里头也得意,越看小殿下越喜欢。 小殿下真好,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就能护住她家姑娘了。 “岑奶娘,刘奶娘不在了,现在还有大陈奶娘、小陈奶娘和你,本该三日一轮换,你却每日都餵小殿下,这合规矩吗?” 王嬤嬤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来,开口质问岑令仪。 她是太子妃娘娘分派来,专管这几个奶娘的。 可小殿下只黏著岑令仪一人,那两个奶娘恐怕很快就会被打发走了。 也就不用她这个管事嬤嬤了,岑令仪这样做,岂不是要让她丟饭碗? 岑令仪正要说话,外头有人走了进来。 “云闕?” 她瞧清来人,惊讶之余,心中起了点波澜。 云闕和云宫是宴承徽身边最贴心的下属,她和他们很熟稔。 看到云闕,她不由自主便想起她和宴承徽的那些过往。 “岑姑娘,殿下要见小殿下。” 云闕与她对视一眼,神色也有些复杂。 他还是唤了她“姑娘”。 “王嬤嬤,你们抱著小殿下去吧。” 岑令仪起身,小心地將怀中的小人儿交到王嬤嬤手中。 王嬤嬤几人不是闹著要带宴淮皎吗? 正巧,她也不想去见宴承徽。 云闕有些意外,扫了王嬤嬤几人一眼。 “走吧。” 临出门时,他又回头瞧了瞧,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毕竟,殿下只说要见小殿下,他也不好强求岑令仪跟著一起去。 “奴婢拜见殿下。” 王嬤嬤抱著宴淮皎走进明德殿,带著大陈、小陈两个奶娘,跪下给宴承徽行礼。 云闕隨后跟了进来。 宴承徽靠在椅背上,眉心微皱,半闔著眸子。 听闻眾人行礼之声,他才抬起眼来。 入目便是王嬤嬤和两个奶娘诚惶诚恐的脸,他朝门边扫了一眼,並未瞧见其他人的身影。 他放下手来,眼底闪过点点不悦。 “起来吧。” 他淡声吩咐。 “谢殿下。” 王嬤嬤三人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扭头看云闕。 怀里的宴淮皎方才在路上便哼哼唧唧的,以她们的经验看,这是又想要岑令仪了。 好在进殿之后,小殿下没有大哭,但也一直很不安,撇著小嘴动来动去,隨时要哭似的。 云闕朝自家殿下的方向抬了抬手。 王嬤嬤好像有了主心骨,堆起笑脸抱著宴淮皎送到宴承徽跟前。 “殿下,您抱抱小殿下吧。” 宴承徽垂眸,看向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儿。 这个孩子,自从来了之后,他便不曾仔细瞧过。 他不喜欢小孩子这种麻烦的东西。 小小的糰子养得白白嫩嫩,眉眼漂亮软糯,髮丝细软蓬鬆贴在耳边,黑漆漆的眼睛怯怯地张望。 小傢伙的目光落在宴承徽脸上,忽然顿住。 一双清澈见底的乌瞳牢牢盯著他,软软的小腮帮子动了动,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朝他咯咯笑起来。 两只小手也从襁褓中伸了出来,对著宴承徽一抓一抓的。 很明显,他要他抱抱。 “呀,小殿下这是认得父亲呢。” 王嬤嬤和大陈、小陈两个奶娘对视一眼,三人都鬆了口气,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她身上的冷汗也收了,心底长长出了一口气,甚至生出几分得意来。 平日里,小殿下只对岑令仪这样笑,给岑令仪张狂的不像样,根本不把她这个掌事嬤嬤放在眼里。 现在,小殿下对殿下也这样笑,看岑令仪还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么? 宴承徽瞧著眼前软软的一团,一直笑著朝他伸手,他疏淡微皱的眉心微微鬆开了些。 他缓缓伸出手。 “您这样抱。” 王嬤嬤见他愿意抱孩子,顿时喜出望外,教他该怎么抱。 宴承徽第一次抱了这个孩子,太小了,像是要从手臂间滑下去一样。 他难得露出几分小心之意。 小傢伙小小软软的一团,抱在怀中,叫人心底不自觉也泛起点点软意。 “殿下,您看小殿下眉眼里,和您多像啊?” 王嬤嬤忙著整理了一下宴淮皎的衣裳,口中还不忘了说著討好之言。 其实,这是討好,也是实话。 宴淮皎眉目之间,的確有几分像宴承徽。 宴淮皎靠在他宽阔的怀抱中,似乎很是开怀,咧著小嘴一直朝他笑,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弯成了小月牙。 他的小手揪著宴承徽的衣领,攥得牢牢实实,另一只手抠著他衣襟处的锦纹。 宴承徽听王嬤嬤所言,不由细细打量宴淮皎的长相。 这一瞧,他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孩子笑起来眉眼弯弯,娇憨討喜、蓬勃天真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岑令仪。 还是太傅府不曾出事时的岑令仪。 “抱走。” 宴承徽面色一沉,径直將孩子递过去。 王嬤嬤忙伸手去接。 不料,宴淮皎却揪著宴承徽的衣领,不肯鬆手。 “小殿下喜欢殿下呢……” 王嬤嬤又討好道。 “抱走!” 宴承徽语气凛冽。 王嬤嬤嚇得心头一跳,不知他为何忽然嫌弃起小殿下来,连忙伸手接过宴淮皎,將他手从宴承徽衣领上扯了下来,慌里慌张的看向云闕。 知道殿下性子冷,可殿下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喜欢? 这下要怎么办? “哇……” 宴淮皎此时也不干了,方才还眉眼含笑的小人儿,此刻小嘴一瘪立刻大哭起来,大颗的泪珠瞬间涌出,小手小脚胡乱蹬踹,哭声洪亮,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云闕悄悄朝门口挥了挥手,示意王嬤嬤快走。 殿下喜静,今日又是雨天,小殿下再哭闹一下,惹得殿下郁燥起来,他们都別活了。 “奴婢等先行告退。” 王嬤嬤求之不得,抱著哭闹不休的宴淮皎行了一礼,就要带著那两个奶娘往外走。 “谁让你们抱他离开了?” 宴承徽陡然出言。 王嬤嬤嚇了一跳,不是殿下让她们“抱走”的吗? 她赶忙回过身来跪下道:“殿下有所不知,小殿下素来最喜欢那个岑奶娘,只要岑奶娘一抱,他立刻就不哭了。奴婢们正要带小殿下下去找岑奶娘呢。” 她战战兢兢地解释,生怕他怪罪。 毕竟,她和身后的两个奶娘也肩负著照顾小殿下的责任。 如今却都要指望一个岑令仪,殿下不生气才怪呢。 但她话音落下,上首的宴承徽並未置一言。 偌大的殿內,只有宴淮皎委屈的哭声。 王嬤嬤手心里都是冷汗,想抬头看看太子殿下的脸色,却又不敢。 只能扭头朝云闕的方向看过去。 云闕看向自家殿下。 宴承徽端坐在书案前,眸底覆著寒意,神色阴翳,正森森盯著他。 云闕也是心头一跳,忽然福至心灵,一下明白过来。 “还不快去请岑奶娘来。” 他扭头朝王嬤嬤呵斥一声。 云宫在门口,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殿下兜了这么大的圈子,还是想见岑姑娘。 这也就是云闕了,换做他哪能想到殿下的心思?往后下雨天他还是往云闕后面躲著点。 “是,快去。” 王嬤嬤闻言,连忙吩咐后头的两个奶娘。 岑令仪尚未走进门,便听到宴淮皎洪亮的哭声,响彻整个明德殿。 这小傢伙好生吃了些日子的奶水,精神头好得很,能哭这么大声。 王嬤嬤几人还是带不了他。 “奴婢见过殿下。” 岑令仪上前行礼,忍不住用视线余光去瞧在王嬤嬤怀中哭闹的宴淮皎。 大概是带了一些日子有感情了,她听到宴淮皎哭声,一时只觉揪心得很。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头顶,抿著唇瓣,一言不发。 “岑奶娘,你快哄哄小殿下。” 王嬤嬤犹豫了一下,將宴淮皎抱上前。 这有一会儿了,小殿下越哭越厉害,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哭得脸红脖子粗的。 这要是哭出什么好歹来,她有几条命够赔的? 岑令仪抬眸看宴承徽。 “怎么?要孤求你?” 宴承徽冷声开口,语气冰寒的讥誚。 岑令仪抿唇不语,伸手小心地將宴淮皎抱入怀中,轻晃著哄他。 “小殿下乖,奶娘抱,不哭了……” 她不是要他求她,是知道他惯会找茬。 她若不徵得他的同意將孩子接过来,他少不得又要拿话刺她。 宴淮皎闭著眼睛,哭得小脸通红。 一进她的怀抱,便似有所感应,睁开泪眼看她。 在她的轻哄之下,小傢伙哭声很快小了下去,但还是委屈得很,撇著小嘴哼哼唧唧,像在和她告状。 “好了好了,没事了。” 岑令仪轻摇著委屈的小人儿,捏著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珠儿。 她哄著宴淮皎,宴淮皎也亲她,一大一小两人看起来如同亲母子一般。 王嬤嬤三人瞧著这一幕,心里头酸溜溜的。 岑令仪身上到底有什么?就这么灵光,小殿下一碰到她就听话。 真真是气死人了。 宴淮皎不哭了,殿內便安静下来。 宴承徽盯著岑令仪,薄唇抿成冷硬直线,眸光阴沉沉压下来。 殿內气氛一时压抑得很。 王嬤嬤等人也察觉到不对,求助似的看云闕。 “你们都回偏殿去吧,留岑奶娘在此照顾小殿下便可。” 云闕抬手吩咐。 王嬤嬤等人如蒙大赦,忙对宴承徽行礼走了出去。 云闕也跟了过去,默默带上了门。 偌大的明德殿,只余下岑令仪抱著孩子,面对上首的宴承徽。 岑令仪目光始终落在怀里的小傢伙脸上,神色自若。 实则,她心慌得厉害。 原先,她以为就算再见,她也能泰然处之。 毕竟,她认得清自己的地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要她谨守本分,以他的性子应该不会为难她。 事实证明,她想错了,他性情大变,再不是她能预料到的。 那日在花丛中,他那样激烈地羞辱她。今日孙孺人打她一巴掌,他却担心孙孺人手疼…… 她很清楚,眼前的他和从前的他有天壤之別。 她不敢开口说她也带著小殿下退下,那样,会激怒他。 宴承徽起身,缓缓走向她。 岑令仪听到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落在地砖上,也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她抱紧怀中的宴淮皎,忍住了后退远离他的衝动。 宴承徽走到近前,停住步伐,冷冽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岑令仪脸色平静,避开他的目光,垂下鸦青长睫,看著不远处的地面。 下一瞬,她下巴被他勾起。 “看著孤。” 宴承徽冷然出言。 岑令仪被迫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她抿紧唇瓣,湿漉漉的眸子克制不住泛红。 她到底不是生来坚强,而是太傅府覆灭之后才学来的,在他面前怎么也装不像。 “只有你能哄好孤的儿子,是不是觉得自己奇货可居?” 宴承徽偏头望著她,语气里满是冰冷与嘲弄。 “能被小殿下青睞,是奴婢的福分。” 岑令仪轻声开口,听话且顺从,像极了一个本分的下人。 她告诉自己,他的羞辱之言,听多了会习惯的。 “滚到內殿床上去。” 宴承徽猛地撤回手,语气里似有怒意。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瞧她这副做小伏低的模样,他心中莫名恼怒。 “殿下,奴婢只是小殿下的奶娘,您若要人侍寢,可以请太子妃娘娘或者……” 岑令仪闻言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仍然强行稳定心神,出言相劝。 “这是孤的东宫,孤想宠幸谁,还用你教?” 宴承徽垂眸,居高临下睥睨著她,唇角勾著几许嘲弄,径直打断她的话。 第6章 你来伺候 岑令仪低头,指尖紧紧掐著宴淮皎的襁褓,僵在那处没有动作。 她只是小殿下的奶娘,侍寢不是她的份內事。 “进去,和离开东宫,你选一个。” 宴承徽居高临下睨著她,漆黑的瞳仁冷硬似冰。 他的目光像针芒一样,刺在她眉心,刺得她心口发疼,脊背僵直。 片刻后,她动了。 她抱著宴淮皎,一步一步朝內殿方向走去。 父母家人、出世之后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的孩子,都在身后推著她。 她不能离开东宫。 宴承徽盯著她挺直的脊背,手指捏出轻响,目光愈发的沉。 “真是轻贱。” 他抬起下巴轻声吐出四个字,字字讥讽。 当初,他將她视若珍宝时,她拋下他转身便走。 现在这样对待她,她倒是肯上他的床榻。 不是轻贱是什么? 岑令仪足下微微顿了顿,难堪地白了脸,但不过一息的工夫,她又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迈过门槛,踏入內殿。 她不曾来过这里。 內殿菱格窗边悬著轻纱,地上铺著光润的金砖,只一张拔步大床垂著重重帐幔,別无他物。 这布置如他这个人一般,华贵內敛。 “唔啊……” 怀里的宴淮皎睁著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好奇的张望,口中无意识地发出声音。 岑令仪闻声不由低头瞧他,紧绷的眉眼鬆弛了些。 看著小傢伙无忧无虑的样子,她眼眶有些湿了。 太傅府不曾出事时,她也是从不识愁滋味的。 如今,却陷到了这种境地。 “过来给我宽衣。” 宴承徽清冽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岑令仪身子一僵,顿了片刻转身低声道:“殿下,奴婢抱著小殿下,小殿下他……” 她只有一双手,只能伺候一人,怎么同时伺候他们父子? “你这么喜欢孤的儿子,抱著捨不得放?” 宴承徽偏头看著她,唇角噙著一丝冷笑,径直打断她的话。 “小殿下很可爱。” 岑令仪淡淡垂著长睫,语气平平,並未露出半分委屈之意。 她说的是实话。 宴淮皎乖巧又可爱,她是打心底里喜欢他。 宴承徽嗤笑了一声,嘲弄的盯著她:“是不是看到他,就想起了你生的那个野种?” “我的孩子不是野种,他有爹娘。” 岑令仪猛地抬眼看他,脱口辩驳。 她看著他,眼眶逐渐红了。 这一瞬,她褪去了平日坚强的偽装,脆弱的像要碎了一般。 “他知道他有你这样的娘么?” 宴承徽捏住她下頜,猛地抬起。 岑令仪抿紧唇瓣,忍住泪意,被迫与他对视。 “你猜他长大了,会不会以你为耻?” 宴承徽拇指落在她柔软的唇上,用力碾过。 他指腹有薄薄的茧,蹭得她生疼。 他盯著她唇边被他蹭出的淡淡红痕,眸光微深。 唇上刺痛,她本能地往后让了让。 “把他放到床上去。” 宴承徽撤回手,冷冷吩咐。 岑令仪平定心神,抱著孩子走到床边,俯身小心地將他放在锦被之上。 “小殿下乖,自己玩一会儿。” 岑令仪摸摸他的小脸,柔声叮嘱他。 “唔……” 小傢伙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两只小手放在小脑袋边一捏一捏的,看著她咿咿呀呀。 岑令仪在心里嘆了口气,站直身子,回身之际不由吃了一惊。 宴承徽就在她面前,离得极近。 她毫不知情,一头撞进他怀中,脸贴上他结实的胸膛,熟悉的乌木香气瞬间將她包裹。 她一撞之下,宴承徽身影纹丝不动,只垂眸面无表情地望著她。 岑令仪下意识往后退,小腿撞上床沿,一下坐了上去。 “殿下……” 她白著脸抬头看他。 他悄无声息的站到她身后做什么? “岑姑娘惯会投怀送抱。” 宴承徽居高临下睥睨著她,唇角扯起一抹嘲弄的笑。 岑令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垂下眼抿唇不语。 他叫她“岑姑娘”,不是尊重她,而是羞辱她。 让她想起她从前的身份,太傅最宠爱的嫡女,再看她如今的身份、作为。 他是知道刀子该往哪里捅的,也的確做到了让她难堪,让她无地自容。 宴承徽面对她,缓缓抬起双臂。 岑令仪瞧了他一眼,站起身来,纤细的手指搭上了他的玉带鉤。 她知道,他是让她给他宽衣。 宴承徽垂眸,看著她乌堆堆的头顶。 奶香混著她的体香,融於空气之中。 岑令仪鸦青长睫轻垂,盯著手上的动作。 这玉带鉤,她从来不曾解过。 原来以为很简单,但她摸索了好一会儿也解不开,那玉带鉤卡著,反覆拨弄却仍然锁得牢靠。 反倒是指尖隔著布料,无意间一下一下触在他结实的腹肌上。 宴承徽身子微微绷紧,脸色铁青。 “你夫君没教过你怎么伺候男人?” 他似有几分恼怒,大手落在玉带鉤上,温热的指尖触到她的手。 她如同被什么洪水猛兽碰到一般,猛地缩回手低头站在那处。 她碰到了他,他又要嘲讽她。 伺候人的活,她向来是不会的。 她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自然有下人服侍。 后来和他在一起,伺候宽衣、穿戴也是有的,但都是他伺候她。 他给她宽衣、沐浴、穿衣、綰髮、簪髮簪、描眉…… 她从来没有做过伺候人的事,自然生疏。 “躲什么?给你夫君守贞?” 宴承徽强硬地捉住她的手,摁在玉带鉤上,带著她的指尖轻轻一勾,那玉带鉤便鬆了下来。 手背传来熟悉的温热触感,让她瞬间失神,眼眶发热。 “继续。” 宴承徽嫌弃地收回手。 岑令仪定下心神,靠过去,儘量不触碰到他,一根一根解开他的衣带。 “呀……嘻……” 床上的宴淮皎睁著乌溜溜的眼睛看他们,口中无意识地发出声音。 岑令仪不禁扭头瞧他。 “咯咯……” 宴淮皎看她看过来,不由朝她伸手,咧著小嘴咯咯直笑。 “小殿下真乖。” 岑令仪眸底不禁泛起一点点笑意,夸了他一句。 “你惯会一心二用。” 宴承徽手落在她脸侧,挡住她的视线,將她的脸推回来面对他。 语气倒不似之前那么恶劣。 外衣落下,堆叠在她手臂之间。 宴承徽身上只余下一件贴身的牙白色中衣。 领口之下,肌肤冷白,劲瘦的肩线与锁骨若隱若现,轻薄的布料隱约勾勒出结实的胸膛和紧窄的腰身。 他眸光幽冷,抿著唇瓣,显得禁慾而疏离。 岑令仪站直身子,偏著目光不敢多看,手下有些迟疑。 见他没有说话,她放下他的外衫,抬手伸向他中衣的系带。 “你做什么?” 宴承徽冷然出声。 岑令仪指尖才触到那衣带,又猛地缩回。 她努力压下心头的羞窘,低头若无其事地站在他面前。 他就是故意的。 他不说要不要脱去中衣。 她不脱,他会羞辱她。 脱了,他还是会羞辱她。 “坐那。” 宴承徽朝床沿处抬了抬下巴。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咬著唇瓣坐了下去,很快平復了神色。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除了听他的,別无选择。 宴承徽站在她跟前看著她。 岑令仪心中不自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扭头看宴淮皎。 小傢伙自己玩累了,竟已经闔上眸子,睡了过去。 腿上忽然一重。 她回神,低头便看到宴承徽躺在她身侧,脑袋枕在了她腿上,面向外。 她怔怔望著他,手在身侧无助的动了动,不知该放在哪里。 其实,她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但在他这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她便有些无措。 “还等什么?” 宴承徽闔著眸子,眉心微皱,似有不悦。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双手落在了他头上。 宴承徽动了动,找了个舒適的姿势。 岑令仪见他再没有动作,才轻轻给他按压起来。 內殿一时安静下来,外面依稀传来雨声,还有他平稳的呼吸。 一切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他厌恶下雨天,每逢下雨天便会烦躁不安。 小时候更严重,下雨天他会头疼,会一个人躲起来,躲在没人能寻到的角落。 她总能找到他。 她给他带她觉得好吃的点心,把她的衣裳留给他盖,学著按窍师傅的动作,笨拙地帮他揉脑袋。 有她陪著,他会好许多。 这一陪,便从小陪到大。 直到她嫁给陆怀宥。 岑令仪垂眸,怔怔瞧他的侧脸。 他从小容顏就盛,肤光冷白,面容清雋,如今身为太子,更是矜贵难言。 宴承徽呼吸均匀,也不知睡著了没有。 她想起来,又扭头看了看床上的宴淮皎。 小傢伙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脑袋边,睡得很香甜。 她不禁微微笑了笑。 不知为何,每每看到宴淮皎的小脸,她总会短暂地烦恼全消。 四下里一片静謐,她有些睏倦,脑袋枕在了床头的阑干上。 宴淮皎日夜跟著她,她要留意照顾他,还要起夜给他餵奶,夜里睡得並不好。 她原本只想歇一歇神,却在不知不觉之间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其香甜,家中出事之后,她从没睡得这样安稳过。 再睁眼,眼前是一片青色的帐顶。 她眨眨眼,一时有些发懵,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哼哼……” 身旁,传来小婴儿哼哼唧唧的声音。 岑令仪循声望去,顿时一惊。 她睡在床最里侧。 中间是小小的宴淮皎。 宴承徽闔眸躺在床外侧,眉心微皱,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这是她从前幻想过的场景。 她和宴承徽顺利成亲,她为他诞下孩儿,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景?她一定是在梦中! 她在被子里掐了一下自己,疼,不是在做梦。 她一惊,脑子一下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的处境,额头上见了汗。 “呜呜……” 宴淮皎哼了两声,见没人理他,开始放大声音,下一刻就要哭了。 “小殿下,不哭……” 岑令仪连忙抱起他,口中小声哄著他,眼睛盯著宴承徽,轻手轻脚的从被窝里挪出来,想悄悄离开。 她脑子有些发懵。 她明明坐在床边,给宴承徽摁头的,怎么就躺到床上来了? 还睡了一觉。 她扭头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她不只是睡一觉,而是睡了一夜! 宴承徽若是醒了,免不得又要对她一番羞辱。 她轻拍怀中的小傢伙,试图让他安静,別吵醒了那个活阎王。 宴淮皎却不如她的意,被她抱在怀中,像只飢饿的小燕子,吭哧吭哧张著小嘴直往她怀里撞。 他饿了,哪里还理她,只是一门心思的要吃奶。 “去哪?” 宴承徽清冽的嗓音响起。 岑令仪吃了一惊,一下跌坐回床里侧,一时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怀里的宴淮皎闹得更厉害了。 他睡了一夜,饿坏了,这会儿奶娘抱著他,又不给他吃,他能依吗? “你要饿死孤的儿子?” 宴承徽坐起身来,眸光冷冷望著她。 岑令仪顿了片刻,咬咬牙转过身去,面对床里侧,撩起了衣摆。 虽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是小殿下的奶奶,给小殿下哺乳天经地义,但两只小巧的耳朵遏制不住红透了。 怀里的宴淮皎大口吞咽,吃得香甜。 身后的宴承徽没有再出声。 气氛有些怪异。 岑令仪心中却愈发不安,总觉得他在背后盯著自己,如芒在背。 好在小傢伙还没几个月,吃得不多,很快便吃饱了。心满意足地窝在她怀里,弯著一双清亮的眸子朝她笑。 “殿下,奴婢先带小殿下回偏殿。” 岑令仪整理好衣裳,才抱著宴淮皎转过身来,欲从床上下去。 宴承徽长腿横在床边,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站在那处,进退两难。 不下床,不像回事,这床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从他身上跨过去吧……更不像话了。 堂堂太子殿下,怎容她一个奶娘如此不敬? “你就是这样伺候人的?” 宴承徽倚在阑干上,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她。 岑令仪飞快地瞧了他一眼。 他神色淡漠,难辨喜怒。 只能看出他一夜好眠,气色比昨日好多了,雨天过了,他又有精力欺负人了。 “奴婢失职,不慎睡著,还请殿下责罚。” 她也不知道他何意,只好屈膝朝他跪了下来。 宴承徽不理她,目光落在有些凌乱的锦被上。 岑令仪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一手抱著宴淮皎,一手去將凌乱的锦被抚平。 “孤问你是怎么伺候的?” 宴承徽冷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奴婢伺候得殿下不舒服吗?” 岑令仪顿了片刻,咬咬唇反问了他一句。 从前他下雨天都是寢食难安的,她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下雨天应该过得很不好。 昨日她给他摁了脑袋之后,他一夜睡到天亮。 她哪里伺候的不好了? “伺候得很舒服。”宴承徽冷笑一声,眸底闪过几许羞恼:“难怪过不得好日子,原来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往后你就留在明德殿伺候。” 她一错再错,还敢顶嘴! “奴婢只是小殿下的奶娘,殿下让奴婢在明德殿伺候,这不合规矩……” 岑令仪恢復了冷静。 她低下头,神色淡淡,不气恼也不委屈。 “孤就是规矩。” 宴承徽冷哼一声,起身往外而去。 * 明德殿外。 风略过翠绿的树顶,惊起几只飞鸟。 “云宫,你躲开,我有要事找太子殿下,你耽搁不起。” 殿外大门处,孙孺人绕著云宫要往里头走。 “孙孺人,我已经说了,殿下不在殿內。” 云宫有些无奈,错步拦住她的去路。 “那我进去等他。” 孙孺人仍然执意要进,继续往里走。 云宫伸手拦住她,逼得她退至门边:“孙孺人应当知道殿下的规矩,未经殿下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明德殿。” 他是个好说话的,向来笑脸迎人。 但说到此处,神色还是严肃起来。 “任何人不得擅入?那岑令仪为什么可以?” 孙孺人闻言气得不轻,抬手朝大殿的方向指去。 她当然知道太子殿下的规矩,这明德殿別说是她了,就是太子妃不得准许,也不能入內。 殿下明明那么厌恶岑令仪,只是看看小殿下而已,怎么就將岑令仪留在明德殿了?还一留就是三日。 一定是岑令仪用她的狐媚手段,勾引殿下了! “这个您就得去问殿下。” 云宫被她搅得头疼。 “你让开,让我进去。”孙孺人不甘心,吩咐身后的婢女:“你们两个过来,帮我拉住他。” 岑令仪那个罪臣之女,已经沦为东宫奶娘,都能进殿下的明德殿,她又不比岑令仪差,怎么不能进? “孙孺人,您若再这样,別怪我不敬。” 云宫冷下脸来。 他为人是挺和善,但也分什么事。 “我是殿下的孺人,她只是一个卑贱的奶娘,她那样的贱蹄子都能待在殿內,我凭什么……” 孙孺人见云宫硬是拦著她,油盐不进。 加上她今日来找太子殿下,可是有正经由头的。 是以愈发激愤。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从廊下的朱色柱子后探出脑袋,往大门处瞧。 方才,宴淮皎吃饱了正要睡觉,忽然被外头的喧譁之声吵醒,皱著小脸哼哼唧唧,很不舒服。 她抱著小傢伙到外面来查看情形,这才发现是孙孺人闹过来了。 她看著与云宫胡搅蛮缠的孙孺人,蹙眉思量片刻。 估摸著,那东西应该到孙孺人手中了,所以孙孺人才能来得如此理直气壮。 那天,孙孺人打她一巴掌,这仇今日应当能报了。 “岑令仪,你给我滚出来!” 孙孺人看到她探出头来,顿时也顾不上和云宫纠缠,当即朝她开口。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从廊柱后缓步走了出来。 她不言语,只是遥遥朝她抿唇一笑。 对付孙孺人这样的人,无需多费口舌,只是笑一笑就够她跳的了。 “岑令仪,你这个贱人,你还笑!” 孙孺人果然气急败坏。 “贱人都能进来,你却进不来,你岂不是更贱?” 岑令仪轻晃著怀中的孩儿,轻言慢语对她反唇相讥。 宴承徽不在东宫,她谁都不怕。 “你!” 孙孺人被她气得跳起脚来,岑令仪真是要反天了!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我可是殿下的孺人,你这是大不敬,信不信我再给你一巴掌?” 她是武將世家出身,又在边关长大,遇事直来直去。 看谁不痛快,就要给谁一巴掌,根本不会绕弯子。 “那你进来呀。” 岑令仪又特意对著她笑了一声。 怀里的宴淮皎瞧见她笑,也跟著笑。 “小殿下也觉得她像个笑话,是不是?” 岑令仪垂下卷翘的长睫,目光温柔地落在小傢伙的脸上,抬手轻抚他白嫩的面颊。 “咿呀……” 宴淮皎小手抓著她手指,口中发出声音回应她。 “云宫你別拦著我,我打她一巴掌就出来!” 孙孺人气急败坏,再忍不了,就要衝进去给岑令仪一巴掌。 她就不信她还治不了岑令仪一个小小的奶娘了! “孙孺人,你又在闹什么?” 宴承徽清冷的嗓音传来。 孙孺人闻言浑身一震,立刻收了方才那副胡搅蛮缠的模样,换上一脸笑意转向他。 岑令仪也抬眸,朝他望去。 宴承徽一袭石清镶银边常服,襟绣暗蟒,玉带束腰,只隨意站在那处,便显威仪赫赫,岳峙渊渟。 果然是一国太子的风范。 “殿下,您回来了。” 孙孺人软著语调,上前去挽他的手臂。 “你来明德殿做什么?” 宴承徽让开一步,不曾让她触碰到。 孙孺人手落了个空,面上笑容有些僵硬。 “我有要事来和殿下说,我还没进去呢,殿下別和我生气嘛。” 她牵著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和他撒娇。 宴承徽眉心几不可察的皱了皱,淡声问:“何事?” “殿下不让我到明德殿里面去说吗?” 孙孺人见他没有推开自己,扭头看了一眼岑令仪,再次开口。 等会儿,有岑令仪好看的。 “你究竟是有事,还是想进殿?” 宴承徽將袖子从她手里扯了回来,偏头望著她问。 “我当然是有事啊,但是我也想进去。”孙孺人笑意盈盈,压低声音道:“这件事情,事关岑奶娘,我保管这一次殿下更能看清她的真面目。” 她说著,又忍不住朝岑令仪看了一眼,眼底闪过得意的光。 这件事一出来,岑令仪不被赶出东宫才怪呢。 宴承徽闻言,朝门內望去。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站在廊外,见宴承徽看过来,她远远朝他一福。 宴承徽冷冷错开目光,抬步进门。 岑令仪低头,让到一侧,低头站著。 孙孺人赶忙跟上,路过岑令仪跟前,她得意的抬起下巴:“岑奶娘,你也进来吧,这件事情跟你有莫大的关係。” “是。” 岑令仪轻应了一声。 宴承徽大马金刀地在书案前坐下,抬眸看孙孺人:“说吧。” “殿下,您看这是什么?” 孙孺人走到宴承徽面前,献宝似的摊开手心。 宴承徽垂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去。 待看清她手心里躺著的东西时,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缩,面色骤然冷了下来,气势骇人。 第7章 摇摇欲坠 一只通透温润的粉玉莲花扣静静躺在孙孺人的手心里。 粉玉本就世间罕见,更难得这一块粉沁匀润,雕工又精巧,一瓣一纹细腻传神。 薄薄的花瓣透著光,花蕊颗粒细密饱满,栩栩如生。 宴承徽盯著那莲花扣,眼尾泛起薄薄的红,唇瓣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岑令仪目光也落在莲花扣上。 她心中也不平静,但面上却从容恬淡,似乎那莲花扣只是一件极寻常的物件。 殿內气氛沉闷压抑,叫人透不过气来。 孙孺人察言观色,觉出宴承徽的不悦,心中一喜。 殿下果然生气了! 岑令仪这回可不是打出去那么简单了,殿下一怒,不得將她和刘奶娘一样推出去乱棍打死? “殿下,这莲花扣不是您的心爱之物吗?之前,我只是偶尔看一眼,您都捨不得让我多看,更別说是碰了,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从岑奶娘那里搜出来的,一定是她趁您不备从您身边偷走的……” 孙孺人一脸幽怨,添油加醋。 之前,她看到殿下这枚莲花扣,想拿来看一下,却被殿下喝止了。 现在却落到了岑令仪的手里,不是岑令仪偷的,还能是殿下赏她的吗? “闭嘴。”宴承徽嗓音有些哑,冷厉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你还有脸藏著?” 岑令仪垂下卷翘的长睫,怀里抱著宴淮皎,抿著唇瓣,姿態温婉从容,努力维持面色寻常。 这枚莲花扣,若非当初藏在灵芝身上,也是保不住的。 “孤早就已弃之若敝履。” 宴承徽胸膛微微起伏,手指缓缓收紧。 他盯著岑令仪,目光沉戾,不知说得究竟是人,还是莲花扣。 “岑奶娘可真是胆大包天,敢偷殿下的心爱之物,殿下就该將她……” 孙孺人一边说,一边用一种解恨的目光瞥向岑令仪。 敢偷太子殿下的心爱之物,岑令仪这是自己找死,可不怪她。 “跪下,掌嘴。” 宴承徽冷声怒斥,额角青筋直跳。 “岑奶娘,听见没?殿下让你跪下掌嘴……” 孙孺人顿时得意起来,站直了身子,抬起下巴对岑令仪颐指气使。 岑令仪淡淡扫了她一眼,不言语,也没有动作。 该掌嘴的人,不是她。 这莲花扣,不是宴承徽的,而是她的。 事实上,这只能算作半枚。 因为,宴承徽当初刻这莲花扣的时候,做得是一对,可以合二为一。 这是宴承徽给她的定情信物。 宴承徽憎恶她,她篤定宴承徽见了这东西,不会饶了孙孺人。 玉是他费尽心力找来的,莲花是他找了数个能工巧匠一点一点学了雕刻技艺,亲自为她雕的。 前后费了三年多的工夫。 两枚莲花扣,还是稍稍有些区別的。 他的是左莲,花瓣微微內敛,色泽深沉一些。 而她的则是右莲,花瓣微微外放,色泽略浅。 只是除了他们,没有人能分辨二者之间的区別。 所以,孙孺人才以为这枚莲花扣是她偷的。 宴承徽本就厌恶她,看到这枚莲花扣只会想起当年真心错付,心生恼怒。 孙孺人不知情,还在边上聒噪,一口一个“心爱之物”,宴承徽不掌她的嘴才怪。 只是她没有料到,宴承徽还留著左莲,孙孺人还说那是他的心爱之物? 那应当是她进东宫之前吧。 现在,他不是说了吗?已经將莲花扣“弃之若敝履”。 “你,掌嘴。” 宴承徽森冷的目光落在孙孺人脸上。 孙孺人嚇得一哆嗦,膝盖一软跪了下来,霎时红了眼圈,不敢置信的看他:“殿下,我……” 她不知发生什么事了,殿下怎么忽然发作起来,还是发作她? 偷东西的人是岑令仪,殿下应该惩戒岑令仪才对啊,怎么让她自己掌嘴? 宴承徽侧眸望著她,眸底翻涌著戾气,杀意森然,骇人至极。 孙孺人从未见过他如此可怖的一面,顿时惊呼一声,本能地往后挪了挪,求饶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敢出言。 “啪,啪,啪……” 她也没胆子迟疑,当即抬起手左右开弓,一下一下扇在自己脸上。 殿下这般模样太可怕了,她不敢徇私,每一巴掌都结结实实打下去,不只是脸疼,手心也生疼。 她的脸很快红肿起来,又是疼痛又是羞恼。她父兄的官职虽不是很高,可她从小到大也没受过这种委屈啊。 她忍不住痛哭起来,眼泪鼻涕隨著噼里啪啦的巴掌声,糊了一脸。 “好了,下去。” 宴承徽闔上眸子,再睁开眼底已然恢復了一片幽深淡漠。 “谢殿下。” 孙孺人这才停下手来,磕了个头捂著脸退了出去。 她脸上太疼了,又觉得抬不起头来,也被宴承徽的模样嚇到了,这回连瞪岑令仪一眼都没顾得上。 岑令仪抬眸,静静目送她迈出门槛,退出殿外,直至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 一转头,便见宴承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正冷冷盯著她。 她心口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 “甚是得意?” 宴承徽逼近一步,目光狞厉锋锐。 “奴婢没有。” 岑令仪咽了咽口水,看著地面的金砖,垂眉敛目。 “方才之事,是为报孙孺人打你之仇,故意为之。” 宴承徽又逼近一步,眸光似刃,要生生切了她一般。 將莲花扣拿来设计孙孺人,好,她可真是好得很! “是孙孺人趁奴婢不在住处,私自闯入,拿了奴婢的东西,奴婢对此並不知情。” 岑令仪攥紧宴淮皎的襁褓,將心底的惊惶强压了下去。 怀里的小傢伙似乎也察觉不对劲,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委屈地撇著小嘴。 “你的东西?”宴承徽冷嗤一声,冷冷睨著她:“你配吗?” “不配,请殿下收回去吧。” 岑令仪忍住眼中酸涩,压下心头的痛楚,轻声开口。 她辜负了他的深情,的確不配。 宴承徽看著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莫名恼怒,眼尾瞬间红了,大手猛地攥住她脖颈。 脖颈骤然被锁死,岑令仪被迫抬起头来,胸脯急剧起伏。 “敢算计孤的孺人,你该当何罪?” 他俯首逼视她,乌浓的眼底情绪翻滚。 “奴婢……没有……” 她眼圈克制不住红了,眼泪在眼眶中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明明濒於喘憋,却没有认错求饶。 是孙孺人先欺负她的,他亲眼所见,莲花扣也是孙孺人去她住处偷的,他却要降罪於她。 “哇……” 襁褓中的宴淮皎似乎感应到她的困境与心伤,小嘴一瘪,委屈地放声大哭起来。 “你能抵赖得了?”宴承徽凑近了些,贴在她耳边冷声道:“在孤这里,你连给孙孺人提鞋都不配!” 他说罢,猛地撤回手。 岑令仪后退了两步,扼在颈间的力道骤然撤去,新鲜的空气灌入肺腑,她张口喘息著咳嗽了两声,颈间青红的指痕在她莹白的肌肤上清晰可见。 她垂著眼睫,依旧忍身心疼痛,强撑著站在那处,不肯露出一丝脆弱来。 她没有做错。 “滚出去跪著!” 宴承徽瞧她这般,更是赤红了眼,怒不可遏。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缓步往外走。 小傢伙也不知是不是知道她没事了,小脸上还掛著泪珠,又咧开小嘴朝她笑,伸出白嫩的小手去够她鬢边的碎发。 岑令仪替他擦去腮边泪珠,抱著他在廊下跪下。 殿內。 宴承徽立在书案边,看著桌上那枚莲花扣,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良久,他缓缓抬手,自怀中取出他的那枚左莲,比书案上的右莲稍大上一圈。 粉玉入手生温,左右二莲合到一处,“咔噠”一声,两者严丝合缝,融为一体。 岑令仪年少时娇憨明艷的脸浮现在眼前。 “好漂亮啊,宴承徽你好厉害,要不是看著你合上它们,我还以为他们本来就是一整块呢。” 少女乌眸澄澈,眉目如画,双手合十瞧著她,明净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欢喜。 她总习惯直呼他的大名,嗓音脆甜,一举一动都带著少女特有的生动明艷,不諳世事。 “它们本就该在一块。” 清润的少年郎目光落在她脸上,漆黑的瞳仁中裹著纵容与偏爱,满是宠溺。 他在说莲花扣,也在说他们。 “誒?怎么缝隙的地方还有金光?怎么做到的?” 岑令仪睁大黝黑的眼睛,將合二为一的莲花扣举在眼前,一脸惊奇地反覆翻看,爱不释手。 “那是我沁的金粉。”宴承徽將她揽入怀中:“这叫金风玉露一相逢。” “胜却人间无数。” 岑令仪仰起稠丽的小脸,笑著接他的话。 宴承徽眸光微深,大手托住她后颈,俯首吻住她粉润的唇瓣…… “砰!” 殿內传出一声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站在门边侧耳倾听里头动静的云宫嚇了一跳,后退一步看向身侧的云闕。 云闕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跪得笔直的身影上,在心里嘆了口气。 “姑娘拿莲花扣出来算计孙孺人,那是殿下亲手做的……” 他侧过头,小声和云宫道。 姑娘弃殿下而去,这事儿本就是殿下心头的一根刺。 现在,姑娘又將定情信物拿出来算计孙孺人,他可以理解姑娘。 姑娘毕竟是岑太傅最宠爱的小女儿,即便太傅府覆灭,姑娘沦落为东宫的奶娘,但她骨子里还是骄傲的,自然不会任由孙孺人轻贱欺辱。 可用莲花扣来算计,这事儿落在殿下眼中,不就是不拿他的情意当回事吗? 殿下这是伤心了。 这件事真的很难说谁错谁对。 “我怎么觉得殿下是被姑娘知道他还藏著莲花扣,恼羞成怒了呢?” 云宫闻言忍不住道。 东宫里,谁不知道殿下厌恶岑姑娘? 他也没想到殿下会藏著当年和岑姑娘的定情信物,这事儿还让岑姑娘知道了,殿下肯定觉得自己面上掛不住,才会大发雷霆。 “闭嘴。” 云闕推了他一下。 眼前的门忽然开了。 云宫连忙站直身子,目不斜视。 “殿下……” 云闕硬著头皮迎上去。 宴承徽不理会他,凛冽的目光落到东侧跪著的岑令仪身上。 她跪在地上,怀里抱著小小的宴淮皎,脊背绷得笔直。 明明神色沉静,却莫名带著不肯服软的倔强。 “谁让你跪这了?跪到外面去。” 宴承徽下頜绷紧,眸色更冷。 岑令仪一言不发,抱著宴淮皎缓缓起身。 她跪了有一会儿了,膝盖发麻,站起来时腿一软踉蹌了一步,险些摔倒。 宴承徽手猛地攥紧。 他身侧的云闕已然下意识伸出手去,想上前扶岑令仪一把。 宴承徽侧眸扫了他一眼。 云闕收回手低下头,手心都是冷汗。 好在岑令仪反应快,一下稳住身形,护住怀中的孩子,没让自己栽倒。 她走路姿態有些彆扭,慢慢沿著玉阶走下去,在太阳下跪了下来,仍旧跪得笔直。 云宫於心不忍,扭头看云闕。 虽还不曾进盛夏,但中午的日头也是有些毒的。 岑姑娘的身子,能吃得消? 云闕也是满目不忍,又不敢出言相劝,只能在心里嘆气。 宴承徽抬步往外走。 “殿下,您去哪?” 云宫跟上去,忍不住问了一句。 “去太子妃那处用午膳。” 宴承徽语气淡漠,阔步而行。 云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岑令仪。 她好似没有听到太子殿下的话,瘦弱纤细的一个人,孤孤单单跪在太阳下,只是將身子前倾,替怀中的宴淮皎遮住头顶的太阳。 * 东宫寢殿,占地宽阔,幽深沉静。 此地本该是宴承徽的住所,却只有太子妃夏青和一人常住。 “她和殿下有过往的,堂堂太傅嫡女沦落成东宫的奶娘,处境本来就不容易,你去招惹她做什么?” 夏青和正用热鸡蛋给孙孺人敷脸,口中温和地劝说她。 “她一个奶娘偷了殿下的东西,凭什么殿下还让我自己掌嘴?”孙孺人蹲在她面前,气得眼圈红红:“我可没娘娘这开阔的心胸,早晚我要她好看。” 她想想心里就恨得发慌,今生今世不弄死岑令仪,她誓不罢休! “你呀……” 夏青和点了点她的额头,还待再劝。 “娘娘,孺人,殿下来了。” 婢女岁岁匆忙进屋稟报。 “殿下来了?”孙孺人闻言豁然起身,气呼呼地道:“那我走了。” 她还在生气呢,不想见太子殿下,说著转身便气冲冲地往外走。 “你……” 夏青和朝她伸出手,却没能叫住她。 “娘娘,孙孺人性子冲,您別理会她。” 岁岁上前扶住她,迎到外头廊下,正看到孙孺人与宴承徽错身而过,还冷哼了一声。 宴承徽並不曾理会她。 “见过殿下。” 夏青和屈膝,朝宴承徽盈盈一拜。 她五官十分周正,眉眼舒展,面上总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是极致的美貌,但端方得体,叫人看著舒心。 她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她的规矩敢认上京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平日里笑不露齿,规行矩步,温和又不失威仪,仿佛就是为这个太子妃之位而生的。 “免礼。” 宴承徽自她身前走过,径直进了正殿,在主位上坐下。 夏青和跟上去,面带微笑,正要开口。 “摆膳。” 宴承徽淡声吩咐。 夏青和含笑朝婢女挥了挥手。 岁岁和年年低头退了下去,去取午膳。 “孙孺人年纪小,性子急,殿下別和她一般见识。” 只余下云闕和云宫站在门口。 夏青和开口,笑著劝慰。 “与她无关。” 宴承徽垂眸看著眼前的地面,唇瓣微抿。 “那是和岑妹妹有关了?” 夏青和顿了一下,小心地开口,语气温柔。 宴承徽沉寂片刻才道:“也只有你还认她为妹妹。”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总比旁人不同。” 夏青和语气里似有感慨。 他们三人,自幼相识。 宴承徽小时候常在岑家,他的学业都是岑令仪的父亲一手教的。 岑令仪和夏青和是玩伴,还有一个威寧侯府的小侯爷和宫里的太和公主,他们五人是一起长大的。 宴承徽沉默不语。 “殿下若实在放不下,便將她纳进东宫来,给她个低点点位分……” 夏青和轻声细语地劝说。 “我会放不下她?” 宴承徽倏然抬眸,眼底泛起怒意。 “殿下將她放在明德殿,我以为……” 夏青和轻声解释。 宴承徽眸色沉了下去,抿唇不语。 两个婢女端了饭菜上来,一一摆在桌上,又低头默默退了下去。 “殿下这么折辱她,我也能理解,只是淮皎还那么小,恐怕经不住这么毒的太阳。” 夏青和將碗筷双手捧到他面前,扭头看看外面的大太阳。 “又不是你我亲生,你心疼他做什么?” 宴承徽捏著筷子,骨节发白。 那小傢伙也处处向著岑令仪。 “虽不是我亲生,但殿下不是也说了吗?就拿他当亲生的,那孩子也是我带他回来,他还那么小,稚子无辜,请殿下开恩吧。” 夏青和说著,提起裙摆朝他跪了下来。 她规矩极好,跪著也是腰身端正,两手规规矩矩拢在膝前。 云闕和云宫见状,也跟著跪了下来。 他们不敢开口替岑姑娘求情,但太子妃娘娘替小殿下求了,他们也跟著求一下。 “偏殿不是有负责照顾淮皎的婢女?派一个过去。” 宴承徽沉寂片刻,终究是鬆了口。 “属下这便去安排。” 云闕应下,连忙起身去了。 夏青和上前伺候他用饭。 食不言寢不语,两人没有再说话。 直至宴承徽放下碗筷,夏青和才道:“殿下可要去东殿小憩?” 寢殿分东西两殿,东寢殿居上首,该是太子住所。 虽然宴承徽不来住,但她还是每日命人收拾打点得乾乾净净,宴承徽偶尔会在东寢殿小睡。 宴承徽没有说话,起身往东寢殿去。 夏青和起身行礼,目送他迈进门槛。 宴承徽和衣躺下,闔著眸子半晌睡不著,又坐起身来。 “云闕。” 他唤了一声。 “殿下?” 云闕推门而入。 “淮皎怎么样了?” 宴承徽问了一句。 云闕回道:“已经命婢女抱著在偏房了。” “她可曾知错?” 宴承徽扫了他一眼,又问了一句。 “您说岑姑娘?她……” 云闕话说到一半,看到自家主子锋锐的眼神,又立马改了口。 “岑奶娘她应该还跪著……” 他不曾派人去探消息,也不清楚。 但依著岑姑娘的性子,应当是不会擅自起身的。 宴承徽没有说话,东寢殿內静了片刻,他起身往外而行。 “殿下,淮皎只要岑妹妹一人带,看在孩子的份上,你消了气就让她起来吧。”夏青和等在门外,开口相劝:“孙孺人那里,我让人以殿下的名义,送了消肿药膏去,殿下就別和她一般见识了。” 宴承徽不曾理会她,径直往外走。 “恭送太子殿下。” 夏青和带著婢女们,屈膝行礼,目送他远去。 “你们都退下吧。” 她吩咐一句,转身进了东寢殿。 东寢殿內,床幔仅悬起单侧,宴承徽仅在床头靠了靠,锦被几乎不曾动过。 她还是走上前去,一丝不苟的將床上锦被整理了一遍,抬手放下悬起的床幔。 * 宴承徽踏进明德殿的院子,抬眸便见岑令仪还跪在原地,如他走时一般,背脊跪得笔直。 好似这一个多时辰,她从未动过。 他心中一下腾起一股无名火来,阔步上前。 灵芝抱著宴淮皎,撑伞站在岑令仪身边,一脸焦急。 她想將伞偏过去,给姑娘遮点阴,可姑娘偏不让。 姑娘这性子…… 唉。 眼角余光瞧见宴承徽进来,她连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宴淮皎亦是焦灼不安,哼哼唧唧,小脸一直转向岑令仪的方向。 岑令仪怔怔看著眼前的地面,额角汗珠顺著下頜落下,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內里衣衫被汗水浸透,两个膝盖早已发麻到没有知觉,身形却未曾有丝毫动摇。 “站在这里做什么?” 宴承徽从他们面前经过,目不斜视,只淡漠的问了一声。 “小殿下看不到奶娘便哭闹不止。” 灵芝小声解释,求助地看云闕和云宫。 岑令仪和宴承徽一起长大的,他们做下人的自然也熟识。 烈日当头,姑娘再跪下去身子吃不消的。 仿佛为了证明她的话,话音落下,宴淮皎又委屈地哼起来。 云闕暗暗朝她摇了摇头。 “姑娘,您就和殿下认个错吧,奴婢求您了。” 灵芝见宴承徽走进殿门去,脚下没有丝毫迟疑。 殿下现在根本就不会对姑娘心软,她心下更为焦急,小声开口劝告。 岑令仪却好似没听到一般,定定跪在那处,一动不动。 “滚进来。” 宴承徽的怒斥自殿內传出。 灵芝如闻仙音,连忙丟了伞,俯身去扶岑令仪:“姑娘……” “別这么叫我,会连累你。” 岑令仪借著她的力气站起身,喘息微微。 灵芝又忍不住落下泪来,这日子,姑娘得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岑令仪在原地缓了片刻,俯身掸去膝盖处的灰尘,才步履蹣跚地上了石阶,缓缓迈过门槛,进了明德殿。 第8章 他的胸膛贴上来 灵芝抱著宴淮皎,跟到门外,不敢越过门槛。 殿下没有吩咐,她不能隨意进明德殿。 岑令仪走到书案前,低头立住,抿唇不语。 方才,他让她“滚进来”,听语气是又动怒了。 她不知道他叫她进来,又要如何折辱她,她垂眼看著地上的金砖,面上没什么表情。 宴承徽坐在书案前,垂眸翻看眼前的文书,眉目冷峭,矜贵淡漠。 他不曾抬眼,也没有任何吩咐。 岑令仪只能在那处站著,一动不动。 “嚶嚶……” 小宴淮皎不耐烦了,委屈起来,本来奶娘不抱他,他就哼唧半天了,这会儿又不见了奶娘的踪影,在灵芝怀中扭动身子,左顾右盼到处找。 “小殿下,不闹了啊,奶娘在那边呢。” 灵芝小小声的哄他,急出来一头的汗。 “呜呜……” 宴淮皎哪里肯听,找不见岑令仪,他乾脆两眼一闭,张嘴呜哇呜哇地大哭起来。 岑令仪听他哭,只觉揪心不已,身体似乎有所感应,身前也一阵鼓胀。 她垂眸扫了一眼,看到自己衣襟逐渐洇成深色,脸终於遏止不住红了。 可宴承徽不开口,她又不能去哄宴淮皎。 “啪嗒——” 一声轻响。 岑令仪不禁抬头。 是宴承徽將手里的文书拍在了书案上,他不知何时已然抬眸朝她望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刀锋般一寸一寸地刮过,从她温顺垂落的眉眼往下,最后落到她紧绷的身子上。 殿內一片寂静,他没有说一个字,却足够岑令仪无地自容。 他居高临下,目光里带著嫌弃、轻贱、审视,仿佛她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脏齷齪东西,只是站在这里都会弄脏他的地面。 她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湿痕,难堪和屈辱如滚油一般,在心头来回煎著她。 她掐著自己的手心,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早不是什么太傅千金,只是一个卑贱的奶娘,这无用的自尊还要它做什么? “身为奶娘,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宴承徽缓缓启唇,语气冰冷。 岑令仪闻言,迅速转身走到门边,自灵芝手中抱过孩子。 “哼哼……” 宴淮皎一落到她怀中,哭声就不一样了。 他半闭著眼睛哼哼唧唧撒娇,张著小嘴急切地朝她怀里拱。 小傢伙这是饿了,也困了。 岑令仪抱著他,快步往外走。 “谁让你出去了?” 宴承徽清冽的嗓音骤然响起。 岑令仪足下一顿,又转身往內殿走。 不让出去,她去內殿餵孩子。 “你也配进孤的內殿?” 宴承徽再次开口,语气更冷,带著点点讥讽。 岑令仪咬住唇瓣,停住步伐站在那处,手下意识在襁褓上轻拍,抚慰怀里嗷嗷待哺的宴淮皎。 “坐那。” 宴承徽朝一侧抬了抬下巴。 岑令仪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一架素麵银柱十三弦箏静静横陈於案上,案前有一张杌凳。 她脸一白,心如同被刀锋剖开一般痛了一下。 那时候她学琴手痛,他乾脆不让她学,她乐得舒坦。 正好她也不喜欢琴音,反倒喜欢箏声。 后来,她又闹著学了几日箏,但学箏手指也会痛,她又不肯学了,但还是爱听。 宴承徽便因为她爱听,练了一手好箏。 从前,他一有閒暇,便会弹箏给她听。 现在,他却让她坐在箏前,给宴淮皎哺乳……他是提醒她从前的事,也是让她认清自己现在的身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门口只有灵芝守著,倘若云闕和云宫也在,她才是死的心都有。 她只僵了片刻,便朝那处走去,背对他在杌凳上坐了下来,撩起衣摆。 宴淮皎早已饥渴难耐,扑上去大口吞咽,小手出於本能一下一下捏著她。 殿內一片静謐,只有小傢伙大口吞咽的声音。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箏响。 宴承徽修长的指尖落在箏上,隨意拨弄出几个音符,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岑令仪浑身一震,本就如芒在背,这会儿更是绷直身子,两只本就红透的耳朵更如要滴出血来一般。 “岑奶娘可要孤弹上一曲助兴?” 宴承徽捏著箏弦,一下一下拨弄。 “奴婢不敢。” 岑令仪顿了片刻,轻声开口。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面上却血色尽失。 她不是从前的千金大小姐,餵奶有什么可助兴的? 再者说,她区区一个奶娘,怎么配听他一国太子的箏声? 他在嘲讽她、羞辱她。 从前怎么將她捧在手心里的,现在就怎么將她碾进尘埃中。 “不敢?” 宴承徽冷嗤。 “奴婢不配。” 岑令仪抿了抿唇,眼眶酸涩。 这应该才是他想听的。 “倒是有自知之明。” 宴承徽双手负於身后,望著她的背影眸光沉黯。 宴淮皎吃得饱饱的,捏著小拳头睡得香甜。 岑令仪放下衣摆,才稍稍安心了些,垂眸看著宴淮皎恬静的小脸。 小傢伙软软嫩嫩的小脸泛著暖融融的光泽,眼睫毛长长的,小嘴时不时嘟起来轻咂两下,瞧著憨態可掬。 她看得心里软软的。 “一直抱著他做什么?” 宴承徽冷然出言。 “奴婢送小殿下回偏房。” 岑令仪小心地抱著宴淮皎起身往外走。 这回,宴承徽没有再出言为难她。 灵芝一喜,连忙跟了上去。 云闕早已让人將偏房安置成一个小小的臥室,摆了一张样式简单的架子床,另有桌椅家具。 宴淮皎的摇篮就在床边。 岑令仪动作轻柔地將小傢伙放进去,拿过薄毯盖在他小肚子上,伸手轻晃摇篮。 “姑娘,让奴婢来吧。” 灵芝伸手扶著摇篮。 岑令仪侧眸看她,黛眉微蹙。 “奴婢……我忘记了。” 灵芝捂住嘴。 她一看到姑娘,就习惯自称“奴婢”。 “你要是不想害我,就別再这样自称。” 岑令仪直起身子来轻声道。 “我记住了。”灵芝点头:“衣裳在衣橱里,你快去换一身吧。” “要给他打扇,不然该长痱子了。” 岑令仪嘱咐她。 近五月的天儿,这会儿气温是有些高的,小傢伙皮肤嫩,经不起热。 灵芝答应一声,拿过一旁的扇子轻摇。 岑令仪到布帘后,换了一身乾净衣裳。 才从帘后出来,便听云闕敲门。 “姑娘,殿下让您过去。” 岑令仪与灵芝对视了一眼。 灵芝小声嘱咐道:“姑娘,您去了就顺著殿下些吧。” 这样,姑娘也能少吃点苦头。 岑令仪没有说话,只是苦笑了一下。 顺著他? 让伺候就伺候,让跪就跪,让如何便如何,她还不够顺著他吗? 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想欺辱她,怎么都能找到藉口。 她踏入正殿,里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无,她脚下不由有些迟疑。 “进来。” 宴承徽的声音,从內殿传来。 岑令仪怔了怔,抬步朝內殿走去。 踏入门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门。 她不想自己被羞辱的情景被云闕他们看到、听到。 宴承徽靠在床头,闔著眸子,眉心微皱,似有不悦。 “殿下。” 岑令仪屈膝朝他行了一礼。 “打扇。” 宴承徽没有睁眼,只吩咐了两个字。 “是。” 岑令仪应了一声,拿起一旁的素麵冰紈团扇,立到床头一下一下为他打扇。 不知不觉之间,她目光落到了他脸上。 他闔著眸子,密长的眼睫覆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凛冽与锋芒,冷硬褪去,眉目之间有了几分年少时的清润端雅。 她看得心中一阵发涩,咬唇转开了目光。 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从前的他,她也一样。 “唱。” 宴承徽忽然开口。 岑令仪手里打扇的动作不由一停,疑惑地看他。 唱什么? “你哄孩子不是会唱么?” 宴承徽没有睁眼,只继续道。 岑令仪再次怔住。 她唱童谣哄宴淮皎入睡,他怎么会知道。 眼看他眉心拧起不耐的模样,她低头道:“奴婢只会唱那一首。” 那首童谣,是她小时候,娘常常给她唱的。 后来,他下雨天就头疼难受,寢食难安。 她学会了那首童谣,下雨天陪著他,他难受时便会唱给他听。 她若唱了,他岂不又要恼怒? “唱。” 宴承徽再次命令。 岑令仪不再多想,抬起头轻轻启唇。 “月亮爬上柳树梢,小小宝宝快睡觉。” “风不吹,树不摇,鸟儿也不叫。” “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给你做桂花饺……” 一曲唱完,內殿陷入一片叫人压抑的静謐。 宴承徽不曾言语,也不曾睁开眼,天光落在他微皱的眉心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第一次给他唱这首童谣时,误將“桂花糕”唱成“桂花饺”。 他取笑她,问她“桂花饺”怎么吃? 她恼了,使起性子来,不依不饶地缠著他,非要他采了桂花给她做桂花饺。 他自然依著她,在她丟弃他之前,她要怎样,他都依她,从未对她说过半个“不”字。 他爬上御花园的桂花树,悄悄采了一竹筛桂花,一半加糖做成甜饺,一半放羊肉做成肉馅儿的饺子。 等他做出来,她尝了两个,便不肯吃了。 她小时候,骄纵得很。 岑令仪垂眸继续打扇,眼眶早已湿润。 这首童谣,不仅让她想起他们之间那些过往,更叫她思念起不知近况的双亲,爹娘不知怎样了,身子可好,能不能等到她给他们洗清冤屈再重逢的那日? “曲子唱得越发熟了,常给你夫君唱?” 宴承徽缓缓睁眼看著她,语气里带著淡淡的嘲讽。 岑令仪心口一窒,再克制不住,一大颗泪珠顺著脸儿落下,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团深色。 他明知道她唱这首童谣会伤心,还是拿这话来刺痛她。 宴承徽豁然起身,衣袖带翻床头柜子上的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岑令仪惊得后退半步。 宴承徽倾身立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將她笼罩,修长的手指捏住她下頜,迫使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哭什么?是心里装著你夫君,不情愿唱给孤听?” 他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侧,眸光冷峭,唇角勾起点点嘲弄。 岑令仪顺从地仰著脸儿,看著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手死死攥著扇柄,骨节一片苍白。 “殿下若不满意,奴婢可以再唱一遍。” 她眼眶通红,强忍泪意,濡湿的眼睫轻颤,语调轻软,像一个真正的婢女。 她这副模样,是逆来顺受,落在他眼里,却更像视死如归。 惹得他心中腾起怒火。 “出去。” 宴承徽猛地鬆开手,一把挥开她手里的团扇。 岑令仪咬著唇,匆忙离开的背影略显狼狈。 宴承徽在她转身的瞬间,目光便落在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上。 须臾后,他捡起地上的团扇,扇柄上仍有她残留的余温。 他垂眸盯著那柄团扇,指尖缓缓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似要捏碎什么,又似紧攥著不肯鬆开。 * 傍晚时分,残阳染红天际。 岑令仪守在宴淮皎的摇篮边,手中攥著那枚沉甸甸的金印,怔怔出神。 “姑娘,晚饭拿回来了。” 灵芝进了偏房。 岑令仪回过神来,將金印收起,站起身来。 “灵芝,你看著小殿下,我出去一趟。” 她说著话,看了一眼在摇篮里酣睡的宴淮皎。 “姑娘要去哪儿?”灵芝不由得问,又小心地转头往外看了看:“只怕殿下等会儿回来了。” 殿下不在还好,等回来见不著姑娘,只怕又要生恼。 “我一会就回来。” 岑令仪不曾与她多言。 她走出偏房,看了一眼黑下来的天,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出了明德殿的院子。 她心中忐忑,步伐匆忙。 转过前头月洞门时,迎面瞧见两名巡夜內侍。 她心头一突,忙敛了步伐低头躲到角落处,看著那二人。 待他们走远,她才从角落处出来,一路快步奔至东宫后门处。 此刻,天已然完全黑下来。 昏黄的灯笼光线黯淡,照出她等在门廊下的纤细身影。 她咽了咽口水,低头看著手中的金印,惴惴不安地等候。 陆怀宥托人送了信给她,约她今晚到后门处来,说有孩子的线索和她说,让她带著宴承徽的金印。 她知道,陆怀宥要取走这枚金印。 宴承徽若是知晓,她再次背叛他,將他的金印交给陆怀宥,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她? 她背靠著木门,脑海之中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昔日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对她的宠溺呵护、万般温柔,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手死死攥紧,坚硬的稜角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转过身,额头抵在木门上,缓缓摊开手,低头看过去。 金印静静躺在她手里。 她手心满是冷汗,指尖克制不住的颤抖,心念辗转再三,她收回手指重新握住了那枚金印。 对孩子下落的执著、对父母的牵掛,终究敌不过对他的愧疚。 她已经捨弃过他一次了,不能再伤害他。她真的无法越过心底的那道坎,去做害他的事。 这枚金印若被陆怀宥拿走,会落到谁的手里?二皇子?四皇子?或者其他哪位皇子? 他们会偽造信件,盖上他的金印,说是他所写。或者做下什么坏事,將他的金印留在现场,用来栽赃他…… 他在这太子之位上,看似风光,实则群狼环伺。 他们得到这枚金印,不是小打小闹,而是要將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甚至是要他的命。 他已经这样难了,她怎能在背后再捅他一刀? 罢了,孩子……她再另外想办法找吧。 她在心里嘆了一声,颓然地低下头,到底还是决意折返。 转身之际眼睛瞥见一人,她立时浑身汗毛倒竖,一瞬间几乎嚇得魂飞魄散。 眼前站著那道熟悉的高大挺拔的身影,他头顶著灯笼的光芒,身前落下阴影,將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 是宴承徽! 他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她难得慌张地看了看左右,他来时,她没有听到丝毫动静。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脸上,缓步逼近。 岑令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下意识將握著金印的手藏到身后,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便蹬到了木门。 她身后就是门,没有半分退路。 宴承徽居高临下俯视著她,灯笼的光从后上方落在他身上。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瞧见他眼底闪著森寒的光芒,如猛兽盯住猎物一般,死死將她锁住。 她只能儘量后缩,身子紧贴著木门,惊惶地睁大乌眸,像一只被鹰隼逼到角落的小白兔,维持不住平日的平静顺从,畏惧、恐慌一起写在了脸上。 她手颤抖得厉害,那金印在她手心发烫,像才从火堆里取出来的山芋一样灼手。 她想远远將它丟开,可是她不能。 別说拋出去了,只要她手里一有动作,他就一定会发现的。 不对…… 她忽然想到整件事情的经过,她来时,他还没有回东宫,可她才走到这里不过片刻,他就到了。 他是不是早就发现她捡走了他的金印,却装作不知道,暗地里派人盯著她,就等著这一刻,好將她人赃並获? 她微微喘息,心口像被绝望堵住一般,有些透不过气来。 “岑奶娘与人约好了,在此处私会?” 宴承徽又逼近了些,语气冷冽之中又带著轻佻。 “我……奴婢出来散散心……” 岑令仪心扑通扑通乱跳,脑中发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寻了个不大说得过去的藉口。 他们之间只剩一厘的距离,甚至还不到一厘,他的胸膛贴上来,若即若离。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渡到她的心口,一呼一吸之间,皆是他身上清冽的乌木香气,熟悉又陌生。 她纤长卷翘的睫羽克制不住轻轻颤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儘量將后脑勺贴在门上,远离他。 宴承徽闻言扯起唇角,冷笑了一声。 显然,他不信她的话。 “殿下,时候不早了,奴婢是时候该回去照顾小殿下了。” 岑令仪冷静下来,抿了抿唇,神色恢復了一贯的平静顺从。 她后背贴著木门往边上挪,只要走出几步,离他远一些,將手中的金印丟到草丛中去,她就能逃过此劫。 一定不能让他发现,她手里的金印。 以宴承徽如今对她的厌恶,事情如果败露的话,她大概是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其实,她死不要紧,这么痛苦她都活著了,还怕什么死?她只是放不下孩子和父母亲人。 “既是散心,岑奶娘为何要拿著孤的金印?” 宴承徽朝她探出手。 岑令仪下意识闪躲,可又能躲到哪里去? 她细细的手腕被他轻而易举地捉住,举到眼前。 岑令仪埋下脑袋,竭尽全力攥著手指,可根本无济於事——那金印的流苏就悬在她手边。 那青色的流苏一晃一晃的,仿佛在嘲笑她。 宴承徽带著薄茧的手指捏住她的指尖,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她根本抵抗不过,手心的金印慢慢显露出来。 他隨意捏著流苏,那金印被他提起,倒掛著在二人之间左右晃动。 岑令仪脸儿煞白,耳中嗡嗡作响,脑海之中一片空白,腿都软了,若非靠著门,她大概会瘫坐在地。 总觉得他手里拎的不是金印,而是她岌岌可危的小命。 这几日她反覆想了许多次,如果金印给了陆怀宥会怎么样,如果被宴承徽发现会怎么样。 真的被他发现了。 “岑奶娘不打算给我个解释?” 宴承徽语声冷硬,字字浸著寒意。 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岑令仪被迫仰起脸儿面对他。 他背著光,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的一张脸儿却沐浴在昏黄的灯光下,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好似她此刻的作为一般一览无余,无从辩驳。 她唇瓣动了动,还是没能找到任何为自己推脱的理由。 “你杀了我吧。”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著脸颊落下。 被他发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 她愧对他,死在他手里,她没有怨言。 只是对不起父母家人,对不起那个只来得及看了一眼的孩子。 等她死了,化作鬼魂,她会好好保佑他们的。 第9章 奴婢愿意伺候殿下 “你想死?” 宴承徽语气凛冽,嗓音清冽中带著沙哑,字字淬冰。 他大手捉住她后颈,力道极重,硬生生將她拽至他怀中。 两人距离骤然拉得更近,呼吸相抵。 他指尖力道不断收紧。 岑令仪疼得指尖微蜷,身子轻轻发颤。 她缓缓睁开眼看著他,眼眶红透,泪意盈盈,纤长的眼睫被泪水浸透。 她咬著发白的唇瓣,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死,太便宜你了。” 宴承徽语气冰冷,字字诛心。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 脖颈纤细脆弱,延出两根细细的锁骨,莹白的肌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著淡淡的莹润的光泽。 他缓缓抬起手来。 冰冷的触感猝不及防贴上肌肤。 岑令仪身子一震,睁大湿漉漉的眸子看他,他手里的金印落在了她锁骨间。 冰冷坚硬的金印仿佛带著彻骨的寒意,贴在细嫩的肌肤之上。 宴承徽捏著那束流苏,极其缓慢、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凉意顺著肌理蔓延,透进四肢百骸。 岑令仪瞳仁猛地一缩,肩颈一下绷直,浑身微微战慄。 冰凉的金属碾过皮肉,沉沉下坠,每下移一分,冷意便似多了一分。 眼前人森冷裹挟著叫她窒息的压迫感,让她呼吸紊乱,胸脯起伏。 冷硬的金印最终贴在了她心口处,他的动作顿住,握著她后颈的手忽然鬆开。 岑令仪颓然靠在身后的木门上,张口喘息。 下一瞬,她呼吸顿住,浑身绷紧。 宴承徽的指尖隔著薄薄的衣料,摁在了那枚金印上。 他力道不轻,金印陷进皮肉,生出一股清晰的钝痛,让她身子猛地一颤。 她不自觉绷直脊背,喉间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痛感如春日的雨丝纠缠,细密连绵。 她抬眸看著他,眼底水汽氤氳,难堪与酸涩齐齐涌上心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偏头望了她许久,忽然抬手,缓缓揩去她眼角的一滴泪。 她偏过头去不看他,委屈却在瞬间决堤,大颗的眼泪顺著脸儿滑落,她浑身颤抖得更厉害,却咬著牙不肯发出丝毫哽咽。 宴承徽指尖加大力道,抵著那块金印。 金印的稜角仿佛要切进肌肤一般,她痛得微微含胸蜷缩,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呼。 宴承徽大手握住她侧脸,缓缓收紧摩挲,长睫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抵在金印的手上,指尖力道又沉了些许。 “真想剖开看看,你有没有心。” 他嗓音暗哑,言语如冻住了一般,一字一顿砸在她耳畔。 他的指尖仿佛隔著布料和金印,抵在她心上。 皮肉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刺痛。 岑令仪抑制不住,抽噎了一声。 “叩、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叩门声。 岑令仪心口不由一颤,扭头朝那处望去。 这是她和陆怀宥约定的暗號,陆怀宥敲门敲三下,一慢二快。 “你等的人来了。” 宴承徽俯首贴在她耳畔,低声耳语。 他唇瓣蹭著她薄嫩的耳尖,温热的呼吸尽数打在她耳廓上,引得她偏头去躲,身子克制不住微颤。 “躲什么?” 宴承徽捏住她下顎,大手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將她牢牢困在怀中,姿態亲密至极。 “叩、叩叩——” 木门外,再次传来陆怀宥的叩击声。 “咳……” 紧接著,是陆怀宥带有暗示性的咳嗽声。 “回应他。” 宴承徽在岑令仪耳畔命令,张口咬住她小巧的耳垂,齿尖轻轻啃噬。 “我在。” 岑令仪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回应了一声。 她躲不开他的唇齿,浑身的血仿佛都涌到了脸上,一时烫得厉害。 “娇娇,你受苦了。” 陆怀宥嗓音乾净醇厚,似含著无限情意,又似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娇娇?” 宴承徽唇齿离开她的耳垂,语气里带著冷嗤。 岑令仪偏过头去,闔上眸子,泪水簌簌往下掉。 “娇娇”,是及笄那日,他亲自给她取的小字。 她清晰的记得,那日天气晴好,少年郎亲手將这个小字交给她时,眼尾泛著薄薄的红,乌浓的眸却亮得惊人。 他们心里都知道,除了父母,只有夫君才能给她取小字呢。 他特意用流光瀲灩的赤璃霞笺纸,端正的书著这两个字,双手送到她手中。 他的字俊逸舒展,力透纸背。 她拿著他给的小字,满心除了欢喜,还有小女儿家的心思。 那页赤璃霞笺纸,她一直珍藏著,夹在书页之中,直至太傅府覆灭。 他曾含笑告诉她,她的小字取自“春山如笑,艷色偏娇”,他喜她眉眼灵动、顾盼生娇。 他还说,她一身骄纵小意,生动鲜活,亦是要娇宠著的。 所以,他叫她“娇娇”。 床笫之间,他將她捧在手心里,千万次地吻她,贴在她耳畔唤她“小娇娇”、“乖娇娇”、“好娇娇”…… 现在,这小字却是陆怀宥在叫。 “你別哭,都是为夫的不好,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陆怀宥在门外,轻声软语地宽慰她。 他不知宴承徽就在门后,只当岑令仪见到他伤心委屈,默默哭泣,是以出言宽慰。 “我没事。” 岑令仪忍住哽咽,轻声回了一句。 “娇娇,你怎么不叫我夫君,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陆怀宥轻轻拍了一下门,语气里满是牵掛和担忧。 “叫。” 宴承徽贴在她耳畔,冷声命令。 岑令仪哽咽著,发不出声音来。 “不叫?孤立刻让人將他拿下。” 宴承徽贴著她,姿態极尽亲密,说出口的却是无情的威胁之言。 “夫君……” 岑令仪侧脸几乎贴在他耳侧,眼泪落在他肩头,声音带著轻颤唤了一声。 不知是唤他,还是唤外面的陆怀宥。 她知道这个时候这样唤陆怀宥,只会火上浇油。 可她没有別的选择,她在他手里好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只能任由他作践。 陆怀宥不能落在他手里。 否则,谁帮她找孩子?谁帮她照顾父母亲人? 话音落下,宴承徽倏地抬头,长指钳住她下頜,骤然俯首,贴上她的唇。 凶狠的吻猝不及防落下来,岑令仪正心神纷乱,毫无防备。 她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缩,下意识要偏头躲闪。 可下頜被他紧紧制住,她动不得分毫。 他的吻绝非温存,而是带著惩戒意味的掠夺,恼怒之下,力道重的惊人。 唇齿相触,他没有一丝一毫柔情,辗转之间,他狠狠咬上她的唇。 齿尖嗑破皮肤,尖锐的痛感骤然炸开,淡淡的腥甜在二人相贴之处瀰漫开来。 她浑身一颤,方才未歇的泪意又涌了上来,挣扎著想要避让,却被他钳制的更紧。 他尝到她唇间绽开的腥甜,动作却並未放缓分毫,反而愈发激烈。 “娇娇,你不怪我就好,你知道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陆怀宥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几分哽咽,柔声和她解释。 岑令仪没有回应他,她根本回应不了。 她正受著身心的煎熬,几番挣扎都是徒劳。 他吮著她唇上的伤口,力道不轻不重。 唇间的痛感清晰传来,齿痕深烙,腥甜气息縈绕在呼吸间。 她终於放弃挣扎,垂下长睫失神,双手无力地落在身侧,不再躲避,只余沉鬱的顺从。 只有脊背仍然绷直,残留著最后一丝倔强。 “你別难过,宝宝的事我已经去问过了,二皇子说拿金印去换宝宝的线索,金印你带来了吗?” 陆怀宥逐渐將话题转到了金印上。 宴承徽鬆开她,低头冷冷看著她。 金印。 岑令仪不由低头看自己。 金印在她的抱腹里,没有人提著它的流苏,已经落到了腰带处,硬邦邦的硌著她腰身。 “娇娇,你怎么不说话?” 陆怀宥语气里有了一丝焦急。 “他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宴承徽贴著她,冷冷耳语。 “金印被他拿回去了。” 岑令仪语速极快的回了一句。 她怕自己说慢了,泄露声音里的异常。 宴承徽指尖隔著衣料,再次抵上那枚金印,压著她腰间软肉:“怎么不说实话?” 他指尖微动,金印碾著她的皮肉,也碾著她的心尖。 她心口一阵闷痛。 “怎么会?” 陆怀宥不由拔高了声音。 “你走吧。” 岑令仪绷直腰肢,语调里带了一丝遏制不住的哭腔。 唇瓣上火辣辣的,腰间钝痛绵延不绝。 她无心与陆怀宥多言,也不能再说下去。 宴承徽听著,只会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娇娇,你这是恼我了?” 陆怀宥有些伤心地问。 岑令仪垂著湿漉漉的长睫,抿唇不语。 眼前人的目光牢牢锁著她,她说不出话来。 “我也不想如此,你知道我从小爱慕你,那么多年看著你站在他身边,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煎熬。”陆怀宥嗓音温和醇厚,似有无限情意:“好不容易娶了你,却又將你贬妻为婢,让你进了东宫做低贱的奶娘,我恨,我恨我自己没用,恨不得去死。可是我不能死,宝宝是我抱给二皇子的,我要帮你把他找回来。” 他说到后来,声音里有了哽咽,情真意切。 “我不怪你……” 岑令仪轻声回应了一句。 孩子又不是他的孩子,他却愿意视如亲生,他对得起她和孩子。 孩子落地时,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便被登门的二皇子叫他抱了出去,说是要看一眼,给孩子取个名字。 而后,她便再也没能见孩子一面。 虽然,孩子是陆怀宥抱出去的,但陆怀宥已经尽力在帮她找孩子、帮她求二皇子了,他还救了她父母亲人的命。 他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是吏部侍郎兼侍讲学士,从二品的官,可他怎么也比不得堂堂二皇子的势力。 这不怪他。 “娇娇,你不知道我多想把你拥进怀中,细细呵护?” 陆怀宥话里的心痛和无奈显而易见。 “从小爱慕,拥进怀中,细细呵护?真是好一对苦命鸳鸯。” 宴承徽唇瓣贴著她小巧的耳朵,热气灌进她耳中,语气却是截然相反的森冷冰寒。 岑令仪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缩。 他猛地箍紧她的腰肢,指尖搭上她的腰带,欲抽开。 岑令仪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护在腰间,挡住了他的动作,咬牙忍住了到嘴边的惊呼。 宴承徽钳住她纤细的手腕,甩向一侧,猛地扯开她的腰带。 她腰间一松,心口也是一冷,露出內里的抱腹,莹白肌肤在暖黄灯火之下,愈发惹眼。 被腰带拦住的金印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她的脚边。 “你快走吧,我要回去哄小殿下了。” 她勉强拢著衣衫,在难堪席捲身心之前,用儘量平稳的语气,对外面的陆怀宥说了一句。 “好,那你在东宫照顾好自己,外面的事情你不用担忧,等休沐日你回家我们再说。” 陆怀宥答应了她,又等了片刻,见门內再无动静,便抬步去了。 岑令仪听著他脚步声远去,身子软下去,颓然靠在木门上。 “怎么不让他听著?” 宴承徽贴了上来,语气冷漠,手顺著抱腹边角而上。 他手心热得像炭火,灼著她。 她偏过头去,咬著受伤的唇,疼痛让人思绪清晰,她迅速从灭顶的难堪和羞辱中清醒过来。 “殿下是东宫之主。”她嗓音有些哑,又似有一丝倔强:“该顾著些体面,至少寻间屋子。” 她不求他的怒火与责罚,只想拼力护住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让他移步室內。 “你也配提体面?”宴承徽抽回手,嗓音冷硬如冰,字字带著刺骨的嘲讽:“似你这般人,只配在这露天之处。” 话音落下,他单手將她摁在门上,毫不留情地扯她抱腹的衣带。 “殿下不必如此。” 岑令仪抬眸看他,声音沙哑破碎,却没有太多情绪。 宴承徽动作顿住,气息有些不稳。 “殿下若不嫌弃奴婢这残花败柳之躯,奴婢愿意伺候。” 岑令仪眸光黯淡,缓缓抬手,指尖抚过鬆散的衣衫,缓缓露出圆润的肩头。 她欠他的,她认命。 “谁要你伺候?” 宴承徽后退一步,下頜绷直,面色沉晦。 岑令仪动作顿住,黯然垂下脑袋。 “我嫌脏。” 宴承徽乌浓的眸底泛著冷戾与嫌恶。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她一眼,猛地转身,宽袖自她身侧扫过,带起一阵冷风。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晚风簌簌,吹散了他残留的冷意。 他的嫌弃与鄙夷却赫然在眼前,久久难以消散。 岑令仪动了动,缓缓抬起手,低头一点一点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襟。 视线落在自己的脚边,那枚小小的金印静静躺在那里。 她俯身,將金印捡起拢在手心,沿著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 近来天日晴好,破晓之后天空便是万里晴澈。 宴淮皎早早便醒透了,靠在岑令仪怀中,一双黝黑的眸子纯净剔透,瞧瞧这边,瞧瞧那边。 白嫩嫩的小手揪著她衣襟,小身子不停地往外头探。 “姑娘,小殿下想出去呢。” 灵芝在一旁笑道。 “是不是要到外头去玩?” 岑令仪低头看小傢伙,眸光柔和。 “唔……” 小傢伙更来劲儿了。 “走吧,趁著早上清凉,带你去园子里看看花,吹吹风。” 岑令仪拿他没法子,也是心软,抱著他往外走。 其实,她是不怎么愿意出明德殿的。 在这里,她只要面对宴承徽一个人的厌恶与折磨,她承受得住,因为她本就对不起他。 出了明德殿就不同了,人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不过,她已经不太在意那些了。 经歷了这许多,她难道还不明白不必在意別人眼光的道理? 儘管这般想著,她还是挑著僻静少人的宫道慢行。 灵芝一路陪在他们身边。 “咿咿呀呀……” 宴淮皎到了外头,小脸格外鲜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来望去,口中发出软糯的声,眉目之间是小婴孩才有的纯粹欢喜。 “小殿下喜欢在外面是不是?以后奶娘多带你出来。” 岑令仪掂了掂怀里可爱的小傢伙,心底的愁绪在不知不觉间化开了几分。 身侧的石榴树茂密翠绿,枝头盛开赤红的花朵,她隨手采了一朵,笑著逗他。 宴淮皎咧著小嘴,伸著小手去抢她手里的花儿。 “太子妃娘娘,她在那里,您看。” 不远处,蔷薇垂落的廊下,孙孺人抬手指著岑令仪所在的方向。 她胸无城府,心里头的那点忌恨都写在脸上。 夏青和瞥了她一眼,语调温和:“岑奶娘带小殿下散心,有何不可?” “太子妃娘娘,您把她叫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孙孺人想起那日无意中看见岑令仪唇上的齿痕,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齿。 肯定是岑令仪勾引太子殿下不成,被太子殿下给咬的。 她除了挽挽殿下的手臂,和殿下连手都没有牵过,岑令仪居然能和殿下做亲吻那么亲密的事。 她想想就怒火中烧。 夏青和抬了抬手,举止之间规矩极好,满是太子妃的威仪。 她身后的婢女年年走上前,招呼道:“岑奶娘,我家娘娘请您过去。” “年年?” 岑令仪陡然见了她,有些惊讶,旋即看见了廊下的夏青和和孙孺人。 夏青和含笑,朝她招了招手:“岑妹妹。” “娘娘,您怎么还喊她妹妹,她不配!” 孙孺人听她这样称呼岑令仪,一时鼻子都要气歪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太子妃这么大度的人? 岑令仪可是太子殿下的前未婚妻,太子殿下之前还对她那么好,而且岑令仪现在还蓄意勾引殿下。 太子妃娘娘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孙孺人,稍安勿躁。” 夏青和摆摆手,示意她安静。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走到二人身前,垂下鸦青长睫,不卑不亢地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太子妃娘娘,见过孙孺人。” “岑妹妹免礼。” 夏青和很是和善,目光落在宴淮皎嫩生生的小脸上。 宴淮皎靠在岑令仪怀中,一双漆黑透亮的眸怯生生、好奇地打量她们。 “奴婢当不得娘娘这样称呼。” 岑令仪低著头,只觉无地自容。 夏青和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她一直叫夏青和姐姐。 现在,夏青和做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娘娘,而她却成了她孩子的奶娘。 她哪里当得起夏青和这一声“妹妹”? “別这样说,谁也不想府里出那样的变故。”夏青和对宴淮皎伸出手,面上笑意温和又慈爱:“淮皎,来,娘亲抱抱。” “唔……” 宴淮皎原本还好奇地看著她,见她伸手,扭头就紧紧抱著岑令仪的脖颈,瞧也不肯再瞧她。 “小殿下,这是您的娘亲,来,给娘亲抱抱。” 岑令仪哄著宴淮皎。 夏青和伸手去接,手触碰到他软软的小身子。 宴淮皎不干了,咧嘴大哭起来,扑腾著小手挣扎。 “小殿下……” 岑令仪还要再哄。 “罢了罢了,別哭了。”夏青和鬆开手,笑揉了揉小傢伙的脑袋道:“你就这么亲你奶娘?” 宴淮皎见岑令仪不將他给別人了,立马就不哭了。 “娘娘……” 岑令仪有些过意不去。 这毕竟是夏青和同宴承徽的孩子,她带得这孩子只要她,哪里说得过去? “不碍事。”夏青和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他这么黏著你,说明你照顾得好,你辛苦了。” 岑令仪闻言眼眶一涩,险些落下泪来。 夏青和还和从前一样,端庄大方,性子宽和。 也幸好是夏青和做了太子妃,若换成旁人,还不知要如何搓磨她。 “她辛苦什么?”孙孺人在一旁再也忍不住了:“娘娘,您看她嘴唇上,分明就是被什么人给咬的,该不是辛苦勾搭男人吧?她不守妇道,可別带坏了小殿下,您快让人將她打出东宫去!” 离得近了,岑令仪唇上结痂的伤口愈发清晰,上下四个尖尖齿痕对应,这东宫里又没有別的男子,不是殿下咬的才有鬼了! 她不能直说她怀疑岑令仪嘴唇上是宴承徽咬的,但太子妃也不是傻子,一定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呀,岑妹妹,这是怎么弄的?” 夏青和似乎是此时才瞧见岑令仪唇上的伤口,有些惊讶。 “奴婢不小心磕破的。” 岑令仪掐著手心,低头轻声回了一句。 “满口胡言,怎么磕的磕成这样?”孙孺人半分不信:“你再磕一个我看看,分明就是和什么男子不清不楚给咬的……” “奴婢正想著孺人脸上有伤当会静养几日,不想孺人这么快就出来走动了,当真可喜可贺。” 岑令仪轻拍著怀中的宴淮皎,面上浮起一抹浅淡得体的笑。 孙孺人当真没有脑子,那一顿巴掌到如今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挨的,还敢来挑衅她。 她能给自己报一次仇,就能报两次。 她面带微笑与孙孺人对视,分毫不怯,身上虽穿著奶娘的衣裙,可通身的气势竟生生压了孙孺人一头。 “你……” 孙孺人被她揭了伤疤,一时羞恼不已,举起手又要给她一巴掌。 这贱蹄子,居然还敢主动提起这件事来敲打她?一个卑贱的奶娘,以为她还是从前的太傅府千金大小姐呢? “殿下。” 夏青和拦住孙孺人的动作,朝不远处的宴承徽行礼。 孙孺人惊愕地放下手,慌忙行礼。 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转过身,便见宴承徽好整以暇的立在不远处,像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不知他是不是將方才的一幕都尽收在眼底? “奴婢见过殿下。” 她低下头,屈膝行礼。 “怎么不打了?” 宴承徽缓步上前,扫了岑令仪一眼,目光落在孙孺人身上,眸底竟似有几许笑意。 第10章 探入裙摆下 “殿下,人家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別和人家计较了嘛。” 孙孺人见他神色缓和,顿时换了一副模样,撅著嘴走过去,挽著他的手臂晃了晃。 殿下心里还是有她的,要不然事后也不会派人给她送祛肿膏。 她也不该和殿下闹脾气。 “你何错之有?” 宴承徽侧眸望她。 孙孺人眼睛顿时亮了,殿下是向著她的。 “就是嘛,殿下您看岑奶娘。”她抬手朝岑令仪一指:“她怎么也算是东宫的人,嘴上被人咬成这样,还妄想抵赖,如此不知检点,若传出去坏得可是东宫的名声,我也是替殿下著想。” 她说著委屈起来,往宴承徽身边靠了靠,暗中打量宴承徽的神情。 若岑令仪嘴上伤真是殿下咬的,殿下肯定会护著她。 反之,那就和殿下没关係。 宴承徽目光落在岑令仪唇瓣上。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垂著鸦青长睫看著眼前的地面。 浅褐血痂嵌在粉润唇瓣间,像落了一点暗沉硃砂,將泛著珠玉光泽的唇衬得愈发瀲灩。 偏她抿著唇,眉目间似有点点倔强,瞧著反而更显脆弱。 宴承徽指尖微微收了收,眸光沉翳:“你怎么说?” 岑令仪望了他一眼,看著孙孺人小鸟依人般挨著他站著,她唇瓣微动,最终还是不曾言语,抱著孩子的手臂微微收紧,垂眸不语。 他从前从不肯让除她之外的任何人近身,不喜別人触碰。 现在,似乎也喜欢了。 宴承徽往前两步,长指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面对他,轻轻启唇:“孤也想知道,是哪个野男人咬的?” 他语气清冷淡漠,不曾夹杂情绪,说出口的话却荒唐残忍,诛心至极。 岑令仪倏然抬眸,心中一阵刺痛,眼眶一时酸涩不已。 这伤明明是他那天晚上失控咬的,他比她更清楚。 却偏要用这样的话来羞辱她,诛她的心。 她咬住唇瓣上的伤,刺痛让她清醒,委屈只是一瞬,她面色很快恢復了下人该有的平静乖顺。 “说话。” 宴承徽將她的下巴挑高了些。 岑令仪抿了抿唇上的伤痕,眉眼沉静,垂著眼睫:“是家夫,前夜来后门探望。” 她面色发白,语气维持著平稳。 话音落下,夏青和和孙孺人都不由盯著她。 宴承徽眸光森冷中带著玩味,唇角微勾:“家夫?” “殿下,奴婢只是小殿下的乳母,並非贱籍的婢女,东宫是允许乳母和家人往来的。” 岑令仪偏头躲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眸光空濛,口吻平淡疏离。 仿佛,她和他没有那些过往,她真的只是小殿下身边一个谨守本分的乳母。 宴承徽冷嗤了一声,收回手。 “就算是夫君,也该注意著些,咬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方才我说她,她还不承认。”孙孺人跟到宴承徽身边,恨恨地瞪岑令仪:“她还敲打我,说我脸上的伤……” 她说著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想起在明德殿,当著岑令仪的面,宴承徽让她自己掌嘴的情景,心中气恼不已。 “行止不端,污了孤的耳目,又惹孺人不快,岑令仪,你该当何罪?” 宴承徽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睨著她,冷声质问。 “殿下……” 一直在一旁不曾出言的夏青和开了口,想替岑令仪求情。 宴承徽朝她摆手。 夏青和只好止住话头,怜悯地看了岑令仪一眼。 孙孺人得意地扬起头来,再次抱住宴承徽的手臂,看著岑令仪。 看殿下怎么收拾她! 岑令仪低头立在原地,神色有些麻木。 唇角伤口隱隱作痛,可这痛抵不过他给的羞辱,心口宛如有一把利刃在凌迟。 “跪下,给孙孺人赔罪。” 宴承徽眸光冰冷讥誚,语气不容置喙。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点点鸟鸣。 “唔……” 小小的宴淮皎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对,小手伸到岑令仪脸上,轻轻揉捏。 岑令仪微微闭了闭眼睛,將眼泪忍了回去。 他就是要这般折辱她,以报她当年拋弃他之仇,给她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让她低头,让她认错,让她给他的小妾磕头赔罪。 孙孺人不由站直了身子,傲然俯视岑令仪,心里畅快不已。 岑令仪深吸一口气,心底满是屈辱与酸涩,却脊背僵挺地跪了下去,语调平直。 “奴婢……知错,给孺人赔罪。” 她抱著宴淮皎跪著,跪得笔直,神色不悲不喜。 “岑妹妹……” 夏青和一脸心疼,就要伸手去扶她。 “太子妃娘娘,您管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做什么?她做错了事情,这是她应得的。” 孙孺人拦住了她。 夏青和目光落在宴承徽身上,带著祈求。 宴承徽却看向孙孺人:“可还满意?” “殿下让她起来吧。” 孙孺人脸有些红了,看著岑令仪开口。 她不想让岑令仪起来,就让岑令仪跪著,在这里跪死才好呢。 但是不行,她要在殿下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大度。 “还不谢过孙孺人?” 宴承徽垂眸看向岑令仪,嗓音冷冽,似带著嫌弃。 “谢孙孺人。” 岑令仪嗓音有些哑,眸光黯淡。 灵芝在一旁早心疼不已,连忙伸手去將她扶了起来。 “收拾一下,带淮皎跟我去赴宴。” 宴承徽瞧了她片刻,忽而开口吩咐。 岑令仪不禁看了他一眼,有些疑心他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带小殿下跟他去赴宴的人,不应该是太子妃吗? 但见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显然是在吩咐她。 “是。” 她轻声应了。 大概明白,是宴淮皎离不开她,才叫她跟著去。 “殿下,什么宴会?我也要去。” 孙孺人一听这个,顿时不依了,抱著宴承徽的手臂同他撒娇。 “太子妃与我同去,你留在东宫。” 宴承徽瞥了岑令仪一眼,淡声道。 “那岑奶娘为什么能去?” 孙孺人不服。 她怎么也是个孺人,岑令仪只是个奶娘。 殿下能带岑令仪去,就不能带她吗? “淮皎离不开她。”宴承徽抬手拍了拍她脑袋,语气难得有几分和暖:“你回芸香院去预备夜宵,我赴宴回来过去。” 他说罢,目光再次扫过岑令仪的脸。 岑令仪眉目之间一派平静,只是盯著眼前的地面,似有心事沉在心底,又似没有听到他的话,这一双眸子黯淡无光。 今夜,他要宠幸孙孺人。 明知道这和她没有任何关係,她还是在孩子的襁褓之间掐破了自己的手心。 隨之,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他和夏青和孩子都生了,和孙孺人、顾良娣、李奉仪……都会做最亲密的事。 他將来还会和许多人做那样的事,生下很多孩子。 她难过地过来吗? “真的?殿下可不许骗我。”孙孺人眼睛一下亮了,雀跃之中又带著点害羞:“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晕了。 其实,她进东宫之前,殿下和她说过,不能和她以寻常夫妻相待,不想耽误她,让她不要进东宫趟这趟浑水。 但她不在意,她只想做他的人,所以她执意来了。 只要她进了东宫,她就不信殿下会不碰她。 但这几个月以来,殿下的確没有碰过她。 不过她並不死心。 之前她也明里暗里地暗示殿下好多次,今晚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殿下终於愿意宿在她的芸香院了。 * 马车內,宴淮皎正窝在岑令仪怀中大口吃奶,灵芝陪在一旁。 岑令仪心思有些沉重。 她临出东宫大门时,才得知今日要来的是二皇子府。 二皇子府中新添了个孩儿,今天是那孩子出生第三天,摆三朝酒。 她自然想起自己被二皇子抱去的孩儿。 二皇子早已为人父,且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却硬生生抱走她的孩儿,让他们母子分离,不得相见,就不曾动过半分惻隱之心吗? 还是说,今日办三朝酒的那个孩儿,就是她的孩子? 或许趁著宴席人多,她可以悄悄去看一眼,看看那个孩子是不是她的。 自马车上下来,她便看到前头宴承徽下了马车,正將手伸出。 夏青和手搭在他手臂上,也下了马车。 两人视线相对,夏青和面上带著笑,他似乎也笑了一下。 岑令仪心口一窒。 从前,他会牵著她的手,扶她下马车。 在没人的地方,他会抱著她下马车,还会抱著她转圈,逗得她笑个不停…… 她咬唇,唇上的刺痛让她回过神来,她默默收回了目光。 “唔唔……” 宴淮皎刚才在路上已经吃饱了,这会儿饜足地靠在她怀中,小手抓著她的衣襟。 岑令仪瞧他粉嫩可爱的小脸,眸光不禁柔和下来。 “娇娇……” 一侧,传来陆怀宥的声音。 岑令仪扭头,便看到陆怀宥站在不远处,他生得温润谦和,是个翩翩君子,正红著眼睛看著她,朝她伸出手来。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抱著宴淮皎往前走了两步。 她心中酸涩委屈,一句“夫君”堵在喉咙间,喊不出口。 “娇娇,你嘴上怎么弄的?他对你做了什么!” 陆怀宥一眼看到她唇瓣上的牙印,眼眶瞬间红了,手一下攥成拳。 不需要她回答,这么清晰的牙印,谁看不出来是怎么来的? 岑令仪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她抿唇摇了摇头,只觉无比难堪,实在无顏面对他。 “抱著孤的孩子,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说话?” 宴承徽低沉的嗓音传来,语调冷硬。 岑令仪转头,便看到他矜贵淡漠的脸,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子。 她垂下眼睫,心中好不奇怪。 才片刻工夫,他怎么又换了一身衣裳? 来赴宴之前,也就是他们从园子里离开之后,他已经沐浴更衣,换过一回衣裳了。 这都第三身了。 “见过太子殿下。” 陆怀宥拱手,恭敬地行礼。 “还不过来。” 宴承徽不理会陆怀宥,只皱眉看岑令仪,语气不悦。 岑令仪朝陆怀宥点了点头,抱著孩子跟著他往前走。 二皇子又添一子,自然是宾客盈门,车马从府门外一路排至长街。 廊下悬著鎏金宫灯,流光溢彩。 殿內宾客如云,热闹喧譁。 席位布置为一人一席,位次分明。 “太子殿下到——” “太子妃娘娘到——” “东宫小殿下到——” 宴承徽走到殿门前,便有礼官高唱。 喧闹的大殿內一下安静下来。 眾人纷纷转身,屈膝弯腰,齐声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娘娘……” “免礼。” 宴承徽迈过门槛,微微抬手。 “太子弟弟,为兄等候你多时,请上座。” 二皇子宴清辞迎了上来,他生得细眉长眼,手中捏著一串佛珠,模样並不凌厉,反而有几分慈眉善目。 他生母早逝,自幼体弱多病,被送往皇家寺庙寄养了十余年,是以信佛。 岑令仪嗅到淡淡的檀木香气,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佛珠上。 她之前就认识宴清辞,但並不熟悉,只在宴席上见过几次。 她一直以为,这个二皇子是个和煦慈悲之人。 从孩子被他抱走之后,她才慢慢察觉,二皇子是个外披佛面、內藏蛇蝎恶毒之人。 他要拿捏陆怀宥,就抱走了她的孩子。 二皇子不知道,孩子其实不是陆怀宥的,若非陆怀宥心善处处向著她,二皇子不见得能拿捏陆怀宥。 思及此处,她不由转过目光,搜寻陆怀宥的身影。 陆怀宥站在不远处,正深深望著她。 二人视线相对,陆怀宥朝她微微点头,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 她眼眶一涩,收回目光,垂眉敛目,神色平静地抱著宴淮皎,跟著宴承徽往前走。 好在眾人目光都在宴承徽和夏青和身上,並没有多少人留意她。 天子不曾亲临,此席之间,太子最大,他自然坐首位。 夏青和的席位,则在他右侧。 岑令仪抱著孩子,站在他身后侧,小傢伙已经睡著了,她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盘算著等会儿將孩子给灵芝抱著,她找机会去二皇子后院看看。 “过来,坐这。” 宴承徽忽而朝她出言,往自己身侧一指。 岑令仪面色一白,僵在那处没有动作。 这样的宴席,哪有她一个乳母上桌的资格? 此时,下首宾客们因为宴承徽的举动,留意到岑令仪,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个不就是原来太傅府的小女儿岑令仪?” “她现在做了东宫小殿下的奶娘,也是活该,要是不离开太子殿下,她如今不就是太子妃娘娘吗……” “当初太子殿下还是不受陛下待见的五皇子,她拜高踩低跟了陆大人,现在又被贬成婢女去东宫做奶娘了……” 她如今身份卑微,那些人议论並不背著她,字字清晰入耳,叫她无地自容。 宴承徽就是故意的。 他知道,这期间许多人都认得她,所以故意指她,好让眾人留意到她,让她直面这些流言蜚语,像一块鱼肉在烧红的铁板之上反覆煎熬。 这是她拋弃他该受的。 宴承徽偏头瞧著她,抿唇不语。 他坐著亦身姿挺拔,霽青色襴衫铺开在身前,露出里头牙白的內衫,腰间金印与玉佩的流苏轻动,端的是矜贵无匹,清雋无儔。 这样容顏极盛、贵不可言之人,明明什么都有,却偏偏不肯放过她,要用最恶劣的一面对她。 迫於形势,岑令仪抱著孩子走过去,平定心神拘谨地在他身侧坐下,与他之间留了一线距离。 眾人譁然。 岑令仪好似没听见一般,垂著长睫静静坐在那处。 眾人议论了她一会儿,觉得无趣,又转到別的话题,殿內宴席觥筹交错,气氛恢復了寻常。 岑令仪缓缓抬起眼,目光不由自主往下望去。 陆怀宥坐在那里,也正抬头看著她。 她抱著孩子坐在宴承徽身侧,他们的样貌,本就匹配,何况又有过夫妻之实,看起来像极了一家三口。 他的手指紧攥著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 他用尽了心力,还是比不过宴承徽吗? “在看什么?” 宴承徽不期而然凑近,低声问了一句。 他身子倾过来,腿侧挨上了她的腿。 暖意传来,岑令仪刻意留的那一丝距离消失了,她绷紧身子,想往边上挪一挪,奈何怀中抱著孩子,这坐姿动一下也艰难。 她正努力往边上挪,身子忽然一震,漆黑的眸倏然睁大,侧眸看他。 宴承徽的手探过来,借著宴淮皎襁褓的遮掩,探入了她的裙摆下。 他手心滚烫,隔著薄薄的布料,贴在她腿上。 “殿下……” 岑令仪身子一颤,耳根红了,隔著裙摆,借著襁褓的遮掩,她想推开他的手。 宴承徽正襟危坐,一手捏著酒盅手肘支在膝上,神色清冷漠然。 另一只手力道却大,牢牢捏著她的腿不鬆开,指腹隔著布料细细摩挲,是宣誓,更是羞辱。 “殿下,有人在看著。” 岑令仪脸色煞白,不由看了陆怀宥一眼,小声提醒他。 那日晚上,在后门处,她说了愿意伺候他。 他却说嫌她脏。 可现在,他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在桌子底下这样,又是在做什么?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恶劣。 明明从前,他是最尊重她的。 他说,不能在人前太过亲密,会让別人瞧不起她。 人后,她骑他头上都行。 她是拋弃了他,是做错了事,可他何至於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这般羞辱她? “是有人在看,还是陆怀宥在看?” 宴承徽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陆怀宥身上,唇角冷冷扯起。 他变本加厉,大手缓缓往上游走。 岑令仪绷直身子,脸一时红一时白,手捉著他两根手指头,动作又不敢大,怕被人察觉,只能悄悄抗拒,额头上出了密密一层汗。 陆怀宥拳头捏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的心神都在岑令仪身上。 虽然不知道宴承徽做了什么,但看岑令仪的神色,就知道宴承徽肯定有什么动作。 “陆大人为何一直盯著孤看?” 宴承徽放下酒盅,淡声询问。 岑令仪脊背绷得笔直,脸颊阵阵发烫,不敢再挣扎。 他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做这种事,居然还主动和陆怀宥说话。 他是生怕陆怀宥瞧不见么?是羞辱了她一个不够,还要再羞辱陆怀宥?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眾人目光都落在陆怀宥身上。 “回太子殿下,下官看得是小殿下的奶娘。” 陆怀宥起身行礼,语气温和地回了一句。 “哦?”宴承徽微微挑眉:“陆大人一说孤想起来,你夫人这乳母做得不错,小殿下离不开她。” 他说话时,手中无意识用力。 岑令仪腿上的嫩肉被他掐得生疼,只能抿唇强忍著,如坐针毡。 “殿下有所不知,岑氏早已不是下官的妻子。”陆怀宥看了岑令仪一眼,低头道:“她因不敬长辈,已经被贬为婢女,去东宫做乳母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下官无关。” “原来,她与你无关。”宴承徽瞧了岑令仪一眼,放下酒盅慢条斯理地道:“听说陆大人很快就要迎娶安顺郡主,倒是忘了恭喜陆大人了。” 他说出此言,手下用力在岑令仪腿上摁了一下,侧眸扫了她一眼。 岑令仪原本羞耻惭愧至极,闻言不由一怔,看向陆怀宥。 宴承徽说什么? 陆怀宥要娶安顺郡主为妻? 安顺郡主她认得,是二皇妃的表妹。 但在此之前,她不曾听说过陆怀宥有这门婚事。 “谢殿下。” 陆怀宥拱手谢过。 岑令仪怔怔看著他,他没有否认,那就是真的。 她倒也不难过,只是有些意外。 当初商定將她从妻子变为婢女进东宫做乳母时,陆怀宥曾信誓旦旦说,等孩子找到,安顿好她的亲人,他再重新迎娶她。 除了她,他不会娶旁人。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二皇子,难道,是二皇子逼他娶安顺郡主的? “陆怀宥你这个狗东西,她岂是你能糟践的?老子打死你……” 宴席之上,忽然衝出个窄袖劲装一身少年意气的儿郎来。 他对著陆怀宥怒骂一句,一拳直奔陆怀宥面门。 陆怀宥只来得及转头看过去,毫无防备被一拳砸在鼻头,登时闷哼一声,鼻血长流,狼狈不堪。 第11章 私情 “景驍……” 岑令仪吃了一惊,乌眸倏地睁大,来不及思索,下意识喊出那儿郎的小字。 宋明驰,小字景驍,威寧侯府的小侯爷,也是他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玩伴之一。 他们之间非常熟稔,她习惯喊他小字,是以脱口而出。 太傅府出事时,宋明驰正在边关,她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他了,也不曾得过他的消息,不想他今日会来赴宴。 大概是近日才归来? 满场宾客亦是一阵譁然,方才还推杯换盏的宴席,顷刻间乱作一团。 “景驍。”宴承徽却好似没有见到眼前的骚乱,玩味地咀嚼著这两个字:“好不亲密。” 他侧眸看向她,眼尾泛红,手里力道更大了些。 岑令仪疼得蹙眉,绷直身子,想要躲开他的手。 她从宋明驰有了小字之后,就这样称呼宋明驰,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倒想起拿出来说。 宴承徽看了一眼下面的混乱,再次扭头看向她,唇瓣轻启,目光里满是嘲弄:“几年不见,他见了你还能这般为你出头,岑令仪,你是不是早就勾引过他?” 岑令仪听著他的冷嘲热讽,眼眶不由一热,白著脸抿唇將心底的酸涩和羞愤压了下去。 勾完这个勾那个……现在,她在他眼里,就是这样的人么? 底下,宋明驰揪著陆怀宥的衣襟不放,挥拳揍他。 陆怀宥也不甘示弱,抓起一旁的酒罈砸向他,被他偏头躲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哗啦”一声,酒罈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响,酒水淌了一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宴席间有人惊得起身避让,有人连声惊呼,周遭侍从、宾客连忙蜂拥上去,七手八脚拽住暴怒的宋明驰,费了不少力气,才將二人分开。 宋明驰脸上不知怎么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舒朗的眉眼戾气翻涌,胸膛剧烈起伏。 即便被眾人死死拉住,他仍旧恶狠狠盯著一身狼狈的陆怀宥,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敢这般辱她,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我与娇娇之间是家事,轮不到小侯爷管。” 陆怀宥擦了一下鼻下鲜血,不甘示弱。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衫不整,不见往日温文尔雅,看著很是狼狈。 方才不过片刻的工夫,他已经被宋明驰揍了好几下。 “娇娇也是你叫的?” 宋明驰更怒,又要朝他衝去。 “好了宋明驰,小儿三朝酒本是喜事,被你闹成什么样了?”二皇子上前开口,倒也没有恼怒,反而拍了拍他的肩:“消消火。” “对不住,二殿下。” 宋明驰冷静下来,喘息著朝他拱手。 “坐下吧,陆大人也別生气,只是一点小小的误会,来人,整理一下,重新上菜。” 二皇子搂住宋明驰的肩,將他扶到自己身边坐下。 宴席很快恢復了一片热闹,仿佛方才的插曲根本没有发生过。 只有陆怀宥不知是面上掛不住,还是因为別的什么缘故,提前离席去了。 宋明驰坐定,与二皇子说了几句话,才抬眸看向上首的岑令仪。 记忆里的小姑娘锦衣换成了粗布衫,珠釵不见一支,只简单挽著髮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掩去大半神色,坐在宴承徽身侧,怀中抱著孩儿,往日灼灼生辉的乌眸蒙上一层隱忍温顺,安静得近乎透明。 如此的乖顺脆弱,像一件易碎的珍宝,瞧得他心头一痛。 她从小在蜜罐里养大,昔日是何等样的明艷张扬,面上时时笑意明媚,生动热烈,叫人不敢直视。 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明珠蒙尘。 他捏著酒盅,骨节发白,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岑令仪垂眉敛目,始终没有抬头。 其实,她察觉到了宋明驰的目光,但她不能看过去。 她若看宋明驰一眼,宴承徽不知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刺她。 宴承徽捏著酒盅居高临下,宋明驰的目光神色尽收眼底。 他猛地从她裙摆中收回手。 岑令仪还未来得及鬆口气,便听到他冷冽的嗓音。 “你也配坐孤身边?” 语气很是冷硬。 她不禁抬头看他,不是他让她坐的吗? 他现在真是蛮不讲理,不可理喻。 “下去。” 宴承徽收回目光,语气冷硬。 岑令仪求之不得,示意灵芝上前接过宴淮皎,她撑著手臂起身,朝他行了一礼,低头恭顺地退了下去。 正好她可以去二皇子后院里探一探,看看那孩子是不是她的。 退出大殿,沿著长廊走出一段,她停住步伐。 “灵芝,你带著小殿下在这等我,我到后面去一趟。” 她转身同灵芝说话。 “姑娘,奴婢好像哄不住小殿下。” 灵芝有点没把握,她只抱了这短短一程,小殿下就在她怀里动来动去,像是要醒了。 岑令仪就著灯笼的光,朝她怀里的宴淮皎看过去。 果然,小傢伙皱著小脸,睡得很不安稳,小脑袋不时动来动去,像是在找她。 “你披著我的衣裳。” 岑令仪解了自己身上的外衫,披在她身上。 大概是因为宴淮皎是吃她的奶水长大的,对她特別依赖。 不仅醒了离不开她半分,睡著了也要她在身旁,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才能安稳。 “有用唉,姑娘。”灵芝又惊又喜:“小殿下是不是把我当成姑娘了?” 岑令仪抿唇笑了一下:“你在这別走远,我一会就回来。” 她回头看了看,云闕他们就在不远处,宴淮皎留在这里,不会有危险。 今日在席间,她细心留意这位刚生產的侧妃住所,也听了个大概。 一路问了几个婢女,只说是太子妃派她送东西给二皇子侧妃,倒也顺利进了侧妃的住处。 这里不比前头喧闹,静悄悄的很是安寧。 二皇子侧妃才生產三日,自是要好生休息的。 她探头望了一眼,廊下两个婢女挨在一起背对著她,正说著小话,一时半会儿留意不到她这里。 院子布局都相似,她看了一眼,便悄无声息地绕道偏院窗边。 若不出意外的话,侧妃的孩子应该在这间屋子,由乳母哄著。 她上前悄悄掀开半扇窗欞往里张望。 屋子里一片寧静,两个婢女在一旁守著,一个乳母正小心翼翼抱著襁褓,里面小小婴孩露出皱巴巴的脸,眼睛还没睁开,分明是才降生没几日,是实打实的新生儿。 岑令仪心口猛地一沉,心里那点期盼轰然落空。 她的孩子正月初四出生,至今已经將近六个月,和宴淮皎年纪相仿,早不是这般初生婴孩的模样。 眼眶有些湿,她不敢发出动静,轻手轻脚地出了院子,一时间心中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天地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她沿著长廊往前走,行至一处,颓然坐下,將脸贴著身侧的柱子,忍不住捂著脸无声地哭泣。 这样的日子,不知要过到何时才是个头? 若能早些找到孩子,她就不必留在东宫,日日受他的羞辱磋磨。 “令仪。” 宋明驰清朗的声音含了一丝哑,唤了她一声。 岑令仪听到他的声音,身子不由一震。 她僵了片刻,急急擦了眼泪,才抬头起身望向他,唇角扯出一抹若无其事的笑意:“景驍,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抿住唇,遮住了唇上的齿痕,不想让昔日好友太直白的看到她的落魄与狼狈。 前头內殿,依旧喧譁热闹。 夏青和一直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静静、端端正正的坐著。 她不时朝前来与她敬酒、招呼的人頷首示意,脸上始终带著得体的微笑,尽显太子妃风范。 婢女年年上前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夏青和摆手,示意年年下去,这才微微侧身,面向宴承徽。 “殿下。” 她温柔地唤了一声。 宴承徽正捏著酒盅,手搁在面前的案几上,眸光清冷,不知思量著什么。 闻言,他抬起头看向她。 “我看明驰往后头去了,他性子冲,又易怒,只怕又要惹出什么祸端来,殿下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她眼底满是担忧,柔声劝说他,言谈之间有理有据。 宴承徽抬眸扫了一眼殿內,不见岑令仪的身影。 手里的酒盅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竟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缝。 他放下酒盅,站起身来。 夏青和也跟著起身。 “太子弟弟,我这宴席还没结束呢,你怎么就离了席?可是嫌酒水不好?” 二皇子见状,跟著站起身来,上下扫了宴承徽一眼。 “太子妃吃了酒,孤陪她出去散散酒气。” 宴承徽淡声道。 “原来如此,请便。”二皇子抬手笑道:“可要我派下人引路?” “不必。” 宴承徽断然拒之。 长廊之下,悬著宫灯,暖黄的光晕落在岑令仪身上,她只穿著內衫,原本明艷娇憨的人,面上只余一片脆弱苍白。 偏她还笑意盈盈望著他,殊不知强撑出来的坚强,却愈发显出她的脆弱。 宋明驰望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眶却不禁有些红了。 他走时,她还好好的,回来她就成了这般模样。 “你受伤了,怎么也不处理一下?” 岑令仪率先打破沉默。 她自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上前擦拭他面上的血痕。 这伤是方才在內殿和陆怀宥动手,不知在哪里碰的,他不曾处理过,鲜血已然凝固在伤痕处,形成了薄薄的血痂。 她想起小时候。 他曾不止一次为了她,和別人打架,弄得满脸满身伤痕。 她要给他包扎上药,他总不屑一顾地说“不疼”、“一点都不疼”。 “令仪……” 宋明驰捉住她手腕,垂眸看著她,再次哑声唤她。 他从不喊她“娇娇”,因为那是宴承徽给她取的。 他想自己给她取小字,可轮不到他。 他们定下亲事之后,他转身就去了边关,没想到再回来,她就成了这般。 早知如此,他就不去边关,在上京守著她。 至少不会让陆怀宥那个偽君子钻了空子,叫她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宴承徽就是这样对你的?” 他声音更哑了,甚至有些颤抖。 “景驍,我现在是罪臣之女,下次別再这么傻为我跟人动手。”岑令仪推开他的手,继续替他擦拭脸上的血跡,口中慢言细语的同他说话:“你出身好,模样也好,我听说这几年你立了不少军功,前途不可限量,万不能被我连累。” 她许久不见他,一边替他清理伤口,一边打量他的眉眼。 宋明驰天生一副极具锋芒的好相貌,剑眉斜挑,五官稜角分明。 从前养在上京时白白净净,是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 如今边关几年历练下来,肌肤晒成蜜色,更衬得他眉眼鲜活热烈,桀驁坦荡,一身意气之中又有著独属边关儿郎的硬朗。 他也与小时候不同了。 她手中顿了顿,垂下眉眼,这样好的人,为她所累,不值得。 “太傅府出事,我不知情。”宋明驰眸子更红了几分,盯著她的脸:“这几年收到的家书,上面都说你安好,我便不曾起疑,此番回京才得知,你……” 此刻,一切都明了了。 那些家书,是母亲故意为之。 母亲知道他心里有她,特意不曾告诉他岑府出事之事,怕他从边关跑回来,闯出祸端。 “都过去了,我没事。” 岑令仪缓缓摇了摇头,朝他一笑。 “对不起。”宋明驰言语之间有几分哽咽:“我回来晚了,没能守在你身边护著你,让你吃了这许多苦。” 他抬起手,想轻抚她的面庞。 岑令仪后退一步,偏头躲开,笑了笑道:“你平白无故说什么对不起?这事和你没有关係,再说,你就算当时在上京,那也是陛下的旨意,谁也违抗不得。” 她该庆幸他那时不在上京。 要不然,以他的性子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来,连累他,也连累整个威寧侯府。 宋明驰望著她,一时沉默。 “你快回前头去吧,我也要去带小殿下了。” 岑令仪垂首,轻声开口。 她和他,现在是云泥之別,不该这样见面。 若被人瞧见了,会惹来閒言碎语,坏了他的名声。 “令仪,你跟我走吧。” 宋明驰忽然说了一句。 岑令仪抬起头来看他,漆黑的眸中满是错愕。 她没想到,她沦落到这种地步,宋明驰对她还是这样好,和从前一般无二。 可惜,她不能走。 她要留在东宫,直到陆怀宥帮她找到孩子,再设法洗清父亲的冤屈。 她更不能连累对他这么好的宋明驰。 “別留在东宫了,你不该受这种苦。” 宋明驰又道。 “你快回去吧。” 岑令仪苦笑著摇摇头。 “令仪,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宋明驰不由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有几许愤恨,又有几许心疼。 他们都清楚,他说的“他”是指宴承徽。 “我不是因为他。”岑令仪摇头简短的解释了一句,又道:“总之,我的事情你別管了,好好的,平步青云。” 她弯起眉眼,朝他粲然一笑。 宋明驰大概以为,她留在东宫是为了宴承徽。 怎么会呢? 她比宋明驰更清楚,宴承徽早已今非昔比,她怎么可能还会对他心存妄想? “你替我上点药吧。” 宋明驰自怀中摸出一只素白的小瓷瓶来,递给她。 期间,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好。” 岑令仪伸手接过,用帕子沾了一些药粉,小心翼翼地仔细往他脸颊的伤痕上敷。 “疼不疼?” 她轻声问他,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每次他受了伤,嘴上逞强,她总还是会拉著他,强行给他上药。 “不疼。” 宋明驰勾起唇角笑了,眼眶微微湿润。 她即便落魄到如此境地,也还是小时候那个她啊。 “殿下……” 夏青和伸手去拉宴承徽,却没能拉住,口中不禁喊出声来。 岑令仪和宋明驰闻声齐齐扭头,便看到宴承徽立在不远处,面目在昏黄的灯火下有些模糊,唯独一双乌浓的眸犹如淬了冰一般,直直將他们望著。 “这就心疼了?” 宴承徽缓步走近,目光在他二人身上转了转,语气满是嘲讽。 这话,显然是对岑令仪说的。 岑令仪呼吸滯了一下,只觉眼前空气好像瞬间被抽乾。 她脸儿泛白,抿唇僵了片刻,手里若无其事地继续给宋明驰上药。 他话里有话,暗指她和宋明驰有染。 可她和宋明驰之间坦坦荡荡,上药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若停手才是心虚。 “太子殿下,令仪虽在东宫为小殿下的乳母,但也不是你的奴僕,我与她清清白白,你何故出言羞辱?” 宋明驰亦回过神,对宴承徽怒目而视。 倘若他早知道,宴承徽会这样对待她、作践她,当初他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和宴承徽定下亲事。 “衣服都脱了还清清白白,依孤看,当是旧情难忘,亦或是早已勾搭成奸?” 宴承徽偏头,眉心微皱,嘲弄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身上,言语间毫不留情,极尽羞辱。 穿成这样,和宋明驰举止亲密,何谈“清清白白”? 岑令仪指尖一颤,点在宋明驰的伤口上,她忙缩了手,眼睫轻颤,心口骤痛。 夏青和也在一旁,他们四人好歹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宋明驰才从边关归来,他们四人许久未见,他也不肯给她留半分脸面吗? “宴承徽,你闭嘴!”宋明驰赤红了眸,抬手指著他:“你再敢用这些下作的言语侮辱她,別怪我的拳头不长眼!” “恼羞成怒了?”宴承徽神色丝毫不变,冷冷注视他:“还说没有私情。” “你——” 宋明驰怒不可遏,拳头带著凌厉的风声,径直朝他脸上砸去。 “景驍……” 岑令仪一把抱住宋明驰的手臂,拦住他即將落在宴承徽脸上的拳头。 巨大的力道带著她整个人一个踉蹌,险些栽倒下去,她却死死抱著宋明驰的手臂没有鬆开。 宋明驰忙反手扶住她。 “殿下!” 夏青和连忙衝上去,伸手护在宴承徽身前。 宴承徽站在原地,眸色沉沉,纹丝未动。 宋明驰拳头砸到他眼前带起的风,吹动他鬢边的一缕碎发。 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令仪……” 宋明驰手臂僵在半空中,侧眸看她。 宴承徽都这样对她了,她还要护著他? “景驍,他是太子殿下,你打了他是大不敬,要获罪的。” 岑令仪將宋明驰往后拉了两步,垂眸轻声开口,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摆。 宋明驰的手缓缓落下,心口更是一痛。 原来她是在替他著想。 “我已经这样了,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你也不小了,別总这么衝动。” 岑令仪鬆开他的手臂笑了笑,轻声叮嘱他一句。 “好。” 宋明驰心头涩然,又看了一眼宴承徽。 她这么好,他怎么忍心这样对待她? “好一对情深义重的青梅竹马。”宴承徽抬起下巴,没有再看他们二人,周身气势森冷凛冽:“岑令仪,你这般不知避嫌,肆意与外男亲近,丟尽东宫顏面,该当何罪?” “殿下,都是自幼相熟之人,您何必……” 夏青和开口相劝。 她话还未说完,却被宴承徽一把推开。 “宴承徽,你別太过分!” 宋明驰叫他一句话又惹出怒火来。 岑令仪將他往后拉了一步,上前对宴承徽屈膝行礼,神色平静:“奴婢今日行事未曾避嫌,失了分寸,的確有辱东宫体面,甘愿领受责罚。” 心底的酸涩遏制不住涌上来,逼红了她的眼尾,可她面上却寧静恭顺,並无半分委屈。 为了孩子,为了父母家人,隨他怎么羞辱吧。 她已经习惯了他如此。 “令仪……” 宋明驰眼圈红红,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他心疼她。 宴承徽居高临下,垂下密长的眼睫睨著岑令仪,言辞之间极尽冷漠:“滚回去,没有孤的允许,不准再踏出东宫半步。” 岑令仪乘著马车,带著宴淮皎,先回了东宫。 宴淮皎一路上在她怀中睡得香甜。 回到东宫明德殿偏房,她將小傢伙安顿在摇篮里,自己则在边上坐下,幽幽嘆了口气。 她一手晃著摇篮,一手支著下巴,这会儿得了空,她预备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做。 “姑娘……” 灵芝从外头进来,喊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怎么了?” 岑令仪不由回头看她。 灵芝的眼圈红了,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间说不出来。 “出什么事了?” 岑令仪不由站起身来。 “殿下在孙孺人院子里,让你去伺候……” 灵芝艰难地將话说出口,眼泪险些掉下来。 殿下宠幸孙孺人,儘管宠幸去好了,非要让姑娘去伺候,这不是诛姑娘的心? 从前,殿下將姑娘放在心尖上,旧时那么多的情意,殿下难道都忘了吗? 他是怎么能下这样的狠心,如此残忍地对待姑娘? 第12章 进来伺候 孙孺人从园子里回芸香院时,脚步都比平时要轻快不少。 脑海之中反覆浮现宴承徽和她说,晚上到她这里来用夜宵时的神情。 心头不禁泛起滚烫的欢喜,两只耳朵一直红彤彤的,喜悦不已。 “孺人回来了,怎么瞧著满面春风的,是有什么喜事吗?” 婢女兰花迎上来行礼,见她神態不免好奇。 她家孺人向来没什么心机,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 孙孺人笑了一下,红了脸背过身去没有说话。 “你有所不知。”跟著她去园子里的荷花立刻笑道:“殿下方才和孺人说了,今晚要歇在咱们芸香院呢。” “果真?”兰花赶忙朝孙孺人行礼:“奴婢恭喜孺人,终於得偿所愿。” “休要胡乱打趣。” 孙孺人抬手拂了一下鬢边的髮丝,一脸娇嗔,心里却甜丝丝的,很是受用。 荷花和兰花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让小厨房好生安排几样菜式,把我珍藏的陈年杏花酿拿出来预备著。” 她摩挲著自己的衣摆,吩咐下去。 “是。” 荷花笑著答应。 “你们都別跟进来。” 她嘱咐下人一句,独自转身进了臥室,落了门閂,又关了窗户。 这才走过去,打开妆奩最底层的紫檀盒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用艷色绢布包裹的册子。 这是她来东宫那一晚,娘悄悄塞给她的,专门教“燕喜之好”的书籍。 当然,她进东宫之前,也有专门教这件事的嬤嬤教过她了。 不过,今晚是她第一次伺候殿下,她担心自己不懂,失了分寸,弄得殿下不悦,反而难堪。 她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翻开那书册,起初羞得脸颊通红,待细细翻看后,害羞与侷促消散,心底只余下隱秘的期待。 半个多时辰后,她起身將书册收好,又叫了荷花进来,替她梳洗打扮。 换了一身月白色绣海棠的软缎寢衣,略施薄粉,对著铜镜左照右照。 亥时方过,外头传来兰花行礼的声音。 “奴婢见过殿下。” 孙孺人心下一喜,起身迎了出去。 “殿下。” 暖黄的灯火之下,她笑意盈盈,眼睛晶亮,又带著几分女儿家的羞涩,屈膝一福。 宴承徽迈过门槛,目光不曾落在她身上,只微微頷首。 孙孺人想上前去扶他手臂,又觉得他身上气势有些骇人,犹豫之间便不曾敢上前。 “殿下,您请坐,我伺候您用夜宵。” 她上前仔细打量他的神情,又觉得他好像没有不高兴。 殿下向来清冷淡漠,情绪难以捉摸。 “不必,你也坐下。” 宴承徽在主位落座,吩咐一句。 “是。” 孙孺人娇羞地应下,在一侧坐了下来。 正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怪异。 “殿下,这个腊鹿肉脯,是年前兄长……” 她提起筷子,想给他夹一块蒸腊鹿肉脯尝尝。 “別动。” 宴承徽垂眸瞥了一眼满桌的菜餚,淡淡出言。 孙孺人动作一顿,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她不由悄悄看他脸色。 宴承徽端坐著身姿挺拔,神色冷肃,冷冷望著门口处。 看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可是,他今晚不是留宿在她这里吗? 还要等谁? 片刻后,岑令仪出现了。 孙孺人瞧见门口纤细单薄的人影,脸一下沉了下去。 殿下要留宿在她这儿了,叫岑令仪来做什么? 真是好不晦气。 “奴婢见过殿下,见过孺人。” 岑令仪立在门槛外,屈膝行礼,垂眉敛目,姿態恭敬。 她垂著鸦青长睫,没有看向屋內。 来时的路上,她已经预想了自己要面对的场景,她痛了一路。 这会儿,应当是麻木了,心头反而没什么感觉,余下的只有死水一般的平静。 宴承徽澹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岑令仪保持著行礼的姿势不动,只觉周围安静的近乎诡异,憋闷的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进来伺候。” 宴承徽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是。” 岑令仪屈膝应下,提起裙摆跨进门槛。 此刻,她不得不抬眼面对他们。 屋子里,暖色的烛火摇曳,满桌珍饈香气四溢。 宴承徽端坐在主位,冷冷注视著她。 眼前浮现出她站在宋明驰身边,对宋明驰维护的情形,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孙孺人所坐的虽是侧位,却往他那一侧挪了些,二人贴得近,瞧著小鸟依人。 “你方才说哪道菜好?” 宴承徽侧眸看向孙孺人。 “我说这腊鹿肉脯……” 孙孺人提起筷子,便要给他布菜。 “你不必动,让她来。” 宴承徽拦住了她的动作,看向岑令仪。 孙孺人愣了一下,脸垮了下来。 殿下到她这里来,连菜都不让她布,还將岑令仪给叫过来了,到底是何意? “你吩咐她便可。” 宴承徽目光依旧落在岑令仪脸上,淡声补充了一句。 岑令仪垂眸立在下首,穿著一身素色的奶娘衣裙,抿著唇瓣神色平静,背脊绷得笔直。 她不断告诫自己,她只是一个奶娘,他要宠幸谁、对谁好,跟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係。 她没有资格难过。 孙孺人眼睛一下亮了,她看了岑令仪一眼,指著蒸鹿肉脯,言语间带著几许颐指气使:“这个。” 她明白了。 岑令仪当初拜高踩低,拋弃过殿下。 殿下厌恶她。 今日殿下要宿在她这里,特意將岑令仪叫过来伺候,就是为了羞辱岑令仪。 这还不容易?看她怎么帮殿下出这口气。 岑令仪挽起袖子,素手握著玉筷,夹起几片鹿肉脯放到宴承徽面前的小碟中。 她全程垂著眉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恭顺谦卑,恪守著下人该有的本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掌心早已被手中的玉筷硌得生疼。 “殿下,这个可香了,是兄长去年腊月猎的一头鹿,风乾了切的薄片,最是下酒,您尝尝。” 孙孺人仰起脸看著宴承徽,言笑晏晏。 宴承徽筷尖夹起一片薄薄的鹿肉脯,放进口中。 “怎么样?好吃吗?” 孙孺人一脸期待地看著他。 宴承徽抿唇咀嚼,微微頷首。 “还有这个野兔,我让她们慢燉了许久,肉质酥烂不柴,您尝尝。” 孙孺人见他似乎喜欢,又忙指著一道菜。 岑令仪屏息上前,夹起一块燉得软烂的兔肉,伸向宴承徽面前的小碟。 动作却被他手里的筷子架住,继而带著她伸向孙孺人面前的小碟。 “你费心准备许久,该多用些,这兔肉燉的软糯,正好合你的胃口。” 宴承徽缓声开口,语气里竟有几分温和体贴。 岑令仪一时有几分恍惚。 他这般模样,有几分像从前哄她吃东西时的神態。 她小时候身子骨不怎么好,总是三天两头的生病,常常吃著药,胃口自然不好。 他会想方设法弄些好吃的来,一次又一次的哄她好好吃饭。 他又求著宫里的太医,找来调理的方子,给她调理身子。 她不肯吃药,他哄著。她不肯吃饭,他也哄著。 他精心养著护著,她慢慢长大,身子骨也渐渐好起来。 如今,他在她面前,用同样的语气,哄著旁人。 无需多想,他今日叫她来,就是要诛她的心。 “殿下对我真好。” 孙孺人面颊緋红,凑到他身侧紧挨著他,有些得意地看了岑令仪一眼,目中满是被偏爱的欢喜。 “你是孤的人,孤怎会对你不好?” 宴承徽抬起手臂,將她揽入怀中。 “殿下,我想吃银耳雪梨羹……” 孙孺人娇羞不已。 宴承徽抬眸,扫了岑令仪一眼。 岑令仪上前,沉默著盛了半小碗银耳雪梨羹,放到孙孺人跟前。 耳畔不断飘来孙孺人娇俏细碎的言语,眼前是孙孺人依偎在他怀中的模样。 这般场景似乎化作细密的针尖,一下一下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强忍著,若无其事地做著自己该做的事。 宴承徽小酌一口杏花酿,目光落在她身上,幽冷黯沉。 岑令仪低垂眼睫,沉默不语,动作平稳规矩,每一次躬身布菜姿態都恰到好处,眉目之间全然是一个奴婢该有的顺从模样。 她清楚自己在东宫的身份,不让自己情绪有丝毫外泄。 一个卑贱的奶娘,不配难过,也不配委屈,谨守本分,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就好。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著她这般看似恭顺、实则倔强、半分不肯服软的模样,一股无名怒火骤然在他心底腾起。 “殿下,我有点冷,我们进臥室去吧?” 孙孺人偎依在他怀中,羞答答地开口。 夜宵吃了,她也第一次靠在了殿下怀中,一切都水到渠成。 她也不想继续看岑令仪这张脸、这个人。 这个该死的贱蹄子,明明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偏偏胸脯匀润饱满。 她看看岑令仪,再低头看看自己,心头冒火,眼不见为净。 岑令仪抿唇垂眸,她知道,孙孺人这是暗示宴承徽该进臥室去了。 “你先去沐浴。” 宴承徽鬆开孙孺人。 “是。” 孙孺人有点不情愿,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进臥室去了。 她想说,在等他过来时,她就已经仔细梳洗过了,不必再沐浴。 但又觉得这样太不矜持,最终还是听他的话,到湢室沐浴去了。 宴承徽搁下筷子。 岑令仪也跟著放下手里的筷子,后退一步,恭敬地等在一侧。 宴承徽站起身来,目视前方,神色冷峻。 岑令抿唇低头,等他开口打发她走。 “杵在那里做什么?” 宴承徽偏头看向她,语气冷冽。 “奴婢告退。” 岑令仪轻声开口,对他行了一礼。 她以为他这话,是嫌她碍眼,是在赶她走。 “孤让你走了?” 宴承徽却又冷声出言。 岑令仪停住步伐,抬起乌眸错愕地看他。 他问她“杵在那里做什么”,不是赶她走吗? “过来。” 宴承徽冷声命令她。 岑令仪不知他要做什么,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只好慢慢走过去。 她低头在他身前站定,隔著差不多两人的距离。 宴承徽淡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俯首躬身,眉眼低垂,顺从的叫他心烦。 他抬步,走近了些。 岑令仪的视线里,出现他紧窄的腰,金印悬在腰间,透出凌厉的威压。衣摆因为坐著才起身的缘故,有一点凌乱,露出內里牙白的內衬,却也挺阔。 如今的他,连衣摆似乎都写著“生人勿近”,叫人不敢直视。 她低垂眼睫,没有丝毫动作。 宴承徽再次抬步,几乎贴到她眼前。 岑令仪嗅到他身上的清冽的香气,混杂著孙孺人常用的薰香。 她胃里一时有些不適,黛眉微蹙了一下,强忍著立在原地,没有往后缩。 也不是不知道他早就和別人做过最亲密的事,毕竟,宴淮皎都那么大了。 之前没有亲眼看到他和別人亲密,沾上別人的气息,她还没有这样大的反应。 眼下,嗅著他身上孙孺人的香气,想到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她五臟六腑皆是密密麻麻的不適与堵闷,像吞了一把寒凉的碎冰,由內而外的刺骨。 那时候他说过,除了她,他不会碰別人。 现在,他不仅碰了別人,还要让她亲眼看著。 他何其残忍? “不是挺会给宋明驰整理衣摆的?” 宴承徽骤然出言,语气嘲讽酸冷。 在二皇子府的长廊下,她俯身给宋明驰整理衣摆的动作那么自然。 他站在她面前半晌,她却不知道伸手替他整理一下? 岑令仪闻言一怔,他站到她面前,是因为这个?让她替他整理衣摆? 他离得太近了,独属於孙孺人的薰香不受控地钻入她的鼻息间。 她心中不適,蹙眉往后退了半步,才俯身伸手去整理他的衣摆。 “你在嫌弃孤?” 宴承徽却往前逼近一步,大手攥住她的手腕。 自幼一起,她是他看著长大的。 她眉心一蹙,唇瓣一撅,他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更莫要说方才她眉目间闪过的嫌弃那么明显。 “奴婢不敢。” 岑令仪將手往回抽,眼圈泛红。 怪她自己,沉不住气,要是忍著不皱眉,不会被他看出来的。 “你勾搭陆怀宥,生下野种,孤没有嫌弃你,你倒是嫌弃起孤来了!” 宴承徽一把甩开她的手。 那时初初定情,她明艷张扬,生动耀眼,穿著最红的裙子,在雪地里策马。 那日同游,明明是许多人一起,可连阳光都好似只偏爱她一人。 至今想起那日,他记忆里也只有她。 她抬著下巴骄矜自持。 她说,宴承徽,你不可以让別人碰。 她说,別人碰过的东西,我嫌脏。 她说,哪日你碰了別人,我就不要你了。 他力道大。 岑令仪被他甩得一个踉蹌,连著后退了数步才站稳。 她屈膝跪下,一个头磕了下去,不曾抬头,只轻声道:“奴婢知错,请殿下息怒。” 她不敢抬头,因为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死死咬著唇瓣,不让眼泪掉下来,更不肯泄出丝毫哽咽。 这样倒也好,离他远一些,闻不到他身上孙孺人的气息,她胃里好受多了。 只是心又开始疼起来。 她拋弃了他,他可以厌恶她、羞辱她、折磨她,但他可不可以別让她亲眼看著他和別人好? “跪著吧。” 宴承徽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丟下一句话。 岑令仪听到他的脚步声,往臥室里去了。 他连臥室的门都没有关。 “殿下,不要……” 臥室里,传出孙孺人的惊呼。 岑令仪只觉脑中轰得一声,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一时几乎无法思考。 她听到宴承徽似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下一刻,孙孺人哀哀叫出声。 岑令仪跪在那处,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孙孺人的声音声声入耳。 明明入了夏,浑身却被彻底的寒意浸透,心底凌迟一般刺痛。 “殿下,不要,求求您,我不要了……” 臥室床上,孙孺人穿著中衣,跪著哀告,额头上都是冷汗,一脸祈求地看著床边的宴承徽。 她本以为,殿下来是和她圆房,她很快也能为殿下诞下一个孩儿。 不想殿下却说她这么热的天,方才还说身上冷,是寒气入体,要给她针灸。 “听话。” 宴承徽指尖捻著银针,只说了两个字。 他是会一些针灸的,也是为岑令仪而学。 她幼时身子骨不好,总容易生病,又不肯见大夫。 他只能找大夫学了,回来哄著她给她针灸。 “啊,痛……殿下不要……” 孙孺人看著將要落到头顶的针,忍不住想要躲开。 “別动。” 宴承徽皱眉。 孙孺人不敢再动,哭哭啼啼地由他將针扎了下去。 岑令仪听著臥室內的动静,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了一般,痛得无以復加。 孙孺人初次承宠,是会痛的。 她呆呆看著眼前青石板砖的纹路。 她曾以为纵使世事翻覆,纵使当年是她决然弃他而去,纵使他恨她、怨她、处处冷待折辱她,他们之间到底是和別人不一样的。 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那些年少的过往,彼此交付过的全部真心,都是她留在东宫的底气。 她自知她欠他的,甘愿受他冷脸、受他羞辱、受他一切苛责,她对他从没有过半分怨言。 可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殿下,求求您,快拔出去吧……” 孙孺人眼睛向上,看著额头上颤颤巍巍的银针,声音里带著哭腔。 太疼了,殿下也不知道会不会针灸,这样胡乱给她扎针,万一將她扎坏了可怎么好? “等一会儿就好。” 宴承徽低声劝慰。 岑令仪听著他们的对话,一时几乎跪不住。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 他当著她的面,宠幸孙孺人,让她在门外跪著,亲耳听他与孙孺人做最亲密的事。 原来,她以为的情分,在他心底早已荡然无存。 不知过了多久,臥室內安静下来。 岑令仪听到自己耳畔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稍稍回了神,额头仍然抵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云纹皂靴从她身旁踏过,没有丝毫停留。 宴承徽走到门边,才堪堪停住步伐,语气冷冽:“还不跟上来?” 岑令仪身子动了动,缓缓站起身来。 她跪的久了,膝盖好像不是自己的,往前走了两步,摇摇晃晃。 但她没觉得疼,脑子里浑浑噩噩,深一脚浅一脚的跟著他往外走。 “孺人,殿下怎么没留下过夜?” 荷花见宴承徽离去了,不禁奇怪,赶忙进臥室询问。 兰花也不放心,跟到臥室门口往里瞧。 孙孺人身上穿著的中衣整整齐齐,脸色铁青,一点也不像才承宠的样子。 “滚,都给我滚!” 孙孺人一把將桌上摆的点心、烛台全都扫落在地,趴在桌上呜呜哭起来。 殿下不来也就罢了,来了却不碰她,这岂不是奇耻大辱? 殿下和太子妃孩子都生了,顾良娣、李奉仪也都被殿下宠幸过,只有她! 满东宫都知道,殿下今晚到她这里来了,明儿个早上一看,她还是完璧之身。 要她怎么在东宫自处? 她岂不要叫那些贱人笑话死? 荷花和兰花对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孺人在气头上,谁劝谁遭殃,还是等一等吧。 孙孺人哭了一阵,没等她们上前劝呢,又怒斥道:“你们两个,给我滚进来!” “孺人。” 荷花和兰花战战兢兢的进了臥室,站在门两边看著满地的狼藉不敢上前。 孙孺人生起气来不管不顾,是会打人的。 “去拿东西来,给我刮痧。” 孙孺人擦了一把眼泪,吩咐下去。 “是。” 荷花和兰花不敢多问,赶忙取了玉石刮痧板和烈酒来。 “姑娘,刮哪里?” 兰花小心翼翼地问。 “刮脖颈。” 孙孺人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她看那册子上说了,房事之后会在肌肤上留下青红痕跡,她看太子妃脖子上便时不时有。 她不能让別人知道,宴承徽没有碰她。 岑令仪跟著宴承徽回到明德殿。 她看著前头高大挺拔的身影进了正殿,脚下顿了顿,转身朝偏房走去。 这么晚了,他应当不用她伺候了。 “过来。” 宴承徽却转过身命令她。 岑令仪转过身,迈过门槛走进正殿,两手放在身前,垂眸立在那处。 灯火照亮她苍白的脸,额间沁出一层密密的细汗,双唇也褪去了血色,站在那处摇摇欲坠。 她人已经走到明德殿,魂却还留在芸香院,跪在地上听到的那些声音在她脑中反覆迴响,来回煎熬著她。 “进来伺候孤沐浴。” 宴承徽吩咐一句,转身进了內室。 岑令仪咬住唇瓣,在原地僵立片刻,抬步跟了上去。 第13章 他故意使坏 岑令仪跟进湢室,低头静静立在门边。 湢室內水雾朦朧,青玉砌的浴池盛著温热的清水,是下人专为宴承徽消夏解暑预备的。 “你在等什么?” 宴承徽站在浴池边片刻,回头看她。 岑令仪闻声抬头看了一眼,攥著冰凉的指尖,缓缓朝他走去。 站到他跟前,她又嗅到他身上孙孺人的气息,忍著胃中的翻滚没有皱眉,唇瓣却抿得发白。 她屏住呼吸,指尖捏住他腰间的玉带鉤,用他上回教她的方法解开。 再小心地摸索上他衣裳的纽绊,一点一点解开他的襴衫。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脸苍白剔透,垂落的长睫簌簌轻颤,指尖刻意避开,生怕触碰到他半分。 襴衫褪去,露出牙白里衣,独属於孙孺人的香气也落在了地上。 她终於能顺畅地呼吸。 她抬起乌眸,小心地捏著他中衣的一点衣带往外扯,一点都不肯碰到他,好像他是什么碰不得的脏东西一般。 “你在嫌弃孤?” 宴承徽捉住她细细的手腕。 “奴婢不敢。” 岑令仪抽回手后退一步,低下头去,將手腕在身侧擦了擦。 她以什么资格、什么身份嫌弃他? 他是太子,芸香院住的是他的孺人,他碰孙孺人不是天经地义吗? 不只是不嫌弃,她不该有任何想法。 她只是一个奶娘、一个下人,在做主子安排的事情罢了。 方才一路上,她都在这么告诉自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但真的上前伺候他,她不由自主便会想到方才跪在那里听到的场景。 她实在无法克制自己,真的不想触碰到他。 不过正好,他也嫌弃她,不想让她触碰。 宴承徽偏头望著她,抬起手缓缓脱了身上中衣。 瞧她面上恭顺卑微,骨子里却透出一股倔强来,他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水声唤回岑令仪的神识,她不由抬眸看了一眼。 宴承徽赤身站在水中,清澈的水漫过他劲瘦的腰身。 他肤色冷白,背脊挺直,肩宽腿长,周身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与往日不同的是,他腰背之间,多了几道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痕。 看痕跡,应当已经有些日子了,伤已经痊癒,只留下不会消失的伤疤。 “你背上怎么受伤的……” 岑令仪脱口问了一句。 话问出口,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问这话,完全是她下意识的。 他憎恶她,她却做不到那般无情,不得不承认,她心里还是关心他的。 可他憎恶她到了骨子里,她还开口关心他,这不是自取其辱? 再者说,他们早就不是从前的关係了,她哪有资格关心他? 听她问及背后伤痕,宴承徽缓缓转过头来冷冷望著她,眉眼冷锐如出鞘的剑锋,漆黑的瞳仁好似淬过冰,深不见底,一丝光亮也无。 浴室內寂静无声,像有一块大石从头顶压下。 岑令仪被他的怒意压得抬不起头来。 “与你何干?” 良久,他冷然出言。 他抬著下巴俯视她,漆黑的眸中,只有冰冷的厌恶与不耐。 “奴婢失言。” 岑令仪低下头。 宴承徽没有再理会她。 岑令仪听到水声,眼角余光瞥见他坐进了水中,指尖拨起一片水花。 脑海中浮现出从前夏日的情形。 他带她去郊外的避暑山庄。 那处,有温泉池水。 小时候,他就在那里教会了她鳧水。 预备成亲之前那些日子,他们有了夫妻之实。 那段时日,是她长这么大记忆里最快活的时光。 大概,那就叫“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吧。 那日,他特意用雪綃给她做了一身贴身穿的中衣,说是穿著鳧水最好,哄她穿著下了水。 她在温泉池里游了一圈,从水中走向他,便见他直直望著她,眼睛一瞬不瞬。 她不由低头瞧自己,便见自己湿透的里衣贴在肌肤上,质地近乎透明,身上一切叫他瞧了个乾净。 原来那雪綃做得衣裳,平日瞧著除了光亮些,与寻常中衣没什么不同。 但一沾水,便会变得透明,什么也藏不住。 他故意使坏。 她一下羞得脸儿通红,浑身都泛起一层粉,矮身往水里躲,却被他一把捉住腰肢,摁在温泉壁上,翻过来覆过去,怎么也要不够。 他一遍一遍吻她,唤她“好娇娇”、“乖卿卿”,他贴在她耳畔,咬著她的耳垂,说她是世上最美的姑娘,诉尽了所有的甜言蜜语。 他逼著她答应他,要和他生生世世在一起,永不分离。 誓言犹在。 可方才在芸香院,当著她的面,孙孺人就那样依偎在他怀中。 他搂著孙孺人的腰肢,给孙孺人夹菜,对孙孺人温声轻语。 她跪在地上,孙孺人在臥室里的句句娇嗔犹在耳边。 她亲耳听见他哄孙孺人说“別动”、“听话”…… 手心里一阵刺痛,她回过神来,不知不觉之中,她竟掐破了自己手心。 她垂下眼睫不再瞥向他。 他的怀抱,依偎过旁人,他的身子,沾过別人的温存。即便再好看,也同她没有任何关係了。 “我让你过来杵这的?” 宴承徽靠在浴池边的玉璧上,回头冷声问她。 岑令仪动了动,目光转向別处,取了澡巾缓步上前,立在他身后。 她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冷白的肌肤沾著水珠,不时落下一两颗,煞是养眼。 但她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思,经歷了芸香院的事,这会儿她整个人身心都是木的。 她整个人如同木雕的一般,只凭著本能將澡巾浸入温水,缓缓拧乾,抬手將澡巾贴在他背上。 她的动作轻而缓,整只手都藏在澡巾后,刻意避开触碰他的肌肤。 她不配碰他,也不想碰他。 宴承徽侧眸看她。 她低垂著鸦青长睫,抿唇盯著自己手里的动作,姿態恭顺,眉目间却极疏离。 她的手隔著澡巾贴在他背上,轻飘飘的,像是生怕沾上他一点气息,捨不得使半点力气,只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敷衍。 “我当初伺候你时,可是这般敷衍?” 他勾起唇角,语带嘲讽。 岑令仪苍白的脸泛起潮红。 他才碰了別人,逼著她在臥室外听著,又让她伺候他沐浴。 现在,他还提从前的事。 从前,从前! 他们好过之后,一直都是他给她沐浴,给她擦乾髮丝,给她綰髮……他確实从未有过敷衍。 可现在,他身边有这么多女子,他才从孙孺人床上下来,就让她伺候他沐浴。 这些事情,从前发生过吗? 他拿现在比从前,真真是可笑。 她听著他讽刺的言语,想起从前的情形,眼前又縈绕著今日之事,脑中乱糟糟的,如同要炸了一般,心里钝痛不止。 她无意识地攥紧手中的澡巾,手里不知不觉间用了力气,细麻布所制的澡巾布面粗糙,结结实实蹭过他宽阔的肩。 “岑令仪,你故意的?” 宴承徽吃痛,身子微僵,转身蹙眉冷冷望著她,乌浓的眸中泛起不悦。 岑令仪瞧见他肩上新鲜的红色擦痕,回过神来猛地缩回手,抿唇屈膝朝他跪了下来。 “奴婢失手,请殿下责罚。” 她瞧见了那道伤痕,心口更是一阵闷痛,眼前恍恍惚惚,几乎支撑不住要倒下去。 这伤痕,和从前她留在他身上的很像。 那时,他们有了第一次之后,大概是初尝枕席之欢,他得了趣味,一有机会便缠著她,没天没日的。 情酣之时,她承受不住他的强势,指尖无意识用力,在他肩上挠下浅浅抓痕。 他背上、胸膛也常常会被她添上新伤。 彼时情意正浓,他抱著汗涔涔的她,软语轻哄,眉目之间是满满的宠溺。 那时候,他从来不肯说她半句重话,还会故意露出身上的伤痕,逗得她脸红心跳。 昔日有多少温柔繾綣,眼下就有多少讽刺难堪。 新旧画面在脑海里剧烈交织碰撞,逼得她脸儿煞白,眼眶瞬间通红,心口闷痛得喘不过气来。 “责罚?” 宴承徽起身,径直从浴池中走了出来。 他立在她身前。 她看到水珠顺著他小腿利落的线条落下,沾在稜角清晰的脚踝处,晶莹剔透。 “抬起头来。” 他冷声吩咐。 岑令仪浑身一颤,死死埋著脑袋,不肯抬头。 他赤著身子。 她知道,她此刻抬头会看到什么。 这不是她该看的。 “我碰別人,你难过了?” 宴承徽垂著湿湿的长睫毛,望著她乌髮堆堆的头顶,面无表情。 “奴婢不敢。” 岑令仪眼眶酸涩的厉害,语气却极为平静,似乎真的打心底里不在意这件事。 “不敢?还有你不敢的?” 宴承徽冷笑。 “奴婢没有难过。” 岑令仪指尖微微颤抖,忍住眼泪,努力维持住了一个婢女该有的顺从。 真是好一个“不敢”,好一个“没有”。 她果然不在意! 难怪当初会选择陆怀宥,走得那么决绝。 “哐当”一声巨响,宴承徽一脚踢翻了边上的铜盆,清水泼了个满地。 岑令仪身子颤了颤,低头跪伏在地上不曾躲开,任由那水流过来,浸湿了她的裙摆。 “从前你日日拘著我,不许我近旁人半分,离了你才知,旁人妥帖懂事、温柔可人,比你的矫情无趣討喜百倍。” 宴承徽垂眸注视著她,胸膛微微起伏,语气凛冽淡漠,毫无情绪。 说出口的话却字字诛心,句句剜骨。 岑令仪脑中轰然一响,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的言语仿佛利刃穿胸,刺得她心口绞痛。 原来,她身子吃不消,常对他半推半就,是矫情。 她不肯总依著他的姿势胡来,是无趣。 如今,那些她不肯依的事,他和旁人做尽了,还要拿她来比较。 她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只觉自己好似寒冬腊月落入了冰水之中,身子僵住,只剩刺骨的冰寒。 “不是说,愿意伺候孤?” “起来,脱。” 宴承徽唇瓣微启,冷声吩咐。 短短两句话,极尽折辱。 岑令仪想动一下,身子却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动不了分毫。 心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细密而尖锐的痛。 他才和孙孺人做过最亲密的事,拿著旁人的温柔对比她的无趣。 这般对她,还觉不够,还要让她脱了,伺候他才碰过別人的身子,用以羞辱她。 她知道,他其实不是想碰她。 他就是想要让她承受拋弃他的后果,要让她承认自己多么无趣和不堪,要肆意碾碎她仅剩的尊严。 他居高临下,在冷冷注视她,不发一言。 在等她起身,自己脱了衣裙,上前伺候他。 而不是像从前一样,处处依著她,体贴小意。 她站起身,眼前都是模糊的,看不清他的身影。 她咬著唇瓣,唇上的刺痛让她维持著最后一丝清醒。 她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衣带。 “哭丧著脸做什么?孤是让你承欢。” 宴承徽望著她煞白的脸。 话说出口,没有一点温度,没有丝毫怜惜,只有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 她的伤心和绝望,在他眼里,只是扫兴。 她再承受不住这般屈辱,一时间气血逆涌,心神俱崩。 眼前的模糊化作一片昏暗,一口气堵在心头,她眼前一黑,直直朝后倒去。 “岑令仪!” 最后一丝意识尚在,她看到一道身影向她扑来,隨后听到了一声惊呼,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別碰我……”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带著破碎与绝望,轻声吐出三个字。 她嫌他脏。 * 恍惚间,岑令仪回到了还没有遭难的太傅府。 娘坐在主院的屋子里,一脸慈爱地看著她。 “娘……” 她心底泛起无限的委屈,径直扑进娘亲的怀中。 “你这丫头,总这样跌跌撞撞,可怎么好……” 娘拥住了她,温暖的手掌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的轻拍,动作轻柔又疼惜。 宴承徽坐在床沿处,眼下青黑,下巴处冒出青青的胡茬。 “沦落到这境地了,气性还这么大。” 他低语一声,搂著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 心口的伤隱隱作痛,他抬手摁了一下那道疤痕。 当初,她捨弃他不说,还险些要了他的命。 他不曾如她这般气性大过,不还是让她进了东宫? “娘,令仪好想你……” 岑令仪偎依在他怀中,委屈地呢喃,一滴清泪顺著眼角滑落。 她好累啊,娘的怀抱好温暖。 她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娘搂著你,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娘的指尖暖暖的,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抚平她紧蹙的眉心。 “所有的事情,都有过去的那一天,等几年回头看,这些都不算什么……” 娘轻轻拢著她的髮丝,说著曾经教导过她的话。 岑令仪紧绷著的身子缓缓鬆弛下来,浑身都浸在踏实的暖意里。 “娇娇乖,喝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唤她。 那语气像是娘,声音却又不像。 她脑中浑浑噩噩,无法思考辨別,乖乖张嘴喝了汤药。 而后,口中一甜。 娘给她餵了蜂蜜水,小时候是这样的……总是吃了药就有蜂蜜水喝…… 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从梦境中回笼,岑令仪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青色的帐顶,她恍惚了一下,认出这是明德殿的偏房。 她稍稍动了动,身上好像压著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有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沉。 口腔中满是浓重苦涩的药味,苦得她皱起眉头。 “呣呀……” 身旁,传来宴淮皎的声音。 岑令仪闻声转头,便看到小傢伙躺在她身侧,正对她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口中咿咿呀呀,像要同她说话。 “小殿下。” 岑令仪颇为艰难地侧过身,朝他伸出手。 “呣呣……” 宴淮皎抓住她的一根手指,小傢伙下面已经萌出两颗小牙齿,咧开小嘴笑了。 她看著他纯真的笑脸,觉得自己那破烂不堪的身心,被小傢伙治癒了一瞬。 宴淮皎抓著她的手指往嘴里塞。 “不可以,怎么这么馋?” 岑令仪眸光慈和,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髮丝。 “姑娘,您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灵芝听到声音进来,瞧见她睁著眼,不由欢喜,连忙上前询问。 “我没事,別担心。” 岑令仪弯起眉眼朝她笑了笑。 只是这笑透著虚弱,叫人瞧著更加心疼。 “殿下请太医来为您诊治过了,还在这守著您。”灵芝眼圈红红的:“姑娘,我觉得殿下还是在意您的。” 要不然,殿下怎么会连夜请了几个太医来,给姑娘诊脉。 而且,姑娘昏睡了一天一夜,殿下就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都没合眼睛。 一直到太医今早来问诊,说姑娘应该没有大碍,殿下才在云闕的劝说下,回內殿去休息了。 “在意什么?”岑令仪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宴淮皎的小脸上:“只不过是怕我死了,他心里的怨恨无处发泄。” 说起宴承徽,她便想起他和孙孺人,他在浴池边对她说的那些话。 钝痛又慢慢攀上心头。 “不是的,殿下守在……” 灵芝忙要解释。 “灵芝,別说他了。” 岑令仪打断她的话。 现在,她不想听关於宴承徽的任何事。 甚至不想提起他。 那会让她想起之前他给她的那些屈辱。 “是。”灵芝不敢再说,起身倒了一盏清水:“姑娘喝点水,润润嗓子。” “你给小殿下餵了什么?” 岑令仪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看著身旁的宴淮皎,轻声问她。 这小傢伙,隔一会儿见不到她就要闹的,吃奶也吃得频繁。 她昏睡了这么久,醒来宴淮皎居然没缠著她要吃奶,肯定是让灵芝给餵饱了。 “吃了一些那两个奶娘挤的奶水,还吃了米油,方才才吃了几口藕糊。”灵芝將宴淮皎的饮食细细说给她听。 “小殿下真厉害,现在能自己吃这么多东西,有没有闹你?” 岑令仪笑了笑,指尖摩挲著宴淮皎白嫩的小手,心里对这个小傢伙有说不出的喜欢。 他大了,不完全依赖她的奶水,已经能自己吃一些东西了。 “闹,怎么不闹?”灵芝道:“他睁眼看不到你就哭闹不止,只要躺在你身边看著你,就乖乖的。” 说也奇怪,没见过这么黏著乳母的孩子。 旁人家孩子即便是吃乳母的奶,也还是同生母更亲。 大概是小殿下同姑娘有缘分吧,小殿下的喜欢,在这东宫里能护著姑娘。 “不乖。” 岑令仪笑了一下,轻轻戳了戳小傢伙嫩生生的小脸。 宴淮皎又咧著小嘴朝她笑。 “姑娘,该吃汤药了,我们药煎好了,这会儿应该放温了,我去给你端来。” 灵芝说著,起身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 岑令仪叫住她。 “怎么了,姑娘?” 灵芝不解地回头看她。 “诊金和抓药的银子,是谁给的?” 岑令仪吃力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问她。 “是记在东宫的帐上吧。” 灵芝想了想道。 太医是殿下让云宫去请的,药也是云宫去抓的,她还真没留意过这件事。 “我不吃。” 岑令仪靠在床头,语气轻柔却决绝。 她不会使东宫一钱一厘的银子。 “姑娘,你生病了,怎么能不吃药……” 灵芝不由睁大了眼睛,担忧又奇怪。 岑令仪缓声道:“我的银子,在我原来住处最角落处的箱子里,你取了来托人去给我抓两副药吧。” “姑娘,您这又是何苦……” 灵芝眼泪险些掉下来。 她知道姑娘性子倔,太医都说姑娘昏厥是气怒攻心所致。 大概是殿下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以至於姑娘气得昏厥过去了。 可现在都已经到这地步了,姑娘又何必呢? 她真的希望姑娘別那么有骨气,就跟殿下服个软吧,至少能少吃点苦头。 “听我的。” 岑令仪靠在床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浑身像灌了铅似的,提不起力气,说点话就累了。 “是。”灵芝含泪点头应了,“对了姑娘,您病中不能照顾小殿下,我一人忙不过来,殿下让人叫了半夏,帮著一起照顾小殿下。” “嗯。” 岑令仪垂下眸子微微点头。 这些事,她並不关心。 她只要等陆怀宥查到关於孩子的线索,就可以离开东宫了。 只是,二皇子那里要逼她从宴承徽这里刺探消息,去换孩子的线索。 或许,她可以设法弄点假消息传给陆怀宥? 廊下。 “不喝还让我熬这么久,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家千金呢……” 半夏口中不满地嘀咕,將小炉子边晾著的大半碗汤药端起,打算倒远一些。 “你在做什么?” 宴承徽淡漠清冽的嗓音响起。 半夏吃了一惊,险些將手里的碗丟出去。 她连忙稳住心神,屈膝行礼,低著头道:“回殿下,岑奶娘不肯吃这汤药,奴婢正要倒掉。” 她心里仿佛擂鼓一般,自己方才那番话,不知有没有被殿下听去? “拿来。” 宴承徽朝她伸手。 半夏连忙走上前,恭敬地將那碗汤药双手送上去。 宴承徽接过碗,一言不发径直往偏房走去。 半夏此时才敢抬起头来,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即便是背影也透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与一贯的端肃。 她看得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第14章 张嘴 宴承徽端著汤药走进偏房。 岑令仪正哄著宴淮皎。 她歪著身子靠在床头,宴淮皎坐在她怀中,白嫩的小脸蛋儿软乎乎的,扑腾著小手,十分可爱。 “小殿下乖,不可以吃小手。” 她將宴淮皎放在口中的小手拉下来,轻声告诫。 宴淮皎又將小手放回嘴里去,继续嗦自己的大拇指。 “不可以,奶娘要凶宝宝啦。” 岑令仪佯怒,蹙眉瞪他,再次將他手拉下来。 宴淮皎却一点也不怕她,只觉得有趣,不屈不挠的一遍又一遍將小手放进口中,看著她咯咯直笑。 灵芝在边上也看得有趣,忍不住也跟著笑,小殿下也太可爱了。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她心一跳,扭头去看。 “太子殿下。” 灵芝吃了一惊,连忙起身行礼。 殿下进来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岑令仪听她行礼,才转过头来。 宴承徽手中端著药碗立在桌子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也不知进来多久了。 她看著他,一时有些恍惚。 从前她生病,他总会不眠不休地守著她。 她醒来时瞧见的他,也常常是这般憔悴疲惫。 不过,他眼下这般疲乏之態应该不是因为她。 他哪里还肯再为她用心思? 宴承徽立在原地未动,目光落在她身上。 殿外阳光正好,金芒穿过繁复的花窗,在她苍白虚弱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浓密纤长的睫毛懨懨垂落,眼下有淡淡青晕,身子纤细单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要碎了似的。 “小殿下,来,奴婢抱。” 灵芝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去抱岑令仪怀中的宴淮皎。 “唔……” 宴淮皎一看要离开岑令仪的怀抱,顿时皱起小脸儿,扑腾著小手要哭闹。 他一向是很黏著岑令仪的。 “小殿下乖,奴婢带你到外面去看花好不好?看小狗,我们去找小狗狗。” 灵芝哄著他快步往外走。 看太子殿下的阵仗,是来让姑娘吃药的。 不管怎么样,姑娘得吃了药才能快点好起来。 宴承徽端著药碗,走到床边。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岑令仪动作艰难,欲起身朝他行礼。 晕倒前情形歷歷在目,她心中闷痛。 “都这样了,还装什么恭顺?” 宴承徽大手落在她肩上,单手將她摁得坐了回去。 岑令仪坐回床上,垂下长睫,肩往后让了让。 她不想被他触碰到。 宴承徽盯著她彆扭的姿態,也知是自己那些话说得太重,將她气得狠了。 “把药吃了。” 他抬手,碗沿抵到她唇边。 极难得的,他眸光竟有几分柔和。 岑令仪往后躲了躲,垂著脑袋轻声道:“奴婢身份卑贱,不敢劳动殿下,更不敢叫东宫破费。” 她不沾惹他,也不沾惹他的东西,只守好自己的本分。 等找到孩子,她就离开,从此和他再无瓜葛。 “张嘴。” 宴承徽又將手里的碗往前送了送。 “殿下,奴婢会自己煎药来吃。” 岑令仪撑著床往后挪了挪,再次躲开,偏头看著床里侧。 如今,他对她没什么耐心。 推拒两次,他应该就会恼怒,摔碗离开。 “孤亲自餵你,还要摆脸色?” 宴承徽將药碗搁下,发出一声轻响。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以为他又要发作。 下一瞬,床边的宴承徽长臂一伸,將她整个儿捞进怀中。 “殿下,请您自重。” 岑令仪浑身无力,挣扎等同於无,被他牢牢禁錮在怀中,动弹不得。 她靠在他温暖的怀抱中,身子僵直,满身心都是抗拒,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他和孙孺人亲近的场景,心头一时又是愤恨,又是委屈。 宴承徽压根不理会她。 他坚硬结实的胸膛抵著她单薄的脊背,灼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渡过来,將她苍白的脸儿烧出几许潮红。 清冽的乌木香铺天盖地袭来,將她裹挟其中。 “你放开我!” 岑令仪又是羞恼又是嫌弃,声音却弱弱的,没什么气势。 “这么久,其他本事没有,脾气倒是见长。” 宴承徽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在口中,隨后捏住她的下頜,俯首不容抗拒地覆上她的唇。 岑令仪死死抿著唇,却哪里是他的对手? 温热的唇舌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以不容置喙的姿態,將苦涩的汤药渡进她喉间。 岑令仪抗拒不得,被迫仰著脖颈吞咽,苦涩的药汁顺著喉管滑下,唇齿之间是浓郁的草药气味,混杂著独属於他的乌木香气。 他堵著她唇,確认她咽下去之后,才抬起头来。 不等她喘过气来,他又垂眸含了第二口汤药,俯首逼近。 岑令仪望著他逐渐放大的脸,心绪混乱,下意识抬手想推开他。 却一巴掌挥在他脸上,发出一声轻响。 岑令仪一下慌了神,忙收回手,薄薄的指甲划过他面颊,在他清雋的脸上挠出一道惹眼的红痕。 她看著被自己打得微微偏过头去的宴承徽,再看那道刺目的伤痕,一时浑身都麻了。 她不是故意要打他的! 这下,他岂不要大发雷霆? 宴承徽乌浓的眸中泛起薄怒,眼尾殷红。 他忽然抬手。 岑令仪嚇得闭上眼睛,眼睫乱颤,这一巴掌是躲不掉的。 她等了片刻,预料中的巴掌却没有出现。 她缓缓睁开眸子,茫然忐忑地看他。 他一言不发,大手捏住她后颈,俯首吻上去,一口一口,將碗里剩余的汤药全数给她渡了过去。 岑令仪口中汤药尽数咽下,他还贴在她唇上,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唔……” 她出声抗拒。 宴承徽缓缓抬起头来,密长的眼睫垂下,静静望著她。 方才数次餵药,他尤觉不够。 她气息不匀,黝黑的眸湿漉漉的,眼睫乱颤,柔嫩嫣红的唇瓣沾著点点药渍,泛著瀲灩的水光。 她在委屈、在牴触,不肯示弱,明明身子都在发颤,偏偏骨头硬得很。 他不待她反应过来,再次俯首,炙热的唇狠狠碾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他的吻没有温存,没有试探,径直攻城掠地。 他大手牢牢桎梏著她的后颈,不容她有分毫躲闪。 怀里的人儿唇瓣柔软微凉,有久违的甜香,他有些急切,有些贪婪。 她脆弱不堪,在他的攻势下不堪一击,任由他掠夺去口中所有气息。 岑令仪呼吸骤然停了一瞬,胸脯急促地起伏,所有的呼吸都被他尽数封吞。 他……他不是最厌恶她吗? 怎么趁她病了对她这样? 她湿噠噠的眼睫乱颤,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光,晕开一片朦朧的湿红。 她想抗拒,双手无力地抵著他结实的胸膛,他的力道霸道蛮横,碾碎她所有微弱的抵抗。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耳畔只剩自己急促的心跳,头昏目眩,抵著他的手缓缓落下,一时几乎要昏厥过去。 此时,宴承徽才稍稍撤开,垂眸看她。 病態孱弱,却又楚楚动人,一呼一吸之间,都能勾得人方寸大乱。 他居高临下,眸光渐深。 岑令仪大口喘息,终於慢慢缓过来。 在他的注视下,她別过脸,缓缓抬起手,素白的手背在唇上擦拭了一下。 他吻了別人还来吻她,她膈应。 “孤没嫌弃你,你倒嫌弃起孤来了?” 宴承徽捉住她的手,几乎被她的举动气笑。 她自己捨弃他,另嫁他人,还生下了別人的孩子。 现在还来嫌弃他? 谁给她的底气? “奴婢不敢。” 岑令仪不看他,眼眶却红得厉害。 他碰过別人,她无法不在意。 “既知是自己奴婢,便该遵循本分,伺候好孤。” 宴承徽將她往床里侧挪了挪,在她身侧躺下。 “奴婢是小殿下的乳母,不是东宫的婢女,殿下要伺候,应该找专门的婢女。” 岑令仪垂下长睫辩驳。 他让她留在明德殿伺候,本就不合规矩。 哪有人做奶娘,还要伺候孩子的父亲,一下伺候他们父子俩? “那又如何?既在东宫,便是孤的人。” 宴承徽伸手將她揽入怀中,语调难得柔和。 “是。” 岑令仪咬了咬唇,应了一声。 他说得没错,只要他想,东宫里哪个女子他碰不得? 別说只是吻她,就算是要她,她也不能拒绝。 他是太子,身边女子多是寻常事。 而她区区一个乳母,除了接受,似乎没有別的选择。 除非她走。 可她的孩子怎么办? 宴承徽將她拥紧,双腿缠著她,下巴枕在她头顶上,闔上了眸子。 岑令仪窝在他温热的怀抱中一动不动,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独有的香气,感受著他的体温,她眼眶逐渐湿了。 从前,他最喜欢这样抱著她睡。 她会不甘示弱,將腿抽出来,压在他腿上。 他又会將她腿勾回他两腿之间。 因为这个,他们能在被窝里嬉笑著斗许久。 但每回到最后,都是她窝在他怀中,將腿蹺在他身上,安然入睡。 她没有想到,他们还有这样相拥而眠的一日。 可惜,她再也没有和他在被窝里打闹的力气。 耳畔,他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像是睡过去了。 她试探著动了动。 搂著她的人毫无动静,像真的睡熟了。 她动作大了起来,想脱离他的怀抱。 他的胸膛靠过別人,她能不靠还是別靠了。 “乱动什么?” 头顶,传来宴承徽有些慵懒的声音。 “殿下贵为太子,睡在奴婢这里於礼不合,您还是回內殿去睡吧。” 岑令仪轻声开口劝他。 “孤这般乏累是何故?连让孤在这睡一觉都不肯?” 宴承徽抬起头来,皱眉看她。 “殿下身子乏累大概是……殿下后院的女子有些多,又要个个顾及,是以体力不支。殿下可以找太医,开个壮阳补肾的方子……” 岑令仪鸦青长睫轻扇,嗓音轻轻的,说得很是认真。 虽然他天赋异稟吧,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只有她一人时,他收拾她自是绰绰有余的。 但如今,他后院里有四个女子,白日里还要处置公务、应付朝堂算计,晚上又要雨露均沾,也够他忙活的了。 “岑令仪,你在说孤虚?” 宴承徽真是叫她给气笑了。 “奴婢是替殿下的身子著想。” 岑令仪依旧垂著眼睫,轻声软语,瞧著真挚又无辜。 下一刻,她下巴突然被他挑起。 宴承徽直直望入她眼底,唇角微勾:“岑令仪,孤虚不虚,你不清楚?” 当初是谁被他追得满床爬? “殿下,今时不同往日。” 岑令仪抬起清亮的眸看他一眼,脸颊微微红了,语气却意味深长。 她这般说话,便有了几分从前的生动娇憨。 “岑令仪,信不信孤弄死你?” 宴承徽翻身压住她,一句话说得恶狠狠的,咬牙切齿。 岑令仪被他压得咳嗽一声,偏过头去:“殿下也不怕过了病气。” 宴承徽看著她煞白的小脸,胸膛起伏了两下,长腿一伸,重新在她身侧躺下,又一次將她揽入怀中。 “孤真想勒死你。” 他手中用了力气,將她紧紧拥在自己怀中,久久不肯放鬆。 他力道太大,岑令仪只觉得自己骨头都要被他勒断了,却咬牙不肯吭声。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力道渐渐鬆了。 岑令仪又等了一会儿,觉得他应该睡著了,再次试著想脱离他的怀抱。 但脚下才一动,便被他勾了回去。 “別乱动,好好陪孤睡。” 他语气里带著睏倦。 岑令仪又试了两次,无一次不被他发现。 她到底还在病中,气力有限,与他抵抗失败了两次,在等第三次机会时,终归是精力不济,窝在他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她身侧,本该熟睡的宴承徽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她。 她乖乖蜷缩在他怀里,闔著眸子,长长的睫羽温顺垂落,莹白的脸色褪去一贯的恭顺倔强,只余下乖巧恬静。 毫无防备,满是依赖,与从前的她一般无二。 良久,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俯首在她额头上印下一记轻吻。 无梦无扰,这一觉岑令仪睡得格外香甜。 再睁开眼,她只觉身上暖烘烘的,像守著火炉一般。 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一轻一重。 她动了一下,转头瞧了瞧。 宴承徽睡在她外侧,紧紧抱著她,脸侧挠痕显眼。 宴淮皎睡在她里侧,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脑袋边,睡得香甜。 她看著这长相相似的一大一小,昨夜种种,在眼前闪过,她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父子俩,一个黏著她,一个憎恶她,这是不折磨死她不罢休。 不过,小宴淮皎她还是打心底里喜欢的。 虽然他是宴承徽的儿子,但小傢伙一点也不可恶,反而討喜得很。 她瞧著宴淮皎,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小手。 “醒了?” 身侧,传来男人清冽的嗓音,带著初初睡醒的苏。 岑令仪身子一僵,迅速从他的怀抱中脱离,挪向床里侧。 此时她才发现,那一碗药下肚,一觉睡醒,她已经痊癒了一大半,身上鬆快多了。 “孤给你养好病,又有力气跟孤使性子了?” 宴承徽翻身坐起来,眉心微拧,脸上那道挠痕惹眼得很。 岑令仪心虚地低头,蜷在宴淮皎身边,抿唇不语。 “起来,伺候孤更衣。” 宴承徽起身下了床。 岑令仪伸手给宴淮皎掖好被角,才从床上下来,取过床头他的衣裳,上前伺候。 宴承徽摊开手,玉身长立,任由她將衣袍套上身。 她指尖轻轻替他拢上衣襟,踮起脚尖替他整理衣领。 太近了,她又嗅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气。 她不由將呼吸放得轻浅。 宴承徽垂著笔直的长睫看她,温热的气息不经意拂过他的锁骨,丝丝缕缕,缠过心尖。 她到底没怎么做过伺候人的事,动作细致但有些生疏。 一点一点替他理好內衬,外衫,她拿过腰带,纤细的手臂环住他腰身,脸儿不可避免地贴在他胸膛处,若即若离。 她心跳有些快,系玉带鉤的动作略显慌乱。 宴承徽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奴婢多谢殿下之前的照拂。”岑令仪挣脱他的手,捏著玉带鉤垂著眉眼轻声道:“东宫请太医为奴婢看诊以及抓药的银子,奴婢明日会送到帐房处。” 她之前欠他的已经够多了,被他记恨憎恶。 她为他诞下了孩儿,抵消了从前他对她的好,就两不相欠了。 往后,她不想再欠他一毫一厘。纵使他对她百般折辱,不记丝毫情分,银钱帐却还是要和他算分清的。 只是不知道她的孩子如今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他的温饱? “岑令仪,你再说一遍?” 宴承徽定定望著她,眸底泛起点点怒意。 她真是好样的,身子才好起来,就忙著惹他。 他瞧她低眉顺眼,一副要跟他分得清楚的模样,胸膛微微起伏。 她就这么不想沾上他? “奴婢给小殿下哺乳,是有月例银子的,生病了不该用东宫的银子。” 岑令仪纤长的眼睫轻垂,手里想给他系上玉带鉤,口中小声同他解释。 他痛恨她,憎恶她,想方设法地折辱她。 他说他嫌她脏。 她与他分得清楚,不是正合他的心意吗? 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一副药一两金,你吃了五副,给银子吧。” 宴承徽冷哼一声,语气冷冽。 “这么贵?” 岑令仪不由抬眸看他,有些错愕。 她进东宫做奶娘,一个月的月例才十两银子,也就是一两金。 她攒了几个月,本来刚刚够给他药钱,但是她將银子拿给了陆怀宥,让他转交给她父母了。 她想让父母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宫里的东西,你以为呢?” 宴承徽反问。 “那等奴婢休沐,回去跟夫君拿了银子,再来还给殿下……” 岑令仪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话越说声音越小。 从听说陆怀宥要娶安顺郡主为妻之后,她便一直觉得陆怀宥有些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她又想不明白。 须得见陆怀宥一面,问个清楚才好。 “夫君?岑令仪,他都要另娶旁人了,你倒还时时刻刻念著他。” 宴承徽眸底戾气翻滚,一把捉住她还在替他系玉带鉤的手猛地一扬,动作乾脆利落。 岑令仪病后初愈,身子总归有些乏力,自然无力抗衡,猝不及防地跌回床上,后腰磕得生疼。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剔透,眼眶瞬间红了,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鬢边髮丝散落下来,贴在脸侧,瞧著愈发可怜。 “別装死,起来伺候孤。” 宴承徽一把拽起她,眸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森冷骇人。 他瞧她可怜的模样,心中愈发怒火升腾。 “哇……” 床上安睡的宴淮皎被两人的动静吵醒,咧嘴大哭起来。 岑令仪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宴承徽丟开她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殿下。” 灵芝和半夏左右立在偏房门前,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两人都看到了宴承徽脸上的伤痕。 灵芝首先是担心岑令仪,宴承徽一走,她便进偏房去查看。 半夏则站在原地,眼珠子转了又转。 殿下和岑令仪一起过了一夜……不对,不止一夜,昨日下午殿下就进了偏房,到这会儿才出来。 殿下脸上还添了伤痕,那伤一看就是手指甲挠出来的。 应该就是岑令仪挠的。 她站在门口想了好一会儿,才跟了进去。 等她进了偏殿,宴淮皎已然没了哭声,床幔也已经放下。 岑令仪轻抚著小傢伙的脑袋,瞧他窝在自己怀中大口吃奶。 “岑奶娘没事吧?” 半夏小声问灵芝。 灵芝摇了摇头,在心里嘆息。 殿下陪著姑娘半日带一夜,她还以为两人关係能缓和些呢。 没想到,姑娘挠破了殿下的脸,殿下又是带著气走的。 这可如何是好? “没什么事的话,我去外面守著了。” 半夏同她说了一声。 灵芝也没什么心思理会她,只点了点头。 半夏走了出去,在偏房门口徘徊片刻,咬咬牙径直往正殿门前走去。 “做什么?” 云闕守在门口,拦住了她。 “是岑奶娘让我来的。” 半夏抬起下巴,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有底气。 她的样貌不比岑令仪差,殿下那么厌恶岑令仪,还愿意陪生病的岑令仪过夜。 岑令仪不识好歹,居然挠破了殿下的脸。 趁著殿下这会儿心里有气,她上前去伺候,小意温柔,说不定能得殿下的青眼。 她就不用再做居於人下的婢女了。 云闕进正殿稟报过后,走了出来,上下扫了她一眼:“殿下让你进去。” 半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挺著胸脯跨进门槛,朝上首行礼。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她叫你来,有何事?” 宴承徽目光落在眼前的公文上,不曾抬头。 “岑奶娘说她这会儿要照顾小殿下,怕殿下这里没有人服侍,特意叫奴婢来。” 半夏嗓音轻柔地几乎能捏出一把水来,半低著头,一脸羞涩。 宴承徽这才从公文中抬起头来,清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第15章 咬他 半夏的心怦怦直跳,故意收腹挺胸,她的脸蛋和身段可都不比岑令仪差,只是没有岑令仪之前那么好的出身罢了。 她若是太傅府的小姐,太子殿下当年钟心的是谁还不见得呢? 她低著头,没看到宴承徽只瞧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偌大的殿內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半夏心中不安,但是又不敢有所动作,只能偷偷抬眼打量书案边高高在上之人。 宴承徽神色淡漠,正垂眸在文书上奋笔疾书。 半夏小心地咽了咽口水,殿下好像当她不存在一样。 饶是她有几分小聪明,这会儿也不知该如何做了。 只能僵立在那里,等著宴承徽处置。 半晌,宴承徽才开口。 “去叫岑令仪来。” 他淡声吩咐。 “是。” 半夏连忙答应。 她心中暗恨,等了半晌,腿都要站麻了,结果殿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叫岑令仪来。 岑令仪究竟有什么好? 此时,被她在心里骂了好几遍的岑令仪,正在偏房里哄著宴承徽玩。 这个时辰,宴承徽应当在处置公务了。 从她来了明德殿之后,他在书房的事务,都是她在边上伺候。 方才,他负气而去,没让人来叫她。 她也乐得清閒,陪著宴承徽,不用提心弔胆他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发作。 他贵为太子,想要多少人伺候没有,无需她操那份心。 “岑奶娘,太子殿下请你过去。” 半夏推开门,扫了她一眼。 岑令仪扭头看她,心中有些奇怪。 平日里,宴承徽叫她,要么是让云闕、云宫来,要么就是他亲自叫她。 今日怎会叫半夏来? 不过,这等小事,她也不曾往心里去。 “小殿下,来,奴婢抱,让奶娘去殿內伺候。” 灵芝上前,要接过宴承徽。 宴承徽见状哼唧起来,两手抱著岑令仪的脖颈,像小猴子缠著大猴子一样,死死缠在岑令仪身上,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罢了,我抱他一起去吧。” 岑令仪不忍心將他弄哭,乾脆抱著宴淮皎一起进了正殿。 岑令仪跨进门槛,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由回头瞧了一眼。 半夏竟也跟进来了。 岑令仪眨了眨眼睛,难道说宴承徽让半夏在跟前伺候了? “奴婢见过殿下。” 她怀里抱著宴淮皎,屈膝行礼。 宴承徽却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半夏身上。 “过来磨墨。” 他启唇吩咐。 “是。” 半夏心中窃喜,快步上前拿起墨条,挽著袖子开始磨墨。 岑令仪忍不住又瞧了半夏一眼,站在原地,怔怔垂下长睫。 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泛起密密的酸涩。 他这明德殿,不是外人轻易进不来吗? 半夏能在这儿伺候,自然是他的意思。 这样也好。 他有了新人伺候,便是放过她了。 往后,她不用在他跟前日日悬心,不用揣摩他忽冷忽热的心思,也不用再近身伺候,承受他的各样折辱。 “呣呣……” 宴淮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直在东张西望,这会儿瞧见宴承徽,眼睛顿时亮了,伸著小手一直往他那边够,对著宴承徽要抱抱。 小傢伙近六个月,也有十五斤重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岑令仪又保持著行礼的姿势,被他的动作带得几乎站不住。 “殿下,小殿下要您抱。” 岑令仪往前踉蹌了一步,乾脆开口。 到底是亲父子,这个小傢伙还是很亲宴承徽的。 就是不知道,宴淮皎为什么不喜欢夏青和?连抱都不肯让她抱。 宴承徽瞥了宴淮皎一眼,眼神就没能挪开。 粉粉嫩嫩的小傢伙腮帮子肉嘟嘟的,咧著小嘴露出两颗小米牙,藕节似的小胖胳膊举起来,身子微微往前倾,小手一直伸向他。 口中咿咿呀呀的撒娇,急切的模样很是討喜。 他不喜欢孩子的,何况这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但手臂竟不受控,待他察觉时,手已然朝小傢伙伸了过去。 岑令仪往前走了两步,將孩子放到他怀中。 宴承徽坐在那处,低头看著怀里小小的一团。 小傢伙比他上次抱他时长大了不少,再没有那种不小心就会从怀中掉下去的感觉。 “咿咿……呣……” 宴淮皎落到他怀里,很是欢喜,小手攥住了他的玉带鉤,脚下用力,似乎想站在他腿上。 宴承徽抬手扶著他腰,让他站在自己腿上。 宴淮皎小手揪著他衣襟,往他怀里蹭。 宴承徽不动,只看他要做什么。 宴淮皎张开小嘴,就要去咬他衣裳。 宴承徽不禁往后一让,看著他嘴角的口水,有些嫌弃。 “小殿下出牙齿,牙床痒,会喜欢咬东西。” 岑令仪捏著帕子给宴淮皎擦拭口水。 宴承徽素来爱洁,不许生人近身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连自己儿子都嫌弃,真是矫情。 宴承徽听她说话,才从宴淮皎身上移开目光,侧眸瞥了她一眼。 岑令仪低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觉得她好?” 宴承徽目光落在半夏身上。 半夏捏著墨条,细致地磨墨,心一下提了起来。 岑令仪可別说不是她让她来的。 她敢走进这殿內,就是赌殿下不会跟岑令仪交心,万一两人说破了,她小命就没了。 “挺好的。” 岑令仪看了半夏一眼,心中涩了一下,也有些莫名其妙。 他觉得好就好,问她做什么? 他让她在明德殿住,只让她一人近身伺候,她还以为,她在他心里,与別人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现在看来,是她多想了。 在他身边伺候的,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別人。 只不过,他那时候想羞辱她,就让她过来了。 “那就让她留下伺候。” 宴承徽语气不善。 他越看怀里的宴淮皎眉眼越像岑令仪,乾脆將宴淮皎往她怀里一送。 她就这样急著將旁人往他面前送,想她自己落个乾净。 在她眼里,他就这么不挑? 岑令仪接过沉甸甸的小傢伙抱在怀中,垂了眸子往后退了几步。 人是他自己选的,他当是看中了半夏的。 她总不能说半夏不好吧? 怎么她说半夏好,他又不高兴? 她和半夏並不熟悉,但心里清楚,半夏和王嬤嬤那些人一样,都是不喜欢她的,所以她来了东宫之后,和半夏並无往来。 宴承徽翻开公文,重新提起笔去蘸墨。 半夏忙將砚台往前推了推,又將薰香的炉子挪到一侧,整理起书案来。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在边上瞧著宴承徽红袖添香,心里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殿下若没有旁的事,奴婢先退下了。” 她朝宴承徽一福,便要转身离开。 “孤让你走了?” 宴承徽抬起乌浓的眸看她。 岑令仪只好停住步伐,轻声问他:“殿下还有吩咐?” “站著。” 宴承徽吩咐一句,垂下眸子不再理会她。 岑令仪抿唇,又往后退了退。 她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让她在这看著,別人是怎么伺候他的。 她不难过。 毕竟,他和孙孺人做那样的事,她都在外头听著了,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 她这般想著,心头的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住。 既然身边有了这么多新人,为何就是不肯放过她? 她所求不多,只想带好宴淮皎,尽乳母的本分,直至找到她的孩子罢了。 “呣呣……” 小宴淮皎抓著她衣襟,小手落在她脸上,轻轻捏捏,又凑过来要咬她的脸。 岑令仪瞧著他,眸光不由一柔,小傢伙好像在宽慰她。 看著他纯真无辜的小脸,她心里的酸涩的確消减了不少。 “让人把他抱出去。” 宴承徽冷声吩咐。 她还有心思逗孩子! “小殿下等会儿要睡了,灵芝抱他,他会哭。” 岑令仪顿了一下,抿了抿唇开口。 她知道她反驳他,他会恼。 可她心疼宴淮皎,不想让孩子哭。 宴承徽侧眸望她。 “等小殿下睡著了,奴婢就送他回房。” 岑令仪低下头,再次轻声开口。 他对她苛刻也就算了,自己儿子总不能不疼吧? 宴承徽一时没有说话。 宴淮皎打了个哈欠,小脸儿枕上岑令仪的肩头,眼睛也迷濛起来。 “小殿下这就要睡了。” 岑令仪轻拍他后背,微微晃著身子哄他入睡。 宴承徽这才收回目光。 宴淮皎靠著岑令仪,很快便睡著了。 岑令仪將他送回偏房,小心地安置在摇篮中,由灵芝看著,她自己才又折返回正殿。 半夏已然將书案收拾得整整齐齐,立在一侧。 宴承徽正搁下手中的笔。 “殿下。” 岑令仪朝他福了福,站到一侧。 宴承徽抬眸瞧了她一眼,起身吩咐半夏:“更衣。” 半夏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东宫上下,没有人不知道太子殿下不喜生人近身,今日她才头一日伺候殿下,殿下就让她近身伺候。 这至少说明,殿下不厌恶她。 她强压下面上喜色,走上前去。 宴承徽目光再次落在岑令仪脸上。 岑令仪垂著纤长的眼睫,静静地站在一侧。 她看到旁人靠近他,便不由自主想起从前,他从不许她之外的人近身。 现在,他不只和后院的四人做过最亲密的事,连半夏这样的婢女,也能贴身伺候他了。 她敛下心头酸涩,不让自己去瞧他们,她早已是局外人,他如何与旁人亲近,都不关她的事。 半夏一脸殷勤,小心恭敬地伸手,要去解宴承徽的玉带鉤。 宴承徽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皱眉。 “先取衣衫。” 他淡声吩咐。 半夏答应一声,转身走过去取掛在侧架的烟青色常服。 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衣衫拿下来时,她没有留意到,那衣衫宽大的袖子勾住了边几上的长颈花瓶。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殿內的安静。 岑令仪和宴承徽齐齐转头,朝半夏望去。 细碎的瓷渣溅落一地,几支紫色睡莲落在地上,清水泼洒而出,溅湿半夏手中的常服。 半夏面上血色瞬间褪净,嚇得魂飞魄散。 她膝盖一软,当场跪了下来,一下跪到碎瓷片上,疼得浑身一哆嗦,却也不敢有半分动弹。 “殿下恕罪,奴婢绝非有意衝撞殿下,求殿下开恩,饶了奴婢,奴婢知道错了……” 她连连磕头,反覆求饶。 太子殿下为人最是端肃自持,她头一天在殿下跟前伺候,就闯下这样的大祸,只怕是小命不保。 宴承徽没有说话,一时间,殿內只有半夏磕头求饶的声音。 宴承徽看向岑令仪。 岑令仪两手放在身前,垂手而立,神色恭顺,並无半丝异常。 他心底生了无名火,转头对半夏开口,语气温润。 “起来吧,些许小事,何至於如此?” 半夏愣了一下,连忙磕头:“谢殿下……” 她出了一身冷汗,本以为今日在劫难逃,没想到殿下竟没有追究她。 难道殿下真的对她…… 宴承徽沉沉的目光再次落在岑令仪脸上。 岑令仪鸦青长睫垂落,指尖悄悄攥著衣袖,勉强维持著面上的平静。心头却仿佛藏了一只未曾成熟的李子,一时又酸又涩。 若此刻犯错的人是她,他绝不会如此宽宏大量,多半会藉机狠狠苛责,甚至是羞辱她一顿。 她一直以为,入主东宫之后,他比从前无情了许多。 现在看来,他不是无情,他只是对她无情。 宴承徽阔步离开。 岑令仪和半夏也一前一后出了正殿。 半夏站在廊下,看著岑令仪进了偏房,定下了心神。 她闯下那样的祸,殿下没有丝毫怪罪不说,对她说话语气还那么和善,她之前从未见过殿下这样一面。 她抬手捧住了自己的心口,殿下对她与旁人不同。 只是,岑令仪留在明德殿,殿下总让她在边上站著,很是不便。 如果能將岑令仪赶出明德殿就好了。 她站在原地,思量半晌,忽然抬步朝外走去。 “半夏,你去哪里?小殿下的衣裳,你收一下……” 灵芝恰好打帘子出来,瞧见她往外走,不由问了一句。 “往后我在正殿伺候,小殿下的事別找我。” 灵芝头一瘸一拐往前走,也不回。 她得了殿下的青眼,哪里还用伺候那个乳臭未乾小婴孩? “谁让她进正殿伺候了?” 灵芝看她那样就来气,收了宴淮皎的衣服,气呼呼的进了偏房。 “是殿下的意思。” 岑令仪守在宴淮皎的摇篮边,轻声回了一句。 “殿下看中她什么了?真是见鬼。” 灵芝忍不住骂了一句。 那半夏,虽然有几分姿色,可心性不稳,是个沉不住气的。 殿下能看中那样的人? “別乱说话。” 岑令仪提醒她。 灵芝捂住自己的嘴,心里还是生气。 半夏拿什么和姑娘平起平坐? 殿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 芸香院,冰鉴內的冰雕缓缓融出水,上头冰镇著西瓜和葡萄。 孙孺人侧躺在软榻上,荷花正蹲在她面前,餵她吃西瓜。 “殿下去哪里了?” 孙孺人手中摇著团扇,皱眉问了一句。 她脖颈上,还残留著前几日刮痧留下的青色痕跡。 “应该是进宫去了。” 荷花低声回道。 “明德殿的消息,到现在还没打听到吗?” 孙孺人有些烦躁,坐起身来。 “您知道,明德殿外面守著的人,都不让进门一步。云闕和云宫的嘴紧得很,根本探听不出一个字来。”荷花道:“岑奶娘和灵芝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除了一个……” 她正要说才进去的半夏。 “孺人,半夏求见。” 兰花快步走了进来,一脸兴奋。 “哪个半夏?” 孙孺人皱眉问。 “就是才调进明德殿那个婢女,照顾小殿下的。” 兰花解释。 “她怎么想起来找我?” 孙孺人皱起眉头问了一句,有些不耐烦。 “她应当是想攀附孺人,孺人正好可以问一问明德殿的消息。” 荷花想了想道。 “让她进来。” 孙孺人吩咐一句,重新倚回软垫上。 “奴婢见过孺人。” 半夏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朝孙孺人行礼。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孙孺人上下扫了她一眼,面色肉眼可见的不悦。 这女子有几分姿色,在明德殿里伺候,谁知道她会不会起攀附之心? “奴婢是想来告诉孺人,今日晌午时分,殿下从岑奶娘的屋子里出来,脸上被挠破了皮。” 半夏悄悄看她的脸,小心地开口。 “什么?”半躺著的孙孺人一下坐起来,眼睛睁大:“你再说一遍?” “殿下昨夜就留宿在岑奶娘屋子里,到今日晌午时分才出来,脸上有挠伤的痕跡。” 半夏低下头,不仅复述了一遍,还將宴承徽和岑令仪睡了一夜的事也说了出来。 “这个贱人!” 孙孺人闻言勃然大怒,一把掀翻了装西瓜的盘子。 一声脆响,西瓜和盘子碎了一地。 殿下说要在她这里留宿,结果给她做了一顿针灸,根本没碰她,也没有在她这里过夜。 现在,居然和岑令仪睡到一起去了。 岑令仪背叛了殿下,还跟了別人,甚至生下了別人的孩子。 殿下就不嫌她脏吗? “孺人,您冷静一点。” 荷花是有些脑子的,连忙拉住她。 “你让我怎么冷静?” 孙孺人顿时气红了眼圈,坐了回去。 “殿下是东宫之主,他宠幸谁不是我们孺人能管的。”荷花站直身子,审视地看著半夏:“你跑到我家孺人跟前来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孙孺人闻言稍稍冷静下来,不由看向半夏。 “奴婢是看不惯那岑奶娘。”半夏在半道上早就想好了说辞,有些气愤地道:“岑奶娘负责奶小殿下,奴婢负责哄小殿下,原本是平起平坐的。如今她奶完小殿下还抱著不放,反倒让我们跟著打下手,我们是伺候小殿下的,又不是伺候她的。再说,太子殿下那是何等的尊贵之躯,岂是她能伤的?” “你看清楚了?真的挠伤了?” 孙孺人忍不住问。 挠伤脸,这本就是个很曖昧的事情。 岑令仪是不小心的?还是抗拒? 不行,这两样都不行。 殿下怎么能想碰岑令仪呢? 她只觉心里如同烧起火来一般,火急火燎,煎熬又难受。 “奴婢看得一清二楚。” 半夏肯定地道。 她看著孙孺人脸上的恼怒和嫉恨,心里暗暗得意。 这般,孙孺人肯定会想尽办法將岑令仪赶出明德殿。 然后,殿下面前就只剩她一人伺候。 到那时,她从奴婢变为主子,就指日可待了。 “荷花,你去让人准备点点心,我要到明德殿门口去等殿下。” 孙孺人咬咬牙,吩咐下去。 * 金乌西坠。 宴承徽踏著晚霞归来。 “殿下。” 孙孺人正等在明德殿院门外,远远瞧见他,连忙迎上去。 她眼睛尖,一眼就看到宴承徽面颊上的挠痕,印在冷白的肌肤上,很是惹眼。 半夏果然没有撒谎。 “你怎么在这儿?” 宴承徽顿住步伐,微微蹙眉。 面颊上的伤並未有损他的威严,他看著依旧矜贵端肃,这伤打破了他的漠然,叫人忍不住泛起遐思。 究竟是什么样的小娘子,才能在这样金尊玉贵的儿郎面上留下挠痕? “您脸上怎么受伤了?” 孙孺人顾不得回答他的话,便要伸手去触碰他面颊上的挠痕。 她细细的眉皱起,眼底满是嫉恨。 岑令仪她怎么敢! 她一问伤痕,宴承徽便想起岑令仪来,面色难看了几分,抬步往里走。 “孤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让人给殿下做了冰镇浮圆子,特意来给殿下解暑。” 孙孺人跟上他的步伐,这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走到正殿门前,半夏正守在那儿,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殿下。” 宴承徽没有理会她,转头朝偏房方向望去。 岑令仪听到动静,出了偏房快步上前行礼:“殿下。” 宴承徽瞥了她一眼,抬步跨过门槛。 孙孺人也睨了岑令仪一眼,紧忙跟了上去。 岑令仪这才跟上,抬眸之间看到孙孺人脖颈上的青色痕跡,漆黑的瞳仁缩了一下。 这痕跡看著淡了,应当是那晚宴承徽在她脖颈上留下的。 这都好几日了,还有这么深的印记,难怪孙孺人叫得惨成那样。 她盯著那痕跡,心头仿佛被锥子锥了两下,一时痛入骨髓,面上却若无其事,跟半夏一左一右进了正殿。 “殿下別想瞒我,您脸上的伤是岑令仪挠的,您昨夜宿在她房里了。” 孙孺人上前挽住宴承徽的手臂,气哼哼地开口。 “你在孤的明德殿里安了眼线?” 宴承徽垂眸看她,眸光沉了下来,扫了半夏一眼。 半夏嚇得缩住脖子,不敢抬头,出了一身冷汗。 “哪有,我就是跟半夏打听了一下嘛。”孙孺人娇娇地道:“您当初不是说,若能入主东宫,这太子之位有我兄长一半吗?我只不过是关心殿下,这都不行吗?” 她说著撅起嘴,晃著宴承徽的手臂撒娇。 岑令仪看了孙孺人一眼。 这孙孺人的確和传闻中一样没脑子。 就算宴承徽坐上这太子之位有孙家的功劳,也不该说这种邀功的话吧? 宴承徽眸光沉沉,盯了孙孺人片刻,神色忽然鬆了些。 “孙孺人关心孤,自是好的。” 他语气淡淡,没什么情绪。 岑令仪垂眸看著眼前的地面。 宴承徽对孙孺人,的確不同。 孙孺人说出这样邀功的话,他半分也不气恼,反而纵著。 要不怎么说孙孺人是宠妾呢。 “那东宫的事,我说了算不算?” 孙孺人得寸进尺,追著他问。 “你要做什么主?” 宴承徽自她手中抽出手臂,在书案前坐下。 “也不是什么大事,岑奶娘住在明德殿,本来就不合规矩。现在她胆大包天,还敢挠破殿下的脸,我要將她赶出东宫去。” 孙孺人抬手指著岑令仪,一脸骄纵。 半夏低著头偷偷笑了笑,她的计谋得逞了,孙孺人这桿枪果然好用。 宴承徽靠在椅背上,唇瓣微抿,侧眸朝岑令仪的方向看过去,眸光清冽淡漠。 第16章 酸意 “你何必为个下人动气?似她这般卑贱污浊之人,孤岂会沾染?” 宴承徽嗓音清润,视线轻飘飘的落在岑令仪身上。 岑令仪听闻他的话,身子骤然一僵,犹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昨夜情形歷歷在目。 是他强行给她餵药,强行吻她,强行將她扣在怀中睡了一夜。 现在却说尽贬斥羞辱之言。 他大概是后悔了昨夜所行。 她掐著手心,依旧垂首端立,脊背挺得笔直,只当做没有听到他的话。 “殿下既知她是卑微之人,为何要与她牵扯不清?” 孙孺人听宴承徽这样说,心里痛快了些,但还是不甘。 就算不能將岑令仪赶出东宫,至少也要让她离开明德殿吧。 “孤如何与她牵扯不清?” 宴承徽侧眸看孙孺人,眸色清冷。 “您都宿在她屋子里了,脸也被她挠花了,还说没有。” 孙孺人拧过身去,撒娇似的轻哼了一声。 “她病中看护淮皎不力,孤不放心,才会前去查看,这伤痕是淮皎挠的。” 宴承徽神態端肃,嗓音冷冽。 岑令仪垂著鸦青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和难堪。 她以为,她病了一场,他念及旧情,待她有所不同。 原来,他不是为她而去,是为了宴淮皎。 点点水光才在眼底泛起,便被她强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来,强作镇定地看著前方。 “原来是这样。”孙孺人目光在岑令仪脸上打了个转:“虽是如此,但她只是个奶娘,留在明德殿也多有不妥。殿下还是让她出去吧,別为了一个脏污之人,误了殿下的一世清名。” 岑令仪抿唇听著,面上若无其事。 宴承徽若真依孙孺人所言,將她放出明德殿去也好。 她也不想日日在这里面对他。 宴承徽目光沉沉落在孙孺人脸上,唇瓣轻抿,一言不发。 殿內气氛有些压抑。 孙孺人目光闪了闪,唇瓣囁嚅著却又不甘心退让。 这明德殿,她进来都要经过殿下准许,岑令仪凭什么住在里面? “孤想惩戒厌恶之人,孙孺人也要阻止?” 宴承徽唇角微勾,眸色却一片冰寒。 孙孺人噎了一下。 她才不信这话,什么惩戒?分明就是偏爱。 但她又无从反驳,总不能说殿下撒谎吧? 表面看起来,殿下对岑令仪的確不怎么样。 可谁知道他们私底下是怎么样的? “还是说,孤想时时看到淮皎,孙孺人不许?” 宴承徽再次开口。 岑令仪看著眼前的地面,在心里嘆了口气,他没有鬆口让她搬出去。 他留她在身边,不是心软,不是念旧,不是放不下她。 只为惩戒。 “殿下言重了,我哪里敢。”孙孺人拧了拧腰肢朝他道:“如果住在明德殿也算惩戒,那我也想要这样的惩戒。” “你確定?” 宴承徽微微挑眉。 “当然,只要殿下让我住进明德殿,我什么都愿意做。” 孙孺人上前两步,手扶在椅背上,俯身靠在他身上。 宴承徽不著痕跡地往一侧让了让,淡声道:“你先去將恭桶刷了。” “殿下……” 孙孺人气得跺脚。 刷恭桶那是人干的活吗?本来就又脏又臭,再加上现在是夏天,她只怕没到恭桶边上就要吐出来了。 “让云闕领你去。” 宴承徽朝外抬了抬下巴。 “殿下,我方才都是戏言,不作数的。” 孙孺人扯出一抹笑来。 她十分不甘心,可总不能为了留在明德殿,真去刷恭桶吧。 岑令仪刷过吗? 她不由扭头看岑令仪。 岑令仪只是垂著眼睛,面色平静恭顺,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 翌日清早。 孙孺人早早便到了东宫寢殿。 “孺人,太子妃娘娘请您进来。” 年年打了帘子出来招呼她。 孙孺人提著裙摆,快步进了正殿。 夏青和坐在主位上,姿態端正,面上难得有几分才睡醒的惺忪。 “孙孺人今日请安怎么来的这么早?” 她含笑问。 孙孺人请安向来最后一个到,但她也是没有计较过的。 东宫上下都知道,她这个太子妃,一向好说话。 “我有话要和娘娘说,娘娘知不知道,殿下脸上添了新伤?” 孙孺人坐也不坐了,径直走到她面前开口。 她昨天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总想著殿下脸上那伤。 宴淮皎才多大?哪有那么大力气,能挠花殿下的脸? 她总觉得,那就是岑令仪所为。 “我听说了,淮皎挠的。” 夏青和面带微笑,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我看根本就不是,分明就是岑令仪……” 孙孺人忍不住要说。 “孙孺人,等姐妹们来齐了,再说殿下的事吧。”夏青和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接过岁岁端上来的早点:“妹妹可要尝一块?” “我不饿。” 孙孺人气呼呼地转过身,在下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片刻后,顾良娣、李奉仪先后进了门。 “见过太子妃娘娘。” 两人朝夏青和行礼。 “免礼。” 夏青和抬了抬手。 孙孺人也起身,与她们二人见礼。 “妹妹今日来得倒早。” 顾良娣瞥了孙孺人一眼,在次位坐下,目光在孙孺人脖颈处淡淡的痕跡上扫了扫,有些漫不经心的开口。 良娣的位份仅次於太子妃,她向来是有几分傲气的。 “比姐姐略早一点。” 孙孺人收回目光,在心里轻哼了一声。 顾良娣有什么了不起的,成日里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来,不就是仗著祖父是阁老吗? 她那个破祖父,一把年纪了,还不知能活几日呢。 李奉仪出身卑微,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当初选秀时,陛下隨手一指,將她指进了东宫。 她向来胆小寡言,行过礼之后就在一旁默默坐下。 “孙孺人,你想说的事情,现在可以说了。” 夏青和出言提醒。 “殿下脸上的伤,根本就不是小殿下挠的,而是岑令仪。而且前天夜里,岑令仪生病了,殿下一直留在她房中……” 她添油加醋,將宴承徽和岑令仪一起过夜之事说了出来。 同为东宫后院之人,她就不信她们听了不著急。 她说到后来,一脸愤然。 话音落下,正殿內一片寂静,一时竟无人出声。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孙孺人有些急了。 她们居然都不著急? 顾良娣抬手摆弄著指甲上的单扣,面上带著漫不经心的笑,看著不甚在意。 实则,手指甲都被她自己掐白了。 宴承徽入主东宫之后两个月,她便进了东宫。 论身份、才学、样貌,她哪一样不胜过夏青和? 可偏偏殿下从来不肯碰她,到她住处去,也只看看她作的画,与她谈论画画的心得。 反倒早早和夏青和诞下一子。 是,她入东宫之前,殿下是有言在先,她也是心甘情愿来的。 那是她不相信,一国太子会只心属一人。 但这么久以来,殿下確实做到了。 不过,殿下碰夏青和也就罢了,怎么又和岑令仪睡到一起去了? 难道她堂堂阁老的嫡孙女,连个落魄的、给別人生过孩子的奶娘都不如? 李奉仪低著头,一言不发。 她从来之后,殿下就没进过她的房,这些事情与她无关。 “孙妹妹。”夏青和面上露出温婉的笑意:“殿下想歇在哪里,自然是隨殿下,不是我们姐妹能管得了的。” “我知道娘娘一向宽宏大量,可也得有个度啊,岑令仪身为奶娘,留在明德殿根本就不合规矩。” 孙孺人忍不住分辨。 这夏青和真是白当了太子妃,窝囊的要命。 她若是太子妃,根本就不会让岑令仪有机会进东宫。 “殿下每日为公务繁忙,我们姐妹的任务,就是让殿下开怀,不论是谁伺候,只要殿下高兴就好,孙妹妹,你说是不是?” 夏青和依旧面带笑意,言语之间,很是得体。 孙孺人气得脸都绿了。 她原想著,今日来將这事一说,她们四个同仇敌愾,总能想到办法把岑令仪从明德殿里赶出来。 没想到,她们一个个的都是这样。 还得要她自己想办法。 “顾妹妹,安顺郡主和陆大人的婚期,快到了吧?” 夏青和转过话头,看向顾良娣。 “立秋之后。” 顾良娣放下手,回了一句。 “我预备了一份贺礼,你和安顺郡主交好,替我带给她吧。” 夏青和抬手示意。 岁岁將一个四四方方的铜包角木盒捧上前,放在顾良娣身旁的桌上。 顾良娣侧眸瞥了一眼:“是。” “你劝劝安顺郡主,岑妹妹也不容易,叫她別太为难岑妹妹了。” 她含笑看著顾良娣,婉约柔曼之中,又含著几许悲悯。 仿佛真的很心疼岑令仪。 “我会將话带到的。” 顾良娣垂下眼睛,似笑非笑地答应一声。 这太子妃,还是一如既往的虚偽。 想提醒她去挑唆安顺郡主对付岑令仪,却又不明说,还借著什么送贺礼的名头。 不过,就算夏青和不说,她也会和安顺说的。 夏青和好歹还占了个太子妃之位,不能轻易动。岑令仪算个什么东西?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孙孺人气得要死,朝夏青和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宴承徽和岑令仪睡了一夜,她们居然一点都不在乎,还在这里商量什么安顺郡主成亲的贺礼。 她是指望不上她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顾良娣和李奉仪见状,也起身告辞了。 夏青和盯著她们离去的方向,半晌没有说话。 “娘娘,奴婢看孙孺人脖颈上的痕跡,会不会是殿下真的碰过孙孺人,孙孺人才见不得殿下和岑奶娘亲近……” 岁岁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问。 “不可能的。” 夏青和摇摇头。 以她对宴承徽的了解,除了岑令仪,他不可能碰其他的人。 “那岑奶娘,就由她住在明德殿吗?” 岁岁有些沉不住气。 “殿下的意思,谁能违拗?” 夏青和看了她一眼。 岁岁忙低下头。 夏青和手指收了收,轻吁了一口气。 唯有徐徐图之。 * 今儿个是岑令仪一月一次的休沐日,可以出东宫,回去见陆怀宥。 她有许多事要问陆怀宥,一直没有机会,好容易才等到今日。 是以,她有些急切,一早便起身,对著铜镜梳洗一番。 “姑娘,你就穿之前穿过来的这一身吧?” 灵芝从衣橱里取了她的衣裳。 “好。” 岑令仪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灵芝上前,欲替她更衣。 “我自己来,你去看著小殿下。” 岑令仪接过衣裳。 “小殿下睡得香著呢。” 灵芝笑著替她整理裙摆。 “你要盯著些,这天太热了,偏房的冰不能断。这会儿就不能带他出去了,他若闹,你让人去她们那里挤点奶水过来,千万不能耽搁了,实在不行,给他吃一点藕羹。要到太阳落山之后,才能到园子里去转转。” 她细细嘱咐灵芝。 宴承徽是她一手带大,她从心底里將宴承徽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自然事无巨细,样样关切。 “奴婢知道,姑娘放心吧。” 灵芝点头答应。 宴承徽立在偏房门前,看向房內。 她精心收拾过了。 不再穿著千篇一律的奶娘服饰,嫩鹅黄衫子配著石青色罗裙,看著清新明快。 鸦青髮丝綰作妇人常綰的墮马髻,斜插著一根质地普通的玉釵,几缕碎发飘在脸侧,丝丝散落。 耳垂上缀著两只小巧的珍珠耳坠,行动时漾著微光。 稍一拾掇,就是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过的明艷鬆弛。 他的眸光沉了下去。 岑令仪正俯身在宴承徽的摇篮边,小声嘱咐熟睡的小傢伙。 “小殿下,要乖一点哦,好好听灵芝的话,不许哭闹,奶娘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她凑过去,用脸贴著小傢伙的脸,轻轻蹭了蹭。 他睡著的时候,最乖巧、最討喜了。 “姑娘……” 灵芝轻轻推了推岑令仪。 岑令仪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宴承徽立在门口,正定定望著她,面色不虞。 “殿下。” 她上前行礼。 今日,她都不曾和他碰面,不知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宴承徽盯著她碍眼的妇人髮髻,一言不发。 岑令仪等了片刻,见他不语,只好轻声道:“殿下,奴婢今日休沐,先行告退。” “看样子,你很期待见陆怀宥?” 宴承徽缓缓出言。 岑令仪纤长的眼睫扇了扇,一时没有说话。 “他身边已经有了新人,你再如何打扮,又有何用?” 宴承徽盯著她,眸光冷冷,语气里隱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岑令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髮髻,有些莫名其妙。 她只是整理了一下仪容,换了一身之前自己的衣裳,哪里打扮了? 他就是看她不顺眼,找著由头要发作她。 “髮髻拆了。” 宴承徽望著她的妇人髮髻,眸光沉冷。 “殿下,奴婢的髮髻没有什么不妥的……” 岑令仪蹙眉分辨。 她每个月就这么大半天的时间能得自由,急著回去见陆怀宥,將那些事情问清楚,再问一问家人的情况。 总共也没几个时辰在外面,拆了髮髻,又要耽误一会儿。 宴承徽一言不发,抬手抽去她发间的玉簪。 “殿下……” 岑令仪一惊,想要躲开他的手,却已然晚了。 微凉蓬鬆的青丝如瀑般散落在他手背,他手顿了几息,才收回。 “綰垂髻。” 宴承徽冷声吩咐。 “殿下,奴婢年纪大了,不適合垂髻……” 岑令仪低下头,垂著眼睛开口。 垂髻,那是她小姑娘时綰的。 她已经与陆怀宥拜过堂,孩子也生过了。 早已不是小姑娘。 “不綰,今日就別出去。” 宴承徽却不理会她说什么。 岑令仪顿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偏房,对著铜镜重新綰髮。 他现在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罢了,垂髻就垂髻,早些出东宫要紧。 她对著铜镜,快快地綰著垂髻。 宴承徽盯著她有些急切的动作,眸光愈发森冷。 她就这么急著要去见陆怀宥。 “殿下,奴婢先去了。” 岑令仪綰好垂髻,走上前去,再次朝他行了一礼。 她倒想绕过他,径直出去。 偏偏他身量高大,堵在门口。 她挤不出去。 宴承徽密长的眼睫垂下,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 眼前的岑令仪,与年少时极为相似。 那时,她还是岑太傅的掌上明珠,总仰著小脸儿唤他“宴承徽”,明艷张扬之中又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娇憨。 那时的她,从来不识愁滋味。 何曾有过如今这般低眉顺眼的模样? 他缓缓探出手去,大手落在她柔嫩的面颊上。 “殿下!” 岑令仪吃了一惊,慌忙往后退让。 宴承徽回过神来,收回手指尖微蜷,冷著眉眼侧过身。 岑令仪侧身与他擦肩而过,匆匆往外去了。 宴承徽盯著她逃也似的背影,面色愈发难看。 云闕和云宫站在一侧,偷偷对视。 姑娘回去见陆怀宥,殿下心里肯定不痛快,两人埋著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宴承徽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进了正殿。 正殿內,光线明亮,窗明几净。 书案上,堆著数卷未曾批阅的公文。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隨手抽出一卷公文展开,盯著那些字,却看不进去。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岑令仪方才的模样。 与记忆中她最鲜活生动时的模样重合在一起,扰著他的心神。 他闭了闭眼睛,试图將心神强压回朝堂政务上。 可那些字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看不进脑子里去。 眼前晃来晃去,还是岑令仪那张脸。 她特意打扮了去见陆怀宥,陆怀宥会拉她的手,会亲吻她,会和她做尽夫妻之事…… “殿下,奴婢给您磨墨。” 半夏端著一盏茶走进正殿。 她特意打扮过了,几缕髮丝垂在鬢边,显出几分妖嬈嫵媚,面上带著殷切的笑。 这几日,殿下但凡要她伺候,都会让岑令仪在边上瞧著。 她一点机会也找不到。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上回殿下让她伺候更衣,她给搞砸了,殿下再没有让她近过身。 今日,岑令仪不在,总算没有人在边上看著她伺候殿下了。 这岂不是她翻身的良机? “滚出去。” 宴承徽低斥一声,手里的文书“砰”的一声砸在书案上。 半夏嚇得一哆嗦,险些拿不稳手里的茶盏,连忙低头往外退,腿都有些软了。 方才她进来时,云闕和云宫一起拦著她,说殿下今日心情不好。 她偏不信这个邪,过了今日,就再难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殿下要是不喜欢她,怎会一直留她在正殿伺候?她说什么也要试一试。 没想到殿下会忽然发怒,殿下这眼神,她都怀疑自己走慢了一步,殿下就会开口让人把她拖出去乱棍打死。 宴承徽起身,在正殿內来回踱了几圈,乾脆抬步出了正殿。 “殿下。” 云闕和云宫齐齐行礼。 宴承徽不理会他们,偏头朝偏房的方向望过去。 “殿下,要不然属下去將岑奶娘接回来吧?” 云宫忍不住道。 殿下心神不寧的,公务也不处置了,这不就是惦记岑姑娘吗? “接她做什么?孤又不想见她。” 宴承徽冷冷瞥了他一眼。 “是。” 云宫缩了缩脖子,看了云闕一眼。 云闕摇摇头,示意他別说话。 宴承徽在廊下站了片刻,抬步朝偏房走去。 灵芝正守在摇篮边,一边看著熟睡的宴淮皎,一边做针线活。 听到脚步声,她不由抬起头来,看到进来的人是宴承徽,她嚇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行礼。 “奴婢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孤看看淮皎。” 宴承徽走到摇篮边,垂眸看著摇篮里熟睡的小傢伙。 乖巧的小糰子小脸粉白圆润,长长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影,小粉拳搁在耳边,呼吸清浅均匀,胸口缓缓起伏,睡得格外酣沉。 “他要睡到什么时候?” 宴承徽看了片刻,淡声询问。 “平日里,小殿下这个时辰就该醒了。”灵芝小心地回答道:“姑娘心疼小殿下,想著今儿个要出东宫,昨儿个夜里就让小殿下晚睡了,好让小殿下白日里多睡一会儿,省得醒了见不著她要哭闹。” 她话说完,才惊觉自己用错了称呼,心中有些忐忑。 殿下一向不许人叫姑娘为“姑娘”,只让叫“岑奶娘”。 她平日还是叫“姑娘”,想著在殿下面前改口就行,一时竟给忘了。 宴承徽却没有说话,只垂眸望著摇篮里的宴淮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不说话,灵芝也不敢说话,低头在一旁站著。 半晌,宴承徽突然伸手,修长的手指在宴淮皎粉嫩的面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宴淮皎轻咂两下小嘴,脸儿转向另一侧,继续酣睡。 “把他抱起来。” 宴承徽吩咐灵芝。 灵芝一脸疑惑,小殿下睡得好好的,抱起来要哭的。 但她又不敢不听吩咐,只好俯身小心地抱起宴淮皎。 原本,灵芝的动作小心翼翼,宴淮皎並没有被惊醒。 宴承徽却伸出手去,揉了揉宴淮皎的小脑袋。 “醒醒。” 这下好了,宴淮皎从睡梦中被吵醒,闹起起床气来,咧开只有两颗小牙的小嘴,闭著眼睛哇哇大哭。 “小殿下……” 灵芝抱著宴淮皎摇晃著轻哄,心下无语至极。 殿下好端端的,来弄哭小殿下做什么? “给我。” 宴承徽朝她伸手。 灵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小心地將怀里的小人儿递过去。 “他哭了,可是要吃奶了?” 宴承徽抱住宴淮皎问她。 “奴婢……” 灵芝正要说,去让大陈、小陈两个奶娘挤奶水给小殿下吃。 门外,云闕抢在她前头道:“小殿下哭成这样,定是饿了,殿下快带小殿下去找岑奶娘吧。” “嗯。” 宴承徽微微頷首,抱著宴淮皎转身朝外走。 云宫在后头捂著嘴偷笑,殿下就是故意的,弄哭了小殿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找岑姑娘了。 灵芝看著空空的摇篮挠了挠头,后知后觉地想,殿下是不是想见姑娘,所以特意弄哭了小殿下? 第17章 让他看著 “娇娇。” 岑令仪出了东宫,赁了一辆驴车,到了陆府所在。 她在路口下了驴车,便听闻陆怀宥的声音,不由抬眸。 陆怀宥靠在路口的槐树上,瞧见她不由站直了身子。 他一身牙白长衫,衬得面目愈发斯文俊秀,看著岑令仪的目光却有些复杂。 岑令仪弯眸朝他笑了笑:“怎劳你在此等候?” 若放在往常,她都是唤他“夫君”的。 但上回在二皇子府的宴席上,听说陆怀宥要娶安顺郡主为妻之后,这“夫君”二字她是不太喊得出口了。 他们本就没有夫妻之实,如今也没有夫妻之名,再这样称呼,反而会让安顺郡主误会。 “娇娇,你怎的同我如此生分?”陆怀宥听她这样说,眼底满是受伤:“是不是安顺郡主的事,你生气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了从前的明艷骄矜,穿戴皆是朴素之物,却仍然美得不可方物。 “怎会?”岑令仪含笑道:“这是喜事,恭喜你。” 她这话是发自心底的。 陆怀宥帮了她许多,她打心底里希望他幸福。 “什么喜事?都是二皇子的意思,你知道我……” 陆怀宥黯然神伤,嘆了口气。 “我家人……还好吗?” 岑令仪看著他问。 太傅府出事之后,她本以为已经和父母家人天人永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怀宥告诉她,她父母和兄长、姐姐都还活著。 她本是不信的。 陆怀宥安排她见到了庶姐。 庶姐告诉她,府里其他人都还活著,只不过,他们都是朝廷要犯,被陆怀宥藏去了很远的地方。 若是被发现,陆怀宥也要被牵连。 “他们还是老样子,你给的银子我都让人带给他们了。”陆怀宥看了她一眼,和她並肩往陆府走:“二皇子那里绝口不提孩子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找了,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有好消息。” 她心里没有他,连他为什么娶安顺郡主都没有听他说完。 他曾想了许久,要怎么和她解释,可她却並不关切。 他暗暗掐住手心,从小到大,她心里、眼里都只有宴承徽。 岑令仪点了点头,忽然问他:“能否借我五两金?” 二皇子不说,凭陆怀宥手底下的人去找一个几个月的小婴儿,无异於大海捞针。 但她也知道,因为她进东宫没有刺探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二皇子不会轻易给出孩子的线索。 “晚些时候取给你,怎么忽然要用钱?” 陆怀宥关切地问。 “我准备点东西,等我攒够了还给你。” 岑令仪隨意寻了藉口回他。 她不想细说,若说生病陆怀宥怕要究根问底,他没必要关心她。 她抬步將要迈过陆府门槛之际,陆怀宥忽然开口叫住她。 “娇娇。” 岑令仪停住步伐,侧眸看他:“陆大人往后还是不要这样称呼了。” “安顺郡主在里头陪娘说话,她性子骄纵,若是和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別和她一般见识。” 陆怀宥看著她顿了片刻才开口,黯然神伤,又有几分愧疚。 “嗯。” 岑令仪点点头。 既是他的未婚妻,她自然不会太过计较。 陆怀宥当先进了花厅:“娘,令仪回来了。令仪,快来见过郡主。” 他回身,招呼岑令仪。 “令仪见过郡主,见过老夫人。”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还是称呼陆母为“老夫人”。 之前,她一直称呼陆母为“娘”来著,今时不同往日,安顺郡主在,她就不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嗯。” 陆母面带微笑,目光慈和。 她一贯以这样的面目示人,笑意中有几分精明。 当初,陆怀宥娶岑令仪,她是一万个不赞同的。 后来,岑令仪不敬她,儿子將她休弃,直接贬为婢女。 她心里痛快多了,也愿意给岑令仪几分好脸色。 “你就是陆郎的下堂妻?” 安顺郡主身著郡主规制的宫装,鬢间斜插红宝石赤金芍药簪,额头有些高,言语和面相都有几分刻薄。 “是。” 岑令仪垂了长睫,神色平和地轻应一声。 安顺郡主这话,羞辱不到她。 她嫁给陆怀宥,本就是权宜之计,当时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宴承徽的孩子。 同意这门亲事,只不过是为了让孩子能名正言顺地出生。 “我今日是特意为你来的,你给我挤一盏奶水。我的车夫得了眼疾,听说敷奶水可以缓解。” 安顺郡主用的是命令的语气,说话间將一只茶盏递到岑令仪面前,唇角微微勾起嘲讽与轻蔑。 顾良娣与她见了面,说起过这个岑令仪。 她今天特意过来,自然就是为了羞辱这位曾经的贵女、陆郎的前妻。 “郡主……” 陆怀宥一听这话,顿时想要阻拦。 乳汁乃女子私密之物,安顺郡主要岑令仪挤出来给外男,而且是给一个卑贱的车夫用,这不就是当眾羞辱岑令仪? 陆母却拉了他一下,不让他说话。 岑令仪闻言,缓缓抬眸看向安顺郡主。 “郡主当知,我身为东宫小皇孙的乳母,吃穿用度皆出自东宫,这一身皮肉自然也属东宫。郡主要取我的乳汁赏给车夫,我斗胆问一句,郡主是瞧不上东宫,觉得小皇孙的乳母可以隨意羞辱。还是在郡主的心目中,自家的车夫可以和小皇孙平起平坐?” 她站得笔直,不见半分羞窘慌乱,反倒冷静自持。 安顺郡主这点羞辱,嚇不到她。 她到底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娘悉心教导她多年,后宅中这些人的心思,她没有看不明白的。 安顺郡主面上的笑意僵住。 她本以为,这番话说出来,岑令仪会窘迫难堪、无地自容。 没想到岑令仪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给她扣了一顶大帽子,真是脸皮厚! “令仪,你別生气,郡主是和你说笑来的。”陆母上前打圆场,伸手挽她手臂:“知道你今日回来,我特意让下人预备了饭菜,来。” “多谢老夫人。” 岑令仪借著行礼,躲开她的动作。 陆母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陆母,不过是为著陆怀宥,给陆母几分脸面。 “令仪,落座吧。” 陆怀宥上前招呼。 岑令仪微微頷首,走到桌边,见他们三人都已落座,便提起裙摆,也预备坐下。 安顺郡主忽然开口:“慢著。” 岑令仪抬眸看她,黛眉微蹙。 她就知道,安顺郡主方才被她反將一军,不会轻易罢休。 “你是老夫人的晚辈,又是下人,论孝道论礼道,让你站著伺候我们用饭,不过分吧?” 安顺郡主眼角眉梢带著得意,將岑令仪望著。 她堂堂郡主,陆家未来的女主人,差遣一个婢女,岂不是天经地义? 岑令仪望著她,眉目之间有几许冷意,站在那处,不曾有所动作。 陆怀宥让她不要和安顺郡主计较,她已经很克制了。 “来人,將她身后的椅子撤了。”安顺郡主吩咐一句,將茶壶举起:“先给我们倒茶水吧。” 岑令仪伸手去接。 “郡主……” 陆怀宥不由起身,欲开口劝说。 岑令仪接过茶壶,盯著安顺郡主倨傲鄙夷的脸,指尖骤然一松。 “哐当——” 那茶壶內的热水先是泼了安顺郡主一裙摆,而后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碎片溅了她一裙摆。 “大胆贱婢,你这是以下犯上!” 安顺郡主霍然起身,高声怒斥。 茶水不算烫,却弄脏了她的裙摆。 更叫她生气的是岑令仪的姿態,区区婢女之身,敢这么对她一个郡主,简直胆大包天。 “郡主没事吧?” 陆怀宥和陆母齐齐出声。 岑令仪侧眸看了陆怀宥一眼。 她之前以为,陆怀宥是被二皇子逼迫上贼船,不得不娶安顺郡主为妻,好证明他的忠心。 现在看来,也不然。 陆怀宥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想让岑令仪给安顺郡主赔罪,但他心里还是放不下她,这话终究说不出口。 “令仪,不是我说你,你这脾气也太大了些。”陆母语气里带著责备:“我怎么也算是你的长辈,郡主身份尊贵,你就算给我们倒盏茶又如何?我陆家之前是怎么对你的,都不值得你为我奉盏茶吗?” 要不是陆怀宥娶了岑令仪,岑令仪也和她死了的爹娘一样,早就尸骨无存了。 “老夫人说得对,做人的確该知恩图报。”岑令仪眸光冷了下去:“所以,老夫人是忘了来时的路?” 陆怀宥救了她不假,但是,是她爹爹先帮了陆怀宥。 陆怀宥的父亲曾是岑府的门客,因贪墨被她爹爹赶出府去,后自尽而亡。 那时,陆母一个年轻的寡妇,带著年幼的陆怀宥,无处可去。 还是爹娘好心,收留了他们,又將陆怀宥放在岑家家学,和府里的子弟一起读书。 陆怀宥长大之后,颇有才学,高中状元,是她爹爹数次保举,才得以年纪轻轻,身居高位。 可以说没有她爹爹,就没有陆怀宥的今日。 她有感恩之心,陆家母子也该心怀感激才对,而不是挟恩图报。 陆母闻言面色难看至极,胸脯连连起伏,显然是叫她短短一句话给气到了。 没有一个风光之人,愿意被人提及从前的落魄。 “来人,给我把这个贱婢拖下去,杖责二十。” 安顺郡主厉声吩咐。 “谁敢?”岑令仪黛眉微挑,穿戴简朴,气势却盛:“我乃东宫之人,即便有罪,也该由东宫处置,郡主这是要越俎代庖?” “郡主三思。” 婢女也在安顺郡主耳边小声劝说。 为了出口气得罪东宫,不值得。 “把她给我摁在地上,擦乾净这些茶水。” 安顺郡主柳眉倒竖,指著岑令仪吩咐。 她一口气堵在心头,不出不快。 既然不能杖责,那就仗著人多羞辱岑令仪一通,才好出了她心头的恶气。 “安顺郡主好大的威风。” 宴承徽清冽的嗓音传来。 岑令仪不由一怔,循声望去。 宴承徽姿態端肃立在门槛內,身著太子规制的赤色蟒袍,天光落在他身后,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背著光,看不清神色,仪態却极好,矜贵端方,渊停岳峙,威仪赫赫,宛如神祇降世。单手负於身后,怀里抱著小小的宴淮皎。 宴淮皎瞧见岑令仪,脸上还掛著泪珠儿呢,就咧开小嘴小手扑腾著直往她跟前迎,口中不停发出简单的音节唤她。 “呣呣……” 岑令仪回过神,心中泛起疑惑。 他怎么带著宴淮皎跟过来了? “见过太子殿下。” 安顺郡主和陆怀宥、陆母三人也是一愣,连忙屈膝行礼。 岑令仪不曾出声,也跟著行了一礼,眉眼恭顺。 宴承徽望了岑令仪一眼,缓步走上前。 他神色冷硬。 他怀里的宴淮皎却与他恰恰相反,热情的扑向岑令仪,口中咿咿呀呀,像在要抱抱。 “殿下怎么来了?可是小殿下哭闹的厉害?” 岑令仪伸手接过宴淮皎,擦去小傢伙脸上的泪珠,轻声问了一句。 “呣呣……” 宴淮皎抱住她脖颈,小脸贴上她的脸,別提多亲热了。 “不然呢?” 宴承徽语气冷冷。 岑令仪垂了眉眼不说话了。 也没指望他给她什么好脸色。 她抱紧怀中沉甸甸的宴淮皎,心里好像满满的。 这小傢伙,填补了她对自己孩子的思念。 宴承徽淡漠的目光,落在安顺郡主脸上。 “太子殿下,这些都是误会,误会……” 陆母赔著笑开口,欲將此事搪塞过去。 宴承徽目光落在地上的一片狼藉上,神色疏冷淡漠,唇瓣轻抿,看不出喜怒。 花厅里一片安静,气氛压抑。 “太子殿下,岑令仪太没有规矩,她不过是个下人,我让她奉茶,她却將茶水泼在我身上,您看我的裙子。”安顺郡主捏起自己脏污的裙摆,朝宴承徽告状道:“我没有別的意思,只是想替殿下教训教训这个没规矩的奶娘。” 岑令仪是下人,给她使唤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不觉得自己哪里理亏。 “替孤教训?不知安顺郡主以什么身份替孤?” 宴承徽薄薄的眼皮缓缓掀起,冷冽的目光自她裙摆而起,最终落在她脸上。 “殿下恕罪,我一时口快僭越了,求殿下恕罪……” 安顺郡主不由打了个寒战,腿一软朝他跪了下来,低下头不敢看他。 太子殿下看著不动声色,可这眼神像刀子似的,压得她不敢抬头。 她气昏头,糊涂了。 普天之下,谁能说自己可以代替太子殿下? 光凭这一句话,太子殿下就能治她的罪。 宴承徽侧眸扫了岑令仪一眼。 岑令仪站在他身边,轻晃著怀里的小傢伙。 宴淮皎不知为何,今日对她脸颊边的碎发感兴趣之至,一直致力於抓住那点髮丝。 岑令仪被他扯得痛,只好给他一根手指头,让他攥著。 看著小傢伙可爱的模样,她唇角不由含了几分笑意。 “安顺郡主可知,打狗也要看主人。” 宴承徽看她还笑得出来,再次出言。 岑令仪闻言,唇角笑意僵了一瞬,又恢復了寻常。 “打狗也要看主人”,说她是东宫的狗。 是吧。 东宫除了主子,那些下人哪个不是狗? 她也听出来了,他这样对安顺郡主,不是因为她,而是为了东宫的尊严。 安顺郡主欺负他儿子的乳母,岂不等同於直接打他的脸? “郡主快给岑奶娘赔个不是吧。” 陆母小声劝安顺郡主。 这可是太子殿下,他们陆府惹不起啊。 “岑奶娘,对不起。”安顺郡主跪在地上,忍著心底的不甘朝岑令仪低了头。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不言不语,坦然受了她的磕头赔罪。 是安顺郡主主动招惹她的,这罪是她该赔的。 安顺郡主匍匐在地求饶道:“太子殿下,我知错了,求您恕罪,別治我的罪。” 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一时几乎落下泪来。 此时她才想到,太子殿下一向和二皇子不对付,该不会趁这个机会治她的罪吧? “起来吧。”宴承徽淡声道:“孤怎会为一个下人,伤了与二皇兄的和气?” 岑令仪被宴淮皎捏著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被他话语里的轻视刺了一下。 她垂了长睫,遮住眸底泛起的情绪,眉眼依旧恭顺平静。 “谢太子殿下。” 安顺郡主鬆了口气,磕了个头起身,腿却软了一下。 她被宴承徽周身的气势嚇得不轻。 陆母在一旁扶住她。 “不知太子殿下可曾用过午膳?” 陆怀宥在一旁开口询问。 宴承徽看向桌上的菜式,抿唇不语。 “下官这就派人去酒楼置办一桌上好的酒菜,取回来招待殿下。” 陆怀宥也觉得桌上的几道菜太过寒酸,当即开口道。 “不必。”宴承徽看向门口:“摆膳。” 云闕即刻带了几个宫人进来,將桌上陆府那几样菜式端到一边。 东宫的菜式摆上来,占了一大半的桌子。 宴承徽落座,朝陆怀宥三人道:“坐。” “谢殿下。” 陆怀宥母子同安顺郡主三人,在对面下首坐了下来。 “过来。” 宴承徽侧眸,望向岑令仪。 岑令仪微怔,抱著宴淮皎走到他身侧:“殿下。” “坐。” 宴承徽冷声吩咐。 岑令仪垂了长睫,轻声拒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她不由想起那日,在二皇子府,他当著诸多宾客的面,將手探入她裙摆折辱她。 今日,当著陆怀宥的面,他又要做什么? 宴承徽一言不发,长臂箍住她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將她揽至自己身侧。 岑令仪护著怀中的宴淮皎,只能顺著他的力道坐了下来。 两人肩头相贴,距离近得过分,她嗅到了他身上清冽的乌木香气。 花厅里一片死寂,对面三人齐齐望著这一幕。 陆怀宥瞬间握紧拳头。 他送岑令仪入东宫,乃权宜之计,並非真心將她推给宴承徽,更不是对岑令仪无情。 只想著他日站到高处,自然能將她接回身边,好好护住。 宴承徽这已经是第二次当著他的面,强迫岑令仪贴著他坐了。 简直欺人太甚! 满花厅只有一个不通人事的宴淮皎欢喜得很,他一手搂著岑令仪的脖颈,一手抓著宴承徽的衣襟,左右看看,欢喜的一直咧著小嘴,口水都忘记咽了,掛在嘴角。 岑令仪抬起帕子替他擦了擦。 陆怀宥三人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她侧身往边上挪了挪。 下一瞬,宴承徽的铁臂一收,径直將她拉了回去,甚至贴得更近。 她几乎和宴淮皎一起靠在他怀中。 宴淮皎更欢喜了,口中笑出了声,小脚一蹬一蹬的在她怀中蹦噠。 “殿下,陆大人一家看著呢,您別这样。” 岑令仪绷直身子,压下心头的难堪,小声提醒宴承徽。 “他看著岂不更刺激?” 宴承徽低头凑近她耳畔,温热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姿態亲昵至极,言语中的轻佻犹如利刃。 岑令仪脸白了一瞬,垂下鸦青长睫,抿唇不语。 他一贯知道,什么样的话能羞辱到她。 安顺郡主看著这一幕,眼底闪过愤恨。 现在的情景变成了宴承徽和岑令仪並坐上首,他们三人坐於最下首。 太子殿下也就罢了,他身份尊贵,自然该坐上首。 可岑令仪凭什么? 一个卑贱的奶娘,也配压她一头? 宴承徽提起玉筷,抬眸扫他三人一眼:“陆大人怎么不动筷?” 陆怀宥看著眼前的菜式,沉默不语。 看心爱之人与宴承徽这般亲近,他如何吃得下东西? “动,动的,谢殿下。” 陆母悄悄推了陆怀宥一下。 陆怀宥这才提起筷子。 三人只敢吃自家预备的菜式,至於宴承徽占了一大半桌子的菜式,他们自然不敢越雷池半步。 宴承徽放下玉筷,拨开盘中的冰片,取过一只冰镇荔枝,慢条斯理地剥开。 安顺郡主瞧著那颗荔枝,不由咽了咽口水。 夏日的荔枝,可是天物,来自千里之外的岭南,即便用冰镇著快马加鞭送到上京来,也是十不存一,只有皇家的人才能吃上。 她小时候吃过一颗,至今对那甜嫩的口感念念不忘。 陆怀宥母子也都看著这一幕。 眾目睽睽之下,宴承徽捏著那颗剥好的荔枝,餵到岑令仪唇边。 岑令仪唇上沾到一点甜汁,下意识往后躲。 小时候,陛下曾赏过父亲十颗荔枝。 她分得两颗,毫不犹豫地给了宴承徽一颗。 宴承徽只吃了半颗,看她意犹未尽,余下的半颗也餵了她。 犹记得那日他说,他会励精图治,以后让她吃个够。 很明显,他这会儿不是在履行从前的诺言,而是故意在陆怀宥面前同她亲近,用以折辱她。 让她別忘记,她当初是怎么拋弃他的。 “张嘴。”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水光瀲灩的唇瓣上,再次將那颗荔枝贴了上去。 他手指修长乾净,冷白如玉,捏著剔透的荔枝肉,指尖沾著清甜的汁水,泛起薄亮的水光。 晶莹剔透的汁水自指缝渗出,极是诱人。 岑令仪避不开,眼睫轻颤,只死死抿著唇瓣,不肯张口。 每月休沐一日,已经是她难得自在和有尊严的日子了,他却连著一日都不肯放过她,到底是有多恨她? “不要孤喂,可是要陆大人餵?” 宴承徽盯著她,慢条斯理地问。 第18章 孤疼她还来不及 岑令仪闻言,漆黑的瞳仁骤然缩了一下,下意识抬眸看他。 宴承徽亦垂眸盯著她,眼底泛著浓稠的暗色,喜怒难辨。 岑令仪却知,他说到做到。 倘若她还是坚持不肯吃这颗荔枝,他当真会让陆怀宥过来餵她。 到时候场景只会更难堪。 宴承徽指尖捏著那颗荔枝,抿唇定定望著她,一动不动。 此时,岑令仪怀里的宴淮皎瞧见了他手上的荔枝。 他黑黝黝的眼睛亮了,老远就张著小嘴,朝那颗荔枝咬去。 他这么大正是长牙齿的时候,看到什么都要啃一啃。 宴承徽將手往前一送,荔枝紧贴到岑令仪唇上,压出冰凉甜腻的汁水。 岑令仪终究是张了口。 在陆怀宥三人的注视下,含住了那颗荔枝,齿尖切破果肉,甘甜的汁水溢满口腔。 本是极难得的美味,她却从中吃出了一丝苦涩。 “唔……” 宴淮皎晚了一步,没能咬到荔枝,不满的哼唧,张著小嘴凑过去要啃她的嘴。 岑令仪躲开,伸手取了一颗荔枝剥开,放到他嘴边。 宴淮皎已经可以吃一些荔枝的汁水了。 宴淮皎小嘴贴上荔枝吮吸,吃到一点甜的,乌溜溜的眼睛顿时亮了,更卖力的吮吸起来。 岑令仪只觉得,小傢伙缓解了不少她的难堪。 至少,陆怀宥三人不会只看著她。 荔枝肉吃完,她含著荔枝核,左右瞧了瞧,正不知该往何处吐。 宴承徽忽然抬手去接。 岑令仪嚇得抿紧唇瓣,惊愕地看他。 从前他是这样照顾她的,现在她可不敢將荔枝核吐他手里。 宴承徽收回手,耳尖泛红,眼底闪过一丝羞恼:“孤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奴婢不敢。” 岑令仪垂下脑袋,姿態恭顺。 宴承徽不语,又剥了几颗荔枝餵她。 岑令仪垂著长睫,顺从地张口悉数吃了。 再抗拒也无用,无论体力还是身份,她都不是宴承徽的对手,若不顺从,只会徒增笑柄。 “咔——” 陆怀宥看著这一幕,无意识间將手中的竹筷折裂,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却没有察觉。 眼前,只有岑令仪被宴承徽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態圈在怀里,將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荔枝餵进她口中。 他们姿態亲昵,宛如夫妻,甚至怀中还抱著欢实的孩子。 若不说,谁不觉得他们是一家三口呢? 他喉结滚了滚,想衝上去,將岑令仪从宴承徽怀中扯出来,但他不能。 最终,他只能低头,默默咽下满嘴的苦涩与血腥气。 岑令仪只觉时间极其漫长,甘甜清凉的荔枝入口,味同嚼蜡。 但她全数吃了下去。 一盘荔枝去了大半,宴承徽终於住了手。 云闕用铜盆盛了清水送上前。 宴承徽净过手,捏著精白的帕子擦拭指尖,目光落在陆怀宥脸上。 “陆大人看著胃口不佳?” 他清冷的目光落在陆怀宥脸上,淡声开口。 “谢殿下关心,天气太热了,下官不太饿。” 陆怀宥扯出一抹僵硬的笑,低头才察觉手里的筷子早已折断。 宴承徽重新提起玉筷,朝云闕示意。 云闕伸出双手,將一盘菜式端上近前。 岑令仪瞧了一眼,是一盘清蒸鰣鱼。 鰣鱼是江南来的贡品,每年也就这个季节才有。 御膳房做菜很是讲究,摆盘也漂亮。 用嫩笋和火腿打底,加花雕和薄盐,带著鳞清蒸,鱼鳞上的脂膏会隨著高温浸入鱼肉,吃起来细嫩清甜。 从前她在家中吃过,那是陛下信赖她父亲时赏赐下来的。 宴承徽筷尖拨开鱼鳞,露出微透乳白的鱼皮,鱼肉嫩白细腻如凝脂。 他夹起肥嫩的鱼腹,餵到岑令仪唇边。 岑令仪往后让了让,鸦青长睫颤了颤:“殿下,新鲜的鰣鱼乃是江南岁贡,奴婢身份卑微,不配受用。” 她如今的身份,哪里配吃这个? “你自然不配。”宴承徽低嗤一声:“张嘴,不吃怎么奶好孤的孩子?” “奴婢吃別的也一样。” 岑令仪还是本能地抗拒。 那筷子,宴承徽用过,现在又来餵她,怎么说得过去? 安顺郡主和顾良娣交好,定会將今日情形说给顾良娣听,只怕又会给她惹来麻烦。 “陆大人,你来餵。” 宴承徽將筷子上的鱼肉放下,眸光淡淡,看向对面的陆怀宥。 “殿下……” 陆怀宥嗓音乾涩,眼睛看著桌面,神色为难之中,又带著几许难堪。 “怎么,你不愿意?” 宴承徽注视他,眸色乌浓,难辨喜怒。 “岑令仪既然已经做了小殿下的奶娘,在东宫当差,自然会恪守本分,还请殿下莫要为难她。” 陆怀宥將自己的口吻放得平静,放在桌下的手却已经死死攥住自己的衣摆,骨节苍白。 宴承徽当著她的面,这样与岑令仪亲近,他却只能卑微地好言相劝。 该死的! 等二皇子成了事,他一定要將宴承徽踩在脚下,好生羞辱。 “孤疼她还来不及,又怎会为难她?”宴承徽看向岑令仪,眸光幽冷,筷尖夹著鱼肉再次餵到她唇边:“岑奶娘,你说是不是?” 这一次,岑令仪没有反抗,张口吃了。 他如今不比从前,说到就能做到。 就算她不怕难堪,也要为陆怀宥的脸面考虑。 罢了,往好处想,是让她吃东西又不是別的,她吃就是了。 鱼肉入口嫩而不散,鲜甜清润,是她好久好久没有吃过的美味。 忽略陆怀宥三人的目光,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坏事。 她在心里劝自己,脸皮厚一些就是了。 宴承徽就这样,眾目睽睽之下,將一条鰣鱼的大半鱼肉都餵进了她口中。 “呣呣……” 宴淮皎看筷尖上的鱼肉一块一块都进了她的口,他张著小嘴半天,也没能等到一口,不由有些著急。 “小殿下,你还太小,暂时不能吃。” 岑令仪轻拍著他安抚。 宴承徽搁下筷子起身。 云闕连忙招手吩咐:“收拾一下。” 东宫带出来的东西,自然还要原样不动的带回去。 岑令仪也抱著宴淮皎站起身来,站在一侧。 她眼看宴承徽抬步便往外走,云闕等一眾人收拾东西,也往外去。 “殿下。” 她追了上去。 “有事?” 宴承徽侧眸冷漠地望著她。 “奴婢休沐的时间还没到,您先將小殿下带回去。” 岑令仪说著走上前,便要將宴淮皎交给他。 之所以交给他而不是云闕他们,是因为宴淮皎认生,只有宴承徽抱他,他才不哭。 “他离了你会哭。” 宴承徽冷冷丟下一句话,便跨上马儿。 “但是殿下,奴婢还没到回东宫的时辰。” 岑令仪蹙眉看他。 她还有事情要去办,带著个小奶娃怎么也不方便。 更何况,宴淮皎是宴承徽唯一的孩子,当今圣上的嫡孙。 她带著宴淮皎在外面,若有什么意外,她即便有十条命也赔不起。 “孤没叫你回去。” 宴承徽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矜贵漠然地扫了她一眼,一勒韁绳,策马而去。 “呣呣……” 宴淮皎什么也不懂,还抬手指著宴承徽离去的方向,示意岑令仪跟上。 “你爹爹就是故意不让我安生。” 岑令仪將他往上掂了掂,有些无奈的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 宴淮皎什么也不懂,张嘴来追她的手。 岑令仪嘆了口气。 她难得清静一天,宴承徽还將宴淮皎带出来丟给她。 自然是故意的,他就是不让她好生在外。 她抬步往外走。 “令仪。” 身后,传来陆怀宥的声音。 岑令仪回头看他。 安顺郡主和陆母並肩站在他的身后。 “我先走了。” 岑令仪朝陆怀宥笑了笑。 眼前的陆怀宥,让她觉得陌生。 他对安顺郡主的姿態,以及他今日的举止,叫她起了疑心。 陆怀宥不像是被迫娶安顺郡主的。 那么,陆怀宥是不是真的在帮她? 她需要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等一下,你不是说要……” 陆怀宥看著她,眸色复杂,往前追了一步。 她说要借五两金。 他盘算著拿给她,但又不能说出来,让身后的母亲和安顺郡主听到。 “不用了。” 岑令仪断然拒绝。 倒也不是对陆怀宥有多疑心,只是他如今有了安顺郡主,再帮助她多有不便。 她抱著宴淮皎,头也不回地去了。 “狐媚子,活该被太子殿下那样羞辱。” 安顺郡主见陆怀宥一直痴痴盯著岑令仪离去的方向,不由骂了一句。 陆怀宥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郡主,跟这种下人不值得生气。” 陆母走上前,笑著宽慰安顺郡主。 “你看我的裙子。” 安顺郡主低头看自己满是狼狈的裙摆,心里更生气。 太子殿下一来,她没有惩戒到岑令仪不算,还穿著这又湿又脏的衣服半天。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这不是今天巧了吗?正好小殿下哭著要她,算她运气好。”陆母挽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她已经无家可归,往后休沐还得往咱们府上来,郡主想出气,还不有的是机会?” 安顺郡主听她这样说,神色才好看了些。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出了陆府的门,出了路口,沿著大道往东宫走。 她不敢带著这小傢伙在东宫外,怕有什么事。 罢了,就提前回去吧。 此时,一辆奢华的大马车迎面而来,老远便能闻到薰香四溢。 赶马车的是个穿戴上佳的婢女。 岑令仪远远瞧见,立刻退到大道边,抱紧怀中的宴淮皎,背对马车。 她落魄成这样,无顏见故人。 故人应该也认不出她吧。 事与愿违,那马车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太和公主清脆利落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小六?” 岑令仪身子一僵,不曾回应,也没有动作,心底却一阵发涩。 是太和公主晏承真,从小和她最要好的姊妹。 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排行六,太和公主习惯喊她“小六”。 岑府出事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太和公主了。 “小六,我知道是你。” 太和公主从马车中钻了出来,跳下马车,走到她身后。 “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岑令仪转过身垂著纤长的眼睫,没有看她,只是屈膝行礼。 “你干什么?我用你行礼?” 太和公主扶住她,眼眶一下红了。 小六瘦了,再也没有从前的明艷张扬,这么卑微,她看著好心疼。 “殿下,尊卑有別,奴婢……” 岑令仪终於抬眸看向她,言语间有几分感伤,却也还好。 家中出事之后,她经歷了太多的事,足够让她很多时候心无波澜。 太和公主还是从前的模样。 她长著一双丹凤眼,不是寻常女儿家的娇柔温婉,身段高挑,颇有英姿。 “別这样自称,我听不得,你怎么去东宫做奶娘,都不让人托信给我?我把你弄进宫,跟著我做婢女,也比跟著五哥哥好啊?” 她抬手理了理岑令仪鬢边的碎发,心疼不已。 “太子殿下对我还好。” 岑令仪弯起眉眼,朝她笑了笑。 “你別想骗我,宋明驰都告诉我了,五哥哥对你一点都不好。” 太和公主看著她愈发难过。 小六拋弃了五哥哥,五哥哥怎么可能对她好呢? “是景驍让你来找我的?” 岑令仪有些明白过来。 “对。”太和公主点头:“他说你休沐会来陆府,他是男子过来多有不便,让我过来接你。这是五哥哥的孩子?” 她偏头,好奇地打量宴淮皎。 宴淮皎见她凑近,立刻抱紧岑令仪的脖颈,躲在岑令仪怀中,怯怯的打量太和公主。 他认生,不肯除了岑令仪和宴承徽之外的人触碰。 灵芝每回抱他,他只要醒著,都哭唧唧地闹个不休。 “嗯。” 岑令仪点点头,安抚地轻拍小傢伙的后背。 “长得挺像五哥哥的。”太和公主又看了两眼,抬手去摸小傢伙的小脸:“咦,怎么他眉毛眼睛这里,长得好像你呀?” “胡说什么?” 岑令仪只当她是戏言,有些好笑。 “小东西,你怎么一点都不威武霸气?不像你爹爹?” 太和公主看小傢伙躲,故意捏他的脸。 “他还小呢,脸不能捏,容易流口水。” 岑令仪护住小傢伙告诫她。 “好吧。” 太和公主收回手。 “既然来了,借我五两金吧。” 岑令仪弯起眉眼,笑著朝她伸出一只手。 她们熟稔,比亲姐妹还亲,即便许久不见,也没有生疏的感觉。 “说什么借?”太和公主换了一声:“碎玉。” 婢女碎玉立刻取了荷包上前。 “拿著。” 太和公主接过荷包,塞到岑令仪手中。 “不用这么多……” 荷包入手沉甸甸的,怕是十两金都不止,岑令仪连忙推辞。 “拿著。”太和公主將她手推了回去:“当初你家出事时,母妃將我锁在寢殿里,派人日夜看著,我出不来,没能帮到你……” 她说到此处,垂下眉眼,黯然伤神。 “別这样说,那些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岑令仪拍拍她的手臂宽慰她。 岑家之事,陛下震怒。 太和公主若掺和进来,不止她的公主封號保不住,只怕她母妃的妃位也保不住。 她母妃的做法是对的。 “別在这站著了,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太和公主拉著她袖子,转身便要带她上马车。 “我不能去,小殿下在这儿呢,我得带他回东宫去。” 岑令仪站在原地没动,和她解释。 “你今天不是休沐吗?为什么还要带著他?” 太和公主皱起眉头,很是不解。 “太子殿下送来的。”岑令仪看了看怀里的小傢伙:“说他在东宫哭得厉害。” “那就带他一起去。” 太和公主继续拽著她上马车。 “这不好,毕竟是东宫的小殿下,出了什么差错我担待不起。” 岑令仪迟疑著不肯上前。 “怕什么?我带了这么多人马,还护不住你和这个小傢伙吗?走吧。” 太和公主生拉硬拽,软磨硬泡。 “去什么地方?” 岑令仪没辙,只能跟著上了马车。 正好,她有事情要拜託太和公主。 原本,她是想日后找机会让宋明驰帮她的,现在找太和公主也一样。 “一个绝世好地方,之前五哥哥不让你去的,现在没人管得了你了,我一定要带你去感受一下。” 太和公主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竖起一根手指,神秘兮兮。 “该不会是什么秦楼楚馆吧?” 岑令仪用肩撞了撞她,笑著问。 她还是了解晏承真的。 晏承真从小溜出宫,就喜欢到勾栏瓦肆、戏园子那些地方去玩耍。 她也曾跟著去了几回。 后来,晏承徽和她闹彆扭,不让她去。 她便再没去过了。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今天给你出出气。” 太和公主还是没有说到底要带她去哪。 怀里的宴淮皎哼哼唧唧,往她怀里拱。 岑令仪抬手去解衣带,见太和公主看过来,她含笑解释。 “他饿了,要吃奶。” 太和公主沉默著,看宴淮皎大口大口吃奶。 小六从前多明艷张扬?不过一年多的光景,就沦落到这种地步。 她心里不是滋味。 宴淮皎大口吃著奶,眼睛慢慢眯起来,眼睫长长。 他是被他爹爹吵醒的,又一上午没睡,这会儿犯起困来,吃著奶就要睡过去。 “小六,你的孩子呢?” 太和公主想起来问岑令仪。 她知道小六拋弃五哥哥嫁给陆怀宥的事,也知道小六生了一个孩子。 但不知道她怎么无端从陆怀宥的妻子变成婢女,又变成东宫的奶娘? 岑令仪嘆了口气,眸光黯淡,一时没有说话。 太和公主见她这般,也知孩子恐怕是不好,怕她伤心,不敢再追问。 “真真,景驍手底下应该有人可用吧?” 半晌,岑令仪忽然问了一句。 “你要人用?”太和公主道:“我手底下也有,你要几个?都给你用。” “不用,你们帮我查些事情吧。” 岑令仪顿了顿道。 “查什么?你说。” 太和公主不由望著她。 “先帮我查一查我孩子的下落。” 岑令仪垂下长睫,缓缓道。 “你的孩子不见了?” 太和公主不由蹙眉,她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嗯,出生就被二皇子抱走了,没有线索。” 岑令仪蹙眉摇摇头。 “二哥哥想做什么?回头我和宋明驰说,你別太担心,二哥哥应该不会对一个小孩子下手。” 太和公主应下,心里头更心疼她。 “还有一桩事,你派人悄悄去帮我搜集一下,我父亲当年治水沿途在州县、漕运码头、市井商號买材料的帐目,我有用处。” 在今日之前,她没有怀疑过陆怀宥。 父亲当初被人构陷在治水时累计贪墨朝廷河工白银四十万两、賑灾粮米数万石。 且在岑府內,挖到了刻有皇帝生辰八字的小人,被冤枉私设厌胜,巫蛊弒君。 岑府落得个男子斩首、女子卖入教坊司的下场。 她一直想替父亲洗清冤屈,本以为这些事是陆怀宥在做,她也不好意思催促他。 今日见陆怀宥对安顺郡主的態度,她忽然起了疑心。 孩子找不到,可以说是二皇子不鬆口,这也算情有可原。 可查沿途买办材料项目这种事,怎会一年多还没有结果? 最大的可能就是,陆怀宥根本没有在帮她查这些事。 “包在我身上。” 太和公主拍拍心口,答应下来。 “殿下,岑姑娘,到地方了。” 碎玉的声音传来。 太和公主挑了帘子,往后看了一眼,有些心烦地吩咐道:“你去让他们找地方躲起来,別在我面前现。” 出来玩,她最討厌后面跟一眾手下了。 “是。” 碎玉应了一声,扬声吩咐。 马车后,浩浩荡荡的隨从顿时四散,隱蔽在各处。 “真真,这里是……” 岑令仪抱著已经熟睡的宴淮皎抬头看,这店铺匾额上写著“西洲馆”三个字。 “是什么?” 太和公主搂住她肩膀笑问。 “青楼?” 岑令仪猜测。 “是青楼。”太和公主贴在她耳边小声道:“但是是咱们女子玩乐的青楼。” 她说著,笑出声来。 “何意?” 岑令仪不解。 “里面都是长相俊秀的小倌呀。”太和公主拉著她:“走,进去,我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不行,我还带著小殿下呢……” 岑令仪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之前倒是听说过,上京有给女子消遣的地方。 可她除去东宫奶娘这个身份,也是做了娘亲的人,怎么能到这样的地方胡来? “他不是睡著了吗?把他给碎玉抱著。”太和公主拽著她往里走:“就是个饮酒作乐的地方,你以为呢?走吧,你现在又没夫君,谁能管得了你?” 岑令仪被她硬拽著,推辞不得,只好跟了进去。 走进门才发现,这西洲馆外面看著普普通通,里面却別有洞天。 高墙围合,竹木环伺,很是幽静。 阁楼四麵糊著烟青色蝉翼纱,隔绝外界一切,很是私密。 “坐这儿。” 太和公主拉著岑令仪,在席位前坐下。 岑令仪却扭头看宴淮皎。 小傢伙在碎玉怀中,小脑袋动来动去的,睡得很不安稳。 “碎玉,你披著我的衣裳,他找不到我睡不安稳。” 岑令仪解了外裳递给她,这是她在东宫时和灵芝常用的法子。 碎玉笑了:“岑姑娘这一招,还真管用。” 岑令仪笑了笑,抬起酒壶给自己和太和公主斟果酒。 “来了来了。” 太和公主推了推岑令仪。 岑令仪抬眸,便看到纱窗外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往阁楼中来。 她心骤然跳了一下,手里的酒壶险些脱手。 宴承徽怎么到这里来了? 第19章 团团裹住 岑令仪盯著那道身影,看著他从廊下绕过来,挑起门帘。 一张清雋绝尘的脸映入眼帘,男子眉目疏离,眼尾微垂,鼻樑高挺……他的样貌,竟与宴承徽有五六分相似。 岑令仪睁大漆黑的眸子,怔怔望著他。 “我前几回来看他,就觉得他像五哥哥,当时就想著要是你在就好了,怎么样?惊不惊喜?” 太和公主笑起来,拉过她的手,很是得意。 岑令仪此时才回过神来,正要推辞。 即便眼前这人不是宴承徽,但看著这相似的眉眼,她也做不出羞辱他的事来。 当初悔婚,原本就是她的错。 宴承徽怎么对待她,都是应该的。 她没有怨言。 但她还没有开口,眼前的男子却先跪下了。 “雁回拜见二位姑娘。” 雁回面带笑意,神情温顺妥帖,並无半分討好之意。 叫人瞧著,很是舒心。 “从没见五哥哥笑过,不知五哥哥笑起来是不是这样?” 太和公主身子半靠在岑令仪身上,笑嘻嘻地道。 岑令仪不由看她。 怎么会呢? 在她没有离开宴承徽之前,宴承徽每回见她都是笑著的呀。 他笑起来,比眼前这个雁回还要好看,像天光乍现,胜却漫天繁星。 她又记起来,好像从前有第三人在场,宴承徽便不怎么笑,也不怎么说话。 “上前来,跪著伺候。” 身旁,太和公主已然出言,招呼雁回。 “是。” 雁回顺从地跪到岑令仪面前,接过岑令仪手中的酒壶。 “姑娘,让小的来伺候您吧。” 他面带笑意,双手捧著酒壶,言语动作妥帖,並无半分逾矩。 “你就当他是五哥哥,让他好生伺候,也好出出五哥哥总是欺负你的气。” 太和公主贴在岑令仪耳边小声笑言。 岑令仪望著雁回的脸,一时没有说话。 其实,她並不生宴承徽的气。 她只是不想面对那些羞辱和难堪。 “我要的人呢?” 太和公主一手支著下巴问。 “回姑娘,景初等下就到。” 雁回含笑回话。 “行吧,我都到这么久了,他还要卖个关子?” 太和公主並不生气。 她常来这处,与这几个小倌相熟。 “他在换衣裳呢。” 雁回笑道。 “什么衣裳?” 太和公主眼睛不禁亮了,饶有兴致地问。 “姑娘看了就知。” 雁回垂下眼睛,並不多言。 “好像来了。” 岑令仪眼尾余光瞟见纱窗外有一道人影。 “我看看穿的什么?” 太和公主不由坐直了身子。 门帘被掀开,丝竹之声同时响起。 一个身形高大、容貌俊秀的男子走了进来。 一身烟粉薄纱裁作上衫,料子轻如云烟,堪堪覆住肩颈胸膛,纱料半透,男子胸膛处清瘦肌理若隱若现。 “拜见二位姑娘。” 景初行了一礼,不待二人说话,便隨乐声舞动起来。 舞姿婉转风流,抬手摺腰,轻纱顺著肩头滑落半寸,露出锁骨处的浅窝,一举一动,勾人心神。 乐声绕樑,薄纱小倌翩翩起舞。 此等情景落入岑令仪眼中,恍惚间眼前情景化作昔日岑府花厅。 从前太傅府不曾蒙难时,每逢宴席,便有伶姬登台献舞,轻纱罗袂,美酒佳肴。 她想家了,想爹娘和哥哥姐姐们。 她捏紧手中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雁回很有眼力见,抬起酒壶给她斟酒。 岑令仪望著他肖似宴承徽的脸,抿唇笑了笑。 她正要开口,叫他下去。 如今的她不是岑家的小姐,而是东宫的奶娘,陪太和公主坐坐也就罢了,不能真拿自己当主子。 此时,一帘之隔的门外,宴承徽正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著她酡红的脸,含笑望著眼前的小倌儿。 她从小一沾酒,就脸红,果酒也是。 宴承徽脸色铁青。 云闕在后头站著,战战兢兢,不敢开口。 方才,他已经隨著殿下一起回了东宫。 因为不放心岑姑娘独自一人带著小殿下在外头,他特意让人去知会了太子妃娘娘。 在太子妃娘娘的劝解下,殿下才动身,策马来寻岑姑娘和小殿下。 谁知道,岑姑娘遇见了昔日的好友太和公主。 太和公主素来不著调,竟將岑姑娘带到这样的地方来。 从前,岑姑娘和殿下好时,殿下就不许岑姑娘到这样的地方来。 眼下,殿下和岑姑娘的关係,早已今非昔比。 殿下对岑姑娘就没有过什么好脸色。 照理说,岑姑娘如何,殿下应该不在意。 可他看著,殿下不像是不在意的样子。 宴承徽抬步跨过门槛。 太和公主正目不转睛地盯著景初,看得津津有味,压根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岑令仪则一手支著下巴,目光落在雁回与宴承徽肖似的脸上,想著不知身处何地的亲人。 “別奏了。” 云闕呵斥一声。 乐声骤然一停,景初的舞姿也停了。 “怎么停了?” 太和公主到这会儿还未曾有所察觉,不由抬头张望。 岑令仪侧眸之间,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剧烈地一跳。 宴承徽立在门內,眸光冷冷注视著她,眼神像寒冬封冻的深潭,沉沉压下来。 岑令仪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下来,面色平静地將手里的酒盅放在了面前的小几上。 宴承徽真来了。 他不是回东宫了吗?怎么去而復返,还找到这处来? 不过没关係,她已经不是他的未婚妻,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没什么好心虚的。 “五哥哥……” 太和公主也有一瞬的惊慌,但不过片刻,就释然了。 她差点忘了,小六和五哥哥已经不是从前的关係,五哥哥不能再管束小六,那她带小六来这样的地方,五哥哥也管不著。 宴承徽不理会她,阔步上前,目光落在雁回脸上。 “抬起头来。” 他冷声吩咐。 岑令仪心提了起来。 雁回的长相和他肖似,却跪在她面前伺候她。 他必然觉得,她是在羞辱他,只怕要大发雷霆。 雁回缓缓抬起头来,看到宴承徽的长相,也吃了一惊,忙垂了眼睛:“大人……” 方才,他进来时,就听二位姑娘议论说他长得像谁。 应该就是像眼前这位吧。 但这位的气势远非他能比,居高临下,威仪赫赫,似乎一个眼神都能杀死人。 “岑奶娘好雅兴。” 宴承徽目光自雁回脸上收回,重新落在岑令仪脸上,带著刺人的冷嘲。 她找个容貌与他相似的小倌伺候,旨在羞辱报復他。 很好。 “都下去吧。” 云闕在后头,轻声吩咐雁回等人。 不为旁的,总要顾及皇家体面,不能露了太和公主的公主身份。 他家殿下身份更是尊贵,绝不能让这些人得知了去。 雁回等人自然求之不得,这样的场景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只要不牵扯到他们,怎么都好。 两人连同奏乐之人,都低著头连忙退了出去。 “见过殿下。” 岑令仪站起身来,朝宴承徽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你身为淮皎的乳母,流连此等靡靡之地,该当何罪?” 宴承徽嗓音冷冽,不带丝毫温度。 “五哥哥,是我硬拉小六来的,你不要怪她。” 太和公主往前一步,將岑令仪推到自己身后护著。 她天生就有些害怕五哥哥,心里慌慌的。 可小六已经这样了,她不能不护著小六,否则小六要被五哥哥欺负死了。 “殿下,奴婢虽是小殿下乳母,受东宫规矩约束,但那也是在东宫內。奴婢今日休沐,是自由身,只要不耽误傍晚时分回东宫,这天底下应当没有奴婢去不得的地方。” 岑令仪却推开她,直面宴承徽的目光,轻声开口。 她垂著眉眼,恭顺地低著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今日之事,她並没有过错,太和公主请她来也是好意。 休沐本是她难得的喘息之机,他將宴淮皎丟给她不说,还要限制她去何处。 她虽落魄,却也还残存著一丝爹娘给她的傲骨,当著太和公主和云闕他们的面,她要维持自己最后的一丝自尊。 宴承徽倒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拿东宫规矩压她。 她不服。 “小六……” 太和公主诧异转头看她,五哥哥的神情都这么嚇人了,小六怎么敢的? 小六是真有种啊。 云闕在后头,悄悄抬起袖子擦汗。 岑姑娘怎么这样倔强? 这个时候,她只要低头,乖顺的认个错。 殿下也不至於太生气。 毕竟,岑姑娘只是坐著饮酒作乐,並未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岑姑娘不肯服软,偏要与殿下分辨,这不是自討苦吃吗? “你將淮皎带至这种乌烟瘴气的秽乱之所,还敢说自己无错?” 宴承徽额角青筋跳动,冷斥出声。 “是殿下將小殿下带出来给奴婢的……” 岑令仪眉眼平和,出言与他分辨。 她休沐,本来就不该带著宴淮皎。 他不把孩子抱出来给她,她也不会带著宴淮皎到这里来。 “带走。” 宴承徽心中郁躁,打断她的话,转身便走。 “五哥哥,这些都是我安排的,你別怪小六……” 太和公主追上去拦著他。 看五哥哥生气的样子,回了东宫不得惩戒小六? 事情是她引起的,她不能眼睁睁看著小六受罚。 宴承徽抬起森冷的眸扫了她一眼。 “一併带走。” 他说罢,跨出门槛,阔步而去。 “五哥哥,你怎么连我也要管?” 太和公主顿时急了。 “殿下,此事和太和公主无关,请您不要迁怒於她。” 岑令仪追出门,在廊下叫住宴承徽。 宴承徽双手负於身后,回身看她,神色沉翳。 “哇……呣呣……” 身后,传来宴淮皎的哭声。 他软乎乎的小脸上掛著泪珠,看到岑令仪便哭著往她身上扑。 碎玉抱著他追出来:“岑小姐,小殿下醒了……” 岑令仪转身接过宴淮皎,抱在怀中轻晃著哄他。 宴承徽不再看她,翻身上马。 “岑姑娘,走吧。” 云闕上前,小声开口。 殿下说带岑姑娘走,他们总不好真对岑姑娘下手。 再说,岑姑娘怀里还抱著小殿下呢,也不能动粗。 “我不走,你们带小殿下先走吧。” 岑令仪將怀里的宴淮皎递过去。 她休沐的时间还没到,凭什么要走? 宴淮皎一瞧她要將自己给別人,顿时哭得更响亮,小手小脚扑腾著,闭著眼睛眼睫濡湿,大颗的泪珠顺著小脸往下滚。 “这……” 云闕哪里敢接? 这小祖宗哭起来,除了岑姑娘,谁也哄不住。 他不由看自家殿下。 宴承徽冷冷望著他。 他一激灵,转头小声劝岑令仪道:“殿下让你回东宫去,你就回去吧……” “今日我休沐,到了时间我自然会回去的。” 岑令仪往前跟了一步,继续要將宴淮皎交给他。 云闕嚇得连退数步,躲得远远的,扭头求助地看向宴承徽。 殿下让他带岑姑娘走,他又不能动手。 可是不带岑姑娘走,殿下又好像要撕了他似的。 这可如何是好? 云宫在一旁看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云闕比他机灵多了,夹在中间,都没办法脱离这困境,他就更別提了。 宴承徽握住韁绳,轻斥一声。 那马儿便“得得得”几小步,走到岑令仪面前。 岑令仪看宴淮皎哭得可怜,已然將他抱回怀中哄著,见宴承徽策马过来,矜贵清绝,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正眸光森森將她望著。 “殿下先带小殿下回去吧。” 岑令仪走上前,欲將宴淮皎交给他。 孩子本来就是他带出来的,还由他带回去才对。 他抱著,宴淮皎也不哭。 “呜呜……” 宴淮皎才止住了哭,又委屈地哼唧,小手抱著她脖颈不肯撒手。 “小殿下乖,先跟爹爹回去……” 岑令仪口中轻声哄著他,瞧见宴承徽俯身,脚下往前靠了一步。 她以为,宴承徽是要接过宴淮皎。 下一瞬,她腰间一紧,脚下一轻,眼前天旋地转。 宴承徽单手箍住她腰身,將她和怀里的宴淮皎一同抱了起来。 岑令仪回过神时,已经稳稳噹噹坐在了他怀中。 “咯咯……” 宴淮皎从未经歷过这样的事,一下像飞起来一样。 他当宴承徽逗他呢,扑在岑令仪肩上,脸上还掛著泪珠呢,就看著宴承徽笑。 岑令仪却绷直了身子:“殿下,这不合规矩,请您放奴婢下去。” 身后,他结实温暖的胸膛若即若离,乌木香气包裹著她,熟悉又陌生。 她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想起从前他教她骑马时的情景。 她是在他怀中学会骑马的。 宴承徽不理会她,手自她身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握住韁绳。 马儿走动起来。 岑令仪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贴上他的胸膛,只觉源源不断的暖意袭来,让她本就泛红的脸更红了几分。 宴承徽坐姿端正,面无表情,催著马儿出了西洲馆。 这个时辰,青石长街人声鼎沸,两旁摊贩罗列,行人来回穿梭。 宴承徽骑马带著岑令仪经过,也只能慢行,沿街行人都不由停住步伐看他们。 並不是知晓宴承徽的身份,而是他二人容貌太过出眾,极是惹眼。 加上宴淮皎模样討喜,更是惹得路人议论纷纷。 宴承徽眉心微拧,抬手解了外衫。 岑令仪也正被人看得不自在,猝不及防之下他的衣衫当头罩了下来,隔绝了外头所有打量的视线,眼前光线昏暗下来。 他的衣衫,带著他的体温和清冽的乌木香,將她团团裹住。 “別多想,孤只是不想他们惊扰到淮皎。” 宴承徽语气冷冽。 岑令仪心头一涩,抿唇不语,低头靠在宴淮皎小小的肩头,泪水无声地浸透小傢伙的衣衫。 从前冬日里,他带她骑马,怕她嫌冷,总会解下大氅这样將她裹住。 如今,同样是骑马,他们却成了这般。 马儿驶入明德殿的院门,宴承徽就下了马儿。 岑令仪已然调整好情绪,除了眼圈微红,她神色平静,丝毫看不出哭过。 只是,她怀里抱著孩子,下不来马儿。 宴承徽也不管她,只在一旁站著。 “姑娘!” 灵芝在廊下瞧见,连忙快步上前,接过岑令仪手中的宴淮皎。 岑令仪这才得以下了马儿。 宴淮皎不满灵芝抱他,哼哼唧唧又朝岑令仪所在的方向迎。 岑令仪抬手接过他。 宴淮皎一落入她怀中,便乖乖巧巧、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闹腾。 灵芝在心里嘆了口气,小殿下这样黏著姑娘,是保护了姑娘,但姑娘也著实受累。 半夏瞧见这情景,没有上前,只是撇了撇嘴。 殿下不是厌恶岑令仪,又將她接回来做什么? 片刻后,太和公主被云闕几人带了进来。 “五哥哥,你饶了我吧,我也没做什么,那就是一个玩乐的地方,我们做的也不过分……” 太和公主一瞧见宴承徽,就给自己求情。 那西州馆她都不知道去多少次了,父皇也没怪过她,五哥哥管得可真宽,还真让人將她押回东宫了。 “此事都是奴婢思虑不周,將小殿下带往污秽之地,还请殿下不要错怪公主殿下。” 岑令仪走上前,朝宴承徽行了一礼,垂著长睫,不卑不亢。 宴承徽侧眸望她:“不是说,休沐日你来去自由,天下都去得?” “是。”岑令仪抿抿唇:“奴婢不该带著小殿下。” 她並不觉得自己跟太和公主去西洲馆有什么错。 错就错在没有安顿好宴淮皎。 “本来就是啊,五哥哥。”太和公主接过话茬,给自己开脱:“小六现在已经是自由身,別说我只是带她去喝酒看舞,就算我给他找几个面首,五哥哥也不该管著吧?” 她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小。 因为,五哥哥的眼神太嚇人了。 但她心里不服,本来就是。 以前小六和他好的时候,他管著小六也就算了。 现在,他们已经没有瓜葛了,还管小六做什么? “太和公主教唆皇孙奶娘肆意妄为,带皇孙涉足腌臢之地,带坏皇孙心性教养,杖责二十。” 宴承徽负於身后的手捏出一声轻响,漆黑的眸中闪过点点恼怒,冷声下令。 “殿下,此事不怪太和公主!” 岑令仪忙上前一步拦著他。 宴承徽却不理会她,转过目光,神色冷硬。 “五哥哥,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別打我……” 太和公主素来信奉好汉不吃眼前亏,见他来真的,脱口就认错求饶,再不敢给岑令仪辩驳半句。 云闕不敢违背宴承徽的意思,吩咐道:“拖出去。” “就在此地。” 宴承徽凛凛出言。 云闕只好吩咐:“將刑凳抬进来。” 岑姑娘和太和公主素来要好,殿下这是要打给岑姑娘看? 云宫也是这般想,殿下是不是捨不得打岑姑娘,又气不过岑姑娘去那样的场所,故意杖责太和公主来杀鸡儆猴啊? 太和公主被摁在了刑凳上,口中不住的跟宴承徽认错求饶。 岑令仪心中焦灼,反观宴承徽,神色淡漠,好似什么也没听到。 第一棍落下,一声闷响,太和公主哪吃过这苦头? 儘管行刑之人已经收了五成的力气,她还是痛得浑身一颤,惨叫一声:“小六,救命啊,好痛……” 不过三下下来,她已鬢髮散乱,珠釵歪斜,出了一头的冷汗。 “呜呜……五哥哥你敢这么打我,我要回去告诉父皇,让父皇狠狠责罚你……” 她痛得要命,口不择言。 岑令仪瞧不下去,屈膝跪下,掩心中酸楚,垂著长睫道:“殿下,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去那声色场所,罔顾小殿下的教养,求殿下饶过太和公主,奴婢绝不再犯。” 他在她面前这般打太和公主,不就是逼她认错吗? 她认就是了。 “知道错了?”宴承徽垂眸瞥她。 “是,奴婢知错。” 岑令仪毫不迟疑地认了错。 她不想太和公主因为她受皮肉之苦,娇生惯养的公主,怎么受得住这个。 “你对她,倒是重情重义。” 宴承徽唇角勾起一点点嘲讽。 “殿下,当年的事,奴婢……” 岑令仪知道他又在暗指当初她拋弃他,想和他解释。 “当年的事,孤没兴趣听。”宴承徽转过身,淡淡吩咐:“停。” 岑令仪黯然垂下眸子。 她其实一直想和他解释,但他从来都是这样,不屑於听她解释。 罢了。 行刑的侍卫连忙停了手。 “將太和公主送回惠妃娘娘身边,说清楚缘由。” 宴承徽双手负於身后,冷声吩咐。 太和公主疼的齜牙咧嘴的,还不忘和岑令仪说话:“小六,我先走了。” 岑令仪回头看她,见她身上没有见红,也鬆了口气。 宴承徽还是有分寸的,没有对晏承真下死手。 “进来伺候笔墨。” 宴承徽转身往正殿方向走。 岑令仪跟了上去,又侧眸看一旁在灵芝怀中,一直闹著要她的宴淮皎。 “奴婢抱小殿下去看小猫好不好?” 灵芝哄著宴淮皎往外走。 半夏在暗处恨恨地盯著岑令仪,心中暗骂:这贱婢,一回来就抢她分內之事。 宴承徽在书案前坐下,摊开一册公文,垂眸望著,口中吩咐:“站著做什么?磨墨。” “殿下。” 岑令仪顿了片刻开口。 宴承徽抬眸看她。 “这是五两金,还给您。” 岑令仪从太和公主给她的荷包里数出五只小金锭子,並排放在了他的书案上。 她不想欠他任何东西,找太和公主借银子,就是为了还给他。 宴承徽盯著那五只亮闪闪的小金锭,手指收紧,目光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第20章 以身抵债 “何意?” 宴承徽语气淡漠。 “奴婢之前生病,承蒙殿下照料,这是看诊和抓药的银子,理应还给殿下。” 岑令仪垂手而立,轻声开口。 也没多少时日,他已经忘了那件事了吗? 这倒寻常,他身为太子,日理万机,怎会记得这些小事。 其实,也不必他记得,只要她记得就行了。 “只是诊金?”宴承徽下頜线紧绷:“那孤对你的照料,怎么算?” 岑令仪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闻言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手將荷包中剩余的小金锭全都倒了出来,除去先前的五个,还有八个。 “殿下的照料,奴婢无以为报,这是奴婢仅有的身家,全都给您。” 他是太子殿下,劳烦他费心,她也没有別的东西能给他。 宴承徽盯著她,骨节攥得发白,胸膛微微起伏。 她始终垂著眼,长睫覆下浅浅阴影,姿態恭顺却又疏离。 看得他心口鬱火翻涌。 她一贯是知道怎么惹他生气的。 “倒也不是无以为报。”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扯起嘲讽。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长睫轻颤:“奴婢只有这些钱了,殿下若是觉得不够,等奴婢攒了银子,再给您。” 她掐著手心,面色依旧温顺平静。 他素来瞧她不顺眼,也不缺这点银子,只是特意要为难她罢了。 “等你攒银子,要到何年月?” 宴承徽轻嗤一声。 “殿下想要什么,儘管吩咐。” 岑令仪没有抬眸,却也能感受到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她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抿紧唇瓣,看著眼前的地面。 宴承徽扫了一眼那一堆小金锭子,眼底的暗色浓稠如墨。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將她笼罩。 “既然这么想还清,那就以身抵债吧。” 他双手负於身后,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嗓音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温度。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岑令仪身子微微晃了晃,脸上血色迅速褪净,长睫微颤,眼尾迅速泛起点点緋色。 “奴婢说过,只要殿下不嫌弃,奴婢愿意伺候殿下。” 她说话有些慢,这样才能维持住语气里的平静,心口传来阵阵钝痛。 明知道他会如此,在真的听他说出这句话时,她还是痛到几乎不能呼吸。 她知道,他是恨她入骨了。 “你以为,你说这样的话,孤就会放过你?” 宴承徽冷冷看著她,眸底戾气翻滚。 她愈是恭敬顺从,他愈是胸口发闷,怒火难抑。 “奴婢不曾这样想过。” 岑令仪神色不动,强压下眼底泛出的泪意。 “那还不脱?” 宴承徽眼眸泛红,语气冷硬。 她素来倔强,在他面前恭顺是假,生疏是真。 从她离开他那一刻,她便一直在竭力与他撇清关係。 他成全她。 岑令仪闻言身子猛地一震,骤然抬起红红的眼眸,眼底水光迅速聚拢。 铺天盖地的酸涩席捲而来,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这里是正殿,云闕和云宫就守在门口,半夏或许也在。 他连內殿都不让她进,让她就在这里脱净衣裳? 宴承徽负手立在他面前,神色漠然,只冷冷望著她。 似乎是在等她的动作。 “奴婢遵命。” 岑令仪缓缓垂落视线,转瞬敛去面上神色,恢復了之前的温顺恭谨。 她缓缓抬起手,去解腰间的盘扣,指尖不受控地轻颤,几次都没能將扣子解开。 她咬著唇瓣,终究解开了一粒盘扣,接著是第二粒…… 她心里清楚,他不是要碰她。 毕竟他说过,他嫌她脏。 让她在正殿脱衣,只是为了羞辱她。 宴承徽看著她解衣的动作,眉心直跳,心中怒意疯长。 她情愿就这样宽衣解带,也不肯低头。 好,她真是好得很。 岑令仪动作逐渐平稳,盘扣悉数解开。 外衫顺著肩头滑落半截,露出里头薄薄的中衣,清瘦的肩颈暴露在天光之下,莹白一片。 岑令仪鬆开手,外衫逶迤落在脚边。 她抬起手,一根一根抽开中衣的衣带。 中衣落地。 她立在那处,上身只余下一件样式简单的抱腹,青色棉布料子,一丝花纹也无。 可偏偏这一块不起眼的青布,衬出了她惊心动魄的美。 她肤光胜雪,锁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莹润的光泽,腰身细到过分,更显出身前丰腴。 分明脆弱可怜,偏生疏离倔强,叫人想將她狠狠揉碎。 宴承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片青布上,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继续。” 他眼尾泛起薄红,嗓音暗哑,目光毫无顾忌地盯著她。 岑令仪咬住唇瓣,强忍泪水,抬起双手往身后的衣带探去。 解了这个结,她便会毫无遮挡地站在他眼前。 但她没有退路。 谁让她对不起他呢? 正殿內气氛压抑至极,一片寂静,静到能听到她缓缓抽动衣带的轻微声响。 “殿下,孙將军求见。” 敲门声忽然传来,云闕开口稟报。 宴承徽盯著岑令仪身上仅剩的青布抱腹,燥怒与欲望染红了他的眼眸。 “滚出去。” 他冷喝了一声。 岑令仪停住动作,眉眼低垂,抿著唇瓣俯身捡起地上的衣裳抱在怀中,转身便往外走。 她想穿上衣裳再出去。 但她知道,他有正事要处置,大抵是一刻也不想看到她的。 她在这里穿衣,只会更惹恼他,再被他呵斥一句。 所以打算开门之前,用外衫裹住自己,赶紧回到偏房再穿好衣裳。 “衣裳穿好!” 宴承徽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额角青筋直跳。 云闕、云宫就在门外,她打算就这么出去? 岑令仪停住步伐,站在门边,低眉顺眼地將刚才脱下的衣裳又一件一件穿了回去。 宴承徽看她动作不急不缓,神色泰然自若,愈发怒火攻心。 “砰”的一声。 他抬手將手边的镇纸挥到了地上。 岑令仪吃了一惊,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手里繫著盘扣的动作加快。 她已然一声不吭,躲在角落处了,他又生什么气? 她系好最后一粒盘扣,拉开了门。 云闕和云宫一左一右站著,都不由抬眸看她。 岑令仪低著头,从二人身前走过。 “殿下,让孙將军进来吗?” 云闕小心翼翼地问。 “嗯。” 宴承徽冷著脸,垂眸看著书案上的公文,应了一声。 “快去。” 云闕挥手让云宫去了,他自己则进了正殿,俯身捡起那块镇纸,用袖子擦了擦,小心地放到书案上。 “下官见过殿下。” 孙正烈走进正殿,拱手行礼。 他常年在军中,身形魁梧方正,面盘黝黑,额间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早年在边关留下的。 他便是孙孺人的父亲。 “孙將军客气了,坐。” 宴承徽神色已然恢復了一贯的淡漠,朝他抬了抬手。 “谢殿下。”孙正烈在一旁坐下:“殿下,下官既然登门,便开门见山了。如今,西凉国在西北作乱,陛下有意择將去西北平定此乱,不知殿下心中可有人选?” “孤有意请孙將军前去,正要差人请你过府一敘,不知將军意下如何?” 宴承徽淡声问道。 “下官也正有此意。”孙正烈道:“殿下,二皇子一心想举荐麾下之人前去,意在攫取边关军功、把控西北兵权,壮大势力。下官乃殿下麾下之人,自当赴西凉荡平祸乱,立下战功扬东宫声威,將边关兵权握在殿下手中,为殿下分忧啊。” “如此,便拜託孙將军了。” 宴承徽起身,朝他拱手。 “不敢不敢。”孙正烈口中说著,却没有拦住他的动作,反而笑道:“只是有一桩事,还需劳烦殿下。” 宴承徽抬眸看他,不曾言语,心中已有预料。 “小女自幼骄纵,不知近来在东宫可曾惹下麻烦?” 孙正烈笑问。 “孙孺人性子不算骄纵,只是真性情罢了。” 宴承徽语气里有一丝偏袒之意。 孙正烈听了,心中很是满意:“她自幼被我和她母亲宠坏了,性子有些急,但心性是不坏的。若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殿下多多包容。” “孙將军请放心,后宅之中不过些许小事,孤不会苛责。” 宴承徽微微頷首,言语之间姿態平和。 “如此,下官此去西北之地,便能安心了。” 孙正烈挺起胸膛,眉眼舒展,眼底隱隱透出几分得意来。 * 日落西山,天气褪去白日灼热,晚风带来些微凉意。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出了偏房。 灵芝跟了出来,瞧了瞧外头开口道:“姑娘,外面还有些热,小殿下能吃得消吗?要不然,今日就別出去了。” “不成。”岑令仪抱著宴淮皎,继续往外走:“一整日没出汗,对身子不好,他也要出些汗的。” 她自己也要出些汗。 沾小傢伙的光,也有夏青和的特意照料,偏房的吃穿用度是从未少过的。 进了夏日,冰就没断过。 但她觉得,人总贪凉也不好,还是要出些汗,身子骨才能更好些。 “也好。” 灵芝拿著小傢伙要用的一些零碎,跟了上去。 “唔唔……” 宴淮皎一见出门,也很欢喜,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一手拿著厨房特製的米饼放在嘴边啃,一手扑腾著向前,示意岑令仪快走。 “好吃吧?小馋猫。” 岑令仪擦去他嘴角的口水。 这米饼是特意为他做的,做成手指状,好抓握,而且经水不化,一根能咬好久,正好给他磨牙齿。 宴淮皎还不会说话呢,只弯起眉眼朝她笑,上面的两个小牙也萌出了小白点。 岑令仪也不禁跟著笑了。 她抱著宴淮皎,沿著园子的步道往前走。 这个季节,繁花盛开,各样果子也掛在了枝头。 宴淮皎看什么都新奇有趣,一路走走停停,主僕三人很是融洽。 “灵芝,这个时候应该有新鲜的莲蓬了吧?” 岑令仪隨口同灵芝閒谈。 “是呢,姑娘。”灵芝笑著道:“我昨儿个经过莲塘就瞧见了,还想回了偏房和姑娘说来著,结果忘记了。要不咱们去采点?” “好。” 岑令仪想著,抱著宴淮皎总归无事可做,不如就带他去莲池边转一圈。 采些新鲜的莲蓬回来,也好剥著吃。 两人绕过假山,正要往莲塘边去,岑令仪便停住了步伐。 “怎么不走了,姑娘?” 灵芝不明所以,往前走了一步,才看到孙孺人远远的带著几个婢女,迎面而来。 “我们走。” 岑令仪转身便走。 如今孙正烈得了宴承徽的倚重,领兵出征西凉,孙孺人在东宫风头正盛,底气十足。 她可不想和孙孺人对上。 真对上了,不管谁有理,宴承徽都会帮著孙孺人。 惹不起,躲得起。 “站住!” 孙孺人厉喝一声。 岑令仪想跑?她偏不让。 她筹谋了好些天,才等到这么好的机会出手,怎么可能让岑令仪跑掉? 岑令仪只好停住步伐。 “岑令仪,你跑什么?我就不能看看小殿下吗?” 孙孺人快步上前,绕到她正对面,抬著下巴看著她。 “大胆岑奶娘,见了我家孺人还不行礼?” 兰花出言呵斥。 “见过孙孺人。” 岑令仪垂下眉眼,屈膝行礼。 “唔……” 宴淮皎小脑袋靠在岑令仪肩上,皱著小眉头朝孙孺人凶了一声。 小孩子最是眼明心净,他能察觉到孙孺人的不怀好意,又凶他的奶娘,本能的凶回去。 “孙孺人,小殿下让您行礼呢。” 岑令仪站直身子,含笑开口。 孙孺人再得宴承徽宠爱,也比不过宴淮皎的身份去。 宴淮皎是东宫的小殿下,宴承徽未来的继承人。 孙孺人说白了就是一个小妾,见了东宫的小主子,自然该行礼。 “见过小殿下。” 孙孺人恨得咬牙切齿,但还是屈膝行了一礼。 罢了,为了等一会儿的大计,行个礼又能如何? “小殿下这样,免礼。” 岑令仪举著宴淮皎的手,轻轻往上抬,小声教他。 孙孺人抬头看这一幕,总觉得自己像在给岑令仪行礼,这贱人借著这个该死的小东西占她便宜呢。 她压下心头的怒火,站直身子,扯出一抹笑抬手去摸宴淮皎的手:“小殿下可真可爱。” 她说著话,手中看似无意一推,指尖一挑。 宴淮皎还小呢,本就没多大力气,手里的米饼被她挑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沾上尘土,再不能吃。 “哎呀,我是不小心的。”孙孺人收回手:“这可怎么办?” “哇……” 宴淮皎是个霸道的,哪有人敢惹他? 一见这情景,立刻张嘴哭起来。 “岑奶娘不会怪我吧?找殿下告状?” 孙孺人偏头挑衅地望著岑令仪。 “孺人多虑了。小殿下不哭……” 岑令仪哄著怀里的小傢伙。 她知道孙孺人是故意的,但这点小事,她也不能拿孙孺人如何。 “走。” 孙孺人冷哼了一声,带著人去了。 宴淮皎哭个不休,就是不依。 “小殿下乖,不哭了,我让灵芝回去拿好不好?” 岑令仪给他擦著眼泪,轻声哄他。 “唔……” 宴淮皎听懂了,扭头看灵芝。 “这小殿下精的,除了不会说话,什么都懂。”灵芝好笑地点他的鼻子:“那姑娘和小殿下在这等著,我去拿。” “去吧,我到前面亭子等你。” 岑令仪点头应下。 她正好带宴淮皎到莲池边去吹吹风。 宴淮皎窝在她怀中抽噎著,还有些不服气。 “好了好了,咱们不跟她一般见识。” 岑令仪小声抚慰他。 左侧草丛中,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岑令仪警惕地停住步伐,朝那处望去。 草丛中,忽然窜出一个人来。 “岑姑娘,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此人养的白白胖胖,脸像个发麵馒头,眉眼带著轻佻的笑將她望著,举止实在轻浮。 岑令仪瞧清他的长相,心口不由一跳,神色却不曾有所变化。 “吴离光,这里是东宫后宅,外男不得擅入,你敢私闯禁地,不要命了?” 她抱紧怀中的宴淮皎,冷声质问。 吴离光乃是孙孺人的表哥,其父是官居五品的光禄少卿。 他是吴家幼子,自幼娇生惯养,是个十足的紈絝子弟。 岑家还未落魄时,吴离光曾无意中见过她一面,对她一见倾心。 吴母更是纵容他,屡次登岑家的门送礼,纠缠示好。 后来还是父亲出面,敲打了吴父,吴离光才算老实下来。 看著眼前的人,她想起刚刚离去的孙孺人。 一切都明了了。 孙孺人是有意打落宴淮皎手里的米饼,从而引开灵芝,好让吴离光出来对她动手。 等吴离光玷污了她,她自然会被赶出东宫去,孙孺人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什么禁地?”吴离光走近了两步,目光肆无忌惮上下打量她:“我表妹邀我来东宫一敘,殿下即便知道了,想来也不会怪罪。” 他舅舅现在得太子殿下重用,他即便是有罪,太子殿下也不会计较的。 更何况,岑令仪现在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奶娘。 表妹都说了,太子殿下最是厌恶岑令仪,要不是小殿下喜欢她,她早就被赶出东宫去了。 “吴离光,你做事情之前最好想清楚,孙將军只是你的舅舅,並非是你父亲,惹恼了殿下,你说孙將军能不能保得住你?” 岑令仪冷笑一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她抱著孩子,若是逃跑,肯定不是吴离光的对手。 倒不如镇定些,看能不能镇得住他。 吴离光往前跨了一大步,一把抓住她手腕,得意洋洋,目光就没离开过她:“你还別说,生过孩子的女人看起来是不一样,你比从前更勾人了。” 他说著,手下用力,將她往假山处拖行。 “放开我!我叫人了!” 岑令仪被他攥著手腕,只觉噁心至极,用力挣扎。 她左右观望,想找个趁手的武器。 怀里的宴淮皎紧紧抱著她的脖颈,又害怕又要帮著她,奶凶奶凶的朝吴离光发狠。 “你叫吧,我表妹都已经安排好了,隨你怎么叫,都不会有人来帮你。” 吴离光手上力道愈发蛮横,强行拖著她往前走。 岑令仪已经看到了假山之间幽暗的山洞。 吴离光想把她带到那个地方,玷污她。 吴离光虽是个紈絝子弟,也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但他到底是个男子。 岑令仪根本拗不过他的力道,更何况她怀里还抱著个孩子? “你等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岑令仪靠在假山上滑坐下来,喘息微微。 “你想说什么?” 吴离光蹲下身来。 离近了看岑令仪,他更是两眼放光,这女子简直如画中人一般,实在赏心悦目。 他心心念念这么多年,今日总算要得手了,兴奋的直咽口水。 “我问你,你是不是真心思慕我?” 岑令仪偏头看著他,一脸认真的问他。 “这话问的,要不是真心的,我当初怎么会厚著脸皮三番四次的登门?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吴离光说著有些来气,推搡了她一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落魄成这样,你如果还愿意要我,我可以给你做小妾。” 岑令仪一脸真挚的望著他,仿佛这话是发自心底的。 “你说真的?” 吴离光將信將疑。 “自然,做妾室也比在东宫做奶娘强,奶娘就是下人,你表妹她们个个都看我不顺眼,你不知道我的日子有多难熬。但是我知道,只要我跟了你,你肯定会对我好的……” 岑令仪情真意切的说著,眼底泛起泪花,手里却缓缓將宴淮皎放在怀中,悄悄向身侧摸去。 “你是不是想骗我放过你,等事后再反悔?” 吴离光紧攥著她手腕,一时有些犹豫。 岑令仪这相貌,一回肯定玩不够,他当真愿意娶回去做个小妾,养著又不费多少银子。 但是,岑令仪不像是这么容易服软的人啊? “不会,只要你同意,我现在就可以伺候你。” 岑令仪特意扬起头,红润的唇瓣微张,勾他心神。 “好!” 吴离光被她勾得心神荡漾,再无犹豫,一口答应,低头便要去吻她。 就是此刻! 岑令仪一把扬起手中攥著的青石,重重朝他脑袋上砸去。 吴离光色迷心窍,毫无防备。 岑令仪这一下砸得又准又狠。 “咚”的一声闷响,吴离光的脑袋瞬间开了瓢,殷红鲜血涌了出来。 岑令仪躲闪不及,温热的血液溅到了她脸上,她抹了一把,脸色煞白,喘息微微。 自家中出事之后,她经歷过许多事,亲自动手伤人,还是头一回,自是有些嚇到了。 “啊——” 吴离光的惨叫声,一瞬间穿透整个园子。 岑令仪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跡,很快平定心绪,抱紧怀中的宴淮皎站起身,冷冷看著吴离光抱著脑袋疼得在她面前蹦噠。 “表哥,表哥你怎么了?” 孙孺人特意不曾走远,就为了等著看岑令仪的狼狈下场。 没想到,等来了表哥的惨叫。 她连忙现身,看到吴离光满头满脸鲜血,她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 “表哥你別动,快,快去拿东西来止血!” 她连声吩咐。 表哥可是姑母的心头肉,伤成这样,姑母要闹起来可不得了。 “何人在此喧譁?” 云闕的声音骤然响起。 岑令仪循声回头,便见宴承徽单手负於身后立在那处,端的是矜贵淡漠,威仪赫赫。 第21章 主动勾引 宴承徽一眼望见岑令仪面上殷红的血跡,自额角淌至面颊处。 他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缩。 岑令仪尚未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 一息之间,宴承徽已然出现在她面前,乌浓的眸紧盯著她的脸。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他一把圈住手腕,倏地拉近,朝她抬起手来。 岑令仪仓促之下,来不及反应,下意识闭上眼睛。 他问都不问事情缘由,就要给她一巴掌吗? 宴承徽的手没有落下去。 离得近了,能看清楚,她额头上没有伤,那血跡是溅上去的。 他倏地鬆开拽著她的手,冷著脸往后退了一步。 岑令仪没有等来预料中的巴掌,甚至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不由睁开眼。 便见宴承徽已然退开,神色淡漠的看著孙孺人和吴离光的方向,仿佛方才衝上来要打她的人不是他。 岑令仪莫名其妙,惊魂未定。 “姑娘,你怎么了?” 灵芝这会儿给宴淮皎取了米饼回来,瞧见岑令仪一脸血,顿时嚇得魂都飞了。 她连忙扑上去,抬起帕子擦拭岑令仪额角。 “不是我的血。” 岑令仪小声和她解释。 灵芝脸都嚇白了,连著擦了数下,发现血跡之下的皮肤白皙,没有任何伤口,这才鬆了口气。 宴淮皎也像是嚇到了一般,老老实实的窝在岑令仪怀里,一动不动,瞧见灵芝来,也不跟她要米饼。 宴承徽侧眸看了云闕一眼。 云闕会过意来,即刻开口提醒道:“孙孺人,殿下来了。” 忙著指挥人给吴离光止血的孙孺人听到提醒,回过头来,才发现宴承徽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殿下,岑奶娘出手伤人,您可得好好惩戒她……” 孙孺人一见宴承徽,匆匆行了一礼,便上前告状。 吴离光此时也包扎得差不多了,头上包著纱布,脸上血跡还未擦乾净,身上也滴的到处都是血,看著狼狈不堪。 他见到宴承徽,连忙跪下行礼:“小人拜见太子殿下。” 他一无功名,二无官身,见了太子只能自称小人。 “怎么回事?” 宴承徽扫了他一眼,淡声询问。 吴离光头埋在地上,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表妹叫他来,只说岑令仪在东宫,现在做了奶娘,隨便他怎么调戏。 可没说太子殿下会过来。 他本就是个草包,又做贼心虚,这会儿跪在地上,硬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殿下,表哥今天替姑母来看我,我带他在园子里转一转,就遇见了岑奶娘。表哥和岑奶娘从前便认得,便攀谈起来,我只是到那边去摘了一枝芍药的功夫,就听到表哥的惨叫。岑奶娘不知发什么疯,忽然就拿石块砸破了表哥的头,殿下,您快点治她的罪!” 孙孺人抬手一指岑令仪,眼底闪过恨意与气愤。 原以为今日之事十拿九稳。 只要表哥得手,岑令仪就没资格再伺候小殿下,肯定会被殿下赶出东宫。 没想到岑令仪看著纤弱,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表哥没得手不说,被她打破了头。 想想姑母闹起来,她就头皮发麻。 岑令仪冷冷看著她,抿著唇瓣,並未开口反驳。 这里是东宫后宅的园子。 宴承徽就算不会维护她,也总要维护他的太子妃和其他女人。 他应该不会放过吴离光的。 “让他说。” 宴承徽目光落在吴离光身上。 “这……小人……” 吴离光头埋在地上,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表哥,殿下会为你做主的,你好好说呀!” 孙孺人听得心头焦急。 表哥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她都已经把话铺好了,表哥隨便说一下不就行了吗? 窝囊废,早知道不找他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是,小人以前就认识岑令仪,上前和她打招呼,不知道她……她忽然发什么疯,就拿石块打破了我的头……” 吴离光结结巴巴的顺著孙孺人的话,说了一句。 宴承徽淡漠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你怎么说?” “奴婢带小殿下在园子里散心,孙孺人忽然过来,打落了小殿下手里的米饼,引得和奴婢一起外出的灵芝回偏殿去取米饼,孙孺人遁走,让她躲在草丛中的表哥出来调戏奴婢,奴婢为了自保,不得已之下才出手伤人……” 岑令仪垂眸敛目,语调平缓,不疾不徐的说出事情的经过。 她没有激烈的言辞,也没有太多的表情,但就是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叫人自然而然就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你胡说什么,我根本就不是故意打落小殿下的米饼,我是不小心的……” 孙孺人出言分辨。 云闕看看左右,目光在几人面上来迴转了转,心中已经明了。 孙孺人找来了表哥吴离光,想对岑姑娘下手,幸好岑姑娘机警,吴离光没能得手,反而被打破了头。 真是该。 他不由看自家殿下,他都能看出来的事,殿下不可能看不明白。 只是殿下对岑姑娘一直…… 唉,不知殿下最终会如何处置? 宴承徽望著岑令仪,一时间没有说话。 “空口无凭,你这么说你有证人和证据吗?我和表哥的话可以互相印证,你就只有小殿下,小殿下又不会说话!” 孙孺人心里慌了一下,立刻出言狡辩。 虽然岑令仪说的是事实,可口说无凭,她还怕什么? “小殿下,到灵芝那里去一下。” 岑令仪哄著宴淮皎,將他交给灵芝。 宴淮皎仿佛也懂眼前出了大事,虽然不情不愿,但真的落到灵芝怀中,却也没有像往常那般哭闹,只是可怜巴巴地看著岑令仪。 “殿下请看,这是吴离光拖拽奴婢,留下的痕跡。” 岑令仪抬起手,缓缓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素白皓腕。 原本毫无瑕疵的手腕,被捏出了一只青红指印,痕跡十分清晰,而且很新鲜,一望便知是刚被人用力攥捏出来的。 宴承徽盯著那痕跡,瞳仁缩了缩,负於身后的手缓缓攥紧。 “谁知道你这痕跡是从哪儿来的?说不定是你自己攥的,赖在我表哥头上。” 孙孺人高声分辨,强词夺理。 “东宫后宅乃女眷居所,未经太子殿下或太子妃娘娘准许,外男不得擅入。不知孙孺人的表哥进到这园子內,是得了谁的许可?” 岑令仪抬眸直直望著孙孺人,眸光清明,神態从容。 打伤吴离光之后,她有一瞬间的害怕与慌乱,但不过片刻,她便理清了思路。 这件事很好应对,她完全不理亏。 孙孺人面色变了变,声音小了下去:“我请表哥来,设的是私宴,还要经过太子妃准许吗……” 她也知道这理由说不过去,是以没什么底气。 “那就是没有经过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点头,外男擅入东宫內廷是死罪。即便拋开他调戏奴婢之事,只凭擅闯东宫內廷这一条,莫说奴婢只是打伤他,即便打死也合规矩。” 岑令仪抬起下巴,背脊挺直,直视孙孺人的眼睛,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规矩是死的,这么多年由来如此,宴承徽再宠爱孙孺人,也不能为了孙孺人,將东宫的规矩改了吧。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灵芝抱著宴淮皎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亮了,恨不得给姑娘鼓鼓掌。 这样的姑娘,有了几分从前张扬明艷的模样,真好啊。 云闕在一旁听得也是满心讚许。 岑姑娘到底是太傅府教出来的,即便落魄成东宫的奶娘,却也不曾墮了岑太傅的威风。 “殿下,您看她……” 孙孺人说不过岑令仪,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上前抱住宴承徽的手臂撒娇。 即便她理亏又如何? 她父亲替殿下领兵出征,就是看在父亲的面上,殿下也该向著她。 宴承徽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岑令仪看孙孺人小鸟依人般依偎在他身边,两人一副恩爱两不疑的模样,硬生生移开了目光。 他本该如此的,与她无关。 “殿下,表哥可是我姑母的心头肉,现在他都受伤了,您就別惩罚他了,求求您了。” 孙孺人自知理亏,晃了晃宴承徽的手臂,娇声娇气地求他。 本来表哥受伤,她都已经没法和姑母交代了,要是殿下再惩戒一下,那就更没法交代。 “就依你。”宴承徽看了吴离光一眼,吩咐道:“来人,將他送出去。” 岑令仪垂著纤长的眼睫,压下心底的酸涩。 他在孙孺人面前,向来很好说话。 吴离光捂著头,两个侍卫左右带著他往外走。 “等一下!” 孙孺人心头灵光一现,忽然叫住他。 “表妹,还有事?” 吴离光转头看她,一脸晦气。 今天算是偷鸡不成倒蚀把米,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以后想报復岑令仪还做不到,岑令仪成天躲在东宫里,他怎么进得来? “殿下,奴婢想起来,方才奴婢摘花並没有走远,听到岑奶娘和我表哥的话。岑奶娘说,愿意给我表哥做小妾,还说做小妾比在东宫做下人强。这分明就是她主动勾引我表哥,我表哥经不住诱惑,才上了她的当。殿下,我是亲耳所闻,你不信问她有没有这回事。” 孙孺人指了指岑令仪,眼底有几许得意的笑意,语气理直气壮。 对,早就该说岑令仪是主动勾引,殿下不把她赶出去才怪。 宴承徽望向岑令仪,面敷寒色,眸光森冷。 “有这回事?” “那是奴婢的诱敌之计,不这样说,奴婢怎能打到他?” 岑令仪垂眸轻声回了一句。 她不信他猜不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般问她,是在羞辱她跟外男牵扯不清,也顺带包庇孙孺人。 “这是你被我戳穿的说辞,事实上,从前岑家没有倒台时,我表哥追求过你,你看不上他。现在你落魄了,却又不甘心只做一个奶娘,所以存心勾引,想让我表哥把你接出去。” 孙孺人拔高声音道。 这一下,全都说得通了,她越说越有底气。 “依孺人的话,奴婢既存心勾引,又为何要打他?” 岑令仪瞧著她,眉眼不惊,语气平静地反问。 “因为我过来了,你做贼心虚怕我发现,就用石块打了我表哥,再倒打一耙说我表哥想要强迫你,表哥,你说是不是?” 孙孺人赶忙给吴离光使眼色。 “正是如此。” 吴离光想也不想,便响亮地回了一句。 他头痛得要死,要是太子殿下信了这话,把岑令仪赶出东宫去,他即刻就把她绑回家慢慢折磨享用。 岑令仪笑了一声,神色坦荡,眸光清亮:“孺人说笑了,当时奴婢怀中还抱著小殿下,怎会做出勾引外男之事?若非孺人的表哥上前肆意轻薄,奴婢无路可退,也不会对他下此狠手。” “那谁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还污了小殿下的耳目呢。”孙孺人抱紧宴承徽的手臂:“殿下,奴婢真的亲耳听闻,她抵赖不得的。” 宴承徽盯著岑令仪瞧了片刻:“好了,把人送出去。” “殿下,您即便不赶走她,也该惩戒惩戒……” 孙孺人挽著他的手臂,不甘地跺跺脚。 她费了这么大的心力,表哥还受了伤,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她岂不亏大了? 宴承徽却並未依著她追究岑令仪。 吴离光被两个侍卫左右带离。 “走吧。” 宴承徽淡声开口,欲带孙孺人离开。 “殿下。” 岑令仪却往前一步,出言叫住他。 宴承徽回头看她,眉心微拧。 气氛一下紧绷起来。 “姑娘……” 灵芝是了解自家姑娘秉性的,听她开口心头不由一跳,上前悄悄扯了扯她的衣摆。 胳膊拧不过大腿呀,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殿下,別理她,我们走。” 孙孺人嫌弃的瞥了岑令仪一眼,带著宴承徽往前走。 “殿下请留步。” 岑令仪再次出言,並往前跟了一步。 “你有事?” 宴承徽停住步伐,转过身来看著她,眉目之间似有几分不耐。 “孙孺人私自带表兄入东宫內庭,坏了东宫规矩,祸乱后宅,按律当废黜封號,迁居偏僻院落,衣食减半,半年之內不得与殿下相见。” 岑令仪抬起黝黑的眸子,不卑不亢的迎著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攥住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今日之事,若非她反应迅速,这会儿早已万劫不復。 孙孺人安排吴离光这般害她,分明是精心算计,想要她的命。宴承徽只是轻描淡写地將吴离光放走,没有多问半句。 对於孙孺人,他更是偏袒在明处,半分追究的意思也无。 若换成她领了外男到这园子里来,只怕此刻早已人头落地。 这份惊嚇与算计,她就白白受了么? 她自然不求他的偏袒,只求一丝公道。 云闕听得眼皮直跳,这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岑姑娘怎么还叫住殿下,想让殿下惩戒孙孺人? 认识多年,他多少是知道岑姑娘的脾气的,今日之事岑姑娘不服。 可今时不同往日啊,姑娘怎么就不能识时务点,也好少吃点苦头? 眼下,孙孺人的父亲正替殿下在西北边关打仗呢,殿下即便有心,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惩戒孙孺人啊。 “岑令仪,你是不是疯了?” 孙孺人一听这话,气得几乎要跳起来。 岑令仪好大的胆子,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奶娘而已,居然还敢追究她? 宴承徽盯著岑令仪,抿唇不语。 “请殿下秉公处置。” 岑令仪垂下鸦青长睫,嗓音轻轻,语气却坚定。 她並不理会孙孺人,只找宴承徽说话。 此间事,宴承徽说了才算。 “岑令仪,你身为东宫奶娘,理应恪守本份,谨言慎行,今日却在这园中与外男牵扯不清,毫无分寸。孤没有追究你,已是网开一面,你还敢追究孙孺人?” 宴承徽嗓音淡漠,语带嘲讽。 “殿下,是吴离光埋伏在……” 岑令仪出言分辨,面上强撑著平静。 发生这样的事,他不怪孙孺人,不怪吴离光,却反过来怪她? 为了包庇孙孺人,他竟顛倒黑白至此! “无论是何缘由,都是你不自爱。” 宴承徽冷冷出言,打断她的话。 孙孺人轻笑出声,抬起下巴看著她,得意洋洋。 岑令仪身子微微晃了晃,只觉浑身血液从头凉到脚。 她脸上血色褪尽,一时如坠冰窟,指尖克制不住微微颤抖,只是倔强地立在那处,一动不动。 “你还有话说?” 宴承徽冷声问她。 “没有了。” 岑令仪嗓音有些哑。 她看著眼前的地面,长睫遮住了眼底的一片黯然,背脊依旧挺直。 她只想为自己討回公道。 他不肯就算了,还这样羞辱她。 既然他不肯给她公道,她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找回公道了。 “殿下,我今日带表哥进来,也没多想,不是有意让表哥擅闯的。她把我表哥打成那样,流了那么多血,您瞧,我裙摆上都沾上了,快把我嚇坏了……” 孙孺人嗓音软糯发颤,带著刻意的娇怯委屈,看向宴承徽。 她拍著心口,姿態很是浮夸,一看这害怕就是装的。 “有孤在,莫怕。” 宴承徽淡声宽慰她。 他扫了一眼依旧倔强立在那处的岑令仪,缓声开口道:“即日起,孙孺人的位分晋为良媛,迁居凝芳院,仪仗规制,按良娣份例。” 一言落定。 孙孺人做下这般事,不仅无罪,反而晋位。 良媛,仅次於良娣,宴承徽还许了她良娣仪仗规制。 这是对孙孺人……不,现在是孙良媛明晃晃的偏爱。 耳边,传来孙良媛欢喜的谢恩声。 岑令仪听不真切,只觉耳边轰然一声,视线有一阵模糊,心头翻滚著刺骨的痛意,刺骨寒意顺著脚底直衝头顶。 她指尖冷得发麻,唇瓣抿得发白,纵然满心绝望,身姿却仍然没有半丝颓態。 灵芝看著她的背影,眼底泛起泪花,姑娘从小就这样,骨子里有一股韧劲,从来不肯服输,可现在看来,这性子真的不好。 她心疼不已,却也不敢出声替她求情,只怕更激怒太子殿下。 宴承徽带著孙良媛离去。 独留岑令仪立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 “呣呣……” 宴淮皎失了耐心,伸手去捉住岑令仪的衣襟,往她身上攀著,口中咿咿呀呀要她抱。 岑令仪终於回过神来,伸手接过宴淮皎,擦了擦他的小脸,眸光柔和:“小殿下今儿个是不是嚇著了?” “唔……” 宴淮皎伸出小手抱住她。 岑令仪心头软软的,身上也有了点点暖意。 “姑娘,您別难过,殿下对她那样,都是因为她父亲……” 灵芝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出言宽慰。 “我没有难过,別担心。”岑令仪打断她的话,偏头朝她笑了笑:“走吧,我们回去。” “好。” 灵芝见她这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心中却越发心疼担忧。 姑娘要是痛痛快快哭一场,心里倒也能舒服些,这样憋闷在心里,时间久了要生病的。 “灵芝,我之前听你说,半夏和孙良媛身边的兰花不睦?”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往前走,口中轻声询问。 灵芝总是去各处取东西,常常听到下人们之间的事,也会回来和她讲。 她几乎都是默默听著,不发表什么见解。 “对呀,她们前儿个还在厨院门口吵了一架呢,吵得可凶了,就差动手了。” 灵芝听她问这个,连忙绘声绘色说起来,就想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不去想方才的事。 “因为什么?” 岑令仪侧眸问她。 灵芝看看左右,四下无人,附到她耳边小声道: “后厨採买那个玉柱,不是半夏的表哥吗?原来跟半夏要好的,后来半夏来了明德殿,他就和兰花好了,半夏知道了不依……” 岑令仪点了点头,一时不曾言语。 后厨採买是个肥差,那个玉柱想来手头有些银子,又能打听到宴承徽近日的口味喜好,才这么招人喜欢。 “以后,小殿下由我带著,你去帮我盯著兰花,直到捉到她和玉柱私会。” 进了明德殿的偏房,她朝灵芝开口。 “姑娘,你要做什么?” 灵芝不由得问。 “能帮我吗?” 岑令仪没有回答她,只是偏头看著她,眸光清澈坦荡。 “当然能,但是姑娘,孙良媛现在风头正盛……” 灵芝想劝劝她,殿下那么护著孙良媛,姑娘可不能自討苦吃。 “我心里有数。” 岑令仪收回目光,淡淡打断她的话。 “我听姑娘安排。” 灵芝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岑令仪守在宴淮皎的摇篮边,抬眸看向窗外,月已至中天。 亥时將过,宴承徽还没有回来,大概是留在孙良媛那里过夜了。 她靠在摇篮上,看著宴淮皎恬静的小脸,掩下心底的酸涩。 四下里一片寂静,她长睫缓缓覆下,睡了过去。 宴承徽缓步踱进偏房,灵芝看到他,忙要起身行礼。 宴承徽抬手示意她噤声。 灵芝只好退下,看了一眼伏在摇篮边睡著的岑令仪,心中忐忑。 殿下不会因此发作姑娘吧? 宴承徽走到摇篮边垂眸看。 摇篮里,小傢伙睡得安稳,粉嫩的拳头搁在枕边,呼吸均匀。 岑令仪睡顏乖恬柔和,少了白日的倔强,毫不设防,只是眉心微蹙,拢著点点心事与委屈。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眉心,缓缓抚平。 岑令仪有所感应,倏然睁眼。 宴承徽猛地收回手。 “奴婢见过殿下。” 岑令仪抬头瞧见他,怔忪片刻,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睡醒的她褪去方才那点柔软,又恢復了一贯恭顺平静的模样。 这么晚了,他怎么没留在孙良媛那里过夜? “隨孤来。” 宴承徽冷声吩咐,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 岑令仪低头顺从地跟了上去。 第22章 將她拆吃入腹 宴承徽推开明德殿的门。 岑令仪不远不近的地跟了进去。 偌大的殿內,只燃著一支蜡烛,光线昏暗。 宴承徽足下微顿,而后径直往內殿而去。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迈过门槛之后,低眉顺眼地在门內站定。 宴承徽走到桌边,一根一根点燃烛台上的蜡烛。 內殿逐渐亮堂起来,烛火微微摇曳,將岑令仪落在床幔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宴承徽走过去,靠在软榻上,抬眸看她。 岑令仪低头看著眼前的地面,双手置於身前,姿態恭敬守礼,像东宫里其他婢女在他面前一样。 “过来。” 宴承徽抬手,揉了揉额头,眉目之间也有淡淡的疲惫之態。 岑令仪明白他的意思,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双手落在他头上,指尖正不轻不重地按揉著他的额角。 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替他綰髮、更衣、按窍……如下人般伺候他。 宴承徽半闔著眸子,缓缓靠到她身上。 岑令仪身子一僵,手中动作顿住,不露痕跡地往后让了让。 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著孙良媛常用的薰香,丝丝缕缕缠上她,让她不適。 白日里,孙良媛依偎在他身侧的情景浮现在她眼前。 吴离光被她打破的头,他轻描淡写让人送走了吴离光,后將孙孺人晋升为孙良媛…… 他这样的做,好像是在说孙良媛做得对,鼓励孙良媛继续对付她。 是不是孙良媛再对她出手,就能被晋升为良娣,然后是侧妃? “怎么停了?” 宴承徽缓缓睁开眼。 岑令仪没有说话,又往边上让了让,稍稍偏过头去,继续著手里的动作。 他身上沾著孙良媛的味道。 她闻著,胃中不適。 心绪不平,她咬住唇瓣,用力摁了他一下。 宴承徽吃痛,抬起头来看她。 “奴婢该死,还请殿下恕罪。” 岑令仪后退了两步,跪下认错,低著头腰背挺直。 这样,惹恼了他,他自然將他赶出去。 就算他不赶她走,也不会继续让她按头,她也就不用再闻他身上別人的气息了。 “你故意的?” 宴承徽微微拧眉。 “奴婢不敢。” 岑令仪神色不变,跪得笔直,姿態恭顺。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脸上,垂眉敛目,低眉顺眼,挑不出任何错处。 他瞧了她片刻,轻哼一声,站起身来朝內走去。 走到浴池紧闭的门前,他回头看她,语气冷冷。 “跪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拿衣裳来。” 岑令仪有点失望,他怎么不赶她走? 因为今天傍晚的事,她一眼也不想看到他,但他不开口,她又脱身不得。 她起身,取了他的衣裳和长巾,进了浴室。 宴承徽背对她立在那处,显然是在等她上前替他脱衣。 岑令仪走过去,动作麻利的替他解了外衫。 外衫滑落,令她窒息的甜腻薰香气散了去,她呼吸总算恢復了顺畅。 “伺候人倒是越发熟练。” 宴承徽垂眸望著她,语带嘲讽。 “伺候殿下,奴婢自当尽心。” 岑令仪面色依旧平静。 隨他说什么,她已经学会了入耳不入心。 里衣落地,岑令仪目光瞟向別处。 非礼勿视,她不看他。 “孤的身子不好看?” 宴承徽长指捏住她下頜,迫使她抬起头来。 他俯首看著她,居高临下,漆黑的眸深不见底。 “奴婢不配看。” 岑令仪被迫仰著脸儿,垂下鸦青长睫,目光飘忽,越过他的肩看向浴室光滑的墙壁。 她嗅到了他身上特有的清冽香气,混著酒香。 他从前很少吃酒。 这让她想起他们定亲那日,他破天荒的吃了不少酒,找到她说了许多话。 那晚,他们手牵著手,互诉衷肠到天亮。 她眼眶忽然有些发涩。 宴承徽推开她,走进浴池中。 岑令仪俯身,默不作声捡起地上的衣裳,浸进一旁的铜盆里,放了些皂粉进去,留待她明日清洗。 其实他身为太子,衣裳穿一日便可换下来不再穿,东宫有专门处理他旧衣的下人,取下布料上的金银配饰,將布料销毁便是。 但他偏不。 为了折磨她,让她洗衣服,他情愿时常穿旧衣服。 不过这个季节天气暖和,洗点衣服对她来说也没什么。 她无意中抬眸,看到他背对著他,挺拔的脊背下方,交错的伤疤依旧显眼。 上回,她问过他这伤哪来的。 反倒惹怒了他。 她自然不会再问,但心还是克制不住疼了一下。 现在已经痊癒了,这伤疤看起来还这样严重,事发时,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宴承徽赤著足,从水里走上来,他肌肤冷白,晶莹剔透的水珠顺著他结实的胸膛、磊块分明的腹肌往下滚落。 岑令仪不敢多看,垂著眸子举起手中的长巾迎上去,將他裹住。 此时才发现,他心口处也有一处伤,像是剑或是匕首所伤。 和后腰处的伤一样,这伤从前是没有的。 伤在心臟位置,若刺的够深,岂不会要他的命? 岑令仪盯著那伤疤,只觉五臟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了一下,一时疼极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毫无所知。 大概,也是在她离开之后吧。 “你在看什么?” 宴承徽將长巾往上一拉,遮住了那伤痕,语气冰冷。 “是不是在想,孤怎么没如你所愿,死在这一匕首之下?” 原来是匕首伤的。 岑令仪咬住唇瓣,默然无语。 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她落到什么境地,她从来都是希望他好好的,一辈子平安顺遂。 她没什么好分辨的。 反正现在她在他心中,就是盼著他死这样恶毒的人。 她若多说,就是狡辩,反倒更惹他气恼。 宴承徽走出浴室,中衣领口敞著大半,锁骨线条冷白分明,水珠顺著下頜轮廓一路滚落,浸得衣料晕开浅晕,披散著湿漉漉的髮丝,重新在软榻上坐下。 他眉眼生得极盛,长睫沾了水汽微微垂著,眼尾泛著薄红,本是清雋冷冽的骨相,被水汽与烛光揉去几分锋利。 他素来端肃,鲜少如此慵懒散漫。 岑令仪拿著乾燥的长巾,一时怔在那处,想起二人恩爱的时光。 他在她跟前是这样的。 宴承徽侧眸,视线淡淡扫过她,叫人不敢直视,心口无端发烫。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神色很快恢復寻常,她走上前去,举起手中的长巾,细细替他擦拭湿发。 內殿安静,只偶尔有灯芯爆开的细碎声响,冰鉴水滴滴落,气氛平和到竟似有几分繾綣之意。 “是不是在盘算著,怎么报復孙良媛?” 宴承徽淡声开口,打破了內殿的寧静。 “奴婢不敢。” 岑令仪手下动作一顿,眉目低顺,嗓音清软平和。 她敢。 他不给她的公道,她会自己討回来。 “你的心思,孤心知肚明。”宴承徽推开她的手,淡声警告道:“你最好是安分守己些。” “殿下教诲,奴婢谨记。孙良媛是殿下心爱之人,奴婢心中对她没有半分不敬,更不敢对她妄做手段。” 岑令仪后退半步,屈膝一礼,姿態顺从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细看她,却又能看到她长睫轻颤,下頜绷得笔直,心口酸涩钝痛,翻涌不已。 自入东宫之后,她一心守著小殿下,处处谨小慎微,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人。 孙良媛却处处针对她,今日更是要毁她清白,让她落得万劫不復的境地。 他不惩戒孙良媛就罢了,还特意给她晋升了位分。 她就说他怎么会半夜回来,原是为了警告她不得对孙良媛下手。 是生怕今晚不说,明日她就出手了么? 他对孙良媛真是好生宠爱。 宴承徽心中腾起火来,豁然起身,走到她身前。 她垂眸,保持著行礼的姿势,柔嫩的唇瓣微勾,下人的礼仪做得无懈可击。 宴承徽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猛地將她往前一带。 岑令仪站不稳,一个踉蹌撞进他怀中,面上神色慌了一瞬。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瞬间熏红了她的脸。 她却下意识抬手推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想要一把推开他。 他才碰过孙良媛,她嫌脏! 宴承徽铁臂一收,將她紧紧箍在身前,狠狠按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 她这样柔弱、不堪一击,比端著婢女的姿態看起来顺眼多了。 岑令仪痛得蹙眉,却倔强的咬著牙,不肯发出丝毫声音。 宴承徽低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鼻尖,乌浓的眸深沉凛冽,直直望进她的眼底。 “殿下……” 岑令仪奋力挣扎。 他沐浴了,照理说应该洗去了孙良媛的味道。 但她好像还能闻到。 胃里在翻滚。 宴承徽眸光牢牢锁著她,忽然俯首,吻住她红润柔嫩的唇瓣。 这个吻没有丝毫温柔,像是惩戒,像是宣泄,又像是要逼迫她屈服。 他撬开她的齿关,带著掠夺的意味深深碾压著她。 粗暴的吻像一根针,刺得她心口生疼。 她浑身都在抗拒。 他才和孙良媛温存过,口中或许还残留著孙良媛的气息,回来又来吻她! 她拼命想推开他。 可他力道极大,根本无法撼动。 仅剩的自尊如火般灼烧著她的心,屈辱与恼怒染红了她的眸,眼底泛起玉石俱焚的倔强。 她张口,趁他攻城略地之际,用尽全部力气,狠狠咬在他唇上。 原以为,他会放开她,可预想中暴怒的推搡並没有到来。 他只是顿了顿,血腥气似乎激起了他的戾气。 他大掌猛地扣住她的后脑,五指强硬地插入她的髮丝间,將她死死地钉向自己,不留一丝缝隙。 他吻得更狠了,像是要將她整个人拆吞入腹,带著一种同归於尽的狠戾与报復。 唇齿相撞,原本就破损的地方被再次狠狠碾压,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交融。 “唔……” 岑令仪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乾。 她的双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想要推开,却像是蚍蜉撼树,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身上清冽的香气,混合著浓烈的血腥味,像天罗地网,將她死死缠绕其中,无路可逃。 她终究承受不住,硕大的泪珠涌了出来,顺著眼角滑落,没入两人的唇齿间,又咸又苦。 可即便到了这步田地,她双手依然死死抵在他胸前,指指甲掐进他皮肉之內。 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却依旧倔强地仰著头,承受著他狂风骤雨般的掠夺,没有一丝软化,也从不肯求饶。 宴承徽尝到苦咸的眼泪,胸口被她掐得生疼,他终於稍稍退开了些。 岑令仪大口喘息著,两人额头相抵,胸口都在剧烈地起伏。 他盯著她血跡斑斑有些红肿的唇瓣,眼底暗色浓烈得化不开,呼吸粗重而紊乱。 他一把將她推至身后的床上,抬起长腿附身而上。 他的亲吻变得温柔起来,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大掌顺著她的衣襟边缘探了进去,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想要將她彻底拆碎。 岑令仪被迫仰起脸儿,纤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她看著他眼底翻涌的情慾,像一把烈火,要將她吞噬殆尽,脑海之中不由浮现出孙良媛挽著他的情景,胃里那股噁心感再次翻涌上来。 就在衣襟即將被他彻底撕裂的一瞬,她忽然停止了所有挣扎。 “殿下……” 她轻声开口。 宴承徽动作一顿,赤红的眸中有了几分清明。 “怎么?不想伺候孤?” 宴承徽嗓音哑的厉害,还不忘语带嘲讽。 “只要殿下不嫌弃,奴婢自然求之不得。奴婢知道殿下年轻气盛,但您毕竟才从孙良媛那处回来,也该爱惜著点自己的身子。” 岑令仪偏过头去不看他,语气平平,没有什么情绪。 她只要提起“嫌弃”二字,他自然会想起她嫁给陆怀宥的事。 她篤定,他不会碰她。 宴承徽盯著她,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是知道怎么气他、怎么扫他兴的。 “你若敢再对她使手段,孤必百倍报之。” 他贴在她耳侧,嗓音还带著沙哑,语气却冷冽冰寒。 岑令仪心口窒了一下,压下眼底蓄起的泪意,轻声应道:“奴婢明白。” 她咬住唇,压下心头的闷痛。 他对孙良媛,真是偏袒的明明白白。 那又如何? 同她没有关係,她留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刺探他的消息,送给陆怀宥和二皇子,好换来自己孩子的线索。 她若送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出去,对他应该没有什么影响吧? “出去。” 宴承徽抽身而去,背对著她。 岑令仪整理了一下衣襟裙摆,快步往外走。 出了內殿,她停住步伐,用手背在唇上蹭了好几回,直至擦不到血跡,才停住动作。 宴承徽透过內殿的门缝,看著她嫌弃的动作,面目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她开门走出去良久,他还立在那处出神。 岑令仪推开偏房的门。 “姑娘,殿下没有为难您吧?” 灵芝守著摇篮,心焦得很,听到开门声,连忙起身迎上来。 “没事。”岑令仪摇了摇头,便往里走:“我沐浴。” 她总觉得,自己身上沾到了孙良媛的味道,浑身不適。 “你今天不是沐浴过了?”灵芝不由得问,目光触及她唇瓣:“姑娘嘴怎么了?” “没事。” 岑令仪进了屏风后。 灵芝悄悄嘆了口气,提了热水跟上去。 內殿。 宴承徽坐於桌前,望著面前的公文,却一个字也不曾看进去,只是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有轻微的脚步声踏入內殿,宴承徽也不曾察觉。 那脚步声在踏进门槛的一刻停了一瞬,见他坐在那处没有动,便大著胆子上前去,走到他身后。 一双柔软的手搭上了他的肩,隔著薄薄的中衣,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按起来。 宴承徽身子微绷,微微抬头,缓缓闔上眸子,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影。 肩上轻柔的力道,让他恍惚,她终究服软,回来找他了。 他紧绷的身子逐渐放鬆下来,缓缓抬起手,攥住了肩上那只正在替他按揉的手。 身后之人的另一只手探进他衣领內,轻抚他的肩颈。 “你若是早点这样乖。”他半闔著眸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孤又怎会捨得让你吃那么多苦头。” 这般的他,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与妥协。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將手往回抽,想继续为他按揉肩颈。 宴承徽却圈著她手腕,將她往身前拉。 “殿下。”一道带著怯懦与娇媚的陌生女声在他身后响起:“让奴婢伺候您吧,奴婢都听殿下的安排,保管比岑奶娘伺候得好,不惹殿下生气……” 这道声音,如同平地惊雷。 宴承徽霍然起身,如同被烫著般一把甩开她。 半夏毫无防备,哪吃得住他的力道,惊呼一声,踉蹌两步摔下去,重重撞在床前的踏板上。 她动了两下,一时竟没能爬起来。 “你是谁?” 宴承徽一步踏至她身前,眉目之间一片阴翳,冷声质问。 眼前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不是她。 “奴婢……奴婢是半夏,是殿下准许奴婢在正殿伺候的……” 半夏被他通身的杀意嚇得魂飞魄散,靠在床前踏板上瑟瑟发抖。 宴承徽依稀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方才之事,若敢泄露半个字,孤要你全家性命。” “出去。” 他眼底翻涌著滔天戾气与嫌恶,下頜线紧绷,周身气场骇人至极。 “奴婢遵命!” 半夏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连內殿的门都没顾得上关。 她腿都嚇软了,从正殿走到门口,连著摔了三个跟头。 “你不是进去送茶的吗?做了什么事,惹怒了殿下?” 守在门口的云宫皱著眉头问。 半夏迈出门槛,靠著墙壁滑坐在地,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让岑令仪滚进来伺候!” 內殿,传来宴承徽带著怒意的吩咐。 “是。” 云宫应了一声,忙去敲偏房的门。 “谁呀?” 灵芝问了一嘴。 岑令仪才沐浴过,换了一身中衣,正擦拭著湿漉漉的髮丝。 “是我,岑姑娘,殿下让您进去伺候。” 云宫在外头道。 “殿下怎么又叫姑娘去?” 灵芝觉得好不奇怪,不由看岑令仪。 “来了。” 岑令仪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 他吩咐下来,由不得她不去。 她放下手中的长巾,將头髮隨意挽了个髻,穿上衣裳往外走。 “你头髮还没擦乾……” 灵芝忍不住提醒。 “不碍事。” 岑令仪摇了摇头。 去晚了,他又要生恼。 “岑姑娘,请进。” 云宫替她推开了正殿的大门。 岑令仪径直步入內殿,却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浴室里,传来水声。 他不是才沐浴了?怎么又沐浴? 她循声走近,敲了一下浴室的门。 “殿下。” “进来。” 宴承徽语气不善。 岑令仪打开门走了进去。 他背对著她坐著,大半个身子浸在浴池中,只露出肩颈。 让她意外的是,他没有等她用澡巾替他搓洗,而是自己搓洗著。 粗糙的布巾被他大力按在肌肤上,带著一种要將皮肉生生刮下一层的力道,来回搓洗。 岑令仪走近了才瞧见,他肩颈处原本白皙的肌肤被擦得通红,渗出了丝丝缕缕的血痕。 “殿下,你做什么?” 岑令仪被他的举动惊到,不由问了一句。 好端端的,他发什么疯? “你又沐浴过了?” 宴承徽回头,看到她湿漉漉的髮丝,手里动作愈发用力。 她就这么嫌弃他,才从內殿出去,就迫不及待地沐浴了! “殿下,你流血了。” 岑令仪下意识伸手摁住他的手。 “孤不要你管!” 宴承徽一把推开她的手,继续用澡巾擦拭著肩颈处,像是不剥去一层皮不甘心。 白皙皮肉迅速破皮,渗出道道细密血珠,脖颈侧方更是搓得皮肉溃烂,血丝黏在肌肤上,触目惊心。 “你这样不痛吗?” 岑令仪夺过他手里的澡巾,丟到一边。 她知道自己该恨他,他对她那样坏,那样无所不用其极的羞辱她。 可看他这样伤害自己,她心底克制不住涌起一股酸涩,眼眶发胀,每一次呼吸心头都牵扯出细密的痛。 “你还知道我会痛?” 宴承徽猛地转过头,双眸猩红,胸膛剧烈的起伏著。 他手继续搓著肩颈处破损的肌肤。 “別搓了……宴承徽,別搓了。” 岑令仪细细的手指攥住他手腕,劝阻的话儿脱口而出。 这是重逢之后,她第一次像从前那样喊了他的大名。 话说出口,她又有些后悔,她是在自取其辱。 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宴承徽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她,语气冰冷刻薄,字字诛心:“岑令仪,你也配这样叫孤?” 岑令仪收回手,僵在原地。 她起身后退半步,迅速敛去所有失態,满面恭敬:“奴婢僭越了,请殿下恕罪。” 今时不同往日。 是她逾矩了。 是她情急之下忘记了,他们早已不是从前。 他自然有他的太子妃、他的孙良媛、顾良娣她们心疼,他就算真剥去一层皮,又与她何干? “奴婢告退。” 她屈膝行礼,转身欲走。 “孤准你走了?” 宴承徽再次开口,语气冷硬。 岑令仪只好停住步伐,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 “下来。” 宴承徽冷声吩咐。 岑令仪心口一跳,骤然抬眼,他让她下到浴池中去,与他共浴? 第23章 给孤吹吹 “听不懂孤的话?” 宴承徽偏头看她。 “奴婢不敢僭越。” 岑令仪后退了一步,低下头轻声回他。 宴承徽冷冷望著她,抿唇不语。 岑令仪接著道:“方才奴婢直呼殿下名讳,已是逾矩失礼,奴婢卑贱,更不宜与殿下共浴。” “岑令仪,你是不是真以为孤拿你没办法?” 宴承徽转过身来,语气里有威胁之意。 岑令仪屈膝跪下,腰背挺直,恭谨地敛著眉眼,长睫轻颤,语气却坚定:“请殿下治罪。” 他才碰过孙良媛,她实在不想与他有任何亲密的接触。 哪怕缓一缓,给她一点时间。 如果他非要强迫她,那她情愿被他治罪。 耳边传来水声。 视线里,出现他冷白修长的小腿,水珠顺著分明的肌理滚落。 宴承徽站在她身前,垂眸望著她。 岑令仪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也不敢乱瞟。 他身上不曾穿衣。 万一她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他又要生恼。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锋锐如刀刃,让她如芒在背。 她绷著身子,屏住呼吸,没有丝毫动静。 良久,宴承徽动了。 他从一侧架子上拿过长巾,搭在腰间,从她身前走过。 “过来,给孤上药。” 他淡声吩咐她。 “是。” 岑令仪应了一声,鬆了口气,起身跟著他出了浴室。 宴承徽已然取了碧玉的药膏盒,放在桌上。 他在软榻上坐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岑令仪开了药膏盒,走到他身侧,指尖沾了点乳白色的药膏,欲给他涂上。 这会儿再看那肩颈处,两侧都擦破了皮,血淋淋的,惨不忍睹。 他面无表情地坐著,像不知道疼似的。 她指尖將要触上伤口时,宴承徽忽然道:“等一下。” 岑令仪手顿住,不由看他。 “给孤吹吹。” 宴承徽下頜绷紧,语气冷硬地吩咐她。 岑令仪看了他一眼,有些无言。又不是宴淮皎那样的小孩子,怎么还矫情上了? 她凑近了些,鼓起腮帮子,小口小口轻轻朝他肩颈伤处吹气。 温热的呼吸带著她身上甜甜的香气以及淡淡的奶香,浅浅拂过伤处的肌肤,一丝酥麻顺著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气息替代了方才那婢女留下的污浊之气。 宴承徽紧绷的身子鬆弛下来,眸底冰寒融去,化作一片深色,心底的躁怒亦逐渐平復下去。 “可以了吗,殿下?” 岑令仪两腮发酸,停下来问他。 “嗯。” 宴承徽微微頷首。 岑令仪屏住呼吸,指尖动作轻轻,一点点替他敷上药膏。 “殿下,好了。” 岑令仪往后退了一步,垂手恭立。 “退下吧。” 宴承徽吩咐一句,姿態疏离。 “是。” 岑令仪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低头退了出去。 关门声传来。 宴承徽侧眸,视线垂落在左肩处。 乳白药膏被她敷得平整均匀,药香浓郁扑鼻。 他怔怔看了许久。 * 晌午时分,烈日高悬,翻滚的热浪笼罩明德院。 岑令仪晾了宴承徽的衣裳,便回了偏殿。 宴淮皎恰好睡醒,在摇篮里扑腾著小手要她抱,口中哼哼唧唧,显然睡饿了。 岑令仪给他穿上薄衫,在一旁的杌凳上坐下,將他抱在怀中餵奶。 小傢伙吃得饱饱的,咧著小嘴朝她笑。 “小骗子,就会討人喜欢。” 岑令仪整理好衣裳,凑过去用脸贴著他的小脸轻轻蹭了蹭。 “唔唔……” 宴淮皎一吃饱就不安分了。 他渐渐大了,也是出去玩惯了,手指著门的方向,示意岑令仪要出去玩。 “外面太热啦,等太阳下去,奶娘再带宝宝出去好不好?” 岑令仪额头抵著他的小额头,慢言细语的轻哄。 “呜呜……” 宴淮皎似乎听懂了,撅著小嘴不满,却也没有再闹腾。 “小殿下看看这个。” 岑令仪摇著拨浪鼓哄他。 宴淮皎接过拨浪鼓,“咚咚咚”地摇起来,又咧开小嘴朝她笑。 岑令仪也不禁跟著笑。 不知为何,只要看到小傢伙的笑脸,她就会疲惫全消,烦恼全忘。 “姑娘。” 灵芝提著午饭,带著一身暑气从外面进来,一脸笑意,很是欢喜。 “有什么喜事吗?把你高兴的。” 岑令仪一眼就看出她的欢喜,不由询问。 “姑娘,你有所不知。”灵芝放下食盒,眼睛亮晶晶的,绘声绘色道:“我方才去厨房拿吃的,听了个小道消息,你听了保管也高兴。” “什么消息?” 岑令仪不由得问。 “那个吴离光,今日清早去郊外打马球,不知道怎么的就从马上摔下来,右臂摔废了,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灵芝笑眯眯地道。 吴离光昨儿个才欺负了她家姑娘,太子殿下还包庇了他。 今儿个就从马上摔下来了,真痛快。 “有这回事?消息真吗?” 岑令仪將信將疑。 哪有这么巧的事? “听说摔的可厉害了,我听他们说,就算以后骨头长好了也是扭曲的,真是解气。” 灵芝將食盒中的饭菜一样一样取出来。 谁让吴离光不长眼,妄想欺负她家姑娘,活该! “那可真是老天有眼。” 岑令仪轻笑了一声,又忙拦著宴淮皎。 小傢伙趁她不注意,已然伸出小手,想去抓盘中的菜。 “上午玉柱去採买,不在东宫里,吃过午饭等到午睡时间,我去盯著,他们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见面。” 灵芝压低声音道。 “辛苦你了。”岑令仪真挚地望著她:“灵芝,我现在身无长物,没有东西感谢你。” “姑娘说的什么话?”灵芝嗔怪道:“要不是夫人当年將我捡了回去,我连命都没了,现在做什么都是在报答夫人和姑娘的恩情,姑娘別再和我这么见外了,不然我要生气的。” 她是个弃婴,幸亏夫人捡了她,在太傅府陪著姑娘长大。 要不然,她大概早就餵了野狗了。 再说,从小到大姑娘將她视若姐妹,如今姑娘落了难,她怎能不倾尽全力帮姑娘? “谢谢你。” 岑令仪心下感动,抿唇点点头。 若有翻身之日,她定会好生报答灵芝。 与此同时,宴承徽进了东宫寢院。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岁岁守在门口,瞧见宴承徽,忙向殿內招呼。 殿门顿时大开,太子妃夏青和亲自打了帘子迎出来。 “殿下。” 她屈膝行礼,笑意温婉,姿態端庄又得体。 “太子妃让人叫孤来,有事?” 宴承徽阔步走进,口中淡声询问。 “也没有什么事……” 离近了,夏青和忽然瞧见他唇上新鲜的齿痕。 肌肤泛红,痕跡清晰,上下四颗,咬得很对称。 这样的痕跡,出现在矜贵疏离的太子殿下唇上,很是荒唐。 难怪他今日不曾去早朝。 宴承徽侧眸望她。 “只是听说殿下今日不曾早朝,想著让厨房备了几样清淡的菜,请殿下一起来用,也好消消暑。” 夏青和面上的异样很快消失,又恢復了一贯的端庄模样。 她伸手去,欲替宴承徽脱去外衣。 宴承徽却侧身躲过,与她错身而过,先进了殿內。 他自己解了外衫,丟给云闕。 “殿下请净手。” 夏青和在铜盆里倒了清水。 宴承徽挽起袖子上前。 “殿下这唇上……” 夏青和抬起手,欲去触碰他唇上的牙印。 宴承徽往后让了让,躲开她的动作,不曾言语,眉目间却阴沉了几分。 “是岑妹妹?” 夏青和小心翼翼地问。 “她敢咬孤?” 宴承徽眉目更冷,指尖微微蜷了蜷。 “那就是孙妹妹了?” 夏青和掐著手心,笑起来问。 从孙正烈领兵出征之后,宴承徽给孙良媛晋升了位分不说,也没少去孙良媛的院子。 宴承徽没有说话,丟开擦手的帕子,不置可否。 “殿下请坐。” 夏青和为他拉开了椅子。 宴承徽坐下,看了一眼云闕。 云闕立刻上前布菜。 夏青和含笑在宴承徽对面坐下,正要开口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喧譁声。 “孙良媛,请容奴婢稟报……” 是岁岁的声音。 “让我进去,殿下和娘娘不会怪罪我。” 孙良媛语气有些急切。 夏青和看向宴承徽。 宴承徽眉眼淡漠,一言不发。 夏青和吩咐道:“岁岁,让她进来吧。” 下一刻,孙良媛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娘娘,求你们为我做主!” “孙妹妹,这是怎么了?” 夏青和一脸惊讶,连忙起身去扶她。 “殿下,我表哥今早去马球场摔断了手臂,大夫说即便骨头长好手臂也是扭曲的,一辈子都恢復不了,姑母都闹到我娘家府上去了。这分明是岑令仪因为表哥的调戏怀恨在心,暗中设计。求殿下將岑令仪给我交由孙家处置,也好给我表哥和姑母一个交代。” 孙良媛推开夏青和的手,情绪有些激动,语速极快地开口。 原本,表哥的头就被岑令仪打破了,娘就替她给姑母赔了许多不是。 谁知道,这才过了一夜,表哥又断了一条胳膊。 娘托人带信给她,將她说了一通,这岑令仪不交给姑母,姑母能搅得她娘亲几年都不安稳。 她也正好趁这个机会,解决了岑令仪。 听闻孙良媛所言,云闕和云宫对视了一眼,云闕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吴离光摔断手臂的事,是殿下让他派人去做的。 他现在也摸不透殿下的心思。 殿下对岑姑娘明明从没有好脸色,恶劣得很吶,却又不肯旁人欺负了姑娘去。 云宫暗暗看自家殿下的脸色,殿下对岑姑娘可真是奇怪,这是只许殿下自己欺负,旁人不能沾染分毫? 夏青和也不由扭头看宴承徽。 宴承徽慢条斯理咽下口中食物,垂著密长的眼睫缓声吩咐:“让岑令仪过来。” 一刻钟后,岑令仪抱著宴淮皎进了寢殿正殿。 孙良媛已经坐在一侧的椅子上,看岑令仪的眼神如同看个死人一般。 她父亲在边关为殿下出力,现在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殿下就算是为了安抚父亲,也不会再保岑令仪的。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娘娘,见过孙良媛。” 岑令仪屈膝行礼,神色平和,不卑不亢。 “岑妹妹,这么大的太阳,怎么把淮皎也一起抱来了?” 夏青和上前一步,伸手想接过岑令仪怀中的宴淮皎。 “唔!” 宴淮皎躲开她的手,两手抱著岑令仪的脖颈,靠在岑令仪怀中凶她。 除了奶娘,他谁都不要。 “奴婢也想让小殿下留在明德殿偏房,但小殿下不肯。不过娘娘別担心,奴婢撑了伞来的。” 岑令仪解释。 “这孩子,就只和你亲。” 夏青和笑著拉了拉宴淮皎的小手,回头看了一眼宴承徽,便作罢了。 “你方才说什么?” 宴承徽侧眸看孙良媛。 孙良媛这一下也看到他唇上的伤,不禁起身走上前:“殿下,你唇上怎么受伤了?” 这伤难道是谁咬的? 她心里酸溜溜的,一时连陷害岑令仪的事都忘了。 岑令仪身子不由绷紧。 她倒不怕孙良媛知道,反正孙良媛已经对她恨之入骨,是不是她咬的宴承徽,都不影响孙良媛会对她下死手。 她担心夏青和知道。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即便她落魄至此,夏青和对她也还是和从前一样。 她实在不忍叫夏青和知道那些不堪之事。 “昨晚……” 宴承徽眸光淡淡扫过岑令仪的脸。 “都怪我……殿下,对不起,没想到你伤成这样……” 孙良媛闻言,抬手掩著唇,脸一下红了。 昨夜,殿下要走,她拉著他不肯鬆手,纠缠之下殿下磕到花窗上,吃痛闷哼一声。 她嚇了一跳,才鬆了手。 当时殿下背著光,她也没留意,不想竟將他的唇磕成了这样。 岑令仪闻言,抬眸看了二人一眼,胃里一阵翻滚。 看样子,孙良媛是想起了昨夜和宴承徽缠绵的情景。 可宴承徽回明德殿之后,又吻了她! 她觉得自己口中好像又泛起了孙良媛身上的味道。 噁心得很。 夏青和见孙良媛害羞的红了脸,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她在宴承徽身边这么多年,都没能让宴承徽破戒,甚至手都没有拉过。 孙良媛真是好本事。 “岑妹妹抱著孩子怪累的,你们都坐下好好说。” 她面带笑意打圆场,退后几步,重新在宴承徽对面坐了下来。 东宫后宅来再多的女子又如何? 这太子妃的位置,能和宴承徽比肩而立、相敬如宾的,只能是她一个人! “岑令仪,你害我表哥坠马,摔断了胳膊,该当何罪?” 孙良媛转头质问岑令仪。 “奴婢听不懂良媛的意思。” 岑令仪抬眸望著她,分毫不惧。 云宫去偏房传她过来,路上已经將事情跟她说了。 “你装什么蒜?”孙良媛没什么耐心,径直道:“昨日,你跟我表哥在园子里起了齟齬,便怀恨在心,买通了马球场的马夫,在马儿上做了手脚,害得我表哥今早从马上摔下来,你还想抵赖?” “奴婢虽是下人,但良媛说话也该讲究证据。”岑令仪不紧不慢道:“首先,奴婢与良媛的表哥不是起齟齬,是他意图侵犯奴婢,奴婢为了自保,打破了他的头。其次,奴婢身为小殿下奶娘,昨夜在明德殿偏房不曾离开,明德殿伺候的人皆可作证。再其次,奴婢无法预料贵表兄在头破了的情形下,还会去打马球。最后,奴婢没有银钱收买马球场的人。” 她抱著宴淮皎,脊背挺得笔直,垂著长长的眼睫,语调缓缓,有理有据,天然便有一种难言的气度。 一番话说完,她看向孙良媛,眸底不见半分畏缩,反而一派清明沉静。 吴离光摔断手臂一事,她听了自然痛快,但本与她无关,她心中坦荡,自然无所畏惧。 宴承徽侧眸望她。 她直直站在那里,明明身处泥沼,却偏有一股世家贵女娇养才能养出的清贵气度,几乎与从前一般无二。 他眸光动了动。 “也没有银钱,你有美色啊,反正你是个自轻自贱的玩意,谁都能跟。” 孙良媛气急败坏。 这贱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想反驳都找不出话来。 乾脆就出言羞辱。 “奴婢是不会那样的,大概孙良媛在没有银子的时候,就会用美色吧,所以才会以己度人。” 岑令仪垂了眸子,轻声回了一句。 “你!好一副伶牙俐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孙良媛挽起袖子,气冲冲的就要上前亲自对她动手。 “哇……” 宴淮皎一瞧这阵仗不对,张开小嘴就大哭起来,两只小手紧紧抱著岑令仪。 “孙良媛,你別这样,嚇著孩子了……” 夏青和上前劝慰,却不伸手拉著孙良媛。 “好了。” 宴承徽淡然出言。 “殿下,她敢出言侮辱我!” 孙良媛气红了脸,满身都是不服气。 她什么身份,岑令仪什么身份?岑令仪居然敢和她这样说话。 “孤怎么和你说的?別脏了自己的手。” 宴承徽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 岑令仪垂眸看著眼前的地面,手中轻拍宴淮皎的后背安抚,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 帮著孙良媛羞辱她,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她已经麻木了,心好像不会痛了,就是呼吸有点困难。 “殿下就把她交给我带回去给姑母交差,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孙良媛听他这样说,心里舒服了些,上前挽住他手臂,语调软了下来,半是撒娇半是算计。 “无凭无据,孙良媛是打算让殿下凭臆测定罪?” 岑令仪抬起漆黑的眸,直视她的眼睛。 她可以吃苦,可以受罪,可以被宴承徽折辱,但她绝不能丟了性命。 她还要留著这条命,找到孩子,替父亲翻案,拿回原本属於她的一切。 “殿下还没发话……” 孙良媛对她横眉立目,还要再说。 “行了,她没有算计你表哥的本事,此事就此打住。” 宴承徽打断她的话。 “殿下,可是我姑母搅得我娘亲不得安寧,我娘亲在家过得不安生,父亲在边关怎能安心替殿下带兵打仗?” 孙良媛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看著他。 她来时的路上就想好了,如果殿下不將岑令仪交给她,她就拿父亲说事。 不信殿下还不点头。 殿內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孙良媛在拿自己的父亲邀功,以此威胁宴承徽將岑令仪交给她。 岑令仪闻言扫了孙良媛一眼。 孙良媛敢这样说话,自然都是被宴承徽给惯的。 宴承徽沉寂了片刻,缓声开口:“孤知晓此事让你母亲难做了,也知道姑母心中不好受。” 夏青和也不由看向宴承徽。 他何时用这般和缓的语气同人说过话?丝毫也不计较孙良媛拿孙正烈的功劳压他。 莫非,他真的移情別恋,心里的人换成了孙良媛? “殿下只要將岑令仪交出来,给姑母发落即可。” 孙良媛见他向著自己,眼睛顿时亮了。 “孤会命人彻查此事。”宴承徽安抚地拍拍她手臂:“你先回院休息,莫要因此气坏身子。” “是。” 孙良媛当著夏青和和岑令仪的面被他温和相待,心底妒意稍稍褪了去,心满意足地转身去了。 殿內安静下来。 岑令仪正要告退,怀里的宴淮皎却不安分起来。 “呣呣……唔……” 他瞧中了桌上盘子里摆著的苹果,抬起小手指著,执拗的想让岑令仪过去拿给他。 “淮皎要这个?”夏青和取了一个苹果,笑著递给他,又问:“岑妹妹,他能吃吗?” “回娘娘,用勺子刮下来一些汁水,小殿下可以吃。” 岑令仪低头回道。 “拿勺子来。” 夏青和即刻吩咐。 年年很快送了薄薄的银勺上前。 “岑妹妹,你坐下餵。” 夏青和又招呼她。 “谢娘娘。” 岑令仪只好坐下,让宴淮皎坐在自己怀中,给他刮苹果吃。 “小殿下,来,张嘴,啊。” 她神情专注柔和,目光尽数落在怀里小小的人儿脸上。 宴淮皎乖乖张嘴。 她小心翼翼將勺上的苹果汁餵入他口中。 “唔……” 宴淮皎努著小嘴,小手在苹果上掐下来一点,伸过去餵她。 “奶娘不吃。” 岑令仪眉目之间不禁有了几分笑意。 小傢伙总能让她心情变好。 “岑妹妹將淮皎带的真好,看他和你多亲。”夏青和弯腰看著宴淮皎,含笑道:“不知情的人,怕要当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子呢。” 她说著,看了一眼桌边的宴承徽。 “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绝对不曾这般想过。” 岑令仪听闻夏青和所言,当即便要起身跪下。 宴淮皎是小皇孙,她一个做奶娘的,怎会有这般非分之想? 夏青和这话还叫宴承徽听著了,不免又要羞辱她的孩儿是“野种”。 第24章 他的唇 “岑妹妹,你这是做什么?你我自幼情同姐妹,我的孩子,不就是你的孩子吗?” 夏青和连忙扶住岑令仪,面上笑意温婉。 “奴婢不敢当。” 岑令仪头埋得更低了。 她是將对自己孩子的思念寄托在了宴淮皎身上,但说將宴淮皎当做自己的孩子,她是不曾这样想过的。 宴淮皎是夏青和的孩子,也是宴承徽的孩子。 他定是要说她不配的。 宴承徽侧眸扫了岑令仪一眼,眸色沉沉,面无表情。 岑令仪见他不曾出言讥讽,也稍稍放鬆了些。 “快坐下,我看你这些日子似乎瘦了,我那有些血燕,你从前是爱吃的,回头让人拿过去。” 夏青和也坐了回去。 “东宫的饭食已经很好了,娘娘不必另行赏赐。” 岑令仪垂眸轻声推辞。 夏青和嘆了口气,似有感慨:“要说起来真是世事难料,从前你是何等样恣意张扬的姑娘?我可是从小就羡慕你的,谁知道,唉……” 她说著看向宴承徽。 宴承徽捏著筷子手骨节发白,垂著密长的眼睫一言不发。 “娘娘,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岑令仪抿唇,也瞧了宴承徽一眼。 她知道宴承徽听不得这些,听了就要生恼。 他到这会儿还不曾开口刺她,大概是看在夏青和的面上。 “真是世事难料啊,不过,岑妹妹自来聪慧。”夏青和含笑接著道:“原先是个娇生惯养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什么也不会,如今生了孩子,也做了我们淮皎的奶娘,却也能將他的琐事打理得妥帖周全,没有丝毫差错,倒也难得。” “娘娘过奖了。” 岑令仪黛眉微微皱了皱,又恢復寻常。 她心中生出疑竇。 夏青和不是不知她和宴承徽之间的事,却当著宴承徽的面,反覆提及从前,又说她做奶娘之事,还说她生孩子的事。 如果第一句是无心之言,那后面的那些话呢? 夏青和倒像是故意说给宴承徽听的。 宴承徽侧眸望向她,轻哼了一声:“哪有那么多世事难料,不过本性卑贱,天生是伺候人的命。” “殿下说得是。” 岑令仪神色不变,反而出言赞同他。 他果然被夏青和的话煽出了怒火。 宴承徽“啪”的一声搁下筷子,霍然起身,掀起薄薄的眼皮盯著她,周身气势凛冽。 她总是一句话便能挑起他的怒火。 岑令仪垂著长睫,眼皮也不曾动一下。 他说她天生卑贱,她承认他说得对,又不曾反驳他。 他不高兴什么? “殿下……” 夏青和忙要起身相劝。 宴承徽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他离去时,宽袖刮到桌上的饭碗,又是一声脆响。 宴淮皎吃了一惊。 “小殿下不怕。” 岑令仪忙轻拍他后背安抚。 “唉,都怪我不好,不该提那些事。” 夏青和拍了拍心口,似乎这会儿才想起来,宴承徽生气的缘故。 “怎能怪娘娘呢?是奴婢惹殿下生气了。”岑令仪起身告辞:“若是没有旁的事,奴婢带小殿下先告辞了。” “我让人送你。” 夏青和忙道。 “不用麻烦了,灵芝在外头等奴婢呢。” 岑令仪含笑拒了。 她抱著孩子出了寢殿院子,灵芝跟在身侧替他们撑著伞。 岑令仪望著前方,思绪良多。 直至此刻她才惊觉,夏青和似乎也和从前不同了。 她之前一直以为,夏青和对她的心思没有变,甚至庆幸宴承徽的太子妃是夏青和,不至於特意下手磋磨她。 毕竟,从她进东宫之后,夏青和对她处处照顾,帮她藏身不和宴承徽见面,事事都考虑得很周到。 她从不曾对夏青和起过疑心,此刻细琢磨夏青和今日当著宴承徽说的那些话,才惊觉夏青和的心思。 “姑娘,你怎么了?” 灵芝瞧她神情不对,不由关切地询问。 岑令仪回过神来,朝她弯眸一笑:“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还好有你陪在我身边。” 这世间,还是有不变的情谊的。 “我也常常这样想,幸好我能伴在姑娘身边。” 灵芝听了她的话,喜滋滋地笑了。 “娘娘,人都走了。” 年年走进正殿。 夏青和正坐在桌前出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娘娘,您说殿下唇上那印记,真是孙良媛留下的吗?” 年年將地上的狼藉收拾了,犹豫了一下问。 她知道,娘娘肯定也在想这件事。 夏青和指尖不由收紧,目光沉沉:“现在看来,应该是这样。” 孙良媛说起此事时,害羞的模样浮现在她眼前。 当初,她与宴承徽成亲,说好是各取所需。 宴承徽借她母家在东宫站稳脚跟,她需要太子妃的身份,也是为了让母家在朝堂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但她不只是为了这个。 她思慕宴承徽,从小就是! 那时候,宴承徽身边有岑令仪,从不肯多看她一眼。 她好不容易等来岑家覆灭,能够站在宴承徽身旁。 所以宴承徽提出立下契约,只做名义夫妻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想的是岑令仪已经嫁人並且远走他乡,早晚有一日,她会取代岑令仪在他心中的位置,成为他真正的妻子。 这么久以来,他们相处融洽。 她弄一个孩子回来,也是经过他同意的,晏淮皎就是她让人买回来充作他们嫡子的,以免晏承徽被別的皇子詬病说他膝下无子,太子之位不稳。 这样,她的太子妃之位也更稳固。 原本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这样慢慢下去,宴承徽会接受她的,不想半路杀出个孙良媛来。 “孙良媛不过是仗著有个好父亲,就那样飞扬跋扈,还敢公然拿他父亲的功劳要挟殿下。” 年年有些愤愤不平。 夏青和咬住唇瓣,一时没有说话。 “娘娘,要不然……” 年年想出主意。 “现在不能动她,殿下用得著她父亲,她风头正盛。” 夏青和缓缓摇头。 “那怎么办?”年年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万一,她真的怀上殿下的孩子……” 那可就是殿下亲生的第一个孩子了。 “你把她咬了殿下的事放出风声去,让顾良娣知晓。” 夏青和想了想道。 “顾良娣会对付她吗?” 年年有点忧心。 “放心,顾良娣不是能容人的人。” 夏青和掸了掸自己的衣摆,神色恢復平常的温婉。 “是。” 年年屈膝一礼,低头退了出去。 * “我们到了,热坏了吧小殿下?”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走到偏房门口,抬手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口中和他说著话,伸手去打帘子。 小傢伙热出了一头的汗,碎发湿湿的蜷在额角,瞧著很是可爱。 “唔……” 宴淮皎也学她,伸手去挑帘子。 帘子挑开一道缝隙。 岑令仪正要探身进去,便瞧见宴承徽坐在摇篮边,正定定望著她。 她心跳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他先回来一步,怎么在偏房里坐著? 是在等她? 她不禁开始回想,方才在夏青和那里,她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只是说他“说得是”,他也要等她回来收拾她吗? “怎么了姑娘?你怎么不进去?” 灵芝收了伞,见她抱著宴淮皎站在门口不动,不由问了一句。 岑令仪回头看她,正要说话。 “进来。” 宴承徽淡漠的声音自房內传了出来。 灵芝惊愕地睁大眼睛,用眼神问岑令仪,殿下怎么在里面? 岑令仪朝她摇头,她也不知道。 “小殿下给我抱吧。” 灵芝伸手欲接过宴淮皎。 “唔……” 宴淮皎一只手抱著岑令仪的脖颈,一只手打她。 他不要別人抱! “我抱他进去,免得热出痱子来。” 岑令仪伸手打了帘子,进了偏房。 她也存了私心,万一宴承徽发怒,有宴淮皎在,他也能收敛一些。 凉气袭来。 她出去这会儿,偏房內的冰没断。 “奴婢拜见殿下。” 她走上近前,规规矩矩朝宴承徽行了一礼。 宴承徽盯著她,一言不发。 “殿下怎么在奴婢这屋?” 岑令仪只好问了一句。 她上前一步,让宴淮皎坐在摇篮中,拿过帕子替他擦拭后背。 大中午的,小傢伙跟著她出门,身上都汗津津的,受罪了。 “你將孤咬成这样,不能见父皇与朝臣,孤不在这里,还能去何处?” 宴承徽冷声开口。 他说话时,唇上泛红的牙印很是清晰。 岑令仪看了他一眼,堂堂一国太子,唇上有这样的印记,確实有碍仪容。 “这事儿又不怪我。” 她声音小小的,意有所指,转开目光在心里哼了一声。 若非他和孙良媛做尽亲密之事后回来强行吻她、噁心她,她怎会对他下口? “怪孤?” 宴承徽偏头看她。 “奴婢不敢。” 岑令仪放下手中的帕子。 宴承徽眸光冷然,定定望著她。 “殿下看一下小殿下,奴婢去拿药膏来。” 她说著,转身便要去正殿。 “站住。” 宴承徽叫住她。 岑令仪回头看他:“殿下还有吩咐。” 宴承徽不曾言语,只看向桌上。 岑令仪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昨晚那盒药膏静静放在那处。 他就是来兴师问罪的,连药膏都带来了。 岑令仪转身走回去,拿过药膏打开。 “啵啵……” 宴淮皎坐在摇篮中也不安分,伸手抓著宴承徽的袖子,要他抱。 宴承徽扭头看他,眉心微皱。 “唔……” 宴淮皎揪著他衣袖不松,另一只手伸给他,一双乌瞳亮晶晶的,满是纯真孺慕。 宴承徽將他从摇篮中抱起来,坐在自己怀中,低头看他。 “嘻嘻……” 宴淮皎咧开小嘴朝他笑,兴奋地在他怀中动来动去。 宴承徽眉眼间的阴翳不自觉地散开了些。 “奴婢给殿下上药。” 岑令仪走上近前,指尖沾了乳白色的药膏,轻声开口。 宴承徽抬起头来扫她一眼,眸光又沉了下去。 岑令仪立在他身前,微微俯身,漂亮的眉眼低垂,长睫如鸦羽般轻轻颤动,目光凝在他唇上。 他的唇极好看,不薄不厚,唇线乾净利落,带著点点珠玉光泽。 本是凛然不可犯之人,但因唇上肿伤,將他通身的清冷矜贵搅碎了,带出一抹难言的曖昧。 “呣呣……” 宴淮皎好奇,去够她的手,想看她指尖上粘的什么。 岑令仪一下回过神来,躲开小傢伙的手。 她细嫩的指尖抚上他的唇瓣,柔软的暖意传过来,惹得她呼吸不自觉间放轻。 宴承徽身子微微绷紧,唇线抿直。 她的指尖微凉,带著药膏的香气,顺著肌理钻入血肉,带起一阵细密麻痒。 一室静謐,空气似乎变得粘稠。 岑令仪身上出了汗,觉得是不是屋內的冰用完了。 她瞥了一眼,冰鉴內还有一大半的冰。 宴承徽抬起乌浓的眸,定定望著她。 岑令仪被他看得不自在,只好自己找事情做。 “殿下,奴婢给您肩上的伤再上些药吧?” 她抿抿唇开口,也做好了被他恶语相向的准备。 宴承徽却不曾言语,只缓缓抬起下巴来。 岑令仪伸手,缓缓解开他领口处的盘扣。 宴承徽漆黑笔直的长睫颤了一下。 她柔弱无骨的手在他脖颈处摸索,手背处微凉的肌肤微微蹭过他脖颈,似触非触。 他喉结微微滚了滚。 冷白结实的肩露了出来,昨晚的伤已然结了一层痂,也有几处破损,带著淡淡的血跡。 岑令仪拧了帕子,替他清理了伤口,拿过一旁的膏药,便要给他涂上。 宴承徽身子微偏,躲开她的动作,掀眸望著她。 岑令仪怔了一下明白过来,俯身凑过去深吸一口气,轻轻替他吹了吹伤口。 从前受多重的伤,都一声不吭的,他这是什么时候新添的矫情毛病? “呼呼……” 宴淮皎在宴承徽怀中,瞧著她的动作有趣,也跟著她学。 他鼓起小腮帮子,呼呼吹了两下,口水都流出来了。 宴承徽嫌弃地往后让了让。 “小殿下,不可以吹。” 岑令仪拿过帕子,替宴淮皎擦嘴。 宴淮皎却觉得有意思得很,吹得越发起劲。 岑令仪叫他可爱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 “呣呣……” 宴淮皎扯住她袖子,往她身上攀。 “小殿下,奶娘等一下抱你。” 岑令仪牵著他的小手安抚,另一只手飞快地给宴承徽上药。 从宴淮皎有动静起,她的心神就分了一大半在宴淮皎身上了。 宴承徽面色阴沉下来。 “好了殿下。” 岑令仪收回手,盖上药膏的盖子。 宴承徽一时没有动作。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伸手替他拢好衣裳,又系上盘扣。 她含笑朝宴淮皎拍手:“来,小殿下,奶娘抱抱。” 宴淮皎弯起眉眼笑得欢快,也学她拍手。 “小殿下真聪明。” 岑令仪將他自宴承徽怀中抱起,由衷地夸讚了一句。 “你对他很好。” 宴承徽忽然出言。 “这是奴婢应当做的。” 岑令仪怔了片刻,轻轻开口。 她身为宴淮皎的奶娘,理所应当对他好。 再者说,宴淮皎是他的孩子,和她的孩儿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她的孩儿,和宴淮皎的样貌应该也有几分相似吧。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 “你是不是一直將他当做你生的野种一般疼爱?” 宴承徽倏然抬眸,漆黑的瞳仁沉如寒潭,森寒凛冽,锋锐如刀。 “殿下,奴婢的孩子不是野种。” 岑令仪脸上血色迅速褪尽,眼圈瞬间红了,眸底水光迅速聚拢。 他说旁的,她都可以忍,但他不可以说她的孩子。 那也是他的孩子啊! “別將孤的孩子,当做你的野种。” 宴承徽起身,將她整个人笼在他的身影里,身子微微前倾,贴在她耳畔启唇。 他嗓音清润动听,宛如玉石相击,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耳廓上,说出口的话却冰寒刺骨,伤人至极。 岑令仪抱紧怀中的孩子,身子微微发抖,倔强地咬著唇瓣,不让眼泪掉下来。 宴承徽转身,拂袖而去。 岑令仪终於忍不住,硕大的泪珠顺著脸儿滚落下来。 “呣呣……” 宴淮皎一只小手捧著她的脸,清澈的眸子满是懵懂,口中咿咿呀呀。 “姑娘,怎么了?” 灵芝一直等在外头,她看太子殿下出去时脸色不对,连忙进偏房询问。 “没事。” 岑令仪转过身去,擦去脸上的泪水。 “那奴婢去看看兰花那边?” 灵芝顿了一下开口。 “去吧,如果他们在一起,你別惊动了他们,回来喊我。” 岑令仪点点头,仍然背对著她。 “奴婢记下了。” 灵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岑令仪將床幔放了一半,让宴淮皎坐在床中央,她侧躺在他身旁,脸埋在被子里,眼泪才得以痛痛快快地流了出来。 她知道宴承徽为什么要那样说。 是夏青和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让他想起了她嫁给陆怀宥,生下一个孩子的事。 兴师问罪、让她上药都是假的,他专程在偏房里等她回来,就是要当面骂她的孩子是野种,用以羞辱她。 他不知道,她为了留下那个孩子,承受了多少。 他也不知道,那是他的孩子。 她很想告诉他,孩子是他的,他可以羞辱她,但请他不要那样说自己的孩子。 可是,他从不肯听她解释,她即便说了,他也不会信。 她想证明给他看,可孩子都不在身边,要怎么证明? 她现在连哭泣都要躲起来,还能做什么? “呜呜……” 宴淮皎起初还坐那自己玩呢,玩著玩著就撇起小嘴,趴到岑令仪身上哭起来。 他哭得伤心极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著小脸往下滚,上气不接下气,委屈得很。 “小殿下,你哭什么?” 岑令仪擦去眼泪,坐起身来抱起他。 她一伤心,宴淮皎竟然也跟著伤心。 她曾听人说母子连心,也不曾听说过谁家孩子和奶娘连心的,大概是时时刻刻和她待在一起,小孩子心净,能感应到她的难过吧。 由此也能看出宴淮皎是个好的,不像宴承徽那么狠心。 “好了好了,奶娘不哭了,小殿下也不哭。” 岑令仪擦去眼泪,柔声哄他。 “呜呜……” 宴淮皎抱住她脖颈,小脸埋在她肩头又哭了一阵,才算作罢。 灵芝直至傍晚时分才归。 “姑娘。”她进了偏房,將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急急道:“玉柱和兰花一个下午都不曾见面,这会儿快到晚饭的时辰,我去后厨取晚饭,看到兰花往閒置库房的巷子去了。但是她是不是去见玉柱,我就不清楚了。” “你哄著小殿下,我去看看。” 岑令仪將宴淮皎交给她。 宴淮皎不依,扑腾著小手要她抱。 “灵芝给小殿下餵好吃的,来。” 岑令仪开了食盒,给宴淮皎看。 “小殿下,奴婢给您拿了樱桃果呢。” 灵芝取了一颗樱桃逗他,又朝岑令仪使眼色。 岑令仪趁著宴淮皎不注意,打帘子出了门。 外头已是金乌西坠,晚霞满天,比白日里凉爽些,但也还是热。 她直奔后头库房处。 这处几座库房连在一起,都是空置的,安静背光,鲜少有人过来,倒是个幽会的好来处。 她顺著墙角,轻手轻脚的往前走,转过两个弯,听到前头巷子里传来人语。 她將步伐放得更轻,走到巷头缓缓探头去看。 “这盒胭脂我可是花了大价钱,西域来的贡品,宫里的娘娘才能用得上,太子妃娘娘也就得了一盒。” 玉柱站在兰花面前,语气有些得意。 “是特意给我的吗?” 兰花背靠著墙,接过那盒胭脂爱不释手,娇声询问。 “自然,不给你还能给谁?” 玉柱反问。 “我还以为你是为你表妹买的呢。” 兰花忸怩。 “半夏就只是我表妹,之前不是没和你好,有些东西就给了她,她怎么能和你比呢?” 玉柱抬手去摸她的脸。 兰花偏头躲过,咯咯笑道:“別动手动脚的,我可不是那样的人,你不娶我就別动我。” “那是自然,不过亲一下不为过吧?” 玉柱低头凑过去。 “你先告诉我,殿下最近私下的花销,有没有悄悄採买什么稀罕物件,有什么人情往来,可曾买什么小物件送给后院的那些人?” 兰花一口气问了许多。 她也得替孙良媛打探一些消息来,孙良媛才会让她和玉柱在一起。 玉柱嬉笑著在她耳畔说著话,姿態亲昵。 最终,兰花让他在脸颊上亲了一下。 玉柱这才站直身子,依依不捨:“我先走,你等会儿再出去,別叫人瞧见了。” 兰花答应了一声。 岑令仪迅速退远,躲到一处支巷,看著玉柱的背影逐渐远去。 她迅速回到方才的位置等著。 兰花心情甚好,哼著小曲看著手里的那盒胭脂,漫步前行。 一拐弯,岑令仪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不等她反应过来,岑令仪伸手一把夺走了她手里的胭脂。 “是你!”兰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变了,劈手便去夺那胭脂盒:“还给我!” “东宫明文禁令,下人之间私赠財物、暗通款曲,人赃並获者一律拖至正殿外杖毙。”岑令仪將胭脂盒收进袖袋中,抬起黑黝黝的眸看著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兰花,你是为我所用,还是乱棍打死,自己选。” 第25章 赤足勾住 “去哪了?” 岑令仪袖中藏著从兰花那处得来的那盒胭脂,走到明德殿院门外。 忽然听闻宴承徽清冷的声音。 她吃了一惊,抬眸望去。 宴承徽立在门內,眸光淡漠,正冷冷望著她。 头顶的灯笼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光,以至於他看起来不像平日那么威严,但依旧生人勿近。 “奴婢出去走了走,散步。” 岑令仪很快敛下心神,垂眸回话。 “怎么不带淮皎?” 宴承徽上下扫了她一眼,似乎不信。 云闕在后面摸了摸鼻子。 殿下可千万別戳破让他派人盯著岑姑娘的事。 虽说他是听殿下吩咐,行分內之事。但心里总觉得对不起岑姑娘。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岑姑娘待人都是极好的。 他和云宫,都曾受过岑姑娘的恩惠。 “晚上外面蚊虫多,小殿下皮肤娇嫩,去不得。” 岑令仪接著回话,滴水不漏。 宴承徽不再言语,转身往內走。 岑令仪也迈进门槛,不远不近地跟著他。 走到廊下,她拐了个弯,手隔袖子攥著那盒胭脂。 这是玉柱和兰花私相授受的铁证,她得回偏房藏好了,才能拿捏住兰花。 方才,她已经从兰花口中探听到孙良媛买了鉤吻草粉,或许是为了针对她做点什么。 孙良媛安排吴离光在园子里算计她那件事,她是一定会设法报復回去的。 “你去何处?” 宴承徽已然走到正殿门口,又忽然回头。 岑令仪停住步伐,回过身回话:“奴婢回屋。” “进来伺候。” 宴承徽吩咐一句,抬步跨过门槛。 岑令仪回头看了看偏房方向,想將袖中的胭脂送回去,但耽搁了宴承徽又要发作。 罢了,他应该不知道她做的事,她抬步朝正殿方向走去。 半夏立在门边,恨恨地盯著她。 从有了上回的事情之后,殿下就再没让她进正殿伺候过了,大事小情都是岑令仪在处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殿下没有赶她走,能待在明德殿,对於东宫的下人来说,已经是很稀有的了。 如果,岑令仪出了什么事,不能进正殿伺候,那这差事不还是她的? 岑令仪自然瞧见她嫉恨的眼神,故意瞧了她一眼,合上了门。 半夏几乎要跳起脚来,这个该死的岑令仪,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和她可以说是平起平坐,殿下甚至厌恶极了岑令仪,还敢挑衅她? 宴承徽依然在书案前,翻开一册公文。 岑令仪进正殿,他不曾抬眼。 她默不作声的上前,在端砚里加了一些水,挽起袖子默默磨墨。 殿內一片寂静,只有墨条蹭过砚台发出细微的声响,一时竟也和谐融洽。 岑令仪磨好墨,又將书案整理了一番,把他不曾看过的公文堆到他顺手的地方。 她尽职尽责地整理好一切,退到一边立著,听候他的差遣。 “站到这边来。” 宴承徽忽然出言。 岑令仪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何意,咬了咬唇还是听话地走到他身边。 “端著砚台。” 宴承徽吩咐她。 岑令仪伸手去取砚台,袖带中的胭脂盒碰到书案,发出一声轻响。 宴承徽抬眸看她:“袖袋里藏了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一点小玩意儿。” 岑令仪漆黑的瞳仁骤然一缩,心跳了一下。 宴承徽不许她找孙良媛寻仇。 倘若叫他瞧见这盒胭脂,一定追根究底。 到时候,兰花这枚棋子就丟了,她再想对付孙良媛,会更难。 “孤看看。” 宴承徽抬手,朝她袖袋伸去。 岑令仪护著袖袋,下意识往后退,脚下一时没走好,踉蹌数步,右脚上的绣鞋掉了出去。 “啪嗒”一声,落在宴承徽脚边。 殿內彻底安静下来。 虽是夏日,但正殿的冰用的足,金砖上一片冰凉。 她赤脚踩在上头,凉意透过足心,传至心臟,浑身血液一时都凉透了。 她僵在那处,不敢动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脚上的绣鞋,到底是怎么掉出去的? 宴承徽的目光,落在她的赤足上。 素色罗裙垂落,露出一小截细细的脚踝,肌肤细腻莹润,白得似浸过牛乳,小小一只,足纤趾秀,如玉如琢。 他素来清冽的目光恍惚了一下。 纤细的脚踝,曾被他握在手心,吻出一片红痕。 这一双赤足,曾架在他肩头,曾勾住他的腰身。 曾软软地踢他,曾娇娇地翘在他身上,曾骄纵地在他面前轻晃,让他替她捏一捏…… 岑令仪察觉到他的目光,耳根一热,脸儿一下红了,本能地將那只赤足缩进裙摆之中。 “出去。” 宴承徽收回目光,眼底闪过几分羞恼。 “是。” 岑令仪如蒙大赦。 她俯身捡回自己的鞋。 宴承徽盯著她匆忙又狼狈的背影,冷著脸將手里的笔重重掷到一边。 岑令仪打帘子进了偏房。 宴淮皎正哭闹呢。 “呜呜……” 小傢伙一看到她,便扑腾著小手迎上来。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小殿下要睡觉,闹著找你。” 灵芝也鬆了口气。 “小殿下不哭。”岑令仪接过宴淮皎轻拍,从袖袋中取出胭脂递给她:“灵芝,你帮我收著。” “姑娘逮到他们了?” 灵芝见那胭脂盒子精致,不由眼睛一亮,抬头问她。 “嗯。” 岑令仪点点头。 灵芝不由笑了,姑娘从小就这样,想做什么总能成的。 “我方才抱著小殿下在门口,听云宫说过几日庆乐长公主过生辰,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带姑娘出去?” 姑娘说,有事情拜託了太和公主和宋家少爷,只是出不去东宫,打探不到事情的进展。 “再说吧。” 岑令仪的確惦记让太和公主帮她查的事情。 奈何宋明驰登门几趟,宴承徽都只在正殿和他说话。 她並没有机会见到。 太和公主挨了几棍,身子也不知大好了没有。 窗外,半夏趁著夜色,出来明德殿的大门,消失在黑夜中。 * 三日后,庆乐长公主生辰,府上办的是晚宴。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下了马车,抬头便是庆乐长公主府大开的朱漆大门,宫灯高悬,照得门前亮如白昼。 宴承徽走在前头,左侧是规行矩步的太子妃夏青和,右侧的孙良媛恨不得贴在他身上。 寻常时,宴承徽出门赴宴,都是只带太子妃的,毕竟是正妻。 今日带孙良媛来,可见对她的宠爱。 岑令仪不去留意他们的动向,只左右望著,想看看太和公主和宋明驰来了不曾。 上回拜託他们查父亲的事情,不知可曾有眉目。 灵芝紧隨其后,拿著宴淮皎要用的一些零碎东西,半夏也跟著来了。 正厅內,各路宾客三两相伴,笑语盈盈。 宴承徽迈过门槛。 眾人安静下来,齐声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 宴承徽微微抬手。 坐在主位上的庆乐长公主站起身,也朝他一福。 “皇姑客气。” 宴承徽虚扶了她一下。 “我让你把淮皎带来的呢?” 庆乐长公主开口。 宴承徽侧过身,瞧了一眼岑令仪。 岑令仪背脊挺直,在眾人的注视下,抱著宴淮皎上前。 上回在二皇子府上,她已经被眾人注视过一回。 她知道,她出现在人前,必会遭来非议。 但那又如何? 他们说什么,丝毫影响不到她,她不在意。 宴淮皎一见这许多人盯著他瞧,转著漆黑的眸子看他们,小脑袋却已然靠在了岑令仪怀中,有些警惕,也有些胆怯。 “这孩子,模样生的真好。” 庆乐长公主端详了宴淮皎一番,笑著夸讚。 “皇姑谬讚了。” 夏青和笑著回应,大方得体。 “也是辛苦你了,替皇家孕育了子嗣……” 庆乐长公主拉著她的手,和她说起话来。 孙良媛在一旁,悄悄翻了个白眼。 夏青和不就是早她一步进了东宫,生了个嫡子吗? 还不知道能不能养大呢,有什么了不起? 他们说话,岑令仪不好径直將宴淮皎抱走,只能抱著孩子立在那处。 “呣呣,唔……” 宴淮皎不耐烦了,伸手朝门口指。 他要出去。 “孩子怎么了?” 庆乐长公主留意到宴淮皎的闹腾。 “回长公主话,小殿下想出去玩。” 岑令仪低头轻声回了一句。 庆乐长公主这才留意到她,皱眉道:“你是……岑家那个孩子?” “是,奴婢岑令仪。” 岑令仪垂著眉眼点点头,神態平静。 庆乐长公主看著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既然淮皎要出去,那你抱著他去走走吧。” “是。” 岑令仪屈膝一礼,转身往外走。 出了正厅的门,身后的目光和议论声全都消失,她瞬间轻鬆不少。 “小殿下,我们去哪里呢?” 岑令仪沿著长廊往前走,一时有些迷茫。 这长公主府,她从前也来过,不过不熟悉这里面的布置。 “姑娘,咱们就在这儿吧。” 灵芝在后头道。 “好。” 岑令仪也不敢走远,怕迷路,寻了一处坐下,又往回看。 方才没看到太和公主,也没看到宋明驰,他们今晚不来么? 正厅方向传来丝竹之声,应该是晚宴已经开始了。 宴淮皎也饿了,在她怀中不耐烦的哼哼唧唧,张著小嘴蹭来蹭去。 “小殿下饿了。”灵芝笑道:“姑娘,你餵他,奴婢到前面去看著。” 岑令仪应了一声。 宴淮皎窝在她怀中,咕嘟咕嘟喝了个饱。 岑令仪正理著衣裳呢,守在前头的灵芝说话了:“姑娘,太和公主来了。” “真真。” 岑令仪唤了一声,抱著宴淮皎站起身来。 “小六,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太和公主嗓音清脆,语调张扬。 她手中托著个精致的盘子,快步走到岑令仪面前。 岑令仪却没有看那盘子里的东西,只是打量她:“你伤好了?” “早好了,快吃。” 太和公主將盘子往她面前送了送。 甜香气扑鼻而来,岑令仪不由看向盘中,有些惊讶:“黄玉绵糕?” 这是宫里的贡品,寻常时是吃不到的。 宴淮皎很不老实,瞧见好吃的,伸手便去抓。 “哪里来的?” 岑令仪忙拦住他,取起一块来掐了一点点餵到他口中。 这黄玉绵糕里头有糯米,小傢伙要是一口咬多了,容易噎著。 “是父皇赐给皇姑的,皇姑摆在主桌上,叫五哥哥一起吃,我记得你喜欢吃,想给你拿两块,就说我也想吃,然后五哥哥就全都赏我了,喏,都给你。” 太和公主將盘子往她面前一送。 “我吃一块好了。” 岑令仪推辞。 “余下的你带回去,碎玉,拿东西来包。”太和公主吩咐一句,又道:“这东西要到下一次上贡,才有呢。” 岑令仪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 她有些哽咽。 岑家覆灭之后,她见了太多的人情冷暖。 太和公主对她还和从前一样,这份情谊很难得。 “你拜託我的事情,我怕我查不明白,就都跟宋明驰说了,他派人去办的,等一下他来和你说。” 太和公主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开口。 “好。” 岑令仪点头。 “这个给你。” 太和公主又塞给她一样东西。 岑令仪手里一沉,又是一只荷包,里头捏著碎碎的。 “什么东西?” 她不由得问。 “金錁子,你拿著用。” 太和公主隨意挥了挥手。 “我不用……” 岑令仪推辞。 “哎呀,你拿著,你现在的身份,身上没钱怎么行?” 太和公主將她手推了回去。 岑令仪默然不语,眼眶发热。 她不是个容易哭的人,但太和公主对她真的太好了。 “令仪。” 宋明驰踏著夜色走近。 他走路的姿態很好认,意气风发,气宇轩昂。 “景驍,我在这儿。” 岑令仪朝他招了招手。 宋明驰走到近处,深深望她:“近来还好吧?” “挺好的。”岑令仪弯眸朝他笑:“劳烦你了。” “说这么见外的话。”宋明驰自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叔父从前在各个州县、漕运码头、市井商號买材料的帐目,我分派了人手,到各处去搜集的,这些都是从最原始的帐目誊抄过来的,我让他们仔细核对过,没有错漏。” “小殿下,那边有小鸚鵡,奴婢抱您去看好不好?” 灵芝也知岑令仪要办的是正事,將宴淮皎从她怀中哄去看鸚鵡。 岑令仪接过宋明驰手里的册子,借著灯笼的光仔细瞧了几笔帐目,点点头:“这些確实是原始的帐目,一定程度上可以证明我父亲的清白。” “那些商户我都问过了,他们似乎被人警告过,不想摊上事,不肯为叔父作证。” 宋明驰望著她道。 “这点证据也不够。”岑令仪摇了摇头:“不著急。” 背后之人既然安排好了一切,自然不是她轻易能推翻的。 她要找到更確凿的证据。 “那孩子的线索……” 宋明驰欲言又止。 岑令仪不由抬起头来,有些期待地看他。 宋明驰嘆了口气,摇摇头。 岑令仪心中失望,却也不曾表现出来,只道:“不急於一时,慢慢看吧。” “我让人盯著二皇子了,若有线索我告诉你。” 宋明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多谢。” 岑令仪点头。 在没有孩子的线索之前,盯著二皇子,倒也是个法子。 “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你做的?” 宋明驰轻声问她。 他的目光带著点点心疼,落在她稠丽的脸上,看出她卷翘长睫下遮不住的黯然。 “我庶姐在陆怀宥手里,不知道陆怀宥將她安排在什么地方了,我想在不惊动陆怀宥的情况下,见她一面。” 岑令仪抬起手,附到他耳边耳语。 陆怀宥带她亲眼见过姐姐,这就是她之前相信陆怀宥的缘故。 当时,姐姐亲口告诉她,爹娘和兄长都还活著的事。 现在,她信不过陆怀宥,要私下里见了姐姐,再听听姐姐是怎么说的。 “我查查。” 宋明驰皱著的眉头舒展开来几许。 她终於察觉到陆怀宥的真面目了。 他一直觉得,陆怀宥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非他那时在边关不曾回来,哪里轮到陆怀宥占令仪这样的便宜?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去刑部衙门看看我爹的卷宗,还有当时的证据。” 岑令仪说到后来,声音小了下去。 她好像有点贪心,什么都想做,又什么都没做成。 “这个我可以想法子,刑部那边我有熟人。” 宋明驰许了她。 “景驍,谢谢你。” 岑令仪低下头轻声开口,眼眶湿润了。 他和太和公主,对她都是极好的。 “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宋明驰舒朗一笑,抬手理了理她的领口。 “五哥哥……” 太和公主在一旁,无意中看到不远处立著的頎长身影,吃了一惊,脱口喊了一声。 那挺拔的身姿,慑人的气势,不用辨认都知是宴承徽。 岑令仪眼皮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与宋明驰拉开距离。 宋明驰则转过身將她护住,面对宴承徽拱手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宴承徽不理会他,缓步行至三人身前,眸光沉沉落在岑令仪脸上。 方才,宋明驰与她的亲密,他都看在了眼里。 “相谈甚欢,孤来的不是时候?” 他淡淡启唇。 岑令仪垂著长睫,不言不语。 宋明驰却忍不了他,侧眸道:“都是昔日一同长大之人,殿下莫不是连她同我们说话都不许?” “手里拿的什么?” 宴承徽仍然不理会他,只盯著岑令仪。 “是书册。”岑令仪抬手將手里的册子递给宋明驰:“景驍,还给你。” 这证据,她现在拿著没用,反而会被宴承徽发现。 以宴承徽对她的恨意,肯定会阻止她替父亲翻案。 她不能让他知晓她正在做的事。 宴承徽一言不发,劈手便夺宋明驰手中的册子。 宋明驰反应也快,缩手躲过,另一只手直劈他面门。 宴承徽侧身躲过他的袭击,不甘示弱,亦一拳挥向他。 两人都看彼此不顺眼,竟就这样动起手来。 岑令仪想阻拦,却被太和公主一把拉住:“小六,你別上去,拳脚无眼,一会儿打到你了。” 两声闷响。 宴承徽一拳重重砸在宋明驰胸口。 宋明驰几乎与他同时抬手,一拳狠狠抡在他手臂上。 彼此都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双双后退,面色铁青地盯著对方。 “景驍,別打,我上回怎么和你说的?” 岑令仪拉住宋明驰的袖子,將他往后带。 她没有劝宴承徽,她开口宴承徽也不会听,反而会更激怒他。 倒是宋明驰肯听她的。 和宴承徽打,他输了贏了都没好处。 宋明驰见她拉住自己,漂亮的桃花眼转了转,当即捂住心口露出痛苦之色:“好,我听你的,不和他打。” “你没事吧?” 岑令仪见他脸色泛白,不由关切。 “就是气血翻涌,没有大碍。” 宋明驰摆摆手,唇角微微勾起,又迅速压了下去,瞥了宴承徽一眼。 宴承徽盯著她关切宋明驰的模样,眼尾泛起薄红,乌浓的眸底戾气翻滚,胸膛剧烈地起伏,原本就紧握的拳头更是咔咔作响。 “宋明驰,我们快走吧,五哥哥要杀人了。” 太和公主从小就害怕宴承徽,见他这般,嚇得拉著宋明驰的手臂就往外拖。 宋明驰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抬眸毫无畏惧地与宴承徽对视。 眼看二人之间的爭斗一触即发。 “太子,怎么到这儿来了?快来,你表妹要给你敬酒。” 庆乐长公主的声音忽然从前头传来。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被打破。 宴承徽深深望了岑令仪一眼,转身去了。 岑令仪舒了口气,抬头看宋明驰,忍不住数落他:“你也是,总跟他较劲做什么?他是太子,不管怎么样都是你吃亏。” “就是啊,宋明驰你犯什么傻。” 太和公主大大咧咧,跟著道。 “令仪,不然你別留在东宫了。” 宋明驰顿了一下,试探著开口。 他不懂,令仪为什么要留在东宫? 难道,她还放不下宴承徽? “就是,不如进宫去跟著我,就说是我的婢女。” 太和公主很是赞同。 “做什么婢女,去我府上。” 宋明驰脱口道。 “去你府上做什么?你是儿郎,又不方便带著他。” 太和公主哼了一声,开口反驳。 “我可以养著她。” 宋明驰被她噎了一下,顿了片刻才开口,鲜活的眉眼透出几分红来。 “现在还不行,以后再说吧。” 岑令仪摇了摇头,在心里嘆了口气。 她也不想留在东宫,被宴承徽厌恶、折辱,还要被他后院的那些女人设计。 可她要找回她的孩子呀。 陆怀宥今晚不曾来,她倒是搜集了一些关於宴承徽的消息,可以告诉他,拿到二皇子那里去看看能不能换到孩子的线索。 当然,这些关於宴承徽的事情,都是无伤大雅的。 她不会做伤害他的事。 散席时,岑令仪抱著宴淮皎,隨著人群往外走。 左侧,是一片蔷薇花墙,满满的粉色花朵,在暖黄的灯光下,迷濛唯美,像是梦中的情景。 她不由侧目,多看了两眼。 跟在她身后的半夏,趁她不留神,忽然抬手猛地將她往花墙处一推。 岑令仪不就是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会勾殿下吗? 那她就毁了岑令仪这张狐媚的脸,看殿下还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第26章 疼不疼? “嘭”的一声闷响。 岑令仪毫无防备,被半夏推得一下撞上蔷薇花墙上。 蔷薇开成一片,看似灿烂温柔,底下却藏著密密麻麻的尖刺。 岑令仪身形本就单薄,又下意识侧身护住怀里的宴淮皎,生生用自己的身子替他隔绝了锋利的花墙。 无数尖利刺狠狠扎进她脸上、身上,她闷哼了一声,刺痛瞬间席捲全身。 “姑娘!”灵芝就跟在她身后,见状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查看她的情形,口中怒斥:“半夏,姑娘还抱著小殿下呢,你是不是疯了?” “小殿下,对不起,有人从后头推了奴婢,奴婢一时没站稳,小殿下没受伤吧?” 半夏也露出一脸急切,忙著上前查看宴淮皎的情形。 她敢下手去推岑令仪,自然早就想好了说辞。 孙良媛说,岑令仪素来疼爱小殿下,肯定不捨得让小殿下受伤。 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 小殿下分毫未伤,殿下素来厌恶岑令仪,肯定不会因为岑令仪而惩戒她的。 “出什么事了?” “这不是东宫的岑奶娘和小殿下么,怎么受伤了?” “好像是那个婢女推的……” 一起往外走的宾客一下围了过来,围著三人议论纷纷。 岑令仪左侧脸被细密的尖刺划出几道伤痕,渗出殷红的血丝,触目惊心。 身上更是被尖刺扎出密密的口子,血珠冒出来,浸湿单薄的衣衫。 她忍著痛,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周涌上一层生理性的湿红,却不曾发出半声痛呼。 反而第一时间仔细查看怀里的宴淮皎。 小傢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咿咿呀呀好奇地看周围的人。 半夏细看之下,发现她脸上伤了多处,不由窃喜。 这样的花刺扎破脸,是最容易留下疤痕的,岑令仪现在又不是什么大家千金,当然没有银子去买上好的祛疤膏了。 所以就算痊癒之后,岑令仪脸上也会留下疤痕,殿下再也不会多看岑令仪一眼了。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眾人顿时让开一条道。 宴承徽走上前,一眼便看到岑令仪脸上的新伤,他漆黑的瞳仁猛地缩了一下,正欲上前查看。 “令仪,你怎么样?疼不疼?” 宋明驰挤进人群中,看到岑令仪的惨状,快步上前。 他已经出了庆乐长公主府的大门,听到消息又匆匆赶回来。 “我没事。” 岑令仪小声回他话,又用眼神示意他宴承徽在。 宋明驰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宴承徽见不得他和她说话,她不想他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和宴承徽起衝突。 他不捨得让她为难,自然听她的。 宴承徽盯著两人眼神互动,眸光冰冷,胸膛微微起伏,指尖蜷起又放开,一言不发。 “这是怎么回事?岑妹妹怎么伤成这样?” 夏青和皱眉询问,看著岑令仪一脸担忧。 孙良媛则抬手掩著唇悄悄笑了。 她告诉灵芝,庆乐长公主府有这一片蔷薇花墙,让灵芝伺机动手。 灵芝还真做到了。 岑令仪脸已经毁了,她再也不必烦心殿下和岑令仪之间的事。 接下来,就该把灵芝从明德殿弄出来了。 岑令仪脸色发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铺天盖地的痛才翻涌上来,浑身上下的伤口都火辣辣的,疼得钻心。 “回太子妃娘娘话,岑奶娘抱著小殿下走的好好的,半夏忽然从后面推了岑奶娘,让她一下撞在了花墙上,险些伤了小殿下。” 灵芝气的心口连连起伏,恨不得扇半夏一巴掌。 她知道姑娘现在只是小殿下的奶娘,姑娘受不受伤根本没人在意,只有小殿下险些受伤,才会引起太子妃娘娘的重视。 “半夏,你为何要这般做?” 夏青和眉心皱得更紧,转脸看向半夏,语气里带著质问。 她言行举止颇为得体,很有太子妃的威严。 宴承徽看向半夏,面无表情,眸底极快的闪过一丝森然。 “殿下,娘娘。”半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脸的委屈和惧怕,“奴婢好端端的走路,不知道谁从后面推了奴婢一下,奴婢一个站不稳,才撞到了岑奶娘,险些伤了小殿下,奴婢该死,求殿下和娘娘宽恕……” 她说著,便开始磕头。 “满口胡言,根本没有人推你宋明驰我亲眼看到你忽然衝上来,故意推了岑奶娘一下,当著殿下和娘娘的面,你还敢撒谎!” 灵芝忍不住开口,与她辩驳。 “奴婢真不是故意的,就算给奴婢十分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对小殿下动手啊……” 半夏继续磕头狡辩。 反正,也没有其他人看见。 “娘娘,奴婢亲眼所见,半夏真的是忽然衝上来的……” 灵芝也跪了下来,朝夏青和开口。 太子妃娘娘好歹是和她家姑娘一起长大的,平时对姑娘还不错,她应该会为姑娘做主的吧? “殿下,这……” 夏青和转过脸看宴承徽,一脸的不知所措。 “东宫后宅之事,不是归太子妃娘娘管吗?这点小事还要问太子殿下?这个婢女蓄意行凶,害的令仪满身伤势,更是险些伤及小殿下,这般有失管教的婢女,理应严惩,以正东宫规矩,太子妃娘娘还犹豫什么?” 宋明驰朗声开口,眉目桀驁坦荡。 他护在岑令仪身侧,言之凿凿,举止之间自有一股少年人的张扬意气。 从小夏青和就这样,喜欢端著拿著的,跟她说话最是费劲。 围观眾人纷纷点头,倒也不是向著岑令仪,而是东宫小殿下身份尊贵。 这个叫半夏的婢女无论出於什么缘故,险些害到小殿下,都应该受到惩戒。 “那就拖回东宫去,杖责三十……” 夏青和口中这般说著,再次看向宴承徽,似乎拿不定主意,还是需要他的定夺。 灵芝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孙良媛再次掩唇悄悄笑了,这下好了,灵芝也被解决了,不必她再出手。 岑令仪眸光黯淡地看著地面。 她不必抬头也知道,宴承徽不会惩戒半夏的。 只要是害她的人,他都会护著,变著法的鼓励他们害她。 更何况,宋明驰还替她说话了,他更不会允许夏青和惩戒半夏。 “不必。” 宴承徽扫了她一眼,断然出声打断夏青和的话。 岑令仪抿了抿唇,惨然扯了扯唇角,果然被她猜中了。 她抱紧了怀中的宴淮皎,呼吸窒了一下,脸色越发苍白,身上的痛,远比不得心尖的痛来的剧烈。 眾人目光都落在宴承徽身上。 宴承徽神色淡漠,冷冷道:“不过是失手衝撞,淮皎不曾受伤,不必小题大做。” 岑令仪心如刀绞,酸涩和疼痛齐齐涌上来。 宴淮皎没有受伤,所以半夏不必受罚。 在宴承徽眼里,她根本算不上是个人。 她死死咬著一点唇肉,迫使自己维持住一贯的平静恭顺,依旧盯著眼前的地面,不让自己哭出来。 “殿下执掌东宫,治军管家应依法度,犯错追责、行凶受罚,是最浅显的规矩!这婢女如此刁行妄为,殿下为一己之私心,就如此轻纵?” 宋明驰清朗的眉眼顿时覆上怒火,言语锋利,毫不留情。 他目光扫过岑令仪受伤的脸,满心愤懣。 宴承徽怎会变得如此混帐? “纵与不纵,孤自有决断,东宫之事,与外人无关。” 宴承徽直视护在岑令仪身边的宋明驰,语气冷硬,不容置疑。 此事一锤定音。 半夏鬆了口气,心中隱隱激动。 她伤了岑令仪,太子妃娘娘要罚她,宋小將军如此替岑令仪据理力爭,太子殿下都没捨得惩戒她。 可见她之前想的没错,她是入了太子殿下的眼的,只不过,有岑令仪一直从中作梗。 往后,没有岑令仪拦在中间,殿下早晚会將她收入后院的。 宋明驰胸膛剧烈起伏,还要再说。 岑令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別说了。” 再说下去,宴承徽只会变本加厉,说不得还要羞辱她一番,说她活该被半夏如此对待。 “令仪,这伤药你先拿去用,止血止痛的。” 宋明驰压下心头怒火,自袖袋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玉葫芦,放到她手中。 “多谢你。” 岑令仪小声谢过。 他的东西,总归比药房里买的伤药要好许多,她身上疼的厉害,自然不会拒绝。 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还有谁会爱惜她? “回宫。” 宴承徽不再看他二人,一拂袖转身阔步而去。 他一走,自然无人在驻足观望,眾人都跟著散了。 岑令仪被灵芝扶上了马车。 “姑娘,我给你上药。” 灵芝看她脸上血淋淋的,心疼的掉下眼泪来。 “等回去再上吧。”岑令仪嗓音有些哑:“要清洗一下,景驍的药粉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 “那你不疼吗?”灵芝哽咽:“太子殿下也太狠心了,居然包庇半夏……”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將她家姑娘捧在手心里的宴承徽,会这样对姑娘。 哪有人罔顾往日情面到这种地步? 殿下真是太狠心了。 “起初还有点疼,现在不怎么疼了。”岑令仪朝她笑了笑:“別担心。” “你还笑得出来啊……” 灵芝一看她笑,顿时哭得更厉害。 “唔唔……” 宴淮皎看灵芝哭,撅著小嘴跟著她学哭。 “小殿下笑话你了,快別哭了。” 岑令仪被小傢伙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这一笑,脸上伤扯著疼,她瞬间又不笑了。 “小殿下,你还学奴婢,姑娘都是为了你才伤的这么重,这脸上要是留了疤,以后可怎么好?” 灵芝擦了一把眼泪,忧心忡忡。 “留就留吧,反正我也不打算嫁人了。” 岑令仪倒是不甚在意。 此时,马车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令仪。” 宋明驰的声音传进马车內。 “景驍,你怎么追上来了?” 岑令仪闻声掀开马车窗口的帘子往外看。 “我给你送东西。” 宋明驰一身劲装,策马跟在马车边,夜色之中,郎君疏朗不羈,意气扬扬。 “什么东西?” 岑令仪好奇地眨眨眼,偏头看他。 “喏,祛疤的春回香,我刚回府取的,你回去就用上。” 宋明驰递给她一只朱色的圆瓷盒。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岑令仪忙要推辞。 这回春香贵重的嚇人,听说里头掺著麒麟血竭、南海珊瑚,还有腊月才能炼製的白羊髓油。 整罐药膏费时半年熬炼,三煎三滤,一年最多只能炼出四五盒,须全数上贡。 这东西,民间万金难求,即便皇亲贵胄,若无陛下赏赐,也无从购置。 宋家的这盒春回香,应当是宋明驰的父亲当年立了军功,陛下赏赐的。 “再贵重的东西,若无人使用,也一文不值。”宋明驰执意將回春香塞给她,又嘱咐道:“若有事,你就出来找我,或者让人传信给我,你说的那两件事,我会儘快帮你办。” “好,多谢你。” 岑令仪抿唇,点头应下。 同样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人,看看宋明驰,再想想宴承徽……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春回香,心头一时又酸又涩,几乎抑制不住眼泪。 宴承徽先一步回到明德殿。 殿內一片漆黑,他站在门口面向院门处,一动不动。 “殿下,可要属下进去上灯?” 云宫小心地询问。 “不必。” 宴承徽淡声回他。 云闕悄悄拉了拉云宫的袖子,示意他別说话。 殿下终归是不放心岑姑娘,要看著岑姑娘进院子呢。 宴承徽静静立了约莫一刻钟,院门处有了动静。 “小殿下困了,等下先给他沐浴。” 岑令仪的声音传来。 院门处亮著灯笼,宴承徽所处的地方却黑漆漆的,从亮的地方根本看不到黑处有人。 所以,岑令仪和灵芝並未察觉宴承徽几人站在廊下。 “那你的伤呢?” 灵芝不放心地问。 “等小殿下睡了再处理。” 岑令仪看了一眼正殿方向,见那处漆黑一片,不曾亮著灯。 宴承徽还没回来? 意识到自己又在牵掛他,她立刻收回神思。 他回不回来,与她何干? 她不让自己想下去,抱著宴淮皎,匆匆进了偏房。 宴承徽看到偏房的灯火亮了,仍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正殿,点亮烛火,拉开书案的抽屉。 里头躺著一只朱红色的圆瓷盒,也是一盒回春香,和宋明驰给岑令仪的那盒一模一样。 他取出圆盒,握在手心端详了片刻,起身往外走。 不曾走到门边,他又回了头,站在书案边出神。 云闕和云宫不知自家殿下在做什么,只看到他的身影一直在正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换一个地方站著不动。 许久,宴承徽拉开了门。 “殿下。” 云闕和云宫齐齐行礼。 宴承徽不理会他们,握紧手中的圆盒,朝偏房方向走去。 云宫不由看云闕,朝他使眼色,小声问:“要不要跟上去?” 云闕连连摆手。 这个时候,一丝一毫的差错,都能激起殿下的怒火。 他们还是不做不错的好。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並肩站著,看向自家殿下的方向,以防殿下有什么需求,他们不能及时回应。 宴承徽在偏房门前站定,指腹摩挲著手里的圆盒,正要挑开门帘。 偏房內,传来灵芝说话的声音。 他偏头,从门帘的缝隙向房內望去。 岑令仪半穿著单薄的中衣,露出颤巍巍的抱腹,裸露的手臂白生生的,被尖刺扎出的伤口在尤为显眼。 她正侧著脑袋,由灵芝给她脸上上药,半张乖恬的脸沐浴在暖色的烛火下,纤长卷翘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眼睛应该是明亮澄澈的,如今却好似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雾气。 “今日真是多亏宋小將军,替姑娘说话不说,还特意回府去给姑娘取来这春回香,要不然,姑娘这张脸留下疤痕可如何是好?” 灵芝手中细致的替她上药,口中轻声说著。 今日之事,想想就生气,再想想又后怕,真要是那刺戳到姑娘的要害处,该怎么办? “宋明驰是极好的人。”岑令仪眉眼微弯,心中有了一丝暖意:“他生性磊落,心怀公道,做事也周全。” 她一直觉得宋明驰很好,他从小就是这样的。 “是啊,宋小將军待姑娘的確一片赤忱。” 灵芝很是赞同。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岑令仪看了看手边的那春回香,嗓音轻轻软软,却满是真心。 宴承徽盯著她恬静温软的脸,手中死死攥著那圆盒,骨头捏得生疼。 他猛地转身,阔步往回走。 云闕和云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自家殿下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身往正殿来了。 只不过步伐比去的时候快了不少,像是带著怒意。 两人齐齐低下头,不敢出声。 宴承徽衣袍带风,自二人面前扫过,一脚踏入正殿內,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云宫赶紧抬头看云闕,谁惹殿下了? 云闕摇头,他也不知道。 两人正面面相覷间,正殿內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坏了。 宴承徽所有的克制,都在关上殿门的一剎那崩塌。 他猛地扬手一砸。 手心里那只红瓷圆盒重重砸在地面的金砖上,瞬间四分五裂。 珍贵无匹的药膏混著瓷片溅得满地都是,一片狼藉,药香一时溢满整个正殿。 他站在那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 “怎么办?” 云宫不敢出声,只敢用口型问云闕。 云闕摆摆手,站在原地想了想,转身往偏房的方向走去。 殿下应该还是想见岑姑娘吧?亦或是担心她? 他叩响了偏房的门。 岑令仪才在床上躺下,闻声不由抬起头来。 “谁呀?” 睡在床外侧的灵芝问了一句。 “岑姑娘,殿下摔了东西,您去收拾一下吧?” 云闕摸了摸鼻子,低声开口。 不知不觉间,他对岑令仪用上了敬语。 “等一下,我穿衣。” 岑令仪应了一声,坐起身来。 她当然听到了正殿的动静,无人叫她,她自然不会过问。 云闕已经来唤她,她只能过去伺候,別无选择。 “你身上还受著伤呢,这不是折腾人……” 灵芝起来帮她穿衣,忍不住小声道。 她真的好心疼姑娘。 “別乱说话,隔墙有耳。” 岑令仪连忙捂住她的嘴,打断她的话。 灵芝噤了声,嘆了口气。 姑娘怎么就这么命苦? 岑令仪穿好衣裳,对著铜镜隨意挽了个低髻,这才出了偏房。 宋明驰给的春回香果然是好东西,上过药之后,脸上身上那些伤口凉凉的,只有微微的痛,在她能忍受的范围之內。 “殿下,岑姑娘来收拾地上。” 云闕叩了叩门,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用她,让半夏进来收拾。” 宴承徽嗓音清冷,语气更是硬邦邦的。 岑令仪纤长的眼睫扇了扇。 他怎么还恼了? 受委屈的人明明是她,他现在真是越发不讲理。 “岑姑娘,你回去休……” 云闕朝岑令仪作了一揖。 他打心底里觉得对不起姑娘,都伤成这样了,还被他从床上叫起来。 “孤让她走了?” 宴承徽冷声质问。 云闕哑了火,歉然地看向岑令仪。 “不碍事,我在这儿站著吧。” 岑令仪朝他笑了笑。 这些日子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宴承徽的喜怒无常。 半夏喜滋滋地进了正殿:“奴婢拜见殿下。” 殿下现在连她的名字都记住了,不过,她一直不喜欢这种下人的名字,等殿下宠幸了她,她就央求殿下给她改个名字。 “门关上。” 宴承徽冷冷吩咐。 “是。” 半夏关上了殿门。 岑令仪垂首而立,殿门关上之际,她嗅到了浓郁的春回香香气。 这药膏真神奇,怎么涂在伤口上之后,香味反而越来越浓郁? 半夏忙著收拾地上的狼藉。 宴承徽坐到书案前,抬眸看向殿门处。 烛光透过窗纱,投出她清瘦窈窕的身影,静静佇立,安静却夺目。 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想见她的神情,用恭顺平静来掩盖倔强。 他眼眸逐渐红了。 “殿下,奴婢收拾好了。” 半夏捏著嗓子朝他开口。 殿下特意叫她进来收拾,肯定不只是收拾地上这么简单吧? 宴承徽收回目光,不曾看她,只是起身朝她走去。 半夏看著他缓缓走近的高大身影,脸慢慢红了,心也怦怦跳起来。 殿下会不会……会不会今晚就让她承欢? 三步、两步、一步……殿下走到她面前了! 她满心激动,眼睛水汪汪的直將宴承徽望著。 宴承徽並未瞧见她,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去,拉开殿门。 岑令仪候在门口,眼前门骤然开了,她不由抬眸去瞧。 宴承徽乌浓的眸一片幽冷,直直望著她,菱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第27章 爬过来 窗欞漏出一缕暖融融的烛光,照亮岑令仪白皙到近乎剔透的脸。 伤口已经被清理过,这会儿能看清蔷薇花刺留下的交错的伤痕,一条条红红的肿起,已然结了一层薄痂。 宛如上好的羊脂玉有了瑕疵,破碎孱弱,却又清冷倔强,比之痛哭流涕更惹人怜惜。 岑令仪察觉到他的目光,心下难堪,微微偏过头,想避开他的视线。 她脸上的伤痕很难看吧,他看了只会更厌恶她。 她垂著长睫,依旧是温顺恭谨的模样,仿佛这伤於她而言无关紧要,安静的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宴承徽握在门上的手指悄然收紧,骨节泛起点点苍白。 他的目光,顺著她纤细绵白的脖颈往下,手臂、侧腰…… 有淡淡血跡渗出薄衫,蔷薇花刺划伤的不只是她的脸。 她躲避的姿態,叫他心中腾起火来。 四下里一片死寂,气氛僵持,谁也没有先开口。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两人之间却好似隔著天堑。 “殿下,太子妃娘娘身边的年年求见。” 云宫上前稟报,打破了沉默。 宴承徽收回目光扫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云宫去叫了年年上前。 “奴婢见过殿下。”年年行礼,恭敬地將手中的玉盏呈上,“太子妃娘娘亲手燉了葛花解酲清露,加了上品雪燕,用蜜水调和,让奴婢送来给殿下用了,好解了殿下在晚宴上饮酒淤积的浊气。” 岑令仪轻抬起乌眸瞧了一眼。 浅蜜色的汤汁盛在精致的玉盏內,血燕窝凝成半透明的胶絮,像细碎冰花浮在汤中,莹润剔透。 这汤她知道,是用来解酒的。 夏青和对宴承徽很是用心,这么晚了,还亲自熬了解酒汤让年年送过来。 他们果然是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宴承徽看了一眼岑令仪无动於衷的眉眼,转头朝殿內道:“赏你了。” 年年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娘娘那么用心熬製的,殿下怎么隨手就赏了別人? 半夏闻言不由一愣,隨即大喜过望,眼眶都泛起一点激动的红,走到门边跪下谢恩:“奴婢谢殿下赏赐。” “就在这儿吃。” 宴承徽淡声吩咐。 “是。” 半夏伸手接过那玉盏,跪坐在他脚边,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她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口中发出细微的咀嚼声,时不时抬头看宴承徽一眼,眼底满是娇怯与感激。 长这么大,她是头一次吃这么金贵的东西,还是太子殿下亲自赏的。 这难道还不算太子殿下对她青眼有加吗? 岑令仪看著半夏如获至宝的样子,心口像有一把无形的刀,一下一下剜著,脸上、身上的伤远不及心头翻涌上来的酸涩与钝痛厉害。 “殿下,奴婢吃完了,奴婢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半夏一脸羞涩,將手里的玉盏还给年年。 “奴婢告退。” 年年行了一礼,低头退了出去。 宴承徽並不理会她们,目光再次落在岑令仪脸上。 岑令仪微微垂下眼帘,早已將所有情绪尽数掩去,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宴承徽胸膛起伏了一下。 “呀,岑奶娘的脸伤得这么严重,奴婢不是故意的。”半夏见状打破沉默,磕了个头道:“奴婢求殿下赐一瓶伤药给岑奶娘吧,这要是留下疤痕,可都是奴婢的罪过……” 半夏不甘心被冷落,娇声开口。 殿下不看她,看著站在门口看著岑令仪做什么? 岑令仪的脸已经毁了,殿下大概是看著心里觉得痛快? 从前,从来不曾听说殿下对哪个婢女这样好。 不管如何,殿下待她与旁人不同,她今晚要趁热打铁。 “不必了,些许小伤,不劳殿下烦神。” 岑令仪瞥了半夏一眼,心中冷笑,她倒装起好人来了。 不等宴承徽开口,她便先启唇拒绝。她垂著眼睫看著眼前的地面,嗓音轻轻。 半夏伤了她,宴承徽不仅拦著夏青和惩戒半夏,回明德殿之后,还点名要半夏进正殿伺候,这会儿更是当著她的面,故意將葛花解酲血燕汤赏给半夏吃了。 这事不就和他给孙良媛晋升位分一样,在奖励半夏对她动手么? 她心口闷得慌。 他巴不得她伤得更重些,怎会赐药? 她还是识趣些的好。 “先是陆怀宥,再是宋明驰,谁都可以是吧?” 宴承徽狭长的黑眼睛里泛起点点怒意,言语间带著刺骨的嘲讽。 他眼前浮现出她提起宋明驰时的神情,眉目柔和,语气温软,“宋明驰是极好的”…… 他给她药膏就是“不必”? “咔……” 他骨节捏出轻响。 尖锐的字句如利刃般直直扎进心口,疼得岑令仪屏住呼吸,藏在袖下的手悄然攥紧。 “是,如果殿下不嫌弃,也可以。” 她眼睫微颤了一下,眼中泛起水光,又被她迅速逼了下去,开口时已是语调平缓,眉眼不惊。 无非是她在长廊下见了宋明驰一面,在她受伤之后,宋明驰又为她据理力爭,他便觉得她和宋明驰也有勾连。 隨他如何想吧,反正她在他心里是人尽可夫的。 她背叛了他,捨弃了他,无从辩驳。 “孤嫌脏。” 宴承徽脸色铁青,乌浓的眸紧盯她平静的脸,三个字似从牙缝中挤出。 岑令仪脊背挺直,眉目间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应有的恭顺谦卑。 她知道他会这样说,之前他也这样说过,她已经做好了听他说这三个字的准备。 宴承徽后退了半步,正踩在跪在那处的半夏手上。 半夏下意识將手往回缩,张开嘴,却忍著疼不敢出声。 宴承徽垂眸看到她,语气里有一丝烦闷:“进来伺候。” “是。” 半夏抬头一看,他往內殿方向走,心中不由大喜。 殿下这是要宠幸她了! 她回头,得意地看了岑令仪一眼。 果然,今日对岑令仪下手做对了,她的福分这不就来了吗? 岑令仪掀起眼皮冷冷看了她一眼。 她要报復孙良媛。 半夏將她推的撞在蔷薇花墙上,弄得满身满脸的伤,她自然也是要报復的。 只是宴承徽似乎对半夏很是喜爱,这事儿需得往后压一压,太快动手会被宴承徽察觉,还害了她自己。 半夏被她看得心头跳了一下,岑令仪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有这么可怕的眼神。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哼了一声,起身一把拍上了门,將岑令仪关在了门外。 “我先回房去了。” 岑令仪轻轻朝云闕开口。 云闕和云宫站在不远处,两人都是欲言又止。 想宽慰她,却又说不出话来。 这叫人怎么劝? 岑令仪却好似若无其事,抬步欲走。 身旁的门忽然开了。 宴承徽清雋淡漠的脸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他冷声吩咐:“在外面站著。” 岑令仪停住了步伐,双手放在身前,低头应了一声:“是。” 上回,他宠幸孙良媛,让她在外面听著还不够。 今日又故伎重施,让她听他宠幸半夏。 她扯了扯唇角,一时只觉可笑又可悲。 这种事情,听多了,自然就麻木了。 门“砰”的一声合上,带起一股冷风,寒意刺骨。 岑令仪抬起头,怔怔站在那处,唯有紧抿的唇,泄出一丝倔强。 云闕和云宫满目不忍地看著她,还是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只各自嘆了口气。 半夏跟著宴承徽进了內殿。 她不由左右看了看,上回是偷偷进来,被殿下一把甩开,摔在床前的踏板上,后背到现在还有些疼。 不过这次不会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躺在殿下的床上,睡在殿下怀里,只要想想心中便悸动不已。 殿下的內殿,除了岑令仪,可再没有別的女子进来过,她是第二个! 就连太子妃也没有踏足过这里呢。 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她都能想见,明日她从明德殿出去,那些婢女看到她时的討好奉承、眾星拱月。 “跪下。” 宴承徽忽而转身,低声命令。 半夏嚇了一跳,连忙提起裙摆,顺从地跪下,仰著脸儿朝著上首,摆出柔弱可欺的姿態。 宴承徽在床沿处坐下,冷眼望著她。 眼前浮现出岑令仪脸上红肿的伤痕,那张病態的脸儿却美得惊心动魄。 他眸底闪过点点戾气。 “爬过来。” 他吩咐一句。 半夏立刻跪趴在地,一脸諂媚地爬到他脚边,直起身子。 “殿下……” 她娇唤了一声,媚眼如丝,特意將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点点沟壑来。 她想伸手攀在宴承徽腿上,但因为上回的事情心有余悸,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主动伸手。 “给孤叫。” 宴承徽居高临下睨著她,淡声吩咐。 “殿下让奴婢叫什么?”半夏愣了一下,將脸往前伸了伸,一副求怜爱的姿態:“奴婢不会,求殿下怜惜……” 她不太明白殿下怎么忽然让她叫,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不会?” 宴承徽偏头望著她的脸,似在她侧脸上找寻著什么。 “是,求殿下教奴婢……” 半夏眨眨眼,摆出娇媚的姿態来,心里却紧了一下。 殿下的眼神,怎么这么可怕? 宴承徽没有说话,拉开床头柜子的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根银针来。 那银针比他手指还长,在昏黄的烛火下泛著点点寒光。 “殿下……” 半夏的脸骤然白了。 不是让她进来伺候吗?殿下去银针做什么?不会是要扎她吧? 宴承徽面无表情,盯著她侧脸。 这一下,半夏终於知道他在找什么了。 殿下在看,从哪里下针扎她的脸。 “求殿下饶了奴婢吧,奴婢知道错了……” 她连忙求饶,欲磕头。 “別动。” 宴承徽轻轻启唇。 他声音不大,却有足够的威慑力。 半夏心里害怕极了,却不敢有一丝一毫动作,只能仰著脸僵著身子,眼睁睁看他手里的银针逼近。 宴承徽神色淡漠,手里的银针精准地没入她面颊的穴位。 半夏疼得动了一下,眼泪汪汪,却不敢出声。 “叫出来。” 宴承徽指尖缓缓捻动银针,刻意加重。 “啊……好痛!殿下,奴婢这里要裂开了……求殿下,求殿下饶了奴婢吧……” 半夏疼得嗓子都变了调。 刺骨的酸痛顺著经脉蔓延全身,她浑身一抽,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滚。 殿下这么对她,是因为她推了岑令仪吗? 可是,殿下不是最厌恶岑令仪吗? 她来不及多想,又一股剧痛袭来,她再次痛呼了一声。 另一根银针,扎进了她小臂处的经络要害。 “殿下,求您拔出去吧,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伏在地上失声哀嚎,身体止不住地扭动,痛到几乎晕厥。 宴承徽又取过一根银针。 “別……殿下,不要……啊……” 半夏的声音带著难以克制的颤抖,是疼的,也是嚇的。 岑令仪僵立在殿门前。 大概是他特意给门留了缝隙,內殿里半夏的每一声婉啼都清晰入耳。 所有的声音都无法拒绝地钻入耳中,钻进脑子里,不受控地在她眼前疯狂成形。 她几乎能想见,他是怎么对待半夏的。 他一贯索求无度,半夏发出这样的动静也寻常。 门缝处透出的丝丝寒意窜遍四肢百骸,最后死死攫住她的心臟,攥出密密麻麻的疼。 她静静立在原地,夜风从廊下穿来,吹起她鬢边的碎发,她眼底的光亮一点一点无声湮灭。 * 从那晚之后,连著数日,宴承徽不曾叫岑令仪去正殿伺候。 应该是半夏在伺候他梳洗穿戴吧。 岑令仪也乐得如此,眼不见心不烦。 她便只一心一意照顾宴淮皎,安安分分地待在偏房。 即便出门,也都只是抱著宴淮皎到园子里去散步,转一圈便回来。 眨眼过去半个来月,倒也相安无事。 岑令仪坐在小杌子上轻晃著摇篮。 宴淮皎吃饱了,刚睡午觉。 “姑娘,太子妃娘娘来了。” 灵芝挑了帘子,小声朝她开口。 岑令仪示意她噤声上前。 灵芝进了偏房,接替了她的活计,轻晃小傢伙的摇篮。 岑令仪轻手轻脚的出了偏房,朝院门方向走去。 这天儿快要立秋了,但午饭后还是有些热,远处的树上传来一阵聒噪的蝉鸣。 这样热的天,夏青和依旧穿著厚重的青色衣裳,站在门外很有太子妃的风范。 “奴婢见过太子妃娘娘。” 岑令仪上前,恭敬地行礼。 “岑妹妹不必客气,淮皎呢?” 夏青和含笑问她。 “回娘娘话,小殿下刚刚吃饱肚子睡著了。” 岑令仪面带微笑,姿態恭敬。 她察觉到了夏青和对她的不喜,心里已然生了戒备。 但夏青和不撕破脸,她自然不会主动招惹。 何况,接下来夏青和对她还有用处。 “我听说,殿下这几日没用你伺候?” 夏青和面带笑意,柔声问她。 “是,近来殿下的起居穿戴都是半夏在伺候。” 岑令仪垂著眉眼,轻声回话。 这般,夏青和对她的敌意是不是就能少一些? 她已经被宴承徽百般折辱了,想不明白夏青和为何还要那样对她。 大概是因为,她和宴承徽有那样的过去,让夏青和心里不舒服吧。 “这样也好,你也能稍微歇一歇。” 夏青和似乎很是欣慰。 “娘娘说得是。” 岑令仪顺著她的话说。 夏青和特意过来一趟,应当不只是为了和她说这几句话吧? 不过,宴承徽不在,没有他的准许,夏青和也不能进这院子。 大概还是有什么事要找她。 夏青和正要再说话。 “太子妃怎么过来了?” 是宴承徽回来了。 他才在前殿见了户部尚书与工部侍郎,眉目之间有淡淡的疲態。 江南秋汛,冲毁了几处堤坝,急需拨银賑灾。 “见过太子殿下。” 岑令仪屈膝行礼,垂著长长的眼睫没有看他。 她好几日没有看到他了,这样其实挺好的,他们没有见面的必要。 如果,他能將她放回偏殿,回到从前的住处,对她而言会更好。 宴承徽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眸底闪过厌恶。 十八日不见,她面上伤好了许多,几乎看不出有伤痕。 宋明驰给的春回香想来她不曾少用。 “娘娘若无事的话,奴婢先行告退。” 岑令仪自然能察觉到他的厌恶,不想留在这儿碍他的眼。 “岑妹妹,別著急,我还有事。” 夏青和连忙叫住她。 “娘娘请吩咐。” 岑令仪顺从地道。 她有些意外,夏青和找她,能有什么事? 宴承徽也看向夏青和。 “这不是要立秋了吗?宫里送来一批江南新进贡的云锦布匹,还有珠花首饰。” 夏青和笑著朝后头的婢女招手。 岁岁抱著一匹布上前。 岑令仪並不意外,宫里逢年节、季节交替都会给东宫、宗室赏赐新布,让宫人製备秋衣,谓之授衣之赏。 不过,这同她有什么关係? “殿下请看这匹布。” 夏青和含笑招呼宴承徽。 宴承徽侧眸看向岁岁手中的布匹。 极难得的烟霞色的云锦在日头下泛著浅色的金光,漾起水样波纹,流光溢彩,鲜艷夺目。 “殿下,此番宫里赏下来的料子都是上好的,我已经给几个妹妹都分了。岑妹妹替我们哺育淮皎,也是辛苦,我看这顏色极衬她,不如便將这匹布料赏了她做身新衣裳,再赏一枝珠花。她是淮皎的奶娘,这份恩典,也算是给她的体面,殿下觉得如何?” 夏青和目光柔和,看著身侧的宴承徽,轻声细语地和他商量。 年年將珠花也取了来,捧在手上。 “你是太子妃,掌管东宫后院,这些事你来定夺。” 宴承徽不甚在意,抬步越过岑令仪往里走。 路过她时,看也不曾看她一眼,好似她不存在。 身后,传来岑令仪软软的嗓音。 “奴婢多谢太子妃娘娘的抬爱,但奴婢只是小殿下的乳娘,身份卑微,实在不配领受此等赏赐,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岑令仪垂首屈膝,脊背绷得平直,语气恭谨谦卑。 她不知夏青和此举是何意,但她深知自己的身份,即便拿了这赏赐,也不可能真裁件衣裳穿在身上,戴著那贵重的珠花招摇过市。 只能用来看的东西,要它做什么? “岑妹妹,殿下都同意了,你又何必……” 夏青和语气柔和,开口相劝。 宴承徽的步伐顿住,转过身来,淡漠的眼神落在岑令仪纤弱的背影上。 “她的確不配。” 他冷冷出声。 短短一句话,像霹雳砸在人心头。 她明明已经拒绝了,他也已经走了,却还要折返回来,只为当眾折辱她。 他用此举,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她在他眼里,是配不起一匹布、一支珠花的。 岑令仪攥了攥指尖,又放鬆下来。 他如此厌恶她。 也好,等下她开口,他应该不会拒绝。 “殿下,岑妹妹她……” 夏青和左右看了看他们二人,作出一副要劝说的模样来,却只说了半句就顿住。 “这两样东西,赏给半夏。” 宴承徽又看了岑令仪一眼,吩咐道。 “半夏,还不来谢恩?” 年年看到站在廊下的半夏,招呼了一声,又看自家娘娘脸色。 这个半夏,最近每日伴在太子殿下左右,风头很盛。 “奴婢谢太子殿下、谢太子妃娘娘赏赐,请太子妃娘娘放心,奴婢往后一定替娘娘尽心伺候殿下。” 半夏上前接过布匹抱在怀中,跪下磕头谢恩。 这大半个月,殿下对她极好,什么好东西都赏给她,现在她一出明德殿,东宫的下人都围上来討好她,她们私下里还说,就算是最得宠的孙良媛,也要避她的风头呢。 只是殿下除了拿针扎了她那一次,就从没碰过她。 不过这等事,她也不好意思往外说,来日方长,殿下这般盛宠,还怕等不到那一日吗? 夏青和听她所言,面上笑意凝固了片刻。 岁岁在心底哼了一声,半夏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也妄想代替她家娘娘伺候太子殿下? 场中一时安静下来。 “娘娘,奴婢有一事相求。” 岑令仪抬起乌眸,瞧了瞧眾人,轻声开口。 “岑妹妹,有什么事你儘管和我说,不必如此见外。” 夏青和面色恢復了一贯的温婉柔和,上前一步,眼带笑意將她望著。 “殿下这明德殿內已经有半夏伺候,奴婢想搬回偏殿去照顾小殿下,那边有王嬤嬤她们,也能帮把手。” 岑令仪卷翘的长睫微微扇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这个请求合乎情理,也省得宴承徽瞧见她心生厌恶,他们应该会答应的。 宴承徽闻言,眸色顿时冷了下来,眼底隱有戾气翻滚。 她千方百计想远离他。 进东宫,也是为了陆怀宥。 好,她是真好! 夏青和微笑著看向宴承徽:“岑妹妹身边是缺了人手?殿下,要不然……” 她这般说,是在等宴承徽决断。 宴承徽让岑令仪留,她便提將王嬤嬤等人调过来用。 宴承徽若让岑令仪走,那自然是顶好的,直接將岑令仪调回偏殿,她心里也舒服一些。 周围一时寂静无声,只等宴承徽决断。 第28章 雪白玉团 “孤要时时能见淮皎。” 宴承徽冷声出言。 “那就把王嬤嬤几人调到明德殿这边来,一起照顾淮皎,殿下以为如何?” 夏青和面上带著和煦的笑意,温声询问。 她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掐住了袖子,几乎要撕破那块布料。 宴淮皎是她带回来的,她很清楚,这孩子和她、和宴承徽都没有血缘,只是个被父母拋弃的普通孩子罢了。 宴承徽说要时时见宴淮皎,不过是想留下岑令仪的藉口罢了。 他是厌恶岑令仪,却也是放不下岑令仪的,否则,他也不会鬆口让岑令仪做宴淮皎的乳母。 “殿下想见小殿下,可以隨时去偏殿。”岑令仪低著头,缓声道:“或者,奴婢也可以將小殿下抱来见殿下。” 他说要见宴淮皎,可这半个多月,也不曾见他到偏房去看孩子一眼。 他不是要时时能见到孩子,而是要同她作对,凡是她想做的事,他都要与她唱反调。 她要搬走,他便说他要时时看到孩子。 但她是一定要搬走的。 不只是因为宴承徽厌恶她,还有成日在他眼皮子底下,她什么也做不了。 攒了那么多关於他的消息,她也想早点交给陆怀宥,去试试能不能换来她自己孩子的线索。 她不能总在这里耽误下去。 只要找到孩子,她就可以离开东宫,再不与他相见。 替父亲翻案的事也能正式开始。 “殿下,岑妹妹说的也有道理,明德殿是书房要地,那么多人住进来,人多眼杂,也是不好。” 夏青和顺著岑令仪话里的意思,跟著劝宴承徽。 倘若,岑令仪真从明德殿搬出去,自此安安分分的带大宴淮皎,直至断奶离开。 那她可以放岑令仪离开,隨她去哪。 可惜,宴承徽恐怕捨不得。 宴承徽面色不虞,抿唇不语。 岑令仪偏头瞧了他一眼,轻轻道:“殿下不允奴婢搬走,若叫不知情的人知晓,怕是要误会殿下对奴婢还有情意。” 她知道他听不得什么。 这话说出来,他自是要放她走的。 “孤对你有情意?下次別说这样的话,没得叫人噁心。” 宴承徽扫了一眼她挺直的脊背,眼底闪过羞恼,转身拂袖而去。 “谢殿下成全。” 岑令仪朝他的背影行了一礼,他既然没有拒绝,那就是答应了。 宴承徽离去的步伐更快了几分,似带著点点怒意。 “多谢娘娘替奴婢说话。” 岑令仪转身,屈膝谢过夏青和。 她心里涩涩的。 开口之前,她就已经想到了,他会放她离开的。 毕竟,他要宠著孙良媛,现在还有半夏这么个新欢。 大半个月没有针对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一个人的心力有限,他心里装著別人,自然顾不上再和她计较从前的事。 这对她而言是好事,接下来她在东宫的日子也能稍微好过一些。 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岑妹妹,你受苦了。” 夏青和拍了拍她的肩,满眼同情。 “娘娘言重了。”岑令仪弯眸朝她笑了笑:“奴婢今日还能活著与娘娘说话,还能伺候小殿下,已是奴婢的福分。” 比起父母、哥哥姐姐的遭遇,比起她自出生起就被抱走不知下落的孩子,她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我让人过来帮你搬东西?” 夏青和看著她问。 “不必了,娘娘。”岑令仪含笑婉拒:“奴婢没几样东西,自己就能搬完。” 若是从前,她会点头。 搬东西还是很累的,她也心疼灵芝左一趟右一趟的跑。 但现在,她不想麻烦夏青和。 夏青和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她了。 “那好,要是缺什么少什么,你来和我说。” 夏青和嘱咐她。 “是,娘娘慢走。” 岑令仪屈膝应下。 * 初秋午后,宫墙西夹道尽头一片安静,树影沉沉。 岑令仪快步而行。 陆怀宥听到脚步声,从树后转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月白长衫,俊秀斯文,温润如玉,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娇娇,你瘦了,脸上的伤……” 他伸手想去扶她手腕,语气温润,看著她的目光中带著点点心疼。 “陆大人,叫我大名就好。” 岑令仪躲开他的动作,朝他福了福。 单看陆怀宥的动作举止,的確像是对她一往情深。 之前,她就是被他的外表蒙蔽了。 陆怀宥皱眉,眼底满是受伤:“娇娇,那日庆乐长公主过生辰,我恰好有事没有去赴宴,事后才知你受伤的事。但东宫庭院深深,我又见不到你,每日都因此而担心,你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恼我,同我生分了……” 他看著她的眼神克制又隱忍,思念攒了许久,此刻终於能与她相见。 她却这般疏离。 是因为回到了宴承徽身边? “不是。”岑令仪对他露出几分笑意:“陆大人別多想,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夫妻,你毕竟是要娶安顺郡主的人,万一传出什么风声去,对你不好。” 她已经知晓,陆怀宥並未真的在帮她查父亲的事。 眼下与他虚与委蛇,不过是想利用他,找回自己的孩子。 庶姐在他手中,父母亲人也可能在他手中,她现在还不能和他翻脸。 “我娶她是因为二皇子的胁迫,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 陆怀宥往前一步,要和她解释。 他心里有她的。 从小就有。 那时候,娘独自带著他,寄在岑府的篱下。 他亲眼见过她的明艷张扬,长街策马,娇憨骄纵。 她耀眼得好像天上的太阳。 而他,就在那时起了妄念,想让太阳独照他一人。 “陆大人,我是偷偷过来的,时间有限,咱们先別说这些了。” 岑令仪打断他的话。 陆怀宥对她有情,她知道。 否则,当初她也不会点头答应嫁给他,让他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出生的名分。 但也不妨碍陆怀宥欺骗了她。 他说让她放心留在东宫,孩子和替父亲翻案的事都交给他。 她信他了,他却什么也没有做。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但大致能猜到,他应该有他的目的。 陆怀宥不是她之前所认为的那么简单。 “这些,是我这阵子记录的太子所见之人,你交给二皇子殿下看看,能不能换到孩子的线索。” 岑令仪取出一张字条交给他。 陆怀宥也知时间紧迫,不再多言,接过字条展开。 字条上头,密密麻麻写了数条。 某日,巳时后,太子见了司农寺官员。 某日,查西北粮草,太子见领兵武官。 前日,东宫添置秋菊,太子殿下不喜也不恶。 昨日,太子与太子妃相见…… 字条之上,林林总总记了许多,有宴承徽办公的事,也有生活琐事。 陆怀宥看后,眼底闪过失望。 二皇子想要的,是太子私下的隱私、是太子暗中培植的人脉、是太子未公开的朝堂布局…… 岑令仪所打探的这些,比如太子每天见了什么人,只要派人在东宫门口守著,自然能查清楚。 这些消息,都是公开的秘密,几乎不起什么作用。 但他又不忍心苛责岑令仪。 “这些,没有用吗?” 岑令仪乌眸中满是忧虑,將他望著。 她其实心里有数,这些消息算不得出卖宴承徽。 她不可能为了自己的事,真的去害他的。 不过,她能打探的也就这些,宴承徽不会和从前一样,將自己的隱秘之事告诉她。 “或许有些用处。”陆怀宥收起字条宽慰她,看著她,眸底满是爱意:“娇娇,你再忍一忍,我一定会帮你找回孩子,替你父亲翻案。” “好,谢谢你,你的恩情我真的无以为报。” 岑令仪眼底泛起泪花,感激地望著他,语调哽咽。 现在,她还不能让陆怀宥对她起疑心,那样会打乱她的计划,必须装作对他感激涕零的样子,才能不引起他的怀疑。 “他近来可曾苛待你?” 陆怀宥心疼地望著她。 岑令仪缓缓摇头:“不曾,我已经搬回偏殿去住了。” “那就好。” 陆怀宥点了点头。 “我让你帮我带的东西,你带了吗?” 岑令仪问他。 “带了。”陆怀宥取出一大包药粉给她:“你要这薄綃粉做什么?” “我有些花粉过敏。” 岑令仪接薄綃粉收起,隨意寻了个藉口。 这粉末加水调和,涂抹在身上,肌肤表层会结成一层极薄近乎透明的软膜。 可以隔绝肌肤被外物沾染,膜体轻薄透气,外人看不出痕跡,温水一洗就能脱落,不伤皮肉。 她要这个东西是为了防孙良媛。 因为孙良媛买的鉤吻草粉沾到肌肤上容易导致过敏。 她不知道孙良媛打算做什么,但先准备著总没错,有备无患。 “对了。”陆怀宥又取出一只小袋子来:“我记得你喜欢吃栗子,这是今年新出的甜栗,我让人煮了给你带来。” 他说著,將那袋栗子递过来。 “太多了,我吃不完。” 岑令仪忙要推辞。 “慢慢吃,给身边的人也分一点。” 陆怀宥却执意將那兜栗子塞给她。 “那好,这个你拿著。” 岑令仪接过那袋栗子,取出几粒金錁子,塞到他手中。 “娇娇,你和我这么见外?” 陆怀宥看著手里的金錁子,不由愣了一下。 “你马上是有家室的人了,安顺郡主又不喜欢我,我不能给你找麻烦。” 岑令仪提著那袋栗子,朝他嫣然一笑。 她想不欠陆怀宥的。 “我先走了。” 不待陆怀宥说话,她朝他说了一声,转身便走。 陆怀宥在原地,看著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才摩挲著手里的金錁子慢慢走了。 * 岑令仪提著那袋栗子,回到偏殿。 “姑娘,你提的什么?” 灵芝知道她做什么去了,一直提心弔胆的,看她回来了才安心。 见她手里提著一袋东西,不由好奇。 “煮熟的栗子,你吃。” 岑令仪將袋子递给她,走到摇篮边去看熟睡的宴淮皎。 小傢伙举著两只小拳头,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她不禁笑了笑,抬手抚了抚他红润的小脸。 比起她来时,他长大了许多。 “这么多栗子,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吃完?不得放坏了?” 灵芝拿了一颗栗子咬开,不由问了一句。 “有桂花吗?” 岑令仪转头问她。 “我去厨房应该能找到,姑娘要桂花做什么?” 灵芝嘴里吃了半个栗子,含糊问她。 “做点桂花栗蓉小团吧,小殿下现在也能吃了。” 岑令仪看著宴淮皎可爱的小脸。 这小傢伙生的实在討喜,叫人忍不住想要对他好。 “好主意。”灵芝拍拍手:“我现在就去找桂花,是不是还要糯米粉?” 岑令仪点点头:“嗯。” 这桂花栗蓉小团很好做,她小时候閒来无事,看著厨娘备料,一时兴致上手学著搓了几颗小团当玩物。 后来,她几乎每年秋天都会做。 因为宴承徽说她做得好吃。 取秋日新栗煮熟去皮,果肉粉糯金黄,细细碾成绵密栗蓉。 再取少许熟糯米粉揉成雪白软皮,揪成小剂子,裹入香甜栗蓉,再搓圆。 最后在糰子表层轻滚一层晒乾的金桂碎,用以点缀增色。 这般便是成了。 “真好看,姑娘,你也吃一个。” 灵芝端著盘子笑,捏了一颗递给她。 盘子里,雪白玉团裹著碎金一样的桂花,一个个小巧玲瓏,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小殿下吃一个。” 岑令仪將手里的那颗桂花栗蓉小团递给才睡醒的宴淮皎。 宴淮皎拿著,咬了一口,乌溜溜的眼睛都亮了。 岑令仪瞧著不禁笑了,也隨手拈了一颗来吃。 入口香甜绵密,但又不腻,带著桂花的香气,和从前吃起来味道一样。 她细品了两口,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惆悵。 那时候,每年秋天新栗下来,她都会揣著一包亲手做的桂花栗蓉团,等宴承徽一起吃。 “姑娘,这些我们也吃不完啊。” 灵芝又道。 “那怎么办?拿出去分了?” 岑令仪替宴淮皎擦嘴,隨口提议。 “王嬤嬤他们对你又不好,不能便宜了她们。”灵芝翻了个白眼,忽然想起来:“誒?不如我送点给云闕和云宫吧?” 这两人,虽然是殿下的人,但私底下对姑娘还是挺好的。 他们俩算是有良心的。 “隨你。” 岑令仪对云闕和云宫没有意见。 灵芝说做就做,当即捡了一盘桂花栗蓉小团,直奔明德殿去了。 * 明德殿外,廊下宫灯隨著微风轻晃。 云闕和云宫挨在一起,对著盘中的桂花栗蓉小团大快朵颐。 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两人身子一僵,连忙转身行礼。 “殿下。” “哪里来的?” 宴承徽眉心微拧,扫过他们手中的盘子。 盘子里,余下五六颗圆滚滚的桂花栗蓉小团,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是岑姑娘做的。” 云闕连忙低头回话。 “她倒是会邀买人心。” 宴承徽冷嗤了一声。 云闕和云宫都有,唯独他没有。 岑令仪,真是好得很呢。 “殿下,您尝尝?” 云闕瞧他脸色越发不好看,忽然福至心灵,將手里的盘子往前一送。 从前殿下最爱吃岑姑娘做的东西。 宴承徽瞥了一眼,负於身后的手微微动了动,却到底不曾伸手。 “这是咱们吃剩的,殿下不会吃。” 云宫憨直,一把將盘子薅了回来,一手三个,將六只小团全都拿了去。 云闕扭头瞪他。 殿下明明都有所意动了,云宫这个没眼力见儿的东西。 云宫塞了一个小团在自己口中,见他看自己,以为他还要吃,又递给他两个:“给你。” 云闕恨不得在他脑袋上扇上一巴掌,这个死不开窍的。 他回头一看,自家殿下正眸光沉沉望著自己。 “殿下,岑姑娘方才说想亲自给您送来,但又怕你又不见她……” 云闕心念急转,试探著开口。 他不能说岑姑娘没准备给殿下这点心吧? 殿下最近公务繁忙,又有几日没见岑姑娘了。 他也摸不透殿下的心思,不知道殿下是不是想见岑姑娘,只能靠猜的。 看殿下脸色这么难看,应该是想见岑姑娘了,也想吃这点心? “算她有心。” 宴承徽似乎是满意了,转身回正殿去了。 云闕鬆了口气,总算是猜对。 “刚不是灵芝送来的点心吗?岑姑娘什么时候说了要来?还有,殿下不是厌恶岑姑娘吗?怎么又想吃岑姑娘做的点心?” 云宫又塞了一个小团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云闕。 “你就知道吃!” 云闕被他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一巴掌扇在了他脑袋上。 “你打我做什么?” 云宫捂著脑袋,无辜又疑惑。 “不长进的东西,回来再和你算帐。” 云闕指了指他,转身去了。 “我要是长进,你能是我上司啊?” 云宫揉著脑袋嘀嘀咕咕。 半夏穿著夏青和赏赐的布料裁成的新衣,头上戴著的也是夏青和赏赐的珠花,站在门边狠狠瞪了云闕一眼。 殿下都多久不见岑令仪了?早將那个满脸疤痕的丑八怪忘了。 云闕安的是什么心?弄什么小团来在殿下面前现,勾起殿下想起岑令仪来。 岑令仪到底给了云闕什么好处,云闕要这么帮著她! 云闕不曾瞧见她的眼神,只匆匆往偏殿赶。 岑令仪正哄著宴淮皎呢。 小傢伙吃了一整个桂花栗蓉小团,尝出滋味了,闹著还要吃。 岑令仪怕他糯米的东西吃多了不克化,哄著他吃山楂丸,他却不肯。 “云闕,你怎么来了?” 灵芝看到云闕站在门口,不由奇怪。 “殿下想吃岑姑娘做的小团。” 云闕这才进了偏殿的大门,含笑开口。 岑令仪瞥了他一眼。 她做那小糰子,是给小殿下和灵芝吃的。 因为吃不完才分了一盘给云闕和云宫。 宴承徽怎会知晓? “我和云宫正在廊下吃,被殿下看到了。” 云闕有点心虚。 毕竟,他撒谎了。 岑令仪性子倔强得很,不可能主动要给殿下送点心。 他却和殿下说,岑姑娘想送怕殿下不见她。 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岑姑娘。 “將剩下的捡了给他去吧。” 岑令仪吩咐灵芝。 灵芝应了一声,取了盘子。 “岑姑娘,殿下让你亲自送过去。” 云闕赔著笑开口。 岑令仪哄著孩子的手一顿,又偏头看他。 她搬回来有四五日了,不曾再见过宴承徽。 他要吃小团,让云闕拿回去就是了,为何非要叫她送去? 这是忙完这一阵,又想折辱她了? 云闕心虚地看向別处。 这事儿是他帮岑姑娘找来的。 “姑娘,您去吧,小殿下交给奴婢。” 灵芝上前抱过宴淮皎。 宴淮皎闹腾起来。 “小殿下別闹,別闹,奴婢带你去看鱼,好不好?我们去看小鱼,小殿下给小鱼餵饭,走嘍……” 灵芝安抚著宴淮皎,总算將他带了出去。 岑令仪端著青瓷盘,跟著云闕一路进了明德殿的院门。 远远便望见孙良媛跟前的荷花和兰花並肩等在廊下。 兰花心虚,看到她便转开了目光。 岑令仪心里有了数,她们二人等在廊下,想来是孙良媛过来了。 “我先去稟报。” 云闕扭头和岑令仪说了一声。 岑令仪点点头,缓步走到廊下。 云闕已然打开了门:“殿下请你进去。” “奴婢见过殿下。” 岑令仪双手端著青瓷盘,屈膝行礼。 宴承徽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放著一册公文,並不理会她。 孙良媛挨在他身侧坐著,手拉著他袖子撒娇:“殿下都看了半晌公文了,歇一歇吧,我给您剥边关的葡萄吃。” 她说著取来果碟,身子下意识朝宴承徽凑近,取过一只葡萄剥起来,时不时笑看宴承徽一眼,一脸娇俏依赖。 这葡萄是她父亲托人从边关带回来的,殿下就算不喜欢吃葡萄,也要给她父亲几分脸面。 宴承徽不动声色地往边上让了让,目光只落在眼前的公文上。 孙良媛看了一眼保持行礼姿势的岑令仪,又重新看向穿著一身新衣的半夏。 半夏站在书案的下角,脸色有些难看。 殿下生性寡淡,冷冷清清好似天边悬月,从来不许任何人近身。 即便是她,被整个东宫的婢女羡慕,除了那回偷偷进內殿,捏到了殿下的肩。 后来私底下,她再也不曾沾过殿下一根衣带。 唯独这个孙良媛,殿下对她屡屡破例纵容。 她看著孙良媛的举动,指甲掐破了手心,才勉强压下满心的嫉恨与不甘。 “呈上来。” 宴承徽目光终於落在岑令仪身上。 她脸上的伤已然全数消了,恢復了从前极盛的容顏。 只是面上恭顺平静,不见喜怒,毫无生气,似一个玉雕的人偶。 “是。” 岑令仪缓步上前,欲將手中青盏放在书案上,就退出去。 他有孙良媛在怀,又有半夏红袖添香,她就不在这让他烦心了。 “孤让你放下了?” 宴承徽抬眸看她。 岑令仪抿了抿唇,端著青瓷盘,站到他身侧,將点心送到他跟前。 她知道他是有意刁难,故意在孙良媛和半夏面前给她难堪。 宴承徽却垂著笔直的眼睫,並不伸手。 岑令仪只好一直托著青瓷盘站在他身侧候著。 “哎呀,我这个指甲裂了。” 孙良媛忽然惊呼了一声。 宴承徽侧眸望去:“孤看看。” 岑令仪垂著纤长的眼睫,似乎没有看到他对孙良媛的关切。 孙良媛只是指甲裂了,又不是手骨断了。 难为他这般关切一个人,可见他心中对孙良媛的喜爱。 “也没什么大碍,半夏,你帮我剪一下。” 孙良媛缩回手,看向半夏。 她今日就是为半夏来的,岑令仪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 第29章 软乎乎 孙良媛偏过脸,斜睨著半夏,等她上前伺候。 她看著半夏身上的新衣,头上的珠花,心头一阵阵发堵。 这小蹄子近来日日贴身伺候殿下,殿下待她也与旁人不同。 各样好东西源源不断地赏赐给她,甚至做错了事情、失了手也不追究。 半夏甚至差点伤了宴淮皎,还把岑令仪弄得一身伤。 太子妃想惩戒半夏,殿下却拦著。 现在二十多天过去了,半夏不仅活得好好的,殿下这明德殿里还只要她一人伺候。 东宫的下人都议论,说殿下对半夏的宠爱比她还盛,这话都传到她耳朵里去了。 真不知道殿下看中了半夏什么? 她父兄在边关替殿下拼命,才换来殿下对她另眼相待。 半夏一个卑贱的婢女,也配跟她比?若放任不管,长此以往,半夏岂不要爬到她头上来? 半夏闻言,看了看上首的宴承徽,心中有些不情愿。 她是专门伺候殿下的,连太子妃娘娘都没伺候过,凭什么伺候孙良媛一个妾室? 孙良媛不就仗著有个好父亲和好兄长吗? 要不然,这东宫得宠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她心里生出一丝希冀,殿下会不会开口,让她不必伺候孙良媛?或者直接吩咐让岑令仪伺候? 岑令仪抬起黑漆漆的眸子,左右瞧了瞧,又悄无声息垂下卷翘的长睫。 她自然察觉孙良媛和半夏之间的不对付。 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算狗咬狗了。 不过,她们都是宴承徽心爱的女人,不知他会向著谁? 宴承徽微微皱眉,看向半夏:“在等什么?” “是。”半夏听他开口,心里一阵失落,她不敢再拖延,取了剪刀上前,“请良媛抬手。” 孙良媛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懒,將一只纤纤素手伸到她眼前,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半夏心中不愿,不知她笑什么,被她看得浑身发毛。 她握著孙良媛的手,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开始替她修剪指甲。 一时间,殿內只有剪刀的“咔擦”声。 宴承徽提起笔,在公文上疾书,淡声吩咐岑令仪:“磨墨。” 岑令仪放下手中青瓷盘,立於案侧,挽起袖子手执墨条在砚台之中缓缓研磨。 单看他二人这般一坐一立,竟有几分红袖添香、岁月静好的融洽。 “半夏,你手抖什么?” 孙良媛忽然开了口,打破殿內的平静。 半夏手里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手中的动作:“奴婢没有手抖……” 她心中觉得奇怪,孙良媛怎么忽然这么说? 孙良媛看准时机,將指尖往前一送。 半夏没有来得及反应,手中剪刀一下剪下去。 “嘶……” 孙良媛倒吸了一口凉气,缩回手一脚踹在半夏身上:“该死的东西,你瞎了?剪破了我的手指。殿下,您看……” 半夏毫无防备,被她一脚踹倒在地。 “怎么弄的?” 宴承徽抬起头来,停住了手中的笔,却並未伸手过去查看。 岑令仪也朝孙良媛指尖的伤口看过去,那伤不过米粒大小,渗出一滴血来,凝在指尖。 她瞧了瞧跌坐在地上的半夏,方才光低头磨墨了,並未看过去,一时也猜不出这二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良媛偎向宴承徽,將指尖那道细口举到宴承徽面前,委屈又娇气:“殿下,我好痛……这婢女定然是故意的,她就仗著殿下平日待她宽厚,敢如此轻贱於我,故意剪破我的手指……” “不是的,殿下!”半夏此时也反应过来,由坐姿改为跪下,红著眼圈磕头为自己辩解:“是孙良媛故意將手伸过来,奴婢没有留神才剪到她,她是有意陷害奴婢!” 她脑中灵光一现,这会儿终於明白,孙良媛方才为何那样看著她笑了。 孙良媛有备而来,就是为了针对她、陷害她! 宴承徽好似没有听到半夏的话,拉过孙良媛的手,垂眸查看。 “殿下,我好疼的……” 孙良媛撇著唇,娇声娇气。 “上点药。” 宴承徽抽过她手中的帕子,替她拭去血跡,又开了抽屉取了药膏出来,细细给她上了药。 “好了。” 宴承徽鬆开她,手落下来悄悄在衣摆上擦了擦。 “殿下吹吹。” 孙良媛举起那根手指,送到他面前,娇滴滴地望著他。 宴承徽顿了片刻,轻轻吹了一下。 孙良媛心花怒放,捏著那根手指咯咯笑起来。 岑令仪放下手中墨条,垂眸后退了一步。 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宴承徽和孙良媛之间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但亲眼看著他对旁人细心呵护,有求必应,她心里还是会有些不適。 宴承徽侧眸扫了她一眼。 她却已然敛下心神,眉眼淡然,好似方才那一幕,根本没有入她的眼。 宴承徽眸光沉了沉。 “殿下,这婢女实在笨拙得紧,剪个指甲都能把我给伤到,留在明德殿伺候,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伤到殿下了。” 孙良媛目光落回半夏身上,收敛了笑意,缓声开口。 “殿下,是孙良媛心怀鬼胎,特意过来陷害奴婢,这不是奴婢的错,求殿下明鑑……” 半夏已然慌了神,口不择言为自己辩解。 “你待如何?” 宴承徽侧眸看孙良媛。 “她都伤到我了。”孙良媛轻哼了一声,眉目间有几分骄纵:“殿下若真依我,那便拖出去打死吧。” 以奴婢之身就能抢她的风头,半夏不死,她心中不能安寧。 不过,她也就隨口一说,就这一点点皮肉伤,想要半夏的命,恐怕没那么容易。 “只是一点小伤,不至於此。” 宴承徽淡声道。 “殿下是觉得我小题大做了吗?殿下可別忘了,我父亲如今还在边关浴血奋战,替殿下和陛下守著江山呢。我在东宫里却连个剪破我手指的奴才都处置不了,这事儿若是传到边关,岂不叫將士们寒心?” 孙良媛拧过腰肢,又是委屈,又是气恼。 其实,她说把半夏拖出去打死时,真的只是隨意那样说,也不是非要达到这个目的不可。 但宴承徽居然开口护著半夏,那她就偏要半夏死! 岑令仪看了一眼孙良媛。 孙良媛这已经不是恃宠而骄,而是功高盖主了。 只是,孙正烈这一仗还没胜,功劳还没拿回来呢,她便已经预支了功劳,从宴承徽身上要了不少宠爱。 孙正烈真要是打了胜仗,还不知要如何呢? 不过,宴承徽愿意宠著孙良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不能说什么。 宴承徽垂下密直的长睫,一时没有说话。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半夏张了张嘴,想求饶,终究没有开口。 只是剪破一点皮而已,她不信殿下会处死她。 “殿下……” 孙良媛等得不耐烦了,又娇娇地开口,扯著他的袖子撒娇。 “既你执意如此,那便拖出去杖毙吧。” 宴承徽神色恢復一贯的淡漠,淡声开口。 “谢殿下,来人,把这个刁奴拖出去打死!” 孙良媛见他鬆了口,顿时欢欣起来,当即起身扬著下巴吩咐。 “殿下,殿下饶命,是孙良媛故意把手伸过来,不是奴婢的错,殿下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愿意调离明德殿,做最苦最累的活……” 半夏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才反应过来,眼泪一下涌出来,连忙磕头求饶。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明德殿这样的地方,太子殿下这样的人,这不是她该妄想的地方。 宴承徽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几个侍卫进来,將半夏拖了出去。 岑令仪看得浑身一阵发寒,心也揪著,心口仿佛堵了一团棉花,呼吸有些困难。 满东宫谁不知道宴承徽近来盛宠半夏,无论白天还是夜里,都让半夏陪在明德殿。 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也都赏了半夏。 他这么喜欢的半夏,只因为剪破了孙良媛的指尖米粒大小的皮,便丟了性命。 也就是说,在他心里,孙良媛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伤,都比半夏的命还金贵。 孙良媛就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之前也警告过她,不许她报復孙良媛,说她给孙良媛提鞋都不配…… 她怔怔看著眼前的砚台,指尖掐著手心,刺痛让她清醒。 孙良媛处处针对她,让吴离光在园子里埋伏她,险些让她万劫不復。 她报復或者是不报復,孙良媛都不会放过她。 “殿下对我真好。” 孙良媛瞧了一眼岑令仪,眼底满是得意,脑袋便往宴承徽肩上靠去。 宴承徽不著痕跡地往边上让了让:“你受苦了,让云宫带你去库房挑几匹上好的云锦,再挑几枝釵子。” “真的吗?”孙良媛眼睛一下亮了,站起身来行礼:“谢殿下。” “去吧。” 宴承徽微微頷首。 孙良媛又看了岑令仪一眼,殿下让她走,独留著岑令仪? 但今日已经打杀了半夏,她也不能太过分,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 “还杵著做什么?” 宴承徽扭头看岑令仪,眸光冷冷。 “奴婢告退。” 岑令仪屈膝行礼,瞥了一眼盘中的桂花栗蓉小团。 她心中嫌恶他,想是不会吃这点心的,非让她送来,也是为了折腾她。 可惜了这一盘点心了。 殿外廊下。 云宫缩著脖子,看被拖走的半夏:“殿下昨儿个不是才赏了她一串珊瑚珠?还有上好的人参蜜片,怎么今日就要打死?” 半夏这些日子多得宠啊? 今日只是剪破了孙良媛指尖的一点皮,罪不至死吧? 他们殿下也不是那样暴虐的人。 “殿下已经让她多活了二十几日了。” 云闕看著半夏被拖离的方向,语气意味深长。 他看到半夏被拖出去,也是嚇了一跳,仔细一想最近的事情,顿时明白过来。 半夏早在推了岑姑娘那一日,在殿下心里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半夏应该感激岑姑娘,要不是岑姑娘当初拋弃了殿下,殿下记恨此事,她坟头草早长过一尺高了。 身后传来开门声。 两人回身齐齐行礼:“孙良媛。” “云宫,殿下让你带我到库房去选东西。” 孙良媛满面春光,眉眼含笑。 “是。” 云宫伸手,接过云闕递来的钥匙,带著孙良媛去了。 片刻后,岑令仪也从正殿走了出来。 “岑姑娘……” 云闕招呼一声。 岑令仪看了他一眼,朝他点点头,快步去了。 云闕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气。 他今日总算明了,殿下根本没放下岑姑娘。 可是,岑姑娘已经嫁了人,孩子都生了。 殿下身份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破镜重圆的话,恐怕…… “云闕,进来伺候孤沐浴。” 宴承徽的声音从殿內传出。 “是。” 云闕应了一声,推开门快步上前预备东西。 岑姑娘离开明德殿这些日子,都是他在伺候殿下。 半夏,不过是殿下放在明德殿內的一个摆设,不,应该是给孙良媛立的一个靶子。 宴承徽沐浴更衣出来,重新在书案边坐下,目光瞥向青瓷盘內的桂花栗蓉小团。 恍惚间回到从前,檐下春风轻软。 明艷的少女支著肘,生动的眉眼噙著笑意,指尖拈起一只小团,送到他面前。 宴承徽不自觉抬起手来,小小的点心拈在指尖,他瞧了片刻,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入口即化,是她的手艺。 他抿唇细细咀嚼,乌浓的眸底情绪翻滚不定,待回过神来,手中点心已然被他碾成碎渣。 他顿了片刻,一点一点拢起手心的碎屑,尽数吃了。 “殿下,太子妃娘娘派人来请您过去一道用晚膳。” 日落西山时,云闕进来稟报。 “孤不饿。” 宴承徽面无表情,起身进內殿去了。 云闕看到桌上的空瓷盘,一时有些愕然。 那一整盘桂花栗蓉小团,殿下全吃了? 难怪不用吃晚膳。 * 秋日午后,阳光透过菱花窗,照进偏殿內。 “趁著这会儿暖和,我们给小殿下沐浴吧。” 岑令仪抱著宴承徽起身提议。 “好,浴桶放好了,我去打热水来。” 灵芝当即应下。 大陈奶娘和小陈奶娘对视了一眼。 “岑奶娘,我们做什么?” 大陈奶娘开口问。 从岑令仪来到东宫之后,小殿下就只要她一个人带。 到如今还是,小殿下离了她片刻,便要哭闹。 她们想插手將小殿下夺过去也做不到。 两人便慢慢歇了心思,只要东宫不赶她们走,能留下来月例也是不少的。 小陈奶娘是个没主见的,见大陈奶娘顺从了岑令仪,也跟著顺从,站在边上看著岑令仪,等她吩咐。 “劳烦二位姐姐,替我取一下软巾,还有小殿下的衣裳、胰子,再去个人给灵芝搭把手吧。” 岑令仪解著宴淮皎的衣裳,口中轻声道。 两人依著岑令仪的安排动起来。 小陈奶娘去衣橱里取宴淮皎的衣裳、软巾等东西。 大陈奶娘则出门,去和灵芝一起提著热水进门。 宴淮皎脱光了衣服,白嫩嫩肉乎乎的,抱在怀里沉甸甸。 他大了,在岑令仪手中很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伸手示意岑令仪,他要到浴桶中去。 他喜欢玩水。 “等一下,放了水我们才能进去,小殿下乖。” 岑令仪抱著他软乎乎身子,心里喜欢的不得了,轻声哄著他。 “唔唔……” 宴淮皎不满,蹬著小脚要过去。 小陈奶娘也被他可爱的样子逗笑了:“岑奶娘,小殿下太討喜了。” “谁说不是呢。” 岑令仪含笑回了一句。 宴承徽那样冷心冷情的人,竟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小傢伙,也是难得。 此时,管著偏殿所有人的王嬤嬤走了过来。 她扫了一眼殿中光景,见所有人都围著岑令仪转,心底积鬱已久的妒火顿时翻涌上来。 她自持身份,抬著下巴,故作威严地对门口的大陈奶娘沉声吩咐:“你过来,殿外晾的被褥该收了,隨我出去干活。” 再不压一压岑令仪的势头,岑令仪就要爬到她头上坐著了。 岑令仪闻声,抱著宴淮皎转过身来看向王嬤嬤。 只一眼,她便看出王嬤嬤的心思。 王嬤嬤看她不顺眼,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反而是大陈、小陈两个奶娘,在看到刘奶娘的下场之后,收敛了不少。 大陈奶娘正和灵芝合提著一桶热水,闻言道:“嬤嬤別急,我先把小殿下的热水送进去,帮著照看小殿下沐浴。这会儿时候还早,收被褥的活计我稍后再去,来得及。” 这话,自然且直白地拒绝了王嬤嬤的要求。 几个婢女站在廊外,探头探脑地看。 她们几个都是没资格进偏殿伺候的,在外面做洒扫、整理花草这些粗活。 见有热闹可看,自然驻足。 王嬤嬤脸色铁青看向岑令仪:“岑奶娘,小殿下沐浴事宜,自然该由你和灵芝负责,大陈、小陈两人是奶娘,不是你手下的婢女,是你该差遣的吗?” 她被当眾下了脸面,脸色铁青。 她一个正经管事嬤嬤开口,居然还抵不上一个奶娘的一句话? 岑令仪的手未免伸得太长! “若依嬤嬤所言,我也只是个奶娘,小殿下的起居也不该由我带著。”岑令仪轻拍著怀里小傢伙软乎乎的身子,不紧不慢道:“我们聚在这里,不都是为了小殿下吗?小殿下又不肯吃她们二位的奶水,她们愿意帮把手照顾小殿下,王嬤嬤这是不许?” 她语气温柔,言辞却锋利。 这话是在告诉王嬤嬤別忘了她们的本分是照顾好小殿下,她若撒手,王嬤嬤带得住宴淮皎么? 再一个,她话里也告诉了大陈、小陈两个奶娘,她们餵不了奶水,就该殷勤著些,否则东宫还有什么养著她们的必要吗? “嬤嬤,岑奶娘说的对,我们该齐心协力照顾好小殿下。” 大陈奶娘脑子转得快,当即开口道。 东宫给的银子多,她平时又没事可做,这样的差事她该知足。 “是啊。” 小陈奶娘见状,忙跟著附和。 “是,你们先料理好小殿下的事。” 王嬤嬤脸色难看至极,目光紧盯著岑令仪,这句话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岑令仪仗著小殿下喜欢她,真是愈发囂张了。 这偏殿,本是由她统管。 岑令仪没来之前,哪个不变著法的討好她、对她阿諛奉承? 岑令仪一个背叛过殿下的小小奶娘,也敢和她作对。 找死。 * 隔日。 岑令仪正蹲在宴淮皎身前,教他说话。 “小殿下,你说『爹爹』。” 岑令仪含笑望著他,不厌其烦地重复。 小傢伙快十个月了,平日里总有想说话的意思,但说不出来。 她开始试著教他。 “嘟嘟……” 宴淮皎坐在地垫上,学著她小嘴动了动,一不小心口水吐了出来。 他发现这很好玩,乾脆“嘟嘟嘟嘟”不停,口水从嘴角溢出来。 “小殿下。” 岑令仪哭笑不得,拿起帕子替他擦拭唇角。 “姑娘。”灵芝快步走了进来,压低声音:“兰花来了,说是代孙良媛送东西给小殿下的,你去吗?” “嗯,你看一会儿小殿下。” 岑令仪起身往外走。 “呣呣……” 宴淮皎一见她要走,顿时急了,伸著小手要她抱。 “小殿下,您看这个。” 灵芝拿了小泥人给他。 宴淮皎一把推开,扑腾著双手哭起来,指著岑令仪的背影。 “奶娘一会儿就回来,小殿下乖。” 岑令仪隨手取了一块点心递给他,匆匆出了偏殿。 孙良媛才不会有閒心给宴淮皎送东西,兰花过来应该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她。 兰花等在院门外的角落中,看到她出来喊了一声:“我在这儿。” “什么事?” 岑令仪走到她身前,开门见山地问。 她和兰花之间,毫无情谊可言,兰花也是被她逼迫,心里恨她都来不及,不可能对她转变想法。 所以,她也不必与兰花周旋。 “我家良媛方才见了王嬤嬤。” 兰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 “说了什么?” 岑令仪追问。 “我不知道。”兰花摇头,目光闪了闪:“良媛把我们都打发出来了。” “你最好是说实话。”岑令仪唇角噙著一丝笑意,眸光澄澈,偏头直望进她心底:“我若出了什么事,你那盒胭脂会第一时间送到太子妃娘娘手里,娘娘待我如何,你心里应当是清楚的。” 夏青和变了的事情,只有她心里知晓。 满东宫的人知道的,都是夏青和不忘从前情谊,待她犹如亲妹。 这也不是不能利用。 “良媛將那包鉤吻草药粉给了王嬤嬤,说了什么我確实没有听到。” 兰花咽了咽口水,眼底闪过惊恐,一脸不情愿地说出自己看到的。 岑令仪心里有了数,孙良媛应当是准备对她动手了。 她一言不发地转身。 “等一下。” 兰花忽然叫住她。 “还有事?” 岑令仪回头看她。 “你能不能別出卖我?我从小跟著我们家良媛长大,我不想……” 兰花流出泪来。 她不想背叛孙良媛,可要是不顺著岑令仪的意思,她会没命的。 她不想死。 “你放心,只要我没事,我保你没事。” 岑令仪丟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去了。 第30章 勾引他 “岑奶娘。” 王嬤嬤在偏殿门外唤了一声。 “嬤嬤有事?” 岑令仪轻拍著怀中的宴淮皎。 小傢伙中午吃的饱饱的,玩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才窝在她怀里睡著。 “小殿下睡著了吧?” 王嬤嬤踏进屋子,扫了一眼她和灵芝。 “刚睡著。” 岑令仪亦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她一眼。 王嬤嬤从孙良媛那里拿回鉤吻草药粉已经三日多了,一直按兵不动。 今日是按捺不住了么? “你把小殿下安置在摇篮里,让半夏看著,你去把小殿下今日换下的肚兜和帕子洗了吧。” 王嬤嬤抬著下巴摆出上位者姿態吩咐。 “嬤嬤是不是忘了?我只是小殿下的奶娘。” 岑令仪淡声回她。 宴淮皎身边清洗打理、洒扫膳食都有专人打理。 她只负责餵小殿下,陪著小殿下。 “这不是有灵芝看著吗?” 王嬤嬤皱起眉头,面上有了不满。 “我还是亲眼看著小殿下,才能安心。” 岑令仪神色不变,语气淡淡。 “岑奶娘是不是忘了,这偏殿归谁统管?我使唤不动你?” 王嬤嬤脸色难看起来,语气不善。 “我来东宫时学了规矩,小殿下熟睡时身旁不能离人。”岑令仪望著王嬤嬤,不紧不慢道:“我可以听从你的安排,去做別的事。但若在此期间,小殿下有半点闪失,敢问这份罪责,嬤嬤能不能担待得起?只要嬤嬤说一声可以担待,我便照做。” 她打量王嬤嬤的神色,心中有所警惕。 王嬤嬤这般强求,定是有所图谋。 “真是好一副伶牙俐齿,灵芝,你去洗。” 王嬤嬤脸色青白交错,心里发虚。 她悻悻转身去了,到底没有再强求她出去干活。 “灵芝,你过来。” 岑令仪將走出门的灵芝叫了回来。 “怎么了,姑娘?” 灵芝不解,疑惑地看她。 “往后你我轮流,王嬤嬤不怀好意,小殿下身边一息都不能离开人。” 岑令仪郑重地嘱咐她。 之前,一直以为孙良媛买鉤吻草药粉,是为了对她下手。 今日,王嬤嬤忽然跑过来,要將她支出去。 她忽然明白,王嬤嬤和孙良媛打的什么主意——她们要对宴淮皎下手,到时候好说她没有带好小殿下,自然可以名正言顺的治她的罪。 孙良媛为了对付她,让王嬤嬤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真真是心狠手辣。 “姑娘放心。”灵芝正色应下:“之前,奴婢也没有离开过小殿下的。” 岑令仪点点头,在摇篮边的小杌子上坐下,轻晃著摇篮,眸露思索。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王嬤嬤好除,只是孙良媛有宴承徽护著,即便揭露了此事,孙良媛恐怕也不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或许可以趁宴承徽不在东宫时,由夏青和做主? 不过,夏青和一向顺著宴承徽的意思,恐怕也不会狠狠责罚孙良媛。 但不一定。 宴淮皎毕竟是夏青和同宴承徽唯一的孩子,为母则刚,夏青和总不会不疼自己的孩子吧? 傍晚时分,岑令仪缓步走出偏殿。 她抬头看向天空,晚霞將西边的云彩染成了橘色,像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灵芝为了让她喘口气,抱著宴淮皎到园中餵鱼去了。 院中的几个婢女也都跟著去了。 王嬤嬤不知去了何处。 偌大的院子里空荡荡的,东南角的石榴树枝繁叶茂,下面掛著一架鞦韆。 她看著那鞦韆,面上不禁有了几分笑意。 从前,她的院子里也有一架鞦韆,是她七岁生辰,爹爹亲手给她做的。 那时候,爹爹还让人采了许多花给她,让她亲手装扮鞦韆。 她走过去,轻轻在鞦韆上坐下,抬头看著天空,轻吁了一口气。 不知道爹爹和娘亲怎么样了?哥哥姐姐还有姨娘他们都还好吗? 她满腹心事,指尖捻著鞦韆的绳结,足尖点在地上无意识地轻晃著鞦韆。 身后,忽然有人轻推了一下。 鞦韆悠悠荡起来,风拂动鬢边碎发,岑令仪收回神思,眉眼鬆弛下来,露出几分笑意。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没有回头,隨著鞦韆轻盪,开口问了一句。 这偏殿里,除了灵芝会这样逗她,再没有別人。 身后,灵芝没有回应她,只是又替她推了一下鞦韆。 “小殿下闹你了吗?” 岑令仪言语里带了笑声,是许久都不曾有过的鬆弛快活。 她索性放鬆身子,任由鞦韆带著她起起落落,裙摆隨风翻飞,很有意趣,暂时散去了她心头的沉闷。 只是半晌,灵芝还是没有回她的话。 她眉眼含著盈盈笑意,笑靨如花,回头看过去,脸上笑容立刻僵住。 宴承徽墨色髮带隨著青丝飘落在肩头,一身霽青色襴衫,立在树影之下,斑驳的橘色树影落在他胸襟处,威仪赫赫间竟有几分从前的少年气。 他垂著澹清的眸望著她,目光沉沉,菱唇轻抿,看不出喜怒。 “殿下……” 岑令仪吃了一惊,伸腿从鞦韆上下来,想给他行礼。 仓促之间,不曾留意两人离得太近了,她起身之际,一缕髮丝勾住了他腰间的玉带鉤。 “嘶……” 她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迫不得已躬身在他身前。 宴承徽立在原地,垂眸望她,双手负於身后,没有丝毫要帮她的意思。 岑令仪脑袋动了动,试图让头髮自己滑落下来,但不仅没起作用,那缕髮丝反而缠得更紧,她也更痛了。 她不敢再乱动分毫,一时窘迫不已,耳尖烧得通红,举著双手又不敢去触碰他,好容易才冷静下来:“殿下……奴婢失礼……” 他怎么站在她身后不出声?她还以为是灵芝回来了! “岑奶娘真是好生清閒。” 宴承徽偏头望著她,唇角微勾,语气里有淡淡的嘲讽。 “殿下能否先帮奴婢解开发丝?” 岑令仪硬著头皮问。 她脑袋靠在他身前,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清冽的香气,羞窘涌上脸颊。 他定然又要说她是故意的,要勾引他。 “不能。” 宴承徽的拒绝很是乾脆。 “奴婢得罪了。” 岑令仪咬咬牙,抬起手往他腰间摸索。 宴承徽冷眼望著她的动作。 她瞧不见,手里自然没个准头,一下摸上他紧窄结实的腹部。 指尖触到他肌理分明的肌肉,温热硬实的触感透过薄锦传过来。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如同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可髮丝还没理顺,只能维持著这般贴近的姿势,再次抬起手来。 这一回,她加了十万分的小心,果然没有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她摸索著去理自己的髮丝,呼吸间都是他的气息,明明是不冷不热的天,她后背出了一层汗。 宴承徽背脊亦是微微一颤,看著她的目光沉了几分,抿著菱唇一言不发,静静看著她小心地捋开缠绕的髮丝。 “对不住殿下,奴婢失礼了。” 头上一松,岑令仪立刻后退一步,再次朝他行礼赔罪。 她脸上红扑扑的,额头出了一层汗,整个人汗津津的,满脸潮红,像才沐浴出来似的。 宴承徽望著她凌乱的髮髻,不言不语。 岑令仪又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整理那一缕掉下来的髮丝。 她垂著长睫,不肯抬眼看他。 他一直盯著她做什么?看不够她狼狈窘迫的样子么? 宴承徽忽然伸手,將她手中那缕髮丝扯落。 “殿下做什么?” 岑令仪不由蹙眉看他。 没有对著镜子,她好容易才將髮丝別上去的,他一下就给她扯下来了。 宴承徽盯著她的妇人髮髻瞧了片刻,心中泛起一股鬱气。 他再次抬手。 岑令仪有了前车之鑑,自然下意识闪躲。 宴承徽却不容她逃避,捉住她瘦削的肩,一下抽了她髮髻上的银簪。 本就鬆散的髮髻一下失了支撑,浓密的髮丝如绸缎般铺洒下来,顺著她纤细的肩背簌簌垂落。 那发极黑,衬得她脸儿愈发白皙胜雪,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几缕垂落的髮丝慵懒地搭在她饱满红润的唇畔。 乌髮、红唇、雪肤。 她睁大乌眸,惊愕地瞪他,无意中泄出几许从前的骄纵。 这一瞬的她,仿佛回到了从前,是这世间最明艷不可方物的绝色。 “往后,不许綰妇人髻。” 宴承徽收回目光,瞥向別处,冷声出言。 “奴婢不懂殿下的意思。” 岑令仪垂下眸子,轻声开口。 她嫁过人,生过孩子,不綰妇人髻,难道綰姑娘髻吗? 宴承徽微眯著狭长的眼眸望著她,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有点点凉薄与讥誚。 “殿下,太子妃娘娘和孙良媛她们都是梳妇人髻,奴婢已经嫁过人……” 岑令仪迟疑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倘若她不梳妇人髻,这东宫里的人又不知要如何传她,孙良媛定然是要说她生过孩子了还梳姑娘髻,是存了心勾引他。 她倒也不在意这个,而是夏青和那里。她如今知道了夏青和的心思,怎能不防备? 搬回偏殿之后,夏青和就没有再针对她有什么举动。 她若梳回姑娘髻,夏青和难免多想。 “做不到就走。” 宴承徽丟下一句话,转身往偏殿走。 “是。” 岑令仪抿抿唇,只好应下。 他现在当真是蛮不讲理,不可理喻。 宴承徽在偏殿桌边坐下。 “奴婢去给殿下沏茶。” 岑令仪转身出去,趁这个机会將头髮重新挽起,隨后沏了茶送到他面前。 宴承徽接过茶盏,瞧了她一眼。 她綰了从前最常綰的松髻。 他眉心鬆弛了些,揭开盖子嘬了一口。 岑令仪垂手立在一侧,垂著鸦羽一样的眼睫,安安静静。 “后日母妃小生辰,东宫上下皆要进宫赴宴,母妃点名要见淮皎。” 宴承徽淡声开口。 “是。” 岑令仪闻言,心念动了一下。 萧贵妃小生辰么? 萧贵妃就是宴承徽的生母,本名萧玉楼,是翰林掌院之女,素来待她极好。 认得萧贵妃时她还小,那时候萧贵妃还在冷宫中,不晓得是犯了什么错。 她只知道萧贵妃的父亲也被贬了官职,放到外地做知州去了。 萧玉楼在冷宫,宴承徽作为她的孩子,自然也没有人好好对待。 岑令仪就是在那时候,央求爹爹带著宴承徽,后来那些年,岑府中都给宴承徽留著一座院子。 她印象中,萧玉楼总是冷冷的,谁都不爱搭理,但对她很好。 偶尔见面,萧玉楼总是將自己珍藏的好东西送给她,还会给她做好吃的,哄她叫她“姨母”。 她以为萧玉楼会在冷宫中度过一辈子,但没有。 岑家出事之后不久,萧玉楼便与陛下和好,且极快地从美人晋升为当朝独一无二的贵妃,自那之后盛宠不衰。 宴承徽的身份也跟著水涨船高,最终坐上了太子之位。 “到了母妃面前,把你的小心思收起来,安分些。” 宴承徽侧眸望著她,眸光锋锐。 “是。” 岑令仪低著头,很是恭顺地应下。 * “姑娘,进宫的话,您身边只能有两个人。”灵芝走进偏殿:“我原来想由我和大陈奶娘跟著一起去,但是王嬤嬤说,她怕大陈奶娘毛手毛脚的,要亲自跟著去。” 她皱著眉头说著,显然不高兴。 王嬤嬤总是针对姑娘,她不想王嬤嬤和她们一起进宫去。 “隨她。” 岑令仪应了一声,忙活著手里的事情。 “姑娘,你给小殿下擦的什么?” 灵芝走近了,才瞧见她手里的动作。 床上垫著一张软垫,姑娘將小殿下脱得光光的,正往他身上拍著水一样的东西。 小殿下还当姑娘跟他玩呢,咧著小嘴咯咯直乐。 “是防止过敏的。” 岑令仪没有多解释。 灵芝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 反正姑娘做什么,肯定有她的道理。 岑令仪扭头朝她招了招手。 “姑娘,怎么了?” 灵芝不由凑近。 “等会出发时,我离开一下,王嬤嬤若是想支开你,你就顺著她。” 岑令仪靠在她耳边,同她耳语。 “可是,姑娘不是说,不能让王嬤嬤单独接触小殿下吗?” 灵芝看了一眼床上热乎乎的宴淮皎,挥著藕段一样的白嫩手脚,实在可爱得紧。 “此一时彼一时,照我说的做。” 岑令仪拍拍她的手。 “是,我听姑娘的。” 灵芝一口应下。 东宫女眷多,临出发时数辆马车並排停在正殿前,很是气派。 马车內。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坐在主位上。 灵芝和王嬤嬤则一左一右,坐於侧位。 “唔……” 宴淮皎抬著肉乎乎的小手,指著外面。 “小殿下急著要动身?別急哦,马上就走嘍。” 岑令仪哄著她。 宴淮皎踩在她腿上,一直蹦啊蹦,想要快点出发。 “灵芝,你哄一会儿小殿下,我去一趟净房。” 岑令仪逗了宴淮皎片刻,將孩子交给灵芝。 “呜呜……” 宴淮皎见她要走,顿时不乐意,小手捉著她衣袖不肯鬆开。 “宝宝乖,奶娘等一下就回来。” 岑令仪俯身哄他。 王嬤嬤眼珠子转了转:“你快去吧,我和灵芝两个人还哄不住小殿下这一会儿吗?” “那就有劳嬤嬤了。” 岑令仪朝她笑了笑,提著裙摆下了马车。 王嬤嬤从马车窗口帘子的缝隙往外看,眼见岑令仪走远,转而问灵芝:“你给小殿下带披风了吗?” “这天还没那么冷吧?” 灵芝眨了眨眼睛,还没到深秋呢。 “晚上冷,你快去取,我抱小殿下一会儿。” 王嬤嬤不由分说,便將宴淮皎从她怀中抱了过去。 灵芝不放心,但想起岑令仪的话,便不曾多言,也下了马车。 姑娘应该有她的盘算。 她要是不听姑娘的话,反而会坏了姑娘的事。 “呜呜……” 宴淮皎一看,熟悉的人都不在,立刻小嘴一张哭起来。 “好小殿下,快点別哭,嬤嬤疼你。” 王嬤嬤口中哄著,眼睛往外一瞥,见四下无人,立刻摸出一个小纸包来打开。 她伸手捻起一小撮极细的药粉,直接探到宴淮皎衣领下,將那药粉快快地抹到宴淮皎幼嫩的肌肤上。 宴淮皎哭得更厉害了,开始踢著小腿,小手乱挥。 “小殿下不哭,奶娘马上就来了……” 王嬤嬤口中哄著他,又抓了一把细粉,从他腰间探进去,贴著他柔嫩的肌肤胡乱涂抹了一遍。 等会儿进了宫,当著贵妃娘娘的面,小殿下身上起了红疹,看岑令仪要怎么交代。 宴淮皎被她这一折腾,哭得更厉害了。 “小殿下,不哭,奶娘回来了。” 岑令仪远远地便听到小傢伙的哭声,心一时都揪了起来,步履匆匆。 王嬤嬤听到她的声音,手不由一抖,那药粉撒了一些在她的衣摆上。 她连忙將纸包胡乱团了一下,塞进袖中,又將衣摆上的药粉掸去。 她做好一切,岑令仪恰好挑开了帘子。 “呣呣……” 宴淮皎一看到她,便朝她伸出小手迎过去,小脸上哭得满是泪。 “哦哟,我们小殿下可怜的,是吧?奶娘就离开一会儿就哭成这样,看看衣裳都乱了。” 岑令仪怜惜的和小傢伙说著话,细细替他擦眼泪,又给他整理衣衫。 她嗅到了淡淡的药气,王嬤嬤应该已经得手了。 “小殿下就是离不开你,才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把我急出了一身汗。” 王嬤嬤假惺惺地开口,说著抬起袖子,擦著额头上的汗。 “灵芝呢?” 岑令仪抬眸看她,眸光清澈,含著淡淡的笑意。 “她……去给小殿下取披风了,怕晚上回来的时候冷。” 王嬤嬤心虚地转过目光,看向別处。 岑令仪点点头,不曾多言。 马车轆轆,一路驶到皇宫前,停了下来。 宫中有宫规,无论是谁到了这处,都得下马下轿步行进宫覲见。 岑令仪在灵芝的搀扶下,抱著宴淮皎下了马车。 她往前头瞧了一眼。 宴承徽和夏青和並肩,正往宫门下走去。 接著是顾良娣、孙良媛,李奉仪走在最后。 “唔……” 岑令仪怀里的宴淮皎小手指著前头,小身子前倾,示意她进去。 小傢伙十八斤了,委实有些重量,她被带的往前跨了一步,小声哄他:“小殿下別急,这就走。” 她抱著小傢伙,走进宫门內,两侧禁军昂首而立,手扶长枪,面无表情。 “太子殿下,让奴才好等。” 一道尖细的嗓音传来。 眾人顿时停下脚步,朝来人望去。 来人是晟武帝身边的大太监王德明。 宴承徽抬手:“王公公免礼,有事?” “奉贵妃娘娘懿旨,来接奶娘岑氏和小殿下。” 王德明往边上让了一步,抬了抬手。 眾人这才瞧见,他后头跟著一副坐輦,由四个小太监抬著,静静等在那处。 岑令仪自然听到了王德明的话,也瞧见了那坐輦。 萧贵妃这般待她好,比之小时候更甚。可她的身份,早已不適合坐这坐輦了。 宴承徽望著那坐輦,一时不曾言语。 四下里鸦雀无声。 夏青和含笑打破了沉默:“殿下,我早先曾听闻母妃极疼岑妹妹,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既然是母妃的意思,岑妹妹抱著淮皎行走也不便,那就让……” 她说著往一侧让开,言谈间的意思,是要让岑令仪坐到坐輦上去。 其实,她几乎要掐破自己的手心。 她是宴淮皎的母亲! 萧贵妃放著她这个正经的儿媳妇不疼,要去疼岑令仪。 这不是当著眾人的面,打她的脸吗? 顾良娣冷眼看著她,唇角掛著一丝冷笑。 夏青和惯会装模作样,明明心里恨的要死,还要装大度,说这话不就是故意引孙良媛出头吗? “殿下还走路呢,岑令仪一个奶娘,凭什么坐著让人抬著?” 孙良媛果然沉不住气,当即开口阻拦。 岑家都倒了,除了岑令仪,其他人都死光了,贵妃娘娘到底怎么想的?居然还这么抬举岑令仪! 李奉仪缩在最后头,不敢开口。 “瞧孙良媛这话说的。”王德明笑起来:“小殿下又不会走路,娘娘也是心疼小殿下,这是贵妃娘娘的懿旨,要不您和娘娘说去?” 贵妃娘娘提这事儿的时候,陛下就在边上,但是没有说话,那就是陛下默许。 他领命出来,当然要办好这个差事。 “殿下,反正我不同意,岑令仪要是坐了坐輦,那我也要……” 孙良媛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跺了跺脚,扭头看宴承徽。 宴承徽回头看岑令仪,神色淡漠,眸光泠泠。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自人群中缓步而出,垂著蝶翼般的长睫,眉目之间並无半丝张扬之意,仍是一贯的寧静恭顺。 第31章 要他抱 “岑姑娘。” 王德明欠了欠身子,招呼一声。 贵妃娘娘对岑令仪另眼相看,他可不能慢待了这位奶娘。 “公公客气了。”岑令仪屈膝回礼,抬眸轻轻道:“奴婢身份卑微,当不得贵妃娘娘如此对待。” “这是贵妃娘娘的意思,岑姑娘就遵从了吧。” 王德明劝道。 “奴婢不敢。”岑令仪看向宴承徽,抿了抿唇道:“不如让殿下抱著小殿下坐这坐輦去,小殿下很愿意亲近殿下的。” 她本就是孙良媛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再坐这坐輦,只怕真成眾矢之的。 只能辜负贵妃娘娘的疼爱了。 好在宴承徽抱著,宴淮皎也不会哭。 “不知殿下可愿意?” 王德明转头看宴承徽。 “嗲嗲……” 宴淮皎不晓得是不是听懂了,两只白嫩的小手伸出来对著宴承徽,口中不知说著什么话,要他抱。 宴承徽沉默不语,伸手接过宴淮皎。 “唔唔……” 宴淮皎伸手指著坐輦,示意他上去。 王德明一瞧乐了:“太子殿下,小殿下真是聪慧,您请吧。” 宴承徽抱著宴淮皎,坐了上去。 小太监抬起坐輦前行,眾人这才得以跟著一起前进。 岑令仪默默落到队伍最后。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位置。 宴淮皎起初觉得新奇,靠在宴承徽怀中,睁著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四处张望。 待坐輦走进长长的甬道,两侧都是朱色宫墙,没什么好瞧的,他便不耐烦了。 “呣呣……” 他蹬著腿,在宴承徽怀中动来动去,伸长了脖子要找岑令仪。 “別乱动。” 宴承徽皱眉,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宴淮皎见他冷下脸来,有些害怕他,一双眼悄悄看他两眼,撇著小嘴,要哭不哭的。 “不许哭。” 宴承徽又开口。 小傢伙更委屈了,泪眼汪汪的,眼看眼泪就要滚下来。 岑令仪跟在后头,听他训斥宴淮皎,心里一阵阵揪著痛。 他以为孩子是她吗?隨便怎么训斥?这么小的孩子,他也忍心这样凶他。 真是冷心冷情,对自己亲儿子都这样。 宴承徽下意识抬手轻拍小傢伙的后背。 宴淮皎却偏过脸去不看他,撇著小嘴无声地哭起来。 宴承徽凑过去仔细看他。 这么小的人,竟也会同人置气。 这般后脑勺对著人的模样,和当初岑令仪同他闹脾气时简直一模一样。 宴淮皎怎会这般地像岑令仪? 他眉心拧起。 “殿下,看淮皎委屈的,不如让岑妹妹来吧。” 夏青和跟在坐輦旁柔声开口,看著宴淮皎的目光一片慈爱。 “都是她惯的。” 宴承徽回过神来,冷声说了一句,將宴淮皎递给她。 夏青和抱著宴淮皎转头看。 岑令仪快走了几步,上前接过孩子。 “呣呣……” 宴淮皎一落进她怀中,便委屈地哭起来,口中呜呜地和她告状,似在说自己在爹爹那里受了许多委屈。 “不哭了,小殿下不哭。”岑令仪瞧他可怜的小模样,心都要碎了,落在队伍最后,贴在小傢伙耳朵边小声道:“爹爹坏,我们不理他好不好?” “唔……” 小傢伙很是认同,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还含著眼泪呢,又咧嘴朝她笑。 “没气性的小傢伙。” 岑令仪也跟著笑了,细细替他擦去脸上泪珠。 宴淮皎却开怀地抱住她脖颈。 前头不远处,便是萧贵妃所居的凝和宫。 这宫殿从外头望,金玉堆砌一片,后头还带了一处小小的园林,在后宫之中,也是独一份的。 岑令仪望了一眼前头奢华的建筑,深吸了一口气跟上去。 一个宫女等在门前,见到宴承徽连忙行礼:“奴婢望月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娘娘,贵妃娘娘在正殿,命奴婢来领路。” “有劳了。” 夏青和含笑开口。 “请。” 望月抬一手,在前头带路。 宴承徽和夏青和並肩进了凝和宫。 顾良娣、孙良媛紧隨其后。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和灵芝默默走在最后。 王嬤嬤反而走到她前头去了。 殿內金玉生辉,鎏金雀鸟香炉漫出淡淡的沉水香,萧贵妃正慵懒地倚在上首的紫檀雕花椅上。 “见过母妃。” “见过贵妃娘娘。” 宴承徽同夏青和带著一眾人行礼。 “免礼。” 萧贵妃缓缓抬起眼来。 她生得极美,眉眼间凝著一层化不开的冷意,眸光淡扫,透出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 她的目光略过所有人,落在岑令仪身上。 岑令仪穿著一身奶娘服,怀里抱著宴淮皎,垂首而立。 她素衣荆釵,髮髻上除了一根银簪,全无半分点缀,站在锦衣华服孙良媛等人后头,格格不入。 “小六。” 萧贵妃坐直了身子。 “娘娘……” 岑令仪抬起头来看向她,眼眶有些发热,萧贵妃还像从前一样,唤她“小六”。 “过来,给姨母看看。” 萧贵妃起身,快步走向她。 “娘娘,奴婢担待不起……” 岑令仪垂下眸子,轻声开口。 她一个小小奶娘,怎能称呼堂堂贵妃为姨母? “跟姨母別说这种话,过来,给我好好瞧瞧。” 萧贵妃拉过她,走向上首。 岑令仪只好跟上。 “唔……” 宴淮皎好奇地看萧贵妃,口中发出声音,吸引她的注意。 “怎么瘦了这么多?在东宫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萧贵妃不理会宴淮皎,只抬手轻轻抚过岑令仪鬢边散落的碎发,指尖触到她清瘦脸儿,眉头瞬间蹙起,眼底都是心疼。 “没有。” 岑令仪摇头否认。 她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吃多少苦都不算苦。 宴承徽静静望著自家母妃將难得的温柔倾注在岑令仪身上,目光沉沉,唇瓣微抿,神色晦暗不明。 他身侧,夏青和端著太子妃的仪態,面带微笑立在那处。 实则心底早已妒意丛生,满是阴霾。 她是太子殿下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身后有礼部尚书的娘家,入东宫之后,一直谨言慎行,处处维繫东宫体面,费尽心思討贵妃欢心。 可纵使她这般端庄得体,贵妃却从未对她有过半分偏爱。 这一年多,萧贵妃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今日来给萧贵妃贺生辰,她本当得贵妃另眼相看的尊荣,却偏偏被岑令仪一个奶娘夺去了所有的体面。 一个拋弃过太子殿下、落魄归来的旧人,仅凭过往情分,便能得贵妃如此青睞。 她掐著手心,心底的嫉妒无声滋长,冷意渐生。 “望云,將我库里的衣料、人参、燕窝,各样东西都取些来,送到小六的住处。” 萧贵妃转头吩咐。 “谢娘娘赏赐,但是奴婢现在用不上这些,还请娘娘收回。” 岑令仪连忙推辞。 孙良媛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她盯著这一幕,眼底的嫉妒与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萧贵妃向来谁都不理。 她也曾派人送东西进宫,变著法子的討好,但萧贵妃连见她的面都不肯。 她不懂,岑令仪不过是个卑微奶娘,还曾经拋弃过太子殿下,贵妃娘娘为何要对这样一个女子另眼相看? 偏偏岑令仪还一副不太想要的样子。 她手指掐著衣摆,恨不得上去撕碎岑令仪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怎么?是有人不让你用?” 萧贵妃抬头环顾下首眾人,语气冰冷。 “没有,娘娘误会了,是奴婢自己不想用。” 岑令仪心下感动,眼眶发涩。 萧贵妃待她,比之从前更好,但她的身份今非昔比,哪里用得了那些好东西? “谁不想用好东西?又骗姨母。” 萧贵妃望著她,宠溺地一笑。 “奴婢……无以为报。” 岑令仪忍住哽咽。 萧贵妃、太和公主、宋明驰……他们都对她太好。 她深陷泥潭,满头的官司,不知道將来会如何,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们。 “傻孩子,不要觉得过意不去。”萧贵妃理了理她的衣领:“你从前对姨母多好,都忘记了?现在是姨母报答你。” 岑令仪抬眸看她,眼圈克制不住红了。 她也没有对萧贵妃多好,只是有机会的时候会往冷宫送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还有就是央求爹爹將宴承徽带回府教导,其他也没什么了。 实在不值当娘娘这样对待她。 “世人一贯拜高踩低,东宫里的人也不例外,往后若有谁敢给你使绊子、摆架子,只管来告诉本宫,本宫自会替你做主。” 萧贵妃转头看向眾人,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告诫与庇护之意。 很明显,她这些话是说给东宫后院的这些人听的。 “母妃放心,没有人能欺负岑妹妹的。” 夏青和强撑著笑意,应和了一句。 顾良娣唇角勾起一抹讥誚,如同看螻蚁一般看著岑令仪。 真是一齣好戏,岑令仪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奶娘,也配让萧贵妃这般紆尊降贵的对待。 可见萧贵妃也不过如此。 不过,这倒是打压了夏青和和孙良媛的气焰。 “让朕看看,是谁值得朕的贵妃这般维护?” 晟武帝双手负於身后,抬步迈入门槛。 他穿一身石青暗织五爪龙纹常服,眉目间气度沉敛,留著一把鬍鬚,自有一派君临天下的威严。 “见过父皇。” “见过陛下。” 眾人纷纷行礼。 “免礼。” 晟武帝挥了挥手,走上前含笑看著萧贵妃。 “岑家的孩子,从小是臣妾看著长大的,算是我的半个女儿,陛下不许我疼她么?” 萧贵妃朝他一福,也不笑,语气寻常地问。 “怎会?” 晟武帝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岑令仪身上。 岑令仪垂了眉眼,抱紧怀中的宴淮皎一动不动。 “岑太傅的小女儿是吧?” 晟武帝忽然问了一句。 “是。” 岑令仪心痛了一下。 原来,陛下还记得她爹爹。 那他知不知道,她爹爹遭了天大的冤枉? “朕听闻,你父亲母亲一家都死在流放的路上了?” 晟武帝偏头看著她,又问了一句。 他似笑非笑,喜怒难辨。 “是。” 岑令仪点点头。眼眸之中泪意翻涌。 依著陆怀宥所说,爹娘他们都还活著。 但即便活著,一定也吃了无数的苦头。 她强压下泪意,逼迫自己要冷静。 眼前的人是大晟之主,一句话就能要她的命。 她绝不能出一丝差错。 宴承徽指尖微蜷了蜷,眸底翻起点点波澜,一息之后又归於沉寂。 “恨不恨朕?”晟武帝回头看了一眼宴承徽:“你在东宫当差,又曾经与太子有旧,不会是想借太子之手,找朕寻仇吧?” “奴婢不敢。” 岑令仪屈膝跪了下来,脸色苍白,一副被嚇到的模样。 她早听父亲说过,晟武帝疑心病极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连她这种无依无靠的女子,都要被怀疑,更何况朝中百官? 宴承徽作为他的太子,总被怀疑,日子想必也不好过。 “只是不敢?” 晟武帝笑了一声。 “太子殿下厌弃奴婢,东宫上下皆知,陛下若不信,可以问一问。” 岑令仪垂下长睫,轻声替自己辩解。 “哦?太子你说。” 晟武帝扭头看宴承徽。 岑令仪悄悄咽了咽口水,看样子,晟武帝是真怀疑她要找宴承徽替她家人报仇。 她在心里苦笑。 宴承徽厌恶到恨不得她死了才好,晟武帝未免太瞧得起她。 宴承徽面无表情道:“父皇知晓儿臣与她之间的旧事,即便这世上女子只剩她一人,儿臣也不可能再与她有任何纠葛。她只是淮皎的乳母,若非淮皎喜她,儿臣早將她赶出东宫了。” 他嗓音清冽,吐字清晰。 岑令仪只觉得他的话字字如淬了冰的铁锥,狠狠凿在她的心尖上。 在他心里,她就是这么的不堪,是令他避之不及的污秽。 她垂著鸦青长睫,不敢抬眸去看他,怕自己立时崩溃,维持不住应有的体面。 “陛下,今日是臣妾生辰,叫他们来是为了庆贺一番。陛下若要审人,便去你的紫宸殿。” 萧贵妃扶起岑令仪,淡声开口,语气有些冷。 “贵妃说哪里话?朕就是隨口一问。”晟武帝面上恢復了一片和煦:“朕看岑家这丫头怪可怜的,就多问了几句,太子也別太记仇了,事情都过去了,你也娶妻生子了,是不是?” 他说著,伸手去逗岑令仪怀里的宴淮皎。 “呀呀……” 宴淮皎瞧见他,不仅不怕,还扑腾著小手要他抱。 “他喜欢朕?” 晟武帝有些意外,看向岑令仪问。 “小殿下似乎是想要陛下抱。” 岑令仪轻声解释。 “不怕朕?倒是稀罕。”晟武帝笑起来,朝小傢伙伸出手:“来,皇爷爷抱。” 宴淮皎落入他怀中,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先盯著他看了片刻,接著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他的鬍鬚。 “小殿下,不可以!” 岑令仪吃了一惊,连忙阻止。 这小傢伙真是胆大包天,谁的鬍鬚都敢扯。 宴淮皎以为她逗他呢,反而越发起劲的扯了两下,笑声清脆。 晟武帝倒也不计较,抬头呵呵笑了一声。 “陛下,臣妾想和小六单独待一会儿。” 萧贵妃出言道。 “好。” 晟武帝准了。 萧贵妃拉住岑令仪的手,又回头招呼:“元昭,你也来。” 元昭是宴承徽的小字。 宴承徽抬步跟了上去。 岑令仪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宴淮皎。 把孩子就这样交给皇帝,万一他不高兴,会不会…… “那是他亲孙子,你怕什么?” 萧贵妃摇了摇她的手。 岑令仪收回目光时,瞧见了眉眼淡漠地宴承徽,他一言不发地跟著她们。 夏青和看著他们的背影,把自己的手心都掐破了。 萧贵妃带走了岑令仪和宴承徽,不就是默认他们是一对吗?有什么话,私密到不能当著这些人的面说? 她这个太子妃,今日的脸面算是丟尽了。 顾良娣看著上首抱著孩子逗趣的晟武帝,眼底闪过点点冷意。 萧贵妃偏爱岑令仪又如何?出身、气度、家世……岑令仪终究登不上檯面。 孙良媛眼睁睁看著宴承徽跟著岑令仪的步伐去了,心里如同烧起一把火似的。 贵妃娘娘怎么这么偏心岑令仪? 如果贵妃娘娘偏心夏青和,她还能服点气,夏青和毕竟是太子妃,为人处事又端庄大方。 岑令仪算个什么东西? 她有点气急败坏,忽然想起今日交代王嬤嬤的事情来。 她扭头朝王嬤嬤看去。 王嬤嬤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孙良媛见状,怒火顿消,面上甚至克制不住浮上了一丝笑意。 就让岑令仪得意吧,看她还能得意多久。 * 凝和宫小园子打理得清清爽爽,花木葱蘢。 “小六,这边。” 萧贵妃將岑令仪牵到池水边的沁凉亭內。 秋风穿亭而过,神清气爽。 石桌上摆著数样时鲜贡品。 糖炒金栗、蜜浸胭脂藕、玉露银杏、玛瑙柿…… 最惹眼的是当中一盘刚蒸好的秋蟹,配著醋碟薑丝,通红透亮,极是诱人。 “坐这儿。” 嘉贵妃示意岑令仪坐下。 “娘娘,奴婢……” 岑令仪下意识推辞。 她怎能和贵妃娘娘平起平坐? “这里没有外人,別总是这样自称,我不喜欢。” 萧贵妃將她强摁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回头看了宴承徽一眼。 “杵那儿干嘛?过来。” 宴承徽抬步走近,抿唇立在桌边不发一言。 “给我剥蟹。” 萧贵妃挑了最大的一只螃蟹,放在他面前。 “小六,想吃什么自己拿,姨母给你剥栗子。” 萧贵妃伸手取了几粒栗子。 “不用了,我自己来。” 岑令仪也伸手取了一颗栗子。 萧贵妃待她好,她不能真拿自己太当回事儿。 宴承徽取过铜钎,撬开螃蟹盖子,膏满黄肥,鲜甜气溢出。 他掰断蟹螯,挑去寒硬的蟹腮、蟹胃,將油润的蟹黄和丝丝白嫩蟹肉一一剔出,整齐码在描金白玉小碟中,动作熟稔。 岑令仪移开目光,几乎忍不住要咽口水。 她最爱吃的就是大螃蟹,每年秋日从南地运来,只能活下半数,这般大的螃蟹更是难得。 那时候每一年秋日,宴承徽、爹爹、哥哥都会想著法儿的给她弄螃蟹吃。 宴承徽这般剥螃蟹,她也看了无数次了。 他自己从不吃,每次都是剥了给她吃。 “姨母待你好,是不是给你惹来麻烦了?” 萧贵妃想起来问了一句。 她派坐輦去接岑令仪,是因为知道岑令仪要抱孩子,当时不曾多想。 等夏青和那一眾人都到了凝和宫,一看那些人的脸色,她就知道坏了。 她对岑令仪太好,她们一定眼红。 虽然是一片好心,可却害了岑令仪。 “没有的。” 岑令仪笑了笑。 之前,没有贵妃娘娘做的这些事,孙良媛不还是处处针对她吗? 夏青和对她的厌恶,也早就有了。 “我听说,你和陆怀宥分开了?” 萧贵妃顿了片刻,轻声问她。 “嗯。” 岑令仪点点头。 “当初怎么看上他?其中可有隱情?” 萧贵妃剥开一粒栗子,放在面前盘中,问话时瞥了宴承徽一眼。 她始终不信岑令仪会拋弃宴承徽。 这小丫头她看著长大的,最是有情有意,若非不得已,她不会那样做。 岑令仪顿了片刻才回话。 “没有,只是他待我很好。” 她清澈的眸子有些空濛。 隱情,怎会没有? 宴承徽不愿意听,即便说了,她也不会信。 事已至此,不提也罢。 “咔——” 宴承徽手里的小铜匙折断,他捏著断开的半截铜匙,骨节苍白。 陆怀宥待她好? 胜过他待她的好么? 岑令仪和萧贵妃都侧眸看他。 宴承徽將手里的断匙丟开,重新取了一只铜匙,继续手中的动作,面上若无其事,只是唇瓣抿得更紧。 “你这孩子,从前挺活泼的,如今有什么话都喜欢藏在肚子里,不肯同姨母说了。” 萧贵妃拉著岑令仪的手,眼底一片怜惜。 “没有的。” 岑令仪弯了眉眼,朝她软软一笑。 “那你叫我一声。” 萧贵妃瞧她这般笑,心里更疼。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终究不好让她失望,轻唤了一声。 “姨母。” “好孩子。”萧贵妃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將宴承徽剥的一碟蟹黄蟹肉推到她面前:“你最喜欢吃这个,今日难得到姨母这儿,把这些吃了。” 宴承徽瞧了一眼,垂了密长的眼睫,不曾言语。 “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哪能吃这个。” 岑令仪心头一凛,当即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宴承徽本就厌恶她,她若是吃下这碟蟹,只会让他心里更加不痛快。 回东宫之后,不得变本加厉的折辱她? “你又这样说话。”萧贵妃一脸嗔怪,一把拉住她的手:“是我让他剥的,你吃下去,我看谁敢置喙半句。” 她说著特意瞪了宴承徽一眼。 这话显然是说给宴承徽听的。 “娘娘,奴婢现在不喜欢吃蟹了,这是太子殿下亲手剥的,不如端到前头去,给太子妃娘娘吧。” 岑令仪长睫低垂,掩去眸底波澜,嗓音柔和,却带著与他划清界限的倔强。 第32章 解了衣裳 “小六,你……” 萧贵妃还待再劝。 “母妃不必再劝,她不配。” 宴承徽盯著岑令仪疏离恭顺的模样,心口腾起怒火,冷声出言。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抬手重重丟开手中的铜匙。 “宴承徽,你这是什么態度?”萧贵妃皱眉,扭头瞪了他一眼,斥责道:“纵然她弃了你,也有从小到大的情意在,你怎可如此待她?我今日和你將话挑明,有我一日在,便护她一日,不许你拿储君身份折辱她。” 宴承徽背脊挺直,下頜紧绷,面色冷硬,紧抿著唇瓣一言不发。 胸膛起伏之间,旧伤泛起点点钝痛。 她和岑家,是於他有恩,可他早已用满身的鞭伤和胸前这几乎致命的一击偿还了。 是她欠他的。 “娘娘,您別生气。” 岑令仪拉过萧贵妃的手,轻声相劝。 她不想他们为他闹得母子不和,毕竟,他们好容易才能和谐相处。 那些年,萧贵妃在冷宫中,是从来不待见宴承徽的。 要不然,宴承徽小时候也不至於那么可怜。 “別听他的混帐话,这蟹放凉了,鲜味就散了,反而会腥气,你快吃。” 萧贵妃转头看她,又换了一副慈和的面色。 “娘娘,我真不喜欢吃……” 岑令仪低下头,再次拒绝。 正如宴承徽所言,她不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她若吃下去,等回了东宫他说起那些难听的话来,她只怕是吐都来不及。 萧贵妃见她百般推脱,乾脆取过筷子,端起小碟夹了一块蟹膏送到她唇边:“来,姨母餵你。” 岑令仪下意识想闪躲,但对上她不容拒绝的目光和满眼的期待,终究不曾后退。 她伸出手,轻声道:“娘娘,我自己来。” 她接过筷子和小碟,將那块蟹膏放进了口中,抿唇咀嚼。 宴承徽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攥紧的拳头缓缓鬆开。 萧贵妃笑得很是欣慰:“这才是好孩子。” “谢娘娘。” 岑令仪也弯起眉眼,朝她笑了笑。 她不曾看宴承徽的方向,想必他此刻的脸色难看的很。 她心里也不好受,口中膏腴明明鲜美,可细嚼著,却只有绵长的苦涩。 她心事重重,一口一口將一整只蟹肉尽数吃了,也不曾尝出什么滋味来,只觉味同嚼蜡。 “姨母再给你剥一个。” 萧贵妃见她吃空了碟子,很是欢喜,又抬手去取螃蟹。 “不用了,我吃不下了。” 岑令仪连忙伸手拦著。 这么好的东西,她也吃不出什么滋味来,怪浪费的。 “往后有什么事,別往心里藏,若有人欺负你,就来找姨母,记住了吗?” 萧贵妃掏出帕子,像小时候一般给她擦拭唇角。 岑令仪想躲开,又怕她伤心,便乖乖坐著,点点头应下。 实则,那些內宅小事,她怎么好意思来麻烦萧贵妃呢? 宫里也不是她想进就能进的。 “娘娘,殿下,小殿下哭闹的厉害,前头叫岑姑娘过去呢。” 望月在后门处高声稟报。 “来了。”萧贵妃应了一声,又看岑令仪,拉住她的手嘆了口气:“那么多人哄不住一个孩子,非得要你,我还没同你待够呢。” “小殿下格外青睞我,也是缘分。”岑令仪含笑望著她:“下回有空,我再来探望娘娘。” “嗯。”萧贵妃点头,同她一起往回走:“我让人给你送的东西,你要用上,不许省著,回头我再让人给你送。” “好。” 岑令仪很是听话地应下。 萧贵妃看她这般,更是心疼。 小六啊,从前最是张扬明艷的,嗓音如同江南的新菱一般脆脆甜甜,什么时候像如今这样低眉顺眼过? 她思及此处,又回头瞪了宴承徽一眼。 小六落到如此境地,他不好好护著,反倒让她做什么奶娘,估计小六在东宫没少吃苦。 还有晟武帝那个狗皇帝,岑家都这么惨了,只剩下这么一个孩子,他还担心小六联合太子找他报仇。 昏君! 三人尚未踏进凝和宫正殿,便听到宴淮皎嘹亮的哭声。 岑令仪不由加快了步伐。 小傢伙十个来月了,不是小的时候了,能吃能喝,养得胖乎乎的,哭声大的能掀了屋顶。 “小殿下……” 岑令仪跨入门槛,便唤了一声。 宴淮皎闹起脾气来谁也哄不住,小小的身子此刻全是蛮劲。 他在灵芝怀中左右晃著脑袋,一会儿埋进她臂弯又猛地抬起头来嚎哭,小脚蹬得灵芝手腕发麻,腰一拱一拱地往外挣,哭声断断续续炸在殿內,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夏青和等人在边上束手无策——只有灵芝还能抱到宴淮皎,其他人碰也碰不得,一碰他便哭得更厉害。 灵芝几乎抵不住小傢伙的力道,隨时都要脱手。 “姑娘快来,小殿下闹著要你呢。” 瞧见岑令仪回来,灵芝宛如见了救星,连忙出言。 “小殿下,来,奶娘抱。” 岑令仪紧走几步,上前朝宴淮皎伸出手。 宴淮皎听到她的声音,哭声顿时小了大半,红扑扑的小脸上掛著泪珠,瘪著小嘴一脸委屈的朝她伸手。 “怪奶娘不好,没有陪著小殿下,委屈了是不是?” 岑令仪心疼坏了,將他抱紧,轻拍后背。 宴淮皎紧紧抱著她脖颈,小脑袋使劲往她脖颈处埋,委屈的哼唧了两声,方才找不见奶娘的委屈,此刻终於有处安放。 萧贵妃皱眉望了望左右。 “娘娘,皇后娘娘那里有事,派人来將陛下请走了。” 望月轻声稟报。 岑令仪闻言回头看萧贵妃,宴承徽的后院里,人数不算多,还成日里斗来斗去的。 更別说这皇宫中了。 皇后娘娘知道今日是萧贵妃的小生辰,还特意寻藉口將陛下叫了去,想必是有意的。 “他走了更好。”萧贵妃却不甚在意:“摆膳。” “贵妃娘娘,妾方才看小殿下哭闹不止,实在心疼得紧,细细查看才发现小殿下身上竟起了细密的红疹,想来是太难受了,才闹得谁也哄不住。” 孙良媛忽然上前两步,对著萧贵妃屈膝行礼,扬声开口。 眾人不由都望向她。 岑令仪唇角微微勾了勾。 她正想著要如何揭露孙良媛所为呢,孙良媛便自己跳出来了。 倒省了她周旋。 她指尖勾开宴淮皎的衣领,往里头瞧了一眼,小傢伙白白嫩嫩肉乎乎的,身上没有一点瑕疵。 她临走时给他涂的薄綃粉起作用了。 灵芝则睁大了眼睛,一头雾水地看看小殿下又看看孙良媛,她就说孙良媛平日里厌恶小殿下,看见小殿下就翻白眼。 怎么方才小殿下哭,孙良媛一副著急的样子,还上前查看。 她觉得孙良媛没安什么好心,一直抱著小殿下避开孙良媛,她並没有发现小殿下有什么异常。 小殿下哭,就是找不见姑娘而已。 这不是姑娘一抱,小殿下就不哭了? 孙良媛並未掀开小殿下的衣裳查看,怎么忽然这样说? 萧贵妃立在上首,看向孙良媛:“不是已经哄住了?” 她素来不待见夏青和给宴承徽生的这个孩子,都不曾仔细瞧过宴淮皎,对於宴淮皎之事也不是很上心。 “贵妃娘娘,妾方才特意盘问过总管偏殿的王嬤嬤,才知是岑奶娘近日嘴馋,偷吃了辛辣腥腻的鸭杂。这些腌臢发物入体,淤积浊气,產出的奶水湿热过重,这才至使小殿下身上起了红疹。” 孙良媛见萧贵妃无动於衷,心头不由一急,按捺不住再次开口。 她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静,一时无人搭话。 宴承徽立在一侧,神色淡漠,乌浓的眸中毫无情绪,也不知在想著什么。 夏青和站姿端正,维持著太子妃该有的体面,一时也不曾开口。 照理说,孙良媛替她的儿子说话,她应该站出来的。 但是,萧贵妃太过偏心岑令仪,她还是不趟这浑水了,根本討不了什么好。 顾良娣看了孙良媛一眼,唇角勾著一丝冷笑。 孙良媛这个蠢货,又开始往前冲了。 萧贵妃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在椅子上坐下,撩起眼皮睨著孙良媛:“原是冲小六来的。” 看来,她之前敲打的那些话,孙良媛压根就没听进去。 “妾没有针对岑奶娘的意思,只是她不该贪一时口腹之慾,而不顾小殿下的金躯。这般不知分寸的乳母,还望娘娘做主,把她请出东宫。” 孙良媛昂著下巴,理直气壮。 王嬤嬤已经得手,那鉤吻草混著药粉,大人都遭不住,更別说宴淮皎这么小的孩子了。 刚才哭闹成这样,不就是身上刺痒吗? 她胸有成竹,看著萧贵妃,眼底没有丝毫惧怕。 “小六,你怎么说?” 萧贵妃看向岑令仪。 这孩子自幼心善,要不然,怎会善待他们母子? 她很清楚,岑令仪不会这样对一个小小孩童。 其实她问岑令仪,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不管岑令仪说出什么来,她都会替她做主。 “娘娘,奴婢想问孙良媛这般说奴婢,可有证据?”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自人群中走出来,上前对萧贵妃一福,瞥了孙良媛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 萧贵妃瞧她这般,眼底隱著笑意。 小六这孩子,从小就聪慧,父母將她教得很好,瞧她不骄不躁,想是已经有解决的法子了。 她只管给她做后盾便可。 思及此处,她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支著下巴看起好戏来。 “证据?你要什么证据?小殿下身上的红疹子,不就是证据吗?你还想抵赖不成?” 孙良媛拔高声音,高昂著头对著岑令仪,气势汹汹。 “良媛真的看到小殿下身上有红疹了?” 岑令仪乌眸清透,將她望著,说话语调轻轻,並无半分紧迫与害怕。 “当然了。” 孙良媛不假思索,极其肯定。 王嬤嬤既然得手了,宴淮皎一个小小孩童怎能抵住那药粉的效用? 岑令仪不曾言语。 她抬起手,抽开了宴淮皎的衣带。 “唔……” 宴淮皎也学著她伸手,扯住一根衣带,咧著小嘴朝她笑。 “小殿下,给大家看看好不好?” 岑令仪瞧著他的小脸,眸光不由一柔。 “嗯……” 宴淮皎似懂非懂地看著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孙良媛看岑令仪半分不惧的模样,心里突然慌了一下。 她扭头看向王嬤嬤。 王嬤嬤朝她点了点头。 她自己亲手做的事情,难道还不能肯定吗? 那药粉,她可涂了许多在小殿下身上呢。 孙良媛见她肯定,才鬆了口气,再次朝岑令仪看过去。 岑令仪动作熟练,很快便解开了宴淮皎的衣裳。 宴淮皎小小的身子露了出来,小肚子吃得鼓鼓的,又白又嫩,像新出的水豆腐,哪有什么红疹? “贵妃娘娘请看。”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转过身,对著萧贵妃。 萧贵妃终於正眼瞧了宴淮皎一眼,目光不由顿了顿。 小傢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透亮有神,小脸粉白圆润,笑起来露出几颗小乳牙。 夏青和不討喜,生下的小孩儿倒是有几分可爱。 “孙良媛,你还有何话可说?” 萧贵妃清冷的目光落在孙良媛身上,语气里有质问的意思。 “即便……即便小殿下身上没有起红疹,可岑奶娘身为小殿下的乳母,乱吃重口的东西,就是失了本分,理应赶出东宫。” 孙良媛愣了一下,转眼便敛去错愕,抬著下巴强词夺理。 “良媛似乎忘了,奴婢每个月只有一日休沐,能出东宫,上次出东宫距今已近一个月,如何去吃市井的小食?” 岑令仪手里替宴淮皎拢好衣裳,慢言细语地问她。 灵芝忙上前,替宴淮皎系上衣带。 “东宫每日进出的下人那么多,你不会让人给你带吗?贵妃娘娘,这件事情王嬤嬤可以作证。” 孙良媛转头看向王嬤嬤。 王嬤嬤自人群后走出来,跪下低著头开口:“回贵妃娘娘的话,奴婢亲眼看著岑奶娘吃下重口的鸭杂,还有一部分藏在岑奶娘的住处,贵妃娘娘若是不信,可以让人去搜。” 她头埋在地上,不敢有所动作。 太子殿下搬进东宫之后,她才调到东宫去。 听说过岑令仪太子殿下之前的事,却从来不知道贵妃娘娘这样偏心岑令仪。 若早知如此,她不会替孙良媛办这件事。 可事已至此,她不得不硬著头皮上前。 “我的住处,谁都能进,谁能保证那东西就是我放的?” 岑令仪垂眸看著王嬤嬤,眼神平静。 她的住处或许有那东西吧,孙良媛也不是特別的蠢笨,至少这次的准备是很周全的。 孙良媛会被如何处置,她不知晓。 但是,王嬤嬤的命肯定是保不住的。 “岑奶娘要这样说,奴婢也无话可说。” 王嬤嬤头依旧埋在地上。 “良媛都说完了?” 岑令仪抬起乌眸,看向孙良媛。 “怎么?” 孙良媛眼皮跳了一下。 她怎么觉得,岑令仪好像留了什么后手? “那就该奴婢说了。”岑令仪站直身子,面向上首,神態郑重:“娘娘,奴婢有话说。” “你说。” 萧贵妃抬了抬手。 “半个月前,孙良媛亲自去西街的眾善堂药房买了一包鉤吻草药粉……” 岑令仪怀里抱著孩子,单薄的身子挺拔,不疾不徐地开口。 “你胡说,我没有,岑令仪你说话要有证据。” 孙良媛闻言心中一惊,脱口打断她的话。 她出了一身的汗,该死的,岑令仪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鉤吻草粉鲜少有人买,贵妃娘娘派人去,应该能查清楚。” 岑令仪眸光澄澈,望向萧贵妃。 萧贵妃微微頷首,正要说话。 孙良媛便忍不住道:“就算我买了那鉤吻草粉又如何?我用来擦拭器物上的污垢,不行吗?” 萧贵妃的眼神,让她心里发慌,她手死死攥著袖子,手心里都是冷汗。 若是在东宫,太子殿下庇护她,就算事情暴露她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可现在,是在萧贵妃面前。 萧贵妃在宫里的恩宠如日中天,都说陛下对她千依百顺。 倘若萧贵妃想惩戒她,恐怕没人能拦得下来,想到此处,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奴婢没有说不行。”岑令仪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静:“这半个月,孙良媛见了王嬤嬤五次……” “我见王嬤嬤,也要你管?” 孙良媛一听这话,更急了。 她忍不住扭头看外面自己的几个婢女,是谁把这些消息透露给岑令仪的? 等回了东宫,她查出这个人来,非把她打出去……不对,是非打死不可! “孙良媛,你能不能让人把话说完?” 萧贵妃不悦地皱起眉头。 她看出来了,小六有把握对付这两人,她只要让小六把话说出来,替小六主持公道便可。 “是。” 孙良媛在她面前自然不敢造次,顿时收敛不少,低头应下。 王嬤嬤跪在地上,浑身克制不住发起抖来。 她早看出岑令仪是一个有心机的,就说这半个月都没能找到一个机会对小殿下下手。 怎么今日进宫,偏偏让她得了这机会? 原来,岑令仪早有准备,是故意让她得手,好来贵妃面前告状的! 真是诡计多端。 “王嬤嬤因为小殿下只喜欢我,心中一直嫉妒,素来对我不喜,处处刁难。”岑令仪抬头看著萧贵妃,眉眼清正,“从孙良媛见过王嬤嬤之后,王嬤嬤便总是找藉口想支开奴婢和灵芝,好將鉤吻草粉涂抹在小殿下身上,至小殿下起红疹,从而诬赖奴婢乱吃东西,好將奴婢赶出东宫。” 孙良媛和王嬤嬤的盘算,她心中一清二楚。 “奴婢知晓王嬤嬤不怀好意,特意托人买了薄綃粉。想著今日进宫来,只怕人多是多照应不周,让王嬤嬤得了手小殿下遭罪,便在临出发前给小殿下涂了薄綃粉,这也是王嬤嬤给小殿下下药粉没有起作用的缘故。” 偌大的正殿內,只有她轻柔和缓的嗓音,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条理清晰,由不得人不信。 “贵妃娘娘,妾和王嬤嬤见面是关心小殿下,叫她去询问罢了,王嬤嬤做了什么,妾根本不知情。”孙良媛急於撇清自己,抬脚踢了王嬤嬤一下:“你说话。” “贵妃娘娘,岑奶娘所言都是栽赃,奴婢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因为不喜她就对小殿下下手,奴婢实在是冤枉啊……” 王嬤嬤砰砰砰的磕头,大声喊冤。 只要她抵死不认,岑令仪又能有什么证据证明事情是她做的? 再说,小殿下不还好好的吗? “王嬤嬤的衣摆上,落了鉤吻草粉末,指甲缝里应该也有残留,贵妃娘娘叫太医来一验便知。” 岑令仪对她的抵赖早有准备,胸有成竹。 王嬤嬤一下跪不住,身子瘫软下去,痛哭起来。 这般一来,是个人都能看出她是心虚,等同於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王嬤嬤,你可认罪?” 萧贵妃扬声质问。 “奴……奴婢知罪……” 王嬤嬤哆嗦著,说话结结巴巴。 “可是孙良媛指使你的?” 萧贵妃又问。 王嬤嬤哭了两声,才稍稍镇定下来:“都是……都是奴婢一人所为,和……和旁人没有关係……” 她必须得认。 做这件事,孙良媛不仅给了她银子,还拿捏了她的儿孙。 “贵妃娘娘,孙良媛的兄长孙骏驰,已在十日之前,便將王嬤嬤的儿子和孙子接去了孙府。王嬤嬤恐怕是因为这个,才不敢说实话。” 岑令仪一语道破王嬤嬤所忧之事。 王嬤嬤闻言,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岑令仪。 她一个小小奶娘,哪来的这些手眼,居然连这些事都知道? “孙良媛,谋害皇嗣,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萧贵妃双手扶在椅边,靠在椅背之上,下巴微抬,询问的姿態很是霸气。 “殿下,我知道错了,求殿下救我……” 孙良媛眼圈一红,扑到宴承徽身边跪了下来,抬头楚楚可怜地看著他。 事情已经查清楚,孙良媛为了赶走岑令仪,买了鉤吻草粉,指使王嬤嬤涂在小殿下身上。 正殿之內,鸦雀无声,眾人目光都落在宴承徽身上,等他定夺。 宴承徽低头看著跪在身前的孙良媛,眸光微凝。 “殿下,我真的知道错了,好在小殿下也没有什么损伤,殿下帮我求求贵妃娘娘,饶了我这一回吧……” 孙良媛牵著他的袖子轻晃。 “母妃……” 宴承徽顿了片刻,抬起头来看向萧贵妃,缓声开口。 岑令仪收回目光,垂下长睫,指尖掐住宴淮皎衣裳的一角,强压下心底的酸涩。 她费尽心思,才將孙良媛所为告到贵妃娘娘面前来,是为宴淮皎出口气,也是为自己报仇。 宴承徽倒好,想也不想就要替孙良媛说情。 为了孙良媛,他连自己亲儿子都不顾么?果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第33章 狎昵 “你想说什么?” 萧贵妃抬眸看宴承徽,眼底有了冷意。 宴承徽对孙良媛的偏爱,她也有所耳闻。 孙良媛当著她的面,都敢这样针对岑令仪。 可想而知岑令仪在东宫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今日之事,孙良媛有错,儿臣回东宫之后会责罚於她。” 宴承徽眉眼淡漠,嗓音清冷。 岑令仪听著,心口更是又酸又闷。 他没有开口替孙良媛求情,而是说要回东宫去处置,这还不如直接跟贵妃娘娘求情呢。 回了东宫还不是什么都是他说了算? 隨意关孙良媛个禁闭,罚几个月月例,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他有心包庇,孙良媛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孙良媛闻言心中一喜,瞧了岑令仪一眼,眼底闪过得意。 岑令仪揭露了此事又如何?殿下还不是向著她? 等回了东宫,殿下自然会轻轻揭过此事。 夏青和看了宴承徽一眼。 宴承徽性子一向冷。 从前,除了对岑令仪,旁人他是看都不看一眼的。 从小一起长大,她很清楚。 从孙正烈带兵出征之后,宴承徽便开始看重孙良媛。 孙良媛应该是除了岑令仪之外,唯一一个和宴承徽有肌肤之亲的女子。 眼看宴承徽这般护著孙良媛,她心里很不痛快。 她忍著,没有开口要求贵妃娘娘秉公处置。 毕竟,她和宴承徽当初是商量好的,只做表面夫妻。若掺和进去,反倒惹宴承徽厌烦。 “孙良媛谋害皇嗣,不是小事,既闹到了贵妃娘娘面前,殿下何不由贵妃娘娘处置?” 顾良娣看著孙良媛矫揉造作的牵著宴承徽的袖子,终究不曾忍住,还是开了口。 孙良媛样貌不过中上,要脑子没脑子,要家世也就那样,不过是会投胎,有个会打仗的莽夫父亲。 她早瞧孙良媛不顺眼,难得岑令仪揪住了孙良媛的把柄,她为何不推波助澜一把? 孙良媛闻言转头看她,心里恨恨的。 顾良娣平时眼高於顶,和她並无太多交集,怎么还落井下石? “顾良娣说得不错,事情发生在本宫的凝和宫,又是谋害皇嗣的大事,本宫岂有不管的道理?来人,將王嬤嬤推出去,乱棍打死。” 萧贵妃吩咐一句,起身缓步走到孙良媛跟前,停住步伐。 “娘娘,贵妃娘娘,奴婢是奉孙良媛之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都是孙良媛指使的,她绑架了奴婢的儿孙啊,奴婢实在没得选,求贵妃娘娘高抬贵手饶了奴婢……唔……” 王嬤嬤连忙求饶。 望云挥手。 即刻有人堵了王嬤嬤的嘴拖了出去。 外头传来一阵闷响,以及王嬤嬤被捂著嘴发出的闷哼。 很快就没了动静。 正殿內一片寂静,眾人各怀心事。 萧贵妃垂眸看著孙良媛,不言不语,气势凌人。 “妾是做了这件事,但妾没有谋害皇嗣的心思,贵妃娘娘要定妾的罪,妾不服。” 孙良媛看到王嬤嬤的下场,心里生出几分畏惧,但想到自己父亲,还有宴承徽在身旁给她撑腰,她又有了几分底气。 “妾的父亲正在沙场浴血,为国平定乱局,满朝文武皆知孙家功劳,贵妃娘这般苛责妾,难道不怕边关军心不稳吗?” 岑令仪眼睫微动,看了看孙良媛。 孙良媛又拿她父亲带兵打仗的事来说事了。 也不怪她,谁让她每回提这件事,在宴承徽面前都起作用呢。 “带兵打仗是你父亲的荣光,不是你在东宫为非作歹的底气,可是你父亲允你恃宠行凶,折损皇家血脉?” 萧贵妃冷了面色,垂眸质问,不怒自威。 孙良媛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却依旧不服,梗著脖子道:“妾不过是气不过岑奶娘成日独占小殿下的亲近,一时糊涂才让王嬤嬤出手,根本没有半分谋害之心。何况小殿下又没有受到丝毫损伤,贵妃娘娘既然已经惩戒了王嬤嬤,又何必揪著妾这点错处不放?” 她跪坐在地上,梗著脖子看向別处。 反正太子殿下会护著她,贵妃娘娘也不能拿她如何。 夏青和见状,低头无声的笑了笑。 孙良媛这个蠢东西,句句都拿父亲战功当倚仗,气焰囂张。 如果她不这样,有殿下护著,今日或许还真能逃过一劫。 “鉤吻草粉,少量接触会导致淮皎皮肤起红疹溃烂,若不慎入口,数个时辰內,便会要了淮皎的性命,你管这叫一时糊涂?”萧贵妃笑了一声,抬起下巴宣判道:“孙良媛生性骄纵,心肠歹毒,毒害皇嗣,不知悔改。即刻褫夺良媛位份,降为奉仪,收回全部赏赐、仪仗,削减大半宫人,仅留两名婢子伺候。” 她是被孙良媛气笑的,孙正烈带兵打仗也算一把好手,怎会生出孙良媛这种不知死活的女儿? 不对,现在她是孙奉仪了。 “贵妃娘娘,今日若妾父亲在,您……” 孙奉仪有些慌了,不由拔高声音。 她下意识看宴承徽,满眼求助。 宴承徽却抿唇不语。 “你提孙正烈也无用。”贵妃冷声打断她的话,“你心性蛮横不知敬畏,看来只是褫夺位分还是不够。来人,將孙奉仪拖出去,杖责五十,也好给她长长记性。” 望月带著几个內侍上前,拖拽孙奉仪。 “殿下,救我!” 孙奉仪揪著宴承徽的袖子求救。 这一下她知道怕了,五十杖打下来,大男人也打死了,她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她可不想曝尸当场。 “母妃,孙氏骄纵愚钝,並非蓄意戕害皇嗣。孙家世代戍边,战功赫赫,其父此时仍在西北奋勇杀敌,忠良可悯。今日降位惩戒已然足够,杖责便免了吧,留几分顏面给孙正烈,也好安他的心。” 宴承徽启唇。 岑令仪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指尖下意识收拢,掐著怀中宴淮皎的衣摆,一丝细密的钝痛从指腹传来,堪堪压住喉间翻涌的酸涩。 他心疼孙奉仪了。 在他眼里,他自己的亲儿子都远不如孙奉仪重要,若非她防备著,小殿下可要受不少罪,他却毫不在乎。 他到底有多喜爱孙奉仪呢? “既然太子求情,那便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萧贵妃倒也没有坚持,径直鬆了口。 岑令仪不由抬眸看她,漆黑的眸闪了闪。 萧贵妃朝她一笑,眨了眨眼睛。 岑令仪低头,也悄悄笑了一下。 她明白,萧贵妃最初说“杖责五十”是故意的,就是留给宴承徽说情用的。 宴承徽一开口就减了三十杖,总不好再开口求情。 果然,宴承徽没有再说话。 內侍架住孙奉仪。 她又惊又怒,拼命挣扎,高声叫嚷:“妾不服,妾要求陛下做主!” 她长这么大,哪受过这种罪? 杖责二十,也能要她半条小命了。 “陛下若知此事,只会再加二十杖,拖下去。” 萧贵妃懒得再多与她爭辩,挥手示意行刑。 孙奉仪被摁在廊下的刑凳上,木杖落在身上的闷声响起。 “啊……殿下救命……” 孙奉仪起初还能高声尖叫求救,痛得声音都变调了。 到了后来,她后背皮肉开裂,剧痛钻心,连叫喊声都发不出,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立在那处,眉眼温顺平和,瞧著毫无波澜。 但她心底积压许久的鬱气,正隨著那一声声闷响,一点一点散去。 孙奉仪让她表哥吴离光躲在东宫的园子內埋伏她,便是衝著要她的命去的。 给小殿下下药,也是要將她赶出东宫。 今日这一顿杖责,是她给孙奉仪的“回礼”。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神清气爽过了。 二十杖打完,孙奉仪已然摊在刑凳上,走不了路,被两个宫人架进殿內。 她鬢髮散乱,脸色惨白,面上满是汗水和泪水,后背处暗红血渍浸透衣料,黏在身上,每动一下,便是撕筋裂骨的剧痛。 这般模样实在是狼狈不堪,全无半分平日仪態。 “方才口口声声拿你父亲压著本宫,现在可曾知错?” 萧贵妃居高临下睨著她。 “妾……知道错了……” 孙奉仪痛得浑身发抖,几乎瘫软在地,再没有方才的硬气。 “你也不是真心悔过,只是害怕杖责罢了。”萧贵妃挥了挥手:“回去闭门思过一个月。” 荷花同莲花上前,搀扶孙奉仪往外走。 身后,传来萧贵妃的声音。 “望云,可以摆膳了。” 孙奉仪闻言身子一僵,心底泛起阵阵屈辱与怨毒。 萧贵妃將她打成这样,居然还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继续摆生辰宴。 她拼尽全力,回头看了一眼。 正看到身姿挺直的岑令仪,含笑与萧贵妃说著话。 贱人! 岑令仪一定早算计好了,今日进宫来,要在萧贵妃面前揭露此事,好借萧贵妃的手惩戒於她。 这贱蹄子好深的城府! 孙奉仪思及此处,胸口气血翻涌,气得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 “奉仪,咱们快些回去请大夫吧,这样下去您身子支撑不住的……” 兰花到底心虚,小声提醒她。 “啪……” 孙奉仪甩了她一巴掌,声音不大,也没什么力道,自己倒疼得几乎站不住。 “奉仪……” 兰花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泪眼汪汪的看她。 “你改口倒是快。” 孙奉仪咬牙切齿。 她好不容易才成了殿下的良媛,该死的萧贵妃,一句话便將她贬为奉仪,和她平时最瞧不起的李奉仪平起平坐! 殿內,萧贵妃看向夏青和道:“太子妃,淮皎的偏殿失了掌事嬤嬤,不必再选,让小六做掌事的,再选几个人去给她用,往后见她都称『姑姑』。” 她先前不知,小六在东宫地位低到这种地步,连一个掌事嬤嬤都能时常刁难她。 他们都叫小六“岑奶娘”也太难听,她乾脆做主,给岑令仪升了掌事姑姑。 “是,妾之前也一直有意如此。” 夏青和含笑应了。 萧贵妃却不是那么好敷衍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看著她问:“那你为何不早做主?” 她不喜欢这个儿媳妇。 成日里端著拿著,藏著掖著,做人一点也不坦诚。 “妾不敢胡乱做主。” 夏青和看了一眼宴承徽。 “怎么,本宫做这个主,太子不让?” 萧贵妃扭头看宴承徽,眼里有了几分恼意。 他怎么就这么记仇? 看著小六吃苦受罪,他也狠得下心。 “儿臣全凭母妃做主。” 宴承徽垂了眸子,语气淡淡。 “这还差不多。”萧贵妃吩咐:“望月,在本宫身边摆一个小桌子,给小六坐。” 她就要给足小六体面,看谁还敢轻视她。 “贵妃娘娘,可否先让人打些热水来,我给小殿下沐浴。” 岑令仪看著怀里的小傢伙。 那药粉还在他身上粘著呢,得赶紧替他洗去。 “打热水来。” 萧贵妃抬手吩咐。 宴淮皎沐浴过后,吃了奶水,便睡了过去。 岑令仪心中畅快,又有萧贵妃护著,宴淮皎睡著了,安置在內殿的床上,她一顿晚膳倒是用得舒心。 望云从外头进来,在萧贵妃耳边稟报几句。 萧贵妃点点头,朝岑令仪勾手。 岑令仪起身走过去。 萧贵妃在她耳边低声道:“太和公主来了,在外头等你,你去见一见她,不必急著回来。” “是。” 岑令仪屈膝朝她一礼,提著裙摆去了。 宴承徽抬眸望著她离去的背影,眉心微微拧起。 岑令仪快步出了凝和宫。 太和公主果然等在门口:“小六,快来。” 瞧见岑令仪,她欢快地朝她招手。 “公主怎么到这里来了?” 岑令仪走过去,含笑问她。 “叫什么公主啊,叫真真。”太和公主拉住她的手,带著她往前走:“我知道今天萧贵妃生辰你要进宫来,特意和宋明驰说好,他有话要和你说呢。” “他在哪里?” 岑令仪闻言,不由四下里瞧了瞧。 她有些期待。 宋明驰在帮她查父亲的事情,或许有什么新进展了? “傻瓜,这里是后宫,他怎么可能进得来啊?”太和公主笑起来:“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我还准备了酒菜呢,我们一起吃一吃。” “我刚在凝和宫吃过了。” 岑令仪笑言。 “少吃一点,陪我们。誒,我听说孙良媛被贵妃娘娘责罚了?怎么回事?” 太和公主拉著她快步往前走,想起此事,好奇地问她。 “她已经不是良媛了,而是奉仪。” 岑令仪说起此事,心情大好。 “怎么回事?快说给我听。” 太和公主拽著她袖子问。 岑令仪便將事情从孙奉仪让表哥埋伏她开始说起,大致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孙佩环从来都是那样,坏都坏不明白,活该。” 太和公主嘻笑。 两人走出后宫,进了御花园。 “在那呢。”太和公主伸手指著前头,喊了一声:“宋明驰。” 宋明驰应了一声,起身迎上来。 岑令仪远远便看到宋明驰意气风发的身姿。 “景驍。” 她同他打招呼。 “令仪,来坐。” 宋明驰迎到她,回身与她並肩进了凉亭。 三人在石桌边落座,桌上已然摆了几碟小菜,一壶上好的佳酿。 “来,满上,先庆贺一下小六给自己报了仇。” 太和公主提起酒壶,就给岑令仪斟酒。 “我要餵小殿下,不能饮烈酒。” 岑令仪连忙推辞。 “这是果酒,不碍事的。” 太和公主硬拉开她的手,给她倒了一盅酒。 “报什么仇?” 宋明驰好奇地问。 “也没什么大事。” 岑令仪有点不好意思说。 “我来说。” 太和公主嘴快,將才从岑令仪口中听说的事,又全数转述给宋明驰听。 宋明驰听罢后道:“孙家人一贯如此囂张跋扈,《战国策》中有句话,叫做『恃宠者,宠衰则去;恃功者,功高则危』,且看以后吧。” 同样是武將世家,他们家对孙家还是了解的。 他父亲从小教导他,决不可居功自傲,那是自掘坟墓。 岑令仪笑了笑,不曾言语。 不管孙家如何,孙奉仪反正有宴承徽护著,不会有什么大碍。 “就是,咱们喝一杯,庆祝一下小六凯旋。” 太和公主端起酒盅示意岑令仪。 “我真不能喝……” 岑令仪自然推辞。 “唉呀,喝一点没事,宋明驰你快劝她。” 太和公主喜欢热闹,非缠著她吃一口。 宋明驰也笑道:“此处没有旁人,难得放鬆,你就別太拘著了。” 三人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岑令仪实在推辞不得,便同他们吃了两盅。 果酒入喉,暖意漫上脸,她身上紧绷著的弦在这一刻鬆开了。 “我今日是想同你说,我派人去了当年叔父治水的地方,做了一本河工收支手抄册,你要不要看一看?” 宋明驰问她。 “我看看。” 岑令仪乌眸顿时亮了。 这也是替父亲翻案的重要物证。 “给。” 宋明驰取了帐册递给她。 岑令仪翻开细看,上面记录详尽,一分一厘都记得清清楚楚。 “河工里有不少人感念叔父的好,愿意站出来替叔父作证。” 宋明驰轻声道。 “好,这个还劳烦你替我收好。” 岑令仪將帐册合上,眼眶有些发热。 仗义每多屠狗辈,这话一点没错。 那些商户,没有一个愿意替父亲作证的,反而是这些做苦力的河工,愿意站出来替她爹爹伸张正义。 “又多了一个证据,是不是也该庆祝一下,喝一杯?” 太和公主又一次举起酒盅。 “你就会起鬨。” 岑令仪好笑地看她。 “乾杯。” 太和公主碰了她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岑令仪端著酒盅,仰头一饮而尽,小脸上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在两个自幼相伴的人面前,她眉目中有了许久不曾露出的鲜活生动。 不远处的树丛后,宴承徽负手而立,望著凉亭中的三人,眸光森冷。 “令仪,別动。” 宋明驰突然叫住岑令仪。 “怎么了?” 岑令仪乌眸澄澈,茫然看他。 她吃了几盅酒,莹白的面上浮著淡淡的粉,雪肤花貌,海棠近红。 “有一片树叶。” 话音落下,宋明驰凑近了些,抬手小心地取走她髮髻上的那片小小树叶。 “谢谢。” 岑令仪朝他笑,明眸善睞。 宋明驰错开目光不敢看她,耳朵一点一点红了。 这一瞬间他心乱了,好像忘了自己姓什么。 收回手时,不慎弄翻了自己面前的酒盅。 “小心点。” 岑令仪忙伸手去扶起酒盅。 这一下,宋明驰不只是耳朵红了,脸也慢慢红了。 宴承徽望著这一幕,负於身后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发出一声轻响。 她在他面前一片恭顺,不苟言笑。 面对宋明驰,倒是热情。 “时候不早了,小殿下估计要醒了,我得去接他。” 岑令仪瞧了瞧天上的月亮。 她时刻记著自己的身份,这片刻的鬆弛对她而言也是难得。 “我送你。” 太和公主起身。 “不用,这里去凝和宫的路我认得,你们再坐一会儿。” 岑令仪摆手谢绝。 她小时候没少来皇宫,宫里的路她几乎都认得。 “那我就不送你了。” 太和公主也懒得走那么远,在后头说了一声。 “不用。” 岑令仪回头朝他们笑了一下。 她快步前行,宫里四处都有灯笼,偶尔有宫人走动,她倒也不怕。 行至离凝和宫不远的一处拐角,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瞧见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心不由得跳了一下。 是宴承徽。 他去哪里了?怎么会在她身后? 她加快步伐,打算装作没有看到他。 “岑令仪,站住。” 宴承徽却出言叫住她。 岑令仪只好停住步伐,转身恭恭敬敬对他行礼:“奴婢见过殿下。” 宴承徽阔步上前,周身带著迫人的威压,猛地抬手攥住她细细的手腕,力道极大,將她往后一带。 她身形踉蹌,后背不受控地贴在宫墙上。 身前的人逼近,坚硬的胸膛就在她眼前,锁死了她所有退路。 他周身清冽的香气縈绕在她鼻尖。 她偏头,却躲不开。 “殿下做什么?” 岑令仪压下心头惶恐,放平语气问。 他疯了么? 这是在皇宫里! 晟武帝还怀疑他们会勾结到一起,找他復仇。 万一被人瞧见了,他们俩都没好果子吃。 “孤可曾同你说过,让你在母妃面前安分些?” 宴承徽冷声质问。 “是。” 岑令仪垂下长睫,轻应了一声。 他这就急著替孙佩环找她算帐来了,回到东宫都等不及吗? “是?”宴承徽俯首,逼得更近了些:“那你步步为营,將她算计到降位分、当眾受杖责的地步?” 岑令仪背脊微僵,缓缓抬起脸儿来,乌眸在昏黄的灯火下乾净剔透,无怯无避。 “孙奉仪若不心生歹念,蓄意谋害小殿下,奴婢如何能算计到她?她自作孽不可活,恶有恶报而已。” 明明是孙奉仪算计她在先,到了他口中,却成了她“步步为营”、“算计”孙奉仪。 他真是好疼孙奉仪。 “真是好一副伶牙俐齿,笑啊,怎么不笑?” 宴承徽长指捏住她下頜,盯著她红润的唇。 她身上縈绕著独有的甜香,混合著淡淡的果酒香气。 他眼前不禁浮现出她方才对著宋明驰言笑晏晏的生动模样。 岑令仪只觉他莫名其妙。 笑什么? 面对他,她能笑得出来么? “笑。” 宴承徽拇指落在她柔软的下唇上,重重摩挲,姿態狎昵。 第34章 请殿下自重 “请殿下自重。” 岑令仪抬手用力去推他摩挲她下唇的手。 他指尖有薄茧,力道又大,落在唇上有些刺痛。 “你这种攀高謁贵之人,也配叫孤自重?” 宴承徽反握住她一侧脸儿,力道更大。 岑令仪嘴唇动了动。 她又想和他解释当初的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但她最终还是垂下长睫,將到嘴边的话儿咽了下去。 他不会听,也不会信。 他只相信他自己所见的一切。 “孤叫你笑。” 宴承徽心中更恼。 “奴婢笑不出来。” 岑令仪偏过脸,躲开他的手。 “笑。”宴承徽捏住她下頜,眼尾泛红:“適才在宋明驰跟前,不是笑得很欢快么?” 岑令仪闻言,倏然睁大乌眸看他。 他看见她在亭中和宋明驰、太和公主见面了? 那他是不是听见她想做什么?会不会设法阻止她为父亲翻案? “殿下?是太子殿下吗?” 甬道尽头,传来夏青和温和的声音。 夏青和驻足,看向远处灯火下的二人。 不用细看,她也认出来,那是宴承徽和岑令仪。 宴承徽將岑令仪圈在怀中,姿势很是霸道。 他恨岑令仪。 殊不知,恨也是放不下。 “太子妃娘娘来了。” 岑令仪下意识抬手推在宴承徽结实的胸膛上。 从前,她不忍叫夏青和伤心,不想让夏青和看见她和宴承徽之间有牵扯。 现在,她察觉到了夏青和对她的敌意,更不愿让夏青和看见这一幕。 她在东宫身份低微,一个孙奉仪已经让她疲於应对,更別说夏青和也加入了。 本来,她在东宫就已经够举步维艰,她不想日子更艰难。 宴承徽却分毫不急,他抿著唇定定望她一眼,忽然抬起手。 大手落在宋明驰替她捡去落叶的鬢髮处,用力揉了揉。 “你做什么……” 岑令仪忙抬手护著,却仍然被他揉得髮髻散乱。 宴承徽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岑令仪气不过,追上两步,双手落在他后腰上,猛地推了他一把。 宴承徽毫无防备,被她推得一个踉蹌。 他驻足,回头看她。 岑令仪站在那处,胸脯微微起伏,不知是气的还是跑的,脸上带著几分倔强和与生俱来的骄傲,迎上他的目光。 她指尖悄悄蜷了蜷,也是叫他气得一时上了头,才衝动之下推了他一下。 不过,既然已经做了,后悔也没有用。 隨便他怎么处置。 反正,就算不为她推他这件事,他也会为了替孙奉仪出气收拾她。 不料,宴承徽只是望了她两眼,便转身去了。 岑令仪整理著髮髻往前走,盯著他和夏青和並行的背影,心中气恼又酸涩。 之前,他不让她梳妇人髻,她已经改了。 他怎么还揉她髮髻?她綰个髮髻招他惹他了? 他就是厌恶她,看她哪里都不顺眼。 * 东宫。 宴承徽策马而归,云闕紧隨其后。 “殿下。” 云宫等在门口,上前行礼。 “何事?” 宴承徽阔步而行,淡声询问。 “孙奉仪的兄长孙骏驰前来探望。” 云宫跟上去,口中回话。 “人在何处?” 宴承徽足下微顿,侧眸望他。 “在前殿,说许久不见殿下,也想与殿下说说话。” 云宫指了指不远处的正殿,与云闕对视了一眼。 孙奉仪被贵妃娘娘二十杖打的,好几日了还没能下床,她拿贵妃娘娘没辙,在兄长面前肯定没少说岑姑娘的坏话。 孙骏驰要和殿下说话是假,恐怕兴师问罪才是真吶。 宴承徽不曾言语,抬步往前殿方向走去。 东宫前殿。 孙骏驰正坐於客位,瞧见宴承徽进来,他放下茶盏迎上去行礼。 “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他长相更隨了母亲,不像他父亲那么粗獷,很有几分眉目清秀,不仅没有武夫的粗悍,反倒有几分书卷气。 “兄长客气,请坐,什么时候回来的?” 宴承徽越过他,在主位坐下。 “天亮时方归,父亲派我回来督运粮草,听闻妹妹被贵妃娘娘责罚之事,特意抽空前来探望。” 孙骏驰眉目间掩著几许沉鬱的戾气。 “孤今晨也去探望过孙奉仪,她精神尚好。” 宴承徽淡声道。 “佩环素来被下官和爹娘惯的任性骄纵,长到这么大巴掌都不曾挨过,更莫要说是杖责之苦,下官的母亲更是日日垂泪,心疼不已,只说皮肉苦事小,折损了顏面事大。” 孙骏驰语气温和克制,倒不曾露出怒意来。 只是言语之中,已然透露出对孙佩环遭遇的不满,隱有討要说法之意。 宴承徽缓声道:“此番她的確受苦了,孤已令太医院用了最好的伤药,相信她很快便能痊癒。” 他只当不曾听出孙骏驰的言外之意。 孙骏驰见他不接话茬,乾脆道:“良药可愈身伤,难慰人心,环儿她素来鲁莽,行事毫无章法,要说骄纵是有的,但说她残害皇嗣下官不信。下官听闻,事情皆因东宫一介奶娘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所起?” 他看向宴承徽,话是询问,语气却是肯定。 “此事確因奶娘检举而起。” 宴承徽顿了片刻,微微頷首。 “殿下,这奶娘无端构陷环儿下药谋害皇嗣,惹得贵妃娘娘动怒杖责环儿,折辱我孙家顏面。此等卑贱宫人,以下犯上,是否该严惩,以正內廷规矩?” 孙骏驰站起身来,眉目间有了几许杀伐之意。 “当日之事,孙奉仪亲口承认,又有王嬤嬤作证,当著母妃的面,孤不好多言。” 宴承徽指尖微蜷,抬眸望著他。 “下官也不是非要逼迫殿下惩戒那奶娘。”孙骏驰重新落座,沉声道:“只是殿下也知,家父素来最疼环儿。他在西北边关奋战,听闻环儿蒙冤受辱,遭了杖责,连日心神不寧,夜不能寐。殿下需知,边军战事凶险,主帅心绪纷乱,可是兵家大忌啊。” 宴承徽闻言,眸光微深,直直望著他。 “边关军情繁重,东宫一桩琐事,传得倒是快,叫孙將军烦心了。” 他嗓音清润,言语间却暗含敲打之意。 孙骏驰闻言一时语塞。 他为了让宴承徽惩戒岑令仪,特意以父亲及军心施压,被宴承徽一语戳穿。 他也不曾出言辩驳,只垂著眸子,算是默认了。 殿中静了下来,气氛有些压抑。 “孙兄安心,岑奶娘的確有以下犯上之过。孤自会让她给孙奉仪赔罪,对她严加惩处,给孙家一个交代。” 半晌,宴承徽眸光恢復了一贯淡漠,缓声开口。 “殿下如此善待环儿,下官与家父没了后顾之忧,自当安心御敌,早日凯旋。” 孙骏驰对他这话很是满意,起身拱手行礼告辞。 * 时序近中秋,早晚有了凉意,偏殿桂香浮动。 宴淮皎午觉方醒,伸手要岑令仪抱。 “小殿下醒了?” 岑令仪俯身在摇篮边,轻抚他的小脑袋。 “姑娘,给小殿下穿这一身吧?” 灵芝闻言,转身去取了宴淮皎的衣裳来。 “下午不冷,就先穿这个,等傍晚的时候要给他加衣服。” 岑令仪接过衣裳。 “爹爹。” 摇篮里的宴淮皎忽然清晰地说出两个字。 岑令仪闻声很是惊喜,乌眸一下亮了:“呀。” 成日里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傢伙会说话了! “小殿下会叫『爹爹』了。”灵芝也听到了,连忙围过来:“姑娘,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岑令仪笑著抱起小傢伙:“他说话还挺早的,才十个多月呢。我听我娘说,兄长也是十个多月说话,但是走路晚。我走路早,但是说话晚。” “那要是这么说,是不是每个小孩子都只能选一样早的?要么说话早,要么走路早?” 灵芝好奇地道。 “或许吧。” 岑令仪笑了一下,坐下来让小傢伙坐在怀中,替他穿上衣裳。 “小殿下,再喊一下『爹爹』给奶娘听听?” 她逗怀里的小傢伙。 小傢伙却不肯了,伸手指著门,示意她,他要出去玩。 “急什么?” 岑令仪替他系好衣带。 “小殿下越大越不好伺候了,睁开眼睛就要往外跑。” 灵芝说著,拿起宴淮皎出门要带的东西。 “才睡醒,不能出去吹风,就在院子里转一转吧。” 岑令仪抱起小傢伙,给他戴了一顶帽子,抱著他出了偏殿的门。 “你再说,『爹爹』。” 到了石榴树下,她在鞦韆上坐下,笑著哄宴淮皎说话。 “爹爹。” 宴淮皎在她怀中蹦躂,又清晰地说了一遍。 岑令仪不禁笑了,心中很是欣慰熨帖。 这虽然不是她的孩子,但是她一手带大的,如今会说话了,她怎会不欣慰? 看著宴淮皎可爱的小脸儿,她又想起自己的孩儿来。 陆怀宥那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二皇子也不肯鬆口,她究竟要怎样,才能找回自己的孩子? 宴承徽立在门边,瞧著这一幕。 斑驳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照亮她稠丽的眉眼,小小孩童仰著小脸看她。 这一幕,静謐且温柔。 云闕站在他身后,看著这一幕,心中一阵不忍。 原以为,过了这些日子,孙奉仪的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 不想孙骏驰回来运粮草,今日往东宫走这一趟,就是给孙奉仪出气来了。 他悄悄看自家殿下脸色,在心里嘆了口气。 殿下被孙骏驰所逼,岑姑娘性子又倔,半点不肯服软,这下恐怕又有苦头吃了。 “爹爹,爹爹……” 宴淮皎又连著叫了两遍。 “还会不会別的了?你说『娘亲』。” 岑令仪听他叫得欢快,又教他新的话儿。 “你让他叫谁『娘亲』?” 清冽淡漠的嗓音打破了寧静如画的一幕。 岑令仪闻声一惊,扭头看到宴承徽在院门口站著,抱著宴淮皎起身行礼。 “奴婢见过殿下。” 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灵芝拿著宴淮皎的小零嘴,走出殿门也嚇了一跳,连忙行礼。 宴承徽一言不发,阔步行至岑令仪面前,垂眸望著她。 “爹爹。” 宴淮皎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 岑令仪不禁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小人儿,眉眼柔和。 小傢伙这般討喜,再冷漠的人见到他这般,心也会化开。 宴承徽听了这声“爹爹”,会不会心软? “殿下,小殿下会叫『爹爹』了呢。” 云闕开口,缓和气氛。 宴承徽目光落在宴淮皎身上。 “爹爹……” 小小的人儿回望著他,扑腾著小手要他抱。 宴承徽顿了片刻,伸出手去,將他抱入怀中。 “爹爹,爹爹。” 宴淮皎抱著他脖颈,同他亲近得很。 岑令仪垂著长睫往后让了让。 宴承徽大概是想孩子了,过来看望孩子的。 “去给孙奉仪赔罪。” 宴承徽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径直吩咐。 岑令仪闻言身子猛的一僵,缓缓抬头,清澈的眸底迅速泛起点点水光。 “敢问殿下,奴婢何错之有?” 她又低下头去,掐住手心忍下泪意,压下心头的失望与委屈,轻声问他。 孙奉仪给宴淮皎下药之事,人证、物证確凿,孙奉仪自己也亲口承认了。 如今,事情过去已有好几日,他今日来,特意要她去赔罪,好给孙奉仪出气? “在母妃面前搬弄是非,对孙奉仪以下犯上。” 宴承徽面无表情,冷冷开口。 “当日之事,证据確凿。奴婢只是揭发实情,护住小殿下,何来『搬弄是非,以下犯上』?” 岑令仪抬起湿红的眸子,坦荡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是蓄意报復孙奉仪,那也是孙奉仪心肠歹毒,先做下谋害小殿下之事。 这件事,她问心无愧。 “这是孤的命令。” 宴承徽语气冷了下去。 “恕奴婢难从殿下此命。” 岑令仪低著头,背脊却挺得笔直,嗓音轻软却倔强。 “爹爹……” 宴淮皎似乎察觉到二人不对,小手揪著他的衣襟,转过小脸儿看岑令仪。 “奴婢委屈也就罢了,殿下捫心自问,您逼迫奴婢去给孙奉仪赔罪,对得起小殿下这声『爹爹』吗?” 岑令仪抬起漆黑的眸子,言语清亮又锋利。 孙奉仪害的,可是他唯一的孩子。 宴承徽眉心骤然拧起,语气冷冽:“你既如此冥顽不灵,便不要在偏殿伺候了,即日起,將岑令仪贬入杂役院,何时肯去给孙奉仪赔罪,何时再出来。” “是。” 岑令仪微微頷首应下。 “殿下,不可。”灵芝扑上来,跪在宴承徽脚边苦苦求道:“殿下,小殿下一离开岑姑姑,就会哭闹不止,何况小殿下夜里还要吃奶,他除了岑姑姑的奶水,其他人的都不肯吃。求殿下看在小殿下的面上,饶了岑姑姑吧……” 她流著眼泪,砰砰磕头。 谁不知道那杂役院皆是重活、脏活,冷水浣衣、挑水劈柴、清扫秽渠,从拂晓忙至深夜,片刻不得歇。 姑娘即便落魄了,也不曾吃过这样的苦,她身子单薄,哪里吃得消? 岑令仪拉住灵芝:“別磕了。” 他不会心软,灵芝磕破了脑袋也是白磕。 “呜呜……” 宴淮皎见此情景,便撇著小嘴要哭,也不要宴承徽了,小手伸向岑令仪,要她抱。 “不吃便就此断奶。” 宴承徽看著岑令仪倔强的模样,语气冷冷,抱著宴淮皎转身便走。 “呜呜……娘……” 宴淮皎哭起来,小傢伙一急,竟脱口喊了一声岑令仪“娘”,奶声奶气,却无比清晰。 岑令仪浑身一震,下意识站起身来,眼眶骤然泛起热意。 明明不是她的骨血,可这一声唤,却好似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心。 她心头又柔软又酸涩。 她的孩儿,不知身处何地,是否也会唤別人为“娘”? 宴承徽顿住步伐,缓缓回身冷眼望著她。 “你教他叫你『娘』?” “奴婢没有,奴婢都是自称……” 岑令仪回过神来,下意识解释。 她在宴淮皎面前,从来都是自称“奶娘”。 “你也配?” 宴承徽打断她的话,唇角勾起淡淡的嘲弄。 岑令仪心底一涩,垂下头去,不再分辨。 她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既如此,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哇哇……” 宴淮皎眼看自己和奶娘渐行渐远,爹爹也没有放下自己的意思,顿时张嘴大哭,发起脾气来,在宴承徽怀中挥手踢脚地挣扎。 他要奶娘! “殿下,小殿下离不得岑姑姑,要不然您就……” 云闕开口想劝。 宴承徽侧眸扫了他一眼。 云闕嚇得立马噤声。 “你去,让她即刻收拾东西去杂役院。” 怀中小儿哭闹叫他心烦,宴承徽步伐愈发地快。 他就不信,除了她没人能哄得住宴淮皎。 “是。” 云闕停住步伐往回走。 他知道,殿下这是让他去劝劝岑姑娘。 他走进院子,几个粗使婢女正在殿外探头围观,见他进来,顿时一鬨而散。 云闕进了偏殿。 岑令仪正收拾著自己的东西,她也没几样东西,拿著就能走了。 灵芝在一旁抹眼泪。 大陈、小陈两个奶娘都是一脸的无措。 “岑姑姑走了,我们怎么带得住小殿下?” 大陈奶娘一脸愁绪。 她们天天带小殿下,能不清楚小殿下的秉性吗? 除了岑令仪,就没人能弄得住小殿下。 尤其是王嬤嬤被贵妃娘娘处决之后,她们就更信服岑令仪了。 “是啊,这可如何是好?” 小陈奶娘脸都嚇白了。 “你们挤些奶水,夜里餵他,或许前两日他不见了我会哭,等过些日他习惯了就好。” 岑令仪將自己的几件旧衣裳拢在包裹里,若无其事地同她们说话。 “姑娘,我也跟你去。” 灵芝眼睛都哭肿了。 她去可以帮姑娘分担活计,让姑娘不至於那么辛苦。 “傻瓜,你去了小殿下怎么办?他除了我,就最喜欢你了。”岑令仪抬手替她擦眼泪:“我又不是去死,有什么好哭的?” “姑娘。” 云闕开了口。 “云闕,你怎么回来了?” 岑令仪转头看向他,询问了一句。 “属下……我,我来送送姑娘。” 云闕下意识用了自称,又忙改了口。 这都是之前养成的习惯,真的很难改。 “不劳烦你了。” 岑令仪系上包裹,便要往外走。 “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云闕伸手拦住她,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就去给孙奉仪赔个罪,上嘴皮碰下嘴皮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何必和殿下对著干,去杂役院遭那份罪?” 明明说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姑娘何必这么倔强? “我没做错事情,为何要给她赔罪?” 岑令仪扬起脸儿反问。 “我知道姑娘没错,可姑娘也要……” 云闕还要再劝。 “你既知道我没错,就別多说。” 岑令仪背著包裹,径直往外走。 “姑娘……” 云闕转身跟上去,心中无奈之极。 殿下和姑娘,这两不相让,他夹在中间,当真无奈。 “云闕,你去劝劝殿下吧,姑娘身子单薄,往后天越来越冷,姑娘她怎么受得住?” 灵芝的嗓子都有些哑了,上前哀求他。 “唉呀,我也想劝吶,可姑娘这一身傲骨,你也看到了。”云闕一脸无可奈何:“我先去一趟杂役院。” 至少先吩咐下去,让那些管事的不得欺辱岑姑娘。 * 中秋將近,东宫后厨日夜不歇,要预备中秋用的各样糕点、月饼。 岑令仪被发配到后厨,做最粗重的活计——守著冰冷石臼,日夜捣米、捣馅。 这是件人人避之不及的累活。 沉重实心的青石石杵,沉甸甸的,每一次起落都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成堆浸泡好的糯米、熬製浓稠的馅料堆在她身前。 她双手攥紧粗重石杵,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石臼之中。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从拂晓持续到暮色降临,未曾间断。 她整条手臂都麻木僵硬,渐渐失了知觉,只余下机械的动作。 虎口被石杵反覆震磨,崩出伤口,碎屑沾在伤口上,又涩又蛰,钻心的疼。 她咬著唇,丝毫没有停住动作的意思。 “姑娘,你就去给孙奉仪认个错吧……” 灵芝抱著宴淮皎,站在一旁,看她额间冷汗不断,眼泪顺著脸儿往下滚。 姑娘怎么这么倔强啊? “娘……” 宴淮皎伸著小手要她抱。 小傢伙昨儿个哭了一晚上,嗓子都有些哑了。 今日灵芝没法子,早早將他抱到岑令仪身边来,倒是不哭了,只一直闹著要岑令仪抱。 “宝宝,吃一点这个。” 岑令仪挑了一点豆沙馅儿,含笑餵到小傢伙嘴边。 宴淮皎这会儿也不馋了,扭过小脸儿躲开,就只固执地伸著小手要她抱。 明德殿。 宴承徽正端坐於书案前,三指斜执紫毫笔,久久不曾落下去。 “可有事稟报?” 他淡声询问。 云宫一头雾水,扭头看云闕:“属下无事稟报。” 他挠头,他们应该有事稟报吗? 云闕眼珠子转了一下,明白过来。 他上前躬身道:“殿下,岑姑娘被派去后厨捣杵,双手虎口震裂溃烂,手心也磨得都是血泡,连端碗喝水都抬不起手来。” 宴承徽握著笔的指尖骤然一紧,骨节泛白,墨珠在纸上晕染开一片黑。 他盯著晕染的墨跡片刻,猛地丟开手中的笔,起身往外走去。 第35章 他就是这么疼她! “你不曾与杂役院管事打过招呼?” 宴承徽拉开门,回头看云闕。 云闕低头小心地解释:“属下吩咐过了,奈何岑姑娘自己不肯歇下……” 岑姑娘的性子真的是……连自己都不肯放过。 “你倒是会自作主张。” 宴承徽面色不霽。 “请殿下恕罪。” 云闕嚇得屈膝跪了下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天老爷啊,殿下到底是何意? 这差事真是越发难当了。 他估摸著殿下还是在意岑姑娘的,才会做主吩咐下去,让杂役院的人不得为难岑姑娘。 昨儿个,殿下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摔了几样东西,想来是惦记岑姑娘,他更確定自己没有做错。 谁知道殿下这会儿又翻了脸。 他实在摸不透殿下的心思,殿下到底在不在意岑姑娘? 云宫也跟著跪了下来,埋著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云闕都这样战战兢兢,他要是开口相劝岂不是找死? 算了,他还是做缩头乌龟吧。 宴承徽看廊外一碧如洗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砰”的一声摔上了门,转身走回书案边,重重坐下。 她自己选的,她自己愿意的! “殿下,小殿下夜里哭得厉害,要不然就……” 云闕壮著胆子开口。 “晚上送过去给她带。” 宴承徽眸光阴沉,语气冷冷。 她不是能耐么? “是。” 云闕在心里嘆了口气。 岑姑娘这不是更苦了吗?白天要干活,晚上还要带孩子。 不过好在小殿下省心,只要和岑姑娘待在一起就乖乖的,很少哭闹。 宴承徽在书案边枯坐到子夜时分,盯著眼前的文书,半晌也不翻一页。 “殿下,该歇下了。” 云闕小声提醒。 宴承徽合上文书,起身进了內殿。 云闕正要跟上去,伺候他沐浴。 宴承徽拉开床头的抽屉。 “殿下要取什么?” 云闕在后头问。 “出去走走。” 宴承徽攥紧手中的伤药,鬆了松领口,转身阔步而行。 云闕跟上。 到门口,云宫指了指自己,用眼神问他。 云闕摇了摇头。 殿下恐怕不想让太多人跟著。 月色皎洁,虫鸣渐弱,秋露已然沾湿阶前草。 宴承徽双手负於身后,进了园子,漫步而行。 云闕不知他要去哪儿,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著。 宴承徽转著转著,便往偏处去了。 杂役房在东宫最偏远的角落,下人们所居之处更是杂乱。 路过下人房,听到里头传出震天的呼嚕声,宴承徽嫌恶地皱眉。 “岑姑娘在这一间。” 云闕走到前头带路。 殿下都走到这儿了,自然是来看岑姑娘的。 幸好他提前交代了这边的管事,给岑姑娘收拾了一间像样的屋子,离那些人远一点。 宴承徽在门前站定,听著不远处隱约的鼾声,回头瞧了瞧。 “下人住处不分男女么?” 他险些捏破手里的膏药盒。 “是一些粗使婆子,白天干活干累了睡觉就打鼾,男子都是住在外院的。” 云闕连忙解释。 宴承徽眉心这才鬆开,朝房內看去。 月光朦朦朧朧照亮小小的屋子。 屋子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旧桌子,上头摆著粗瓷茶具,两把椅子,还有一张简陋的床。 床上两道身影被昏暗的光线融在一起,轮廓模糊不清。 “灵芝带著小殿下来,和岑姑娘一起住。” 云闕生怕他误会,小声稟报。 小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息。 宴承徽捏了捏手中药盒,盯著床上人影瞧了好一会儿,到底一言不发转身往回走。 她睡这么香,手能有多疼? 翌日,天不亮,岑令仪便悄悄起身。 中秋將至,那些糕点不能因为她的缘故耽搁了。 灵芝带著宴淮皎睡醒时,岑令仪已经杵完一盆糯米了。 “姑娘,您抱著小殿下,让我来吧。” 灵芝心疼她,宴淮皎也一直闹著要她。 “不用。”岑令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腾出手来轻轻碰了碰小傢伙的脸:“小殿下,让灵芝带你去园子里玩一会儿,中午来找奶娘,好不好?” “哼哼……” 宴淮皎不情愿,只朝她伸手,哼哼唧唧要她抱。 “姑娘,你就歇一会儿吧……” 灵芝看看周围忙碌的人,小声相劝。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如今正愁找不到我的错处呢。”岑令仪看了宴淮皎一眼:“听话,你带小殿下去玩会儿,有什么事就让大陈、小陈帮你做。” 白日里,宴淮皎不是那么黏她,离开个把时辰,不碍事的。 灵芝嘆了口气,只好依著她,哄著宴淮皎到园子中玩去了。 岑令仪忙碌到晌午时分。 灵芝抱著宴淮皎回来,左右瞧了瞧。 “爹爹……” 宴淮皎朝岑令仪伸手。 “叫错了,我是奶娘,等一下,还有一点点做完就抱小殿下。” 岑令仪纠正他,手中杵个不停。 “姑娘,你放下抱一会儿小殿下吧。” 灵芝劝了一句,又朝周围张望了一眼。 岑令仪看出她神色有异,放下手中的石杵,俯身净手。 “姑娘,你的手……” 灵芝一瞧她虎口上密密麻麻的裂痕,手心也是血肉模糊,不由心疼。 “没事,过几日生了老茧就好了。” 岑令仪却不甚在意,像不知道疼似的,伸手接过宴淮皎。 “呣呣……” 宴淮皎小脸儿往她怀里钻,哼哼唧唧的要吃奶。 “等一下,奶娘擦洗一下。” 岑令仪抱著他,往住处走。 灵芝跟了上去。 “什么事?” 岑令仪见近处无人,才小声问她。 “方才,在园子里,有人给了我这个。” 灵芝摸出一张字条,递给她。 岑令仪將字条摊在手心一瞧,是陆怀宥的笔跡。 “娇娇,孩子已寻到,中秋夜,聚福桥南一见。” 她看清这行字,猛地握紧手,心剧烈地跳起来,克制不住满腔的激动。 “谁给你的?” 她问灵芝。 “我不认得。”灵芝摇摇头:“是个婢女模样,但我之前没有见过。” 岑令仪深吸一口气,东宫地广,下人眾多,有灵芝没见过的婢女也不奇怪。 应该是陆怀宥收买的人。 “中秋是不是有休沐?” 岑令仪想著问她。 “是,中秋晚宴过后满东宫的下人都能出去看灯。”灵芝想了想,又补充道:“像咱们这种不用到前殿去伺候的,还可以提前出去呢。” 岑令仪点点头。 她要提前出去。 她的孩儿找到了。 他出生快十一个月了,她只在出生时见过他一次,不知道他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长什么模样?有没有人疼爱? 长牙了没有?会叫娘了没有?会走路了没有? 她要去见她的孩子,她太想见他了,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出去,抱抱他,亲亲他,告诉他娘亲爱他…… * 中秋夜,月似银盘悬於前殿的飞檐之上,清辉漫过朱红宫墙,洒遍东宫千重廊廡。 前殿外开阔处,摆著一张长条暗几,上头盘盏琳琅,摆著月饼、菱藕、蜜果、醇酒…… 这些是用来供月神的。 前殿內,灯火煌煌。 宴承徽坐於上首,夏青和的案几在他边上,与他同坐。 灵芝抱著宴淮皎,站在夏青和身边。 小小的宴淮皎从进了前殿,便致力於要宴承徽抱。 下首首位坐的是顾良娣。 孙奉仪同李奉仪於次位相对而坐。 她对於自己和李奉仪平起平坐很是气恼,加上后腰伤痕未愈,对著满桌子的佳肴毫无胃口。 “今逢中秋月圆,妾谨祝殿下福泽绵长,千秋安稳。” 夏青和含笑起身,举著酒盅朝宴承徽开口,姿態端庄优雅。 “坐。” 宴承徽举起酒盅来。 夏青和正要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宴淮皎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打落了她的酒盅。 “小殿下,不可……” 灵芝连忙拦著,却哪里来得及? “哎呀……” 夏青和往后退了一步,那酒盅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宴淮皎,胡闹什么?” 宴承徽皱眉。 “唔唔……” 宴淮皎听懂了,爹爹在凶他,却仍然固执地伸手要爹爹抱。 “不碍事的殿下,淮皎还小,他懂什么?” 夏青和示意婢女上前,收拾案几上的狼藉。 她朝宴淮皎笑了笑,伸手去逗他。 “爹爹……” 宴淮皎推开她的手,一味地伸手去够宴承徽。 宴承徽明明烦他,却克制不住伸出手,將他抱入怀中。 宴淮皎一落入他怀中,就不老实,反手就去抓案几上的菜。 宴承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 “这么馋?” 他倒也不恼,捏了一小块点心餵给小傢伙。 宴淮皎小嘴咂吧咂吧吃出了滋味,很是满意,又拉他手示意他再餵。 宴承徽也不曾察觉自己对小傢伙特別心软,也特別有耐心,又继续餵他。 父子之间,极是融洽。 “殿下。” 孙奉仪瞧著这一幕,心里很不痛快,不由开口。 要不是这个小孽种,她怎会挨打? 不对,这小孽种还不会说话、不会告状。 是岑令仪那个贱人,在贵妃娘娘面前告状,让她被贬为奉仪不说,还挨了二十杖。 今儿个她终於勉强能下床了,怎能不报此仇? “何事?” 宴承徽目光仍然落在宴淮皎身上。 “妾听说,岑奶娘被发配去杂役院做活了?” 孙奉仪扬著脸问。 哥哥都告诉她了,但是她还不解气。 岑令仪做点苦力算什么?有她二十杖这么疼吗? “怎么?” 宴承徽扫了她一眼,语气淡淡。 “妾要她来伺候,殿下不捨得吗?” 孙奉仪语气颇为骄纵。 她现在是奉仪又如何?有爹爹和兄长撑腰,她回到良媛之位,甚至是晋升侧妃,还不是指日可待? “有何不捨得?”宴承徽停住餵宴淮皎的动作,看向云闕:“让她过来。” “是。” 云闕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孙奉仪才能走路,就又开始为难岑姑娘了。 与此同时,岑令仪已然穿戴整齐。 她换了一身样式简单的青色细布襦裙。 这会儿,东宫的主子们正在前殿,用著中秋团圆宴。 照理说,她出门不会遇见宴承徽。 不过为防万一,她还是特意綰了个简单的松髻,髮髻只用一个木簪固定,免得万一遇见宴承徽,他又要找茬。 她对著水盆照了照,这般即便真遇见了,他应该找不出她什么错处来。 她带上门往外走。 “岑姑娘。” 云闕的声音传来。 “什么事?”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 云闕是宴承徽的人,来找她准没好事,她今晚不会出不去吧? “孙奉仪在前殿,点名要你去伺候。” 云闕语气里有些不忍。 “好。” 岑令仪反而鬆了口气。 只是去伺候孙奉仪,大不了被她刁难一番,也没什么。 只要能出去见孩子。 岑令仪走进前殿,恭敬地对眾人行礼。 “岑妹妹,快免礼。”夏青和一脸心疼地望著她:“你还好吧?” 她一眼就看到了岑令仪手上的伤痕,虎口处满是大大小小的裂纹,红肿不堪。 她的第一反应是看宴承徽。 宴承徽用小勺餵著宴淮皎甜汤,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 “奴婢很好,谢太子妃娘娘关心。” 岑令仪微微含笑,回了一句。 “呣呣……” 宴淮皎瞧见岑令仪,欢喜不已,扑腾著双手要她抱。 “爹爹抱,別乱动。”宴承徽让小傢伙站在自己怀中,清冷的目光落在岑令仪面上:“去孙奉仪那边伺候。” 她今晚穿戴尤其简素,天然的眉目如画,仙姿玉貌,髮髻如云堆,不带丝毫点缀,反倒衬得一张脸儿乾净昳丽,將满殿奢华装扮的女子都比了下去。 宴承徽眸光暗下去几分。 穿成这样,又打算去见谁? “是。” 岑令仪垂首应下。 她背脊挺直,走到孙奉仪身边。 宴承徽目光终於落在她手上。 原本纤细绵白的手,被石杵生生磨坏了。 那双手虎口处,皮肤被硬生生震开大大小小的伤痕,有几道深可见肉的红口子,露出里头鲜红湿润的嫩肉。 云闕说她手心磨破了皮,惨状可想而知。 他生生移开目光。 “拿著。” 孙奉仪瞧见岑令仪手上的伤,心里便有了主意,將一只小小的酒盅递给她。 岑令仪默不作声,伸手接过。 “两只手,举好了!” 孙奉仪提起酒壶,忍著疼痛站起身来。 她唇角勾起恶意的笑,手腕微倾,清澈的酒液如一条细线,直倒进岑令仪手中的酒盅內。 那小小的酒盅很快就被酒水填满。 孙奉仪却没有停下动作。 她继续倒著。 岑令仪看著手中的酒盅,烈酒漫出来,慢慢覆上她的伤口,火烧火燎的灼痛传来,痛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脊背绷得笔直,牙关死死咬著,分毫未退,连肩头都不曾颤一下,只有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难以克制,染湿了额边的点点碎发。 宛若崖边寒梅,任凭风雪摧打,风骨分毫不肯折。 宴承徽看著她苍白的脸,漆黑的瞳仁骤缩,手里的酒盅发出“咔咔”的细微声响。 “呣呣……娘……” 宴淮皎在他怀中扑腾,奋力要往岑令仪那处去。 宴承徽回过神来,才察觉手心刺痛。 他摊开手,酒盅被他捏碎,碎片扎进手心,鲜血溢出。 他胸膛起伏,重新握紧手,手中的碎瓷片摩擦著扎进皮肉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刺骨的痛。 她现在正经歷著这样的痛吗? 是她自找的! 他早和她说过,让她不要招惹孙佩环。 她偏不听。 只是这一点痛而已,可抵得过他心口致命的一击? 夏青和默默將他的动作看在眼里,面上一片端庄得体,袖里已经撕破了帕子。 他愿意和岑令仪一样疼,他就是这么疼岑令仪,就是这么疼! 岑令仪已经嫁过人了,还生下了別人的孩子,岑令仪到底有什么好,惹得他如此念念不忘! “滋味如何?” 孙奉仪冷笑,目光落在岑令仪汗涔涔的脸上。 她仍旧倾倒著烈酒,这会儿更放肆,径直將酒倒在她的伤口上。 “奴婢很好,倒是孙奉仪,可要再让人奉上两块软垫?” 岑令仪弯起眉眼,含笑问了她一句。 烈酒倒在伤口上,也就是最初的时候很痛罢了,再继续倒,已经麻木的伤口没什么其他感觉了。 她知道孙奉仪能行走之后,会报復她。 但那又如何? 她不给自己报仇,孙奉仪难道就会放过她了吗? 孙奉仪听她还敢嘲笑自己腰臀处的伤,顿时怒目圆睁,手里酒液倾倒得更快。 “我浇死你!” 她就不信岑令仪不疼。 “好了,孙奉仪,今日是中秋佳节,你又何必如此?” 夏青和压下心头嫉恨,柔婉地开口。 “我受杖责时,太子妃娘娘怎么没有替我说话?” 孙奉仪扭头看了她一眼,愤愤不平。 夏青和惯会做好人,她怎么不替她受杖责? “殿下,您倒是劝一劝,这像什么样子?” 夏青和一脸无奈,目光柔柔地看著宴承徽。 “手举稳些,一个酒盅都端不住,如何能做杂役院的活计?” 宴承徽神色已然恢復一贯的淡漠,骨节攥得发白,殷红的血自指缝中渗出,一滴一滴落在脚边,晕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岑令仪盯著眼前的酒盅,看到自己的倒影被晃动的酒液撕得支离破碎。 伤口除了灼烧,没有別的感觉,可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又让她痛起来了。 他总能轻易拿话刺痛她。 她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他让她端稳,那她便端稳。 云闕此时瞧见了地上的血跡,忙上前替宴承徽清理,又示意灵芝抱走小殿下。 宴承徽却抽回手,仍然冷冷望著岑令仪。 孙奉仪一壶酒倒完,吩咐:“再拿酒来。” “好了,孙妹妹,今日中秋佳节,做事不要太过。”夏青和打圆场,又道:“岑妹妹,淮皎要你呢,你来抱一抱他。” 孙奉仪还没解气,恨恨地盯著岑令仪的背影。 一个卑贱的奶娘,杂役院的婢女,等著吧,她有的是法子惩戒。 岑令仪取出帕子擦拭了手上的酒液,上前抱过宴淮皎。 “娘……” 宴淮皎抱住她,柔嫩的小脸贴著她的脸蹭啊蹭,不知道有多亲近喜欢。 “娘娘,小殿下喊奴婢喊得是『奶娘』,只是才学著说话,喊不清楚,您別误会。” 岑令仪小声同夏青和解释。 “你我情同姐妹,我的孩儿不就是你的孩儿吗?他吃你的奶水长大,叫你一声『娘』也是应当的。” 夏青和很是大度,接过年年手中的帕子,亲手替她擦拭伤口。 “奴婢没事。” 岑令仪抽回手。 她生来不喜旁人触碰,何况夏青和的虚情假意? “殿下给妾做的花灯,妾掛在院子门口了,等一下殿下能不能带妾到街上去看花灯?” 孙奉仪同宴承徽说话,换了一副嘴脸,仰著脸儿,笑容娇媚。 岑令仪默默听著。 宴承徽还给孙奉仪做了花灯吗? 她在杂役院,没听到这个消息。 孙奉仪的话,让她想起从前过中秋,宴承徽总会提前亲手给她做花灯。 他手很巧,做什么像什么。 兔子花灯、莲花灯、人形花灯…… 他给她做过好多好多花灯,多到她一时半会儿算不清一共有多少个。 现在,他给孙奉仪做花灯了。 应该的,孙奉仪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你伤未愈,今日別出去。” 宴承徽的语气不容置喙。 “殿下,妾在院子里都快闷死了……” 孙奉仪拧著身子撒娇。 “不成,养好了身子有的是机会出去。” 宴承徽到底不曾应允。 他瞥了一眼岑令仪的穿戴,转而朝夏青和道:“太子妃和孤出去走走。” “是。” 夏青和欣然应允。 岑令仪借著怀里小傢伙的遮挡,深吸了一口气,將心头泛起的酸涩强压了下去。 中秋节,团圆夜,他陪正妻逛灯会,是天经地义的。 他同谁在一起,都与她无关。 她要去见她的孩儿了。 出了前殿,她抬头看天上的圆月,心底的酸涩又涌上来。 从前,每逢中秋,岑府多热闹? 娘会摆下中秋宴,亲手做月饼供月神,到了晚间一家子团团圆圆,坐在园子里吃饭赏月看戏。 等宴席散了,娘会带他们去逛灯会,到下半夜才回府。 如今,爹娘也不知身处何地,过得好不好? 迈过东宫角门的门槛,眼前被灯火照得一亮,她收敛了心神,沿著大道往前走。 爹娘的事情先放一放,她要去见她的孩儿。 今夜,上京城內极是热闹。 长街十里尽悬花灯,灯火连成一片,流光铺满街道。 街上游人摩肩接踵,丝竹声响穿巷,各色花灯交相辉映,满城皆是融融月色与万点华光,照得四下里亮如白昼。 岑令仪却无心欣赏,一路直奔聚福桥。 宴承徽单手负於身后,不远不近地跟著她,黑漆漆的眸沉得嚇人。 她若驻足,哪怕回望一眼路边的灯火,都能发现他的存在。 可她眼里只有她想见的那个人,一心奔赴目的地,脚下不曾有过丝毫停顿。 第36章 奴婢来请辞 岑令仪步履匆匆,穿过满街的灯火和热闹的人群,行至聚福桥北。 她提起裙摆,拾阶而上。 桥上,有做灯的老人,不少年轻的男女聚集在此,中秋整夜不宵禁,正是有情人月下相会的良机。 看见他们,她好像看见了她和宴承徽的从前。 她移开目光,看向桥南,步伐慢了下来,搜寻陆怀宥的身影。 “娇娇。” 桥南的人群中,有人向她招手。 岑令仪瞧清那是陆怀宥,微蹙的眉心顿时一松。 她不曾开口应他,只快步朝他走去。 “陆大人。” 走近了,她屈膝朝他行礼。 “娇娇一定要跟我这么见外?” 陆怀宥伸手扶住她。 岑令仪抽回手臂,朝他笑了笑:“应该的。” 她不知道陆怀宥是出於什么缘故,没有帮她查父亲的事。 不过,在他写字条给她,说找到孩子之后,她便已经想通了这件事。 父亲之前帮过陆怀宥母子,岑府出事时陆怀宥也帮了她,如今孩子也找到了。 他们之间算是两清,陆怀宥不欠她的,她不能强求他帮她父亲翻案。 “孩子都找到了,你能不能和从前一样,叫我一声『川齐』?” 陆怀宥眼巴巴的看著她。 她已经不是千金大小姐,还是这么的……这么的拒人於千里之外。 “川齐。” 岑令仪抿了抿唇,叫了他一声。 川齐是他的小字,与他假成亲的那段时间,她是这样称呼他的。 灯火之下,她长睫如煽动的蝶翼一般轻颤。 她不愿这般唤他,太过亲近。 但为了能早点见到孩子,她不想与他纠结此事。 陆怀宥通体舒泰,笑著递给她一盏金鱼灯:“这是给你准备的。” 同时递给她的,还有一个做成鸞鸟形態的糖人。 “谢谢,很好看。”岑令仪含笑夸讚了一句,瞧瞧左右:“我想看看孩子。” 金鱼灯很精致,但她无心欣赏。 陆怀宥好像是一个人来的,孩子在什么地方? “隨我来。” 陆怀宥伸手牵她。 岑令仪躲开了。 陆怀宥一脸心伤:“娇娇就这么嫌弃我?” “不是。”岑令仪弯起眉眼朝他笑,柳夭桃艷:“你和安顺郡主婚期近了吧?这满街都是人,若被人瞧见了传出閒话去,对你不好。” 她刻意软了语调,软糯可亲,笑意盈盈,很容易便叫人信了她。 陆怀宥看看左右,也觉得她说的有理。 “我娶她,是逼不得已……” 他脱口同她解释。 “我知道,你有苦衷的。” 岑令仪依旧眉眼含笑,漫天灯火之下星眸皓齿,容顏极盛。 陆怀宥娶安顺郡主,或是娶旁人,亦或是不娶,她都不在意。 寻回孩子和家人之后,她不会再同他有太多交集。 “娇娇,你能理解我,真是太好了。”陆怀宥看著她,眼睛灼亮:“上次回府,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没有。”岑令仪摇摇头,看向前方:“还要走多远?” “就快到了。”陆怀宥指了指前头:“从那个巷子进去。” 他指的,是一条阔巷,里头也悬了花灯,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 陆怀宥行至一户人家院前,朝她招手,压低声音。 “娇娇,你来瞧。” 岑令仪快步上前,透过花窗朝院內看。 小小的院落,寻常的民宅,三间简陋的瓦屋,院子里有一株桂树,散发出桂花香气,四处悬了些小小灯笼。 院子里,一个年愈花甲的老妇抱著小小孩童,手里提著一盏花灯,笑著逗他。 那孩子看著,和宴淮皎差不多大,眉目清秀,正看著老妇手中的花灯,咯咯笑著。 那是……她的孩子吗? 岑令仪抬手掩著唇,看著那个孩子,心中的滋味一时难言。 她本以为,自己会一下哭出来,但並没有。 她只是睁大眼,盯著那孩子瞧,捨不得移开眼。 他长得不像宴承徽,好像也不太像她。 那会是隨了谁呢? 或许像她,只是她自己看不出来罢了。 “娇娇,娇娇?” 陆怀宥的声音传来。 岑令仪回过神,想起数月的牵掛,到底还是红了眼圈。 “我可以进去抱抱他吗?” 她想抱抱他,亲亲他。 “不成。”陆怀宥將她拉到一侧:“这对老夫妻,是二皇子找的,我费了好多心思才找到这里,你现在还不能暴露,要不然二皇子会把孩子转移去別处。” 岑令仪后背靠墙手抚著心口,脑中思绪纷杂,一时说不出话来。 唯一让她定心的是,孩子找到了。 陆怀宥说老夫妻,就是说那老妇还有夫君,他们俩一起照顾她的孩子? 老妇看起来很和善,应该不会对孩子不好,不知道孩子吃什么长大的? 看起来有些瘦弱,不像宴淮皎那样白白嫩嫩的。 “少爷,安顺郡主找你呢。” 小廝在巷头稟报。 “等一下,我马上来。” 陆怀宥回应了一声。 岑令仪不由侧眸看他。 “我和安顺郡主一起出来,趁她买东西来见你。” 陆怀宥和她解释。 “那你快过去吧,別耽误了。” 岑令仪催促他。 “娇娇,我已经买通这对老夫妇。”陆怀宥拉住她的手,眼眶泛红:“我想好了,等我和安顺郡主成亲之后,就为你秘密置一座宅子,到时候你和孩子住进去,就不用留在东宫继续受罪了。” 他受不了了。 每日一睁眼,他就想到岑令仪在宴承徽眼皮子底下。 那日,岑令仪休沐回陆府,宴承徽还追了去,当著他的面给岑令仪餵荔枝。 假以时日,宴承徽会做出什么来? 他们本就互有情意,还做过最亲密的事,岑令仪甚至悄悄生下了宴承徽的孩子! 他不能想。 岑令仪是他的,他要把岑令仪藏起来! “你是要我做你的外室吗?” 岑令仪偏头望著他,澄澈的眸子映著灯火,仿佛盛著漫天星河。 她忍著不適,没有抽回手。 她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姑娘,陆怀宥对她的心思,她岂会不知? 岑家的姑娘,哪怕不嫁人,也不可能做人妾室,更別说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不,怎么会,我怎么可能那样唐突你?”陆怀宥鬆开她,摆摆手,“我就是想保护好你,不让你在东宫受苦,你看你的手。” 他抓住她手腕,举到眼前。 纤纤素手伤痕摞著伤痕,惨不忍睹。 等他爬到高处,自然会休了安顺郡主,娶岑令仪为妻。 她是他年少时就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又为难你了。” 他满目心疼。 “做下人吗,总归要吃些苦的。”岑令仪收回手,仰著脸儿笑看著他,漆黑的眸中泪意盈盈:“这世上也只有你这么傻,愿意救我出来,只是买宅子要好多钱吧,我没有那么多钱还给你。” 孩子既已找到,她自然要离开东宫,她又不是天生喜欢受虐,谁愿意留在那里天天被宴承徽欺负? 不过,陆怀宥的宅子,她就不住了。 “不用你花银子,我的就是你的。” 陆怀宥大喜过望,再次拉住她的手。 他以为,岑令仪不会轻易答应。 毕竟她是太傅嫡女,一身傲骨,怎肯轻易为他折腰? 大概是东宫的日子太过磨人,她才会轻易妥协。 宴承徽也算是间接帮了他。 到时候,岑令仪身边除了孩子,就只有一个他。 还怕她不对他动心吗? “谢谢你。”岑令仪泪珠顺著脸颊滚落,时机恰到好处:“孩子找到了,我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爹娘他们,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在什么地方?” 问出爹娘所在的位置,她好带著孩子去找他们。 “他们……” 陆怀宥有些迟疑。 “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了,到如今我连爹娘的一封亲笔信都没有收到过,你是不是骗我?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岑令仪抓住他手臂,硕大的泪珠滚滚而下。 这眼泪,不是哄他的,而是对爹娘他们的忧心。 她一直怀疑陆怀宥在骗她,爹娘可能已经…… 但她从来不敢细想。 “没有,你別哭。”陆怀宥抬手替她擦眼泪:“他们在岭南,在岭南,我很快让他们写家书给你。” 对,就说人在岭南。 岭南乃蛮荒绝地,荒僻无人教化,毒虫瘴癘丛生,且路途遥远,地广人稀。 她带著孩子,不可能找到那里去。 她是个有脑子的,那么大的地方,去哪找岑府那几个人? “岭南。”岑令仪喃喃重复了一遍,澄澈的眸泛著泪光:“你不骗我?” 爹娘的流放之地,原是西北乌孙,听闻雪山连绵,终年严寒,沿途万里戈壁,死在途中的犯人十占八九。 陆怀宥说救回了他们。 怎会藏到千里之外的岭南去? 他说得,到底是真是假? 她还是得设法见姐姐一面。 “娇娇,我怎么捨得骗你?”陆怀宥满目心痛:“岭南山多路远,岳父他们藏进山中,只要他们不出来,任凭谁也找不见。” 他说这话,是掐灭她的心思,別想著带孩子去岭南。 “只要他们还活著就好,你快走吧,一会儿安顺郡主该不高兴了。” 岑令仪擦擦眼泪,又走到花窗边往里看。 老妇和孩子已经不在院中,只余下那只小小的花灯,孤零零地落在台阶上。 “別看了,你回东宫准备一下,我买好了宅子通知你,很快就能和孩子日日在一起了。”陆怀宥看著她,依依不捨:“我先去了。” “好。” 岑令仪点头,目送他走远。 她背靠墙壁,指尖无意识摩挲著那金鱼花灯的手柄,慢慢定下心神。 半晌,她再次透过花窗,朝院內看了一眼。 院子里还是空空如也,老妇没有带孩子出来。 她抬起手里的鸞鸟糖人,送到嘴边。 一声脆响,蜜甜入口。 她打著金鱼灯,含著蜜糖,沿著宽巷,缓缓往外走。 之前,宴承徽和哥哥他们也会给她买糖人。 她已经很久不曾吃过这个东西了,也不曾打过花灯。 她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金鱼灯,许多东西,都是拥有的时候不珍惜。 从前只道是寻常。 出了宽巷,这会儿也不著急回东宫,她沿著街边想著心事慢慢往回走。 她想著,到前头买些什么东西带回去给灵芝吧。 经过一条漆黑的窄巷,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来,精准地捉住她手腕,將她往巷子里拖去。 岑令仪吃了一惊,被拖著往前走,下意识抬起花灯去砸那人。 手中花灯举起来,照亮眼前人的脸。 一张清雋泠然的脸落入她的眼帘,乌浓狭长的黑眼睛如刀子一般锋锐,直直割著她的脸。 岑令仪手举在半空,僵在那里,点墨般的眸中闪过惊愕与惶然。 宴承徽怎么在这里? “砰!” 宴承徽一把挥开她手里那只碍眼的金鱼花灯,用了不小的力道。 金鱼花灯应声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失了光亮,破烂不堪。 “殿下,那是奴婢的花灯!” 岑令仪下意识瞪大乌眸,同他理论。 就算他是太子殿下,也不该如此不讲理,伸手就摔了她的花灯。 但话说出口,她又后悔了。 他早已不可理喻。 她又何必同他多费口舌。 宴承徽抿唇不语,劈手夺过被她咬了一口的糖人,也摔在了地上。 那糖人落地发出细微的声响,碎糖溅了一地。 他拖著她,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你放开我!” 岑令仪情知不妙,挣扎著赖在原地,不肯跟他往前走。 奈何他力道大,她半点不是对手,被硬拽到巷尾处。 这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余头顶一线深色天,街道处喧闹的声音也极为遥远。 宴承徽忽然停住步伐。 岑令仪挣了几下,没能挣脱他的桎梏,只觉手腕被他捏得生疼。 “请殿下放开奴婢。” 她定下心神,平心静气之后开口。 这样说话,宴承徽自然能想起她的身份,对她唯恐避之而不及。 宴承徽不曾如她预料中一般甩开她,反而反手將她往后一推。 岑令仪踉蹌一步,后背贴在了坚硬的墙壁上。 宴承徽將她单手摁在墙上,逼得极近,两人衣襟相接。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將她牢牢锁在其中。 她蜷著身子,脑袋紧贴著墙壁,儘量不触碰到他。 他这会儿脑子不清晰,等下嫌弃起她来,恼羞成怒,又要来怪她。 “吐出来。” 宴承徽冷声命令。 岑令仪怔了一下,明白过来。 他让她吐了口中的糖。 “殿下这样,会让奴婢觉得,殿下对奴婢旧情难忘……唔……” 她拿话儿激他。 她晓得他厌恶她,听不得这个,她只要这样一说,他便会丟开她,弃她而去。 但她话未曾说完,便被他俯首堵住唇。 这不是吻,是碾压,是惩戒。 他带著怒意,碾得她生疼,径直撬开她齿关。 是她身上的香气,桃子的香气,混著淡淡的奶香,和她口中蜜糖的香气。 陆怀宥买的蜜糖,她就那么喜欢吃! 他不许她吃,不许。 他与她抢夺那块几乎融尽的糖块。 岑令仪陡然被他亲住,熟悉的清冽气息袭来,像烈火,像热炭,霸道地贴著她,肆无忌惮地抢她的那一口糖。 她眸子倏地睁大,怔了片刻反应过来,羞恼之间一口便要咬下去。 他亲了那么多人,孙奉仪、夏青和……后院里就有四个,还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 这是在巷尾,万一有人经过…… 他不管不顾,根本没有拿她当人,不介意有人看到。 她不要他亲! 宴承徽倏然退回,抵著她唇哑声警告:“敢咬我,关地牢。” 他已经预料到她的动作。 岑令仪僵在那里,他说话时,唇在她唇上轻动,她微张著口儿不敢咬下去。 她不要被关地牢。 如今孩子找到了,她要离开东宫,离开他。 去寻爹娘他们。 宴承徽重新吻上来。 岑令仪猛地偏头躲开,啐了一声,下頜忽然钳住,被迫抬起头面向他。 他又亲下来。 “糖我已经……唔唔……” 她两手抵在他心口处。 糖已经吐掉了,他做什么还要亲她? 宴承徽疯了一般亲著她。 他用了最大的力气,他要將她拆了,全都吃到肚子里去。 这样,她就再也不会背叛,不会跟別人走! 好痛…… 岑令仪只觉得嘴上火辣辣的。 他好像要吃了她…… 他是要生吞活剥了她吗…… 他癔症了…… 不行了,她要窒息了,心跳得太快了,要昏厥了,脑子混乱了,她没有办法思考了。 她支撑不住,后背紧贴著墙壁几乎滑坐下去,堵著她呼吸的人终於鬆开了她。 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双手扶著身后的墙壁,心有余悸地看眼前人。 看不清。 太黑了,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是他的眼亮极了,亮得化不开,像飢饿的狼盯上了猎物,隨时可能衝上来。 她往后躲了躲,恨不得將身子镶进墙壁內。 他这样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不会想在这小巷內,对她行不轨之事吧? 不,她死也不会从他的。 她嫌他脏。 “他送的东西,你就那么喜欢?” 宴承徽再次逼近她,嗓音裹著冷涩。 岑令仪被他亲得脑子有点迟钝,转了转眼珠子过了片刻才明白,他说得是陆怀宥送了她花灯和糖人。 “殿下不也给孙奉仪做了花灯么?” 她扯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笑。 他能娶那么多女子,一心宠爱孙奉仪。 她接受陆怀宥送的东西怎么了? “孤如何做,轮得到你置喙?” 宴承徽將她圈在怀中。 桃子的香气混著奶香,在引他诱他,他又想亲她。 想堵住她的嘴。 她做错了事情,还强词夺理! “奴婢收了谁的东西,似乎也同殿下没有关係。” 岑令仪偏头看向別处,心痛了一下,好像吃了一颗生的青梅,又酸又涩。 她不该说他给孙奉仪做花灯的事。 关她什么事? 好像她还在意一样。 他都有那么多新人了,她不要傻傻站在原地。 “岑令仪。” 宴承徽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殿下,奴婢要走了,您也快去陪太子妃吧……” 岑令仪压下心头的酸涩,抬手想推开他。 宴承徽忽然再次亲下来。 这次,他没有亲她的唇,他的唇,落在了她耳后。 岑令仪克制不住一个亶页栗,几乎要蹦起来。 “宴承徽,不那要里……” 她脱口唤了他全名,嗓音一下变了调,眼中迅速聚起泪光。 耳后,是她最不能碰的地方。 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知道! 是他发现的。 她耳后不能碰。 从前,她总要求他好多次,他才肯放过她。 重逢后,数次独处,他没有再碰过她耳后。 她想,大抵是他女人太多了,忘记了。 他怎么又忽然想起来了? 宴承徽带著怒意,唇一息也没有离开过她耳后,碾著那处一下重过一下斯膜。 大手没入襟內。 “宴承徽,我错了,我错了……” 岑令仪哀声求饶。 她觉得自己的心被攥住了。 她要死了。 攥住她心的手,毫不怜惜,大力地搓她的心,弄她的心。 疼痛中夹杂著別样滋味。 她控制不住自己了,肩一抽一抽地缩著,膝盖不停磕碰,要不是宴承徽捞著她,她早已坐在地上了。 她会死的。 “继续说。” 宴承徽口賁薄的热打在她耳后,稍离了她。 岑令仪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说……什么……” 她脑子里好像全是水,眼前也是一片水光,一点也转不动了。 “还理不理陆怀宥了?” 宴承徽慢条斯理地问。 “不理了。” 岑令仪从善如流,脱口而出。 “收不收他给你的东西?” 宴承徽缓缓抽回手。 “不收。” 岑令仪摇头,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没有力气站著了,浑身的力气都被他抽走了。 黑暗中,眼泪顺著脸儿落下,无声地砸在衣襟上。 他无耻。 用这种手段逼迫她,算什么储君。 宴承徽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手心的湿和热,带著她特有的气息,一点一点渗进手心的伤口。 “殿下先走吧。” 岑令仪蜷缩在墙角处开口。 宴承徽站著原地没有动作,也不言语,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 岑令仪见他不理自己,扶著墙起身快快地整理了衣襟,朝外奔去。 腿上失了力气,她跑不快,姿势也彆扭。 宴承徽看著她消失在巷尾的背影,缓缓攥紧手心。似乎捉住了她残留的气息,將它糅进血液,融入骨髓。 岑令仪一口气走回东宫。 她原想回杂役院,路过寢殿时停住步伐,改了主意。 “岑妹妹出去一趟,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夏青和瞧见她,一脸诧异。 “太子妃娘娘。”岑令仪朝她屈膝一福,微微含笑:“奴婢来请辞。” 第37章 求求殿下 “岑妹妹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话来?” 夏青和诧异地睁大眼睛。 岑令仪怎会忽然提这个?是吃不了杂役院的苦?故意这样说,好让她把她调回偏殿? “奴婢来东宫,承蒙娘娘照顾,现在有別的事情,就不留在东宫了,还望娘娘首肯。” 岑令仪眸带笑意,乌髮白肤,毫无衬托的一张脸儿泛著淡淡的粉,宛如明珠生晕。 夏青和看得心中不舒服,垂下眼睛快步走到她跟前,才抬起头来。 她拉住岑令仪的手,一脸的亲近体谅。 “是不是杂役院的活辛苦了,手伤成这样,孙奉仪真不应该。我吩咐过那帮下人,要对你好些,他们还敢如此,岑妹妹別说气话,回头我收拾他们。” 她不信岑令仪会走。 岑令仪到东宫来做奶娘,不就是被陆怀宥捨弃,又无处可去,想著来攀附宴承徽吗? 只是,宴承徽记恨之前被岑令仪拋弃的事,没有接受她罢了。 但宴承徽也不曾放下。 假以时日,岑令仪或许同他言归於好,也说不定。 “不是的。”岑令仪笑了笑,抽回手:“娘娘误会了,奴婢是下人,做什么活都是应当的。” “那是因为孙奉仪?她性子就那样,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夏青和又道:“等会儿殿下回来,我去劝劝他,淮皎自来喜欢你,还把你调回他身边照顾,殿下疼爱淮皎,自然会应允的。” 不是她想劝岑令仪留下来,而是她猜到宴承徽不会让岑令仪走。 违拗了宴承徽的意思,他会不悦。 她现在还做不了宴承徽的主。 何况,岑令仪也不是真心想走,大概是因为孙奉仪和杂役院的事,以走作为要挟。 她若一口应下,岑令仪走了又被宴承徽找回来,她反而不討好。 她攒了这么久“贤良”的口碑,不能轻易坏在岑令仪身上。 “娘娘,奴婢拜託朋友,打听到了一些家里亲人的消息,想去看看他们,所以不能留在东宫。” 岑令仪没法子,只能如是说。 夏青和心里应当是盼她离开的,之所以不答应,估计是担心宴承徽不应。 她没有和夏青和说找到孩子的事,更不可能说关於爹娘的只字片言。 “原是因为这个。”夏青和看她一眼,心中有了想法,忧心地望著她:“那你得去乌孙,几千里之遥,又是苦寒之地,你一个女儿家,怎能过去?” “总有法子的。” 岑令仪笑了笑,不欲与她多言。 夏青和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很是为难。 “娘娘就点个头吧,小殿下也大了,偏殿的那些人能应付下来,奴婢才走,小殿下或许会哭两日,等到后头自然会忘了奴婢的。” 岑令仪轻言软语,字字句句都合情合理。 “我倒是不担心淮皎。”夏青和往后退了几步,坐了下来,看著她眼底有著疑虑,“就是殿下那边,你走了,我怎么和殿下交代?” “娘娘知道,殿下素来厌恶奴婢,巴不得奴婢消失呢。” 岑令仪轻轻笑了笑。 他恨不得她死。 她走了,他再也不必看到她就生气,还要想方设法的羞辱她、折磨她。 毕竟,眼不见为净。 “话虽如此,我看殿下不见得愿意放你走。” 夏青和还在迟疑。 “殿下不放奴婢走,是恨奴婢,觉得就这样放过奴婢,心头恨意难消,求娘娘怜惜奴婢,放奴婢走吧。” 岑令仪提起裙摆,朝她跪了下来。 夏青和说宴承徽不愿放她是假,在意她和宴承徽的过去是真。 此时,唯有做小伏低,同宴承徽撇清关係,夏青和才会点头。 “岑妹妹,你何必如此。”夏青和起身扶起她来,满目心疼:“看你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你既然决意要走,那我就应了你。” 她站直了身子,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岑令仪一走,和宴承徽不再见面。 孙奉仪那个靠父兄的东西,不足为惧。 “多谢娘娘。”岑令仪屈膝朝她一福,低声道:“还请娘娘先不要將此事告诉太子殿下,若殿下知晓,定然不会轻易放奴婢离开。” 她知道,夏青和在等她这句话。 这话得从她口中说出来,才能彰显自己离开的决心,夏青和也才会相信她是真的要离开。 “好。”夏青和眉目舒展,转而吩咐道:“年年,你去梳妆檯的第二层抽屉里,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给岑妹妹。” “不用了,娘娘,奴婢有银子。” 岑令仪后退了半步,摆手推辞。 她不会欠夏青和的人情。 “你带著吧。”夏青和劝道:“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身上没点盘缠,怎么能行?” 只要岑令仪肯走,多给她点银子打发了,也值得。 “奴婢有银子的,娘娘真的不必拿,太和公主给了我许多。”岑令仪朝她一福:“多谢娘娘成全,奴婢就先告辞,收拾一下东西,约莫后日便离开。” 她说罢,也不等夏青和开口,便抬步往外去了。 她转身之际,夏青和恰好看向她,惊鸿一瞥之间,她看到岑令仪耳后的那片嫣红,比之胭脂更盛,像盛开到极致的红牡丹。 她眼眶一热,“咔”的一声轻响,掐著桌脚的指甲断开了。 宴承徽在中秋宴上,邀她一起去看灯会,实则是拿她做幌子。 出了东宫的门,他便下了马车,让她自己去游玩。 他则步行走了。 她知道岑令仪从前殿出去之后,也去了街上。 当时,她便猜测,宴承徽是不是去追岑令仪了。 此刻看岑令仪耳后的印记,分明就是儿郎亲的,除了宴承徽,还能有谁? “娘娘……” 岁岁拉起她的手,查看断开的指甲,欲言又止。 “你也看到了?” 夏青和扭头看她,深吸一口气,鬱气难消。 “她都要走了,娘娘就当没看到吧。” 岁岁劝道。 夏青和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岑令仪离去的方向,强压下心头的妒火。 岑令仪最好是真的离开,再也別回来。 * 岑令仪尚未踏进偏殿,便听到宴淮皎的哭声,嘹亮得很。 “小殿下,奴婢求求你別哭了,奴婢保证,等一会儿姑娘回来,就抱你去见她好不好?” 灵芝已经没招了,哄著怀中哭闹不止的小傢伙,急得满头大汗。 大陈,小陈两位奶娘在边上束手无策,其余的婢女更是帮不上手,面面相覷。 宴淮皎可不管什么中秋节不中秋节的,只是一味的嚎啕大哭,嗓子都哭哑了。 “娘……哇哇……” 他已经知道“娘”代表谁了,一边哭一边伸著小手往外指,示意灵芝带他去找娘。 “小祖宗唉,姑娘出东宫去了……” 灵芝被他折腾死了,几乎要抱不住他。 “岑姑姑回来了!” 有婢女眼尖,看到岑令仪回来,连忙喊了一声。 “姑姑。” 一眾婢女忙朝岑令仪行礼。 从萧贵妃让岑令仪执掌偏殿之后,这些人对她再不似从前那般轻慢。 不管服不服气,看到她都会行礼,叫一声“姑姑”。 “免礼。” 岑令仪拾阶而上。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灵芝宛如见了救星,抱著宴淮皎,跨过门槛迎上去。 “呜呜……” 宴淮皎一看到岑令仪,哭声就小了下去,小手伸出来,身子探的老远。 “小殿下,怎么哭成这样?都这么大了,还这么离不开奶娘。” 岑令仪抱过他,心里一阵酸涩。 她要离开东宫了,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 这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也好捨不得他。 可是她没有法子呀。 “唔……” 宴淮皎委屈极了,將小脸埋在她脖颈间,小声哼唧。 “好宝宝,是奶娘不好,下次不能再这样哭了。” 岑令仪轻拍他后背,小声抚慰。 宴淮皎好似听懂了,哼哼了两声,没有再哭闹。 “奶娘洗一洗,给你餵奶好不好?” 岑令仪抱著他进了偏殿。 宴淮皎一听她说吃奶,又想起来,撒著娇往她怀里钻。 岑令仪简单的擦洗了一下,坐在矮凳上,给他餵奶。 “姑娘,你这耳朵后是怎么弄的,红了这一大片?” 灵芝在一旁疑惑地问。 “试了一个胭脂,不知道怎么弄的,就……有点痒……” 岑令仪脸上烫起来,像有人在她面前蒸了一笼包子似的。 宴承徽就这么作践她,全然不管不顾! “我知道了,是那个胭脂里面有花粉吧?以前咱们府上老夫人院子里的梨花就是,一碰脂粉脸上都是风团,还好姑娘这个没那么严重。” 灵芝心思单纯,压根没想那么多。 “嗯。” 岑令仪敷衍著点点头。 宴淮皎这一日为著要见岑令仪,哭闹许多次,早就累了。 这会儿吃饱肚子,窝在岑令仪怀中,很快便呼呼睡去。 岑令仪起身,打算將他安置在摇篮中。 “姑娘,给奴婢抱著吧?奴婢还带小殿下跟您去那边睡,要不然夜里他又要哭。” 灵芝说著伸手。 “不用,我今晚在这边。” 岑令仪將宴淮皎放到摇篮中,盖上薄毯,细致的整理妥当。 “殿下放您回来了?” 灵芝闻言,顿时一喜。 岑令仪没有说话,走过去打开柜子。 “姑娘要找什么?”灵芝晃著摇篮:“等一下我来帮你找。” 虽然不是主僕,但姑娘的东西还是她收拾的多。 “不用。” 岑令仪轻应了一声。 她取出太和公主塞给她的那只荷包,走回灵芝跟前。 “怎么了,姑娘?” 灵芝察觉出她有些不对。 “来。” 岑令仪拉过灵芝的手,將荷包里的金錁子往她手中倒。 “姑娘,你做什么?你给我这么多金錁子干什么?” 灵芝下意识地將手往回缩。 姑娘怎么那么不对劲?好端端的,给她这个干什么? “刚才在街上忘了给你带东西,你拿著,回头自己去买。” 岑令仪执意將荷包中的金錁子倒了一半给她。 “奴婢不要,姑娘要做什么?” 灵芝眼圈红了。 她察觉到姑娘的异样,不安地看著她。 “孩子找到了,我要走了。” 岑令仪將余下的金錁子收进袖中,转身到衣柜边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她来时的几件旧衣裳。 就不留在这里,碍別人的眼了。 “姑娘要走?”灵芝的眼泪一下掉下来:“我也要跟姑娘走。” 她往前一步,拉著她的衣摆。 “別说傻话。”岑令仪转身替她擦眼泪,轻声抚慰:“我还不知道要去哪里呢,你跟著我只会受苦。” 她已经够苦了,又何必连累灵芝。 “奴婢不怕苦。” 灵芝很是坚决。 “你的卖身契在东宫,走不了。”岑令仪轻嘆了口气:“小殿下也离不开你,我走了就够他哭的了,你再一走,他岂不要哭伤了?” 灵芝在东宫过得挺好的,宴承徽也没有针对过她。 她连自己都安顿不好,哪里还能带人? “可是姑娘一个人,出去了怎么办?” 灵芝痛哭流涕。 “姐姐还活著。” 岑令仪靠在她耳边,小声告诉她。 灵芝闻言顿时止住了哭泣,瞪大眼睛看她:“真的?姑娘不骗我?” “骗你做什么?” 岑令仪朝她笑了笑,继续转身收拾东西。 “那姑娘去找二姑娘吗?” 灵芝凑上来问。 “嗯。” 岑令仪没有和她解释,还不知道二姐姐在什么地方。 说了也是让她跟著忧心,没必要。 “我捨不得姑娘……” 灵芝抱住她,又哭起来。 “傻瓜。”岑令仪拍拍她:“我要是能给爹爹翻了案,就回来接你。” 灵芝哭得更凶了。 老爷的案子是陛下亲自断的,谁能翻案? 姑娘不过是安慰她罢了。 * 明德殿。 银色的月光铺满整个院落,飞檐翘角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纱。 宴承徽立在廊下,却不曾赏月,而是望著偏房的方向。 那里黑漆漆的。 住在里头的人早已搬出去许多时日。 “殿下,属下给您上点药吧?” 云闕取了伤药来,小心地开口。 晚上,他是跟著殿下出去的,一路跟了岑姑娘许久,殿下忽然將他打发著先回来了。 他也不知道殿下和岑姑娘在街上发生了什么。 殿下回来就一言不发的站在廊下出神。 “不必。” 宴承徽握紧手心,刺痛传来。 云闕低头站在一边,在心里嘆气。 殿下分明是心疼姑娘,看姑娘手伤了,自己也不肯上药。 那就將姑娘从杂役院接出来啊。 何苦来的? “云宫还没回来?” 宴承徽淡声问。 “应该快回来了吧?要不然,属下去催一催?” 云闕看向院门处。 殿下一回来,就將云宫打发去问岑姑娘回来,奔了何处。 这么久了,照理说也该回来了。 宴承徽沉默。 云闕也不敢再开口。 这当口,云宫从院门进来了。 “殿下。”云宫上前行礼:“岑姑娘回来之后,就去了太子妃娘娘那处,约莫待了一刻钟,就回偏殿去了。属下去的时候,灵芝正抱著岑姑娘哭呢,小殿下睡著了。” 宴承徽皱眉看著云宫。 “灵芝哭什么?” 云闕替他问了出来。 “属下不知。” 云宫摇摇头。 “你怎么不问一问?” 云闕责备。 云宫挠了挠头:“殿下让属下去问岑姑娘的行踪,没有让属下问別的啊……” 这个蠢东西。 云闕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转而朝宴承道:“殿下,属下去打探。” 宴承徽微微頷首。 云宫不敢说话,默默站到角落处,回头云闕又要数落他不会举一反三了。 宴承徽抬头看著天上圆月。 一片薄薄的云彩飘过来,被月光镀成彩色,像谁飘渺的裙摆。 云闕很快便回来了。 “殿下。”他上前小心地道:“岑姑娘去太子妃娘娘那处,是去请辞的。” “请辞?” 宴承徽双手负於身后,冷哼了一声。 她以为还能像当年一样,说捨弃他就捨弃他,想走就走? “是。” 云闕低下头,大气不敢出一口。 宴承徽盯著偏房的门,眸光阴沉森冷,似要將那扇门盯出个洞来。 * 杂役院。 岑令仪忙碌了半日,才领了今日的午饭,回房在旧桌子边坐下。 为了不让宴承徽起疑心,她今日照例回了杂役院做活。 中秋过了,活计稍微轻鬆了些,但也很是劳累。 不过没关係,明日这东宫里的事情,就都同她无关了。 “岑姑姑。” 偏殿的一个婢女匆匆赶来,同她见礼。 “梅香,有事?” 岑令仪瞧见她,有些意外。 “灵芝病了,殿下吩咐,让您回偏殿去照顾小殿下。” 梅香道。 “灵芝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岑令仪顾不得吃饭,放下筷子起身便往偏殿方向走。 晌午时,灵芝还抱了宴淮皎来吃了奶,说吃过午饭再来,让她帮著哄宴淮皎睡午觉。 这才去了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就病了? “是突发的急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呕吐,说是心口疼,畏寒发抖,看著像是风寒。” 梅香跟上来解释道。 “风寒哪有这么急的?”岑令仪步伐更快,“她可曾吃了什么?” “我不知道。” 梅香摇头。 “她现在人呢?” 岑令仪忧心不已。 下人不是主子,生了病没一个好大夫,说不准就要了命。 “太子妃娘娘让人抬出去了,应该会让东宫的大夫帮忙看诊的,不过,我看灵芝那个样子都要昏迷了,只有出的气,好像挺不住了。” 梅香回答她。 岑令仪听得心头一凉,灵芝病得这么严重? 东宫的主子们生病,都有太医看诊。 养的那些大夫,既给人看病,又给牲畜看病,只会开些最基础的方子,哪里会看病? 她踏进偏殿院门,便听到宴淮皎的嚎哭声。 “哎呀,岑妹妹你可算回来了。” 夏青和满头大汗,快步走近將宴淮皎往她怀里一放。 这孩子嚎的她头疼,心也犯乱。 岑令仪接过孩子,往后退了半步,抬眸看夏青和,心中有些诧异。 夏青和怎么手这么重? 她自己的孩子,难道不应该心疼,小心翼翼地交给別人吗? 刚才要不是她抱惯了宴淮皎,手里有把子力气,孩子都险些摔了。 “呣呣……” 宴淮皎两只小手抱住岑令仪的脖颈,立刻止住了哭泣,小脸埋在她肩上。 “岑妹妹,淮皎离不开你,这可怎么好?” 夏青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中有些烦闷。 岑令仪一走,灵芝也生病了,作为宴淮皎名义上的生母,她总不能不管他。 宴承徽会觉得她心黑。 但一想到要带这个哭闹不止的孩子,她太阳穴就一阵一阵发胀。 又不是她亲生的,她没有岑令仪那份儿耐心。 “不碍事的,小殿下会慢慢適应的。”岑令仪抱著宴淮皎,目露祈求:“娘娘,奴婢这里有钱,能不能替灵芝去集市上请个大夫?” 她心中焦灼。 灵芝突发的急症,不像什么好病,她好担心她。 “这个恐怕不行。”夏青和摇头,又道:“东宫有规矩,外男不得隨意入內,再说,我已经派大夫去了,你別太担心。” 夏青和拍拍她的肩,抬步就要走。 “娘娘,这些寻常的大夫只怕是治不了……” 岑令仪屈膝,欲对她跪下。 灵芝与她情同姐妹,难得在岑家遭难之后,还像从前一样对待她。 无论如何,她要救灵芝的命。 “你別跪。”夏青和扶住她,一脸的爱莫能助:“你也知道,行不通的,这里是东宫。” 一个婢女而已,还是对岑令仪忠心耿耿的婢女,死了也好。 她不会为了一个婢女,去破坏东宫的规矩,不值当。 岑令仪往后退了一步,看著她离开,跌跌撞撞坐到椅子上。 灵芝的情形那么严重,她多耽误一会儿,或许就会要了灵芝的命。 她定下心神,解开衣裳给宴淮皎餵奶,哄他睡下。 “大陈奶娘,你们照看一下小殿下,我出去一趟。” 岑令仪安顿好宴淮皎,转身便往外走。 “岑姑姑,灵芝被抬到外院去了,你出不去的。” 小陈奶娘提醒道。 “我不是去看她……” 岑令仪眉目间有几许惶然,出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尚未走出院子,她又匆匆回头,进了內殿用凉水梳洗,又綰了个宴承徽从前最喜欢她綰的墮马髻。 出了偏殿的院门,她径直往宴承徽所在的明德殿而去。 求了夏青和不应,她只能去求宴承徽了。 第38章 发痒 明德殿院门边柿子树绿叶疏疏,檐下灯笼隨风轻晃,四下里一片静謐。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这门口怎么没人守著? 难道宴承徽不在这边? 可是门开著,里面应该有人。 她夷犹片刻,抬步迈过门槛,远远地往廊下看。 云闕一人站在那处。 她心口鬆了一下,云闕在,宴承徽肯定就在。 宴承徽这里轻易不让人踏足,云闕该过来拦她了。 她该怎么说? 正当他犹豫之间,云闕倒先说话了。 “岑姑娘来了?” 云闕含笑招呼她。 “是。”岑令仪深吸一口气,抬头缓缓走近,口中应他:“我想见见殿下,劳烦你帮我通报一声。” “殿下吩咐过了,姑娘来便请进去吧。” 云闕笑望著她道。 岑令仪不由看向正殿方向,疑惑地皱眉。 宴承徽知道她要来? 正殿內並无动静,静悄悄的。 他大概是坐在书案前,正忙著批覆公文。 “岑姑娘。” 云宫打开正殿的门,从里头走出来,看到她笑著打招呼。 岑令仪对他点点头,提著裙摆拾阶而上。 “岑姑娘,请。” 云闕替她推开了门。 “等一下……” 云宫拽住了云闕的袖子拦著他。 “做什么?殿下吩咐的,你別管。” 云闕推开他。 云宫欲言又止。 岑令仪看了云宫一眼,也不管那许多,抬步走了进去,就听到身后门合上的声音。 她不由回头看,云闕已然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殿下在里头沐浴,你怎么把岑姑娘放进去了?” 云宫忍不住小声开口。 他適才在里面,就是给殿下送衣裳进去的。 “殿下可曾说,沐浴就不让岑姑娘进去?” 云闕问他。 “那倒没有。”云宫挠挠头,“但是……” “你开点窍吧。”云闕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你以为殿下为什么这个时辰沐浴?” “等会儿殿下问罪,可不关我的事。” 云宫也知道他说的对,还是冷哼了一声,嘴硬地撇清关係。 云闕横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 岑令仪进了正殿,並未在书案前的位置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宴承徽在內殿? 这个时辰,大概是在午休吧。 那不是正好? 她揪著裙摆迟疑了一下,想想灵芝快要没命了,她咬咬牙走上前,径直推开內殿的门,轻轻走了进去。 內殿却空无一人。 她不由怔了怔,好容易鼓足勇气,宴承徽人呢? 耳畔,传来隱约的水声。 宴承徽在浴池沐浴? 也是,他素来爱洁,或许吃午饭出了汗,就要沐浴了才能午休。 岑令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走过去推开浴房的门。 眼前水汽氤氳,高大的儿郎背对著她,大半个身子浸在水中,露出紧实挺拔的脊背,肩头覆著一层薄水珠,冷白的肌理线条在朦朧白雾里若隱若现。 “殿下……” 她唤了一声,嗓音有些哑。 宴承徽闻声回头,隔著水雾瞧见她莹白的脸儿和特意綰的墮马髻,眸光深了深,抿唇一言不发。 岑令仪缓缓朝他走去。 她指尖颤抖解著衣带,一路走,衣裳裙子一路落在地上。 走到他身前时,她身上只余下一件素白锦缎抱腹,还有一条薄薄的牙白里裤。 宴承徽喉结微滚,看向別处,哑声道:“出去。” 岑令仪见他厌恶自己,语气冷硬,眼眶一瞬红了,心下一时难堪至极,恨不得地上裂开一个洞,让她钻进去。 她足下迟疑,想捡起衣服转身就走。 可又想到灵芝,她伸出去的指尖又缩了回来,不曾有所动作。 跟性命比起来,尊严算什么? 不是想好的吗? 从成为东宫奶娘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尊严了。 她缓步踏入温热池水,温水浸润裤腿,贴在身上,单薄抱腹被水浸得半透。 宴承徽盯著她,眼尾红了,冷白结实的膛胸簸荡。 岑令仪沾著水汽的眼睫颤了几下,踩著水声朝他走去。 女儿家精心綰的墮马髻微微鬆散,几缕乌黑青丝软垂在脸侧,碎发沾著细密水汽,娇软又孱弱。 抱腹遇水微透。 拥积成雪,明月起伏。 “夫君……” 岑令仪走到他身前,纤细素白的手臂探向他胸口,嗓音轻软,带著丝丝微颤。 “夫君”。 他从前怎么哄她,她都不肯叫他“夫君”。 她害羞,总觉得难以启齿。 除非是在床笫之间,失神之时,她才会听了他的诱哄,哭著这样称呼他。 她记得,他是很喜欢的。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他几乎是立刻就丟给了她。 宴承徽呼吸促了一下。 下一瞬,岑令仪腰间一紧,他的铁臂箍上来,勒得她生疼。 眼前天旋地转。 岑令仪轻呼了一声,后背贴在了冰凉的玉璧上。 “哗啦——” 浴池中的水漾开一大圈涟漪。 他双眸赤红,俯首覆上她的唇,蛮横地石展磨。 她为了旁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当初却弃他而去。 他要將这辜负他的人融进骨血之中,寸寸吞尽,才能消解心头之恨。 岑令仪仰著脸儿迎合他。 重逢之后,她从未这样过。 她眼眸湿红,鬢边湿发散乱,髮髻歪斜欲坠,浑身瑟瑟。 宴承徽稔熟地扯开衣带,抱腹落了下来。 玉山高处,小缀珊瑚。 岑令仪的心,再次被他捉住。 他反覆揉著捏著她的心,让她痛,让她痒,他似乎还嫌不够。 一口咬在她心上。 岑令仪哼了一声,靠在玉璧上几乎要坐下去。 她眼中含著一汪碎光,抱住他脖颈,颤薇薇地开口:“殿下,灵芝病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帮她请个大夫……” 她並没有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身前,宴承徽动作顿住,缓缓抬起头来。 他一呼一吸之间仍然发促,黑眼睛染上赤色,犹如刀子一般割著她。 岑令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抱住自己,沾著泪的长睫微动,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只要殿下肯替灵芝请个大夫,奴婢真心愿意侍奉殿下。” 水雾裊裊繚绕在身侧,她声音轻软而卑微。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放低的身段。 “滚出去。” 他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密长的眼睫死死压著,眼底怒火翻涌。 一个婢女而已,她就这么上心! 为了灵芝主动跑来献身,如此自轻自贱,作践自己。 当初捨弃她时,却不曾有半分留恋,甚至想要他的命。 他眉心皱了一下,心口的旧伤又痛起来。 岑令仪咬著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她鬆开抱著自己的双手,抓住他手臂,软语哀求:“夫君,求你发发善心,救救灵芝吧。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依你,绝不说半个『不』字。” 宴承徽目光不禁被她吸引。 凝霜玉丸,细缀枸杞。 岑令仪压下心头的难堪,腰杆挺直,又往前挪了挪。 “求你了,夫君……” 她撒娇似的,语调软若一支细柳,叶尖触得人心头髮痒。 宴承徽回过神来,抬手回开她,背过身去。 “孤嫌你脏。” 他语气冷而硬,满是厌恶。 她对灵芝一个婢女这样好! 他呢? 妒火与怨愤死死缠在一起,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疼,心口的伤也一阵阵疼起来。 岑令仪实在抵不住这样的难堪,捂著脸蹲下身去,大半个人埋在水中失声痛哭。 哭声断断续续,听得出来是强压著但压制不住。 如同烦人的柳絮一般,縈绕在耳边,叫人听著心烦。 “不许哭。” 他扭头凶了她一句。 “你不帮我,连哭也不让……” 岑令仪气恼地侧过身去,她已经难堪疯了,又没有法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全凭本能说话。 这般语调,像极了从前被他惹恼使性子。 宴承徽深深望了她一眼。 她捂著脸儿,散乱的湿发凌乱的黏在鬢边,虽说在水中,但水清澈见底,藏不住任何东西。 下一刻,他便强行收回目光。 “我让云闕遣大夫过去。” 他硬邦邦地开口。 话音落下,岑令仪的哭声骤然一顿,抬眼望向他,湿漉漉的眸子亮起惊喜。 “你不骗我?” 她小声问他。 “再问就骗。” 宴承徽抬步上岸。 岑令仪捂住嘴,湿透的乌眸眨了眨,又瞧见了他后腰处交错的鞭伤,劲瘦的腰,还有翘而结实的两瓣。 她脸一红,慌忙收回目光。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还不来伺候?” 宴承徽没有回头,冷声开口。 “哦。” 岑令仪应了一声,从水中捞起自己的抱腹,快快繫上。 她低头看自己。 这抱腹沾了水,其实也遮不住什么,但总比不穿要强些。 想起自己方才孟浪的举动,她脸红透了,从水中走出来,取过乾净的浴巾,上前自身后替他擦拭。 又取了一旁架子上的衣裳,伺候他穿上,替他系好腰带。 岑令仪不禁多瞧了他一眼。 他穿上衣裳瞧著端肃矜贵,又是太子该有的模样了。 “云闕。” 他拉开门,唤了一声。 岑令仪慌忙退后几步捡起地上的衣裳,往自己身上套。 “湿了还穿?” 宴承徽回头看她。 岑令仪顿住动作,將一堆衣服抱在怀中,看著眼前的地面,默不作声。 不穿这个,她穿什么? “殿下。” 外头,传来云闕的声音。 “给她拿一身衣裳。”宴承徽吩咐道:“你去看一下灵芝,给她请个大夫。” 岑令仪听了她的话,心稍稍放下来了些。 他没有骗她,真给灵芝请大夫了。 她攥紧怀中的衣服,灵芝啊,你一定要爭气,挺过这个难关。 “是。” 云闕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到衣柜边。 他知道殿下这衣柜里,有一柜子的女子衣裙。 都是殿下不时带回来的,好布好料,簇崭新。 现在他知道了,这些应该都是给岑姑娘准备的,但殿下记著仇呢,买回来又不肯送出去。 片刻后,宴承徽便递了一身衣裙给岑令仪。 岑令仪伸手接过,抖开一瞧,一套女子服饰从內到外一应俱全,连抱腹、袜子都准备了。 这一身衣裙尤为漂亮。 上面是暗织金线流云上襦,下身搭配著石榴红八幅旋裙,用金线绣和緋红丝线绣著满幅盛放的牡丹,浓烈明艷,华丽张扬。 她从前就喜欢穿这种色调的衣裙,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样的衣裳了。 “谢殿下。” 岑令仪看向门边人挺立的背影。 他这里,怎么会有这么新的女子衣裳?还这么齐全。 “不是给你准备的,只是借与你穿。” 宴承徽冷冷丟下一句话,开门走了出去。 岑令仪被他这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 她当然知道,这衣服不是给她准备的。 他厌恶她至极,怎么可能给她准备衣裳? 应该是给半夏的? 之前,只有半夏进过这內殿。 但是半夏已经死了呀。 她想到此处,皱起脸儿,不太愿意穿死人的东西。 但这会儿没得选,这衣裳看著是新的,他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赏给半夏吧。 她纠结著穿上了衣裳,又到浴池边掬了一捧水,洗去脸上的泪痕,又对著墙上的铜镜整理好髮髻,才走了出去。 宴承徽坐在书案边,手中正翻著一册书。 “殿下,奴婢告退。” 岑令仪上前行礼,低著头便要退出去。 他估计被她今日的举动噁心坏了,不想看到她。 她就不留在这儿討他嫌了。 “离开东宫之事,你就不要妄想了。” 宴承徽掀起眼皮看向她。 衣裙很合她身,乌堆堆墮马髻半湿,更衬得她肤光映雪,眉目如画。 明艷夺目,眉眼之间有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岑令仪闻言抬眸看他,眼底都是惊异。 他知道她要走? 先前只顾担忧灵芝,不曾细细想过。 此刻听到他的话,诸多蹊蹺绕上心头。 灵芝素来身康体健,一两年才有一次风寒,这一次突发急症,又恰好在她打算离开的关头。 他又说了这样的话。 她很难不將这件事和他联繫到一起。 “灵芝的病,是你……” 她惊惶又心寒,声音有些发颤。 是他给灵芝下药了? 宴承徽垂著长睫,下頜绷得紧紧的。 他不曾言语。 那就是默认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 岑令仪气恼的红了眼眶,后退了一步脱口质问他。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最讲道理,性子也好,还很善良。 就算是道边的猫狗,他还会和她一起,买吃的餵它们。 每年冬天都会派人施粥。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对无辜之人下手? 宴承徽只是瞧了她一眼,仍然不言语。 “你素来厌恶我,处处给我难堪,为什么不肯放我走?” 岑令仪有些激动,胸脯起伏,眼泪几乎要溢出眼眶。 她以为她走,他是求之不得的。 没有想到,他会对灵芝下手。 因为太激动了,內心起伏太大,她忘了自称“奴婢”。 “留下赎罪。” 宴承徽眼尾泛红,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册上。 他攥著书册的手,骨节一片苍白。 她又想拋下他,跟陆怀宥走。 痴心妄想! 这一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想脱身,想逃离东宫,想再一次弃他而去、奔向陆怀宥? 除非他死。 “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我都已经成亲、生子,你留我在身边,看到我就生气,难道不是一种折磨吗?” 岑令仪冷静下来,想同他讲道理。 如今找到了孩儿,她要去找父母了,不想留在东宫受折辱,和他虚耗光阴。 “那就互相折磨,到死!” 宴承徽摔下书测,起身拂袖而去。 * 次日。 偏殿,岑令仪抱著宴承徽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 晚霞在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上,镀上了暖暖的橘色。 “娘。” 宴淮皎小手抓著岑令仪一缕碎发玩耍,吐字清晰地唤她。 岑令仪心事重重,听到他唤,回过神来纠正他:“小殿下,奴婢是奶娘,不可以这样叫。” “娘。” 宴淮皎见她眉眼认真,只当她是在逗自己,又奶声奶气地唤了她一声,咯咯笑起来。 “不可以这样叫,你爹爹和娘听到了,该生气了。” 岑令仪有些无奈,贴过去蹭了蹭他的小脸。 这小傢伙越长大越好看,眉目神韵都像宴承徽,实在討喜。 “走……” 宴淮皎小手指著院门处,示意她带他去玩。 他这两天又学会了一个“走”字。 “小殿下,我们今天不出去好不好?” 岑令仪心中掛念灵芝,实在无心带他去园子里玩耍。 昨儿个宴承徽派云闕去给灵芝请了大夫,后面就再没有消息。 快两天了,她担心著呢。 “唔唔……” 宴淮皎不满的哼唧,倒也没有哭闹。 院门处,忽然出现几道身影。 当先的是云闕。 后头几人抬著一副平輦,上头躺著的正是灵芝。 岑令仪忙抱著宴淮皎起身:“灵芝!” “岑姑娘,灵芝没有大碍了,只是有些脱力,休息两天就会好,殿下让我们把她送回偏殿来。” 云闕上前同她说话。 “姑娘,你別担心,我没事……” 灵芝躺在平輦上,虚弱地宽慰她。 岑令仪瞧著她苍白的脸,心都揪起来了。 灵芝是被她连累了,才遭此无妄之灾。 “送灵芝回屋。” 云闕吩咐。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跟了上去。 待云闕走后,岑令仪在床边坐下,伸手在灵芝额头上探了探。 “姑娘,我吃了云闕给的药丸,已经好了很多,不发热了。” 灵芝撑起身子,靠在床头。 “是我连累了你。” 岑令仪黛眉微蹙,眸底满是思量。 灵芝有些惊讶:“姑娘这话怎么说?” 她生病了,和姑娘有什么关係? “他不让我走,要我留下赎罪,给你下的药。” 岑令仪抱紧怀中的小傢伙,眼睛盯著地面,语气沉沉的。 灵芝嚇了一跳,顿了片刻忽然拉住她的手:“姑娘,你带我一起走吧,我保证不拖累你。” 她了解姑娘的性子,从来都是倔强又骄傲。 太子殿下越是这样,姑娘越是要走。 更何况,姑娘已经找到了她的孩子,她要去找她的亲人,还要给老爷翻案。 没有人能留住姑娘。 “事到如今,只能带著你跟我一起受苦了。” 岑令仪看著她嘆了口气。 她若撇下灵芝就走,宴承徽肯定还会对灵芝下手。 要是找不到她,宴承徽说不定会杀了灵芝解气。 她怎么捨得? “只要跟姑娘在一起,我不觉得苦。” 灵芝凑过来,靠在她肩头。 “呣……” 宴淮皎不满地瞪她,伸出小手推在她脸上,不让她靠著他娘亲。 “姑娘,你看小殿下,还知道嫉妒人了呢,不让我碰你。” 灵芝被他可爱的小模样逗笑了。 岑令仪也跟著笑了,她凑过去,在宴淮皎额头上亲了亲,满心都是对这个可爱小傢伙的不舍。 “岑姑姑,太子妃娘娘来了,在偏殿等著呢。” 小陈奶娘跑过来报信。 “我去看看,你好好休息。” 岑令仪嘱咐灵芝。 灵芝点点头,其实有些不放心,但她又帮不了姑娘。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回了偏殿。 她晓得夏青和此行的目的——她没有走,夏青和心里不舒服了。 夏青和背对她,站在偏殿正中央。 “奴婢见过太子妃娘娘。” 岑令仪屈膝行礼。 夏青和听著她的声音面色阴沉。 该死的东西。 前日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说今日肯定会走。 天都要黑了,人却还在这里带著孩子。 她就知道她不会轻易离开东宫。 夏青和缓缓转过身来,面上的阴沉消失不见,化作一片端庄柔和。 “岑妹妹不打算走,那是极好的,我这两日还愁呢,你走了淮皎我可怎么带。”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岑令仪手上,笑意温婉。 “娘娘,奴婢还是要走的。”岑令仪轻声道:“但是殿下不想放过奴婢,给灵芝下了药,娘娘也知道我与灵芝情同姐妹,这才没能离开。” “灵芝生病是……” 夏青和惊愕的睁大眼睛。 她倒是不知此事,心里既惊讶,又嫉妒。 宴承徽那样一个性子冷漠寡淡、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居然为了留下岑令仪,做出这种事! 他到底有多在意岑令仪? “正是。”岑令仪点点头,接著道:“所以奴婢想求求娘娘,悄悄把灵芝的卖身契给我,我好带她一起走。” 她垂直长睫,声音不大,但语气十分坚定。 “这倒好说。”夏青和道:“可殿下不想让你走,一定会派人盯著你,你怎么能逃掉?” 东宫这些下人的卖身契都在她手中,灵芝的也不例外。 现在不是岑令仪不肯走,而是宴承徽不让。 有些棘手。 “再过半个月,陆怀宥不是要娶安顺郡主为妻吗?” 岑令仪抬起黑漆漆的眸子望著她。 “你的意思是?” 夏青和对上她的目光,心领神会。 “以殿下的性子,肯定会带奴婢去,到时候奴婢会趁机带灵芝一起走。” 岑令仪抿了抿唇,缓缓道。 “好。”夏青和心里长出了一口气,点头应下:“到时候我助你。” 第39章 你,把衣裳脱了 夏青和抬步往外走。 “奴婢恭送娘娘。” 岑令仪转身,端端正正一礼。 夏青和走到门槛边,忽然回头:“我听闻,殿下赏了你一身衣裳?” “不是赏的。”岑令仪轻声解释道:“殿下借与奴婢的,才浆洗了,尚未还回去。” 那身衣裳,她只穿了一会儿,回来之后就脱下了。 她一个下人,哪里能穿那么好的衣裳? 就那一点时间,夏青和还得知了消息。 可见,这偏殿里也有她的耳目。 但不奇怪。 这些婢女表面叫她一声“姑姑”,背后不知编排她什么呢。 给夏青和通风报信也正常,夏青和是太子妃,这世道有几个人是不拜高踩低的? “后日,法华寺做秋祭,你就穿那一身去吧。” 夏青和道。 中秋过后,皇家寺庙法华寺会举行一年一度的秋祭法会。 届时,上京世家、皇亲贵胄都会前去上香。 东宫自然不例外。 宴淮皎作为太子唯一的孩子,也是要去的。 岑令仪抬头望她,眸光怔然。 她不明白夏青和的意思。 “你不是要走吗?”夏青和道:“你穿了殿下赏的衣服,他会觉得你心中还有他,这样也好降低他的警惕心。” 她转过身来,露出笑意,一副为岑令仪著想的模样。 “是。” 岑令仪眉心一松。 原来,夏青和是这样想的。 宴承徽厌恶她都来不及,要是知道她心里还有他,不知要多噁心呢。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夏青和说的也有道理。 她要离开,就得设法让宴承徽不再防备。 * 两日后。 “姑娘,你穿这一身真好看,好像回到了从前。” 一大早,岑令仪梳洗妥当,灵芝守在摇篮边,看著她的穿戴,眼底满是惊艷和怀念。 姑娘这身装扮,让她想起了从前在岑府的日子,那时候的姑娘多快活呀。 她移开目光,心里有点难过。 “少拍马屁。” 岑令仪嗔笑著回她一句,走过去瞧摇篮中的宴淮皎。 “小殿下还没醒呢。” 灵芝道。 “应该也快醒了,前头没催,先不打扰他。” 岑令仪怜爱的摸摸小傢伙的小脑袋。 “唔……” 小傢伙缓缓睁开眼,惺忪的眼仁蒙著一层浅浅水雾,长软睫毛有些黏著,看清眼前人,顿时咧开小嘴朝她笑。 “哎呀,我们小殿下怎么这么討人喜欢?” 岑令仪瞧他这般,心都要化了,伸手將他抱起。 “小殿下也就在你面前乖,要是睁眼看到是我,张嘴就哭了。” 灵芝笑道。 岑令仪笑而不语,开始给小傢伙穿衣服,细致的洗漱。 “姑娘,我听说法华寺的香火可灵了。”灵芝在边上帮忙:“今儿个到了那儿,我带小殿下玩会儿,你记得去佛前上炷香,祈求一下老爷他们平安。” “好。” 岑令仪浅浅应下。 她也正有此意。 这时候,前头来人招呼,要出发了。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灵芝和大陈、小陈两个奶娘都跟著,一路往前头去。 尚未走到近前,岑令仪便瞧见宴承徽的身影。 不是她有意要看他,而是他一身正红紵丝织金蟒袍。 这是太子规制的服饰,正红打底,金线勾绘翻涌云浪,光影落上去,细碎金光流转,实在耀眼。 这般浓烈的红穿在他身上,半分不显突兀,反倒衬得他威仪赫赫,贵气逼人。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石榴红的八幅旋裙也是以金线绣得牡丹,瞧著倒好似她和宴承徽是一对似的。 她眉心微蹙,在心里嘆了口气,早知宴承徽今日会穿这一身,她就不听夏青和的了。 她放缓了步伐,转著乌眸瞧了瞧四周,打算从另一侧绕过去,上下人专用的马车。 “殿下,快来扶我一下,我还有点疼。” 孙奉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岑令仪不禁转眸望去,便见孙奉仪穿了一身湖蓝配牙白的襦裙,从不远处走来,笑著朝宴承徽伸手。 宴承徽不曾出言,阔步向她走去。 岑令仪收回目光抿了抿唇,趁著这个机会快步走向前头的马车。 她坐下后,灵芝和大陈、小陈三人一起上来了。 东宫眾人浩浩荡荡出发,因为今儿个上京的达官贵人都出动了,路上到处都是马车,时常堵一堵。 宴淮皎站在岑令仪腿上,看著外面热闹的人群,不哭也不闹,口中时不时咿咿呀呀的。 岑令仪和他一同瞧著外面,口中和他说著话。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传入耳中。 “马……” 宴淮皎欢喜起来,伸出小手指著马儿来的方向。 “对,马,小殿下真聪明。” 岑令仪夸奖了小傢伙一句。 他现在偶尔会说之前没有说过的话,但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她正欣慰之间,那策马与马车並行之人忽然朝她伸出手来,手中捏著一张字条。 岑令仪不由一怔,抬头一看,竟是宋明驰。 她接过字条。 “我先走。” 宋明驰朝她做了个口型。 岑令仪点点头。 她將手藏在宴淮皎小身子前,展开了字条。 上面的字,是宋明驰亲手所书,很简单的一行。 “我已寻到二姐,待陆怀宥成亲一见。” 岑令仪看完,一把將字条团回手心,藏进袖带之中,心中隱隱激动。 宋明驰找到陆怀宥藏著二姐姐的地方了,让她在陆怀宥娶安顺郡主那日,去见二姐姐。 见到二姐姐,也就意味著能打探到爹娘的下落。 她也准备趁著那日,带著灵芝一起离开,宋明驰这是又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一切都很顺利。 只是孩子那里,还得让宋明驰帮她,提前把孩子接出来。 她看著窗外,一时想的入了神。 “娘。” 宴淮皎伸出小手摸摸她的脸。 “是奶娘。” 岑令仪回过神来纠正他,拉住他软软的小手,在心里嘆了口气。 她还是很捨不得宴淮皎的,但没有法子了,她必须得走。 一眾马车在法华寺的栓马处停下来。 灵芝在马车下,伸手扶岑令仪:“姑娘慢点。” 宴淮皎揪著岑令仪的衣襟,小脸埋在她颈窝处。 原本,灵芝抱著他,岑令仪下马车要方便些。 奈何他死活不肯要旁人抱,只黏著岑令仪一人,旁的谁碰他他就哭。 岑令仪拿他没办法,只能由著他。 “岑妹妹,快把淮皎抱过来,殿下等一下代陛下上头香,淮皎也要一起进去。” 夏青和在前头不远处,含笑招呼她。 宴承徽和孙奉仪、顾良娣几人,也都在一旁。 岑令仪应了一声,抱著宴淮皎上前,屈膝行礼。 宴承徽望著前头的大殿,瞧都没瞧她一眼。 孙奉仪依偎在他身边,看向岑令仪。 一看到岑令仪这张脸,她便觉得腰臀部隱隱作痛——实则,她那处的伤还没有完全痊癒。 只是她在院子里闷得慌,又想见宴承徽,今日便出来了。 “岑妹妹免礼。”夏青和看著她笑言:“妹妹今日穿得,和殿下好生般配。” “奴婢不敢。” 岑令仪后退了一步,垂下鸦青长睫,眉心微蹙。 她意识到自己著了夏青和的道。 夏青和说她穿这一身,会显得心里有宴承徽,能降低他的警惕心。 不想,却是奔著对付她来的。 夏青和当然不会亲自对她动手。 她说她和宴承徽般配,是说给孙佩环听的。 孙佩环最是没有脑子,听到这话,立刻就要给夏青和做刀子了。 夏青和这招借刀杀人,真是用得炉火纯青。夏青和知道她已经决意要离开,却还要设法针对她。 这和她之前想的不同。 她一直觉得,夏青和是做了宴承徽的太子妃,看到她这个宴承徽的前未婚妻,心里不舒服。 这也很寻常,她能理解。 但是,今日这事能看出来,夏青和似乎很恨她。 孙奉仪听闻夏青和之言,脸色果然变了。 她盯著岑令仪身上的衣裙,眼底烧起火来一般,手指缠著手中的帕子,几乎要將帕子撕碎。 岑令仪在心里嘆了口气,倒也不畏惧。 孙奉仪上回吃了那么大的亏,她不离开东宫,早晚都是要和孙奉仪对上的。 宴承徽抬步往宝雄大殿走。 “都跟上。” 夏青和回头招呼。 岑令仪抱著宴淮皎,跟上去,看著宴承徽上了头香。 住持开始做法事。 “太吵闹了,你抱淮皎出去吧。” 夏青和笑著朝岑令仪摆手。 “小殿下,那边有好多小猫,奴婢带你去瞧瞧好不好?” 灵芝迎上来,伸手去抱宴淮皎。 “猫。” 宴淮皎又学会一个字。 “对,喵……” 灵芝学小猫叫给他听,又指指远处,“奴婢带你去看小猫,让奶娘歇一会儿,好不好?” “要。” 宴淮皎终於同意,撒开揪著岑令仪衣襟的手。 “姑娘,你去那后边禪房给老爷他们抄一卷经,等一会儿有了机会,去上香吧。” 灵芝悄声嘱咐她。 “好。” 岑令仪微微頷首。 她看著灵芝抱著宴淮皎远远的往祈福树那边去了,才转身去了禪房。 禪房只有一桌一蒲团,一张小床,墙上掛著一幅佛像,看起来很是清静。 墙角处,放著一只铜盆,是给抄经之人用来净手的。 岑令仪净过手之后在桌前坐下,翻开桌上的佛经,提起笔开始抄写。 不知过了多久,禪房的门被人推开。 岑令仪抬眸,便见孙奉仪立在门前,正恨恨地盯著她。 “奉仪。” 岑令仪搁下手中的笔,缓缓起身行了一礼。 “你,把身上衣服脱下来!” 孙奉仪抬手指著她,语气跋扈地命令道。 “奴婢不明白奉仪的意思。” 岑令仪蹙眉看她。 这是夏青和给她招来的麻烦。 孙奉仪真是一把好用的刀子。 “不明白?”孙奉仪冷哼一声,走进禪房合上了门:“这衣裳,是太子殿下赏给你的吧?你也配?” “配不配,殿下已经赏我了,奉仪若是不服,可以去问殿下。” 岑令仪不卑不亢,与她对视。 “你还敢顶嘴……” 孙奉仪扬手要打她。 “奉仪若不怕贵妃娘娘责罚,儘管打。” 岑令仪微抬著下巴,眼睫微垂,睥睨著她。 “你还敢拿贵妃娘娘威胁我?” 孙奉仪手顿时僵住,口中这样说著,巴掌到底没敢落在岑令仪脸上。 她腰臀之间的伤又痛起来,贵妃娘娘下手是真的狠,她也不敢太过造次。 岑令仪眼睫轻垂,不理会她。 “殿下赏你一身衣服,你就这样宝贝,想来是对殿下念念不忘吧?” 孙奉仪上下扫量她,眼底妒火熊熊,险些掐破手心。 一个卑贱的奶娘,哪里配穿这么好的衣服? 还是和殿下相配的衣服! “怎会?奉仪多虑了。” 岑令仪闻言轻笑了一声。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的確放不下宴承徽,但也只是將他装在心里。 他们这辈子,没有可能了。 “那就老老实实把衣服脱给我。”孙奉仪颐指气使道,“否则,別怪我叫人进来把这身衣服扒下来。” 她越看岑令仪越来气,只恨不能要了她的命,让她永远消失,再也不会出现! “奉仪想要这身衣服,也不是不可。”岑令仪垂眸瞧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只是,奴婢脱了衣裙要穿什么?总不能穿著中衣在寺庙中行走吧?” 孙奉仪想要,便拿去吧。 反正,宴承徽也说是借给她的。 省得她找他还了。 “我的给你。你早点这么老实,不就行了吗?” 孙奉仪见她服了软,轻哼了一声,颇为得意的扬起下巴。 “这衣裳,奴婢已经穿过了,奉仪当真不嫌弃?” 岑令仪解著衣裳,口中轻言细语。 一语双关。 “你什么意思?”孙奉仪一下激动起来:“这是太子赏赐的衣裳,是无上荣光,只是你这个贱婢根本不配,给你穿就是玷污了殿下的赏赐,我这才来收回的!” 她听出岑令仪的意思了。 太子殿下是岑令仪拋弃的,岑令仪这是在借物比人呢? 她一个卑贱的奶娘,怎么敢? 岑令仪只是笑了一声,將裙子褪下来递给她。 孙奉仪也脱了身上湖蓝间白的襦裙,扔在蒲团上,拿著岑令仪的那一身衣裳,到一边去换上。 岑令仪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穿著她的衣裳。 她是不喜欢別人碰过的东西的。 这衣裳,孙奉仪穿过了,再如何华贵,她也不想要。 但眼下,她不穿就无衣可穿。 禪房里一片安静,两人交换了衣裙,各自穿戴。 “岑令仪。” 孙奉仪转过身叫她。 “奉仪还有吩咐?” 岑令仪抬眸看她,目光寧静。 “你最好记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拋弃过殿下,殿下不可能回头,现在你在殿下眼里,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奶娘,不要再对殿下有什么痴心妄想,否则我……” 孙奉仪整理著腰带,居高临下地警告她。 “什么味道?” 岑令仪轻轻嗅了嗅,一股焦糊烟火味钻入鼻腔。 “好像有烟火味?岑令仪你搞什么鬼?” 孙奉仪也嗅了嗅,怀疑地看她。 岑令仪眉心紧蹙,不对! 这禪房的温度好像也变高了,这像是木头燃烧的气味。 耳畔还有轻微的呼呼声,像是有火在燃烧。 她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缝刚豁开一点点,炽红火舌骤然从外头猛窜上来。 滚烫气浪扑面而来,火苗升腾,就在眼前。 岑令仪“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外面著火了!” 回望之间,她看到禪房的后窗,已经被火舌舔破。 这是有人故意纵火,要烧死她? 还是要烧死她和孙奉仪两人? “著火了!好好的怎么会著火!救命——殿下,快来救我——” 方才还囂张跋扈的孙奉仪一看到四周的大火,脸上血色顿时褪尽,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嗓音都有些变了调。 她犹如本能一般,高声哭喊起宴承徽来。 禪房不大,她的声音聒噪的要死。 岑令仪努力忽略她的声音,维持冷静。 孙奉仪能指望宴承徽,她指望不上。 她得想法子自救。 宝宝、爹娘、哥哥姐姐都在等她。 她不能死! 浓烟开始顺著门缝疯狂倒灌,灰濛濛的烟气迅速攀上房梁,屋內温度骤升,呼吸到的空气都是滚烫的。 此时,岑令仪瞧见了墙角的那盆水。 她快步走过去,用力撕下一大幅裙摆,飞快地叠成巴掌大小,在铜盆里浸湿。 做完这一切,她又站起身来,將那铜盆高高举起,把水悉数浇在了自己身上。 就只有这一盆水,她一定是要为自己考虑的。 至於孙奉仪的死活,同她没有关係。 以孙奉仪从前对她做的那些事,她这个时候不对孙奉仪下死手,就已经是善良了。 “给我,给我!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把水全部用了?” 孙奉仪这个时候才看到她在做什么,连忙上前抢夺。 岑令仪鬆了手。 孙奉仪一看铜盆里空空如也,也鬆了手。 铜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岑令仪不理会,抬手用打湿的衣摆掩住口鼻,焦糊味顿时被过滤出去,空气也没有那么灼热了。 她总算得以喘口气。 “给我,快点给我,贱人,我要治你死罪!” 孙奉仪劈手去夺她手中的衣摆。 这个贱人,把水全部用完了,还用知道蘸湿衣摆捂住口鼻! 她呢? 她怎么办? 生死攸关,岑令仪怎会將活著的机会让给她? 她一把推开孙奉仪,观察前后火势。 她要找一处火势稍小的地方,从火中窜出去。 这是她唯一能活命的机会。 孙奉仪抢不过她,已经彻底慌了神,猛地一把將她往门那处推。 “岑令仪你……你快出去,去喊人来救我!去喊殿下!” 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经歷过这般凶险的火势,早已六神无主,这会儿想一出是一出。 “这边出不去。” 岑令仪往后退了一步。 门前的火势烧得最高,已经舔到了廊顶,並且下面的火是红的,可以看出烧的范围极广。 她若破门而出,定会烧死在火里。 “怎么会出不去!”孙奉仪崩溃大哭,语无伦次地嘶吼,“门就在那里,你衝出去!你是个卑贱的下人,本就该替我挡灾,快出去叫殿下!叫殿下来救我!” 她死死抓著岑令仪的胳膊胡乱拉扯,因为恐惧而浑身颤抖。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要死,不想死啊! “放开我!” 岑令仪观察了一番,前窗有一处火势不是很大,她若从那里出去,虽然没有把握一点不受伤,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但孙奉仪一直拽著她不撒手。 头顶,房梁摇摇欲坠。 “不,不!”孙奉仪死死拽著她胳膊:“你別想走,我要死了,你別想一个人活著!” 她看著上方摇晃著发出声响的房梁,將岑令仪抱得更紧。 她活不成了,岑令仪也別想活! 她死也要拉岑令仪垫背! 与此同时。 禪房外人声鼎沸,钟鸣彻天。 深秋乾燥,木构禪房遇火即燃,不过片刻,半边寺院廊檐皆被滚滚黑烟笼罩,火光冲天。 惊得满寺香客四散奔逃,哭声喊声乱作一团。 “殿下,奉仪在里面,殿下,快救救奉仪……” 荷花和兰花跪求宴承徽。 “闭嘴。” 宴承徽看著熊熊火势,眉心微皱。 他静默片刻,有条不紊的下令: “云闕,分出两队侍卫,封锁东西迴廊,截断火势蔓延。” “云宫带人取水车,所有寺內僧眾隨侍卫扑火,分层进退,摆好阵型,不要乱了。” “其余人仔细清点隨寺人员,登记在册,立刻排查有无被困眷属,逐一上报。” 一眾人领命疾退,纷乱的人群顿时规整起来,局面一下稳住。 正当此时,灵芝抱著宴淮皎回来,瞧见眼前熊熊大火,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姑娘……” 宴承徽回眸看向她,瞳仁骤然一缩。 “岑令仪在哪里?” 他上前,一把揪起跪坐在地上的灵芝。 “姑娘在禪房里,在里面抄经,我要去救姑娘……” 灵芝满面泪痕,说著便要往火场里冲。 她好后悔! 应该让姑娘和她一起带著小殿下去看小猫的,为什么要让姑娘去禪房里抄经? 如果不是她,姑娘不会被困在火场里。 姑娘要是有事,她就和姑娘一起死了算了! “小殿下……” 大陈、小陈奶娘连忙双手去接她手里的宴淮皎。 “拿水来。” 宴承徽一把將灵芝远远甩开。 即刻有人端了一盆水给他。 他抬手,將水尽数浇在身上,浸透衣衫。接著撩起湿漉漉的衣摆,掖在腰带处,便要往火场中冲。 “殿下,不可!” 夏青和衝上来,一把抱住他。 岑令仪拋弃过他啊,他怎么还愿意为了岑令仪,往这滔天大火之中冲? 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第40章 紧紧抱住她 烈焰黑烟吞噬整片禪房,热浪阵阵袭来。 “殿下万万不可!火势已经彻底封死禪房,木樑隨时会坍塌,您是东宫储君,万金之躯怎能以身涉险?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妾……妾怎么和陛下交代?” 夏青和拼尽全力抱著宴承徽,脸色煞白,眼眶通红。 他不可以,不可以为了岑令仪拋下她! 她心甘情愿和他假成亲,就算没有感情,也要爭了这正妻之位,还是不因为真爱他? 她不许他为了岑令仪,这样对待她。 拖住他,一定要拖住他。 再拖一会儿,岑令仪就死了,永绝后患! “鬆开。” 宴承徽皱眉,手下猛地用力推开她。 “不可以,殿下,您不可以……” 夏青和扑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衣摆:“您是不是忘记了?岑令仪拋弃了您啊,她现在只是一个奶娘,何至於让您亲身涉险?可以让侍卫进去,侍卫,侍卫……” 她扭头大喊大叫。 “救火!” 宋明驰疾步而来,口中吩咐手下。 他远远便看到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的灵芝,心头骤然一紧,走过去半蹲在灵芝面前询问。 “姑娘……姑娘……” 灵芝口中轻声呢喃,看清眼前的人,她猛然跪直身子。 “宋小將军,姑娘被困在里面了,求求小將军,救救我家姑娘,求求您,求求您……” 她疯了一样给宋明驰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太子妃不让太子殿下进去救姑娘,也没有吩咐別的人进去。 这么大的火,姑娘怎么顶得住? 她想去,可是腿软得站不起来,就算是进去了,也不能平安將姑娘带出来。 罢了,等给姑娘收了尸,她就隨姑娘去。 没想到宋明驰来了! 她知道,宋小將军一向对姑娘极好,看到宋明驰,她眼底顿时燃起了希望。 宋明驰闻言二话不说,霍然起身,径直朝火场方向衝去。 “小將军……” 一眾手下嚇了一跳,忙放下手中的盆、桶,衝上去要拦著他。 但他们晚了一步,宋明驰已然窜进了燃著熊熊烈火的火场之中。 眾人伸著手,没人能拦住他,一个个面色惊惶。 “起开。” 宴承徽望著宋明驰消失在火海中的身影,双眸赤红,一把將夏青和掀翻在地。 “斯拉——” 布帛撕裂。 夏青和摔得痛叫一声,连忙翻身坐起,恰好看到宴承徽的身影消失在烈焰之中,手上只剩下他的一副衣摆。 “殿下,殿下你不能去……” 她又气又急,心口一阵腥甜,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娘娘……” 年年连忙扶她。 一眾人瞬间蜂拥上前,取水、拿伤药、惊呼劝阻的声音乱作一团。 宋明驰先一步进了火场。 禪房之中,浓烟翻滚,漫天黑烟將禪房笼罩,滚烫烟气呛得他难以睁眼。 他只依稀看到木樑烧得不断掉落火星,视线中朦朧一片。 “令仪!” 他喊了一声,並没有回应。 这么大的烟,人很有可能已经昏厥了。 他摸索著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绊到什么东西,仔细一瞧是个女子。 “令仪?” 他又惊又喜俯身去抱她,才发现边上还有一个女子。 两人衣裙一红一蓝,都昏厥了,並排躺在地上,浓烟之中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脸。 他在路上与岑令仪一见十分匆忙,不曾留意她穿的什么衣裳,好像是红? 顾不得多想,他撩开红衣女子脸上的乱发,才瞧清不是岑令仪,便有一双手伸过来,一把抱起了那女子。 宴承徽衝进火场之中,隔著朦朧烟火,瞥见那抹熟悉的石榴红,心口骤然一缩。 她晕厥了! 他赤红著眸,快步踉蹌著衝过去,径直俯身打横將人紧紧拥入怀中护著,指尖发颤,胸膛连连起伏。 岑令仪,你別想就这么死了! 你欠我那么多,我要你活著慢慢还! 宋明驰转而去看蓝衣女子的脸。 是岑令仪! 他呛得咳嗽,伸手一把抱起昏迷的岑令仪,抬步欲往外走。 头顶一根烧得半焦的木樑骤然断裂坠落。 他眼疾手快,抱著岑令仪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走在前头的宴承徽却不曾瞧见这一幕。 “小心!” 宋明驰脱口喊了一声。 宴承徽到底是太子,又是自小一起长大,他不可能眼睁睁看著宴承徽出事。 宴承徽反应过来之时,已然来不及,只来得及往前抢了一步。 眼看躲不开,他下意识抱紧怀中的人,弓起脊背將她牢牢护住。 滚烫木料狠狠砸在他后背,钻心灼痛瞬间蔓延开来,冷汗一瞬间浸透里衣。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剧痛,踉蹌著步伐往外走。 “快,把水全部往窗口处浇,给殿下开出一条出路!” 夏青和已然站起身来,尖声命令。 她不许宴承徽出任何事! 即便她不吩咐,眾人也晓得要这样做。 大量的水浇上去之后,窗口处的火变得稀薄。 宴承徽自然看到了,快步冲了出去。 宋明驰抱著岑令仪亦迈动步伐,避开地面横亘的燃烧断木,步履蹣跚地朝著火光稀薄的出口奔去。 “太子殿下出来了!” 夏青和身边的年年高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瞧见了那道身影。 宴承徽高大的身躯自火场之中奔出,怀中抱著一身石榴红裙的女儿家。 两人身上的衣物都沾著黑灰。 宴承徽清雋的脸黑了好几处,但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势,看著反倒愈发威严。 “殿下!” 夏青和衝上去。 “姑娘!” 灵芝也冲了上去。 她认得,那是姑娘的衣裳,早上她还夸姑娘穿这一身,看起来好像回到了从前。 “殿下,你受伤了!” 夏青和眼泪夺眶而出,心揪著又酸又疼。 他后背衣料大面积破损,肌肤灼黑,有水泡,严重的地方渗出血跡。 为了岑令仪,他竟做到这种地步,这还是恨吗? 宴承徽分毫不在意,似乎受伤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垂眸望著怀中的女子,想查看她的情形,抬手缓缓撩开她脸侧的碎发。 孙佩环那张脸出现在他眼前。 他指尖僵住。 进宝雄大殿上头香时,他明明看到岑令仪穿著这身衣裳,怎么会在孙佩环身上? “不是姑娘!” 灵芝惊呼一声,扭头看向禪房方向。 此时,宋明驰已然抱了岑令仪出来。 “奉仪!” 荷花和兰花自然认得孙奉仪的衣裳,一眾人扑上去,瞧见的却是岑令仪昏睡的脸。 “是岑奶娘?” 兰花惊呼。 “姑娘!” 灵芝听到了,拔腿便往宋明驰那处跑。 走近了,看见岑令仪的脸,身上看起来没有什么伤痕,脸上也乾乾净净的,双眸紧闭,一身衣衫半潮。 “姑娘,姑娘?姑娘你醒醒!” 灵芝眼泪夺眶而出,哆嗦著手去探她的鼻息。 “我试过了,人还活著,应该是被烟呛著了,叫大夫来。” 宋明驰吩咐手下。 他俯身,將岑令仪平放在铺设好的软垫上,自己则跪坐下来,让她枕在他腿上。 “小將军,谢谢您。” 灵芝也跪在岑令仪身旁,对他感激不尽。 太子殿下不顾太子妃娘娘的阻拦,就往火场里冲。 她还以为,太子殿下是心里还有她家姑娘,才会急成那样。 不想是为了救孙奉仪。 姑娘选择离开是对的。 孙奉仪犯了那么大的错误,谋害小殿下,被贵妃娘娘亲自责罚,太子殿下却还对她这么好。 以孙奉仪的跋扈张扬,姑娘要是继续留下来,以后哪里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客气什么?我和她又不是外人。” 宋明驰接了隨从送来的水,扶起岑令仪。 “令仪,喝点水。” 岑令仪毫无知觉,只凭本能咽下一点水去,一些水顺著下頜淌进领口。 灵芝抬著袖子替她擦拭。 “谢殿下救了奉仪!” 那边,荷花和兰花对著宴承徽连连磕头。 殿下平日里是偏心孙奉仪来著,但她们没有料到,生死关头,殿下居然会捨命救孙奉仪。 尤其兰花,更是心惊。 她替岑令仪算计过孙奉仪。 孙奉仪这么得殿下宠爱,万一发现了她替岑令仪做的那些事,想要处死她……不对,是弄死她全家,株连她的九族,岂不是轻而易举? 宴承徽站在人群之中,脸色铁青,只觉一切喧囂都与她隔著一层。 后背伤口的灼痛此刻清晰无比,他方才一腔奔赴,救出来的人居然是孙佩环,简直荒唐。 他抬手將孙佩环放在了软垫上,转头朝岑令仪的方向望过去。 “快,先给殿下处理一下伤口。” 夏青和抬手招呼太医。 她在边上看得分明,宴承徽救出来的人不是岑令仪,而是孙奉仪。 她眼珠子一转,便想通了其中的过节。 抵达法华寺时,她说岑令仪今日所穿的衣服和宴承徽相配的话,起了效用。 孙奉仪生了嫉妒之心,趁岑令仪在禪房抄经之时,用了什么手段让岑令仪和她换了衣服。 宴承徽不知此事,衝进火海之中,以为穿著石榴红衣的是岑令仪,便將人抱了出来。 没想到救出来的人是孙奉仪。 她思及此处,眼底闪过点点笑意。 这般倒好,她不用处心积虑的对岑令仪了。 岑令仪自尊心极强,从小生就一身傲骨,向来倔强又骄傲。 等她醒来,得知此事,只怕就是死,也是要走的。 至於孙奉仪,对宴承徽来说,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毕竟,在火海的生死之间,宴承徽还是选了岑令仪。 “先给孙奉仪医治。” 宴承徽丟下一句话,目光落在岑令仪身上,阔步朝她走去。 “小將军,这个专门给被烟呛晕之人救急的药水,可以缓解喉咙灼痛,劳烦您先给这位姑娘餵下去。” 大夫给了宋明驰一只两指粗的小葫芦。 “好。” 宋明驰拔了葫芦的塞子,捏开岑令仪的唇,將里面的药汁给她灌了下去。 岑令仪呛得咳嗽起来。 她眉心微蹙,意识还有些模糊。 灵芝忙著轻拍她的胸口,给她顺气。 她心里大大的鬆了口气。 姑娘还能咳嗽,说明人没事,只是暂时被浓烟呛晕了。 身后,忽然有一种被猛兽盯住的感觉,让她汗毛直竖。 她不由回头,便见宴承徽眸光沉沉,一步步朝这处走来。 “太子殿下……” 灵芝有点害怕,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太子殿下的脸色实在是算不上好看。 宴承徽走近,他身影遮落下来,目光落在地上的岑令仪苍白的脸上。 周围几人面面相覷,不敢出声。 “殿下不去照顾你心爱的孙奉仪,到这处来做什么?” 宋明驰冷眼望他,语带讥讽。 之前,他一直觉得宴承徽再恨岑令仪,总归是难忘从前,毕竟两人之前感情那么要好,宴承徽对岑令仪总归残留著几分情意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即便是恨,也该有爱,宴承徽应该不会对岑令仪太过分。 直至今日亲眼见他捨弃岑令仪,捨命救了孙佩环。 他算是认清宴承徽了! 宴承徽只是垂眸望著岑令仪,对他的冷嘲热讽恍若未闻。 他站了片刻,俯身便要將岑令仪打横抱起。 “殿下且慢,下官有句话想请教。” 宋明驰抬手拦住他,剑眉斜挑,极具锋芒。 宴承徽乌浓的眸冷冽清寒,与他对视,唇瓣抿得发白。 四目相对之间,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出敌意。 “方才绝境之中,您以身挡住房梁,不惜自己受伤,也要捨命护住的可是您身边最得宠的宝贝孙佩环,不是令仪。既然您心里装得是旁人,这会儿又何必来抢她?” 宋明驰眉眼带著冷嘲,目光桀驁坦荡。 宴承徽既然捨弃了她,就没有资格带走她! “孙奉仪是孤的人,孤理应救她。” 宴承徽嗓音哑涩,冷硬的姿態中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仪。 宴承徽想起,她当初走得那样决绝,对他那样狠心。 事已至此,他若说出认错人的实情,不过是貽笑大方,自取羞辱。 何况,他想救她,不过是因为要留著她的命,让她赎罪!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陪著你的孙佩环,別动令仪。” 宋明驰眼中腾起怒火,对他说话毫不客气。 他看宴承徽就是色迷心窍! 孙佩环才跟了他多久?就比岑令仪的命都重要了? 他从前就是错识了宴承徽,当他是什么有担当的正人君子。 早知他是这般人,当初他就是拼死也会阻止岑令仪和他定亲。 “岑令仪是东宫的乳母。” 宴承徽劈开宋明驰的手,强行抢人,將岑令仪拢进自己怀中。 他双臂收得极紧,带著不容任何人覬覦的强势,一把將岑令仪抱起,便要转身离开。 “宴承徽,你不要太过分!她生死攸关时,你眼里只有旁人,如今她九死一生逃出来,你又来霸占!东宫花银子请她哺育小殿下,她是东宫请的奶娘,不是你的下人,凭什么她要在被你捨弃之后,又继续被你带走霸占?” 宋明驰豁然起身,横眉立目,高声怒斥。 他本是热烈意气之人,性子急躁,见宴承徽这般不讲理,自然恼怒,一把捉住宴承徽的手腕。 “放手,东宫之事,轮不到你置喙。” 宴承徽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面色愈发冷沉,唇瓣紧抿,气势凛凛。 “我偏不放!” 宋明驰怒火攻心,抬手一拳砸向他胸口。 宴承徽明明可以躲开,却一动不动立在那处,硬生生受了他这一拳。 “殿下!” “快拦著他!” “小將军不可!” 周围眾人惊呼,那可是太子殿下,宋明驰怎么敢动手打他? 宋明驰却分毫不惧,下手毫不手软,“砰砰”又两拳砸了上去。 宴承徽身子晃了晃,仍然立在那处,喉间翻滚著腥甜。 不知为何,心口与后背处剧烈的疼,反倒让他心里好受了些。 “快拦著!拦著他!不能让他伤害殿下!” 夏青和焦急不已,连声吩咐。 殿下后背已经受伤了,不能承受宋明驰这样的殴打。 宋明驰手下的方灼已然带人快步上前,一拥而上。 四五人围住宋明驰,抱的抱、拉的拉,这才將暴怒的宋明驰拽住,纷纷出言相劝。 “小將军,您冷静一点。” “那可是太子殿下,您怎么能对他动手?” “要真是打出个好歹,明儿个言官就要將您和大將军都告到陛下面前了……” 宋明驰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只对宴承徽怒目而视。 “宴承徽,你今日所为枉为太子!你若是个男儿,就放下她,別仗著东宫太子的身份磋磨她!” 他性子刚烈,力道悍勇,奋力挣扎,挣扎之间衣袍都撕破了。 他死死盯著宴承徽,双眸泛红,胸膛剧烈起伏。 “她一日为淮皎的奶娘,便一日是东宫之人。” 宴承徽说罢转过身,径直朝马车方向走去。 他怀中的岑令仪紧闭著双眸,长睫细细颤抖,一滴清泪顺著眼角落下,悄无声息地没入乌髮之中。 其实,她早醒了。 宴淮皎走到她身边时,她便有了知觉。 只是身上实在难受,她没能睁开眼。 喉咙间灼热刺痛,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火烧似的疼,四肢酸软发麻,提不起半点力气来。 宴承徽和宋明驰的对话,她全都听到了。 他捨命救了孙佩环,甚至用自己的身子替孙佩环挡住了房梁,那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当真是爱极了孙佩环。 確认孙佩环安然无恙后,他便急著来和宋明驰抢夺她。 她知道,他不是在意她,而是恨她。 恨她入骨。 他这般强硬將她抢回身边,压根儿不是心疼,不是在意,而是怕宋明驰带著她跑了。 他要把她留在身边,好日日羞辱折磨,用以泄愤,报復她当年的捨弃。 又一滴清泪没入发间,她心口酸涩发胀,钝痛层层叠叠漫上来,竟隱隱压过喉间的灼烧刺痛。 宴承徽抱著她上了马车,在主位坐下。 他垂眸望著怀中的岑令仪,怔怔出神。 后背和胸口处的痛连绵,不知牵连到了何处,心口气血翻涌,几欲作呕。 岑令仪僵著身子一动不动。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醒了,也无法面对他。 他对孙奉仪那样好,她心如刀割,怕自己看到他的脸,会忍不住哭出来。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了,她不要自取其辱。 “殿下,火救下了,烧毁了六间禪房。” 云闕上前稟报。 “彻查。” 宴承徽动作未变,冷声朝外吩咐一句。 “是。” 云闕应下。 “让云宫赶马车,先回东宫。” 宴承徽又吩咐。 “是。” 云闕又应了一声。 “殿下,您伤著了,先给太医看一下吧。” 夏青和撩开帘子,身子微僵。 她一眼就望见宴承徽满身黑灰,脸也不曾擦一把,上了马车也捨不得將人放下,紧紧抱著岑令仪坐在那处。 岑令仪可真是好福气,那么大的火都没能烧死她。 宴承徽密直的长睫垂落,眼中只有怀中人苍白的脸。 她唇瓣泛著淡淡的青灰,眉眼乖巧的垂落,像个琉璃做的人儿,脆弱到仿佛一碰就碎。 今日,若非宋明驰衝进火场,將她抱出来。 恐怕她已经…… 思及此处,他喉头一甜,来不及隱忍,猛地偏过头去,呕出两口鲜血来。 夏青和瞧见那猩红血跡落在眼前,刺目惊心。 “殿下,你吐血了,这是伤得太重了,太医,太医……” 她嚇了一跳,连忙转头招呼太医。 宴承徽在火场之中受了伤,出来又受了宋明驰三拳,一定是有內伤了。 宴承徽怀中的岑令仪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先前,她还能忍住不动。 听闻宴承徽吐血,她心中一急,身子便动了一下,喉间灼痛,像要咳嗽。 咳嗽是忍不住的。 “不必。”宴承徽看了她一眼,冷声拒绝夏青和:“云宫,走。” 他吐了两口血,心头鬱结好像消散了不少,比之方才要好受些。 “岑妹妹是不是醒了?我陪殿下……” 夏青和矮身进了马车,欲落座。 岑令仪仍然闔著眸子,一言不发。 “秋祭法会尚未完成,劳烦你留在这儿照应一番。” 宴承徽抬眸望夏青和,淡然启唇。 他唇角沾著一缕鲜血,猩红衬得他面色惨白,看著惨烈,可那双乌眸沉冷锐利,威压慑人。 “是。” 夏青和不敢多言,起身下了马车。 “殿下,坐稳了。” 云宫扬起鞭子,催动马车。 宴承徽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冷冷出言:“醒了就別装死。” 第41章 不著片缕 岑令仪浑身一僵,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看向他,眼底所有脆弱与酸涩已然敛去,只剩一片疏离恭谨,在他怀中挣扎著想要坐起身。 “奴婢已经无碍,多谢殿下,还请殿下放开奴婢。” 她嗓音有些沙哑,极是见外。 宴承徽揽著她的手蜷紧,又倏地鬆开。 他抿唇一言不发,手臂微抬,径直將怀里的人儿推开,力道乾脆又利落。 岑令仪身形一晃,用尽全身力气扶住了窗框,勉强挪过去在边上的角落处坐下。 刚才那一著,真是够呛,浑身都提不起力气,喘息微微。 她感觉到了,他在厌恶她。 她实在没力气,要不然就下马车去了,不留在这里污他的眼。 车帘重重,隔绝了外头的视线,车厢內一时静謐无声。 岑令仪垂著眼,蜷缩在角落处,一动不动。 宴承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脸儿惨白,眉眼倦怠,单薄的身子堪堪倚著车厢,像画里走出来的落魄妖精。 岑令仪不知他在看自己,只默默想著自己的心事。 这会儿身上无力,口中、喉咙中都泛著疼,不知要多久才能好? 再有三日,陆怀宥就要娶安顺郡主了,她身子这样的状態,恐怕暂时不能离开。 又要耽误一阵子。 想带著孩子,去找爹娘,怎么就这么难啊? 她有些颓然,缓缓合上眸子,在心里嘆了口气。 今日也不曾有机会和宋明驰说孩子的事。 她这般懨懨的模样,落在宴承徽眼中,便是一片颓败的死寂,生无可恋似的。 “別想著一死了之。” 他忽然出言。 岑令仪回过神来,抬起湿红的眸子看他。 她什么时候想一死了之了? 即便最难、最苦的时候,她也不曾想过死。 她很惜命的。 她始终相信,只要人活著,总归有希望。 她还有孩子,还有父母,还有亲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才能与他们相见。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给他听,他不会想听。 她又垂下眉眼去,不言不语。 “你欠我的,一日不赎清,一日不准死。” 宴承徽目视前方,嗓音凛冽。 “是。” 岑令仪轻声应了。 她安分垂著脑袋,脊背却依旧绷著,恭顺疏离。 他从宋明驰手里抢回她,果然还是为了让她留在他身边赎罪。 宴承徽再次望向她。 看她尚能端起倔强的模样来,还有气力与他执拗生分,伤势应当没有大碍。 他收回目光,眸底寒意稍敛。 “殿下,去明德殿吗?” 云宫在外头小心翼翼的问。 “嗯。” 宴承徽应了一声。 岑令仪不由抬眸看他一眼。 他去明德殿,那她呢? 她侧眸,透过窗口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发现马车已经进了东宫的大门。 “要不然,殿下让云宫將奴婢放下来,奴婢走回偏殿吧?” 她看了他一眼,轻声提议。 宴承徽却不理会她,只看著前方一动不动。 岑令仪只好闭了嘴,又在心里嘆了口气。 不放她回偏殿去,他又想如何? 灵芝不知道有没有將宴淮皎抱回来? 小傢伙时间久了不见她,又要哭闹的。 “殿下,到了。” 云宫撩开了前头的帘子。 宴承徽起身,自岑令仪身前走过。 岑令仪此时才瞧见他后背处的伤口,那伤不小,足足灼伤他半边后背。 那处衣料焦黑破损,烫伤皮肉红肿外翻,边缘有水泡,焦痕交错,瞧著触目惊心。 她心揪了一下,又酸又疼,被这可怖的伤痕一下逼出眼泪来。 为了护住孙佩环,他竟將自己伤成这样。 孙佩环难道比他的命还重要? 她含著泪,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一瞬,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宴承徽那些年的青梅竹马、山盟海誓、缠绵繾綣都像笑话一样。 这才多久啊,他就对孙佩环这般深情。 “跟上。” 宴承徽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 岑令仪扶著马车壁起身,慢慢挪出去。 “姑娘。” 云宫下意识伸手扶她。 岑令仪隔著袖子,扶住他手臂,下了马车。 宴承徽忽然回眸,扫了云宫一眼。 云宫嚇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將手臂藏到身后。 他怎么看殿下这眼神,像是要將他手臂剁了去? 救命,云闕怎么还不回来? 他应付不来这样的殿下啊! 宴承徽倒是不曾为难他,抬步朝明德殿走去。 岑令仪缓步跟上。 她才死里逃生,身上气力还没恢復,走路有些慢。 云宫跟在一旁,不敢扶她,也不敢和她说话,只能同情地望望她。 “顾太医,快跟上。” 云宫回头招呼。 “是。” 顾梅疏背著药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太子殿下伤成这样,不让他当场诊治,还要回到东宫来。 一路上耽误了这么久,可別有什么事啊! 宴承徽走进正殿,立在书案边。 岑令仪走过去,在书案前的椅子后垂首站好。 这里是她作为一个奴婢该站的位置。 宴承徽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殿下请坐,下官给您把脉。” 顾梅疏上前,恭敬地抬手。 宴承徽坐下,单手搁在书案上。 顾梅疏平心静气,指尖搭在他脉搏上,垂下眼睛仔细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了手。 岑令仪目光落在顾梅疏脸上,唇瓣囁嚅了一下,下意识想问宴承徽伤的怎么样。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宴承徽不需要她的关心。 再者说,她一个下人,哪有资格询问? “顾太医,殿下怎么样?” 云宫关切地问。 “再看看后背处的伤。” 顾梅疏说著站直身子,往前走了两步。 宴承徽侧过身,將后背伤处对著他。 “伤得这样重。”顾梅疏皱眉:“殿下,您的身子要紧,下回可不能这样不顾惜自己了。” 作为朝廷官员、太医院院正,劝諫太子殿下爱惜自己身子也是他职责的一部分。 宴承徽抿唇不语。 “顾太医快开药吧。” 云宫催促。 顾梅疏摸了摸鬍鬚,目露思索,吸了口气问: “敢问殿下,方才在路上可曾吐血?” 他打量宴承徽的面色。 “吐了两口。” 宴承徽淡声回。 顾梅疏点了点头:“那倒没有什么大碍,吐血是因为急怒之下,气血攻心,下官开一副止血护心、化瘀养气汤药,殿下近日可不要再动怒劳神。” 宴承徽微微頷首。 “那外伤呢?” 云宫追著问。 “用清凉生肌膏敷之,可以褪去腐皮,敛住伤口,务必日日换药包扎,避风避热,不要沾水。” 顾梅疏细细嘱咐道。 “是,您快开方子吧。” 云宫有些焦急。 云闕不在,他少了主心骨,心里有些发慌。 殿下的脸色看著不好,內伤虽无大碍,但他看见了宋小將军砸殿下的那两拳,可不轻吶。 加上背后的伤这么严重,殿下还是疼得吧。 他催著开药,给殿下上药,总没错吧? “好。” 顾梅疏挽起袖子。 云宫忙取了笔给他。 岑令仪在砚台內加了水,给他磨墨。 顾梅疏很快便开了方子。 云宫忙著叫人去抓药,又拿了顾梅疏隨身携带的清凉生肌膏,上前行礼道:“殿下,属下给您擦洗一下,上了药再换一身衣裳。” 宴承徽端坐在圈椅上,垂著黑长的眼睫,定定望著眼前的书案,动也不动。 云宫不由抬头看他,额头上见了汗。 殿下这是何意? 不开口也不动,分明是不肯更衣上药。 可殿下受伤了,为什么不肯更衣上药?难道不疼吗? 天老爷,云闕怎么还不回来? 谁快来救救他? “殿下……” 他硬著头皮,还要再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他家殿下身后站著的岑令仪。 他心中灵光一现。 先前,云闕明里暗里的提醒,加上殿下虽然厌恶岑令仪,却又好像离不开岑令仪,他也看出点门道了。 “岑姑娘,您比属下细心,劳烦您替殿下更衣上药吧。” 云宫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自家殿下的脸色。 殿下没有变脸! 他心中隱隱激动。 紧张担心之下,他早忘了岑令仪的身份,开口对她全用了敬语。 宴承徽眼睫微微动了动,又將背后的伤对著岑令仪。 “好。” 岑令仪深吸一口气,点头应了。 她目光再次落在宴承徽后背的伤处,那伤痕焦黑翻卷,血跡斑斑,瞧著依旧惊心。 她心里却泛起酸涩。 云宫要给他更衣上药,他却迟迟不允。 就是在等著云宫提让她伺候。 他拼死救了孙佩环,將自己伤成这样。 而她,从火场之中死里逃生,咽喉刺痛,浑身无力,尚未恢復。 他却非要她替他上药。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而是诛心。 何其可笑? 她收敛心神,缓步上前,接过云宫手中的药膏。 “属下告退。” 云宫行礼,喜滋滋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嘿嘿,云闕不在,他照样伺候好了殿下,怎么不算是出师了呢? “请殿下移步到榻上坐下。” 她倒了热水在铜盆中,端到软榻前。 宴承徽起身,走到软榻边坐下。 岑令仪走到他背后。 她抬手捏住他肩头的衣料,瞧著那伤口,指尖克制不住轻颤。 布料粘在伤口上,又干又硬,牵扯一下便有血跡渗出。 宴承徽双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像是不知道痛。 岑令仪反而小心翼翼。 她专注的盯著手上的动作,极轻极缓地一点点褪下他上身的衣裳。 黏结的布料被缓缓剥离,带起细碎血珠,狰狞的水泡、淤青、砸伤交错,布满半侧脊背,看著便疼。 她垂著浓密的眼睫,不敢细看,却又无法避开。 她將铜盆中浸著的帕子拧至半干,屈膝跪在他身后。 她给他擦拭身子。 她动作轻轻,帕面柔软温热,极轻地拂过他结实的肌理,一点点擦拭过去。 指尖无意间蹭过他腰侧肌理。 宴承徽身子微绷,眸底泛起暗光。 岑令仪指尖亦是一僵,旋即若无其事,继续替他擦拭。 宴承徽端坐不动,指尖却已然扣紧膝头衣料,肩背微绷。 时隔数年,她再次这般毫无抗拒地近贴他。 岑令仪呼吸放得极浅,只觉殿內的气温好像升高了,蒸得她额头上见了细密的汗珠。 好容易將他身上的尘血尽数擦去,她放下帕子,取过清凉生肌膏,指尖蘸上药膏,轻轻覆上他灼伤的脊背。 微凉药意压住滚烫的灼痛,宴承徽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鬆了一瞬,却又立刻绷得更紧。 岑令仪盯著自己的手,遏制心头的杂念,指腹轻柔打圈,细细为他敷药。 宴承徽一声不吭。 岑令仪咬著唇瓣,遏制不住纷乱的心绪。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为他心爱之人捨命重伤的,与她无关。 他对她只有折辱与恨意,她不要在意他的任何事情。 可指尖抚过这片狰狞伤痕时,酸涩与不忍还是密密麻麻堵满她的心口,惹得她红了眼眶。 她拿过一旁的纱布,洒了药粉,一点一点敷在他伤口上,將边缘整理得细致规整。 “殿下……” 外面,忽然传来孙佩环的声音,声音沙哑,语气有些急切。 岑令仪手下动作不由一顿。 宴承徽抬眸看向门口。 “云宫,你快让我进去,我要看看殿下怎么样了!” 孙佩环语气焦急而恼怒。 “奉仪,劳烦您等一下。殿下,孙奉仪来了。” 云宫稟报之声响起。 “进。” 宴承徽沉沉出声。 门被推开,孙佩环步履匆匆走进门来。 她一眼便瞧见宴承徽赤著上身,岑令仪正跪坐於他身后,替他包扎伤口。 “殿下,我看看。” 她上前查看。 岑令仪掀开了刚敷上去的纱布。 孙奉仪看见那伤不由动容,眼眶一下红了,“殿下竟伤得这般重……都是为了护我……一定很疼吧?” 她看向宴承徽,眼底有著泪意,还有浓烈的情意。 殿下一直不肯碰她,她还以为殿下忘不了岑令仪,心里没有她。 没想到,那紧要的关头,殿下居然不顾自己的安危,冲入火场救了她一命。 这般赴汤蹈火,殿下心里肯定有她的! “你没事就好。” 宴承徽语气平平,甚至不曾看她。 “让我来替殿下包扎。” 孙奉仪擦了一把眼泪,便要上前推开岑令仪。 即便她確认了殿下爱她,却还是不想看到岑令仪离殿下太近。 这贱人,她今日没空,改日还是要设法弄死。 “不必。” 宴承徽侧身躲开她的指尖,脱口拒绝。 他生来爱洁,极度抗拒旁人近身触碰。 倘若穿著衣裳,尚且能將就片刻。 此刻他上身不著片缕,孙佩环若碰了他,回头又要洗去一层皮。 “为什么?殿下连这点赎罪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吗?我好心疼殿下的。” 孙奉仪泪水盈盈地望著他,满脸伤心。 难道,她想错了? 殿下还是放不下岑令仪? “你伤未愈,坐下休息一会儿,让她来。”宴承徽侧眸瞥了一眼岑令仪:“身为下人,这是她的本分。” 岑令仪垂著眼睫默不作声,脸儿煞白,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心疼孙奉仪,又特意贬低她,在孙奉仪面前折辱她。 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该伺候他、该承受难堪、该赎罪的下人。 他还真是从不放过任何折辱她的机会。 孙奉仪闻言一愣,隨即脸上露出笑意,在一旁坐了下来:“好,我听殿下的。” 原来殿下是心疼她,不捨得她劳累啊。 殿下对她真好。 岑令仪很快敛尽所有情绪,神色平静,眼神木訥,宛如被抽走了灵魂般替他缠好纱布。 她又取了他的衣衫来,替他穿上,系好衣带之后,退后半步垂首立在旁侧,礼数周全,安静得像不存在。 孙奉仪看著她温顺卑微的模样,颇为得意地扬起下巴。 她走到宴承徽身旁坐下,侧眸看著他,眼底满是繾綣爱慕,语气娇软又真挚:“今日殿下为护我周全,连自身安危都不顾,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报答殿下才好。” 她说著说著,便將脑袋枕到了宴承徽肩上。 “护你周全,理所应当,谈何报答?” 宴承徽身子绷直,忍著背后的痛没有躲开。 岑令仪將二人的情形瞧在眼中,纤长的眼睫轻颤,指尖悄无声息攥紧。 “奴婢告退。” 她屈膝一礼,便要退出去。 这个时候她还留在这里,显得多余,也显得她没眼力见。 “孤让你走了?” 宴承徽侧眸,冷声问她。 岑令仪步伐顿住,重新退回了原地。 她低著头,垂著眼,遮住了自己想落荒而逃的狼狈。 他和孙奉仪亲近,非要她在边上看著。 是想让她看看,倘若她不背弃他,今日受宠之人便是她吗? 她微微摇了摇头,在心里苦笑。 当初的事情,她是迫不得已,即便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孙奉仪看了岑令仪一眼,越发得意。 “再过一段时间,我父亲与兄长凯旋。父兄素来忠心耿耿,屡立战功,此次归来,定然会全力辅佐殿下。有孙家为殿下鞍前马后,殿下的前路一定会顺遂安稳的,这也算是我对殿下的报答了吧?” 她重新將脑袋枕回宴承徽肩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嗯。” 宴承徽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殿下,你去我的院子吧?” 孙奉仪牵住他的手轻晃,一脸期待地望著他。 宴承徽偏头看她,抿唇不语。 “我给殿下燉一碗滋补汤,都是上好的食材,有父亲和兄长从边关给我送回来的,还有我娘选的好东西,给殿下补补气血。” 孙奉仪又紧忙道。 “不必。” 宴承徽拒了。 “唉呀,殿下,你就去嘛,你都多久没到我院子去了?东宫的下人都说贵妃娘娘不喜欢我,殿下也不喜欢我,我失宠了她们都看不起我,你就去我那里嘛,走嘛!” 孙奉仪缠著他撒娇。 岑令仪微微偏过头,闭了闭眼睛。 她心里酸涩的厉害。 从前,她也曾这样对他撒娇。 而他…… 无有不应。 今日对孙奉仪,应当也是如此吧。 她很快便调整好心绪,挺直脊背,谦卑恭顺地立在那处。 仿佛没有听到孙佩环的话,又似乎听到了也与她无关。 她根本不在意。 宴承徽瞥见她无动於衷的模样,心中腾起火来,顺势应下:“也好。” “殿下真好,走,今儿个我要亲手给殿下燉汤。” 孙佩环欢喜不已,拉著他往外走。 他果然应了孙奉仪。 岑令仪看著他们二人的背影,儿郎身形高大挺拔,女儿家纤细高挑,步履活泼。 实在是般配得紧。 “也好……” 她轻轻呢喃了一句,也朝外走去。 孙奉仪叫走他也好,她总算得以回偏殿,能休息一下。 “姑娘,要不要属下叫人送你?” 云宫瞧她脸色难看的厉害,不由关切。 “不用。” 岑令仪朝他笑了笑,往外去了。 云宫快步跟上宴承徽。 行至半途,宴承徽顿住步伐,朝孙佩环道:“你先走一步,我有几句话吩咐云宫。” “是。” 孙佩环只以为他有公事,不疑有他,抬步去了。 “殿下有何吩咐?” 云宫上前询问。 “你去追上顾梅疏,让他开几副润肺清烟火毒的方子,再要一个食补的方,將食材拿回来。” 宴承徽淡淡吩咐。 “是,属下直接给岑姑娘送去?” 云宫应下,又问。 殿下的方子顾太医已经开好了,这些东西自然是给岑姑娘的。 宴承徽静默了片刻后道:“先拿回来。” 等天黑后再说吧。 * 灵芝已经带著宴淮皎回了偏殿,瞧见岑令仪回来,忙迎上来:“姑娘,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娘。” 宴淮皎在灵芝怀中,扑腾著小手迎向她。 “明德殿。” 岑令仪摇摇晃晃迈过门槛,扶著门框回答她。 “殿下为难你了?” 灵芝心不由一揪。 “没有,我想睡一会儿。” 岑令仪声音虚弱无力。 “我让人去请大夫来……” 灵芝跟上她。 “不用,睡一下就好了,你带好小殿下。” 岑令仪摆了摆手。 给下人看病的大夫没什么好东西给她用,说不得还治坏了。 她没有大碍,睡一睡就好了。 灵芝心疼不已,却也別无他法,只能应下。 岑令仪昏昏沉沉,一直睡到天黑。 在一阵叩击声中醒过来。 “令仪,是我。” 岑令仪浑浑噩噩,茫然四顾。 她是不是做梦了?怎么听到宋明驰的声音? “令仪?听得到吗?” 宋明驰的声音再次传来,很是清晰。 岑令仪不由翻身坐起,身上的酸疼让她轻呼了一声,体力倒是比睡前恢復了些。 “来了。” 她应了他一声,走过去开了后窗。 果然,宋明驰那张俊脸在后窗外,暮色之下,眉目舒朗,意气洋洋。 “你怎么进来的?” 岑令仪瞧见他,大为惊讶。 这是东宫內宅,外男不得入內。 宋明驰这样私闯进来,若是被宴承徽知晓,只怕…… “我不放心你,翻墙进来探望,別担心,没有人看到。” 宋明驰双手在窗台上一撑,轻盈地落入屋中。 岑令仪眼皮跳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总觉得大事不好。 “我没事,你快走吧。” 这东宫里有什么事能逃过宴承徽的耳目? 说不得下一刻,宴承徽就会破门而入。 第42章 郎情妾意,好不温存 “你怕他做什么?你们又不是从前的关係。” 宋明驰走到桌边,將手里的包裹放下。 “不是。”岑令仪跟过去解释:“这是东宫后宅,外男不得擅入,被逮到了是大罪。” 他说的也对。 宴承徽去了孙奉仪的院子,至少是要在那里过夜的,哪里顾得上她? 她未免太自作多情。 这般想著,她心头稍稍安定了些。 “他总不会处死我。” 宋明驰不甚在意。 “这些是什么?” 岑令仪走过去瞧桌上的包裹。 宋明驰將包裹解开,口中道:“我去找大夫问了,你身上应该很不舒服吧?” 宴承徽將她抢走,他知道宴承徽不会好好待她。 一整个下午,他都心神不寧的。 实在坐不住,便去找大夫开了药,设法进东宫后宅来了。 岑令仪轻咳了一声,点点头:“就是喉咙灼痛,有点头晕,没有力气,不过睡了一个下午已经好多了。” 她拿过火摺子,点亮桌上的烛火。 昏黄的火光微微跳动,照亮宋明驰浓烈张扬的眉眼。 “大夫说,你这是浓烟积於肺腑,肺络灼伤,所以喉咙灼痛,还会伴有一些咳嗽。还有就是烟气扰了气血心神,会头晕耳鸣、浑身脱力。” 宋明驰接著道。 他找大夫说了岑令仪的情形,细细问过,记得清晰。 “的確是这样的,我不去,大夫也能诊断?” 岑令仪觉得有些稀奇,抬手倒了一盏茶,放在他面前。 “你这又不是病症,是烟燻,见不见面都一样。”宋明驰將包裹中的东西往外取:“这几包是清烟寧肺养心汤,八碗水煎成一碗水,一日三剂,空腹饮用。三天的量,吃完我再给你送。” “三天就差不多了,不用送了。” 岑令仪掩唇,又咳嗽了两声。 “这些是玉竹、枸杞、糯米还有一些东西一起的,燉成粥来吃,大夫说可以清虚热、养心肺、止虚晕。” 宋明驰细细交代她。 “这么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岑令仪抬手在那一堆东西里翻了翻。 这么多东西一起煮粥吃,不得吃半个月? 她眼眶有些红了。 想起宴承徽对孙奉仪的关切和纵容。 她呢? 死里逃生,宴承徽我问一句也就罢了,还將她强留在明德殿伺候他,看他和孙奉仪恩爱。 再看看宋明驰,她抬起眸子。 宋明驰和太和公主一向待她是极好的,在岑家遭遇变故之后,也不曾变过。 “你这次受了罪,很伤身的,別不当回事。” 宋明驰在长凳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瞧见她红了的眼眶。 他皱眉:“宴承徽又给你委屈受了?” “没有。”岑令仪摇摇头,赶紧转过话题:“你知道我庶姐在什么地方?” 她拋弃了宴承徽,在东宫他手里受得任何委屈,都是她的报应。 她愿意承担,也没什么委屈可诉。 “陆怀宥之前將她藏在郊外,换了好几处地方,前日带回了陆府,藏在佛堂之中。” 宋明驰低声道。 “佛堂?是陆母的佛堂?” 岑令仪豁然起身。 她想见姐姐,现在就想。 见了姐姐,就能问到父母和哥哥他们的下落了。 “等陆怀宥娶亲那日,顾及不上別的,我带你去见她。” 宋明驰手落在她肩上,將她摁得坐下去。 岑令仪点点头:“也好。” “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要留在东宫,受他的欺辱?” 宋明驰抬眸注视著她,眼底闪过心疼,心中愤愤不平。 她就这么放不下宴承徽么? 宴承徽却那样对待她,哪里值得她继续留下? “我是为了找到孩子,他被二皇子抱走,我只在出生时见过他一眼。” 岑令仪语气涩然。 “我知道,我正在派人帮你找,放心,能找到的。” 宋明驰出言宽慰她。 “陆怀宥找到孩子了,中秋那天晚上,他带我去看了。” 岑令仪很快收回心绪,神色恢復寻常。 “找到了?在何处?” 宋明驰皱眉。 他心中起了疑。 他派了那么多人出去,都没有查到孩子的线索,凭陆怀宥能查到? 岑令仪將陆怀宥那日带他去的地方,细细说给他听:“我本就不想留在东宫,都是迫不得已,现在孩子找到了,我想请你帮我去看看,能不能把孩子先接到你身边,等我离开东宫时,再带他一起走。” 她抬起乌眸,祈求地望著他,又有几分过意不去。 宋明驰帮她良多。 “位置我记住了,回头我去看看。” 宋明驰点头应下。 “不过,我也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帮我试探周旋一番。” 岑令仪又道。 “我会的。” 宋明驰原本就有此打算。 “景驍,谢谢你。” 岑令仪抿了抿唇,终究抑制不住再次红了眼眶。 “都是自己人,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宋明驰露齿一笑,通身男儿气概,舒朗磊落。 “我……我是觉得无以为报,愧对你们……” 岑令仪哽咽了一下,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珠。 或许,也不是没有机会回报宋明驰,但要等父亲的事情翻案之后。 还不知要到何时呢? “你我之间,別说这种见外话。” 宋明驰指尖蜷了蜷,忍住了替她擦去泪珠的衝动。 她如今在难中。 他若趁此机会求娶她,不免有趁人之危之嫌。 男儿大丈夫,不该做这般事。 左右,她和陆怀宥已经分开了,慢慢来吧。 “我原本想著,等陆怀宥娶亲那日,就趁机离开,不想今日险些被大火烧死。我身上不適,要缓上几日,暂时恐怕走不了。” 岑令仪低下头缓缓道。 昏黄的烛光落在她脸上,肌肤莹白如玉,被灯火衬得愈发通透。乌眸湿漉漉蒙著水光,眼尾湿红。 她这般含著泪的模样,生生勾得人心尖发紧,叫人万般揪心。 “不碍事,你养好身子要紧。” 宋明驰忍住牵她手好生宽慰的衝动,嗓音有些哑。 岑令仪静默了片刻,如梦初醒,起身擦去眼泪走到床头,拉开抽屉,取出剩余的金錁子,还有几件首饰。 她將东西递给他:“景驍,我现在就只有这么多钱,你先拿去,我就不留你了。” 虽然,宴承徽不会过来。但这东宫后宅,不比旁的地方,守备总是森严的。 万一被逮到,宴承徽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宋明驰推开那些东西。 “你替我办事总要银子,我只有这么多,你別嫌少。” 岑令仪重新將手伸过去。 “不用。”宋明驰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放在她手中:“这个,你拿著用。” 钱袋入手沉甸甸的,压得岑令仪手往下一沉。 “不行,你帮我这么多,我没有回报也就算了,怎么还能用你的钱……” 她反应过来,连忙推辞,要將那钱袋子还回去。 “太和公主让我带给你的,我添了一半,不管何时何地,钱就是人的胆子,你先拿著用。” 宋明驰將她手推了回去,执意要她收下这袋子钱。 “不用,我真的不用……” 岑令仪推拒。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落在了地上。 “谁?” 岑令仪吃了一惊,不由抬头循声望去。 宋明驰也回头看。 外头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宴淮皎立在门外,背脊绷直犹如弦上之箭,周身气势凛冽嚇人。 药和食材摔了一地。 云宫心惊胆战地看著自家殿下的背影,想上前劝两句,又怕自己人头不保,最终还是缩了缩脖子,选择做缩头乌龟。 殿下只去了孙奉仪那处不到半个时辰,就回了明德殿。 回去之后殿下也不歇息,处理了一下午的公务,晚膳也没吃,就拿著汤药和食补的食材,往偏殿来了。 谁知道宋小將军居然在岑姑娘屋子里。 这可是东宫后宅啊,宋小將军真是胆大包天,殿下能不生气吗? 天老爷,云闕怎么还不回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应该是什么东西被风吹落了。”岑令仪不曾在意,继续推拒:“这些钱你带走,我的不给你就是了。” 她实在不知道,欠下宋明驰这么多人情,以后要怎么还。 “拿著,你要过意不去,算我借给你的,你这样的情形,身上没钱怎么行……” 宋明驰將她的手推了回去,便准备还从后窗离去。 “哐当——” 正在二人推来推去之间,一声巨响,木门骤然被人从外蛮力踹开。 劲风灌入屋內,烛火剧烈摇晃了一下。 岑令仪和宋明驰齐齐看过去,两人各后退了一步,分开了推在一起的手。 “郎情妾意,好不温存,岑令仪,你偷人偷到东宫来了,当孤这里是什么腌臢之处?” 宴承徽立在门口,言语极尽讽刺刻薄,漆黑的眸中翻涌的滔天戾气,几乎要撕碎眼前二人。 岑令仪陡然瞧见他,心头一紧。 这般羞辱的言论犹如冰雹一般狠狠在她身上,叫她心头又酸又痛。 在他心里,她就这么不堪? 和宋明驰站在一起,宋明驰帮她,都是她偷人?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宋明驰身前。 “殿下误会了,景驍只是来给我送调理肺伤的汤药,我们之间並没有旁的事。” 她勉强掩饰住自己的难堪,儘量將语气放得平稳。 宋明驰帮了她许多,她不能让宴承徽伤害他。 第43章 红杏出墙 宋明驰却不是个好性子的,一听宴承徽这话,顿生恼怒。 他一把拉开挡在身前的岑令仪,对著宴承徽横眉立目: “她身上有伤你不管,我送几副药来,你倒是会出言侮辱。” “宴承徽,你身居储君之位,出口便是污秽之言,不分青红皂白肆意辱人清白,不免太过不近人情……” 他对宴承徽有一肚子的不忿,慍怒地盯著他,坦荡刚正。 “私自闯入东宫后宅,以下犯上,来人,將宋明驰拿下。” 宴承徽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乌眸之中一片淡漠,嗓音清冽。 “殿下!” 岑令仪闻言再次挡到宋明驰面前。 她不能,不能让宋明驰被宴承徽带走。 他性情大变,谁知道他会对宋明驰做什么? “令仪,你別管,看他能將我如何。” 宋明驰分毫不惧,反而往前一步,朝宴承徽伸出双手。 “儘管来绑。” 云宫已然带著一队侍卫衝进来,押住宋明驰。 “你別说话。”岑令仪推开他,眼中含泪,朝宴承徽道:“殿下,这不关景驍的事,是奴婢咳喘难安,托人求他送药来的,一切过错都在奴婢,求你不要怪他。” 宴承徽垂眸冷冷望著她,乌浓的眼底情绪翻滚。 她眼圈红红,泪水涟涟,明明羸弱,脸色苍白到似乎隨时会昏厥,却奋不顾身地护在宋明驰身前。 她待人永远如此,护著太和,护著灵芝,护著宋明驰。 这般重情重义,为何当初独独捨弃他? 岑令仪见他一言不发,只当他不肯放过宋明驰。 她咬咬牙,走到他身前重重跪下,她伸手攥住他衣摆,仰起脸儿看他,泪眼朦朧,卑微入尘: “殿下,奴婢求您,要罚便罚奴婢吧,景驍他是受我所託,所有罪责奴婢一人担下,求殿下放过他。” 她揪著他衣摆,大颗的泪珠顺著脸儿往下滚,一滴滴落在前襟处,晕出一团团深色。 宴承徽脸色铁青,负於身后的手攥紧,骨节泛著青白,胸膛连著起伏数下。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副傲骨,半分不肯低头。 这会儿为了宋明驰,倒是屈得下膝盖。 “令仪,你別求他,隨他要將我如何。宴承徽,你有本事就让他们把我押到大牢里去,別在这里为难她一个小女子……” 宋明驰奋力挣扎,口中高声怒斥。 宴承徽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他垂著笔直的长睫,看著身前跪著的人儿,苍白、脆弱、破碎,像一个瓷器捏就的人偶,一碰就会碎。 “要孤放过他,也不难。” 他淡淡启唇。 岑令仪不由跪直了身子,睁大湿漉漉的眸子看他,眼底有了点点光亮。 毕竟,宋明驰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他还是念一些旧情的,是吧? “谁要你放过?宴承徽,你有本事就斩了我!” 宋明驰愈发躁怒。 他能感觉到宴承徽开这个口,接下来只怕没什么好话。 “今夜,去明德殿陪我。” 宴承徽单手负於身后,瞥了宋明驰一眼,目光再次落在岑令仪身上。 “宴承徽,她身上还伤著,你是不是人?” 宋明驰双目赤红,怒不可遏。 身后几个侍卫几乎摁不住他。 “奴婢答应殿下。” 岑令仪听到他的话,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白了又红,眸底的一点点光亮瞬间熄灭。 她在他心里,本就是用来赎罪,可以隨意磋磨、羞辱的人。 这会儿他当著宋明驰的面,当著云宫的面,当著这么多侍卫的面,拿她侍奉当作放过宋明驰的筹码,是明晃晃的折辱她。 可她不得不应。 她不能让宋明驰帮了她,还受到伤害。 “好。”宴承徽怒极,抬手一指宋明驰:“放他走。” 为了灵芝,她甘愿跪他,不惜脱了衣裳下浴池勾引他。 为了宋明驰,她又跪著哭求他,甘愿委身侍奉。 岑令仪,你可真是好样的! 左右侍卫鬆开宋明驰。 宋明驰却站在原地,高声道:“我不走,一人做事一人当,殿下要责罚便责罚我,不要牵连旁人!” 他眼眶通红,真想长枪在手,一枪刺死宴承徽。 宴承徽怎么捨得! 怎么捨得这样对她! “还等什么?快,快送宋小將军出去。” 云宫这时候反应过来,连忙吩咐。 他算是看出来了,宋明驰留下来只会继续拱火,让殿下更怒,岑姑娘更可怜。 “宋小將军请……” 几个侍卫也反应过来,连拉带推,將宋明驰弄出门去。 云宫赶忙退到门外,继续夹著尾巴。 岑令仪已然鬆开宴承徽的衣摆,跪坐在他身前,低头擦去了眼泪。 “洗乾净些。” 宴承徽丟下四个字,转身便走。 岑令仪被他的话刺得又落下泪来。 他一定要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吗? “殿下,小殿下夜里离不开奴婢……” 她抬起头,对著他的背影开口。 “將他一併带来。” 宴承徽不曾回头。 云宫跟了上去。 宴承徽路过那一地狼藉,草药、食材乱糟糟的堆在那处。 他脚下顿住,心中怒意升腾,吩咐云宫:“將这里清理乾净,別叫她知晓。” 她和宋明驰躲在这里私相授受,他就不该管她的死活! 岑令仪起身慢慢坐到凳子上。 “姑娘,没事吧?” 灵芝见宴承徽走远了,才敢进来说话。 “没事。”岑令仪抬头看她:“小殿下呢?” “睡著了,哭了好久要找你,我想著你身上不舒服,就没抱他来。”灵芝解释,又看桌上的东西:“这些是小將军送来的?” 太子殿下来了偏殿之后,她担心姑娘,悄悄跟过来在暗处看著。 方才的事情,她都看到了。 “嗯。” 岑令仪点点头。 “我去给你熬药。” 灵芝提起一副药。 “先帮我打点热水吧。” 岑令仪靠在桌上,有些虚弱地道。 “你这样,还要去明德殿?” 灵芝於心不忍。 岑令仪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不然呢? “小殿下才睡没多久,应当能接上夜里的觉了,我守著小殿下,你就別带他去了。” 灵芝实在心疼她。 “好。” 岑令仪轻声应下。 宴承徽行至半途,长廊之上灯火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殿下?”孙佩环怀里抱著一卷画,看到他顿时欢喜:“我正要去明德殿找殿下呢,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 “有事?” 宴承徽顿住步伐,抬眸望她,喜怒难辨。 “我下午閒来无事,绘了一幅塞外城垣木芙蓉图,我知道殿下擅长水墨,想请殿下为我指教指教。” 她仰著脸儿迎著光,一脸娇俏地看著他。 说请他指点画作是假,想晚上留在明德殿才是真。 至於这幅画,她特意画的木芙蓉,进入了秋冬,边关苦寒,只有木芙蓉开得最盛。 看见这木芙蓉,殿下自然会想起她的父兄,说不定就鬆口让她留在明德殿了呢。 就算殿下受伤了,什么也不能做,能留在明德殿过夜,也是难得的殊荣啊。 整个东宫后宅,谁不想留在明德殿过夜? 宴承徽眉心微皱,一时不曾言语。 方才岑令仪护著宋明驰的情景歷歷在目,他余怒未消,没有心思同孙佩环周旋。 孙佩环看不出他的眉眼高低,颇为自得地展开画卷。 宴承徽扫了一眼。 簇簇芙蓉繁花顺著墙头蔓延攀附,粉白花瓣盛放,晕开浅浅胭脂红,堆叠在一起。 他脑中正鬱结著岑令仪护著宋明驰的情景,见画上情景眉心一跳。 红杏出墙! 他一把扯过孙佩环手中的画。 “殿下,这画……” 孙佩环还当他喜欢,正要解释。 却听“嘶拉”一声响,宴承徽手中用力,將那幅画一分为二,再分为四,丟在地上。 孙佩环嚇了一跳,张著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他怎么突然就生气了,还撕了她的画。 “繁花攀墙而生,你拿这画给我看,莫非是存了红杏出墙的心思?” 宴承徽垂眸望著她,语气森冷。 眼前的孙佩环,似乎幻化成了岑令仪那张不屈的脸。 他哼了一声。 “殿下误会妾了。”孙佩环脸一下白了,连忙解释:“妾是惦记父亲和兄长,才作此画,况且妾一心一意都在殿下身上,怎会有红杏出墙的心思?” 宴承徽回过神来:“回你的院子去。” 他阔步而行,头也不回。 “殿下……” 孙佩环看看地上被撕碎的画,跺跺脚骂荷花:“都是你出的主意,该死的东西!” 她抬手便要给荷花一巴掌。 荷花让她画这幅画,说今晚肯定能留在明德殿。 结果连明德殿的大门都没进,反而惹怒了殿下。 “奉仪息怒,殿下生气,正是因为在意奉仪啊。” 荷花连忙开口。 “是啊,要是殿下不在意您,怎会因为一幅画就联想到出墙,还这样生气?” 兰花跟著附和。 孙奉仪不消气,她们两个都得遭殃。 孙佩环闻言,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若非心中將她放在心上,殿下怎会见一幅画便动这么大的火气? 分明是介意极了她,怕她生出异心,才会如此啊。 殿下还冒死救了她呢。 这样一想,她心中舒坦许多。 宴承徽踏进明德殿的院门,云闕已然等在了里头。 “属下见过殿下。” 云闕见他进来,上前行礼。 “查清楚了?” 宴承徽淡声询问,脚下不停。 “回殿下,属下查清楚了。”云闕跟上他,看了看他道:“是太子妃找的人,纵火之前还浇了火油。” 浇了火油就是想將禪房里的人彻底烧死,没留任何退路。 难怪当时火势没多久就变得那么猛。 宴承徽脚下顿住,侧眸看他。 “人证、物证属下都能查到,只是太子妃身后是礼部,二皇子又盯得紧,殿下暂时恐怕不能轻易动她。” 云闕低声道。 夏青和的父亲是礼部尚书,动了夏青和,就等於將夏父推向二皇子,殿下会多一个劲敌,得不偿失。 第44章 弄疼了? 宴承徽静默了片刻,不曾言语。 他抬步继续往正殿而去。 “殿下,可要属下做什么?” 云闕不禁问了一句。 就算现在不能动太子妃,殿下总要將证据和证人留下吧? 就算太子妃放火烧的不是岑姑娘,以殿下一贯行事的作风,也不会对太子妃这般恶行置之不理。 “不必。” 宴承徽语气沉沉,若有所思地迈过门槛。 “云闕,你可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几次都差点死了……” 云宫看到宴承徽进正殿去了,连忙上前小声和云闕说话。 云闕听了他说下午的事,又说了晚上的事。 “你是说,殿下拿药去给姑娘,正好撞见宋小將军在姑娘屋子里?” “是啊,殿下大发雷霆,孙奉仪都受了牵连,半途遇见殿下,拿了画作来说要请殿下指教,被殿下撕碎了……” 云宫绘声绘色地说著。 除了对岑姑娘,他很少见殿下对別人变脸色,今儿个殿下那样对孙奉仪,他还觉得有些稀奇。 “那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云闕打断他的话。 云宫愣了一下,挠挠头:“那我应该去哪儿?” “去煎药。”云闕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殿下让岑姑娘晚上过来,肯定来不及煎药吃,咱们这儿不得將药备好了?” “可是,殿下生岑姑娘的气,不会让她吃汤药……” 云宫欲言又止。 很明显嘛,今儿个宋小將军跑到东宫后宅来见岑姑娘的面,殿下很生气,把送给姑娘的药都摔了。 “你懂什么?让你做你就去做。”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云闕抬手扇他脑袋。 云宫早有防备,一下蹦开,咧嘴笑道:“打不著吧。” 他被打多了,练出来了。 “猴东西,快去。” 云闕好气又好笑。 云宫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岑令仪打著灯笼,进了明德殿的院门。 “姑娘来了?” 云闕笑著从廊下迎过来。 “嗯。” 岑令仪轻轻点了点头。 “给属下吧。” 云闕接过她手里的灯笼。 “要稟报吗?” 岑令仪抬眸问他。 “殿下在里头等你呢。” 云闕含笑道。 岑令仪点点头,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正殿內灯火通明,宴承徽正侧倚在软榻上,身上只著一件牙白寢衣,手里捏著一册书。 她进门,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奴婢见过殿下。” 岑令仪走上前,屈膝行礼。 “嗯。” 宴承徽轻应了一声,还是不曾看她。 岑令仪已经习惯了他如此。 她站直身子,走到一侧垂首而立,默不作声。 他让她晚上来伺候,她来了。 他看书,她在边上等著他吩咐便是了,做好一个下人的本分。 正殿內一片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声响。 宴承徽盯著手中的书册,却半晌不曾翻一页。 他微抬眼皮,眼角余光瞥向她。 確定她低著头,他才转眸朝她看去。 她立在榻边不远处,身姿纤细挺拔,垂著鸦青长睫看自己眼前的地面。 暖色的烛火落在她半湿的发间,几缕乌髮贴在颈侧,肤白胜雪,形貌昳丽,是沐浴过了才来的。 只是脸儿苍白,看著安静恭顺,却又透出一股倔强。 他握著书册的手收紧,骨节苍白。 她跪在他面前,替宋明驰求情的情景歷歷在目。 他伤成这样,她却漠然疏离,毫不关切。 越想越生恼! 岑令仪正怔怔出神。 她满腹心事。 孩子、家人、见姐姐、离开…… 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和爹娘见上面? 喉咙间又痛又痒,她有些想咳嗽,回过神来抬手掩著唇咳嗽了两声。 不晓得他要罚她在这里站多久?她的气力还不曾恢復,站著有些吃力,不太吃得消。 宴承徽手里翻了一页书,又瞧了她一眼,装作隨意翻身躺了下去。 “殿下別躺!” 岑令仪瞧见这情景,心头不由一揪。 她来不及多想,便错步上前,伸手想拦住他。 他后背伤的很重,这样直直躺下去,伤口会崩开。 但她的动作还是迟了半步。 宴承徽已然躺了下去,后背抵在软榻之上。 岑令仪不由蹙眉,她见过他后背的伤,这样躺下去,想想都疼。 可宴承徽哼都不曾哼一声,只是眉心微微皱了皱,抬眸瞧她的神色。 “弄疼了吧?我看看。” 岑令仪蹙眉,伸手扶起他,便去解他衣带。 说话间,她心跳了一下,一著急,她忘了自称“奴婢”。 他恐怕又要恶语相向。 出乎意料的是,宴承徽並没有开口说什么。 他顺从地抬起下巴,任由她解开寢衣,抬眸看她眼底似有关切,心头的愤懣稍解了些。 他將手里的书册丟到一边,依旧绷著脸,默不作声地任由她动作。 “伤口崩开了,奴婢给殿下换药。” 岑令仪解开纱布,刚结痂的伤口已然崩开,殷红的血跡將纱布染得斑驳。 她心克制不住痛了一下,咬住唇瓣微微摇了摇头,想將心疼的感觉拋开。 他是为了救孙佩环受的伤,她心疼个什么劲儿? 要心疼也是孙佩环心疼他,她只是一介奶娘,没有心疼他的资格。 她取过药膏、药粉和纱布,收敛心神,跪坐在他身后,细细替他清理换药。 殿內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微微晃动。 岑令仪动作轻柔,呼吸也放轻了,指尖儘量不触碰到他的肌肤。 即便如此,触碰也是难免的。 她指尖柔软微凉的触感落在脊柱处,像小猫毛茸茸的尾巴,一下一下勾在人心上。 宴承徽眸底的戾气一点点化开,静静坐著,背对她一言不发。 “叩叩叩……” “殿下。” 外头,传来云闕的敲门声。 “进。” 宴承徽开口。 云闕推开门,转身从云宫手中接过托盘。 黑漆描金托盘上,盛著一碗褐色的汤药。 “殿下。”他上前行礼:“属下让人煎了润肺清毒汤,您白日里吸了浓烟,喝下去可以清一清火毒。” 他悄悄看了一眼正殿內的情形。 岑姑娘在给殿下换药。 殿下的脸色看著不错。 他暗暗鬆了口气,总算这两人能和睦相处,不起爭执。 “放下。” 宴承徽吩咐。 “是。” 云闕將托盘放在了书案上,低头退出去带上了门。 岑令仪已然替他包扎好伤口,起身绕过软塌,半蹲在他身前,替他系上衣带。 宴承徽垂眸看著她指尖在自己身前悉悉索索的忙碌,虎口处的裂痕尚未完全恢復,残留著点点印记。 岑令仪替他理好衣摆,站起身欲退开。 “將汤药端来。” 宴承徽吩咐她。 岑令仪默不作声,走到书案边,双手端了汤药的碗送到他跟前。 云闕心细,这汤药晾得温度適中,恰到好处。 宴承徽伸手接过。 岑令仪垂手立在边上,抿唇看著他,等他將汤药喝了,她好收回碗。 “坐这儿。” 宴承徽却不曾喝那汤药,而是往边上挪了挪,示意她坐在他身边。 “奴婢不敢。” 岑令仪垂了浓密卷翘的眼睫,低声回他。 正如他对孙佩环所言,她是下人,下人就该守好自己的本分。 “別惹孤生恼。” 宴承徽冷眼瞥她。 岑令仪顿了顿,在他身侧坐下,刻意同他保持了距离。 “喝了。” 宴承徽將汤药餵到她唇边。 “这是云闕给殿下熬的汤药,奴婢不配。” 岑令仪往后躲了躲。 她嗅到了汤药苦涩的气味,鼻尖不由一涩,眼眶湿红。 但不过转瞬,她便將眼泪忍了回去。 他捨命救了孙佩环,將孙佩环放在心尖上。 既然那么爱孙佩环,又何必让她吃他的汤药。 她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一个折辱泄愤的仇人,他完全不必要对她施以小恩小惠。 他要她做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她都会照做的。 “要孤餵你?” 宴承徽侧眸望著她,嗓音泠泠。 岑令仪身子一僵,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奴婢自己来。” 她想起上回她生病,他含著汤药强餵她,不敢再推辞。 她抬手去接他手里的碗。 宴承徽却將碗往后一移,抿著唇瓣,缄默地看著她。 岑令仪指尖蜷了蜷,將手缩了回来,神色有几分不自在。 他到底是何意? 宴承徽再次將碗沿餵到她唇边。 岑令仪不曾再推辞,靠上去將一碗汤药尽数喝了。 他如今性情大变,喜怒无常。 她若再多说什么,他不知又要做出什么来。 喝了这汤药也好。 她身子尚未恢復,因要来明德殿,也没来得及煎药服用。 他给她汤药吃正好,她不要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宴承徽盯著她一口气喝完碗里的汤药,才收回手。 岑令仪苦得一张脸儿皱成一团,几乎要呕出来,却强忍著。 她正要去接他手中的碗,他却站起身来,径直朝书案走去,她也跟著站起身。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敢乱动,便静静站在那处。 宴承徽放下碗,打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一只小白瓷罐,掀开盖子露出里头乳白色的糖果。 是宫里的贡品乳球狮子糖。 从小,他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给她留著。 到如今,这习惯还不曾变。 “殿下,奴婢让云闕再给您熬一碗汤药。” 岑令仪抬步往门那处走。 她喝了他的汤药,得给他补上。 宴承徽回眸看她。 她是真会说话,“殿下”、“奴婢”、“您”,刺耳至极。 他將手中的小瓷罐重重摔了回去。 “不必,隨我进来。” 他嗓音凛冽,头也不回地往內殿走。 不过是喝了一碗汤药而已,吃什么糖? 总归不会苦死她。 岑令仪不知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也不敢违拗,只好转身跟上去。 第45章 拉上床榻 宴承徽在床沿处坐下,抬眸看她。 岑令仪走过去,安安静静站在床边。 她始终没忘了,在他面前,她是下人。 宴承徽看了她片刻,身子动了动,欲靠到床头。 她快步上前,拿过软枕垫在他侧腰间,又拉过薄被,替他盖上。 掖好被角,整理妥当,她又往后退了一步,两手置於身前互攥著,垂首而立。 宴承徽瞧了她片刻,忽而道:“还杵著做什么?” 岑令仪闻言抬起乌眸看他,不懂他的意思。 他受伤了,伤得不轻,总不会还有动她的心思吧? “上来。” 宴承徽眸光冷下去,冷声吩咐。 “奴婢身份卑微,不配……” 岑令仪垂眸看著自己的鞋尖。 火场之中,他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孙佩环,弃她如敝履。 这会儿却叫她上床,是示好?还是羞辱? 她只觉得好不可笑。 她即便再卑微,再无用,也不至於这点自尊都没有。 “岑令仪,不要让孤再说第二遍。” 宴承徽冷冷盯著她,打断她的话。 “殿下若要人陪睡,奴婢可以去请孙奉仪来。” 岑令仪眉目依旧恭顺,却没有丝毫让步。 “你既这般喜欢站著,那便站一夜。” 宴承徽猛地將薄被往上一拉,闔上眸子,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看出她的心思了。 她以为他要做什么? 他在她眼里,就是只想著那件事的人? 她真是,隨时都有法子气到他! 岑令仪静静佇立在床头,宛如一尊玉雕的人儿,除了清浅的呼吸,没有丝毫別的动静。 內殿彻底安静下来。 宴承徽闔著眸子,却哪里睡得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掀开薄薄的眼皮,朝床头望去。 身形单薄的人儿安安静静立在床头,脸儿煞白,却倔强地垂著眼睫一动不动,半分也不肯懈怠。 他心底一时又闷又涩,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慍怒,忽而伸手,一把捉住她手臂猛地一拽。 他力道大,岑令仪又毫无防备,猝不及防之间一下被他拉上床榻,跌到他怀中。 “殿下……” 她轻呼一声,不由一惊。 “你的伤……” 她挣扎著想要起来。 他这么大的动作,伤口会不会又崩裂了? “安分点,別乱动。” 宴承徽低声警告她。 他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久违的软香实实在在锁在怀中,他微皱的眉心一下舒展开来。 岑令仪被他牢牢圈住,脸儿贴在他胸膛上,瞬间不敢乱动,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僵靠在他温热的怀抱中。 耳边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清冽香气,混著淡淡药味,莫名安稳。 她鼻子一酸,又有些想哭。 她可真是没出息。 他那样对她,她还是放不下他。 只是一个拥抱,便触动到了她的心。 宴承徽缓缓低头,下巴抵著她柔软的发顶,轻嗅她的甜香,心口的烦闷消散了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在咫尺。 岑令仪眨了眨眼睛。 她有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了。 她强撑著清醒,不敢有半分鬆懈。 她不能睡过去。 宴承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翻脸,她有什么资格在他怀中安睡?她不想自取其辱。 但她只是个才不过十七岁的小女儿家,这一整日经歷了火灾的惊惧,宴承徽和宋明驰的爭执,身上又虚弱,气力不曾恢復。 终究气力不济,支撑不住,偎依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宴承徽察觉怀里的人儿脑袋微微一沉。 他垂眸望她。 睡梦中的人儿,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小猫似的轻轻蹭了蹭。 宴承徽拥著她毫无睡意。 他侧身望著她,一遍遍描摹她乖恬的睡顏。 褪去平日在他跟前的恭顺与傲骨,她眉眼鬆弛,卷翘的鸦青长睫轻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安静乖巧。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眼睫。 “唔……” 岑令仪不舒服的皱起脸儿,推开他的手,往他怀里躲去。 宴承徽低笑了一声。 从前,她累极了,他睡不著,也是这般逗她的。 他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上,缓缓伸手拉过。 她指尖微凉,虎口处未消的伤痕错落,手心也有几处疤痕,看著脆弱,很是可怜。 他嘆了口气,小心翼翼的鬆开半分怀抱,缓缓起身,动作放得极轻探向床头抽屉,轻巧地拉开取出一罐膏药,躺了回去。 他重新拉过她的手,指腹蘸取药膏,一点点轻柔地涂抹在那些伤痕上。 最后,他拥紧她,闔上了眸子。 清早,天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进內殿,鸟鸣啾啾。 宽阔的拔步床上,岑令仪缓缓睁开眼,看著眼前青色的云锦帐,脑中懵懵的。 身上盖著柔软的薄被,呼吸间一股熟悉的清冽香气,她在什么地方? 她茫然的转头看四周,瞧见桌边高大挺拔的身,她骤然惊醒。 昨夜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宴承徽將她拉入怀中,她被迫依偎著他。明明想好了不能睡过去,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之间睡著了。 她怎么能在他床上睡过去?不知他又要怎么羞辱她。 她心跳的乱七八糟的,慌忙撑著身子下床,脸色发白。 “殿下恕罪,奴婢昨夜竟在殿下床榻上睡了过去,实属僭越,请殿下责罚。” 她下了床,很快整理好情绪,屈膝朝宴承徽行礼,恭敬疏离地开口。 她忐忑地咽了咽口水。 他巴不得她犯错,这下好了,她算是將把柄送到他手上了。 宴承徽放下手中书册,缓缓转过身来,眸光淡淡:“醒了?” “是。” 岑令仪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也有些意外。 他怎么没有发怒,没有出言讥讽她? 不知他这是什么路数? “母妃要见你,陪孤用了早饭一起过去。” 宴承徽缓声道。 “是。”岑令仪应下,又道:“奴婢想回偏殿去看看小殿下。” 就说他怎么没生气,原来又是贵妃娘娘救了她。 要不是贵妃娘娘要见她,他恐怕早就对她恶语相向了。 不过,她还是不想和他一起用早饭。 一夜没见宴淮皎,她也不放心,正好回偏殿去看看。 “灵芝已经將淮皎抱来了,你今日穿这一身。” 宴承徽说罢,抬步往外走。 岑令仪走过去,取过衣裙展开,杏色的小衫,配茶红色旋裙,撞色明艷,质地垂软。 宴承徽哪来这么多好看的衣服? 都是当初给半夏准备的吗?还是留给孙佩环的? 她不太想穿他给的衣服。 上回那一身,已经惹得夏青和不快,孙佩环嫉妒。 再穿…… 罢了,不穿他给的衣裳,她也免不了被她们针对。 更何况,他让她穿的,她要是不听,免不得又被他一顿冷嘲热讽。 “爹,爹。” 宴淮皎奶呼呼的小声音传进来。 岑令仪不再磨蹭,迅速换上衣裳。 要挽发时才发现,宴承徽这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梳妆檯,上面摆著铜镜。 她走过去看著镜子,心里乱糟糟的。 这梳妆檯,他给谁准备的? 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她还真是笨。 他那么在乎孙佩环,还能是给谁准备的? 綰好髮髻之后,她对著铜镜整理了一下裙摆,看了一下自己上下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走了出去。 此时,她才察觉,自己身上鬆快了许多,应该是昨晚那碗汤药起了作用。 “娘!” 宴淮皎坐在宴承徽怀中,一双黑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嗓音嫩生生喊她。 宴承徽抱著他,有些嫌弃地半偏著身子。 他面前的桌上,已然摆上了早膳。 “小殿下,又乱叫,奴婢是奶娘。”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看了宴承徽一眼,赶忙纠正宴淮皎,拿起帕子替他擦拭唇角。 好在宴承徽並没有开口找茬。 小傢伙又在长牙,最近有点流口水。 宴承徽也真是的,连自己儿子都嫌弃。 “娘,娘……” 宴淮皎反而越发起劲,在宴承徽怀中快活的蹬著小脚,竖起小手要她抱。 “让爹爹用早膳。” 岑令仪抱起他,同一旁的灵芝对视一眼。 灵芝忍不住笑了。 昨个她担心了一夜,这会儿看姑娘没事,好像还是睡在殿下的內殿的,看起来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她安心了不少。 “用了。” 宴承徽將一碗汤药放在岑令仪面前。 “谢殿下。” 岑令仪不曾拒绝,端起汤药一饮而尽,苦得哆嗦了一下。 她要快点好起来,才能早日离开。 宴淮皎还当她是逗他呢,咯咯直笑。 “你一起吃。” 宴承徽冷声吩咐岑令仪。 “不用,奴婢给小殿下餵……” 岑令仪下意识拒绝。 “免得你到母妃跟前去告状,说孤亏待了你。” 宴承徽递了筷子给她,眉目清冷。 “是。” 岑令仪接了过来瞧了瞧桌上的菜式。 冰糖牛乳、莲子百合小米粥、桂花水晶糕……数十样菜餚整齐陈列。 她抿了抿唇,还是先给宴淮皎倒了半盏牛乳。 “內內……” 宴淮皎却往她怀里拱,哼哼唧唧要吃奶。 岑令仪脸红了,朝宴承徽道:“殿下,奴婢抱小殿下进去。” 灵芝还在这里呢,宴承徽今日看著心情不错,这会儿应当不会故意刁难她吧? 宴承徽微微頷首。 岑令仪鬆了口气,抱著小傢伙进內殿,待小傢伙吃饱喝足再出来,宴承徽已然用好了早膳。 “我跟殿下去一趟凝和宫,你们带好小殿下。” 岑令仪將宴淮皎交给灵芝。 “娘……” 宴淮皎皱著小脸,朝他伸著小手,明显不愿意离开她。 “灵芝带你去看马,好不好?” 岑令仪哄著他。 “马,走。” 宴淮皎一听这个,顿时不闹了,小手指著外头要灵芝赶紧走。 灵芝朝宴承徽行过礼,抱著小傢伙去了。 “不吃?” 宴承徽侧眸看她。 岑令仪不想惹恼他,默不作声从点心盘中取了一块蝴蝶酥,放到唇边咬了一小口。 宴承徽这才收回目光,门口便传来孙佩环的声音。 “殿下,你是不是要去宫里见贵妃娘娘?我也要去。” 明德殿的门开著,她走到门槛外,也不等云闕他们稟报,便对宴承徽开了口。 她探过俏丽的脸,朝宴承徽望去,一眼便看到宴承徽身旁站著的岑令仪,正小口吃著点心。 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第46章 岑令仪,你故意的? 宴淮皎面前的桌上摆著精致的早膳。 岑令仪就站在宴承徽身后不远,手里拿的是蝴蝶酥。 “岑令仪,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吃蝴蝶酥?” 孙佩环脱口质问。 她向来不会藏著心思,心里想什么,嘴上便问出来。 一个小小奶娘,也配吃这么好的东西? 她不许! “奉仪。”岑令仪朝她屈膝一礼,不卑不亢道:“这点心是殿下赏奴婢的。” 话这么说,她还是失了胃口,不太想吃这蝴蝶酥了。 “殿下……” 孙佩环闻言走过去,撇嘴娇嗔地瞪宴承徽。 殿下不是最厌恶岑令仪吗?怎么可以对她这么好? “不过是吃剩的东西,隨手赏赐,你何必计较?” 宴承徽淡声开口。 岑令仪听闻此言,指尖微微收紧,手中的蝴蝶酥捏下碎渣,满手心都是。 舌尖上残留的甜味泛起点点苦涩,心口更是酸涩难言。 其实,她早就料到他会和孙佩环这么说。 但真的听到这话,还是觉得刺耳。 蝴蝶酥碎渣扎得手心有些疼,她默默放下手,垂著眼睫站在那处。 “那殿下让她出去嘛,我不想看到她。” 孙佩环听他这么说,顿时见了笑顏,撒娇著开口。 宴承徽侧眸瞥了岑令仪一眼。 “奴婢告退。” 岑令仪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在门口候著。” 宴承徽吩咐。 岑令仪不曾言语,带上了门。 “殿下,你早膳怎么吃这么早?我还特意起早给您燉了鹿筋汤,您身上有伤,好给您补补身子,您尝尝。” 孙佩环將手中提著的瓦罐放在了桌上,揭开盖子。 “你有心了,我才用过早膳,先放著吧。” 宴承徽並不太想吃。 “我燉了好久,您尝尝嘛,这是我父亲在边关猎得一头鹿,前日派人送回来的鹿筋,可新鲜了,是上好的滋补之物,也是我父亲对殿下的心意嘛。” 孙佩环说著,盛了一小盅汤双手送到他面前,一脸期待地看著他。 宴承徽眉心微微皱了,不曾言语,接过那汤盅来,在她的注视下,吃了一口汤。 “好吃吗?” 孙佩环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一副等他夸奖的样子。 宴承徽微微頷首,將汤盅搁到一边。 “那殿下能不能带我去见贵妃娘娘?” 孙佩环话锋一转,揪著他的袖子,娇软软的带著撒娇之意。 “上次被责罚,你还要去见她?” 宴承徽看了一眼她揪著自己袖子的手,眉心又皱了皱。 “我要去跟贵妃娘娘认错,上回的事情我知道错了。” 孙佩环仰起脸儿看著他。 “你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宴承徽还是不准她去。 “哎呀,我跟殿下说实话。”孙佩环鬆开了他的袖子,低下头道:“先前我做错了事情,受到了贵妃娘娘的责罚,身子还没养好呢,就又遭遇了禪房的大火,我现在身上到处都痛,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惦记著殿下,一早就起来给殿下燉汤,就想著殿下带我去见贵妃娘娘,求贵妃娘娘看在我对殿下一片真心的份上,恢復我良媛的身份。” 她绕了一大圈,实则是想让自己恢復身份。 从上回在宫里挨了杖责之后,她回到东宫,顾良娣明里暗里的讽刺她好几次,那些下人也在背后嘰嘰咕咕,外头更是传的风言风语,说贵妃娘娘厌恶她。 她受不了这份气。 “你觉得贵妃会答应?” 宴承徽双眸沉沉望著她。 “为什么不答应?”孙佩环抬起头来看他,理所当然道:“別说我受了这么多苦,也该得些宽慰,就凭我父亲和兄长在边关替殿下拼命,贵妃娘娘也该对我多几分怜惜吧?” 她打也打了,禁闭也罚了,还要如何? 就算贵妃娘娘得陛下宠爱,也该见好就收吧? 哥哥说了,忠臣良將难得,如今就是陛下也得给孙家几分脸面,更別说贵妃了。 宴承徽眸光更沉,唇瓣紧抿。 “殿下,您说话。您就带我去嘛,我保证不用您开口,我自己和贵妃娘娘说。” 孙佩环欲牵他的手。 宴承徽抬起手,去整理袖子,恰好躲开了她的动作。 孙佩环牵住他衣摆,来回晃啊晃,跟他撒娇。 宴承徽沉吟片刻道:“孤给你恢復良媛之位。” “真的?”孙佩环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殿下可不许骗我,不然我要伤心的。” “孤何时骗过你?” 宴承徽反问。 “那倒没有。”孙佩环高兴起来:“那明日清早,我们去太子妃娘娘那处请安,殿下也去告诉她们这个消息好不好?” 只是这样说恢復她的良媛之位,哪里足够? 要殿下亲口告诉顾良娣,她才能出心里憋的那口气。 “好。” 宴承徽微微頷首。 “谢殿下,殿下可真好。” 孙佩环一高兴,便想凑上来亲他。 宴承徽往后退了一步,沉声开口:“你且先莫要太高兴。” “怎么?” 孙佩环不由看他,心提了起来。 难道,说出口的话,殿下要反悔? “孤派人去查了法华寺禪房起火之事,不像是意外,你日后行事要多留心,不要太过张扬。” 宴承徽嘱咐她。 “殿下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纵火,要烧死我?” 孙佩环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是谁? 谁这么大胆,敢算计她的性命? 不行,她得派人去查! 哥哥上次回来,给她留了几个人,就在娘家。 她等会儿就让荷花送信给他们,让他们好好查法华寺禪房的火是谁放的。 “孤之前同你说过,东宫凶险,你不可大意。” 宴承徽再次掸了掸衣袖。 “我记住了。”孙佩环点点头,“那我就不耽搁殿下去见贵妃娘娘,先告退了。” 她朝宴承徽福了福,走过去拉开门。 岑令仪和云闕、云宫站在门外,听到动静,不由抬头。 “看什么看?”孙佩环轻哼一声,抬起下巴很是得意地朝她道:“殿下已经答应,恢復我良媛的身份。” 她特意瞥了岑令仪一眼,步伐轻盈地去了。 岑令仪垂下鸦青长睫,心口漫开点点酸涩。 他恢復了孙佩环良媛的身份么? 其实,这也不奇怪,毕竟他那么在乎孙佩环。 但这未免太快,贵妃娘娘才责罚贬斥了孙佩环多久,宴承徽这就迫不及待恢復她的位份了。 更何况,孙佩环背后还有父亲和兄长撑腰。 她指尖掐著手心,鼻子微微发酸。 她也好想父亲与兄长他们。 倘若他们在,哪里捨得让她受这般折辱煎熬? “云闕。” 正殿內,传出宴承徽的声音。 “殿下,您有何吩咐?” 云闕推开门,走进正殿。 宴承徽抬手示意他走近些。 云闕关上门,走上前去。 “孙佩环会派人去查纵火之事,你设法让他们查出真相。” 宴承徽低声吩咐。 云闕愣了一下,点头道:“是。” 他心跳了一下。 殿下这是……打算让孙佩环和夏青和对上? 夏青和纵火不只烧了岑姑娘,还烧了孙佩环。 孙家和夏家,殿下暂时都不能得罪,让他们两家对峙,这主意极妙。 难怪,难怪殿下这么轻易就给孙佩环恢復良媛的位分。 这是怕孙佩环位分太低了,斗不过身为太子妃的夏青和啊。 “让岑令仪进来。” 宴承徽吩咐他。 云闕回过神来:“是。” 他低头退了出去。 “姑娘,殿下让你进去呢。” 出了门,他小声朝岑令仪开口。 岑令仪怔了一下,迈进门槛。 孙佩环走了,要交代云闕什么也已经交代了,他还不去凝和宫,叫她进来做什么? 她抬眸看他。 “更衣。” 宴承徽朝她摊开手。 “是。” 岑令仪应了一声,抬步便往內殿走。 “你去哪儿?” 宴承徽问她。 “给殿下取衣裳。” 岑令仪脚下一顿,再次看向他。 不是他说要更衣的吗? “先替孤脱了外裳。” 宴承徽走到她身前。 岑令仪指尖蜷了蜷,抬手去解他的玉带鉤。 这衣裳不是早上才穿的吗?又没出门,又没沐浴。好端端的又换什么衣裳? 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嗜好。 她自然不敢多问,乖乖照他的吩咐做。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笋尖似的指尖上,捏著他的玉带鉤,轻微的动作传到腰间,似乎有些痒。 虎口处的伤痕看著似乎比昨日淡了些。 岑令仪將他外裳解了,进內殿重新取了一件衣裳,替他穿上。又俯身在他身前,替他系腰带。 淡淡的甜香瀰漫周身,他看著她沉静的脸儿,长长的眼睫垂著,唇瓣抿起,似有几分不喜。 “孤让孙佩环恢復良媛之位,你不高兴了?” 他启唇。 岑令仪將他的腰带拢到前头,手中顿了顿,轻声道:“殿下要如何做,不是奴婢能置喙的,奴婢怎会不喜?” 就算她不喜又如何? 他还能听她的么? 忽然问她这个,又是要找茬。 “既然没有不喜,为何不笑?” 宴承徽追问。 岑令仪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面对他。 她微蹙的眉眼舒展,湿漉漉的乌眸弯成了小月牙,勾起唇角朝他一笑。 是勉强的假笑。 但更显出几分娇憨明艷,鲜活生动。 他真是愈发不讲理。 给孙佩环升了良媛,还要逼著她赔笑脸,这是什么道理? 宴承徽望著她,心神微盪。 岑令仪低下头,双手用力,將他的腰带狠狠一收。 “岑令仪,你故意的是不是?” 宴承徽猝不及防之间,被她勒得一窒,皱起眉头。 “奴婢失手,请殿下恕罪。” 岑令仪鬆开他的玉带鉤,往后退了一步。 她才不是失手,就是故意的。 勒死他,哼。 宴承徽轻哼了一声,手里鬆了鬆紧得过分的腰带,唇角抑制不住微微扬起,抬步当先往外走。 “跟上。” 岑令仪低头跟了上去。 第47章 心疼 宴承徽上了马车,回头瞧了她一眼:“上来。” “奴婢身份卑微,不能与殿下同乘。” 岑令仪垂著眼睫,脱口拒绝。 “那你走过去。” 宴承徽冷冷丟下一句话,俯身进了车厢。 岑令仪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上马车。 她身子还没恢復,真走过去,不又得累伤了? 不管怎么样,不能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她左右瞧了瞧,想找个小凳子踩著,好让自己能上马车。 “姑娘,您扶著我。” 云闕上前,朝她伸出手。 岑令仪抬起手来,正要搭在他手臂上,车厢前的帘子忽然掀开,宴承徽清雋淡漠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 岑令仪动作不由僵住。 云闕也连忙放下手臂。 宴承徽扫了云闕一眼,朝岑令仪伸出手。 岑令仪將手搭在他手臂上,隔著袖子。 她可不敢轻易触碰他,万一一个不小心,又將他惹怒,少不得又是一顿冷嘲热讽。 进了马车,她很自觉的在角落处坐下。 马车外,云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跳上马车,扬起鞭子催著马儿:“驾!” 宫门前,马车停住。 宴承徽率先掀开帘子,探出身去。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禁军统领快步上前行礼。 “免礼。” 宴承徽隨意摆摆手,便要下马车。 “殿下不必下车。”禁军统领赶忙道:“贵妃娘娘请了陛下的旨意,您身上有伤,可以將马车直接赶到凝和宫前。” “好。” 宴承徽应了,又转身回到车厢內。 云闕扬了扬马鞭,再次催动马儿。 昨儿个殿下进宫,同陛下说及法华寺著火的事,贵妃娘娘可没让殿下坐著马车进宫。 今儿个岑姑娘来了,贵妃娘娘就去殿下面前请了旨意,只怕不是心疼殿下,而是心疼岑姑娘。 不知情的,只怕以为岑姑娘才是贵妃娘娘亲生的。 * 凝和宫。 望月等在朱漆铜钉门门外,翘首以待。 远远瞧见马车,她快步迎上。 “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她屈膝行礼,又朝马车內张望。 岑令仪弓腰出了车厢。 “岑姑娘。” 望月笑著唤她。 贵妃娘娘一早就在盼著姑娘过来。 “望月姐姐。” 岑令仪也朝她笑。 “我扶你。” 望月上前,伸出手扶她。 岑令仪搭著她的手下了马车。 嘉贵妃等著廊下,瞧见岑令仪便迎上去:“小六。” “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岑令仪停住步伐,屈膝行礼。 “你这孩子,总这样客气。” 萧贵妃上前牵过她,一脸嗔怪。 宴承徽站在一旁,看著一眼都没看自己的母妃。 “让姨母看看,你没事吧?” 萧贵妃领著岑令仪往正殿走,侧眸上下打量她,眼底有几许担忧。 听说岑令仪在法华寺遭遇火灾之后,她一夜都没睡好。 天不亮就吩咐人去给宴承徽传了信,让他带岑令仪进宫,给她看看。 “没有大碍,谢谢娘娘关心。” 岑令仪摇了摇头,弯眸朝她笑了笑。 “又哄我,我看你脸色一点都不好。我特意请了顾院正等在这里,给你把把脉。” 萧贵妃带著她,迈过门槛。 顾梅疏果然已经等在殿內,瞧见几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太子殿下,贵妃娘娘。” “来,给她把把脉。” 萧贵妃扶著岑令仪,在桌边的八角凳上坐下。 “娘娘,奴婢身份卑微,哪里……” 岑令仪有些坐不住。 顾梅疏是太医院院正,给她这等罪臣之女诊脉,只怕心中不忿。 到时候传出消息去,反而会节外生枝。 “姑娘安心,我不是多嘴之人。” 顾梅疏摸著鬍鬚,宽慰她一句。 他初见岑令仪,也是嚇了一跳。 他同岑太傅熟识,曾给岑令仪诊过几回脉,是认得她的。 但是不知岑令仪如今竟身在东宫。 岑令仪和太子殿下那些过往,上京有几个人不知道? 太子殿下竟能容下她。 他隱约能猜到这孩子在忧心什么,便出言开解。 “多谢您。” 岑令仪稍稍安了心,这才將手搁在桌上。 顾梅疏三指搭在她脉搏上,垂眸静心诊断,片刻后抬起手,又看岑令仪的脸色。 “如何?” 萧贵妃在一旁问。 “姑娘在大火之中晕厥,有浓烟积於肺腑,烟火毒气侵入肺络。敢问姑娘是不是喉咙灼痛,频频咳嗽?另外是否还有头晕耳鸣、身上脱力的情形?” “顾太医医术高超,我正是这般,但相较於昨日,已经好一些了。” 岑令仪抿唇,轻声回他。 “没有大碍,下官开一副玉涧清咽饮,专消烟火毒燥,润养肺腑,姑娘连吃三日便可痊癒。请娘娘派人跟隨下官,去太医院抓药。” 顾梅疏手中飞快地写著方子。 “望云,派个人跟著去。” 萧贵妃吩咐。 “是。” 望云取了银子,欲跟著顾梅疏走。 顾梅疏放下笔,却看向宴承徽,“殿下既然在此,不如让下官再把个脉,看看伤势如何。” 宴承徽正要頷首。 萧贵妃便道:“不必了,他身强力壮,又用了药,能有什么事?顾太医,你先去吧。” “是。” 顾梅疏摸了摸鬍鬚,也不敢勉强,便起身告辞了。 这贵妃娘娘也真是,这么关心岑家的姑娘,自己的儿子倒是不心疼。 不过,想起这母子二人之前在冷宫里…… 萧贵妃这样对太子殿下,倒也不稀奇。 “望月,你也出去,把门从外面带上。” 萧贵妃吩咐一句。 “是。” 望月走了出去,关上门。 正殿內,只余下岑令仪、宴承徽和萧贵妃三人。 一时无人说话,四下里一片安静。 岑令仪不知萧贵妃这是何意,不由转头看她。 “宴承徽,你给我跪下。” 萧贵妃转身望著他,忽而出言呵斥。 宴承徽一言不发,往前两步撩起衣摆,直直跪在了地上。 岑令仪连忙起身,往边上让了让。 宴承徽能跪贵妃娘娘,却不能跪她。 她得让远一些。 不知宴承徽怎么惹贵妃娘娘生气了? 萧贵妃往前一步,站在宴承徽面前,居高临下望著他,柳眉竖起怒意,“我问你,昨日法华寺起火,你为何不救小六,反而跑去救孙佩环?” 昨日法华寺之事,她都听说了。 晟武帝还对她夸讚,说太子懂事,识大体。 岑令仪一个罪臣之女,死了也就死了。 孙佩环的父兄正在边关为他的江山廝杀,如果这时候孙佩环出了什么事,可不好向他家人交代。 萧贵妃听了,当时便生了满肚子的火气。 小六已经够苦了,满府那么多人,就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 宴承徽还这么对她! “娘娘,奴婢哪里配殿下捨命相救?您快让殿下起来……” 岑令仪听闻她是为这事让宴承徽下跪,连忙上前想要劝阻。 宴承徽对她厌恶至极,若非要折辱她泄愤,他巴不得她死。 他又怎会冒死救她? 她也从来不曾敢有过这样的奢望。 “你別管,我看他怎么说。” 萧贵妃推开她,冷冷看著宴承徽。 “孙佩环的父兄正在边关奋勇杀敌,儿臣不能让她出事,且她是儿臣后院的人,儿臣自当救她。” 宴承徽跪得笔直,面无表情地道。 他听她说“哪里配”,心中生出恼来,语气硬邦邦。 “孙佩环不能出事?那小六呢?” 萧贵妃不由拔高了声音。 “她只是淮皎的奶娘。” 宴承徽眼底一片淡漠。 “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萧贵妃脸色大变,抬手便要打他。 “娘娘息怒,殿下说得没错。” 岑令仪连忙拉住她。 “小六,他这样对你,你还要替他说话?” 萧贵妃转头看她,余怒未消。 “奴婢身份卑微,不值一提,娘娘別为了奴婢和殿下伤了和气。” 岑令仪眼下心里酸涩,若无其事地扶著她,在椅子上坐下。 她怎会不伤心? 可除了默默承受,她还能如何? “宴承徽我告诉你,小六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和她一起走。” 萧贵妃看著宴承徽,手抚著心口,眼眶有些红了。 宴承徽身子僵了僵,低头抿唇不语。 “娘娘,您別这样说。” 岑令仪鼻尖一酸,声音有些闷。 儘管知道萧贵妃对她好,但听到萧贵妃这样说,她还是觉得受宠若惊。 贵妃娘娘怎么对她这么好呢? “还跪著做什么?瞧见你就来气。” 萧贵妃瞪了宴承徽一眼。 宴承徽便起身立在那处,一动不动。 “药马上取回来了,你去给小六煎药。” 萧贵妃气呼呼地吩咐他。 “娘娘,不用,我……” 岑令仪想要阻止。 “你別管,让他去。” 萧贵妃拦住她的话头。 宴承徽也不言语,转身往外去了。 萧贵妃拉著岑令仪,说了一会儿话。 “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 萧贵妃问她。 “还好。” 岑令仪笑了笑,脸色苍白,这么一笑更显得虚弱。 “你去我寢殿歇一会儿。” 萧贵妃牵著她,进了寢殿。 “来,靠这儿。”萧贵妃给她垫了枕头,又抢著道:“不许推辞。” 岑令仪无奈,只好在床沿上坐下。 “你要实在想感激我,以后见到我,都叫我姨母。” 萧贵妃抬手理了理她鬢边的碎发。 “姨母。” 岑令仪弯起眉眼,唤她一声。 她是不幸的,家里出了那样的事。 但她又是幸运的,有萧贵妃这样疼爱她,还有宋明驰、太和公主那样的朋友,处处帮著她。 “好孩子,这才乖。你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药煎的怎么样了。” 萧贵妃摸摸她的脸,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起身走了出去。 宴淮皎恰好端了汤药进正殿。 “小六在里面,你送进去。” 萧贵妃停住步伐,朝寢殿指了指。 宴承徽便端著汤药走了进去。 萧贵妃跟上去,从外面拉上门,捏上铜锁。 “母妃……” 宴承徽扭头,便听到铜锁扣上的声音。 “今儿个小六不原谅你,你就別出来。” 萧贵妃哼了一声,掸了掸手上不存在的灰。 第48章 娇娇,他的娇娇! “殿下。” 岑令仪听闻动静,迅速下了床,屈膝朝宴承徽行礼。 她明白门外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萧贵妃是一片好意。 但她和宴承徽之间的事,早已不是被锁在同一间屋子里能解决的。 他憎恶她,诸般折辱她,瞧见她便要生气。 而她,也不是很想面对他。 在那场险些让她丧命的大火中,他抱起了別人。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计较这个,但她心中有刺,可以让她更清晰认识到自己身份的刺。 这些刺不是他给她汤药、相拥而眠这些小恩小惠能溶解的。 她微微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一心只放在孩子和家人身上。 当初选择捨弃他时,他们早已是殊途,本不该有交集。 宴承徽端著汤药,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张嘴。” 他將碗送到她唇边。 岑令仪往后退了半步,姿態恭谨疏离:“奴婢自己来。” 她伸手去接碗,指尖堪堪碰到碗沿,便被他抬手避开。 宴承徽定定望著她。 “殿下身份尊贵,何必屈尊伺候奴婢?” 岑令仪偏过头去,看著別处,姿態疏离。 “这么守规矩,昨夜是谁留宿在孤的內殿?” 宴承徽瞧著她恭谨疏离的模样,心中莫名腾起怒意。 “昨夜明明是殿下將奴婢拉上床的。” 岑令仪耳朵一下红了,小声分辨。 “我让你上床,我让你睡了?” 宴承徽语气清冷。 “是奴婢僭越。” 岑令仪低了头,不再与他爭辩。 他如今惯会顛倒黑白,说什么都是他对。 她不说了。 宴承徽再次將碗凑到她唇边。 岑令仪別无他法,只好张口喝了。 这药倒没有昨晚那药那么苦涩,但到底是药,也不大好喝。 她一口气喝了下去。 宴承徽微皱著眉。 她从前骄纵又娇气,喝点汤药总要他左哄右哄,各样糖果点心不晓得要备下多少。 有时候,要一口蜂蜜水一口汤药交替著,许久才能喝下一碗汤药。 如今喝药倒是豪迈。 他往前一步,伸手欲放下手中的空碗。 岑令仪却会错了意,当他要牵她的手,下意识將手藏到身后。 “你躲什么?” 宴承徽眉心皱的更紧,重重搁下手中的碗。 “奴婢不敢攀附。” 岑令仪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窘迫得红了脸,抿唇强撑著平静。 “不让孤碰,你在替谁守著?陆怀宥,还是宋明驰?” 宴承徽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脸。 她这般与他划清界限的模样,叫他恼怒。 当初是她捨弃了他。 现在,他主动示好,她还这般疏离! “殿下觉得是谁,便是谁吧。” 岑令仪眸光一黯,垂下的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並不分辨。 他说话,可真伤人。 她在他眼中,真就这么不堪么? 纵使心如死灰,听到这般锋利的话语,她也还是会痛。 宴承徽冷笑一声,眸光扫过她泛著珠光的唇:“他们都可以,那孤是不是也可以?” 岑令仪漆黑的瞳仁骤然一缩,对上他的视线,正要开口。 不待她说出更伤人的话来,宴承徽捏住她下頜將她拉近,俯首狠狠吻下来。 他吃到她的甜她的香,似甜桃的香气,夹杂著汤药的苦涩。 平日里嘴硬的要命,吃起来却是软的,要化在他口中那种软。 “唔……” 岑令仪猝不及防,下意识想要躲开他。 呼吸里都是他身上的清冽的香,铺天盖地,略地侵城。 岑令仪急於摆脱他,腰间却是一紧,他长臂扣住她腰身。 她愈是闪躲,他愈是狂悖,眼尾泛红,乌浓的眸底满是暗色。 她还想逃? 她休想,休想! 今生今世,她別想再离开他! 即便是她怨恨、疏离,即便是死,她也要留在他身边。 哪怕是一起赴死! 岑令仪脚步错乱,连著后退数步。 宴承徽紧追不捨,抢著夺著她的香气、她的呼吸。 凌乱之间,岑令仪的后腰撞在了桌上。 那桌子被撞歪,放在桌角的碗被碰得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嚇得一激灵。 宴承徽动作微顿,继续略她夺她,揽著她的那只手揉在她撞到桌角的痛处。 岑令仪的呼吸被尽数抽去,呼吸和心跳都乱得不成章法。 她脑子一片混沌,眼睫虚虚地发颤,所有的倔强、委屈、抵抗尽数消散,只剩昏沉的懵然。 腿撞上了床沿,她膝盖一弯,被他摁在了衾被之间。 他手落在她颈边的盘扣上。 心口一凉。 岑令仪有了一瞬清醒,她捉住他作乱的手,眼圈红红,脸儿也红红,一时几乎要哭出来。 “殿下……” 她唤了一声,声音软,又娇。 宴承徽赤红著眸,脖颈处青色的经脉突突跳动。 什么捨弃,什么背叛,什么过往,统统都不存在! 他眼里只有她,只想要她! 他的衣衫,她的衣裙,一件件,落在锦被之上,落在床边,落在地上。 床幔扯落,光线昏暗,她生得极白,白得晃眼睛。 娇娇,他的娇娇! 宴承徽恨恨地,一口咬上去。 岑令仪惊呼一声,鱼儿离水一般扑腾,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他一巴掌,扇在她月殳上,红红的印记惹得他眼睛更红。 “还讲不讲尊卑有別?” “还说不说不敢攀附?” “还会不会再走?” 他凶凶地,问一句,便扇她一下。 岑令仪双手掩著脸儿,泣不成声。 “说话!” 宴承徽咬得更凶,言语有几分含糊。 “不……不敢了……殿下……” 岑令仪髮髻散开,鸦青髮丝胡乱贴在脸侧,扌斗得不成样子,恰似芙蓉花枝乱摇。 “叫我什么?” 宴承徽齿间用了点力气,惩罚她。 岑令仪倒吸一口凉气,缩起来却躲不开,玉足蹬在他宽阔的肩上,一时嗦哆得更厉害。 “夫……夫君……” 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呜呜……除了流泪和发扌斗,她什么也做不了。 他就是天底下最最坏、最最混帐的人,就只会欺负她! “娇娇,哭什么?” 他哑了声音,语调里难得有了几分綣綣之意。 不过咬她一会儿,打她两下,又不曾用多大力气,就这般两处流泪。 岑令仪听他唤她娇娇,浑身都骨头如同泡了醋一般,酥了软了,再撑不起一点力气。 他亲她,慢慢往上,直至对上她酡红的脸,泛著泪光的眸。 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拥住她,低下头去。 岑令仪看到他下頜的水痕,下意识偏头躲他,羞赧窘迫。 他们原来也没有在一起度过几夜,她对此事还是羞涩的。 离开他之后再重逢,这么久没有在一起,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嫌自己?” 宴承徽低笑一声,捏住她下頜,强行封住她唇。 岑令仪没能躲开。 唔……有点咸。 “殿下,陛下来了。” 箭在弦上之时,望月忽然叩响了寢殿的门,语气有些急切。 宴承徽动作顿住,眉心皱起。 很不满。 “快穿衣。” 岑令仪如梦初醒,推开他便去捡一旁的衣裳。 宴承徽坐在她身边,闔上眸子深吸一口气,心里躁得很。 “快穿呀?” 岑令仪手儿很快,已然繫上了自己的抱腹,见他坐在自己身旁一动不动,不由催促。 “你给我穿。” 宴承徽坐著不动。 “你……” 岑令仪简直没话说他,快快站起身来,穿上裙子,系上腰带。 陛下来了,他没听到吗? 陛下疑心重,上回就问她是不是想跟宴承徽和好,让宴承徽帮她全家復仇。 这会儿来,撞见他们躲在贵妃娘娘的寢殿里…… 一个不高兴,不得杀了她? 都这样紧急了,宴承徽却一点都不著急,还摆他的太子架子,要她帮他穿衣。 但她拿他没辙,俯身快速將他散落的衣裳收拢进怀中,扔在床上。 从里衣开始替他穿戴。 穿到里裤时,她偏过头去,耳朵红的像血玉。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昂昂不动。 她將他的牙白里裤胡乱往上提,手背不小心碰到那比我鸟蛋还大的地方,烫到一般缩回去。 “等回东宫的。” 宴承徽呼吸一促,大手捉住她的手,咬牙切齿。 “快穿呀。” 岑令仪又急又气,顾不得害羞,手忙脚乱。 他怎么一点都不著急呢? 万一晟武帝闯进来,瞧见这情景,成何体统? 哪怕他是太子,也是要受责罚的吧? 更別说她一个不值一提的奶娘,在贵妃寢殿,勾引当朝太子…… 这罪名够她死好几回了。 宴承徽往后让了让,手压了一下,把东西藏了回去。 钥匙在母妃手里,母妃不鬆口,谁也开不了这寢殿的门。 他甚至有办完事再开门的衝动。 岑令仪替他穿上外衫,將腰带和玉带鉤递给他:“你自己系。” 她自己的盘扣还没系呢。 莫名觉得这情景好像被人捉女干在床似的,好不羞耻。 悉悉索索,两人总算穿好了衣裳。 “好了。” 岑令仪整理好裙摆,舒了口气,抬眸便见宴承徽正定定望著她。 她蹙眉,有些疑惑地望著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在他的注视下,她缓缓抬起手。 “我头髮……” 指尖触碰到髮丝,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髮髻早散了。 “你帮我弄一下……” 她脱口要求他。 话说出来的一瞬,她又顿住。 她糊涂了,又以为回到了从前。 宴承徽注视著她,眸光愈发的深。 粉红的人儿几缕乌髮黏在汗湿的额角,恍如明珠生晕,唇红而润,似有些月中,湿漉漉的眸子像浸了水的黑曜石,透出几分忄青態。 他喉结微微滚了滚,上前一步揽住她,再次吻下去…… 第49章 让岑令仪做太子的良娣吧 “殿……唔……” 岑令仪来不及作出反应,便被他堵住了唇。 宴承徽碾著她唇肆虐。 是她叫他帮她弄一下的,是她勾他的! 他要把她拆下来,吃进肚里去,让她变成他的一部分,她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他! 岑令仪捏起拳头,拼命捶他。 晟武帝就在外面,他发什么疯! 他不要活,她还想活下去呢。 但任凭她怎么捶打,他都不肯鬆开她,反而更激烈。 直至她以为窒息,几乎要站不住,宴承徽终於停下来。 他深深望著她,眼尾殷红,胸口起伏。 “你要害死我?” 岑令仪泪意盈盈,抿住泛红的唇,腮边微微鼓起。 抿唇瞪人,生动鲜活。 宴承徽低笑了一声。 岑令仪抬手拢起髮丝,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狐疑地看他。 他笑什么笑? 重逢这么久,就没见他笑过,忽然这样笑,虽然挺好看的吧,但她有点害怕。 宴承徽不言不语,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髮丝,麻利地替她綰了个松髻,簪上银簪。 岑令仪不放心他,走到铜镜前去照了照,见没有什么不妥,这才站直身子。 宴承徽已然拉了门:“母妃?”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铜锁果然还在。 岑令仪又对著镜子擦了擦唇,拍了拍脸上的红晕,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太子……” 晟武帝的脸出现在门的缝隙中。 “父皇。” 宴承徽行礼。 “奴婢见过陛下。” 岑令仪听到晟武帝的声音,连忙上前行礼。 “你们两个,躲在贵妃的寢宫里做什么?” 晟武帝隔著门缝问。 “是母妃锁了门。” 宴承徽淡声解释。 岑令仪低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贵妃,太子没有睡,还不开门?” 晟武帝催促萧贵妃。 萧贵妃眼底闪过不耐烦,取了钥匙上前开了门。 晟武帝迈开步伐,进了寢殿。 宴承徽和岑令仪齐齐往后退开。 “你母妃说你身上伤得厉害,要休息会儿。”晟武帝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碗,还有歪斜的桌子,眼底多了一份审视:“这是怎么回事?” 岑令仪心里发虚,不由咽了咽口水。 忘记將桌子復原,也没收拾地上。晟武帝不会猜到什么吧? 宴承徽抬眸,正要说话。 萧贵妃进来,瞧了晟武帝一眼:“是臣妾想让小六和元昭和好,怎么,陛下不许?” “怎么会?”晟武帝打了个哈哈,手扶著腰带:“那个,朕就是隨便问问。” 萧贵妃又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唇,没有说话。 她目光掠过岑令仪的脸。 小六眼周泛著一圈粉,唇好像有些月中了。 两个人亲过了?应当是亲过了,但看起来又不像是已经和好的样子。 算了,慢慢来吧。 至少亲过了,也比不亲要好。 都怪晟武帝,他要是不来,两人或许就和好了。 还是得把他们关在一起,小两口吵架不都是这样,床头吵床尾和? 岑令仪悄悄望著这一幕,心中有些好奇。 之前,那么多年,萧贵妃都是在冷宫中度过的。 晟武帝有时会去探望。 但每次见面都吵架,晟武帝多数时候都是气恼的摔门而出,两人从未和好过。 岑家出事之后没多久,她就听说萧贵妃出了冷宫,而且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从贵人晋升为仅次於皇后的贵妃,宠冠六宫。 现在看来,晟武帝的確很宠萧贵妃,萧贵妃瞪他他都不生气。 反而是萧贵妃,怎么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待见晟武帝的样子? 寢殿內一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尷尬。 “太子和她是有些旧情的,之前不是定过亲吗?”晟武帝打破了沉默,目光在岑令仪和宴承徽身上来迴转:“不然这样,太子就把她收进东宫后院,做个良娣吧,你们两个以为呢?” 他眼底隱著几分试探。 “陛下。”岑令仪行礼,轻声开口:“奴婢乃罪臣之女,能给小殿下做奶娘已是天大的福分,奴婢不敢高攀太子殿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留在东宫后院,跟那么多女子一起侍奉宴承徽? 她不愿意。 从小,她就只羡慕寻常夫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再说,她孩子都有了,往后也不需要夫君。 退一步说,宴承徽也不可能要她。 她先说出来,还能勉强维持一丝体面。 宴承徽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身侧的手缓缓收紧,骨节发白。 他还没拒绝呢,她倒是先说不要了。 她可真是好样。 “小六……” 萧贵妃嘆了口气。 要不是知道岑令仪的性子,她是真想將她和宴承徽绑到一起。 不过转过念头,她又不太想了。 宴承徽娶了妻,东宫后院里还有那么多女子,岑令仪去做小,她捨不得。 她想到此处,狠狠瞪了宴承徽一眼。 当初,她不赞同宴承徽娶妻纳妾,就是想等看看能不能將岑令仪寻回来。 奈何宴承徽不肯听,成了如今这局面。 “太子怎么说?” 晟武帝还要看宴承徽的態度。 “覆水难收。” 宴承徽顿了顿,缓声开口。 岑令仪看著眼前的地面,听著他的话神色平静,心也只是稍稍揪了一下。 她早有准备。 她背弃了他,他又怎会要收她? 何况,晟武帝这分明是在试探。 她见晟武帝这般,反而觉得好。 晟武帝越有提防之心,爹娘他们就越有可能都还活著。 晟武帝嘆了口气,侧眸看萧贵妃,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来:“看样子,这媒朕是做不成了。” 萧贵妃不理他,转身往外走:“午膳准备好了。” 当谁看不出来晟武帝是在试探他们? 岑家满门就剩一个孤零零的小六,他还起这样的疑心。 昏君。 晟武帝跟了出去。 萧贵妃回头道:“陛下,小六就像臣妾的孩子一样,臣妾要与她同桌而食,尊卑有別,陛下不如先去別处?” 她想將晟武帝打发了,看见他就烦。 他留下来用膳,小六也会不自在。 “无妨,你们就当朕不在这里。” 晟武帝撩起衣摆,在主位坐了下来。 话虽如此,但谁敢当他不在? 晟武帝瞧萧贵妃一直给岑令仪夹菜,笑道:“你既如此喜欢这孩子,不如就让她留在你身边伺候?” 宴承徽手里的筷子微微顿了顿,继续细嚼慢咽。 岑令仪不由有些紧张,下意识看了萧贵妃一眼。 她不想进宫伺候。 在东宫,她还能找机会出去,想走的话也相对容易。 要是进了宫,那可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那扇门。 “臣妾喜欢她,就要她留下来做奴才?那陛下喜欢臣妾,可也要臣妾做奴才?” 萧贵妃睨了晟武帝一眼。 “你不想要,就罢了,何必这样说话。” 晟武帝笑了一声。 没有人再说话,一顿午膳,死气沉沉。 用过午膳之后,前朝有事,晟武帝带著宴承徽一道去了。 “姨母该小憩了,我先回东宫去。” 岑令仪起身告辞。 “急什么?”萧贵妃拉住她:“你在我这儿睡一会儿,等元昭来接你。” 她要多给他们创造相处的空间,说不定两人的误会就解开了。 岑令仪想要推辞,但盛情难却,她只好留下来,又回了萧贵妃的寢殿。 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看著床幔上繁复的连枝纹出神。 一时想到方才和宴承徽在此地的纠缠,一时又想到火场的生死之间,他选择了孙佩环,又一时想到孩子、父母…… 也不知道宋明驰那边怎么样了,那孩子究竟是不是她的孩子? 冷不丁的又想起宴淮皎来。 小傢伙一贯离不开她,她出来半日,也不知他怎么样了,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哭闹著不肯睡午觉? 她手抚著心口,嘆了口气,那孩子到底是她养大的,她打心底里牵掛他。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闔上了眸子。 萧贵妃將床幔掀开一条缝,瞧她闔著眸子似乎是睡熟了,在心里嘆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 可怜的孩子。 她缓步退了出去。 岑令仪又睁开了眼睛,她之所以装睡,是不想让萧贵妃担心,也不想连累她。 她静静躺在那处,脑海之中思绪纷纷,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人语。 她仔细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宴承徽的声音。 他回来了。 她起身下了床,整理好衣裙,走过去正要开门,忽然听到萧贵妃在问话。 “我问你法华寺的火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要跟我顾左右而言其他。” 她似乎有点生气了。 岑令仪闻言蹙眉,停住了开门的动作。 法华寺的那场大火,难道另有隱情? 她倒是没有往別处想。 萧贵妃这么一提,她也起了疑心,站在门后侧耳听听。 宴承徽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派人去查,也能查到。” 萧贵妃气恼地道。 “儿臣派人去查了。”宴承徽终於开了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此事,系夏青和所为。” 岑令仪闻言又是惊愕又是心寒,手脚一下凉了。 夏青和派人纵的火? 是想一把火烧死她和孙佩环? 她算是宴承徽的旧爱,孙佩环是新欢。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夏青和只是介意她和宴承徽的那些过往,对她並没有什么恨意,希望她远离宴承徽而已。 而且她已经答应夏青和,很快就会离开。 即便这般,夏青和也还是等不及要纵火烧死她? 或许,夏青和的目標是孙佩环,烧她只是顺带? “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萧贵妃的声音传来。 岑令仪收回神思,留心听宴承徽如何说。 他自然是不会为她出头的,但总会心疼同样差点被烧死的孙佩环。 现在就看在宴承徽心里,夏青和和孙佩环哪一个更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