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情爱?嘴硬王爷又又又醋疯了》 第1章 未婚夫回来了 “娘子,侯爷终於遣人来接您了!”南枝边把信递过去,边雀跃道。 戚姝接过信纸,阅览,秀丽的眉眼里春色瀲灩。 原来是她指腹为婚的竹马顾辰宴胜仗归来,两家要商定婚期。 她年满十九,若非他隨军出征,一去三两年,他们早就完婚了。 父亲此番来信,要她立马从姨母家动身回府。 今日她恰巧陪姨母来仙云观见清虚道长,此刻因为道长在见旁的客人,她和姨母正在客堂饮茶等待。 身旁的姨母宋敏放下茶盏,关切问道:“何事让姝儿心悦?” 戚姝低眼,语气轻柔了些:“辰宴回京了,我爹要我回府商议婚期。” “两年了!你可算是把这未婚夫给盼回来了!”宋敏喜笑顏开。 下一瞬,又嘆息著拉过戚姝的手:“你娘走得早,我总怕你受委屈,万幸你这桩婚事还算顺利,你可得好好拴住世子的心,恩爱长久,则恩宠不衰。” 戚姝沉了沉眸子,语气仍然轻柔:“姨母,郎心是拴不住的。” 她面色沉静道:“我娘当年嫁给我爹,也是青鸞衔信、金风玉露,人人称羡,她亦是一门心思扑在我爹身上,结果她走了还不到一年,我爹就续了弦,生了妹妹,现如今,怕只我与姨母还记得母亲了。” 宋敏眼里浮上一层心疼,正是姑娘家情竇初开的年纪,戚姝却已经如此通透。 戚姝笑了笑,没有怨懟,只有淡然:“我不求鸞凤和鸣、恩爱长久,我只求他人品端方有担当,不必日日陪我,只要能让我在府中安心做个主母,没人敢欺我、怠慢我,允我一世安稳,便够了。” 见宋敏眼眶发红几欲落泪,她连忙口吻轻快的转移其他话题。 长久的真心和唯一的宠爱,戚姝在心里摇了摇头,那是分外奢侈之物了,想来也是不会眷顾自己的。 宋敏疼爱道:“既是这等喜事,你莫在我这耽搁了,即刻动身回府吧,等出嫁时间定了,我去侯府为你添妆,你母亲不在了,姨母定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咱们也风光嫁人。” 戚姝握紧了宋敏的手,应了声好,起身离开。 姨母的关照和心疼,她会记在心里。 至於嫁人,嫁谁不是嫁呢。 与主屋相隔的屏风后,清虚道长与一玄色衣袍的男人静立。 男人乃是摄政王鄔序。 道长轻声感慨:“这戚家小娘子倒是个想得通透的妙人。” 鄔序眼底有欣赏,面上却浅笑不予置评,一开口声音似山涧泉水般的清冽:“道长留步,还有贵客,不必再送了。” 语罢,抬步离开。 待出了屋门,他略一抬眼,便见一妙龄少女步態裊裊婷婷,月白衫子微微拂动,像一枝被风轻摇的素兰。 其隨侍寧默瞅了一眼,不爽道:“这顾世子前脚刚回京,后脚就要娶亲了!” 皇上年幼,他家主子是先帝钦定的摄政王,可顾国公却视他家主子为眼中钉,背地里小动作不断。 那戚侯与顾国公平日里在朝堂上就是一派,两家结亲后更会是一个鼻孔出气,成日琢磨如何给主子使绊子。 寧默越发愤慨:“依属下之见,主子该阻止两家结亲才是!” 鄔序瞥了他一眼,威压迫人。 寧默头皮发麻,立即噤声。 他家主子十四岁便隨先帝南征北战,乃是先帝最得力的幕僚谋士,十七岁西月关,一战成名,人人赞其神机妙算赛诸葛,才智无双。 算了,主子定有主子的思量,他不该多嘴。 戚姝途径吕祖殿,想起父亲的信,便去求了一签。 上上籤。 她攥著签文,步履越发轻快,隨后和丫鬟南枝坐上了侯府的马车,车帘一拉,马蹄一响,便踏上回府的路。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马车骤停,车夫喝道:“尔等何人,胆敢拦侯府车驾。” 南枝主动出声:“或许是城郊附近的寻常百姓,不识得侯府车马,无意为之?” 可话音刚落,马车外有人粗声喊道:“拦的就是你侯府的车驾!想活命就把车里的人交出来!” 戚姝掀开车帘看去,只见三五个壮汉手持砍刀,將马车团团围住。 她面色一沉,低声提醒:“是山贼。” 此刻,一个山贼突然窜上马车,一把將车夫扔下车,驾著马车往反方向驶去。 “侯府娘子,你今日是跑不掉了,爷不要你命,快活完了就放了你!” 马车剧烈摇晃,顛得戚姝失了平衡撞上车璧。 她立刻缓神应对,眼神示意另一侧的南枝拿著瓷瓶,对著山贼的后脑便是一击。 两人趁其头痛不备,將其几脚踹下。 但是马儿受了惊,一直往前奔了许久,前腿踏空踩到一个被枯枝落叶掩盖的坑洞里,好在车轮卡住了一块大石头,才没有带著车子摔进去。 戚姝和南枝均是青丝凌乱,衣衫不整,从马车里爬了出来。 两双杏眼发红,谁能想到回府途中遇上这样的事。 “娘子,好像又有马蹄声近了。” 戚姝闻言凝神细听,隱隱约约是能听到些声响,她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不会又来一批山贼吧? 到底还能不能安生? 马蹄声渐近,一队人马自林中奔驰而来。 戚姝定睛一看,旋即鬆了口气,“这穿著乃我侯府家丁,应是来接我们的。” 直到看清了那领著侯府一眾家丁朝她策马而来的人后,愣在原地。 鲜衣怒马少儿郎。 来寻她的,是她的未婚夫顾辰宴。 快要三年未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越发高大俊朗。 她看著他翻身下马,大步朝自己而来,忍不住提著裙摆朝他奔去:“辰宴……” 戚姝全然没有发现,她的继妹戚莞寧亦在同行的队伍里,直到她带著哭腔的呼喊出声:“太好了,阿姐,你还活著……” “杀千刀的山贼,竟敢劫走你,他们怎辱你清白,糟蹋完將你扔在荒野呢……” 第2章 请人验身 戚姝蹙眉冷脸:“你莫要胡言。” 南枝气极,维护出声:“我与娘子砸晕了山贼,马车乱窜到此,我家娘子清清白白,二娘子怎能信口雌黄,辱我家娘子名声?!” 戚莞寧讶然扬声:“你是说你与我阿姐二人收拾了一群穷凶极恶的山贼?” 她目光刻意的落在戚姝散乱青丝与衣衫上,故作心疼的安慰:“阿姐不必隱瞒强撑,你便是遭了山贼毒手,也永远是我阿姐,侯府一定为你……” “够了!”顾辰宴出声打断,解下披风裹住衣衫不整的戚姝,一把將她抱上马背,一夹马肚,扬长而去。 被打断的戚莞寧气得呼吸急促,难掩恶毒的盯著两人的背影。 等著瞧。 这世子夫人之位,一定是她的。 戚姝被顾辰宴圈在怀里,她握紧马鞍,回首看他:“我没有受辱,你可信我?” 戚莞寧与她素来不睦,面上装得和善,背地里却什么都要同她爭。 戚莞寧打的什么算盘,她一清二楚,但只要他信她,戚莞寧的算盘就会落空。 然而顾辰宴却置若罔闻,俊脸紧绷直视前方,又狠狠抽了马臀一鞭。 他没有回答,也不看她。 戚姝耳畔是呼啸的风声,一颗心酸得发胀。 近三年的等待,从未想过重逢会是这般。 侯府正厅,镇西侯戚成风与其夫人沈惠兰端坐主位,见到顾辰宴將戚姝带回来,欣喜道:“可算是平安回来了。” 戚莞寧小跑向前,抢在戚姝与顾辰宴之前开口:“阿姐被山贼掳去糟蹋,爹爹一定要为阿姐做主,杀了那些山贼!” 沈惠兰捏帕捂胸,泫然欲泣:“我苦命的姝儿,眼看著婚事將近,怎会遭此一难……” 戚姝心中冷笑,懒得看这两母女做戏,抬眸看向戚成风,沉声道:“女儿回府途中確遇山贼,但幸与南枝乘车脱险,並未受辱,爹爹明察。” “阿姐与丫鬟两个弱女子如何能从彪悍的山贼手中脱身?”戚莞寧一派为戚姝著想的说:“阿姐心里不好受,不愿面对事实,爹爹莫要再细问了。” 戚姝侧目看她,冷静质问:“你如何知晓我遇到了山贼?” 她並未遣人报信,刚遇山贼不久他们便赶来了,今日这齣显然是她们母女俩为坏她婚事想的损招。 戚莞寧眸光闪了闪:“自是有人来报信。” 戚姝直直看著她:“谁?” 戚莞寧委屈道:“那人来报信时辰宴哥也在,阿姐是不信我,还是想拿我撒气?” 眼看戚姝还要问,沈惠兰看向戚成风,抢先恳切道:“此事关乎侯府名声,更关乎姝儿与辰宴的婚事,不如请个可靠的嬤嬤来验一验,一来,姝儿清白自证,二来辰宴回了国公府也好交代,往后谁也不敢再嚼舌根。” 戚姝袖袍下的手紧握成拳。 状似好意的提议,既是折辱也是死局。 她若不同意,便与默认无异,若是同意,沈惠兰一定会藉此,將事情闹大。 她不能自己拒绝,但她的父亲可以。 然而戚成风並不表態,只是看著沉默的顾辰宴。 戚姝失望不已,亦转身看向顾辰宴,轻声问:“你需要我验身以证清白吗?” 顾辰宴扫过她凌乱的发,回道:“此事关乎你的清誉与两家的体面,伯父伯母思虑周全,我没有异议。” 戚姝孤立无援,心口针扎似的疼。 好一个没有异议,他果然不信她。 原来就连简单的信任与依靠,他都给不了。 她眼眶发红,却倔强的没有落泪:“好,我同意验身,待我清白昭雪,还望世子允我一事。” 他既不是那个能护她一世安稳的良人,她便不要了。 顾辰宴见她忽然改口唤他“世子”,只当她是在闹性子,頷首回道:“好,莫说一件,十件我也应你,姝儿,待事情明了,我定风光迎你过门。” 沈惠兰眼底有讥笑,接过话茬道:“如此,我这便去寻人……” “不必了。”戚姝打断她,再次冲顾辰宴道:“请世子去寻个可靠的医婆,也免得疑我侯府请的人有作假的嫌疑。” 她很清楚,若要沈惠兰去寻人,她的清白是丟定了。 顾辰宴点头:“好,我会回府同母亲商议。” 他离京三两年,自不会认识什么验身的医婆。 “那请世子即刻回府吧。”戚姝取下披风双手递还给他,扬唇浅笑,语气还似从前温柔,“我会在侯府,静候世子与医婆登门。” 顾辰宴只当她是迫不及待要向他自证清白,心下一软,同戚成风告辞。 他一走,戚姝便也福身告退回房。 南枝红眼侍候她梳洗,替她不平:“娘子路遇山贼,能脱险已是万幸,怎地却好似娘子做了错事?娘子本就清清白白的凭何要让人来验?娘子这般委屈,世子爷竟也不护著。” “等日后娘子嫁过去了,南枝斗胆要好好同世子爷说道说道,世子爷该多疼惜娘子才是。” 戚姝不接话茬,只是兀自吩咐道:“你去取笔墨,我要书信一封。” 她不会嫁给顾辰宴了,等医婆验了身,她便退婚。 届时她在侯府定不好过,她要为自己谋一个去处。 另一边,戚莞寧有些担忧的埋怨:“戚姝这般硬气,只怕那山贼真没得手,娘怎么能同意让辰宴哥去寻医婆呢?我们苦心谋划一场,岂不白费?” 沈惠兰冷哼一声:“急什么?顾家找的医婆买通不了又如何?” 她眸色阴沉,又道:“买不通,那也是验过了,验出来是清白的,外头的人就信了?” “娘的意思是?” 沈惠兰讥笑:“戚姝自以为聪明,让辰宴去寻人,可她不晓得,世上最厉害的不是刀,而是舌头。” “只要『侯府嫡女戚姝回府途中遇了山贼,不知清白还在不在』这句话传出去了,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戚姝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那国公府会要一个遭人非议的儿媳妇吗?这世子夫人的位置保管是你的。” 戚莞寧眼睛一亮,笑道:“还是娘想得周全,我这便命人往外头递话。” “慢著。”沈惠兰招了招手:“你且附耳过来,我有几句话要嘱咐。” 第3章 她是否完璧,他亲自来验 国公府。 顾辰宴回府后,径直去了母亲王雯韵的院子,將今日戚姝的遭遇一一告知。 王雯韵听完,確认问道:“所以你答应寻人为戚姝验身?” “是。” “荒唐。”王雯韵沉脸:“你知不知道,这门亲事,京城里多少人盯著?你今日在侯府答应验身,明日消息就会传遍半个京城,坏的不止是侯府的名声,更是替国公府招閒话。” 顾辰宴皱眉:“儿子只是想查明真相,还姝儿清白,若有人乱嚼舌根,儿子自会收拾。” “你从小就聪明,莫要在这件事上犯糊涂,你乃国公府世子,你的婚事是家族大事,戚姝出了这种事,说明她与你没有缘分,这桩婚事,不能要了。” 顾辰宴霍然抬头:“母亲要我悔婚,就不怕外人说国公府背信凉薄?” “不必悔婚。”王雯韵缓声道:“侯府不止戚姝一个女儿。” 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戚姝是嫡女,但她母亲没了,现在侯府的主母是沈惠兰,其兄弟如今在吏部任职,品阶不大,也是个助力。” “你娶了戚莞寧,顾戚两家的婚约未毁,还能得侯府与沈家两边的助力,你刚回京,正是需要在朝中站稳脚跟的时候。” 顾辰宴满目犹豫,不情愿,却也认可母亲所言。 王雯韵將他神色收入眼底,温声道:“我知你心里欢喜戚姝难以割捨,我有个两全之策,你可娶了戚莞寧,再纳戚姝为妾。” “姝儿怎肯为妾?!”他下意识地反驳。 “她拿什么不肯?”王雯韵笑了笑,“她无母庇护,又不得父宠,在侯府的日子想必不好过,现在毁了名声,能当你妾室都是顶好的归宿了,况她心悦你,自不会不肯。” 她继续说道:“你得胜回朝,现在全京城还有哪家少年郎有你风光?明日你去趟侯府,同她说几句软话,你的真心与宠爱自比正妻的名头珍贵。” 顾辰宴被说动,应声离开。 次日,侯府。 戚姝早起洗漱后,便吩咐南枝去收整行李。 南枝不解,她没过多解释,尚未敲定的事,多说无益。 巳时一刻,门房来报,顾辰宴来了。 戚姝起身,前往正厅。 戚成风、沈惠兰与戚莞寧已经到了,戚姝刚迈进去,顾辰宴也到了。 他身后跟著的只有隨从,不见什么僕妇嬤子。 见完礼,他开口道:“昨日情急,我思虑欠妥应下寻医婆一事,请伯父见谅。” 戚姝眼皮一跳,侧目看他:“世子这是要反悔?” 顾辰宴未答,冲主位的戚成风道:“伯父,我有些话想单独同姝儿说。” 戚成风允了,示意二人去偏厅交谈。 偏厅內,顾辰宴温声开口:“你的清白不该交予医婆,昨日是我不好,委屈你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地看著她,“你说你没有受辱,我信你。” 待到洞房花烛夜,她是否完璧,他亲自来验。 细想一番,她不会撒这种瞒不住的谎。 戚姝眼只觉嘲讽,不觉动容。 他这句相信,太迟了。 她面上没有半点他想看的受宠若惊,分外的平静:“验与不验总归都是世子的一句话,但世子昨日答应我,待我清白昭雪允我一事,现在不验了,可还作数?” 顾辰宴点头:“自然作数。” 她所求无非就是他的关注与宠爱,他不甚在意地略过,挑明此行重点地说道:“我信你,但外边閒言难止,我没法再以正妻之礼迎你过门,委屈你当个妾室,可好?” 至於娶戚莞寧一事,待她同意为妾再知会她。 戚姝眼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他,嗓音发涩:“你要我给你当妾?” 她从前真是愚昧无知,竟以为他值得託付一生。 顾辰宴见她红眼如兔,耐著性子拉过她的手,深情款款地哄道:“我可起誓,此生除你之外再不纳旁的妾室,除了不能给你正妻的头衔,我会陪你、疼你、爱你,你我之间同从前无异,只会……” 戚姝一阵反胃,难以忍受地抽回自己的手,冷声道:“不必了。” 顾辰宴印象中的戚姝,是温婉乖顺的,满心满眼都是他。 而此刻的她,冷漠沉静,好似情绪不受他牵绊,眉眼里甚至透出了厌恶。 既不是他设想的识大体的应了,也没伤心落泪哀求他的怜爱。 断不可能,定是强撑装的。 戚姝后退避开他试图揽抱她的手:“世子既说应允的事还作数,那我们现下便去当著我爹的面说个清楚,也好有个见证,免得又似验身一事,世子转眼变卦。” 顾辰宴一脸恍然的模样,自以为是的阻止:“我什么都能应允你,除了娶你为正妻这事不行,你便是要去伯父面前闹,他也不能答应。” 总归他都会娶侯府的女儿,戚成风不会为此和他国公府闹不愉。 戚姝笑了:“世子安心,我所求非是世子夫人之位。” 她不再同他废话,快步迈向正厅,朝主位的戚成风跪下,重声道:“国公府门第高,世子前程远,女儿不敢高攀,更不敢再误世子姻缘,恳请父亲解除女儿与顾世子的婚约。” 她单薄的背挺得笔直,坚决道:“从此以后,婚嫁各不相干。” 厅內一片死寂,眾人神色各异。 沈惠兰母女俩惊诧戚姝竟会自己放弃这门婚事,旋即眼底的喜色快要压抑不住。 戚成风拧眉,呵斥出声:“你素来乖巧有分寸,便是刚与辰宴在偏厅吵了嘴,也不该意气失言,惹人貽笑!” 顾辰宴面色铁青,慍怒出声:“两三年未见,姝儿脾性见长,你若再使性子作闹,便连妾室之位也休得妄想!” 诚如他母亲所言,以他的家世地位,愿纳她为妾,已是她最好的归宿,她当感恩戴德。 便是要退婚,也当由他来提,何时轮得到她来开口? 戚姝半点不恼,反而侧头,朝他盈盈一笑,像极了从前相好时那般,只是眼底再无倾慕:“世子金口玉言,还望言出必行。” 第4章 本王诚心想娶,你可愿嫁? 顾辰宴心高气傲,哪能忍戚姝这样当眾拂他面子,他冷脸朝戚成风拱手:“退婚是大事,小侄不敢擅专,伯父若真要退,便请伯父择日过府,与家父家母当面去谈。” 语罢拂袖离开。 戚莞寧见状,连声唤著“辰宴哥”追了出去。 戚成风气得摔碎茶盏,怒骂出声:“胡闹!本就是你遭了山贼还敢闹退婚,这般扫国公府的面子,回头还累我去跟顾国公赔礼道歉!” 茶盏碎裂,戚姝没有躲闪,抬头直直看著他:“刚在偏厅里,世子说不能再娶我为妻,只能纳我为妾,我要退婚,为的是爹爹和侯府的顏面,並非胡闹。” 戚成风脸色变了变:“那你也该先知会我,由我出面去同顾国公商议。” “可爹爹出面也並不会护我,不是吗?”戚姝挑破道:“爹爹若是有心护我,昨日便当信我所言,而不是逼我验身以证清白。” 他泯灭了她对父爱最后一丝期盼与眷恋。 戚成风噎住,片刻后沉声:“你回房休整,晚些我带你去国公府重议婚事。” 戚姝摇头:“恕女儿难以从命。” 顾辰宴突然变卦,自是其父母授意。 而她的父亲在意的只有侯府的名与利,只要国公府给的说法让他满意,他不会管她当妻还是为妾。 戚成风音调又扬起:“你敢忤逆我?!” 戚姝不否认,只是重声表態:“女儿寧可终身不嫁,也绝不为妾。” 语罢起身要走,一转身便见宋敏快步迈进来。 孤立无援时,她平静淡然,此刻见到真心疼爱她的人,胸口涩意翻涌。 宋敏一把拉过戚姝,心疼道:“你受委屈了,姨母带你走。” 她昨日收了戚姝的信,刚刚在厅外听到父女二人的爭吵,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本以来再来侯府会是替其添妆,不曾想会是这般景象。 “这不妥吧?”沈惠兰趁机挑拨出声:“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三天两头往姨母家跑,传出去別人会觉得咱侯府苛待了她呢。” “那还不是你们逼得!”宋敏反懟,失望质问戚成风:“姐夫不帮自个女儿撑腰,反帮著外人要迫她为妾,这些年更是冷眼旁观看她在侯府受尽委屈,也不知他日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顏面去见我阿姐! 戚成风用力拍了拍茶桌,拧眉出声:“此乃我侯府家事,不容你置喙!” 他怒瞪戚姝:“你今日敢走,以后就再別回来,我戚成风没有你这样任性妄为的不孝女!” 戚姝置若罔闻,兀自拉住要为她爭辩的宋敏,轻声道:“姨母,我们走吧。” 她直接拉著宋敏往厅外走。 身后杯盏落地夹杂著戚成风的怒骂以及沈惠兰的劝阻声,可她一下也没回头。 她知道的,她其实早就没有爹了。 出了侯府,上马车前,戚姝郑重福身行礼:“今日若非姨母登门撑腰,我定不能全身而退,姨母的大恩大德,我铭记於心,定涌泉相报。” 昨日她决定退婚,便遣南枝去给姨母送了信。 她亦不想麻烦姨母,奈何清楚除了姨母再没旁的人可將她带离侯府。 “傻孩子。”宋敏一把將她扶起,“什么报不报的,我將你视如己出,惟愿你平安喜乐,侯府不能善待你,我同你姨父早有意將你接来身边,只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今日正好有了由头。” “你出了事,那顾辰宴不护你,反倒逼你做妾,实不堪良配,这门婚事作罢,是你的福气,你且等著,我与你姨父一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我家姝儿值得天底下最好的儿郎!” 戚姝睫毛一颤,眼泪滑落。 在侯府怎么受委屈,她都不哭,此刻感受到真心关怀,泪水难忍。 “不哭不哭,姨母不是要逼你嫁人。”宋敏心疼为她拭泪,拉她上车:“走,我们回家,你姨父和阿弟都盼著你回去呢。” 然而戚姝刚隨宋敏回到陆府,外头关於她遭了山贼,被顾家退婚的消息便已传遍京城。 宋敏气得不行:“定是那沈惠兰干得好事,你都离开侯府了,她还不消停,传谣毁你名声,你日后还怎么谈婚论嫁?” “岂有此理!”姨父陆丘知听完更是激动:“沈氏歹毒,你爹不做人,顾家小儿更是竖子也!我这就写文驳斥,让天下人凭凭理!” 戚姝忙出声劝阻:“姨父的好意,姝儿心领了,得姨父姨母疼爱,姝儿已知足,便是此生无法顺遂嫁人,亦觉圆满无憾,姨父姨母不必理会谣言,为姝儿劳心伤神。” 她姨父是国子监祭酒,文人风骨,为官清正,颇有名声。 收留她至多惹她父亲不悦,若是写文痛骂顾辰宴,必得罪顾家,惹上麻烦。 话音刚落,只见门房著急忙慌地跑来稟告:“老爷,夫人,摄政王来了——!” 说著神色古怪地望向戚姝:“说是来……来跟表姑娘提亲……” 刚还一脸愤慨的陆丘知与宋敏,此刻全愣怔住了。 上一刻还在忧心退婚又身陷遥远的戚姝,日后恐难再嫁,现下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便登门提亲? 简直匪夷所思! 戚姝同样发懵。 陆丘知面色一凛,难以置信地同门房確认:“你没弄错?” “报的就是表姑娘的名讳,况咱府上除了表姑娘再没旁的小娘子啊……” 陆丘知同宋敏只有一子。 宋敏眉眼里儘是焦灼,自欺欺人般的否认:“定是弄错了,摄政王已过而立之年,至少大了咱姝儿整整一轮,且听闻他……” “好了!”陆丘知及时出声打断,“速去正厅准备茶水迎客,有没有弄错一会便知。” 说完他理了理衣袍,大步往外去迎接。 不到一刻钟,戚姝在陆府正厅见到了传闻中人人敬畏的摄政王鄔序。 他面容清雋冷峻,好似霜雪覆松,自是人间绝色。 没有半分她想像中的凶狠怖人。 他当真要娶她? 鄔序墨色的眸对上她惊诧的眼,嗓音清冷而直接:“本王诚心想娶,你可愿嫁?” 第5章 他有隱疾,不能人道 厅內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戚姝仍有些发懵,迎著他的目光,怔然问道:“为何是我?” 他为何要娶她这个无母庇护,不受宠的侯府嫡女? 鄔序未答,侧目看向神情紧张的陆丘知,示意他们退下,想同戚姝单独谈话。 陆丘知只好拉著一步三回头的宋敏退下。 偌大的厅內只剩下两人。 鄔序扫了眼与他相隔一张案几的位置:“坐。” 戚姝落座,眉眼低垂遮掩著好奇与紧张,一派温顺聆听的模样。 鄔序淡声开口:“昨日在仙云观,我恰巧听到了你动身回侯府前同你姨母所言。” 戚姝愕然抬头:“王爷是昨日清虚道长会见的贵客?” 鄔序轻“嗯”了声,没有弯绕地直言回答她最先的问题:“我没空亦无心情爱之事,你这般通透,不会爭风吃醋的性子,甚合我意。” “可这京城当不缺同我一般想的娘子,况……我与顾世子退婚的缘由,王爷想必已有耳闻,王爷……不介意吗?” 她从不妄自菲薄,却也清楚自己不至特別到世间仅有。 他可是摄政王,要娶个不爭不抢为他打理內宅的女人轻而易举,何必找她这样身陷爭议的? 他会否……也似顾辰宴那般,会要求她验身以证清白? 同样的折辱,她绝不受第二次。 “你是清白的。”鄔序不卖关子的徐声道:“昨日我离观回城,遇到三五个持刀的山贼,捉捕审讯后得知,他们乃是受你妹指使,奔你而去,未能得逞。” 戚姝恍然了鄔序不在意流言的原因,对戚莞寧所为半点不惊讶。 她昨日便猜到了。 “如何处置皆可由你,传谣妄议者,我来解决。”鄔序开口问第二遍:“你可愿嫁?” 戚姝垂眸不语。 他没有高高在上,拿身份压她,每一个回答都耐心真诚。 可不知是不是一切太过突然,心里头总不踏实。 鄔序面色如常:“你若依旧不愿,我不会强求。” 他喝了口茶,承诺道:“但你若应了,我允你所求,护你一世安稳,不会让人欺你,怠慢你。” 戚姝心跳漏了一拍。 这些是她昨日对姨母所言,是她对夫婿的期盼,他都记住了。 她睫毛微颤,再次迎上他墨色的眼眸:“敢问王爷,可是要娶我为妻?” 即便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但上午顾辰宴才迫她为妾,她难免想要问个清楚明白。 “自然。”鄔序沉声,“我会以正妻之礼迎你过门。” 戚姝思绪微乱:“王爷可否容我考虑考虑?” 鄔序頷首:“你好生考虑,太后近来在替我张罗婚事,故我只等你一日。” 他点到即止,放下茶杯,已有离去之势。 闻言戚姝心里那点不踏实反而散了。 所以他是不满太后替他物色的人选,才要娶她? 她虽对朝政局势没甚了解,但可想见,一个太后选定的王妃定不似她这个无母庇护又无父撑腰的嫡女好掌控。 他要的,当是她占好王妃的位置,好让太后无从插手。 思及此,她心里那点迟疑散了,趁他起身前开了口:“王爷可否允我,自陆府出嫁?” 侯府她是回不去了,也不愿再回去。 鄔序墨眸沉沉:“依你。” 戚姝起身,低眼福身行礼:“王爷,戚姝愿嫁。” 她刚到陆府,遇山贼被退婚的事便传开了,显然哪怕她离了侯府,沈惠兰母女俩也不打算放过她,日后也不知会不会攛掇戚、顾两家对姨母一家动手。 若嫁与鄔序,她定能护住姨母一家。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能允她正妻之位,虽无心情爱,却愿护她一世周全,这本已是她期盼中的好姻缘了,不必再耽搁一日做决定。 闻言,本要离开的鄔序,留下同陆丘知夫妇议起了婚嫁事宜。 一谈便是一个多时辰,走时他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缓声:“你若还有旁的想法要求,可遣人送信与我。” 戚姝垂眼应声:“多谢王爷。” 陆丘知送鄔序出府,两人身影远了,宋敏屏退左右,关切的拉著戚姝:“你可是受不住威压才应了,你莫怕,咱再想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姨父可去……” “姨母。”戚姝回握住她的手,“我是真的愿嫁。” “你定是怕我忧心在誆我!”宋敏半点不信,“他大了你整整一轮,你怎可能是自愿嫁的?” “王爷丰神俊朗,位高权重,本就属我高攀,怎会不愿?” “外表都是虚的,他已过而立之年还孑然一身,连个妾室也没有,还不是因为他不能人道!”宋敏低声愁道:“传闻他早年隨先帝出征落下了病根,你年纪轻轻的嫁过去守活寡,后半辈子可怎么熬?姨母捨不得你受这委屈……” 戚姝听完反而越发轻鬆踏实:“我不觉得守活寡委屈,反觉自在,况他不能人道,日后便不会有旁的庶出的孩子,岂不省心?” “姨母,姝儿没甚大志愿,只求一生安稳顺遂,不必琴瑟和鸣,只盼相敬如宾。” 宋敏见戚姝这是铁了心要嫁,嘆息道:“姨母知你是个有主意的,但还是希望能再多寻思寻思,你现在是年轻,等再过个十来年,膝下无儿无女,定要遗憾后悔。” 戚姝沉静坦然:“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得一圆满,姝儿知足。” 傍晚时分,十五岁的表弟陆恆自国子监归府,听闻戚姝今日遭遇,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又怒又惊:“顾辰宴真是薄情寡性的负心汉,枉表姐白白等了他这些年!” 骂完凑近戚姝,紧张確认:“表姐当真要嫁摄政王?” 戚姝頷首,將他脸色的惧意收入眼底:“你很怕他?” 陆恆眼眸尷尬闪了闪,要面子的嘟囔了一句:“那可是曾血洗承安门的摄政王,满朝文武谁人不惧?我怕他实属正常。” “血洗承安门?” 陆恆点头:“先帝驾崩那晚,其义弟张贼兴兵围宫,被摄政王斩杀,三千叛军死了个乾净,血从太和殿一直流到了承安门!” 他神秘兮兮地问:“表姐可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凑近她耳畔:“寧见阎王,莫遇鄔郎!” 戚姝脑海里浮现鄔序的脸,漫不经心的笑了笑,打趣道:“可现下他是你表姐夫了,日后你怕是要常遇鄔郎了。” 第6章 我没醉 很快,镇西侯嫡女同国公府世子退婚,改许摄政王一事,传遍全城,眾人议论纷纷。 “嘖,这命数也不知是好是坏,摄政王可比侯府大娘子大了整整一轮呢!老夫少妻啊?” “大一轮怎么了?她一个被顾家退过婚的,还有人敢娶就不错了,年纪大会疼人。” “疼人?就怕摄政王是想疼,也『疼』不了。” “闭嘴!不要命了?” 戚姝对流言蜚语有所耳闻,却半点不掛心。 悠悠眾口难堵,既没影响到她的生活,便不必自扰。 她已同鄔序合了庚帖,婚期定在半月后。 五月初十,的確是个难得的吉日,顾辰宴与戚莞寧也选在这日成婚。 大婚当日,戚姝自陆府出嫁,戚莞寧自侯府出嫁,两支护亲队伍却迎面相遇。 一边是鄔序的迎亲仪仗,他一身絳红色吉服,金冠束髮,稳坐骏马,在喧囂嘈杂的人群里,是无法忽视的清冷威仪。 一边是顾辰宴的迎亲队伍,红绸彩缎,吹吹打打,甚是热闹。 顾辰宴目光落在对面那顶镶金喜轿上,面色紧绷,攥紧了韁绳。 他知道,戚姝在轿子里。 鄔序面色如常,墨眸淡淡的落在顾辰宴身上,喜怒难辨。 围观的百姓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睁圆了眼的瞅著。 戚姝觉得轿外安静得异常,微微掀起轿帘一角。 南枝忙凑近,低声稟告:“娘子,我们和顾世子的迎亲队伍撞上了……” 戚姝瞭然,没往顾辰宴的方向看一眼,而是望向鄔序挺拔的背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隨后,她放下了帘子。 她面色没甚大的起伏,只是握团扇的手,稍稍紧了紧。 顾辰宴改娶戚莞寧,她不意外也不介意,可她摸不准他此刻会否有出格的言行,令她难堪,惹鄔序不悦。 鄔序……会怎么做? 在隨从焦灼的提醒下,顾辰宴不耐翻身下马,朝鄔序拱手行了一礼:“今日迎亲,不想在此与王爷相遇,同是大喜,按规矩,是先到路口先行。” 是他先到。 “那又如何?”鄔序不咸不淡的开口,垂眼看他,“难不成,你想让本王给你让路?” 只一眼,威压迫人。 顾辰宴不语不退,他的隨从急得后背冒汗。 鄔序扬声:“本王的新妇,受不得委屈。让路。” 话音一落,他身后分列两侧的侍卫齐齐握住剑柄,蓄势待发的紧盯顾辰宴。 顾辰宴的马受惊嘶鸣一声,其隨从拽紧韁绳,连声劝道:“世子,那是摄政王……咱让一让,別误了吉时……” 顾辰宴怒瞪了他一眼,一阵胸膛起伏过后,从嗓子眼挤出了一个字:“……退。” 鄔序不再看他一眼,策马前行。 花桥里,戚姝眼睫轻颤。 他言而有信,做到了允诺她的,不让人欺她,怠慢她。 她定也会成为他想要的妻子,不作闹、不求爱,至於子嗣,既他不能有,她亦可不要。 顾辰宴退至街角,看著花轿从他面前经过,只觉得刺目得很。 他始终不信,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戚姝会如此决绝的放弃他。 而另一顶花轿里的戚莞寧,正因为被抬到街边给戚姝让路而嫉恨不已。 她得偿所愿当上了世子夫人,戚姝却成了摄政王妃,身份上又压了她一头。 分明是她先到的,却迫她让路! 她烦闷得很,掀开轿帘一角,狠狠瞪出去,视线被遮挡,她看不到那耍威风的摄政王,却见顾辰宴正目不转睛的盯著戚姝的花轿。 她愤愤甩下轿帘,坐回轿中。 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就是嫁了个三十出头,还有身体缺陷的老男人吗? 定然还有其他毛病,否则也轮不到戚姝当王妃! 她嫁的可是少年將军,年轻英俊,比那摄政王不知好了多少! 等摄政王死了,戚姝就是个无儿无女,无依无靠的寡妇! 她可比她有福气得多! 当晚,摄政王府邸。 等到宾客散尽,已经是二更天了。 戚姝端坐床沿,低眉敛目,手握团扇,仪態极好的候著。 她等了很久,门外廊上终於响起脚步声。 有嬤嬤传话道:“王妃,太后娘娘遣人来了,王爷在前厅陪著,让老奴来传个信,请王妃先歇息,不必等了。” 戚姝表示瞭然的应声,並不多问,屏退了满屋子的婢女,才稍稍放鬆了僵直了一晚的腰背,唤南枝来为她梳洗。 南枝替她拆髮髻,侍候她洗漱换上寢衣,免不得嘟囔几声,太后怎地偏挑这洞房花烛夜遣人来。 戚姝只是衝著铜镜里的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太后有心仪的王妃人选,他却娶了她,太后定然不悦。 挑这新婚夜来人,八成是故意为之。 不过他既然敢娶,自然有法子应付,用不著她担心。 何况他今夜有事不归也好,她虽不在意他那隱疾,可这事坦荡如他也未跟她挑明,想来他是介怀的。 新婚夜,新郎不能行房,他怕是难以自处。 太后此举,反倒叫她二人省了尷尬。 可戚姝刚要躺下,鄔序却回来了。 他已经换下了吉服,穿一件玄色寢衣,墨发半束半散,衬得眉目愈加深邃。 戚姝眼里有讶然一闪而过,隱约嗅到了淡淡的酒气,似隔得很远闻到的梅花,清冽好闻。 他应当只是浅酌了几杯,脚步稳当,不见醉態。 她回神下床,朝他福身:“王爷。” 鄔序走近,垂眼看她。 她著白色寢衣,青丝如瀑,同他在仙云观瞥见的背影交叠。 “在等我?”他问,清冷的嗓音带一点酒意的慵懒,却不含糊。 戚姝知他是误会了,不好否认解释,於是岔开了话题:“我去帮王爷倒杯茶,醒醒酒。” 他却將她拦腰抱上床榻,伸手拉开她的寢衣的系带,俯身靠近,沉声:“我没醉。” 第7章 主动贴近他 骤然被男人的气息包裹縈绕,戚姝一怔,愕然看他。 四目相对,他墨眸沉沉,烛光映在里面,像深潭里落了两颗星。 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鄔序动作一顿,单手撑住自己的身子,悬在离她半臂的上方,低声问道:“怕?” 戚姝摇头。 她不怕,只是惊讶疑惑。 姨母不可能乱言他有隱疾来骗她,可他若不能行房,此刻为何要將她压在榻上,脱她寢衣? 鄔序沉默看她。 新婚夜她一直不歇息的等他,当是想要圆房。 可此刻她瀲灩眸光里映著烛火,隨著轻颤的睫毛明灭,难掩紧张。 罢了,到底只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 他温声开口:“你既还未准备好,不必勉强。” 语罢,翻身在她身侧躺下。 戚姝侧身主动贴近他,软声表態:“王爷……不勉强的。” 她可不担这新婚夜不能圆房的责。 寢衣的系带先前被他拉开,隨著她转身的动作散开,露出一大片细腻莹白的肌肤。 鄔序扫了一眼,伸手拿过被褥將她盖得严实:“睡吧,来日方长,待你適应准备好了,我们再圆房。” 戚姝只觉得莫名其妙。 將她压在床上是他,她否认勉强,主动贴近仍不肯再继续的人也是他。 但转瞬她便琢磨明白了。 他堂堂摄政王,自然好面,无法直言自己有隱疾,才唱了这一出。 她与他本就是各取所需,凡事不必较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日子才舒心。 此刻再不顺著他的唱词让洞房花烛翻篇,便是她不识趣了。 於是她不戳破地配合:“多谢王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完朝里侧转身,同他拉开了距离。 半月来的紧促备婚本就疲累,今日她更是天未亮便起床梳妆了,现下一切尘埃落定,她闭上眼,呼吸很快平稳。 这一觉,睡得出乎意料的沉。 次日醒来,鄔序已不在身侧。 她猜他是入宫处理政事去了。 待嫁期间,怕成婚后有甚失礼不妥之处,她同姨父姨母打探了解过他的情况。 听闻他天资过人,得先帝赏识,十四岁便成了先帝谋士,隨先帝南征北战。 十三年戎马,中原一统,班师回朝时,他二十七岁。 两年后,先帝病逝,二十九岁的他摄政辅佐年仅三岁的新帝,稳住朝野。 至於他的父母家人,他从不提及,也没人见过,世人只道他是个伶仃之人。 她听完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明白家人当是他的禁忌,她会闭口不问。 今晨省得去给公婆请安敬茶,但她也不能閒著,得安顿自己的嫁妆,熟悉了解王府上下。 思及此,她坐起身来,唤南枝进来侍候。 南枝应声,端了铜盆进来,与她一道进来的还有四十多岁的嬤嬤。 嬤嬤面善,眼神却精明,一看便是个办事利落的。 她朝戚姝行了个礼,道:“奴婢姓方,是府里的內管事,王爷有令,命奴婢来王妃跟前听候差遣。” 说著,她双手奉上一只黑漆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摆著帐册与钥匙:“这是库房的帐册与钥匙,请王妃过目。待王妃用过早膳,奴婢领您去府里各处转转,再將嫁妆清点入库。” 戚姝有几分讶然。 没想到鄔序连这些都安排好了,她在道观对姨母说的话,他的確听全了,也记住了,现下也做到了。 她自然也不会令他失望。 用过早膳后,她便跟著方嬤嬤在府里转了一遍,熟悉府邸的地形格局,记住了鄔序书房和议事厅的位置,有分寸地不去涉足。 午后清点了嫁妆入库,有方嬤嬤在旁搭手,很快便处置妥当。 之后她便回房查看帐本。 忙至日暮,南枝心疼提醒:“王妃,要不先吃了晚饭再看吧?” 戚姝眼都未抬:“无妨,我等王爷回府。” 除去南枝,满屋子都是王府的僕妇,此乃新婚第二日,不等夫君一道用餐,有些说不过去。 方嬤嬤適时出声劝道:“这个时辰了,王爷定是公务繁忙,在宫中留饭了,王妃先吃吧,不必乾等著。” 戚姝这才放下帐本:“那便听嬤嬤的。” 简单吃了点,她继续翻看帐本,夜色渐深,她隱有困意,便搁下笔,看向方嬤嬤:“王爷还没回么?” “奴婢去问问。” 方嬤嬤转身出门,不到片刻便折返了:“刚巧王爷派人传信来了,说是宫里有事要处理,让王妃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戚姝不知真假,但无论他是真在忙,还是只为了避免圆房寻得藉口,她都该也会去配合。 於是她表示瞭然的頷首,示意南枝侍候她梳洗就寢。 再醒来时,身侧床榻依旧是空的,令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昨夜回来过吗? 很快听见动静的南枝端盆进来侍候,皱巴著一张脸,欲言又止。 见状,戚姝不动声色对方嬤嬤道:“我想见见府里其余的管事,劳烦嬤嬤去领他们过来。” “是,王妃。” 等到方嬤嬤出了屋子,南枝果然按捺不住地压著声音急道:“新婚第二夜,王爷便一宿不归……若府中上下因此轻视王妃可如何是好?” 她最是清楚自家主子的情况,生怕其难在王府站稳脚跟,落得跟在侯府一样的处境,成日受气。 戚姝这才晓得鄔序昨夜未归。 她面色没甚起伏,淡声安抚:“不过一日,不必多虑。” 他若无心让她打理內宅,昨日就不会把方嬤嬤拨过来,更不会將库房的帐册与钥匙一併交到她手上。 既有此意,她便能在王府立足。 不过他今日再不回,明日回门怕是只能她独自回陆府了。 她没想要他陪,只忧心姨母会多想。 看来她得提前斟酌下明日的说辞了。 早餐过后,方嬤嬤领著府里其余三位管事来面见请安。 三位刚行了礼,门房便来报:“王妃,世子夫人求见。” 南枝闻言愤愤不已,差点没忍住替戚姝开口回绝。 戚姝倒是一派淡然,开口吩咐道:“领她去花厅。” 戚莞寧登门,自无好事。 山贼的事她还没寻著机会同她算帐,她自个儿倒找上门来了。 也好。 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第8章 奈何新婚夜被折腾了一夜 戚姝没急著动身,同几个管事谈完才移步花厅。 一迈进去,便知戚莞寧今日是卯足了劲来的。 她穿了件金丝緋红裙,头上簪了赤金衔珠步摇,打扮得比出嫁前更招摇,身后跟著一眾僕妇,排场十足。 看见戚姝,戚莞寧起身,热络地伸手去拉她:“阿姐——” 戚姝不动声色的避开,在主位落座。 被无视的戚莞寧訕訕收回手落座,好似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不愉一般地寒暄起来:“大半个月未见,我心里著实惦记阿姐,不知阿姐过得……” “你来作甚?”戚姝打断她。 戚莞寧笑盈盈地回:“你我同日成婚,没能一道自侯府出嫁,爹爹心里遗憾著呢,故我来问问阿姐,明日什么时辰同姐夫回门,不如我们一道回去,也好让爹爹欢喜欢喜。” 戚姝淡声:“我既是自陆府出嫁,明日回门也是回陆府。” “阿姐姓戚,回门怎能回陆府?阿姐可是怕爹爹还在生你气?”戚莞寧装作关切地劝道:“爹爹素来嘴硬心软,阿姐回去好好赔个不是,爹爹不会怪阿姐的,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呢?” 戚姝神色没有起伏:“侯爷已不认我这个女儿,你也不必一口一个阿姐。” 她不再唤“爹爹”。 戚莞寧一脸委屈却难掩炫耀地问:“阿姐可是心情不好,才出口伤人?” 她自顾自地说:“我知阿姐心悦辰宴哥多年,如今满腔情意落空,难免迁怒於我,我昨日便想登门来同阿姐把话说开,奈何新婚夜被折腾了一夜……故今日才来。” 戚姝端起茶杯轻抿,不接话。 戚莞寧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烦躁不爽,故意换了个姿势,一手扶腰,一手轻捶,嘴里“嘶”了一声,仿佛牵扯到了什么伤口痛处。 其丫鬟忙上前,配合说道:“夫人连著两夜没怎么歇过了,不如早些回府补补觉吧,夜里怕是又不能早睡了。” 戚莞寧摆摆手,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她羞涩看著戚姝,心底的恶毒快要满溢,嗓音却越发甜腻:“辰宴哥他……扰我两夜未能好睡,但阿姐想必觉足,我若有失言之处,还望阿姐多体谅。如今我们都嫁做人妇,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日后我们还是好姐妹,可好?” 摄政王有权有势又如何? 不过是个不能人道的老男人,她戚姝只得守活寡,而她夜夜被夫君疼宠,是戚姝得不到的快活。 戚姝却没露出半点她想看的伤心,放下茶盏,平静看她:“你炫耀完了?” “我哪有炫耀?阿姐误会我了……” “你从小就这样。”戚姝直言挑破她,“十一岁那年你看上我的玉鐲,便去侯爷面前委屈巴巴的说『阿姐是不是討厌我,一个玉鐲都不肯赠与我』,侯爷说我年长理应大度,我让与你,你戴上后的神態同现在一模一样。” “可是戚莞寧,只有我在意,你的炫耀才有意义,无论是从前的玉鐲,还是现在的顾辰宴,都是我主动弃了的,你捡了我不要的却洋洋得意,岂不可笑?” 戚莞寧脸上的笑容掛不住了,嗓子拔尖道:“什么你主动弃了的,分明辰宴哥不要你了!是你被山贼糟蹋了……” “世子夫人!”方嬤嬤厉声喝道:“此乃摄政王府,容不得你放肆!” 戚莞寧跌了面,狠瞪方嬤嬤:“你算什么东西?主子说话,有你这个奴才插嘴的份?” “你要耍威风回你的国公府,我王府的人,轮不到你来置喙。”戚姝冷声,直勾勾的看著她,“说到山贼,我不妨直接告诉你,他们现下在王爷手中,你做的那些骯脏事,我与王爷一清二楚。” 戚莞寧脸色骤白,嘴唇发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戚姝坦荡接受验身,她便疑心山贼没有得手,派人去清算银两確认事成与否,却再寻不到他们的踪跡。 那伙唯利是图的歹人,怎会放著钱財不要,定是出事了。 原来是被摄政王抓了! 他们供出她了? 那为何戚姝会毫无反应,放任她嫁入国公府? 戚姝將她的反应收入眼底,眸光越发冰冷:“我今日將话与你道个明白,这姐妹情分你我从前没有,今后更不会有,但我懒得费神与你纠缠,你若能安心当你的世子夫人,不再造谣污我名声,更不要来我跟前晃荡找不痛快,那山贼的事我便烂在肚子里,不会再提。” “但你若做不到,我家王爷自会出面替我討回公道,且看那时,顾辰宴会不会保你。” 屋內骤然无声。 戚莞寧的脸失了血色,双眸闪烁避开戚姝的目光。 反懟的话她心虚不敢说,应承的软话她又说不出口,是以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快,近乎落荒而逃。 南枝红著眼眶,替戚姝委屈不平道:“王妃怎地就这么放她走了?她差点毁了王妃啊!” 戚姝摇头:“比起一时快意恩仇的爽快,我更想要余生过得清净。” 她已经厌恶了在侯府被戚莞寧母女俩缠斗的日子,也不確定鄔序能护她到什么程度。 將此事彻底摊开闹大,至多也只能让戚莞寧被休,毁掉了顾戚两家的联姻,戚成风必定记恨,沈惠兰必要动用沈家的关係来寻她麻烦。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无法一击让她们再不能蹦躂时,不如把这事捏在手里,在她母女头上悬把刀,她们有所忌惮,自然会消停些。 戚姝唇角微弯,又道:“何况说起来,我能嫁给王爷,还得感谢她。” 旁听的方嬤嬤,眼里流露讚许与认可。 王妃年岁虽轻,却通透聪慧,不愧是王爷选中的女主人。 另一边,戚莞寧慌慌张张的出了王府,刚出正门便撞见了鄔序的马车。 她步子一顿,各种念头在脑子里乱窜。 那伙山贼真的在他手里吗? 他会为了戚姝不顾及国公府吗? 戚姝会不会是唬她的,摄政王根本没有掺和,也不会对付她? 探探他的口风就知晓了。 戚莞寧朝马车迈过去,扬声唤道:“姐夫——!” 第9章 侍候他沐浴更衣 候在马车旁的隨侍寧默大步向前,冷声阻止:“退后。” 戚莞寧不悦道:“我乃世子夫人、你们王妃亲妹,戚家二娘子。” 以她的身份地位,还轮不到一个下人来拦她。 然而寧默並没有让路,一动不动地冷眼看她,再次重复:“退后。” 他当然认得她。 那伙山贼是他抓捕审讯的,对她这种好使后宅阴私手段的毒妇,无需好眼色。 “你——!”戚莞寧气极,强忍著没怒骂出声,侧头看向马车,扬声呼喊:“姐夫——莞寧有几句话想同姐夫说——” 她捏著嗓子,发出委屈的哭腔:“莞寧晓得阿姐对我有诸多误解,今日特意登门解释,又不知哪句话得罪了阿姐,还请姐夫帮……” “戚莞寧。”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帘子微微掀开一角,露出车內人半截玄色的衣袖。 戚莞寧恨不能將头探进马车,好看清楚他的容貌。 她堆著笑,应道:“姐夫,莞寧在。” 鄔序不紧不慢地出声表態:“唯有姝娘认你这个妹妹,你才配唤本王一声『姐夫』。” 他的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戚莞寧的笑僵在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半个字。 鄔序:“寧默。” 寧默退回车窗旁:“属下在。” “传令门房,往后凡顾、戚两家登门,若非王妃主动相邀,不必通传,更无需放入。” 语罢,帘子落下。 寧默得令,目光更是毫不遮掩厌恶地驱赶戚莞寧离开让路。 戚莞寧被逼退到角落,在马车和侍卫隨从的遮挡下,她伸著头也只能看到鄔序的背影。 此情此景,和大婚那日被迫让路一般无二。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嵌进掌心。 戚姝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哄住这老男人? 见无从挑拨夫妻二人的关係,连番折面的她只好转身钻进自家的马车。 另一边,戚姝正在去往库房的路上,打算去挑一些明日回门的礼品。 有婢女来传讯:“王爷回了,往主院去了,估摸著是要见王妃。” 戚姝頷首,立即往主院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新婚夫君回府,没有不迎的理。 寧默候在主屋门口,瞅见戚姝低头行礼:“王妃。” 戚姝瞟了眼关著的门,压低声音:“王爷睡了?” 他在屋里补觉? 寧默摇头:“在沐浴。” 戚姝顿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她很清楚,作为新婚妻子,她不能扭头走,也不能干候在门口。 进去侍候他沐浴,才是应当的。 寧默已经侧身让开,她不再迟疑,迈入屋內。 南枝、方嬤嬤有眼力见的留在门口。 臥房侧后面的净房有水声传来,她摸不准他是否想要她侍候沐浴,是以有分寸的在屏风后站定,唤道:“王爷。” “嗯。”鄔序淡声开口:“昨夜忙完临近拂晓,是以这时才回。” 戚姝微怔。 她没想过他们这样各安其位的关係,且无旁人在场时,他会向她解释昨夜未归的缘由。 下一瞬,只听“哗啦”一声,他自浴桶起身。 隔著屏风,只听声响,脑海里的画面反而不受控制。 他起身了,没有了浴桶遮挡,身子自会一览无遗。 以他的身体状况,她若是上前更衣,可会惹他不悦? 她踌躇地杵在原地,一时忘了要回应他刚刚的解释。 见她不言不语,鄔序隔著屏风看她。 屏风上映著她的影子,低垂著头,肩微微塌著,隱约勾勒出丧气的轮廓。 良久后,他再次开口:“过来。” 既他做了选择,戚姝便没了顾虑,绕过屏风迈过去,可感受到氤氳的水汽,却难免生出几分紧张。 她从未见过赤身的男子。 她下意识地低眼,视线里看到绣有暗纹的素色白衣,方知他已穿上了中衣,心里鬆了口气。 鄔序目光落在她的发顶:“抬头。” 戚姝抬眼,四目相对,他墨眸一瞬不眨地盯著她,似是在仔细寻找什么。 他问:“哭过?” “未曾。”戚姝一头雾水的否认,疑惑出声:“王爷为何这般问?” 他穿好衣服喊她进来,让她抬头盯著她看,是为了找她眼里有没有泪水? 难不成他以为她会为了他一夜未归而哭,所以才一回来便解释他昨晚没回的缘由? 鄔序继续打量她的神色,又道:“我在门口碰见了戚莞寧,你若是受了委屈,不要瞒我。” 戚姝恍然,只觉得他真真是极守承诺之人,温声回道:“多谢王爷,我未受委屈,挑明山贼的事后,她便落荒而逃,想来不敢再轻易生事。” 鄔序点点头,伸手去取外袍。 戚姝讶然:“王爷还要出门?” 他一夜未眠,沐浴更衣后不该补觉么? “不出门。”鄔序回道:“去书房,有些公务要处理。” 通宵后都要处理的公务,定是朝政大事,戚姝不再多问,朝他伸手:“我来吧。” 鄔序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戚姝捧著外袍绕到他身后,隔著半臂的距离方觉他身量真高,她需踮起脚尖才能替他披上。 指腹隔著衣料碰到他的肩膀,硬而温热,全然陌生的触感让她生出些许的不自在。 系腰带时她绕到前面,低著头,一派专心致志的模样。 鄔序稍稍展臂,配合的任她摆弄。 两人全程无话,只有衣料窸窣。 鄔序离开后,有婢女进来收拾净房。 戚姝只看见了南枝,便开口问道:“方嬤嬤呢?” “去王爷跟前回话了。”南枝压低声音,忧心地问:“王爷为何要寻方嬤嬤问话?” 戚姝沉声,半是安抚半是提醒地认真道:“这里不是侯府,王爷亦不是喜怒无常之人,你不必有点风吹草动便担惊受怕。” 以他的身份地位,若对她有不满,无需绕弯子。 他找方嬤嬤问话,多半是想了解她接手库房钥匙与帐本后做了什么,能否执掌中馈。 然而戚姝猜错了,她以为鄔序要过问的,全是方嬤嬤主动稟告的。 他听完,掀了掀眼皮,只开口问了一句:“戚莞寧来做什么?” 第10章 王爷对王妃疼护得紧 方嬤嬤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南枝询问怎么就这么放过戚莞寧时,戚姝的回答。 末了,不忘特意强调:“王妃说,还要感谢世子夫人,她才能嫁给王爷。” 鄔序没甚大的反应,只是伸手从案头抽出一份摺子,推过去:“这是明日回门的礼单,拿去给王妃过目。” 方嬤嬤应声双手接过,他又补了句:“告诉她,若觉得少了什么,只管添便是。” “是,王爷。” 方嬤嬤捧著礼单,笑著应声退下。 主院。 戚姝展开礼单,垂眸细看。 罗列的绸缎是姨母惯用的云锦蜀缎,顏色款式都是姨母素日喜欢的,给姨父的是一方古砚和几匣子湖笔,还有一套復刻的古籍,给陆恆的不止套书,还有一套罕见的棋谱。 每一样都不只是贵重,更是花了心思的,体面且周到。 她原以为鄔序那般忙,会记不得明日要回门,在他回府前,她是想去自己的陪嫁里挑选回门礼的,没想到他如此细致地备好了。 还是说,这是他问过方嬤嬤她这两日在王府的言行后,对她的认可与嘉奖? 方嬤嬤见她半晌没说话,笑眯眯的补了句:“王爷说,若是王妃觉得少了什么,只管添。” 戚姝敛思自礼单抬眼,浅笑温声:“不少,不用添了。” 这份礼单足够向陆家展示,她嫁到王府並没有被怠慢。 所以不必去纠结鄔序为何肯花这份心思。 作为夫婿,他已经足够好。 另一边,国公府。 戚莞寧心神不寧地来回踱步。 今日她本是想炫耀挖苦戚姝一番,找回大婚当日被迫让路的顏面,谁知反被折辱恐嚇。 她没能从鄔序那试探出,那伙山贼是否真在他们手中,但戚姝显然没少给他吹枕边风,他才对自己態度恶劣。 要不是还未正式回门,她回不了侯府,她早奔回侯府找沈惠兰商量对策去了。 傍晚时分,得知顾辰宴回府的消息,她忙起身去迎。 走了两步恶计骤生,停步吩咐丫鬟:“用力扇我一巴掌!” 丫鬟惊恐不已,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奴、奴婢……不敢……” “没用东西!” 戚莞寧怒骂了几句,心一横,自己动了手。 片刻后,她顶著印著鲜红巴掌印的脸,泪盈盈的望著顾辰宴:“我今日去了趟摄政王府,想劝阿姐明日一道回门,可阿姐……” 她哽咽止声,抬手抚脸。 顾辰宴蹙眉:“她打你了?” 戚莞寧模稜两可的回:“是莞寧不好,阿姐还在气头上,莞寧不该去阿姐跟前碍眼。” 她捏帕擦了擦眼泪:“我不怪阿姐,要不是遭了山贼,她已经如愿嫁给你了,她心里头也难受。” 她用著善解人意的口吻故意强调戚姝被污了身子。 顾辰宴质疑出声:“她真动手了?” 她那般不爭不抢的性子,会动手打人? 戚莞寧愈发委屈,故意挪开手,露出脸上的巴掌印:“阿姐自小便不喜我,在侯府怨爹爹疼我,现下记恨我抢走了你……可我什么也没做,阿姐……” “好了。”顾辰宴不耐打断,眉目里是难掩的烦躁,“去上药,明日总不能带著印子回门。” 他知道她想让他哄,可他不愿。 至於戚姝,竟为了他动手打戚莞寧,心里定然是有他的。 改嫁鄔序不过是和他赌气。 思及此,他心里好受了不少。 摄政王府。 戚姝將明日回门的事宜安排妥当后,去给在书房忙了一天的鄔序送晚餐。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摺子,面前摊著三四份摊开的文书,墨跡未乾,一看便未忙完。 她有眼力见的不去打扰,示意南枝將托盘交给寧默,打算离开。 鄔序却抬眼看她,突兀地问:“你吃过了?” 戚姝摇头,如实回道:“还未。” 鄔序搁下笔,瞥了左侧的桌案一眼:“放那吧,一起吃。” 戚姝应声,抬步迈过去。 只要他不嫌她打扰,她自是愿意同他一道用饭。 不管內里如何,明面上他们越是和睦,王府上下便越早认她这个女主人。 想来他也是思虑到这点,才开口留她。 那桌案上摞著几叠旧档,她小心將捲轴往边上挪,正要从南枝端著的托盘里拿过碗碟放置,袖子却带到了桌角,一轴画卷滚落在地,“哗啦”一声展开大半。 她下意识的低头看去,以为会是文书一类,不曾想,竟是一女子的画像。 那面容娇憨,瞧著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只一眼,她便收回视线,弯腰捡起,重新卷好,搁回桌案上,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她嫁他,求的是一世安稳无虞,他娶她,看中的是她不作不闹,不爭风吃醋。 那画像中的女子是谁,为何在他的桌案上,一切都与她无关。 他不说,她不必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婚姻方能顺遂。 鄔序起身走过来,两人隔著一张窄桌相对而坐。 窗外暮色渐浓,书房里烛火摇曳,安静得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一如上午她替他更衣那般。 吃完饭,戚姝示意南枝收了碗碟,冲他例行关心,福身告退:“王爷再忙也要当心身子,早些歇息。” 鄔序頷首,颇有些意味深长地回:“今晚亦不必等我。” 戚姝懂他的言下之意,为了他的面子,配合地应声离开。 当晚,她要就寢时,他仍未回屋。 侍候她洗漱的南枝却一反常態的没有担忧,反而兴冲冲道:“我刚去打水时听几个婢子说,白日里王爷回府时在正门口遇著二娘子了,二娘子巴巴凑上去喊『姐夫』,王爷正眼都没给,说只有王妃认她这个妹妹,她才能唤『姐夫』,还吩咐门房,说以后除非王妃主动相邀,否则凡顾、戚两家登门,不必通传,更无需放入!” 她欣喜地感慨:“王妃说得对,在王府不必担惊受怕,府中上下都说王爷对王妃疼护得紧,王妃真是嫁对人了!” 戚姝听著,莞尔浅笑,没有接话。 未来的事说不准,但现下看来,他的確是她想嫁的好夫婿。 便是明日不能陪她回门,她也知足。 半夜,她迷迷糊糊间感觉到床榻的另一侧微微陷下去。 意识到是他回来了,稍稍往里侧挪了挪,便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亮。 戚姝睁眼,尚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是鄔序轮廓分明的侧脸。 她一怔,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在梦里。 下一瞬,鄔序睁开眼,墨眸清明,偏头看她,低声:“醒了?” 接著他坐起身,淡声又道:“那便起来梳洗,准备回门。” 戚姝回神,讶然不已。 他这是……准备陪她回门? 第11章 他尝著甜头,自然离不得你 戚姝有些意外的坐起身:“王爷今日不用处理公务?” 他前晚忙了一夜,昨日白天又在书房忙碌至夜深,她还以为他没空陪她回门。 她並不介意独自回门,他用心备了回门礼,足够她跟姨父姨母交代了。 鄔序淡声回:“昨日一併將今日的公务处理了。” 戚姝望著他坐在床边穿鞋的挺括肩背,眼睫微颤。 他昨日不补觉,一直忙活,是为了今日能陪她一道回门? 他这个新婚夫婿,远比她以为的还要称职。 她收敛了思绪,唤南枝进来侍候。 早就等候已久丫鬟婆子这才敢入內,端水的端水,捧帕的捧帕,方嬤嬤手里捧著一套玄色的锦袍,停在鄔序面前。 然而他却面朝戚姝而立,墨眸落在她身上。 方嬤嬤有眼力见地捧著锦袍迈向戚姝:“王妃。” 戚姝抬眼,与鄔序目光一交匯,便见他似昨日沐浴完那般展臂。 她会意,取了锦袍,上前替他更衣。 两人依旧无声,唯有衣料窸窣,一旁的南枝和方嬤嬤交换了眼神,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半个时辰后,两辆马车自王府出发。 一辆坐著戚姝与鄔序,一辆装满了回门礼。 马车轔轔前行。 安静的车厢里,戚姝斟酌片刻,婉转问道:“今日回陆府,王爷可会觉得不妥?” 他陪她回陆家,定会惹恼戚成风。 虽说他是摄政王,自不惧侯爵,但同朝为官,生了嫌隙,日后议政总归不便。 他事事替她安排周全,她也该多为他思量几分,她想告诉他,他不必为她同戚成风闹僵。 鄔序不见为难迟疑,淡声回道:“不会。” 似是看破她心中所想,他又表態出声:“你愿与哪家往来走动,我便认哪门亲,我允过护你,便不叫你委曲求全。” 戚姝听著,想起了南枝说,他不许戚莞寧唤他姐夫。 这种被袒护的感觉,是她从前在侯府,从未感受过的。 思绪涌动间,马车拐了个弯,车身微微一倾,她的身子晃了一下,下意识的想去扶车璧。 他伸手,稳稳托住她的小手臂。 她稳住身形,有分寸的收回手,轻声感激道:“多谢王爷。” 谢他此刻相扶,谢他言出必行的袒护。 鄔序轻“嗯”,靠著车璧,不再言语。 不久后,马车驶至陆府。 车还未停,戚姝便掀开车窗帘看去。 姨父陆丘知一身石青色长袍,负手立於阶上,神色端肃,姨母宋敏站在他身侧,帕子攥在手里,不住张望,表弟陆恆则伸著脖子,既期盼又紧张。 鄔序先下车。 他今日穿的是玄色锦袍,腰间束了玉带,通身上下並无多余装饰,气度与威仪却不容人忽视,候在门口的陆府家丁,不自觉的低头垂眼。 而陆丘知与宋敏紧张之余,眼底是鬆了口气的欣喜。 他们本还担心他不会陪戚姝回门。 陆丘知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鄔序伸手虚扶一把,“今日是家宴,莫要拘束。” 戚姝上前,福身行礼:“姨父、姨母。” 宋敏应声,伸手握住她的手:“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她这几日没睡个安稳觉,生怕戚姝在王府过得不如意。 但此刻也不好多问,只能握紧她的手,悄摸的打量。 一旁的陆恆兴冲冲地唤了一句“阿姐”,接著难掩侷促地给鄔序行礼:“见过王爷。” 鄔序神色淡淡,缓声:“姝娘说你爱下棋,我给你挑了本棋谱,你一会看看欢不欢喜。” 陆恆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收到这位传闻中的慑人摄政王的礼物,太过受宠若惊,道谢都磕巴。 陆丘知颇有些嫌弃的瞥了他一眼,隨后侧身,为鄔序引路。 一行人到了花厅落座。 大件的礼物齐齐摆放在院中,但赠与陆丘知的古籍,鄔序亲手递给了他。 陆丘知眸光发亮,这礼显然送到了他心坎里,他小心翼翼的翻了两页,顺势提起了书目编修的事。 一说起这些便滔滔不绝,方才那几分拘谨也散了。 鄔序听得认真,偶尔点到为止的接一两句,既不显摆,也不敷衍。 见两人聊得专注,宋敏趁机开口,说是有东西要给戚姝,顺道同她说几句体己话,先行回厢房,不打扰两人议事。 戚姝会意起身。 一路走到后院厢房,宋敏拉著戚姝在软榻落座,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关切地问:“他待你如何?住的用的吃的可还习惯?府中上下可有人不敬你给你脸色瞧?” 戚姝任她打量,浅笑著回道:“王爷待我甚好,府中上下亦无人不敬我。” 宋敏半信半疑,侧目看向一旁的南枝:“姝儿说的可是真的?” 戚姝足够了解她,早料到她必定要找南枝確认一番,今晨梳妆时便嘱咐了南枝,若她问起,实话实话便好。 越是支吾遮掩,越会惹姨母忧心,何况她在王府,过得確实不错。 南枝连连点头,眉飞色舞地將新婚第二日,鄔序就將库房钥匙与帐册交予戚姝,以及戚莞寧登门,他是怎么替戚姝出气的,一一道来。 宋敏听著,放心了不少,但眉目间仍有忧虑,示意南枝去关上房门,才凑近戚姝,压低声音问:“你们……圆房了没有?” 刚刚南枝的话里,半句没提及此事。 鄔序有隱疾一事,本就是宋敏告知的,故戚姝觉得没甚好隱瞒的,摇头坦然回道:“没有。” 宋敏失望地感慨:“果然无风不起浪,传言都是真的……” 她本存了点侥倖,盼著传言为虚,她的姝儿能婚姻美满。 “姨母。”戚姝回握住她的手,一脸无碍道:“我真的不在意这些,不会觉得委屈。” “你啊——”宋敏嘆了口气,一脸不赞同,“凡事能看开是好事,可看得太开,迟早要吃亏,王爷毕竟年长你一轮,没有孩子,你將来倚仗谁啊?” 语罢她吩咐隨侍的嬤嬤:“把东西拿来。” 嬤嬤应声,去里间取来一个布包,双手呈上。 戚姝隱有所察,秀眉微挑:“这是?” “自你决意嫁他,我便托人四处打听搜罗方子,你回去一一试试,万一有用呢?” “姨母,我……” 宋敏把布包一把塞给戚姝,眼一睁一闭,好似豁出去了一般,又低声道:“这里头不光有方子,还有……有教你怎么让他离不开你的法子!” “男人嘛,就算身子不济,也不是全无办法,你学了,他尝著甜头,自然离不得你,到时候就算没有孩子,你在王府里,腰杆也是硬的。” 她顿了顿,凑到戚姝耳边,声细如蚊:“何况这事也能让你快活……” 饶是戚姝一贯淡然,耳根也腾地烧了起来。 第12章 摄政王发的哪门子疯 侯府。 戚莞寧同样同其母沈惠兰,关上门交谈,只是氛围要紧张得多。 她屏退了丫鬟,惊惶道:“娘!我买通的那伙山贼在戚姝手里,他们把我供出来了!” 她一张脸煞白:“要是辰宴哥知道了,会不会……休了我?” 沈惠兰皱眉:“你怎知那伙山贼在她手里?” 戚莞寧眸光闪烁了下,將昨日去摄政王府见戚姝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沈惠兰听完,怒其不爭道:“你已如愿嫁入国公府,不安生当世子夫人,跑她跟前去做甚?巴巴跑过去,又被她三言两语嚇得跑回来,你的脑子呢?她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戚莞寧红眼,委屈又不安:“可是娘……那伙山贼若不是在她手里,怎会找不见?” “他们拿了银子却没办成事,怕你追究跑了亦很正常。”沈惠兰冷声斥道:“要真在她手里,她还能任你嫁入国公府?我看她根本就是想诈你,你这般反应是不打自招,愚蠢!” “那现下怎么办?”戚莞寧急了,“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法子,那摄政王护她护得紧,他要是插手调查此事,肯定是瞒不住的……” “慌什么?”沈惠兰一脸无所谓,“她已被赶出侯府,你也已是辰宴的妻,你爹自会向著你,而国公爷同摄政王不对付也不是一两天,摄政王真要插手此事,国公爷为了自己的脸面,也得护著你这个儿媳。” “他摄政王再有权势,也得忌惮几分。”沈惠兰冷笑,语气里透著轻蔑,“他会娶戚姝,定有些不为人知的缘故,不见得有真情,不可能为了她蹚浑水,你莫被她唬了去。” 她面色沉了沉:“不过,那伙山贼不管在不在戚姝手里,终究是个隱患,你舅舅在吏部,多少有些人脉,我会托他去查山贼的下落,把这事给了了。至於你——”她拉长语调,带著几分警告的叮嘱:“在此事了结前,別再去戚姝面前犯蠢惹事,把心思花在辰宴身上,早日生下嫡子,到时候,谁来了也动不了你。” 戚莞寧脸上的慌张褪了几分,连连应声点头。 可另一边,戚成风和顾辰宴之间的氛围並不算融洽。 茶换过两道,顾辰宴却一口未喝,面上更不见半分新婚喜气。 戚成风也並不关心其与戚莞寧的新婚生活,他端著茶盏,状似无意地问:“对了,江南河工的事,近日可有了定论?” 江南河工一事,涉及巨额的银钱调动,以及各派势力的人员安插,自年初起,他同定国公顾崇远商议了数十回,各项章程都已擬得差不多了,按理说,该有定论了。 顾辰宴回:“昨日父亲见了吏部、工部几位大人,定论如何,岳父等公文吧。” 戚成风面色微凝,端茶的手收紧:“哦?国公爷昨日议事怎地没唤我?” 以他和顾崇远的关係,还要等公文? 顾辰宴意味不明地回:“许是父亲心中有惑。” “此话怎讲?” “父亲说,摄政王从不做无谓之举。”顾辰宴声音紧了紧,“他为何要娶戚姝?” 两个素无往来,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成婚了。 真是蹊蹺。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戚成风明白了,顾崇远是疑心他背地里投靠了鄔序,才换来了这门婚事,故昨日议事不叫他。 他放下茶盏,拧眉沉声:“贤婿可是忘了,是你悔婚在先,戚姝不肯为妾,才闹到和我断亲的地步,她自陆府出嫁,回门去的也是陆家,与我侯府再没干系!我要真投了摄政王,又怎会让莞寧嫁你?”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高了半分:“我戚家与顾家同进退这么多年,国公爷难道信不过我?” 顾辰宴眼底浮著一层烦躁之色。 他始终无法接受戚姝会这样弃了他,嫁给另一个男人。 但若是戚成风的安排,他便能想通,心里好受多了。 思及此,他语气越发冷淡:“父亲的心思,我左右不了,岳父若问心无愧,便不必担心什么。” 戚成风整张脸被噎得通红。 他也不知道那摄政王发的哪门子疯,无端端的竟娶了戚姝。 从提亲、下聘到成婚,更是没过问他这个父亲一句,平日朝堂议事,连个多的眼神也没给他,根本没把他当岳丈,害他被同僚调侃、被顾家疑心,有嘴都说不清! 和侯府相比,陆府的氛围称得上其乐融融。 午宴过后,仍在兴头上的陆丘知请鄔序移步书房,去看看已编修好的两本书。 宋敏喜闻乐见,压著眼底的计量,让戚姝陪她去清点回门礼,说是让她练练手,也好更快的上手打理王府。 刚走至院中,又唤南枝隨她去一趟后厨,把戚姝平日爱吃的菜餚点心的做法学会,到王府做与戚姝尝。 是以院子里便只剩下戚姝,与两个陆府的僕妇。 戚姝蹲在箱笼前,一样一样地核对礼单,不久,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表姐!” 戚姝回头,便见陆恆快步走来。 她起身,有些好笑的看著他,打趣问道:“你活过来了?” 有鄔序在,他一直很焉巴,午宴也没吃几口。 陆恆知道她在调侃什么,尷尬咳了两声,不接话茬,压低声音兀自问道:“表姐,王爷待你可好?” “挺好的。” “真的?” “假的。”戚姝挑眉,故意逗他,“你当如何?” 陆恆眉眼里都是少年特有的倔强,认真道:“王府我不能隨便去,但你若受了委屈,一定要递信给我们,我打不过他,也会写文章骂他,让天下人知道他的恶行,令他身败名裂!” 他顿了顿,又重声补了一句:“总之,你莫要因为那姓顾的失了心气,在我心里,你堪配世上最好的儿郎,王爷能娶你,那是他的福气!” 戚姝来不及动容回应,余光陡然瞥见游廊那头多了一道玄色的身影。 鄔序负手站在那,喜怒难辨。 她眼皮一跳,暗叫不好。 刚刚陆恆的那些话,太过激冒犯,他要是动格计较,陆恆怕是小命难保。 第13章 你脸红了 陆恆顺著戚姝的目光看过去,瞅见鄔序抬步走来,身子一颤,僵在原地。 戚姝下意识將他护在身后:“王爷……” 鄔序驻足,目光越过她,落在陆恆身上,不咸不淡地说:“日后来王府不必递贴,想知她过得好否,隨时登门便是。” 陆恆难以置信,比先前在府门口,收到鄔序送的棋谱还要受宠若惊。 他竟没因他那些大不敬的话生气,还允他隨时登门看望表姐? 这气量,不愧是摄政王! 戚姝同样惊讶。 她以为鄔序即便不发怒,也会冷脸以对,不曾想,他半点不计较。 那些替陆恆开解的话卡在嗓子眼,滋生出愧疚与自责来。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不是狭隘之辈。 见陆恆还懵怔著,她弯腰从箱笼里取出一个锦盒,缓和气氛,转移话题地递给他:“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陆恆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价值不菲。 他爱不释手的捧在掌心,瞟了眼鄔序,心虚地推辞:“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刚骂了人,哪好意思收人礼啊? 鄔序神色淡淡:“收著。” 墨眸轻扫陆恆,徐声补了句:“以后要写文章令本王身败名裂时,用得著。” 陆恆捧著砚台,像捧著块烙铁,烫得他整张脸发红,手足无措又欲哭无泪。 戚姝瞅著他这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侧目看向鄔序,隱约觉得他眼底,好似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是故意的吧? 原来清冷內敛的摄政王,也会逗人。 过了申时,戚姝与鄔序动身回王府。 回程的马车上,她主动开口:“多谢王爷不计较阿恆失言。” 鄔序靠著车璧:“我不至於同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计较。” 戚姝面色里染上几分古怪。 孩子? 也是,他大了陆恆十六岁,若论年岁,是差了个辈。 那只比陆恆大四岁的她呢? 在他眼里也只是个孩子? 鄔序扫了她面色一眼,又淡声补充道:“我知他没有坏心,不过是怕我亏待了你,他能时常上门也好,若我有食言那日,也有人替你討个公道。” 戚姝眼睫一颤,心绪涌动。 他竟是这样想的,把对她的承诺,直接摆在人前。 他远比她以为的还要磊落。 是因为也把她当孩子看,才事事为她思虑周全吗? 那也挺好,毕竟在侯府,她从未被周全护著过。 可理智似是不允她放任自己被他视作孩子,脑海里骤然窜出姨母塞给她的布包,以及离开时不住叮嘱她一定要试试那些法子的话。 她有些不自在,偏偏这时,他眸带探究地看过来:“你脸红了,不舒服?” 戚姝发窘,忙摇头否认:“没有……只是有些闷。” 她別过脸,伸手掀开车帘一角,让外面的风吹进来,拂散面上的热意。 鄔序墨眸在她的后脑勺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不再多言。 回到王府,鄔序去了书房,戚姝回了主院,各忙各的。 这是成婚前达成的共识,更是这几日心照不宣的默契,她埋首在帐册里,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掌灯时分,她沐浴完,散著半乾的头髮坐在床边。 忙活了一日颇有些睏倦,待方嬤嬤替她绞乾了发梢,她便示意她们退下。 不过片刻,南枝一人折返,迈著小碎步凑近,左顾右盼地,鬼祟似做贼。 戚姝蹙眉:“怎么了?” 是有甚突发状况,她需避著旁人来报信? 南枝快步走至床边,掏出一本书册递过去,压低声音道:“趁著王爷还未回房,王妃快瞅瞅!” 戚姝垂眼,入目的册子没有封面题字,但看得出纸质不错,像是特意装订过的。 她疑惑伸手接过,翻开一看,只扫了一眼,脸瞬间火烧。 这是一本教房事的小书,画工精细,人物栩栩如生,姿態更是栩栩如生。 画的是男女交叠,女子双腿缠在男子腰间,男子一手托著她的腰…… 她“啪”地一声合上册子,嗔看南枝:“这是姨母那布包里的?” 南枝点头,同样脸颊发红,细声劝道:“那包里还有好几册呢,王妃先看这本,一会王爷回房便能派上用场。” 戚姝骤然明白了什么,確认问道:“今日在陆府,姨母拉你去后厨,说是要教你做我平日爱的吃食,实则是叮嘱你这个?” 南枝眼神躲闪,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这个,但又不止这个。 戚姝正要细问,可房门被推开了。 从容不迫的脚步声响起,一听便知是鄔序回来了。 她一阵心虚,手一软,手里的册子滑落摊开,露出更令人羞窘的一页。 女子跪趴在床上,男子从身后—— 她越发心颤,忙不跌地捡起册子,余光已瞥见他走近的身影,情急之下一把將册子塞到了枕头底下,命南枝退下。 南枝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戚姝起身相迎,声音儘量压得平稳:“王爷忙完了?” 他换了一身寢衣,墨色的绸缎衬得他肤色冷白,显然是已经在別处洗漱过了。 鄔序轻“嗯”,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隨后伸手,指尖拂过她垂在身前的发梢,触及微润的发尾,眸色沉了沉:“头髮没有干透。” 明明不是多亲密的碰触,可因著才看过的画册,戚姝心跳如雷。 感受著他身上清冽浅淡的松木香,大胆羞人的姿势画面在脑海清晰浮现,令她耳根滚烫。 下一瞬,他的手从她发梢移开,微凉的掌心覆上她的发烫额头,沉声:“你发热了。” 他收回手,果决道:“我让人去请大夫。” “不用了。”戚姝忙出声阻止,“我没发热……” 鄔序蹙眉,自有定论:“你该是白日里便有了病症,才觉得马车上闷,这会发病了,不能再拖。” 眼看他抬步要走,戚姝伸手轻拉住他的衣袖:“我真没发热,只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难道要说,她发热是因为刚看了春宫图? 羞不羞的姑且不论,在有隱疾的他面前提这个,岂不是戳人痛处? 第14章 准备好了? 一番斟酌过后,戚姝开口:“王爷等我一刻钟可好?一刻钟后若仍发热,再喊大夫不迟。” 鄔序低头看了眼她紧攥著自己袖口的手,短暂的沉默后,頷首应了。 她抬步去桌边,饮下一杯温水,慢慢平復心跳与呼吸,不到一刻便折返走至他面前:“王爷,我真没发热。” 鄔序再次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目光在她脸上来回,审视中透著疑惑。 戚姝屏息,生怕自己再次烧起来,不敢把注意力落在他身上,强行將这些年受过的委屈通通回忆了个遍。 確认她身体不再发热,鄔序收回手。 戚姝鬆了口气,语气轻快不少:“劳王爷担心了,王爷早些歇息吧。” 她快步上床,却被他伸手拉住。 他神色没甚变化,口吻似长辈般地沉了沉:“头髮干透再睡。” 她微愣,没想到他会在意她没干透的发,点点头,坐在梳妆檯前,拿起干帕子一缕一缕地绞。 透过铜镜,看到他先上床躺下了,她如释重负,等了片刻,觉得他睡著了,才灭了烛火,躡手躡脚的上床,在里侧躺好。 两人隔著一臂的距离,一想到枕下的册子,她一动未动。 少顷,静謐的夜里响起他清冷的声音。 “盖好被子。” 戚姝没有应声,乖乖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肩头。 这一夜,她睡得不太踏实,清晨感觉他的掌心再次贴上她的额头,停留了几息后离开。 似梦似醒,她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只瞥见他的背影。 她忽地忆起九岁那年,在姨母家小住,她生病发热,姨母便是这样,不声不响,不惊不扰地探她额头。 迷糊间只觉得心安,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侧的被褥已经凉透了。 她怔了片刻,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那清晨探过来的掌心,是不是她的幻觉。 南枝端水进来侍候,一边拧帕子,一边偷偷覷戚姝的脸色,趁著方嬤嬤不在,低声问道:“昨夜王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南枝。”戚姝出声打断,严肃道:“昨日我收下姨母的布包,是不忍拂了她的心意,不管姨母叮嘱了你什么,你需记得,我才是你的主子,此事,你莫要再操心过问。” 南枝张了张嘴,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低头藏住眼底的思量:“是,王妃。” 姨夫人果然没猜错,王妃嘴上应承,心里根本没当回事。 她非是不把王妃当主子,正是把她当主子,才觉得姨夫人说得在理,似王妃这般不爭不抢的性子,怕是会吃亏,她当丫鬟的,得多替自己主子爭取才是。 是以,当日晚间,她瞅准时机,试探开口:“王爷今夜还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王妃要不要去送碗热汤?” 戚姝自帐本里抬眼,略一頷首:“你去后厨取来。” 对忙碌的夫君不闻不问,落到下人眼里,总归是她这个妻子失职。 何况昨日他没少关心她。 南枝却道:“我去送吧,省得王妃来回跑一趟,王妃心意到了,也不耽搁王妃、王爷各自忙活。” 戚姝想了想,若是她去送,鄔序顾及她在下人跟前的体面,十有八九会留她一起用些,或是寒暄几句,一来一回,少说也要耽搁小半个时辰,而她手头这本帐册,正看到要紧处。 “也好,你去吧。” 南枝脆声应了,转身出门,步履轻快。 一旁陪著过帐的方嬤嬤望著她的背影,嘀咕了句:“这孩子今日倒是主动。” 戚姝笑笑,没有接话。 南枝自幼跟著她,是真心真意待她好,这会当是听了姨母的话,卯足了劲儿要替她撮合,拉近她与王爷的关係。 不久后,南枝端著汤盅站在鄔序书房门口,心里直打鼓。 她刚刚在后厨,趁著无人,在汤里洒了包无色无味的药粉。 这药粉是姨夫人给的,专治男子那方面的隱疾。 姨夫人说得对,主子不正,她得替主子爭! 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气,叩门:“王爷,王妃命奴婢来送汤。” “进来。” 南枝推门进去,鄔序正在批摺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经意间同隨侍寧默锐利的眼神撞了个正著,她手一抖,汤盅的盖子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忙垂头,快步將汤盅放在书案一角:“王爷辛劳,趁热喝吧。” 鄔序抬眼,朝她看来,神色不明:“退下吧。” 南枝行礼,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廊柱上,腿都软了。 鄔序搁下笔,端起那盅汤看了看。 汤色清澈,香气扑鼻。 他搁到一旁,开口:“寧默。” “属下在。” 他目光扫过那盅汤:“查查。” “是。” 寧默端走了汤盅,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摺子,神色如常。 南枝送完汤回来,戚姝也忙完了,正好伺候她梳洗。 热水兑好,戚姝靠近浴桶,一股清甜的花香扑鼻,似是茉莉又像是梔子。 “你兑了香露?”她问。 南枝点头:“姨太太给的陪嫁里的,王妃若不欢喜这气味,我这便去换了。” “不用了。”戚姝了入了浴桶。 她並不討厌这香气,何况这么晚,再换水也麻烦。 沐浴过后,南枝替她更衣。 她垂眸发现並不是平日穿的那件,而是一件月白色的薄绸寢衣,料子轻软得像蝉翼,领口开得比平日低了些,露出一截锁骨,袖口处绣著几朵缠枝莲。 戚姝:“怎地突然给我换了寢衣?” 南枝低著头替她系衣带,迴避著她的眼,“那件穿了几日了,我今日便拿去洗了。” 戚姝心里有数了。 从香露到寢衣,只怕也都是姨母交代南枝的。 这丫头,还是没死心。 但只要不是让她用布包里的东西,她也就隨她去了。 毕竟鄔序並不会因为她穿得清凉些就多看她两眼,他娶她,本就不是为了那些事。 她不多言,由著南枝替她擦乾头髮,散了满肩,坐到床边。 南枝退下前,往香炉里添了一勺香,屋子里瀰漫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未多久,鄔序回屋了。 戚姝已养成习惯,起身相迎:“王爷。” 他仍穿著墨色的寢衣,与她身上月白薄绸一深一浅,像黑夜与月光。 也不知是不是满屋的香气作祟,她心里有些异样,总觉得他此刻看她的眼神,比平日重了些。 他墨眸沉沉,掠过她轻薄的衣衫,掠过领口若隱若现的肌肤,最后定在她脸上。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他嗓音微哑:“准备好了?” 第15章 疼就出声(圆房) 戚姝瀲灩的杏眼里,全是困惑。 他这个眼神很难不让她误会,他在问她是否准备好圆房。 可他……不是有疾吗? 此情此景,她这么无言地抬眼看他,对他而言,是少女娇羞的邀请。 他俯身將她拦腰抱起,她轻呼一声,下意识攀附住他的肩膀。 茉莉与梔子的清香扑了满怀,她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脖颈,染深了他的眼眸。 他如同新婚之夜一样將她抱到床榻,俯身压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地看著她,像探寻,也像是最后的確认。 四目相对,戚姝亦如新婚夜一样,懵怔胜过紧张。 尤其他久久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令她不禁猜想,他是否隔三岔五就需得演上这么一出,来保住他男人的自尊与顏面? 作为一个称职的妻子,这一次,她觉得主动配合,为他递上台阶。 是以她替寻了个理由,体贴道:“王爷忙了一日,想必累了……”不如早些歇息吧。 话未说完,她自己愣住了。 她的声音软得像春日化开的雪水,尾音上挑,是她从未有过的娇媚。 怎么回事? 身体也开始发热。 ……是浴桶里的香露,或是香炉里的香料在作祟。 ……南枝! 语调一变,语意也就变了。 递台阶的话更像是期盼催促他快些进一步。 鄔序不再犹疑,手指剥落她的寢衣,低哑的嗓音里是恍然的意味深长:“所以,这便是你昨日发热的原因?” 她两次发热皆是与他独处时。 难怪她不肯唤大夫,难怪不过片刻她就能降热。 戚姝被羞窘淹没,无力也无法反驳。 拋却前因后果不论,他並没有说错。 她身体里有股热浪在升腾,恍惚间像回道了不久前沐浴的时候,整个人仍似泡在浴桶里。 热气縈绕,湿气氤氳,泡得久了,只觉得头脑昏涨,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她咬住唇,不肯也不愿发声。 她有心无力,不能再善解人意的替他守住男人的面子,只能靠他自己隨便寻个由头停下来了。 鄔序扬手扯下床帐,烛光隔著帐幔,將方寸之地笼成昏黄的茧。 他没有停下来。 戚姝的脑子乱做了一团,困惑糅杂著震惊。 他也是受薰香的影响,所以没有停下? 姨母那些偏方……难道真的能治隱疾? 鄔序没有吻她,只是埋首在她颈侧,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莹白的耳旁。 “疼就出声。” 戚姝越发用力的咬住唇,咽下自己所有的动静声响。 浸泡她的浴桶好似变成了汪洋,风浪將她席捲,不住地摇晃。 浪花一波又一波的向她袭来,將她拍打。 她无力反抗,也……隱约不想反抗。 疼吗? 疼的。 可她自幼,便从不喊疼。 此刻,也不允许自己喊疼。 鄔序呼吸越来越重,一贯清冷的墨眸愈发幽暗,却克制隱忍,近乎自虐般放缓著动作。 他动作越发轻柔,好似从这场亲密里抽离,语气平平地引导安抚:“別急。” 无论如何,他都似云端謫仙,冷静掌控一切。 不被俗世所扰,不受慾念所控。 烛火摇曳,帐壁上两道影子,交叠、分离、又交叠。 他们的寢衣亦交叠在一处,犹如夜色吞没了月光。 完事后,鄔序扬声叫水。 门外传来南枝压著欢喜的应答声,接著她与方嬤嬤一道抬热水进来。 两人低著头,嘴角却压都压不住,手脚麻利地收拾、更换被褥。 戚姝浑身酸软发疼,半睁著眼盯著南枝。 现下没法也不能找她算帐,明日缓过来了,非得狠狠训她一顿不可。 哪怕再是为她好,也不该这样自作主张。 要是被鄔序察觉屋子里的香有问题,追起责来,怕是有她受的。 一想到这,心里的困惑又涌上来。 他们方才圆房了。 究竟是姨母的偏方好使,还是那些与他有关的传言本就不实? 可若传言不实,他因何三十一岁却孑然未娶,又从未平息过坊间四散的谣言? 戚姝想得入迷,而南枝被她看得心虚发慌,主僕二人都未注意到,方嬤嬤更换床单时,她先前藏在枕下的小册子被卷进了旧褥里。 鄔序瞥见了。 他换好寢衣,不动声色地捡起了册子,搁置在桌案上。 方嬤嬤和南枝收拾妥当退了出去,门合上,屋里重归安静。 鄔序回到床榻,在她身侧躺下。 他没有靠过来,两个人之间隔著半臂的距离,语气平平地问:“还疼?” 戚姝摸不准她要是喊疼,他会不会似昨夜一样要去唤大夫。 她不敢赌,於是摇头,心里斟酌著言辞,思考要如何不冒犯地问清楚他身体的状况。 鄔序没有再追问,却也没给她留再开口的机会,淡淡说了句“睡吧”,便不再有动静。 戚姝心口有些发堵。 他这般冷淡,好似他们之前的亲密无间,不过是一场梦。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从头到尾都不曾吻她,没有情话,更没有册子上画的花哨姿態。 更像是例行公事,或许……仅仅只是被香薰影响的身不由己。 但她很快便止住了这矫情的愁绪。 他们本就是各取所需成婚,例行公事没什么不对,要什么亲吻与情话呢? 何况,他虽温情不够,但今晚的动作却轻柔有余。 能嫁与这样的郎朗君子,已是她从前所求。 若姨母的偏方真能治好他的隱疾,她会有个孩子,人生更是圆满。 她当知足。 这一夜,戚姝睡得不沉,每一个翻身都酸疼,是以次日鄔序一起身,她便醒了。 他有所察,侧头看她:“醒了?” 她点头,作势起身要侍候他更衣。 “躺著吧。”他出声制止,边起身穿了外袍边问:“身子还好?” 昨夜种种浮现脑海,她有些不自在的垂眼:“无碍。” 他不再追问,系好腰带后,突兀地开口:“汤的事,只此一回。” 戚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当是昨夜南枝去给他送的汤。 他声音里透著几分从未有过的冷意与不容拒绝。 他这是嫌她对他太过殷勤了? 她听著有些不舒服,昨夜送汤,只是尽妻子的本分,没有旁的心思。 但他不喜,她也理解且愿意配合。 “明白了。”她温声应道。 鄔序抬步离开,经过桌案时,隨手拿过了昨晚搁在上面的册子。 戚姝的目光隨之扫过去,心口一紧。 那册子怎地看著那般眼熟? 好像……是她先前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本! 第16章 你这是要害死我 戚姝忙伸手探向枕头底下。 空的。 隨即回神,昨夜换过被褥了。 当时她浑身酸软,脑子里一团浆糊,压根不记得枕头下还压著白日里忘记处理掉的东西。 八成是方嬤嬤换床褥的时候卷进去的,被其放在桌案上了。 她暗叫不好,再抬眼时,鄔序连人带册都不在屋內了。 他为何要带走册子?他看过里面的內容了? 他定要觉得她日日枕著春宫图入睡,满脑子行房的事。 光想想都觉得羞窘,她深呼吸,抱著一丝侥倖,唤了声方嬤嬤。 方嬤嬤推门而入,身后还跟著南枝,两人以为她是要起床,端著热水和衣裳,笑眯眯的劝了句:“日头还早,王妃要不要再睡一会?” 昨晚折腾到半夜,该多睡会啊。 戚姝轻摇了下头,看向方嬤嬤:“昨夜换下的被褥,送去哪儿了?” 方嬤嬤躬身回道:“按规矩,换下的褥单衣物,一早送去浆洗房了。” “劳烦嬤嬤跑一趟,看看里头是否有一……册子。”戚姝郑重吩咐道:“若有,请嬤嬤带回来,切记,不可翻阅。” 方嬤嬤最是听令讲规矩,她吩咐了,不会不从。 “是,王妃。”方嬤嬤转身快步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屋內只剩下戚姝与南枝主僕二人。 南枝猜出戚姝要找的应该是她给的那本册子,但她沉浸在戚姝与鄔序终於圆房的欣喜里,並不觉得这册子不见有甚大不了的,笑著替戚姝更衣,安慰道:“王妃莫急,那册子定……” 戚姝眼皮一掀,冷冷看她。 只一眼,南枝便一个激灵地止声,脸色一变。 戚姝开口,声音更冷:“是我平日里太过纵容,你才学会阳奉阴违,半点不將我这个主子看在眼里?” 她是个和善的主子,若不是有大过,她轻易不会动怒。 南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南枝不敢……” “不敢?”戚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昨日清晨我才叮嘱过,不管姨母叮嘱了你什么,你需记得,我才是你的主子,你倒是应得好好的,晚间却在香露与薰香里动手脚,给我下药,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南枝连连摇头,急声解释道:“香露是姨夫人给的,姨夫人说王妃性子太淡了,怕、怕王妃行房时放不开,说……说行房时用,能让王爷尽兴,王妃也舒坦些……非是要下药害王妃呀!” 戚姝闭了闭眼,重重呼了两口气。 她知南枝没有说谎,姨母先前便说了,让她学些让鄔序离不开她的法子。 南枝急红了眼:“还有那薰香只是寻常的安神香……” 戚姝骤然睁眼,蹙眉盯著南枝:“你真没在薰香里动手脚?” “真的没有!” 戚姝愕然,更觉得困惑。 若只是安神的薰香,昨夜鄔序怎会与她圆房? 他没有隱疾? “南枝只认王妃一个主子,南枝是盼著王妃好,才按姨夫人说的做……”南枝伸手轻拉戚姝的裙摆,“南枝知错,南枝不敢了,求王妃看在姨夫人的偏方真真有效的份上,原谅南枝这一回吧。” 戚姝品出了这话里的不对劲,一个念头涌上来,她目光钉在南枝脸上:“昨晚让你去给王爷送的那碗汤,可有什么名堂?” 南枝不敢撒谎,如实以告:“加了……姨夫人给的偏方。” 戚姝恍然。 细细想来,昨夜鄔序刚回房神色便不对劲,原来是喝了南枝送过去那碗加了偏方的汤。 今晨醒来,药效过了,他自然明白昨晚的汤有问题,觉得是她授意南枝下药,催他圆房,所以才冷声警告她,汤的事,只此一回。 他根本不是嫌她太过殷勤,而是恼她竟敢对他用这些手段。 就如同她恼南枝一般。 她神色越发凝重:“这里是王府,你有几条命敢给摄政王下药?” “南枝没有坏心,只是想著王爷身子好了,王妃往后的日子也好过些……” “好过?你这是要害死我!”戚姝重声点明要害,“不止是我,王爷若是追起责来,给你偏方的姨母乃至整个陆家都要被牵连!” 他走前给她警告,便说明他是介怀这件事的。 难怪圆房后,没给她好脸色。 南枝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哭道:“是南枝愚昧,做了蠢事……” 接著,她全是泪水的脸色露出豁出去的决绝:“南枝去寻王爷说清一切,以死赎罪,绝不牵连王妃、陆家!” 戚姝无声看她,知道她已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方才缓和出声:“这件事我会去处理,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回,日后同我相关的事,你需得问过我,我允了,你才能做,如若再犯,你我主僕缘尽。” 好心也有办成坏事的时候,她不管教约束,他日酿成大祸,便是害人害己。 南枝是真被嚇破了胆,惶恐应声:“南枝记住了,南枝再也不敢了。” “起来吧,把眼泪擦了。” 南枝拿袖子胡乱抹了脸,应声起来。 不久后,方嬤嬤折返,稟告道:“王妃,確认过了,昨夜换下来的床褥里,没有什么册子。但奴婢这一路细细回想,昨天夜里换床褥时,王爷捡了本册子,当就是王妃要寻的册子。” 她瞟了眼一看便哭过的南枝,宽慰出声:“那册子定在王爷手里,丟不了,王妃莫急,回头寻王爷要便是。” 戚姝听完,面色却更凝重了。 那本压在枕下的春宫图真在鄔序手里,他嫌她不够端庄得体是小,若觉得她难以胜任主母之位,那可就麻烦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余生要靠稳他这颗大树,便不能惹他生厌。 为了往后她在王府能过得舒坦,她不能任由他误会她,与她生了隔阂。 她要好生准备,待他一回府,便去请罪,將来龙去脉讲个清楚。 第17章 今晚宿在书房 皇宫。 散了早朝后,鄔序往西偏殿走,吩咐寧默:“去传陆祭酒进宫议事。” 陆丘知是国子监祭酒,从四品,清要之职,並不需每日上朝。 寧默隨口提议:“不若直接请陆大人去王府议事?那样王妃也能见见自己姨父。” 主子一般午后出宫回府,习惯在府中处理公务。 去国子监走一趟也费时,请去王府还能令王妃开心。 之所以会替王妃考虑,全因昨夜是他查验的汤,查出来里面掺有催情药后,他做好了问罪南枝的准备,不料主子没有追究,还同王妃圆房了。 既如此,王妃便是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他替她著想一二,也是本分。 鄔序脚步未停,轻瞥了他一眼:“我找陆祭酒,是为公事。” 他沉声提醒:“宫里不谈私事。” 寧默后背一凛:“属下失言,这便派人去传陆大人。” 西偏殿。 寧默回来时,鄔序正在看摺子,察觉其步子踌躇,停笔抬眼:“何事?” 寧默有些支吾:“属下刚得了个同王妃相关的消息……不知该不该说……” 片刻前才遭了训斥,说宫里不谈私事,他著实不知该不该稟告。 鄔序神色淡淡,沉默了两息,方才开口:“说。” 寧默如蒙大赦,忙稟告道:“吏部的沈元沈大人正在查之前对王妃不轨的那伙山贼的下落,沈元是侯夫人沈氏的兄长,当是替沈氏办事,冲王妃来的。” 鄔序眉峰微动,隱有厌烦,隨后波澜不惊道:“你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主子的意思是……?” “让沈家知道,山贼在本王手里。” 沈氏此举是想试探那日戚姝对戚莞寧所言的虚实,既戚姝无意与恶人缠斗,他便帮她一把。 寧默瞭然告退:“属下这就去办。” 鄔序低头,继续批摺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有人传报:“王爷,刘公公来了。” 刘公公是太后的心腹。 鄔序放下狼毫:“进来。” 刘公公迈入书房,躬身行礼后,恭敬笑道:“王爷,娘娘让老奴来问问,上次送来的画像,王爷看过没有,可还满意?” 鄔序眉目里喜怒难辨,声音不咸不淡:“公务繁忙,无暇顾及此事。” 刘公公对他这番反应倒也习以为常,笑容不变的继续说道:“王爷日日操劳为国分忧,娘娘都知晓,王爷可一定要爱惜身子,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还有皇上与娘娘,可都指著王爷呢。” 恭维完,他顿了顿,挑明来意:“娘娘今日召见了玉蕊娘子,唤王爷一道去用膳,王爷既未得閒看看画像,此番正好亲眼瞧瞧本人。” 他说的玉蕊娘子乃是太后姜心贞的堂妹,其父即太后堂叔姜承业,只是个外放的地方知府。 太后召她入京,嫁给摄政王为妃。 不料,她人还未到,王妃之位被镇西侯嫡女戚姝捷足先登。 不过太后仍未死心,执意要將她许给摄政王。 鄔序眸色沉了沉:“本王已传了陆祭酒入宫议事,抽不开身。” 刘公公不以为然道:“老奴多一句嘴,陆大人如今虽说是王爷的亲戚,但到底只是个四品官,王爷怎能为了陆大人不顾娘娘传唤?” 鄔序轻瞥了他一眼,目光不重,却威压迫人:“朝中眾臣多得是陆祭酒的门生,他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可不只是个四品官而已。” 天下初定,皇上年幼,武將居功自傲,以定国公顾崇远为首,蠢蠢欲动。 若不释兵权,扶持文臣发展礼乐制衡,江山迟早再乱一回。 他隨先帝出征数载,清楚兵荒马乱的世道,百姓有多苦不堪言。 刘公公背脊发凉,一脸为难道:“老奴嘴笨失言,但绝无轻视陆大人之意,只是娘娘那边……老奴不知道该如何交代啊。” “你替本王传几句话。”鄔序徐声:“本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这江山鞠躬尽瘁是本分,但太后不该指著本王,该指著皇上。” “太后当將心思花在皇上身上,助皇上早日亲政理事,至於本王的私事,不劳太后费心。” 刘公公听著已经是冷汗涔涔。 普天之下,除了这位摄政王,没有谁敢这般说话。 大晋能一统中原,是其隨先帝打下来的,先帝崩殂临终將年仅两岁的皇上与江山都託付於他,是他稳住了朝野。 他確有傲然的资本。 刘公公不敢多言,躬身应是,抬步离开。 王府。 戚姝等了一日,直到傍晚时分,鄔序才回府。 门房来报,说他直接去了书房。 平日里,他若是这个点仍在书房,她都会去送晚餐。 而他会顾及她顏面,留她一道用餐,在下人面前一派相敬如宾的模样。 也不知他要忙到几时,不如趁著送晚饭的功夫同他解释请罪,也不耽搁他忙。 於是她吩咐方嬤嬤去备晚餐,命南枝去將姨母给的布包取来。 然而这一次,她刚到书房门口,便被寧默拦住了。 寧默躬身:“王爷用过晚餐了,王妃请回吧。” 戚姝的心一沉。 连门都不让进,他果然恼她“算计”他了。 此时若就这么走了,任由他误解,她日后处境堪忧,王府会变成第二个侯府。 她上前一步,轻叩房门,扬声道:“王爷,可否允妾身一时半刻?” 屋內无人应答。 寧默再次出声劝阻:“王爷正在批阅急报,怕是腾不出时间,王妃请回吧。” 闻言,戚姝清楚,她若再坚持便是影响他处理公务了,怕是要弄巧成拙,越发惹他生厌。 她看向寧默:“烦请通传一声,不敢扰王爷正事,我这便回了,还望王爷今夜能早些回屋歇息,我有事要说。” 语罢,她抬步离开。 寧默回到屋內,將戚姝的话转述一遍,末了悄悄打量著鄔序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王妃好似真有要事,王爷不如先见见王妃?” 他眼里的戚姝,一直极有分寸,之前便是同主子一道用餐,也是嫻静不多话的。 今日再三要求见主子,定是真的有事。 说到这他也困惑,分明在宫里,主子还替王妃解决了沈家查探山贼的事,怎地回了府就交代他,守在书房门口,莫要让王妃入內? 主子的心思他著实猜不透。 鄔序目光落在摺子上,脑子里却浮现了昨夜从被褥里捡起的那本册子。 联想起昨夜的催情汤药,戚姝这句让他早些回屋休息的话,便滋生出了些旖旎的暗示。 他眸色明明暗暗,涌动著晦涩难懂的心思,再开口声音竟染上了冷意:“告诉她,本王今晚宿在书房。” 第18章 娶了你,自会同你做真夫妻 寧默快步追上戚姝,將鄔序的话带给她。 她还未开口回应,南枝已从她身侧跑回书房,扑跪在地:“王爷!是奴婢的错!” “南枝!”追上来的戚姝低喝制止。 可南枝太过自责恐慌,早將戚姝早晨的叮嘱拋之脑后,匍匐磕头,急声道:“昨夜汤里的东西,是奴婢自作主张,跟王妃无关!王妃不知情,是奴婢鬼迷心窍,请王爷明鑑!” 她原以为助两人圆了房,是桩美事,没成想却使王爷猜忌王妃,生了嫌隙。 这才婚后第五日,王爷便不与王妃同睡,王府上下定要轻视王妃。 是她蠢,给王妃惹来这么大的祸端。 她就是豁出命不要,也不能让王妃受她牵连。 方嬤嬤听著一惊,但端著晚餐动作不便,屏息望著戚姝。 而戚姝看著跪地的南枝,眼里是失望与无奈。 她早晨的话全白说了。 事已至此,她只能趁此机会,一併同鄔序解释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在离他桌案半丈远的位置,利落跪下:“是妾身治下不严,请王爷责罚,至於南枝,妾身今日已训诫过,她日后定不敢再犯,还请王爷看在她自幼伺候妾身的份上,饶了她这一回。” 鄔序目光扫过伏地发抖的南枝,继而落在戚姝脸上。 他目光沉沉,是不遮掩的质疑与审视。 戚姝不躲不闪地迎著他的目光,面色平静而坦然:“恐扰王爷正事,妾身不敢耽搁,只求王爷忙完能允妾身一个呈情的机会,待妾身將来龙去脉说清楚,之后王爷要如何惩戒,悉听尊便。” 片刻沉默,鄔序看了南枝一眼,吩咐寧默:“带她下去。” “是,王爷。” 寧默上前拉住南枝的胳膊,可她不愿动,还在向鄔序揽罪:“王爷,真的是奴婢一人所为,同王妃……” “南枝。”戚姝再次出声打断,语气比之前要重很多:“下去,把布包放下。” 南枝心口一颤,不敢再违令,这才隨寧默起身,將怀里的布包放置戚姝腿边,退了出去。 门合上,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戚姝知他这便是给她呈情解释的机会了。 “昨夜……”她略过两人情动的反应,继续道:“妾身便疑心薰香有异,今晨质问南枝,方知她昨夜送去的汤里添了些补身的药物,虽无坏心,却是逾矩妄为,故王爷一回府,妾身便领她前来请罪。” “奈何王爷在忙,妾身不敢叨扰,本欲等王爷忙完再稟,不料南枝情急失仪,衝撞了王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没有为替南枝开脱,而编造隱瞒。 他以才智闻名,她若撒谎,便是自掘坟墓。 何况她本就是来请罪,不想两人之间有误会隔阂,更该坦诚。 不过她特意用了“补身的药物”,姨母的偏方既真有效,那罪责当少一半。 鄔序靠在椅背上,墨眸在她脸上沉默梭巡。 她腰背挺直,不卑不亢的跪著,不惧他的审视,又补了一句:“南枝说要替妾身来送汤时,方嬤嬤亦在场,王爷若不信,可传她来问。” 她知道的,方嬤嬤是他的人。 鄔序不置可否,掀了掀眼皮,情绪不明地问:“你枕下的册子,也是她放的?” 戚姝闻言便知那册子果真在他手里,且他已翻阅过了,因此仍质疑她的解释。 他定是觉得她若真无催他圆房的心思,一切是南枝自作主张,怎会枕著春宫图而眠? 好在她早就有所准备,伸手去拿姨母给的布包,要將一切与他道分明。 可手刚碰到布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戚姝,你可是忘了本王为何娶你?” 他连名带姓地唤她,声音沉下去,清冷的声线便透出迫人的威压:“本王再说一遍,本王无暇亦无心情爱,更不会耽於床笫之事。但既娶了你,自会同你做真夫妻,日后每月逢十,若无意外本王会与你行房,你不必日日费心琢磨,惦念此事。” “你若將心思都花在本王身上,成日围著本王转,那本王何必娶你?” “莫要忘了你在道观所言,不忘初心,本王自会保全你王妃的体面,与这一世的安稳荣华。” 戚姝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何昨夜在药效的作用下,他仍是例行公事的冷淡。 原来他骨子里是不喜床笫之事的。 不喜便不喜吧,反正……她昨夜也没觉得这事有像姨母说的那般快活。 听完这番话,她半点不觉难过,反觉得轻鬆。 他愿意同她把话说明白,省得她去猜他心思了。 “妾身省得。”她应声,道出她备好的言辞:“妾身自幼便不是八面玲瓏的討巧性格,姨母忧心妾身难得王爷欢心,回门那日便交予了妾身一些助兴之物,妾身脸薄,方在回程的马车上红了脸。当晚王爷回屋前,南枝递来了那本册子,不料王爷早归,妾身一时情急將之塞至枕下,次日忘了处置。” “妾身没忘在道观所言,只是成婚不过五日,妾身仍在摸索该如何同王爷相处,多一分惹王爷误会,少一分又怕失职,非是忘了初心。” 她双手呈上布包:“这便是姨母予妾身的,里面还有旁的册子与药物,请王爷过目,还请王爷念姨母一片关爱之心,且药物確实有用的份上,宽恕妾身与姨母。” 不管怎么说,这药確实治好了他的隱疾。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这药王爷留著,在逢十以外的日子,也能用得著。” 她这话说得含蓄,也颇有巧思,既再次点明用药的好处以消除罪责,又表明自己从未忘记过在道观所言。 在逢十之外的日子用这药,自是要与別的女人行房。 她一定当好他想要的,不爭风吃醋的大度王妃。 他那书房里,可还放著一娇俏女子的画卷呢。 第19章 太后宣她入宫 鄔序墨眸深了几许。 她面色坦荡,寻不到半分谎话的痕跡。 她的解释合乎他心意,可最后那一句话听著,总有些说不出所以然的不舒服。 但他一贯克己,从不被情绪掌控,很快將莫名的不適压下去。 他目光落在她双手呈上的布包上,语气平淡如常道:“不必了。” 他並不需要什么治疗隱疾的药,昨夜也根本没喝那碗汤。 戚姝怕他是不信她所言,再次表態道:“王爷识人善辨,妾身万不敢有一句虚言。” 鄔序看著她。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跪了这许久,竟也不见半分萎顿。 是他欣赏的沉静。 再开口,语气特意温和了许多:“起来。” 戚姝犹疑看他。 “既是误会,便不必跪了。”鄔序说道:“此事到此为止,你我刚成婚確需磨合,有惑处直接问便是,我非苛责之人,你不用谨小慎微,若有不满,亦可直言。” “多谢王爷。”戚姝应声而起,福了福身,“王爷今日所言,句句在耳,字字在心,妾身定铭记不忘,妾身告退。” 鄔序頷首。 戚姝转身,將布包搁置在角落的案桌上,离开书房。 虽说他已拒了这布包,但里面的东西太特殊,留在她手里不妥当,还是交由他处置,免得再发生类似的误会。 用不用,是他的事。 出了书房,南枝与方嬤嬤皆迎上来,关切打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南枝红著眼:“王妃……” 戚姝看了她一眼,没有训斥,面色却不如平日温和,只淡淡说了句:“走吧。” 一路无言回到主院。 戚姝在外屋的软榻上落座,面色沉沉。 方嬤嬤將晚餐端盘放到圆桌上,识趣地不多话,在她身侧站定,静立旁观。 她虽不知书房里两位主子说了什么,但南枝跪地请罪那几句话,足够让她理清来龙去脉,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何她今天去浆洗房回来,南枝会一副哭过的样子了。 她当时只道是被褥里的册子太重要,且遗失与南枝有关。 想来当是那会王妃就晓得南枝昨夜犯了大错,训诫过了。 可这丫头刚当著王爷的面又莽撞了。 王妃会如何处置? 南枝耷拉佝僂著,小心翼翼地望著戚姝,不安地开口:“南枝错了,求王妃责罚……” 戚姝端坐,双手交叠置於腹前,冷脸问道:“早晨我是如何说的?” 南枝磕磕巴巴地回:“王妃说……日、日后同王妃相关的事,需得问过王妃……王妃允了,南枝才能做……” “你还忘了一句。”戚姝冷声,语速缓而字字清晰,“如若再犯,你我主僕缘尽。” 南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霎时滚了下来:“南枝知错了,南枝真的知错了,王爷说今日宿在书房,南枝怕了,怕连累王妃……情急之下顾不得王妃立下的规矩……” 她边哭边跪爬至戚姝脚边,轻拉她的裙摆,满脸是泪的哀求:“王妃怎么罚南枝都可以,求王妃別赶南枝走,南枝从小就跟著王妃,从侯府到陆家又到王府……南枝这一辈子都要在王妃跟前侍候……” 戚姝听著,亦难受不忍。 从南枝衝进书房,跪在鄔序面前开始,这便不再是她主僕二人之间的事了。 鄔序不追究,是大度给她顏面,她若不处置,是她没有规矩。 方嬤嬤在一旁看著,她若只念情分,不讲规矩,王府上下都不会服她,谈何当这王府的女主人? 何况此事再轻飘飘带过,保不准南枝会再犯。 下一次,鄔序未必这般好说话。 於是她平视前方,不去看南枝哭得乱七八糟的脸:“言若无信何必言,规矩便是规矩,我不能再留你在我身边。” 南枝惶恐不已,不住地磕头哀求,声音又哑又碎:“不要赶南枝走……求王妃不要赶南枝走……” 她似是浑不知疼,一下比一下磕得用力,每一下却都仿佛砸在了戚姝心头。 宽大的袖袍里,戚姝紧攥成拳,指甲陷入掌心,但面上不露分毫,铁面无私地撑在那里。 方嬤嬤在一旁看著,眼里有认可,也有几分不忍。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管事嬤嬤,知晓这事就该这么处理。 无规矩不成方圆,趁这个机会把规矩立住了,女主人的威信也就立住了。 可她也看得出,主僕二人感情深厚,有些话王妃不便说,她可以替她说。 她微微躬身开口:“这丫头虽莽撞,但一心护主是个忠心的,逐出府门太狠了,不如……打发去后厨做段日子杂役,好好反省反省,既没坏了王妃立的规矩,也不在王妃跟前了。” 戚姝面色没甚变化,但袖袍下紧握的拳头鬆了松,顺著方嬤嬤递过来台阶,道:“嬤嬤的面子,我自是要给的。” 南枝这才停下磕头,仰头期盼望著戚姝。 戚姝看著她磕破冒血的额头,声音很轻:“要跪去院子里跪,跪够了便收拾东西去后厨,再有下回,嬤嬤也保不住你。” 南枝抹了把眼泪,忙不迭的起身,踉蹌著跑到院中,直直跪下。 暮色四合,她跪著一动未动。 几个路过的小丫鬟远远看见,交头接耳了几句,又匆匆散了。 戚姝再没往院子里看过一眼,用餐后一如往常地在方嬤嬤的陪同下,过完了最后一本帐册。 隨后在王嬤嬤的伺候下洗漱歇息。 这一夜,鄔序还是宿在了书房。 她心里存了事,睡得不安稳,次日早早便醒了。 方嬤嬤端著铜盆进来伺候,状似无意地提起:“南枝那那头倔得很,一夜了还跪在院子里,府中上下怕是都传开了。” 她在委婉告知,这规矩是立住了。 戚姝垂眼,声音平静:“许是不认得去后厨下人的住处,劳烦嬤嬤一会领她过去安置,也带她认认管事的人。” 方嬤嬤会意应声。 梳洗完毕,戚姝又嘱咐了一句:“她额头上破了皮,嬤嬤顺路给她上点药,別传出去,让人觉得王府苛待下人。” 方嬤嬤心里跟明镜似的,哪能不知戚姝的良苦用心。 她笑道:“王妃放心,奴婢都省得,会给她上药,也会跟后厨那边打好招呼,万不会有人欺负为难她。” 戚姝没再接话。 很快,王府上下都知戚姝罚了自己的陪嫁丫鬟,跪了一夜院子,打发去后厨。 没有人知道南枝犯了什么事,但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这位新进门的王妃,行事讲规矩,不是软柿子。 忙活数日,戚姝终於將王府的帐册理清,也渐渐適应了婚后的日子,同鄔序相敬如宾,各安其位,一切顺遂。 直至两日后,宫里来了人。 太后宣她入宫覲见。 第20章 请顾世子自重 传召的口諭是清晨递进来的,彼时鄔序出府入宫已有一阵。 来传话的是太后身边的赵嬤嬤,噙著得体的笑:“娘娘早就想见见王妃,今日得閒,宣王妃进宫说说话,请王妃即刻准备动身,莫让娘娘久等。” 戚姝应声,送走赵嬤嬤,转身回屋换衣。 方嬤嬤替她更衣,宽慰道:“王妃莫紧张,王爷也在宫中,若有什么事,去寻王爷便是。” 戚姝頷首:“嬤嬤可懂宫里的规矩?同我说说吧,免得我有失礼之处。” 她从未入过宫。 每有宫宴,沈惠兰总有理由只带戚莞寧去。 她懒得爭,便也没甚机会体验,可如今她是摄政王王妃,不能丟了鄔序与王府的顏面。 方嬤嬤说得仔细,戚姝听得认真。 马车驶向皇宫,她靠在车壁上,默默將方嬤嬤的话过了一遍,思绪不知不觉转到太后身上。 太后名唤姜心贞,今年不过二十六岁,比鄔序还小了五岁。 说起来,大晋改朝换代还不到十载。 先帝萧錚,本是前朝大將,戎马一生,只为中原一统。 奈何前朝皇帝昏庸,听信谗言,將其在京家眷抄斩。 萧家满门被屠,只有一个幼子活了下来,那便是先太子萧珩。 翰林院的姜正源,冒著灭族的危险,藏匿护住了萧珩。 得知满门被屠,萧錚怒而起兵,一路攻入京城,登基称帝,国號为晋。 他封倖存的萧珩为太子,为报姜正源救命之恩,亲自聘其女为太子妃。 那个女儿,便是姜心贞。 造化弄人,萧珩体弱,常年汤药不断,成婚不过一载便病逝了。 彼时姜心贞怀胎六月,后诞下一子,便是当今天子萧昭。 先帝一生征战,早已是强弩之末,满门被屠又痛失独子,心脉俱损,不到三年便崩殂了。 临终前,他將年仅两岁的皇孙萧昭託付给最信任的军师鄔序,封他为摄政王,辅佐幼主,直至皇帝亲政。 姜心贞未登后位,一跃成了太后。 思及此,戚姝约莫猜出其为何会对鄔序的婚事那般上心。 先帝、先太子去得太早,连姜正源都早逝,姜家未出能人,姜心贞贵为太后,却无母族可倚仗。 二十六岁,带著年仅三岁的幼帝,既要倚靠鄔序,又得防著鄔序,才想借著婚事將自己的人安插在他身边,既能利益捆绑,又能盯著他是否生了异心。 这太后当得也不容易。 此番召她入宫,大抵是想探探她的底,即便因她占了王妃之位而发难,顾及鄔序,想来也不敢太过。 就是不知,原本太后相中的摄政王妃,是哪家贵女? 戚姝没想出个所以然,马车已在宫门前停下,她收回思绪,在方嬤嬤的搀扶下下车。 早有太监候在那里,殷勤引路,领著她穿过重重宫门,往永寧宫走去。 红墙黄瓦,一重又一重。 她缓步跟著,目视前方,不张望、不四顾,沉静得体。 一路走至永寧宫偏殿,太监躬身:“请王妃小坐稍候,容奴才去通传。” 说罢抬步去了主殿。 戚姝落了座,方嬤嬤侍立在一旁。 她没有碰桌上摆放著的茶水点心,只是仪態端方地候著。 没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侧眸看去,瞟见一身絳紫色朝服,隨后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是顾辰宴。 这是自成婚那日,在花轿里远远瞥了一眼后,再一次见到他。 她在王府过得顺遂,对鄔序这个夫君甚是满意,平日里根本想不起这號人,此刻再见面,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唯有疑惑。 他是自己来求见太后,还是同她一样,受太后所召? 若是前者,所为何事? 若是后者,太后怎会同时召见她与顾辰宴? 难道是有意为之? 她收回目光,视他於无物。 不管这是不是太后发难设的局,这里是永寧宫,多的是眼睛盯著。 她需得谨慎,不能有任何落人口舌,招惹非议的言行。 顾辰宴亦发现了戚姝,步子一顿。 她穿著石青色的品阶服,领口镶著一圈东珠,衬得她下頜线条清冷如玉,气色甚好,眉目里透出来的从容,令她比在侯府时还要好看几分。 他心口涌上无名的烦躁。 她意气用事,嫁给一个传闻中不能人道的老男人,应该日日悔恨,没能留在他的身边。 可她一身华服,气定神閒,像一株被移栽到上苑的兰花,非但没有枯萎,反而开得比以前更好。 这让他如何甘心? 他们青梅竹马,早就定了终身,他不信她会突然喜欢上鄔序。 她心里若是没他,怎会为他动手打戚莞寧? 顾辰宴大步上前,直直的盯著她的脸,像是要將她看穿。 不满她的无视,他开口唤道:“姝儿。” 戚姝不悦蹙眉,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难掩嫌恶:“顾世子,按品级,我高你低,你便是不行礼,也当唤我一声王妃才是。” 顾辰宴脸色变了变,自尊受挫,恼道:“你我只是退婚,不是仇人,你何必故意刺我?” 戚姝笑了:“顾世子未免太抬举自己了,我还没有閒到要理会一个陌路人。” 仇人? 他不值得她浪费心力去憎恨,於她而言,他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顾辰宴攥拳上前,方嬤嬤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挡在戚姝身前。 他怒声,“让开。” 方嬤嬤纹丝不动:“世子爷,休得无礼。” 戚姝冷冷看他,扬声:“这里是永寧宫,顾世子莫要忘了自己因何来此,你我不是有旧可敘的关係,还请顾世子自重,否则我自要去太后娘娘跟前状告,请娘娘替我討个公道。” 这话既是提醒警告他,更是说给所有有可能听见他们谈话的人听的。 他拎不清不怕死,不要连累她。 “你变了。”顾辰宴声音发涩。 戚姝笑笑,不说话。 她没有变。 是他从未了解看到真实的她。 不过,不重要了。 第21章 夜里不管忙到多晚,王爷都会回屋 偏厅气氛冷凝。 戚姝的平静、淡漠於顾辰宴而言,全是高高在上的不屑、讥讽。 不久前只能给他为妾的女人,摇身压了他一头,再不復从前温婉乖顺的模样。 他面色铁青,濒临失控。 方嬤嬤寸步不让,目光紧紧盯著他,隨时准备阻止他过激的举动。 戚姝却是从容不迫。 她没有任何逾矩的言行,方嬤嬤可证她清白,闹大了,自有鄔序护她。 顾辰宴可未必会好过。 这时,和主殿相连的侧入口的珠帘內,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紧张的氛围戛然而止。 赵嬤嬤端著黑漆托盘走进来,托盘上码著几只锦盒,束著红绸,一看便是预备送人的礼。 她朝戚姝福了福身,又转向顾辰宴,笑容得体:“顾世子,这是太后娘娘赏给世子夫人的新婚礼,一点心意,请世子带回。” 顿了顿,又道:“娘娘今日宣了摄政王妃见面,不便见世子,世子请回吧。” 末了看向戚姝,笑容更热切了几分:“王妃久等,娘娘有请,王妃的赏赐,娘娘要亲自给。” 三句话给足了戚姝排面,也將顾辰宴的顏面扫地。 他下了早朝,有宫人来传信,说太后有事召见,他过来挨了戚姝一顿冷言冷语,太后却连面都不露,只派个嬤嬤出来打发他。 他与鄔序同日大婚,太后的礼只送去了摄政王府,今日装模作样要赏赐戚莞寧,分明可以差人送去府上,偏生喊他过来折面! 他父亲顾崇远不服摄政王,更不服幼帝,太后怕是积怨久矣。 不敢同他父亲动干戈,便撒气在他身上。 呵,看这皇位,他们能保多久! 他攥了攥拳,到底是没说什么,示意隨从接了锦盒,连礼都没行,沉著脸甩袖离开。 戚姝心里有数了。 太后就是故意的。 命她在此等候,又將顾辰宴唤来,是想看看她和他还有没有旧情,若有半点不得体的言行,只怕要去鄔序面前大做文章了。 可她行得正,就不惧太后这些歪思。 她从容起身,理了理衣襟,跟著赵嬤嬤往正殿走去。 方嬤嬤跟在身后,脚步轻稳。 穿过一道雕花月门,便是永寧宫正殿,太后姜心贞端坐在凤椅上。 她眉目清丽,许是太过年轻,不够有迫人的威慑力,但到底位高权重,微挑的眼角带著后天浸染的矜贵与深沉,头戴著赤金累丝凤冠,身穿织金凤袍,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絳红纱衣,通身的贵气。 戚姝垂首行礼:“臣妇参见太后娘娘。” 姜心贞搁下茶盏,笑吟吟地看著她:“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戚姝依言抬头,但目光低垂,不与她直视。 姜心贞的视线,仔仔细细落在她的脸上。 从姝丽的眉眼,到挺秀的鼻子,再到流畅的面部轮廓。 眼前这张脸,確实生得好,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艷丽,是清冷中透著沉静的精致好看。 姜心贞无言的打量了很久,隨后笑眯了眼,遮住了眸光里情绪,夸讚道:“好一个標致的人儿,难怪摄政王把你藏得这样严实,直至定了婚期,哀家才知你们早就相识?” 戚姝听出她在试探自己与鄔序是何时相识的,谨慎地不接话茬,谦逊回道:“娘娘谬讚了。” 她並不知道鄔序是如何和太后说的。 多说多错,少说为妙。 姜心贞又漫不经心的问道:“这些年怎也不见你参加宫宴?哀家对你那位妹妹倒是有些印象,但你可比她合哀家眼缘多了。” 戚姝浅笑,仍然谦逊少话:“娘娘抬爱,臣妇不敢当。” 不管太后这番示好拉拢的话有几分真心实意,她若顺著话贬低戚莞寧,便显得小家子气。 姜心贞继续问道:“说到这,你刚可是碰上顾世子了?” 戚姝頷首:“是的,娘娘。” “誒。”姜心贞嘆了口气,脾气极好的温声解释道:“你姐妹俩是同日大婚,哀家只差人去王府送了礼,今日得閒宣你入宫,想著消息传出去,你那妹妹心里怕是不舒坦,回头与你生了嫌隙,让你难做便不好了。故备了些礼,让下早朝的顾世子顺道带回去,没成想你们在偏殿碰上了,倒是哀家考虑不周。” 她关切询问:“你没受委屈吧?” 戚姝心里门清。 太后分明是想拿顾辰宴试她,但字字句句都是为她好,替她著想。 “多谢娘娘关心,臣妇没受委屈。”她坦然回道:“这里是永寧宫,无论碰上谁,臣妇都不会受委屈的,有娘娘在,没人敢造次,臣妇定当安稳无忧。” 她连顾辰宴的名字都没提及,关係是撇得乾乾净净。 字里行间都在捧著太后,给她戴上高帽,令她不好冲自己发难。 姜心贞看著戚姝,笑容更深了几分:“你倒是想得明白,真是个聪慧的妙人,难怪摄政王钟情於你。” 一个从未参加过宫宴与权贵走动的,不受宠的侯府嫡女,初次入宫不见半点慌张,答话不卑不亢,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挑不出错。 难怪,会入鄔序的眼。 她命人添座,冲戚姝道:“坐著说话吧,哀家可有很多话想同你说呢。” “谢娘娘。” 姜心贞语气亲昵地寒暄:“在王府可还住的习惯?摄政王待你如何?” 不等戚姝回答,她感慨道:“他那个人啊,心里头只有国事,性子又冷,当他的妻子少不得要受冷落。” 末了,关怀道:“往后你若觉著孤寂,可多入宫走动,陪哀家说说话,消磨消磨日头。” 戚姝没忘记鄔序娶她的原因之一,是不愿太后藉此安插人在他的身边。 她必须让人觉得他甚是欢喜宠爱她,才能替他掩住那层缘由。 是以她垂下眼,声音放软了些,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娘娘放心,王爷没有冷落臣妇,夜里不管忙到多晚,王爷都会回屋……” 她故作留白,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弯了弯嘴角:“总之……王爷待臣妇极好,娘娘宫务繁忙,臣妇不敢隨意入宫叨扰。” 姜心贞端茶的手微微一紧,眼底有冷意一闪而过,偏头看向身侧的赵嬤嬤,声音淡了些:“去看看玉蕊怎么还没到。” 赵嬤嬤应声去了。 姜心贞重新看向戚姝,笑容依旧亲切,温声介绍道:“玉蕊是哀家的堂妹,早几日才入京,同你年纪相仿,你们定谈得来。” 戚姝想,她在马车上的困惑,或许马上就要有答案。 这位堂妹,应该就是太后替鄔序选中的王妃。 第22章 来接她 等待的间隙,戚姝暗自在心底琢磨,分析推测著姜心贞的用意。 安排她与顾辰宴“偶遇”,目的显然意见。 可为何要安排她同姜玉蕊见面? 难道想看她们起衝突,给她安个善妒、不能容人的罪名? 尚未分析出个所以然来,赵嬤嬤已经引著姜玉蕊进来。 戚姝不动声色地抬眸看去。 少女穿著一件鹅黄色的衣裙,身量纤秀,但圆脸圆眼,生得娇憨可爱。 这张脸莫名眼熟,好似在哪见过。 隨著距离拉近,模样越来越清晰,一幅画卷浮现戚姝脑海。 是她在鄔序书房,无意碰落瞅见的画像。 那画中的女子,便是姜玉蕊。 想来是太后之前有意撮合,给他送去了画像。 难怪他会拒绝姨母给的布包,姜玉蕊非他心仪之人。 姜玉蕊上前行礼:“玉蕊给娘娘请安。” 姜心贞轻“嗯”了声,隨后看向戚姝:“这是摄政王妃,长你两岁,你便唤一声『姝姐姐』吧。” 姜玉蕊乖巧点头,侧身冲戚姝福了福身,甜声唤道:“玉蕊见过姝姐姐。” 戚姝微微頷首:“玉蕊妹妹不必多礼。” 姜心贞噙著笑:“落座吧,离午膳还有半个多时辰,哀家与你们慢慢聊。” 姜玉蕊很是主动地问:“娘娘,玉蕊可否坐姝姐姐旁边?离得近了,说话更方便些。” 姜心贞点头,满意望著坐在一处的两人,別有深意地笑道:“哀家早就料到你俩会投缘,定能成为好姐妹。” 戚姝心头微跳,品出些了不对劲来。 好姐妹? 难不成太后仍不死心,还是要將姜玉蕊许给鄔序? 不管是不是,最好的应对方法是揣著明白装糊涂,只要太后不挑明,她全当听不懂。 “娘娘说的是,玉蕊一见姝姐姐便觉亲切,欢喜得很。”姜玉蕊甜声附和,热情地伸手拉过戚姝的手臂,“我还是第一次来京城呢,除了娘娘与皇上,再没旁的熟人,都说京城最是热闹繁华,姝姐姐若是得閒,可否领玉蕊逛逛,带玉蕊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姜心贞適时冲戚姝开口:“哀家不便出宫,由你领著玉蕊熟悉京城,最是合適。” “娘娘抬爱是臣妇的荣幸,本不该推辞,只是……”戚姝为难道:“说来惭愧,臣妇自幼甚少出府,对京城街巷实在不熟,只怕领了娘娘的差事,反倒让玉蕊妹妹失望。” 太后若有本事搞定鄔序,现在的摄政王妃便是姜玉蕊。 宣她入宫不是简单的发难撒气,而是因为奈何不了鄔序,想从她这著手。 她不能应。 姜心贞闻言未恼,反而面露心疼之色:“是哀家疏忽了,你同京城旁的贵女不同,自幼失母,无人护著,定受了不少委屈,难怪没来过宫宴亦不怎么出门,性子这般沉静隱忍,那顾家才敢隨意退婚,好在如今嫁进了王府,摄政王疼你,你也算苦尽甘来了。” “往后哀家也会疼你,又有玉蕊陪你,你日子会越来越舒心快活的,不过——”她话锋一转,怜惜中透出深意来,“玉蕊自幼被父母家人疼宠惯了,难免骄横些,她若有甚冒犯之处,你当姐姐的好生说教说教,莫同她计较,往心里去。” 立在戚姝后方的方嬤嬤,紧张又担忧地望著她。 太后哪里是心疼王妃,句句都在揭王妃伤疤,刺王妃没有娘家庇护。 还拿姜玉蕊在家多受宠来对比,王妃听著该多难受啊? 眉眼低垂的戚姝,却从这番话里品出了更多的深意。 太后只差明说,不日姜玉蕊就要嫁入王府了。 夸她隱忍,说姜玉蕊骄横,都是在提醒敲打她,日后在王府因姜玉蕊受了委屈,也不能发作,只能忍著、让著。 但她还是当听不懂地不接招,笑得温婉得体:“非是臣妇要替顾世子说话,但在娘娘跟前不敢有虚言,与顾家的婚是臣妇要退的,这才惹恼了戚侯爷,不肯再认臣妇这个女儿。” 接著一脸沉浸在幸福中的模样:“臣妇没在侯府感受过的疼宠,嫁入王府后悉数拥有了,正如娘娘所说,是苦尽甘来,甜得臣妇都记不得从前的苦。” 姜心贞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如常的温和:“如此甚好,那有玉蕊相伴更是锦上添花,你从前没逛过京城,正好让玉蕊陪著你一道逛逛,把从前的缺憾一併补回来。” 语罢不著痕跡地给姜玉蕊递了个眼神。 姜玉蕊会意拉晃了下戚姝的手,很是热络体贴道:“玉蕊不是一定要出门逛的,姝姐姐若是不愿出门,玉蕊便在王府陪著解闷,玉蕊只是对姝姐姐一见如故,想和姝姐姐待在一处。” 戚姝看著姜玉蕊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心道当真是难缠。 她正思索斟酌著应对的言辞,姜心贞却已耐心告罄,不给她这个机会地沉声:“你一再推拒,莫不是不欢喜哀家的堂妹,不愿与之走动?” 不再是“玉蕊”,而是“哀家的堂妹”,强调姜玉蕊的身份,不容戚姝再拒绝。 殿內气氛骤然凝滯,一眾宫人屏住了呼吸。 戚姝心头一紧,正愁该如何破局,只听候在殿外的太监急声道:“王爷!请王爷留步!容奴才通传——” 话音未落,鄔序已大步走了进来。 太监跟在他身后,脸色煞白,连连弓腰:“娘娘恕罪,奴才拦不住……” 姜心贞笑容微僵,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著比先前向戚姝示好还要和善的笑容,语气更是轻柔:“摄政王来得正好,哀家正与王妃说笑呢。” 鄔序微微俯了俯身,算是见礼:“听闻娘娘宣见了王妃,臣已忙完政务,来接她一道出宫归府。” 语罢侧身看向戚姝,目光专注而长久的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確认她有没有受委屈。 隨后,沉声道:“回家。” 第23章 我知你不会有逾矩的言行,他可有? 戚姝看著他。 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出嫁那日,同戚莞寧的迎亲队撞个正著的时候。 她悬著一颗心坐在花轿里,紧张望著他在马背上的背影。 然后他一句“本王的新妇受不得委屈”,让在侯府处处要压她一头的戚莞寧,抬轿让路。 此刻他亦如神兵天降,让她不必再应对太后的刁难。 鄔序见她愣著,只当她是惧怕姜心贞,又开口替她递来台阶说辞:“太后自家姐妹敘话,我们不便打扰,走吧。” 他这句话替戚姝周全了在太后面前的礼数。 她心头盪起陌生的涟漪,只道或许这便是有人庇护撑腰的感觉。 她不再犹疑耽搁,起身冲姜心贞福身:“臣妇告退。” 鄔序不等姜心贞反应,抬步先行,两步后又回首,確认戚姝跟上了,才继续迈步。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姜玉蕊一眼。 哪怕只是余光,无视得很彻底。 可姜玉蕊坐在那里,怔怔地望著,一颗心似小鹿乱撞。 其实一开始得知太后堂姐让她赴京嫁与三十一岁的摄政王,她心里是有些不愿的。 因为他威名在外令她心生畏惧,更因为他的年纪,在她看来,根本是她父辈的人。 没想到容貌竟是如此的惊艷绝绝,面对太后堂姐,气势半点不弱,那样的威仪,好似天地间没什么能让他低头,护妻的模样让她一下子滋生出对戚姝的羡慕。 太后堂姐让她嫁进王府这件事,好像……確是件天大的好事。 姜心贞冷脸,用力揪著袖袍。 好半晌才克制住情绪,侧目看向仍一脸失神的姜玉蕊,笑了笑,语气格外轻柔:“別急,哀家自有法子,让你如愿。” 出了宫门,戚姝上了鄔序的马车,驶向王府。 他目光就似戚莞寧登门那日一般地落在她的脸上,不显情绪地问:“入宫怎么没派人传信给我?” 戚姝如实作答:“尚未来得及,且王爷政务繁忙,妾身不敢事事劳烦,况太后娘娘待妾身和善,更觉不必惊动王爷。” 太后同她说话,句句抬举,字字怜惜,挑不出半点恶意,她若去寻鄔序,反倒像是搬弄是非了。 最重要的是,她也是刚知晓,他在太后面前竟能如此硬气,先前自会深思熟虑,不敢轻易去寻他,免他因她得罪太后。 鄔序眉头微挑:“你见到顾辰宴了?” 他这是在挑破姜心贞对她不可能是真和善。 戚姝讶然点头。 他连太后安排她与顾辰宴碰面都知晓? 永寧宫有他的眼线? 那这宫里头,怕是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了。 转瞬怕他误会,又道:“我与他总共说了不到四句话,绝没有任何逾矩的言行,王爷可找方嬤嬤確认。”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在意她心里还有没有顾辰宴,但他要的妻子,绝对是言行得体,不招惹是非的,哪能在人前和前未婚夫纠缠不休。 或许便是因此,他才会赶到永寧宫,免她遭太后算计,累及他的威名。 鄔序淡声:“他呢?” “嗯?”戚姝一时没会过意来。 鄔序沉静看她,耐心重复问道:“我知你不会有逾矩的言行,他可有?” 戚姝眼睫微颤。 所以,他是怕她被顾辰宴冒犯欺负才赶过来的? 她有些动容,再次如实回道:“有,不过方嬤嬤在,又在永寧宫,他不敢造次。” 这些他问一嘴方嬤嬤便知真假,她不能隱瞒,也无意隱瞒。 他言出必行的护她,她亦当报之以诚,多替他思量。 思及此,不待他细问,她言简意賅的道明太后的用意:“王爷,太后怕是仍想將玉蕊娘子送进王府。” 她拣著与他相关的重点,將太后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那些揭她伤疤的话,她一句未提。 复述完,她探寻问道:“王爷如何想?” 语罢,生怕他误会她是爭风吃醋,忙一脸真诚地补了一句:“若王爷心意有变,妾身便著手张罗,迎玉蕊娘子入门。” 他先前不愿娶姜玉蕊,才娶了她。 虽说从方才在永寧宫的情形来看,他依旧不愿,毕竟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姜玉蕊,但该说的话她得说明白,免他又来质问,她是否忘记自己在道观说过的话。 鄔序目视前方,不再看她:“没变。” 意料之中的答案,令戚姝眉目间染上几分苦恼:“今日王爷来的及时,坏了太后的计划,可太后怕是不会就此罢休。” 总不能每次都盼著他来救场吧? 今日太后旁敲侧击的铺垫,到底没有明说,她揣著明白装糊涂尚能应对。 一旦太后挑明施压,她又该如何是好? 鄔序余光扫过她微蹙的秀眉,再开口语气便温和了些:“往后她再宣你入宫,你先知会我。” 戚姝声音很轻地確认:“每一次吗?” “嗯。” 在她的视野里,他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可她心里的那点愁绪,却散了。 她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是,往后每一次,他都会来救场。 太后说得对。 她嫁给他,是苦尽甘来。 当晚,侍候戚姝就寢后,方嬤嬤去到鄔序的书房,將戚姝今日在永寧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些被戚姝略过未提的,她一字不落地说了,尤其是太后夸戚姝隱忍沉静,其实就是刺她身后无人,遇事只得忍让。 鄔序听著,面色如常,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看不出喜怒。 方嬤嬤退下后,他坐在书房里,似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地继续执笔。 批了两本摺子,他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顾世子西境的功劳,吏部擬了什么官职?” 寧默回道:“回主子,擬了正三品参將。” 鄔序没有停笔,不紧不慢道:“你去吏部递个信,让他们把此战的功劳再核算一遍,粮草、行路、伤亡,一样一样核清楚,核完了再来议封赏的事。” 寧默一听便知主子这是要替王妃出气,忙应声去办。 那顾家世子真是个没种的男人,先前不敢娶,王妃嫁了又认不清自己身份。 还敢冒犯王妃,真是活该! 第24章 大靠山 国公府。 顾辰宴归府后,將自己关在书房,命人抬了酒进来。 他將自己喝得酩汀大醉,在永寧宫的种种却越来越清晰。 戚姝待他那样冷漠,眼里还透著嫌恶。 仿佛早已將他们昔日的情分,忘得一乾二净。 这让他挫败、憋闷、不甘。 这时,戚莞寧推门而入。 她已经沐浴更衣过了,穿了件桃红色的寢衣,外面裹著件同色的披风,精心装扮而来。 听闻顾辰宴在书房喝闷酒,她以为是朝堂里有不如意的烦心事,特意端了碗醒酒汤进来,想当一当解语花。 可一进门,却见满屋狼藉,酒气熏天。 这哪是喝闷酒,根本就酗酒。 她强忍著反胃走近,將醒酒汤搁在案上,拉著他的胳膊,柔声道:“喝酒伤身,辰宴哥,有什么烦心事你同莞寧说说,不要喝闷酒,好不好?” 顾辰宴不耐甩开她的手,目光赤红的盯著她:“那你告诉我,姝儿为何会嫁给鄔序?” 戚莞寧呼吸一滯。 他醉成这副模样,不是为了朝堂上的事,而是在为戚姝神伤! 他把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放在哪里?! “他们怎会认识?何时相识?”他近乎咬牙切齿,恶劣的揣测道:“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不然她怎会嫁得那么乾脆?” 戚莞寧听著,嫉恨、怨念似铁爪绞著她的心。 她娘给她递了信,说她舅舅派人查过了,那伙山贼確实在摄政王手里,让她安生当她的世子夫人,诞下嫡子前,万不可再去招惹戚姝。 她本就烦闷憋屈,他还为戚姝醉酒! 各种恶毒的念头充斥脑海,她弱声道:“你別难过了,阿姐她……早就变心了,你还未回京的时,她便常和摄政王私会……是莞寧不好,没能劝住阿姐,令辰宴哥伤心了……” 她就不信,听了这些话,他还会惦记著戚姝! 顾辰宴猛地攥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说的都是真的?” 戚莞寧吃痛,“嘶”了一声,眼眶泛红,声音软得像要滴出水来:“辰宴哥,你弄疼我了……” 她顺势往前跌进他怀里,肩上的披风滑落,露出轻薄的桃红色的寢衣,大片肌肤裸露著。 “阿姐那样对你,你还想著她做什么?你看看莞寧,莞寧才是您的妻。”她手指攀上他的衣领,又故意道:“阿姐早和摄政王通了款曲,被山贼掳走莫不是她特意寻来与你退婚的——” 顾辰宴听不下去,猛地將她压在书案上。 酒壶滚落,摔了个稀碎,他动作粗暴,没有半点怜惜,全是愤怒与发泄。 戚莞寧承著他的力道,痛得落泪,却也觉得畅快。 他是她的,世子夫人之位也是她的。 戚姝通通抢不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伏在她身上,近乎梦囈的呢喃:“姝儿。” 戚莞寧僵住了。 “你定是恼我让你为妾,你回来,我娶你为妻,好不好?” 戚莞寧面色惨白。 满案的狼藉,满室的酒气,满身的青紫。 他一声声唤的却是戚姝的名,屈辱感让她的泪水喷涌而出。 戚姝。戚姝。戚姝。 她到底哪里不如她?! 次日清晨,摄政王府。 戚姝听见声响睁眼,见鄔序已穿好了中衣,正站在床边系內衫的带子。 她轻揉了揉眼,起身下床:“我来吧,王爷。” 她取来搭在屏风上的外袍,再转身他已经展臂等著了,一如既往地无声配合。 她踮起脚替他整理领口,手指抚过衣襟,他微微低头,方便她够到。 没有言语,唯有衣料窸窣,是两人已经养成的习惯与默契。 快要替他將腰带系好时,他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以后太后召你入宫,你若不想去,便不去。” 戚姝的手顿了一下,讶然抬头看他。 昨日在马车里,他说的是,往后太后再宣她入宫,她先知会他,每一次都可以。 没想到一夜过后,他忽然改了口。 “王爷底气足,不管面对谁,都能自在隨心,但妾身胆小,不敢肆意妄为。” 太后有召,她想不去就不去,怕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吧? 他这份好意,她受不住。 鄔序淡声:“试试吧。” “试什么?” “自在隨心,肆意妄为。”他说得缓而清晰,“不必再遇人隱忍,遇事忍让。” 戚姝想,许是刚睡醒,尚有些迷糊,此刻晨光落在他眼里,墨眸少了平日里的疏离,她便越发鬆弛,打趣玩笑问道:“即使是面对太后?” 鄔序垂眼看著她。 她此刻和平常谨慎端著的模样有些不同,眉眼弯弯,带著几分促狭,语气轻快,像个小姑娘。 她本来就是小姑娘。 他冲她頷首:“有我在,你不必惧她。” 戚姝不知他为何过了一夜,会重提太后召见她的事,虽然他神色语气依旧淡淡,但每句都很暖心。 他在告诉她,他是她的底气。 有人撑腰的感觉甚是美妙。 她低头,遮住眼眸里荡漾开的涟漪,继续替他系腰带:“多谢王爷,妾身日后遇事,定先来寻王爷商议。” 他们俩便是没有感情,也是一荣俱荣的共同体。 所以他才护她,给他底气。 她会更加恪守本分,当个称职省心的好妻子。 能拥有鄔序这般的大靠山,是她走了大运,自当万分珍惜。 得鄔序这一通安抚,戚姝心里踏实多了,也不忧心太后再突然召她了。 这一日,宫里確实没传来任何消息。 午后,她正打算小憩一会,有门房来报:“王妃,姜家娘子来了。” 戚姝的心一沉。 太后果然不死心,昨日的问话被鄔序打断戛然而止,今日竟让姜玉蕊直接登门了。 门房见她不语,以为她没弄清楚是谁,又补了句:“是太后刚入京的堂妹,姜家玉蕊娘子!” 戚姝表示瞭然的点头,吩咐道:“將人迎去花厅。” 这里是王府,不是永寧宫。 太后亦不在场,应付打发了姜玉蕊,当不成问题。 另一边,御书房。 鄔序坐在御案旁,手边摊著几份批好的摺子,正低声给五岁的天子萧昭讲解其中批註的缘由。 萧昭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那为何不能直接驳回”,鄔序耐心地同他解释。 太后姜心贞前来探望。 鄔序略略頷首,算是见了礼,目光没有离开摺子。 姜心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陪著,不出声打扰。 鄔序讲完最后一本摺子,合上:“今日就到这,皇上先歇一歇。” 萧昭乖巧点头。 鄔序这才看向姜心贞,不迂迴铺垫,甚至没有一句场面话的直言:“日后,请娘娘莫再召臣妻入宫。” 第25章 臣妻年幼 姜心贞笑容收了收,挑眉道:“摄政王这话,哀家怎么听不懂?昨日王妃入宫,哀家与她相谈甚欢,怎地过了一夜,摄政王便不让哀家见她了?” “可是哀家昨日有甚做得不妥之处,让她误会了?”她看似放低身段的语气里带著试探与暗示,“她是如何同你说的?” 这若是他的意思,昨日来永寧宫接人时,便会说。 过了一夜再来,怕是戚姝吹了枕边风。 鄔序目光平静地看她:“她说娘娘待她甚是和善,是臣不愿娘娘再见她。” “哦?”姜心贞摩挲著茶盏,一派疑惑的模样,“那又是何缘故?” “臣妻年幼,经受不住娘娘威仪。” 姜心贞神色一僵,隨即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倒是护她护得紧,好似哀家要吃了她似,既如此,昨日来接她时为何不说?” 鄔序神色未变:“昨日她在场,臣不想当著她的面说,她心思细,容易多想。” 顿了顿,沉声补了句:“今日这些话,臣也不希望她知道,请娘娘代为守口。” “臣告退。” 他起身离开,玄色的衣角掠过门槛,走得利落。 姜心贞只能胸口起伏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 御书房內,鸦雀无声。 太监、宫女、侍从,个个低著头,没有一个敢抬眼。 连太后、天子都得看摄政王脸色,这宫里又有哪个当奴才的敢置喙摄政王? 萧昭轻唤了声“母后”,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 姜心贞收回目光,看向他。 他仰著稚嫩的小脸,眉眼里却有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忧思。 他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开口一般,带著些討好哄人的小心翼翼:“今日摄政王夸了我两次,说我聪明,还夸我用功。” 在他眼里,母后虽常年噙著笑脸,却很少有真的开心的时候。 尤其,在皇爷爷驾崩后。 大多时候,她都愁眉不展,最初他贪玩坐不住,不肯沉心跟摄政王学习,她气得落泪,好几日不理他。 只有他得了摄政王夸奖,母后才会露出真心的笑容。 语罢,他期盼地望著她,认真地补了一句:“我会好好学,很快长大,很快……母后就不用怕摄政王了。” 母后是怕摄政王的吧? 所以明明听了摄政王的话不开心了、生气了,也不敢发火。 姜心贞脸色骤变,猛地握住萧昭的手腕,压低声音,严厉质问:“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萧昭嚇了一跳,连连摇头:“没人教,母后……是我自己……” “陛下!”姜心贞喝止,目光紧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哀家不怕摄政王,他为大晋殫精竭虑,尽心尽力辅佐陛下,哀家感激倚重还来不及,陛下是一言九鼎的天子,当三思而出口,免遭有心之人利用,挑破我母子与摄政王的关係。” 萧昭被嚇得不轻,点头道:“记住了……我、朕记住了……” 姜心贞鬆开手,余光环视屋內眾人,沉声:“你们都听仔细了,若有敢乱嚼舌根的,一律杖毙。” 满殿宫人齐刷刷跪下,无人敢抬头。 “奴才不敢!” “奴婢不敢!” 萧昭望著姜心贞的侧脸,挫败又困惑。 他只是想让母后开心,可是却好像让她更生气难过了。 王府。 戚姝到花厅的时候,姜玉蕊已经落座了。 她今日穿了身浅粉色的衣裙,头戴珍珠步摇,整个人明媚得像春日枝头初绽的鲜花。 见戚姝进来,她眉眼弯弯地起身,甜声唤道:“姝姐姐!” 戚姝浅笑:“玉蕊妹妹。” 姜玉蕊热络上前,拉住她的手,笑吟吟道:“昨儿姝姐姐走得匆忙,太后娘娘备的赏赐还没来得及给呢,是以今日命我送过来,姝姐姐快瞅瞅,可还中意?” 她身后的丫鬟,將手里捧著的锦盒往戚姝跟前递了递。 戚姝明白,赏赐不过是让姜玉蕊登门的由头,她得体回道:“娘娘赏的自然都是些稀罕好物,不会有不中意的,劳烦玉蕊妹妹替我谢谢娘娘。” 方嬤嬤上前,將锦盒收下。 姜玉蕊笑著点头,目光四顾,环视打量起来,天真烂漫地夸讚道:“王府真真气派!” 接著往戚姝身边蹭了半步,又问:“姝姐姐可有事要忙?若是得空,能否领我逛逛王府?” “不忙,有空的。”戚姝笑容不变,却没有应下:“你昨日不是想逛京城吗?天气不错,不如我们一道去外头走走吧,也不枉你出宫一趟了。” 已是下午,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到晚餐的点了,总不能饭点赶人。 上街走走便能顺势將其送回皇宫,既周全了礼数,也免其碰上回府的鄔序。 “可姝姐姐不是不乐意出门么?”姜玉蕊体贴道:“玉蕊在府里陪你便好。” “只是不常出门而已。”戚姝笑著把话挡了回去,“陪你出门,自是乐意之至。”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姜玉蕊不好再坚持,只能笑著点头:“那便有劳姝姐姐了。” 两人乘马车出府,在城中最繁华的长街停下。 姜玉蕊想待在王府是真,想逛这繁华的京城亦是真。 她確是初到京城,本也不是內敛的性子,一踏入街市,被热闹的街景所染,看什么都新鲜,兴奋地左顾右盼,同戚姝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戚姝耐心陪著,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方才开口道:“时辰不早,宫门怕是快下钥了,我送你回宫吧,免得娘娘记掛。” 姜玉蕊闻言转头,笑得天真无邪:“回宫?玉蕊不回宫了呀。” 戚姝秀眉微挑,笑容很浅:“玉蕊妹妹莫要说笑。” “没有说笑,是娘娘心疼你同侯府亲人断了往来,日子孤寂,见你我一见如故,让我住到王府,给你作伴。行礼我都收拾好了,就在马车上。” “姝姐姐若不愿玉蕊住下,恐怕得亲自入宫去回娘娘呢。”她眨眨眼,分外无辜:“因为娘娘不会信姝姐姐会拂了她一片好意,只会觉得是我撒谎,定要治罪於我。” 第26章 偶遇 戚姝知道,给她作伴是假,缠上鄔序才是真。 太后拿鄔序没有办法,要通过她,直接將姜玉蕊送进王府。 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让她住进来了,再要让她走,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了。 何况姜玉蕊已经挑明,一切是太后的意思,她若寻不出合理的由头来拒绝,便是抗旨。 於是她没有接话表態,目光落向不远处的酒楼,神色自然地转了话头:“那是京城有名的临风楼,听说他家的鱼膾是一绝,逛了这么久,有些疲累,既然你不急著回宫,也要到晚餐的点了,不如我们去坐坐,边吃边聊?” 街上人多眼杂,不便说话。 “好啊,听姝姐姐的。” 两人入了临风楼,掌柜殷勤引路,领著她们往二楼雅间走去。 走到迴廊尽头时,不远处有间雅间的门半敞著,戚姝不经意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侧影,认出那人是表弟陆恆后,步子稍稍放缓了些。 这个时辰,他当从国子监回了陆府才是。 怎会在临风楼? 她不禁多看了两眼,见到他身边还有几位同穿著国子监青衿的学子,猜想当是国子监的人小聚。 那姨父可在? 姜玉蕊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好奇地问:“姝姐姐,是遇上熟人了?” 她初到京城,认不得国子监学子的衣裳,只见一群少年男子聚在包厢里,心中念头一转,猜想里头莫不是有人与戚姝有些瓜葛,才惹得戚姝目光停留。 若真有什么,可是现成的把柄。 於是不等戚姝回答,便快步往包厢雅间走:“既是熟人,那便一起坐嘛,人多热闹。” 戚姝將她的小心思看得分明,要是制止倒给了她借题发挥的点,索性任由她去了。 既是国子监学子的小聚,指不定姨父也在,她正好过去见个礼。 姜玉蕊晓得里头是她姨父后,自不会久留。 离著包厢雅间还有半步,一年轻男子的声音已清晰传来,语调高昂,像是当眾宣读檄文:“……姜氏以恩情挟先帝,入主东宫。先太子体弱,何尝不是因她日夜惊扰、心力交瘁而致?先太子崩后,她未登后位便一跃为太后,其中手段,昭然若揭!” 姜玉蕊步子一顿,戚姝更是面色凝重。 这人是谁? 敢公然宣读辱骂太后的文章,莫不是活腻了? 如此放肆,姨父定不在场,陆恆怎地还不阻止? 传到太后耳中,定要连累整个国子监,祸及姨父! 下一瞬,果然响起陆恆喝止的声音:“你胡念什么?快住口!” 那念文章的男子却像是等著他开口一般,不慌不忙地扬高了声音,朗声道:“我诵读你的新作,怎会是胡念?陆兄太自谦了,满京城谁不知陆祭酒以笔为剑、不惧权贵?你有这一脉相承的胆色,才敢写出这样的文章啊!” “你——你胡说什么?!我何时写过这文章?” 在座几人跟著起鬨,附和那念文章的男子,喧闹声覆盖住了陆恆的否认。 戚姝呼吸一滯。 她自是不信陆恆会做这样的蠢事,何况他已经出声否认,显然是那念文章的男子蓄意构陷。 但此刻她不能插手,她若出面,只会让场面更复杂,尤其被姜玉蕊弄清楚里头都是什么人之后,那便麻烦了。 她当机立断,伸手去拉姜玉蕊:“玉蕊妹妹,此处嘈杂不便敘话,我们先——” 话未说完,姜玉蕊已经甩开了她的手,大步迈进包厢,径直朝陆恆而去,扬声怒道:“你是何人?竟敢写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辱及太后?当诛九族!” 陆恆涨红了脸,不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子是谁,正要与之爭辩,那念文章的男子却冲姜玉蕊悠悠开口:“你可知你面前这位是谁?他是摄政王的小舅子,陆祭酒的独子!你张口就要诛他九族,不知你是哪家娘子?敢说这样的大话?” 姜玉蕊愣了一下,確认问道:“你是……摄政王妃的表弟?” 竟真给她逮著戚姝一个这么大的把柄?! 陆恆被一群同窗围著,栽赃起鬨,哪里还顾得上和这不知身份的女子说什么,伸手去抢那男子手中的文章:“不是我写的!你给我!” 他不知道这份文章怎会出现在他的书卷里,但上面不可能是他的字跡。 那这份文章便是他证明清白,揪出歹人的证据! 那男子却將手往后一缩,挑衅笑道:“东窗事发,想销毁证据?陆祭酒铁骨錚錚,怎生了你这么个敢做不敢当的儿子?” 陆恆气极,扑上去便夺。 旁边几人伸手拦的拦、推的推,乱作一团。 推搡之间,陆恆无意撞上了姜玉蕊,她避之不及,脚下不稳,往后仰去,慌乱中伸手胡乱抓了一把,却什么也没抓住。 她发出短促的惊呼,摔了个结实,发间的珠花滚落,散了一地。 陆恆余光瞥见她欲倒,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一把,不料混乱间左脚踩到她的珠花一滑,右脚为稳住重心却踩到了她的脚腕,迅速收脚反累及自己也跌坐在地。 姜玉蕊哪能承受一个十五岁男子这样结实的一脚,脸色煞白,惨叫出声。 回过神的丫鬟,赶紧上去搀扶,已是太迟。 本不愿出面而停在门口的戚姝,不得不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迈进包厢。 陆恆的身份、与她的关係,全部暴露给了姜玉蕊。 此事处理不好,陆家满门危矣,她亦不可能独善其身。 她扬声低喝:“住手!” 屋內眾人齐刷刷地侧目看她。 跌坐在地上的陆恆抬眼,看见戚姝,有些怀疑眼睛地讶然唤道:“表姐?” 眾人一听,猜出她身份,皆收敛了不少,面面相覷,静默地杵著。 戚姝没有应他,环视全场,吩咐方嬤嬤把门关上。 他们先前但凡能把门关紧,也不至於此。 方嬤嬤应声而动,乾脆利落地將包厢的门合拢,守在门边。 戚姝快步走到姜玉蕊面前,蹲身去扶她:“可还能站起来?” 姜玉蕊眼里有泪,额头冒汗,疼得说不出话,一时间管不了陆恆的事,只是不住地摇头。 戚姝回头对方嬤嬤道:“去叫店家请个大夫过来。” 方嬤嬤应声开了条门缝出去了,门再次合拢。 戚姝和姜玉蕊的丫鬟一起將其妥善扶到椅子上,这才看向为首作乱的男子,问:“你是何人?” “周锦,国子监生员,见过王妃。”他作揖行礼。 戚姝目光落在他攥著的文章上:“拿过来。” 她沉声表態:“此文若是陆恆所作,我即刻將他绑了,送进宫去请罪。若是旁人所写,存心构陷、蓄意嫁祸,那真正辱骂太后的人,也休想脱身。” 周锦却半点不虚,往前一步,双手奉上。 戚姝接过一看,秀眉微蹙。 这笔跡竟真和陆恆的一般无二。 第27章 粘人的娇妻 戚姝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单论笔跡,连她都会觉得这篇文章出自陆恆之手,难怪周锦半点不慌。 但细看下来,行文风格却有不同,不过文风评断本就主观,以此论证清白,旁人怕是不会服气。 她將文章翻转朝向仍跌坐在地的陆恆:“確像你的字,你作何解释?” 她加重了“像”的发音,委婉表达,陆恆是遭了诬陷,让他自己来解释。 陆恆起身凑近一看,自己都发懵,嘴唇翕合,半响没发声。 周锦按捺不住地出声:“看来陆兄已无话可说,王妃当真会绑了他进宫请罪吗?” 陆恆转头,怒指周锦,篤定道:“卑鄙小人,是你陷害我!” “同窗三载,我何故害你?你若不愿让人看,当初便不该写,写了又不敢认,这可不像陆祭酒教出来的儿子。”周锦说著,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难不成陆兄还因为之前的事在误解我?那不如请王妃来……” “你闭嘴!”陆恆激动打断他,“你不配提我爹,有辱师门!” “够了。”戚姝出声打断二人的爭吵,扬手举起手中那份文章,问周锦:“只此一份?可还有別的?” “那只得问陆兄还没有写別的了,我无从得知。” 戚姝不再问,转身看向椅子上的姜玉蕊,温声询问:“玉蕊妹妹,可缓过来些了?” 姜玉蕊摔得不轻,陆恆踩的那一脚更是雪上加霜,这会脚仍痛得动不了,但勉强能正常说话了,不忘给陆恆定罪:“姝姐姐……你表弟怎会是这样的人?难道姝姐姐心里也……”这样想太后娘娘吗? 戚姝不反驳辩解,也不给她擅自下结论定罪的机会,直接將文章递给她,顺势打断她:“你是太后堂妹,此事交由你处置最是公允,我是陆恆表姐,理应避嫌。” 她特意亮明姜玉蕊的身份,是为了堵住周锦等人的嘴,不给他们借题发挥的机会。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谁也没料到,这突然闯进来的小娘子,竟是太后的堂妹。 陆恆更是惊诧,文章是假,可他撞倒踩伤她是真,这祸怕是躲不过了。 周锦暗喜不已,只觉得老天爷也在帮他。 他故意选在临风楼,且半敞著门,高声诵读这文,就是盼著有人听到,早日传到太后耳中,让整个陆家不死也脱层皮。 没想到直接撞上了太后堂妹,难怪刚刚嚷嚷要诛陆恆九族。 诛得好! 姜玉蕊刚伸手接过文章,方嬤嬤便领了大夫进来:“王妃,大夫来了。” 戚姝温声道:“你的身子最要紧,先让大夫给你瞧瞧。” 姜玉蕊点头,比起治陆恆的罪,当然是她的伤更重要。 戚姝直起身,冲所有国子监的学子道:“你们先行避让离开吧,回府上静候,等太后传唤发落,此事有结论前,莫要妄议。” 接著看向陆恆,声音冷淡:“你去门口候著,等玉蕊娘子看诊完来处置。” 陆恆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到底没有开口,低著头快步退了出去。 周锦乐得不行,看太后堂妹那气愤的模样,定不可能放过陆恆那小子,怕是今晚就要砍掉他脑袋,明日国子监祭酒定要换人。 目的已经达成,他便和其余几个学子交换了下眼神,行礼告退。 清了场,屋內安静下来。 大夫仔细看诊完,躬身道:“娘子安心,只是寻常扭伤,並未伤及筋骨,这几日不宜走动,用几帖活血化瘀的药,外敷內服,静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送走了大夫,戚姝一脸诚恳地揽过责任:“今日之事都赖我,若非我提议出门,来这临风楼小坐,玉蕊妹妹便不会受伤遭罪,你如今不宜走动,还是別急著回宫了,免得伤势加重。” “姝姐姐是怕我回宫告知娘娘文章之事,想护你表弟吗?” “怎会?”戚姝回道:“我要护的,分明是你。” 姜玉蕊一脸质疑。 戚姝徐徐道:“阿恆的行文我是熟知的,我可以性命担保,那文绝非他所作,你若是贸然递了桩冤案上去,罪责难逃,不如查明了真凶再报,那便是功劳一件。” “可我哪会查?还是……姝姐姐来查?” 戚姝摇头:“我亦不懂查,当交由王爷来查,想必很快便水落石出,不会让玉蕊妹妹久等。” 姜玉蕊的脑子转个不停。 一听戚姝提起鄔序,她便冷静了不少。 回想起昨日他在永寧宫护妻的模样,便觉得要是坚持状告陆恆,抓戚姝把柄不成,还会惹怒他。 由他来查,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王府,日日同他见面亲近了。 她不再犹豫,点点头,又是那副乖巧无害的模样:“还是姝姐姐思虑周全,那我们赶紧回王府去吧,这个时辰王爷该归府了吧,我们正好陪王爷用餐,稟明此事,免得耽搁了查证。” 戚姝將她的小心思看得分明,但为了陆恆、陆家,她暂时別无他法。 没拿到证据就闹到太后跟前,就算能求得太后给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那姨父一家也得入狱候审。 她哪捨得他们受这个苦。 只能先把周锦的事搞定,再费心把姜玉蕊“送”出王府。 “姝姐姐怎么不说话?”姜玉蕊稍稍歪了歪头,“难道姝姐姐不愿吗?” 戚姝摇头,故作为难:“是怕你会失望。” “失望?” “因为……”她微微垂眼,嘴角上扬,眉眼里染上几分娇羞:“王爷但凡得空,只愿与我独处,还望玉蕊妹妹莫要见怪才好。” 让姜玉蕊住到王府,已是情非得已,她万不能让其烦扰到鄔序。 看著姜玉蕊变得难看的脸色,她忽然觉得她接下来就该当鄔序不喜的“粘人的娇妻”,令姜玉蕊日日都不好受,或许能使其知难而退。 第28章 直接坐到他腿上 两人动身回府,姜玉蕊由丫鬟背著,方嬤嬤搭手扶著出了包厢。 候在门外的陆恆,朝她拱手:“当时情况混乱,我不小心撞倒了你,累你摔跤,真是对不住。” 他方才问过先退出来的大夫了,清楚她只是扭伤了脚腕,没有大碍。 他鬆了口气,赶忙赔不是。 是他的责,他担,不是他干的事,他绝不认。 姜玉蕊伏在丫鬟背上,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撇,带著几分娇蛮:“那你真是有够不小心啊,撞倒我也就罢了,偏还一脚踩我脚腕上。” 说著上下扫视他一眼,又道:“看著也没多壮实,怎地踩人这般痛?怕不是暗暗使足了劲吧!” 她当时疼哭了,话都说不出,心里是结结实实记恨他这一脚呢,加上方才因为戚姝的话而憋著气,此刻逮著机会,全撒他身上了。 “我分明是想扶你,踩到你的珠花滑了才没站稳……” “你踩的是我的珠花吗?”姜玉蕊根本不乐意听他解释,“你踩到我的脚腕!” “我是一脚踩到珠花,另一脚踩到你的脚腕!” “有何差別?总归是你踩的。” 陆恆到底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姜玉蕊又不似鄔序那般威压重重,他一时也顾不得她是太后的堂妹,气得脖子通红:“你不讲道理!” “阿恆。”戚姝出声打断少年少女稍显幼稚的爭吵,道:“確是你不慎所致,莫要无礼。” “我晓得,我赔了不是,可她得理不饶人,还……” “玉蕊妹妹脾性好,方不与你计较。”戚姝一句话將姜玉蕊高高捧起,把他剩下的话堵回去,“你隨我回府,接受审查。” 她心里清楚,周锦等人之所以肯痛快散去,是认定她们会直接將陆恆绑了入宫治罪,在太后下旨惩治前,不会再有小动作。 若此刻让陆恆回了陆府,被周锦探听到消息,只怕又要作乱。 在查明真相,搜得证据前,需得稳住他们。 而陆恆最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有他提供消息,当能更快找出证据。 何况还需给姜玉蕊一个交代,自然得把他带回王府。 陆恆闻言,眉眼里都是少年的倔强与委屈:“真不是我写的,表姐不信我?是周锦那个阴险小人,对我怀恨在心,蓄意报復!” 戚姝直直地望著他:“你与他有何过节?” 陆恆却別过头,不言不语。 戚姝心里隱约有了些猜想,但此时此地显然不宜交谈,尤其姜玉蕊还在一旁,她不再追问:“我与玉蕊妹妹已商议,將此事交予王爷处置,你有什么话,一会可向王爷陈明。” 陆恆张了张嘴:“……知道了。” 戚姝语气缓了缓:“放心,王爷明察秋毫,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闻言,陆恆眼里的委屈散了。 表姐是信他的。 三人乘车回了王府。 马车一停,戚姝吩咐方嬤嬤派人去陆府送个信,告知姨父姨母,她留陆恆在王府待几日,不要忧心。 之后询问门房:“王爷可回府了?” “约莫一个时辰前便回了。” 戚姝表示瞭然的頷首,一行人刚往了后院走了几步,便有家丁迎上来,躬身见礼:“王妃,王爷已先行用过晚餐,去书房了,王爷说王妃不必替他张罗,让王妃自己用饭便是。” 伏在丫鬟春杏身上的姜玉蕊,闻言有些失落,但很快又转变成了暗喜。 鄔序未等戚姝回来一道吃饭,想来对戚姝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她是有机会的。 “姝姐姐。”她主动开口催促:“你表弟的清白要紧,我们这便去见面见王爷稟明吧。” 戚姝看了她的脚踝一眼,一派关心的婉拒:“王爷是吃过,可你还没吃呢,怎能让你受了伤又挨饿?你且先安心用饭,我领阿恆去见王爷,道明缘由,待王爷拿定了主意,我回来定一字不落的同你说。” 她朝她伸手:“还请妹妹把那篇偽造阿恆笔跡所书的文章给我,我一併呈与王爷。” 先前在临风楼,她之所以当眾把这文章交给姜玉蕊,为的是稳住周锦,现在自是要拿回来的。 “姝姐姐先前说要交予我保管,现下又要拿回去,旁人不晓得,还以为玉蕊办事不牢靠呢。”姜玉蕊自是不可能拿出来的,“玉蕊不饿,此事不仅关係姝姐姐的表弟,更关乎我太后堂姐的名声,我得自个儿拿给王爷,也好当面把话说清楚,免得经了旁人的口,反倒说不明白。” 戚姝心道,不愧是太后选中的人,说话亦是滴水不漏。 她不再坚持,只能领著姜玉蕊往书房去,一路暗自斟酌著,等会要如何跟鄔序说。 一路行至书房,她冲候在门口的寧默道:“你去通传一声,我与玉蕊妹妹有事要稟,请王爷抽空一见。” 寧默目光扫过被丫鬟背著的姜玉蕊与面色紧绷的陆恆,应声进去通传了。 片刻后,他折返,躬身道:“王爷说有事王妃一人稟告便是,不见旁人。” 戚姝如释重负,只觉得鄔序与她还是有些不必言说的默契的。 她侧目看向吃瘪的姜玉蕊,遗憾道:“还请妹妹稍后。” 陆恆上前一步:“表姐……” “你也候著。”戚姝语气冷了不少。 陆恆努努嘴,不说话了。 戚姝入了书房,鄔序自书案后抬头看她:“怎么回事?” 谨慎起见,她径直走到了他身侧,不似从前立在案前半臂远的距离回话。 简明扼要的复述今日之事后,她跪下,脊背挺直,仰头看著他:“妾身以性命担保,那篇文章绝非表弟所写,他是被人构陷的,求王爷明察,还他公道,救他性命。” 鄔序垂眼看她,喜怒不辨,沉默了片刻方才不咸不淡地开口:“所以,为了替你表弟解决麻烦,你便给我领回来一个麻烦?” 他不露情绪,但戚姝能察觉到他的不悦。 他本就是厌烦太后往他身边塞人,才娶了她,结果她今日为了陆恆,主动留姜玉蕊在王府。 她將陆恆、陆家的安危置於他的心意之上,他恼她,是应当的。 她诚恳认错:“是妾身给王爷添了麻烦,妾身保证,会儘快送走姜玉蕊,她在府上的日子,绝不让她在王爷跟前碍眼。” 话音刚落,就听姜玉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玉蕊有证据要呈给王爷——” 鄔序蹙眉露出不耐,沉默望著戚姝,大有要静待她此刻能如何保证解决的意味。 戚姝正要道明心中想法与他商议,外边的姜玉蕊却不知怎地,竟避开了寧默,兀自在推门。 她迅速起身,直接侧坐到了鄔序腿上。 来不及言谈,便直接“做”给他看。 第29章 轻薄冒犯王爷 鄔序未动,低眼看她,无声地探寻。 这时姜玉蕊已兀自推开了书房门,单脚蹦过了门槛:“王爷……” 她的声音在看到戚姝坐在鄔序怀里的瞬间戛然而止。 戚姝却是一副受到惊嚇,手臂搭著鄔序的肩膀,又娇又窘的往他怀里躲,压著嗓子,近乎耳语地细声道:“形势所迫,还请王爷谅解配合。” 她不可能让姜玉蕊看到她正跪地请求,若让姜玉蕊藉由呈证入了书房,她自然会顺势赖著不走,那接下来她不便同鄔序商议,更重要的是,显然他要看她如何解决她为他惹来的“麻烦”。 她须得向他证明,她有法子让姜玉蕊不在跟他跟前碍眼。 他们足够“恩爱”,姜玉蕊便没有插足的机会。 戚姝满脑子都是计量,心思自然不在两人亲密的距离上。 可鄔序感受到的,却是她凑近说话,而喷洒在他脖颈处的呼吸。 温柔的,令皮肤发麻的,將他的记忆带回几天前的夜晚。 他眸色深了几许,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日,是五月二十日。 逢十了。 姜玉蕊扶著门框,一只脚踮著,另一只脚虚虚点地,手里攥著那张文章,难以置信地杵著,所有话都卡在了嗓子眼。 不是要商议动輒掉脑袋诛九族的大事吗? 怎会是这般姿態?! 鄔序任由戚姝搂坐在自己怀里,目光越过僵在门口的姜玉蕊,径直落在门外手拿椅子的寧默身上,沉声:“你是这样看门的?” 寧默欲哭无泪。 本来大家都在门口候著,姜玉蕊说自己丫鬟要背不住她,想坐著等,问方嬤嬤能不能取把椅子给她。 方嬤嬤取了椅子回来,他好意去搭了把手,不料姜玉蕊竟逮著这个机会推门而入。 这小娘子耍心眼,害死他了! 他重重放下手中的椅子,大步迈回书房门口:“属下失职,王爷恕罪!” 说完伸手去拉姜玉蕊:“姜娘子,得罪。” 姜玉蕊死抓著门框,不肯就这样走,声音带著几分委屈和急切:“王爷,玉蕊忧心太后娘娘名声受辱,才等不及要给王爷呈证。” 她再看著戚姝的背影,难掩怨懟:“难道姝姐姐忘了自己表弟作文辱没太后的事?怎地只顾著同王爷……”亲热。 “说了那文不是我所写!”老老实实的候在廊道里的陆恆听到关键词,立即出声否认。 这一回,姜玉蕊却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鄔序抬眼,扫过她攥著门框的手,第一次给了她一个正眼。 他开口道:“你要在王府,给本王立规矩?” 姜玉蕊切实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威压,她身子发软,若非被寧默揪著,险些站不住。 鄔序的目光不在她脸上停留,扫过她手里攥著的文章,吩咐寧默:“收好。送走。” 寧默会意,一手拿过姜玉蕊手里的文章,一手提溜著她,將她“请”出了书房。 一旁的方嬤嬤很有眼力见地上来,再次合上书房的门。 书房重归寧静。 鄔序依旧一动未动,靠著椅背,双手隨意搭著梨木椅的扶手上。 他没有回应她主动的贴近,却也没有冷漠推开她。 他低眼,耐人寻味地问:“这便是你解决麻烦的法子?” 戚姝忙从他身上起来,退回到他身侧的位置,朝他福身:“多谢王爷配合。” 鄔序挑眉:“既需要我配合,那这麻烦,到底是谁在解决?” 戚姝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觉得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几分揶揄。 有点不似往日一贯清冷,就事论事的风格。 不过她並非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方才所为,是在回府的马车上,便细细琢磨思量过一番的。 南枝擅自下药一事,令她明白,他虽冷淡话少,却非不可理喻、难以沟通。 相反,与他沟通是快而有效的。 两人既已是夫妻,要想日子过得舒坦没有误会,便该有商有量。 她认真道:“王爷,妾身留姜玉蕊在府,確是为了阿恆与陆家,但也並非没为王爷著想。” “嗯?”他饶有兴致,静待后文。 戚姝徐声道:“太后执意要从妾身这著手,將姜玉蕊许给王爷,今日便是能寻个不得罪太后的缘由將其拒之门外,太后亦不会死心,留下她,太后便不会再召妾身入宫,也免得王爷回回跑一趟永寧宫,总归麻烦。” “何况今日拒了姜玉蕊,或许明日送来的是姜花蕊,后日是姜小蕊,不如留著姜玉蕊,先稳住太后的心思,再让她自己待不住、知难而退。” “王爷公务繁忙,除去歇息,在府里的时辰本就不多,不会有几次需要像今日这般,劳烦王爷配合妾身的。” “此法子確有弊,可妾身思来想去,已是妾身当下力所能及的最妥当的应对了。” 鄔序耐心听完,却並不赞同:“你思虑太多了,我说过你不必惧怕太后,何需费这些周折。” 冲他在御书房的那番话,姜心贞不可能再隨意召戚姝入宫。 戚姝望著他,目光沉静而坦诚:“我知王爷言而有信,应允了护我,便会也能护得住我。” “我拂了太后的面子,有王爷庇护,自可无恙,可太后若將这笔帐算到陆家头上,我自知无能护不住,更不能要求王爷为我而护住陆家。” “王爷让我过得自在隨心一些,可我清楚,唯我能护住想护住的人,才能真的自在隨心。” 她素来清楚自己的处境,亦有自知之明。 原本没发生临风楼这档子事,她还能寻些由头,將姜玉蕊送回宫去。 可陆恆被构陷的事,碰巧被姜玉蕊撞听到,若不能妥善处理还陆恆清白,便由著姜玉蕊传到太后耳中,那是大麻烦。 她不能用陆家的安危,来赌太后的气量。 鄔序眼底浮动著隱秘的思绪,沉默看她。 她不躲不闪,任他审视。 在绝对的强者面前,藏拙不如坦荡。 所以她句句肺腑,字字诚恳。 半晌后,终是受不住这份沉默的炙烤,她再次出声表態:“王爷那日的话,妾身时刻铭记在心,绝没有藉机缠扰王爷之意,只要姜玉蕊不在,万不会像刚刚那般轻薄冒犯王爷。” 她迎著他的目光,坚定认真道:“妾身对王爷,唯有敬重感激,绝无爱意。” 第30章 每月逢十行房 鄔序又一次听到了想听的话,也又一次察觉到了些许的微妙又陌生的不舒服。 戚姝再次跪地:“恳请王爷念在姨父清廉自守、刚正不阿,为国子监耗尽心血的份上,还阿恆一个清白,莫让陆家无辜受牵连。” 她以姨父的操守相求,他帮了,是不枉不纵,而非护短徇私。 鄔序终於开口:“起来。” 接著扬声唤了句:“寧默。” 门外寧默扬声应道:“属下在。” “让陆恆进来。” “是,王爷。” 戚姝鬆了口气起身,知道鄔序这便是应允她,会替陆恆查出真相了。 寧默推开门,將那份从姜玉蕊手中拿到的文章交给陆恆,让他一併带进书房,呈给鄔序。 接著再次关上书房门,铁面无私地守在门口。 这次,他再也不会让人有机可乘。 陆恆一迈进书房,神色明显紧绷起来,倒不是心虚,只是面对鄔序时本能的紧张。 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作揖行礼:“陆恆见过王爷。” 鄔序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道:“从头说。” 他已听戚姝说了个大概,非是对她所言存疑,只是角度不同,看到的、记住的、遗漏的,便会有不同。 陆恆是当事人,自然更知全貌。 陆恆頷首,认真作答:“今日散了小考,周锦提议去临风楼小聚,怪我好热闹,隨之一道去了,刚点了菜,他却起鬨说,想读读我白日里所作的文章,我没多想,便应了。” “他好似长了眼,径直从我书卷里翻出了那份文章,他一开口我便愣住了,他诵读的是一篇谤议太后的檄文!根本不是我白日写的那篇!我高声喝止他,同他爭辩了两句,表姐和姜娘子便到了,他半点不慌,我看了那文章才知,那笔跡竟仿得与我一般无二。” “王爷,当真不是我写的!”他越说越急,“定是那周锦事先藏在我的书卷里,唱了一出鸿门宴,构陷於我!” “呸——偽君子、真小人,行此下作齷齪之局,真乃国子监之辱,我爹……” “阿恆。”戚姝见他骂得越来越激动起劲,出声提醒道:“冷静些,先將文章呈给王爷过目。” 陆恆收声,乖乖点头,上前双手递上刚寧默交还给他的那份文章。 鄔序垂眸,快速阅览了一遍,面色如常,问道:“你与周锦,何时结怨、因何结怨?” 陆恆喉头一紧,下意识看了戚姝一眼,嘴唇张合,支吾不言。 他这般反应,更让戚姝確认了自己的猜测。 陆恆与周锦结怨,怕是与她相关。 不是说她遭了山贼,就是她被顾家退婚,来来去去不过是这些女子贞操名声的事,所以陆恆才不愿在她面前提及。 她正欲开口宽慰两句,告诉陆恆,她如今过得很好,並不在意旁人如何议论。 鄔序率先对她开口:“你先去安顿姜玉蕊。” 戚姝將到嘴的话咽下去,点头福身:“是,妾身告退。” 她不在场,陆恆才能好好回答鄔序的问题。 她转身离开,经过陆恆身边时,见他正满目不安地偷偷抬眼瞅著她,活像个被单独留在师长面前的学童。 戚姝好气又好笑的看著他。 哪怕回门哪日,鄔序没端半点架子,给他送了不少礼,不计较他言语无状,甚至还允他常登王府,他见鄔序,仍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她步子微顿,嘱咐道:“王爷是来帮你的,你不得有半句隱瞒,更不要慢慢吞吞的,平白多耽搁了些探查真相的工夫。” 陆恆闷闷地点头。 戚姝没有再多留,推门出去了。 门合拢后,鄔序靠著椅背,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说吧,他如何编排本王夫人的?” 一句话,立场分明,同仇敌愾的感觉消散了陆恆的紧张,没甚顾忌將来龙去脉道来。 戚姝將姜玉蕊安顿在客院,又吩咐丫鬟备了热水、药膏,连被褥都换了新晒过的,面面俱到,没有半点疏漏。 姜玉蕊靠在床头,脚踝已经敷了药,肿也消了些许,整个人从方才被鄔序言语压得不敢动弹的状態里缓了过来。 她抬眼看向正吩咐丫鬟去取吃食过来的戚姝,话里有话的开口:“先前在临风楼,我见姝姐姐为了表弟忧心不已,没想到见了王爷,光顾著恩爱,便把表弟的事给忘了,我还当姝姐姐多在意你表弟呢。” 本以为进屋呈证就可以顺势留在书房里,还能在鄔序面前展现腿伤,博些他的关心。 谁料,会撞见那样羞人的场景。 戚姝听了也不恼,转过身来,神色自若:“玉蕊妹妹误会了,我怎可能忘记阿恆的事,何况还关乎太后名声,那是万不敢耽搁的,今日的事,我皆一字不落的道明王爷了。” 顿了顿,她微微低眼,声音低了地,有些娇羞地补了句:“只是……王爷平日里与我说话,便是那个样子的。” 姜玉蕊难以置信地嘀咕出声:“一说话就得抱在一起?” 那摄政王看著冷冷淡淡的,竟是这般黏糊的性子? 戚姝抿唇笑了一下:“恩爱夫妻皆是这般,眼里只有彼此,看不到旁人,你日后成亲了,便懂了。” 姜玉蕊目光微闪,顺势轻声接话:“那日后我若也能嫁得这般……亲近的夫君,便好了。” 她既是暗暗铺垫,旁敲侧击探戚姝的態度,亦是因为亲眼目睹鄔序护妻,而心生驰往。 谁不想嫁个那般威风还会疼人的夫君呢? 戚姝全当没听出来,笑著点了点头:“你这般好模样,自然嫁得好的。” 说完便转了话头,语气温和地提醒:“只是往后我与王爷在一处时,你切莫像今日这般推门而入,王爷与我待在一处时,是不喜旁人打扰的。” 她说完,目光落在姜玉蕊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玉蕊妹妹记住了,日后便不会撞见不该撞见的。” 姜玉蕊被噎住,一时没有吭声。 之后,两人一道用了晚餐,没多久鄔序派人来传信。 戚姝只当是要说陆恆的事,凝神听著。 “王爷说今日是五月二十,他会早些回屋,让王妃也早些沐浴准备。” 闻言,戚姝脑海里便回想起了鄔序之前的话。 ——“日后每月逢十,若无意外本王会与你行房。” 这么快,就到了第一个逢十日。 他可真是,言出必行。 第31章 舒服吗? 姜玉蕊疑惑问道:“五月二十是甚特殊的日子么?还需沐浴准备?” 戚姝眸光闪了闪,这会眼底的羞涩,倒是真情流露:“这个……还是等你成亲后便懂了。” 姜玉蕊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一开始没往这方面想,听到了“成亲后”三字瞬间恍然,耳根一红。 在书房要抱在腿上说话,晚上又派人堂而皇之催促戚姝回屋行房…… 传闻中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摄政王,私底下竟……这般缠人? 和太后堂姐说的完全两模两样…… 戚姝起身告辞:“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临风楼那事你无需忧心,有王爷在,定会揪出造谣生事者,严惩之。” 她原本盘算著从姜玉蕊这离开,便亲自去为陆恆收拾一间厢房,正好问问,临风楼一事是怎么处置的。 现下只能吩咐方嬤嬤去准备了。 她回了主屋沐浴,这一次,不仅没添香露,甚至没用澡豆,免得他嗅闻到香气,又误她下了药。 清水沐浴,她便洗得久了些。 沐浴后换上普通的寢衣,特意检查了屋內没点薰香,才放心上了床榻。 他不喜床笫之事,更不喜她在这方面多花费心思,她越素越好。 屋內静謐幽暗,唯有一盏小夜灯在跳跃。 知晓今夜的行房不过是例行公事,戚姝没有多少旖旎的心思,加之上次的体验实在称不上多舒服。 现下回忆起来,褪去香露带来的情动,留在记忆里的,是疼。 这让她滋生出些许紧张,只好安慰自己,疼是头一回的缘故,今夜定不疼了。 她拢了拢被子,思绪飘到陆恆身上。 也不知进展如何了,要几日才能將周锦绳之以法,姨父姨母今夜不见陆恆归府,会不会起多想担心。 正出神间,门被推开了。 鄔序走了进来。 一贯的洗漱过了,墨色的寢衣鬆散地繫著,发梢还带著一点潮意,似是来得匆忙。 戚姝思绪回笼,今夜特殊,所以没似往常那般起身迎他。 她往里侧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位置。 鄔序径直朝床榻走来,顺路熄灭了唯一亮著的那盏小夜灯。 屋內一片漆黑,他却夜视无阻,走至床侧,掀开被角躺了下来。 床榻微微沉了沉,戚姝感受到他的气息,带著皂角的清气。 她有些犹疑,不知该不该在此刻,先问问他,临风楼那事的进展。 正斟酌言辞,他清冷的声线响起,又是那一句冷淡的:“准备好了?” 戚姝会意轻“嗯”。 只能等完事后再问陆恆的情况了。 下一瞬鄔序的手臂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揽过她的腰,將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带。 戚姝没有躲,也没有任何主动的肢体动作,以免他又觉得她成日期待琢磨著这档子事。 墨色的身影覆盖下来,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侧,沉而稳。 他依旧没有吻她,动作不急不躁,比上次更轻柔。 她觉得自己好似坐在盛夏傍晚的船头。 船只摇晃,晚风徐徐。 不久后,似是暴雨欲来,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她逐渐喘不上来气。 她隱隱想要逃离,却是孤舟置身湖中,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荷叶,將她圈在一块区域。 再后来,雨水倾盆而下,哗啦啦砸在她身上、荷叶上、湖水里。 嗒嗒嗒—— 急促的,迅猛的,不由人的。 而他像是静立在屋檐下,任凭暴雨如注,无法沾湿他衣袂一角。 脱俗、冷清又不可捉摸的清冷。 她不由得想,若不是服用了姨母给的那些偏方,他甚至不会旁观她淋这场夏日的暴雨。 “不舒服?”他忽然低声问。 戚姝咬唇,无声摇头。 鄔序的掌心落在她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带著几分不满的低语:“那就专心点。” 戚姝受不住他这一掐,禁不住蜷缩,埋入他的颈窝。 这样的姿势距离,她清楚的感受到他颈侧的脉搏,正剧烈的跳动,他的呼吸也更重了。 戚姝想,或许他虽立在屋內,也同她一起感受了这场暴雨。 暴雨洗涤过后,潮湿闷热散去,是无与伦比的畅快。 她想,或许姨母说的话,是对的。 有些雨,能与他一道淋,是新鲜的快活。 完事后,他如上次那般叫了水,方嬤嬤进来更换了床褥,动作利落地收拾妥当退了出去。 之后他回到床边,点亮那盏小夜灯,问:“这次疼吗?” 戚姝尚未完全从身体的悸动中缓过来,怕他从她的声音里听出端疑,便只是冲他摇头。 鄔序借著夜灯打量了遍她的脸色,之后掀被躺下。 就在戚姝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冷淡说一句“睡吧”,结束今晚后,却又听到他问:“舒服吗?” 戚姝心口一颤。 好生孟浪轻佻的问题! 偏他的语气这样寻常,像是在问她饭菜是否合口,不带半分旖旎。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法坦然地承认这个有些羞耻的问题,於是选择装聋,岔开话题,突兀地问:“王爷与阿恆聊得怎么样了?” 鄔序沉默。 戚姝一颗心揪了起来,忙侧过身,面朝他躺著,忧心地问:“可是有甚棘手处?阿恆他……” “你一直在想这个?”他打断她,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戚姝有些懵:“一直?” 鄔序沉声补充提醒:“你方才走神的时候。” “没有……” “那在想什么?” 戚姝讶然,完全没想过,他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到追问。 她知道他素来不喜人撒谎,也很容易看破別人的谎言,她不想骗他,可让她直言自己那会在想身体为何会不由人的感到愉悦,她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面子是一回事,说出来,让他误会自己暗示他要多行房事,那可就麻烦了。 思前想后,她开口回道:“在想,若不是姨母的药,王爷是不是根本不会行房。” 这的確是她当时所想之一,她答的不完全,却不算撒谎。 等他回答了,还能顺势献个殷勤,用以后她会再找姨母拿药结束话题。 可鄔序又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兀自绕回了她先前拋出来的问题:“你不必再忧心陆恆的事。” 戚姝扬眉:“王爷查到周锦构陷阿恆的证据了?” 他的速度果然惊人。 然而鄔序淡声否认了:“没有。” 戚姝心道原来那只是句宽慰的话,有些失落的“哦”了声。 “周锦已入狱。”鄔序不紧不慢道:“要不了多久,自会供出一切。” 戚姝震惊不已,斟酌著用词委婉开口:“若尚无证据便拿人,恐怕会引爭议,到时他反咬一口,说王爷徇私护短、屈打成招,岂不麻烦?” 她想救陆恆,但也不想给他招致非议。 “今夜拿他,不是为他作谤议太后的檄文,构陷陆恆一事。” “那是?” “毁王妃清誉。”顿了顿,他补了一句:“证据確凿。” 第32章 他第一次吻她 戚姝恍然:“王爷是想以此为由头抓他入狱,再让他供出构陷阿恆一事?” “嗯。”鄔序有些意味深长,“看来你已猜到周锦的所为。” “是,阿恆的心思很好猜,他支支吾吾不肯说明与周锦之间的恩怨,我便猜出来了。”知晓陆恆已化险为夷,她心情甚好,顺势夸讚出声:“王爷好生厉害,一出手,什么都能迎刃而解。” 原以为还要等个三五日,还忧心这几日周锦会不会去姨父面前挑衅,生出事端来。 没想到,他今晚就入狱了。 现下想来,鄔序一直便不是迂迴的性子,才会在她上午退婚,下午便登门求娶。 行事作风如此利落果决,难怪会觉她思虑太多,嫌她处事太费周折。 鄔序没甚大的反应,但一开口,语气轻柔了很多:“不问问周锦具体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鄔序便將陆恆所言,总结一番,转述给她听。 原是周锦口无遮拦,曾当眾妄议调侃戚姝被顾辰宴退婚一事,陆恆为替她出头,將其平日收钱代笔的事报给了监学,他被记了大过,褫夺了本年岁贡资格,他因此怀恨在心。 戚姝听完很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原是如此。” 鄔序问:不在意?” 他其实只简要的挑明了因果,那些陆恆不愿在她面前提及的与她相关的言语,他亦未提。 “不在意。”戚姝如实回道:“妄议过我的,不会只有他一个,要在意是在意不过来的,王爷信我,姨父姨母信我,阿恆信我,我所在意的人都信我,我若还要在意那些旁人的碎嘴,便是庸人自扰了。” 鄔序眼底涌动著认可与欣赏,片刻后开口:“不早了,睡吧。” 戚姝应了声,翻了个身,面朝里侧睡去。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次日睡醒,鄔序仍在身侧睡著。 往常她都是在他起床的动静里清醒,很少有比他先醒的时候。 她揉了揉眼,安静看他。 眉骨很高,鼻樑挺直,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睡著的他敛了那股子迫人的威压,俊美得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他真的生了副好皮囊,不知同她一般大时,会是怎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她看得出神,直到他忽然睁眼,与她四目相对。 戚姝微窘,忙坐起身来:“王爷今日怎地还没起?” 此刻天光大亮,想来时候不早。 “今日休沐。”他声音还带著几分初醒的微哑,“不必上朝。” 戚姝表示瞭然的点点头:“妾身先起了,不扰王爷安睡。” 鄔序挑眉:“不多睡会?” 戚姝觉得自己又掌握了一些,与他相关的规律。 每次行房后,他都会问她疼不疼,次日清晨,都会让她多睡一会。 无论真心与否,都称得上体贴温柔。 她摇摇头:“妾身睡足了,得起身去看看姜玉蕊了,她是太后堂妹,又在府上养伤,於情於理都不能失了礼数。” 说到这,又想起什么似的请示问道:“若一会她问起周锦之事,妾身如何作答好?” “实话直言便是。”他淡声回道:“具体的,等我今日从刑部回来再议。” 戚姝点点头,心里有底了。 看来他今日睡醒后,便会去刑部处置周锦。 陆恆没有危险了,待她应付了姜玉蕊,便著手安排他回陆府去,免得姨父姨母多想。 她起身,唤了方嬤嬤进来梳洗更衣,心中一直默默盘算,要如何应对姜玉蕊。 洗漱完毕后,她坐在妆檯前,抬手蘸了一点胭脂,在脖颈侧边轻轻画了一道,红痕落在皮肤上,像是被什么吮出来的。 有了这些痕跡,便无需再劳烦鄔序配合了。 但对著铜镜端详了片刻,又嫌不够逼真,她起身凑近铜镜,谨慎的细细调整。 折腾了好一会,她决定找方嬤嬤问一问,一回头却见鄔序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就立在她身后。 他墨眸扫过她脖颈住的红痕,復而落在她脸上,无声的询问。 戚姝訕訕解释:“这是妾身想的法子,有这些痕跡,王爷就不必配合妾身做戏了。” 鄔序没有接话,朝她伸手,修长的手指覆上她颈侧那道用胭脂画出来的红痕。 戚姝一怔,双手撑在梳妆檯上,稳住了微微后仰的身子,不明所以的看著他:“王爷……?” 鄔序墨眸沉沉,指腹不轻不重地擦了一下,胭脂的痕跡被抹开了一片淡红,在白腻的脖颈上,格外突兀。 他垂眼看了看,沉声做出评价:“不像。” 戚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借著去擦那抹红痕的动作,不著痕跡地別开了他的手:“那妾身再研究研究……” 话还没说完,手腕已经被他握住了,他侧头吩咐方嬤嬤:“出去。” 方嬤嬤低头应声退下。 戚姝被他握住手腕,整个人困在他与妆檯间,进退不得。 他没有鬆手,另一只手將她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些,露出那片被他擦花了的皮肤。 隨后俯身低头,温热的唇落在那片淡红上。 戚姝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著一点潮意,他的唇贴著她的皮肤,慢慢地、不容拒绝地,吮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脊背紧紧地抵著铜镜,手指攥著台沿,指节泛白。 两次行房,他从未吻过她。 这是他第一次吻她。 她大脑有些空白,不知过了多久,他直起身,神色淡淡,薄唇却染著胭脂的红:“真的,才没被揭穿的可能。” 第33章 方才……沾上了 戚姝脑子混乱。 稍显呆愣的看著鄔序,但见他神色坦然,眉目间不见半点曖昧之色,便觉得自己太过大惊小怪。 这大抵和她坐他腿上是一个意味,不过和他相比,她那些举动,是小巫见大巫。 再想起他说的那句“既娶了你,自会同你做真夫妻”,她默默感嘆,他真是从不装虚作假,决定做一件事,定让人挑不出错的理。 著实令她钦佩。 她垂眼,缓和了情绪,诚心嘆道:“王爷所言甚是。” 鄔序没接话,静立著看她。 戚姝有几分不自在,抬眸见他还穿著寢衣,便又主动出声问道:“我替王爷更衣?” 鄔序摇头,目光落在她脖颈处晕开的胭脂上:“擦擦吧。” 戚姝转头照了照铜镜,脖子那块胭脂因他刚刚的举动晕开,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触及被他吮吸出来的红痕,那种温湿的触感再次浮上来,她忙拿起妆檯上的帕子,沾了些清水,压下自己涌上来的思绪。 正要对镜擦拭脖颈,忽地脑海里又闪现他染上她胭脂的唇。 是以动作一顿,转身看他。 那抹红落在他的唇上,让他一贯冷清的眉眼,染上些突兀的旖旎。 她眼皮跳了下,伸手將帕子递过去:“王爷先擦。” 鄔序低头看了她递过来的帕子一眼,没有接。 戚姝只当他不清楚她要他擦什么,於是目光扫过他的薄唇示意,委婉提醒:“方才……沾上了。” 他这样清冷端方的人,与胭脂实在违和,想必也不愿让旁人看见这副模样,有损他平日的威严。 可鄔序依旧没有接。 戚姝猜他或许是不愿用她沾了先前用过的水盆里的水的帕子擦拭嘴唇,於是不再坚持地收回手,正要自己擦脖子,却见他忽然俯身低头,下巴微抬,那染著胭脂红的薄唇,凑近了她。 戚姝一愣,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呼吸一滯。 这样的距离姿势,他仿佛下一瞬便要吻上她。 然而他神色依旧坦坦荡荡,墨眸平静无波,没有半点曖昧涟漪。 许是见她半晌没有反应,他开口道:“擦吧。” 戚姝会意,他这是像展臂让她更衣一样,配合让她擦拭嘴唇。 她定了定神,抬手捏帕,动作轻缓地替他拭去唇边的胭脂,极有分寸地避免手指直接碰触他的唇。 可即便如此,指尖隔著薄薄的织物,还是能感觉到他唇线的轮廓,触感温软。 是她还不適应的亲密。 她把呼吸放得很轻,越发专注地给他擦拭,表现得和他一样自然, 不过他如此自然,她也不愿自己露出半点扭捏的模样,擦完立马收回手,拉开两人的距离:“好了。” 鄔序轻“嗯”了声,直起身,抬步走向衣架,兀自著衣去了。 戚姝如释重负,这才对镜,將脖子上残余的胭脂轻轻拭去,剩下那道他吮出来的红痕。 之后两人用了早点,见寧默有事要稟,她便起身同方嬤嬤去往客院。 要迈入姜玉蕊厢房前,她特意理了理衣襟,將痕跡半遮半露地藏在领口边缘。 隨后,抬手叩了叩门:“玉蕊妹妹,可醒了?” 姜玉蕊在里头应声,其丫鬟春杏起身来开门。 戚姝迈进去,姜玉蕊坐在软榻上,撅了撅嘴,撒娇地埋怨:“姝姐姐怎地才来?玉蕊等你好久了。” 戚姝没急著解释回答,一脸歉然的走近:“我昨夜特意吩咐了,让后厨一早备些清淡的吃食,你醒了便送过来,你可用过了?” 接著关切地看了一眼她的脚踝:“脚换过药了吧,好些了么?” 姜玉蕊摇头,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忧愁:“哪里吃得下,昨夜惦记著太后娘娘的事,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睡好。” 她抬眸看向戚姝,话锋一转,“姝姐姐脸色瞧著倒好,姐姐在王府,每日都起得这样晚么?” 戚姝明白,姜玉蕊看似隨口一问,实则暗指她懒散,不將太后的事放在心上,一夜好眠。 她垂了垂眼,一派不好意思的模样,欲言又止了片刻,才低声回道:“玉蕊妹妹莫要忧心,昨夜王爷已连夜命人捉拿周锦入狱,定会严惩他作谤议太后的檄文一事。” 姜玉蕊讶然:“昨夜就入狱了?” 这摄政王当真雷厉风行,一晚上就找到周锦构陷陆恆的证据了? 幸亏她昨日没坚持绑陆恆入宫,闹得声势浩大又冤枉了人,抓戚姝把柄不成,还要得罪摄政王。 太后堂姐定要怪罪她。 戚姝点头,状似隨意的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將她颈侧那抹嫣红明晃晃地露出来:“至於今日起得晚……” 她声音低下去,全是欲说还休的娇羞:“王爷难得休沐,便多留了我一会儿。” 姜玉蕊瞥见那抹红痕,讶然又疑惑地盯著瞧了许久。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一时没往吻痕那边想。 直到戚姝故作心虚的躲著她目光,伸手去將衣领往上拢,欲盖弥彰的遮掩。 姜玉蕊脑子嗡了下,瞬间恍然,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晚上没亲热够,今晨还留戚姝……? 二人大清早就做这没羞没躁之事么? 未免太不节制了! 姜玉蕊又惊又气又窘,忙別过头,故作没看见:“那……那王爷既然得閒,玉蕊正好亲自去问问王爷,周锦的事到底是何內情——” “怕是不巧。”戚姝温声截住她的话,“王爷今日要出府,这会儿怕是已经准备动身了,你脚伤未愈,大夫都说了要静养,还是別白跑一趟了,至於周锦的事,等盖棺定论了,我定一五一十说与你听。” 姜玉蕊被噎了一下,心里那口气堵著上不来,转而一脸疑惑地问:“姝姐姐不是说,王爷只要得空,便只愿和你独处么?怎地好不容易休沐却要出府?” 两人定不似戚姝说的那般形影不离,如胶似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恆守礼的驻足停在门外,扬声问道:“姜娘子,你伤可好些了?” 姜玉蕊心道也巧,每回她因戚姝吃瘪、心堵时,陆恆都凑了上来。 她把不敢对戚姝撒的火,再次一股脑地撒在他身上:“疼得很,我若留了病根,日后行走不便,定不要你好过!” 陆恆紧绷著脸,语气重了重:“你若好不了,我自会领罚,该我担的我不会躲!” 正是如此,他才会过来,询问她伤势。 但她说话永远好似吃了炮仗,他不欲与之多言,探头望向戚姝,催促道:“表姐还未同她说完么?王爷在马车上等你,表姐快些动身吧。” 戚姝压住眼底的讶然,笑著回应被陆恆打断的姜玉蕊的问话:“怪我先前忘了提,惹得妹妹误会,王爷休沐出府,自是要带上我的。” 不知鄔序为何会突然决意带她一道出府,但让陆恆来传信,传得正是时候。 第34章 上回是治病,这回是助兴 姜玉蕊噎戚姝不成反被噎,越发憋闷,半晌,才控制好表情:“姝姐姐要和王爷去哪?我也要一道去。” 她伸手拉住戚姝的衣袖,可怜兮兮地撒娇道:“姝姐姐不会把我一个人丟在王府不管吧?” “你一夜未睡,茶饭不思,又不宜走动,怎好出门?”戚姝为难道:“何况王爷的主,我是做不了的,妹妹莫要为难我了。” 她拍拍她的手,又拿她先前懟陆恆的话来堵她:“妹妹好生静养,莫要留了病根,免得日后行走不便,那你与阿恆都不好过。” “不好让王爷久等,我回府再来看妹妹。” 语罢,不给姜玉蕊再多说的机会,起身抬步离开。 陆恆跟在戚姝身后,不满嘀咕:“表姐何时同这样蛮横的娘子有了往来?” 戚姝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她是太后堂妹。” 关於太后那些心思,自不必提,她一句带过,转过了话头:“除了在马车上等我,王爷可还有说別的?” 陆恆摇头,末了,指著自己补充道:“等我们。” 戚姝闻言,心里大约有数了。 鄔序先前提过,今日会去刑部,要带上陆恆一起,九成就是为周锦的事了。 不过会带她一道去处理此事,还是令她意外。 是怕她一人不好应付姜玉蕊? 她不再多问,加快了步子。 如戚姝所料,鄔序的確是要带他们去一趟刑部。 一上车,陆恆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虽说昨日在书房同鄔序独处过了,但书房宽敞,注意力又都在自证清白、控诉周锦上,也就衝散了畏惧,此刻在相对窄小的车厢里,他大气不敢出,坐得僵硬笔直。 直至主位的鄔序闔上眼,像是闭目养神了,他那绷紧的肩膀才悄悄鬆懈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戚姝將这一切收入眼底,有些好笑地瞅著他。 陆恆与她的目光撞个正著,面露窘色,目光尷尬躲闪,不经意间却瞟到了她的脖子。 他先是一愣,隨即拧眉,倾身往前凑了凑,不敢出声惊动鄔序,只敢比划著名脖子,用气音问:“表姐你这儿怎么了?是被虫蚁叮了?红了好大一块!” 戚姝拉了拉衣领,低声否认:“……没有。” 见陆恆还要问,她索性也学著鄔序,闭上眼,不给他追问的机会。 陆恆张了张嘴,闷闷闭上,目光在鄔序和戚姝之间来回,心里直嘀咕。 这么困? 他们夜里不睡觉吗? 一路无言,直至马车在刑部停下。 鄔序睁眼,目光清明,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模样。 他只让陆恆隨他去,让戚姝在车里等候。 戚姝不多问,点头接受他的安排。 不带她入刑部,自有他的理,她並不想碍事添麻烦,在车里候著挺好。 陆恆有些拘谨的跟著鄔序下了马车,她掀开车帘一角,目送两人步入刑部,盼著一会陆恆莫掉链子,一切顺利才好。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隱约听见些声响,她再次掀帘看去,果然是二人折返了。 鄔序神色未变,倒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陆恆,步子明显轻快了不少,少年脸上有种藏不住地雀跃与崇拜。 戚姝知晓周锦的事大约已了,安心放下车帘。 陆恆一上车,便兴奋道:“表姐,周锦那廝全招了,刚王爷……” 鄔序斜眼轻扫了他一眼。 陆恆一颤,立即噤声。 戚姝不知道鄔序刚刚在刑部做了什么,但他显然不想让她知道,那她便不问。 只要陆家转危为安便好。 她侧眸,感激道:“多谢王爷主持公道,还阿恆清白。” 旁的话也不便当著陆恆的面说,是以她顺势开口问道:“既已了结,阿恆可以回家了吗?” 鄔序頷首,扬声吩咐车夫启程去陆家。 戚姝忙道:“让他下车自行回府便是,怎敢再劳烦王爷绕路相送?” “无妨。”鄔序侧头看她,“此事牵涉到了国子监,后续如何处置,总要同陆祭酒通个气。” 他靠著车璧,神色淡淡,似是隨口一提的补了一句:“何况你也有好几日未见你姨父姨母了。” 戚姝讶然,有个念头涌了上来。 莫非……这才是他今日带她出门原因? 她莞尔,笑容越发真诚感激:“多谢王爷。” 陆府。 陆丘知和宋敏,得知戚姝和鄔序与陆恆一道来了,高兴得不行。 几句简短的寒暄,鄔序便表明有事要议,陆丘知立即严肃以待,领他前往书房。 宋敏则拉著戚姝回房,欢喜感慨:“我还以为回门之后,轻易见不著你了,王爷来府上议事还能捎带你回来,看来他待你,確是真心实意的好!” 说著目光忽地定在她脖子上,眼眸骤亮,凑近了端详,声音都带了几分颤:“姝儿,你这……” 她一把拉过她的手,压低声音又难掩激动:“那药……起效了?你们圆房了?” 戚姝微窘。 早知今日要回陆家,她定不会想这么一招去对付姜玉蕊。 姨母可不似陆恆那般好糊弄。 不待她回应,宋敏吩咐隨侍的嬤嬤:“你快些去將我为姝儿准备的东西取来!” 戚姝眼角直跳:“不用了姨母,上回给的……” “誒,不一样!”宋敏拍拍她的手,目光在她颈间那道红痕上曖昧地转了一圈,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过来人的促狭,“上回是治病,这回是助兴,我看你们感情正浓,用了这些,更叫他离不得你!” 第35章 布包里是什么 戚姝太阳穴一阵突突:“真不用……” “怎么不用?”宋敏一脸不赞同,“你上回也说不用,拿回去了不是挺有效的吗?你呀,就是面子薄,这事听姨母的,准没错。” 她说著侧目去寻南枝,讶然出声:“南枝那丫头呢?你今儿出门没带著她?” 她了解戚姝的性子,晓得能顺利圆房,定是南枝那丫头按她叮嘱的办事了。 这次她也一样要好生交代南枝。 先前沉浸在见面的喜悦里,全然没注意,戚姝身边竟没有个丫鬟嬤嬤的。 戚姝回道:“她已被我打发去了后厨。” “什么?” 戚姝没有隱瞒,將来龙去脉说与宋敏听。 宋敏听完,唏嘘不已:“你这番处置没错,刚嫁过去,该立得规矩得立,南枝心意是好的,可自作主张这事儿若不罚,往后府里上上下下都有样学样,你这主母还怎么当?” “总归也赖我,她是把我的话给听进去了,才再三衝动行事。”她嘆了口气,拍拍戚姝的手背,愧疚安慰道:“我知你与她感情深厚,等风头过了,你再寻个由头,把她唤回跟前伺候便是,她是个实心眼的,往后姨母也不瞎交代她办事了,她定会记住此次教训的。” 戚姝点点头,看了眼候在宋敏身侧嬤嬤手里,新取来的布包,再次拒绝道:“姨母费心了,但这些我真用不上,姨母日后再不必劳神去寻这些。” 她真没想到,回门那日才给了一布包,今日登门,竟又搜罗了一布包。 想来姨母平日里,时时惦记著她这事。 宋敏却半点没鬆动,有理有据地劝道:“他明知南枝下了药,仍喝了与你圆房,你要说他心里不想这事,我是不信的。” “你记住,对男人,不要看他嘴上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他嘴上冷,事儿做了,那便是心里有你,反之,嘴上再抹蜜,事儿不做一件,便是虚情假意。” “姨母非是要劝你天天钻研房事,只是他终究大了你一轮啊,姨母是盼著你能趁著他还有心有力,早日坏上孩子。” 戚姝知晓打消不了姨母的念头,也就不再与之爭论。 是以,晚餐过后,她只能带著姨母这满腔的关心与鄔序回王府。 马车里,鄔序眼皮一掀,看著一直眉眼低垂的戚姝,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又觉得车里闷?” 戚姝心口一挑,他这个“又”字用得,太別有深意。 上次回门,她因为姨母给的布包红脸,当时她说的,便是车里闷。 此刻被他挑破,她索性將那只布包从身侧拿起来,双手递到他面前,坦诚道:“姨母的心意难拒,但同样的错,我不会亦不敢再犯,一切交由王爷处置,用与不用,全凭王爷做主。” 她原本是想回了王府,便將这布包暗自处理了,既不叫姨母伤怀,也免得他发现误会。 但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不如將这烫手山芋交到他手里,免生后患。 鄔序没接。 戚姝不多言,將布包放置他身侧,无声將態度表明。 鄔序没看那布包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他毫无兴趣的寻常物件。 车厢安静下来,戚姝心里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一路无言,快到王府时,她开口问道:“王爷,周锦的事,我如何同姜玉蕊说?” 早晨他说让她实话直言,可自陆恆要提,被他打断后,她便再没多嘴问一句,压根不知具体是何情况。 回了王府,她必然得去姜玉蕊那走个过场,自得先备好说辞,免又被她逮著空子,借题发挥。 鄔序靠著车壁,淡声道:“便说结案后,我自会奏稟太后,此事既由我接手,让她不必再问。”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些,“省得你来回思忖,要如何应付她。” 戚姝摸不准,这到底是体贴还是不愿她知晓实情。 但她从不是刨根究底,自寻烦恼之人。 陆恆清白了,陆家不会受牵连,也有应对姜玉蕊的说辞,她实在无需在意,真相是什么。 她点头应声:“明白了。”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两人先后下车。 鄔序去了书房,戚姝则径直往客院走去。 已经晾了姜玉蕊一日,该去献献殷勤了。 刚走到客院门口,便有等候已久的丫鬟急匆匆的迎上来。 “王妃,下午太后派人来探望姜娘子了,这会还没走,方嬤嬤一直在里头陪著,嘱咐奴婢在这候著王妃,给王妃提个醒。” 戚姝白日出门,没带方嬤嬤一道,留她在府上照看。 闻言,她暗道不好。 原以为太后把姜玉蕊送进王府后,至少会消停一阵,没成想这才第二日,便会派人登门查看进展。 看来她远远低估了太后对此事上心程度,庆幸周锦已招供还了陆恆清白,便是传回太后耳里,也当无大碍。 她表示瞭然的点点头,加快了步子。 另一边。 书房。 寧默跟在鄔序身后,好奇的掂了掂下手里的布包,请示道:“王爷,放哪?” 这是王妃下马车时,特意交给他的,也不知里面是什么。 思及此,感受著布包里物件的晃动与磕碰,他隨口道:“听著像是角器……” 鄔序瞥了他一眼,下巴点了点书案:“放下,出去。” 寧默会意噤声,把布包放到书案上后退到门外,將门合上。 鄔序在书案后坐下,本要去取狼毫,余光扫过那只布包,几息后,伸手解开。 里面滑出几样东西,用锦缎包裹著,他翻开了最上面那一层,动作顿住了。 视野里出现几样器物,玉质的、鏤空的、形状精巧。 他墨眸深了几许,呼吸微重,在思绪蔓延开来前,將布包重新拢好,搁在书案一角的暗格里。 那里还放著另一只,是戚姝上次交给他的。 他的手在暗格边缘停了一瞬,隨即合上。 未多久,寧默扬声:“王爷,有事容稟。” “进来。” 寧默入內,躬身:“太后下午派人来了,现下还在姜娘子那没走。” 鄔序沉脸。 寧默见状,忙道:“王爷若担心王妃应付不来,属下这就去传话……” “不必了。”鄔序起身。 寧默讶然:“王爷要亲自去一趟?” 上次在宫里,得知太后召王妃入宫,王爷也是亲自去接王妃。 但这一回,是在王府,且来的只是个嬤嬤,王爷没必要亲自去一趟吧? 鄔序頷首:“去送瘟神。” 寧默会意,明白他这是要把姜玉蕊给送走,忙道:“属下这就去备车。” 第36章 有了你,自不会再有旁人 客院。 戚姝理了理衣襟,抬步迈进去。 方嬤嬤一直在留心门外的动静,是以她一迈进来便迎上来行礼:“王妃可算回来了,赵嬤嬤午后不久便奉太后娘娘之令来看望玉蕊娘子了,一直在等著王妃呢。” 赵嬤嬤起身见礼:“奴婢给王妃请安。” 戚姝伸手虚扶了一把:“不巧,我今日隨王爷出门了,累嬤嬤久等,嬤嬤莫怪。” “王妃言重了。”赵嬤嬤直起身,一脸关切地问:“王妃今日將玉蕊娘子独自留在府里,定是隨王爷出门处理要紧事去了,不知一切可还顺利?” 戚姝知她明面关心,实则点她竟將姜玉蕊独自留在府上。 她全当不知,頷首回道:“正是去处理昨日临风楼那桩事了,攸关太后娘娘清誉,岂敢怠慢?王爷今日亲自去刑部审讯了谤议太后的歹人,待查明一切,便当奏稟太后娘娘。” 这事姜玉蕊定已知会赵嬤嬤了,而陆恆清白已证,更没必要遮掩,此刻拿来堵赵嬤嬤的“问责”,最为合適。 “原来是去办正事了,我还以为姝姐姐是与王爷玩乐去了呢。”姜玉蕊倚坐在软榻上,有些委屈道:“既是去审讯,更该带上我呀,临风楼那事,我也算个人证呀,我还因此伤了脚呢。” “正是因你伤了脚,才该留在府中养伤。”戚姝说完,转向赵嬤嬤,露著和她相似的关切,道:“时候不早,想必太后娘娘还在等嬤嬤回话,嬤嬤不妨早些动身回宫吧。” 赵嬤嬤却笑了笑:“王妃有所不知,娘娘本就是怕玉蕊娘子刚入京不懂王府规矩,给王爷、王妃添麻烦,命奴婢来陪著,现下她受了伤,奴婢更是要留在她身边照看才是。” 戚姝的心微沉。 想来太后也觉得任姜玉蕊一个人在王府,是掀不起什么水花,来派来老练的赵嬤嬤相助。 姜玉蕊立刻配合地接话:“正是呢,赵嬤嬤留下,还能多个人陪我解闷说话,姝姐姐一刻都离不得王爷,都没空搭理我……” 戚姝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顺著她的话茬,一派娇羞地应下:“我昨日便同妹妹说过,我与王爷恨不能时时待在一处,只怕冷落了你,你偏不信,如今又来打趣我。” 她大方承认自己与鄔序感情正浓,容不得旁人。 姜玉蕊不料她是这反应,一时语塞。 赵嬤嬤却笑著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別有深意:“王妃与王爷新婚燕尔,最是恩爱的时候,王妃如今得宠,自然是好的,但以王爷这样的身份,身边总归要多添些人伺候,王妃贤惠通透,想必比老奴更明白这个道理,该早日著手为王爷纳人、绵延子嗣才是。” 戚姝心想,这或许便是太后让赵嬤嬤登门的缘由。 之前那次召她入宫,没能说到这个份上,便被鄔序打断了。 现在,是要让赵嬤嬤来旁敲侧击了。 她正斟酌言辞,一旁听了半晌的方嬤嬤忍不住开了口:“赵嬤嬤既知我家王爷王妃正新婚燕尔,又是何故来说这些扫兴的话?” “纳不纳人、添不添人,那是王爷自家的事,赵嬤嬤怎地嘴上说怕玉蕊娘子初入京来王府不懂规矩,自个儿却先越界,要来做我家王爷的主了?” “再者,嬤嬤这些话,合该去王爷跟前说才是,找我家王妃是何道理?莫不是嬤嬤觉得我家王妃年纪轻、麵皮薄,好拿捏不成?” 她语气恭敬,但用词毫不客气。 王爷既派她来王妃跟前伺候,她也认了王妃这个主子,自该护著。 赵嬤嬤强压著心头不快,面上笑意未减,慢悠悠道:“方嬤嬤可冤枉我了,我哪敢做王爷的主?不过是替太后娘娘传话罢了。” 她看向戚姝,笑道:“太后娘娘一番好意,王妃不会不理解吧?” 戚姝心道,不愧是太后派来的,真不是省油的灯。 方嬤嬤搬出鄔序来挡,赵嬤嬤便搬出太后来压场。 她很清楚,这话她不能接,接了就不能再装傻充愣。 拒绝,是明著得罪太后。 应下,定要惹恼鄔序。 进退两难见,鄔序来了。 眾人齐齐转头行礼,戚姝心念一动,霎时有了主意。 纳不纳妾,只能由鄔序来说。 他开了口,赵嬤嬤便不敢再置喙。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掐了一下掌心,逼出一点薄红,再抬眼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她迎上去,软声唤了句:“王爷。” 鄔序墨眸扫过她泛红的眼尾,隨后沉沉落在赵嬤嬤身上,口吻是迫人的沉冷:“你做了什么?” 戚莞寧登门,她都没有哭。 被太后召入宫,亦没有哭。 赵嬤嬤却让她哭了? 赵嬤嬤受不住这威压,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王爷……奴婢什么也没做呀……” 鄔序侧头看向戚姝:“受委屈了?” 戚姝摇头,非但没有告状,反替赵嬤嬤说话:“妾身没受委屈,王爷莫要误会。” 鄔序抬手,食指指侧轻扫她的眼尾,质疑问道:“那你哭什么?” “妾身只是听了赵嬤嬤提起纳人一事,心里有些难过。”她伸出双手,抱住他轻抵在她眼尾的手,往下捂在自己的胸口,幽幽道:“妾身一想到王爷身边有了旁人,心里便像被什么揪著似的。” 隔著衣裳,温软的触感在鄔序的掌中格外清晰。 脑海里,那布包里的器物同样活跃。 他尝试抽回手,她却將他的手按得更紧,瀲灩的杏眸扑闪扑闪地冲他眨著,生怕他拆台不配合。 他眼底涌动著隱秘的无奈,沉声开口:“有了你,自不会再有旁人。” 第37章 依你 满室寂静无声,眾人呼吸一滯。 若非亲耳听见,实在无法相信,冷麵铁腕的摄政王,会说出这样的话。 便是此刻亲耳听闻,也忍不住怀疑是听岔了。 摄政王还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戚姝顺势依偎入鄔序怀里:“有王爷这句话,妾身知足了。” 鄔序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抬眼看向赵嬤嬤,问:“你劝王妃,帮本王纳人?” 只稍一眼,赵嬤嬤头皮发麻,不见半分面对戚姝时的硬气,腿一软便跪了下来:“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个传话的……王爷明鑑,王爷恕罪啊!” 她惧他威仪,却清楚他虽严苛冷峻,但並非暴戾滥杀的主,他会驳天子、拒太后,却从不轻易迁怒无辜的下人。 果然,鄔序没有降罪惩治,只道:“话传了,本王的回答也听了,回宫復命吧。” “奴婢不能走,奴婢是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照看玉蕊娘子,奴婢此刻回宫,那是抗旨的大罪啊!” 鄔序面色没有起伏,扫了眼呆怔在软榻上,一声不敢吭的姜玉蕊:“你们一起走。” 姜玉蕊急声道:“玉蕊脚伤未愈,大夫说不能挪动,而且本也是姝姐姐要留我在府上养伤的……” 她看著依偎在鄔序怀里的戚姝,语气无辜又可怜:“姝姐姐不是让我安心养伤,免得留了病根,我与你表弟都不好过吗?” “姝姐姐,要赶玉蕊走吗?” 戚姝心道姜玉蕊倒也不蠢笨,分明是鄔序赶人,却將矛头转到她身上,话里话外都在提醒自己,她的脚上是陆恆所致。 她脸颊贴著鄔序的胸口,在他怀里看向姜玉蕊,同样无辜地否认:“我怎么可能会赶玉蕊妹妹走?我自是希望你能把伤养得妥妥帖帖地再回去。” 她不会让姜玉蕊捏著个陆恆的把柄离开。 纳人的事,刚刚鄔序已表了態,让姜玉蕊再多住几日,没甚大问题。 赵嬤嬤逮著这个机会,忙开口道:“王妃亦不能赶奴婢走啊,奴婢今夜要是回了宫,小命难保啊!” 戚姝心头冷笑。 一个两个都將矛头转到她身上,倒真是挑著她这个软柿子捏。 无妨,她索性顺手揽过,把这份人情做到明面上。 她抬头看向鄔序,双眼继续释放暗號,冲他扑闪扑闪地眨著:“玉蕊妹妹现下不宜挪动,赵嬤嬤奉命行事也无从推諉,不如就让她留下来照看,待玉蕊妹妹好了,再一道回宫。” 他同意了,她们便欠著她人情。 他不同意,她们也不能怪到她头上,闹到太后跟前,她也有话说。 且她话说得滴水不漏,答应她们留下,可没有答应她们一直留下。 一旦姜玉蕊脚伤痊癒,陆恆不用再担责,她们就该离开。 鄔序低头看她,不接话。 戚姝便隔著他的衣襟,用指尖在他胸口不紧不慢地画著圈,带著几分明目张胆的撒娇:“王爷给妾身一个面子,好不好?” 鄔序半点情绪不显,眼底,有些不知名的兴致却在涌动。 明明是一副小女儿娇態的模样,但瀲灩的眸光里,是不遮掩地,明晃晃的小心思。 她向他展露她的小心机,且盼著他配合。 这一面的她,是他所陌生的,但却不生厌,甚至,滋生出几分新奇。 他忽然觉得,多容姜玉蕊几日也无妨。 於是,他頷首淡声:“依你。” 赵嬤嬤鬆了口气,连声道:“多谢王爷,不为难奴婢,保全奴婢性命!” “你当谢的人,是王妃。”鄔序目光落在赵嬤嬤身上,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若非她开口,本王不会留你。” 赵嬤嬤犹疑了一瞬,到底还是转向戚姝,躬下身去:“谢王妃大恩。” 她心里不是不明白,一旦承了这份情,往后她再拿太后来压戚姝,便是忘恩负义,不知好歹。 可摄政王开了口,她哪敢不应。 戚姝默默感慨,同鄔序这样的聪明人为伍就是轻鬆。 他完全明白她的心思,且会推波助澜的与她配合。 她冲赵嬤嬤笑了笑:“嬤嬤不必客气,往后嬤嬤在太后娘娘跟前,替妾身多美言几句便是了。” 赵嬤嬤脸色微僵,也只得应声:“奴婢省得,王妃放心。” 戚姝又按礼数关切了姜玉蕊几句,叮嘱方嬤嬤命人好生照看,莫要短了用物,便挽著鄔序,一派恩爱的离开了。 一出了客院,她立即鬆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多谢王爷赶来相助。” 他会出现在客院,定是得到了赵嬤嬤在府上的消息,一如他那回上永寧宫接她一般。 鄔序不否认,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因何哭?” 她眼眶发红是事实,但不可能是想到他纳人这事。 戚姝讶然他还会再问一遍,摇头否认:“没哭。” 鄔序明显不信:“你眼睛红了。” “是掐的。”戚姝朝他摊开掌心,怕他不信,又往前递了递,“自己掐的,王爷瞧,还红著呢。” 鄔序垂眼,看到她掌心里还印著几道未消散的指甲印,眉头微蹙:“何必如此。” 见他一副不理解的模样,她忙解释道:“说来王爷可能不信,我自幼便不爱哭,懂事以来没掉过眼泪,连红眼都是少数,不掐狠些,怕是红不了眼。” 她没有撒谎。 哪怕在顾辰宴要她验身自证,逼她为妾时,她也只是红眼,没有落泪。 鄔序沉默看著她掌心的印子,隨后目光落在她脸上:“下次別掐了,既是唱戏,装装便得了。” “那怎么行?”戚姝眉眼弯弯地迎著他的目光,“王爷早上才教过我,只有真的,才没被揭穿的可能。” 她拿胭脂作吻痕时,他可是言传身教了。 鄔序墨眸扫过她颈侧,温软细腻的触感涌上来,继而脑海里竟再一次浮现不久前看到的器物。 他向来克己,不喜任何不受控的情绪、反应以及这些与他平素性情相悖的念头。 他不再看她:“你倒是学得快。” 语罢,大步径直往书房去了。 戚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有些摸不著头脑。 好端端的,怎么他忽然似是生了气? 她不该提他早上所为? 第38章 他捧著她的脸 戚姝困惑不已,本想追上去,问清楚究竟她有甚言行惹他不悦了,也好下次注意留心,免得再犯。 但见寧默从外院匆匆而来,躬身稟告了什么,隨即鄔序步子更快,似是急著去处理要事,她便打消了念头。 他因她来了一趟客院,当是耽误了他处事,她若追上去,又得误他一些功夫。 还是待他忙完回屋再问清楚好了。 而困惑的人,其实不止戚姝,还有寧默。 他奉命去备车,刚是来稟告鄔序,马车已备好的。 可鄔序却说不用了,他讶然感嘆了一句:“啊,王爷不送瘟神了吗?” 他跟隨王爷多年,深知王爷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怎地突然改主意了? 谁知鄔序冷冷瞥了他一眼,令他打了个寒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寧默同样不解,也同样没有多问,闭嘴跟上。 客院。 鄔序和戚姝离开后,赵嬤嬤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膝上並不存在的灰,面色已经恢復了素日的沉稳。 可坐在软榻上的姜玉蕊,仍心有余悸。 昨日在书房,被鄔序远远一瞥,她就有些站不稳,刚刚他又看她,要赶她离府时的眼神,现下一回想,还令她心惊。 她忍不住嘟囔出声:“王爷他……当真不好相与……” 他视她於无物时,她盼著他能看她一眼。 可他真的看过来时,她却也受不住。 赵嬤嬤没有立刻接话,先走到桌边倒了盏茶,递给姜玉蕊:“娘子怕了?” 姜玉蕊没有否认,接过茶盏,低声气馁道:“王爷眼里根本容不得旁人,我在他面前,怕是跟路边的石子无异,便是勉强进了王府,也是守活寡……玉蕊不想守活寡……” “嬤嬤,玉蕊想回去了。” 赵嬤嬤噙著浅淡的笑:“娘子这就打退堂鼓了?” 姜玉蕊闷声回道:“嬤嬤也看见了,王爷眼里只有姝姐姐,除了姝姐姐,谁也不要,玉蕊还能做什么?强留在这,也是遭人冷眼罢了。” 她本就是见他模样生得好,在太后堂姐面前护妻的模样,太威风凛凛,是以觉得嫁入王府没甚不好。 可他的宠护只给戚姝,对她那般冷厉,让她丧气,不想爭了。 赵嬤嬤静了片刻,本来和顏悦色的脸冷了冷,突兀地问:“娘子可知你父亲为何会外放,身为太后堂叔,却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府?” “为何?”姜玉蕊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她確实不知。 她有记忆起,父亲就一直是知府,也从没提过京城的事。 若不是太后堂姐派人来接她入京,她甚至觉得这门皇亲国戚是假的。 赵嬤嬤道:“你父亲与你伯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却嫉恨自己的兄长救了先太子,被先帝记住了恩情,更嫉恨太后娘娘成了钦定的太子妃,他酒后失言传到先帝耳中,若非你伯父仁厚力保,可不止是外放而已。” “娘娘同样仁善,从未同你父亲计较,接你入京,也是不想你父亲一直在外头吃苦。” “娘娘让娘子进王府,自有娘娘的打算,娘子听话办成了,你父亲便能调回京城,得个像样的差事,后半生也算有了著落,可若是娘子半途而废——” 她故意拉扯语调,意味深长的戛然而止。 姜玉蕊小脸骤白,身子发抖,手里茶盏里的茶水晃荡,洒了出来。 她竟不知道,她父亲是犯了这样的事,才成了知府! 难怪她入京前,千叮嚀万嘱咐,让她一定谨言慎言多用心哄著太后堂姐,说他们一家的荣辱就系在她身上了。 赵嬤嬤又冷冷地问:“娘子,还想走吗?” “不、不走……” 她不知道为什么太后堂姐会选中她,但她清楚,她別无选择。 摄政王嚇人,太后堂姐也能隨时要她的命。 哦不,是她全家的命。 赵嬤嬤立马又和顏悦色起来:“娘子莫怕,奴婢方才说那些,只是怕你一时糊涂,做些错误的抉择,想劝劝你罢了。” 姜玉蕊將茶盏放下,弱声道:“玉蕊也是见王爷实在疼宠王妃,才心生退意,非是不听太后娘娘的话……” “娘娘晓得此事不易,才派奴婢来帮娘子。”赵嬤嬤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王爷正是新婚,待王妃自然体贴些,等日子久了,新鲜劲过了,娘子有的是机会。” “娘子只管安心养伤,此事,奴婢自会给你想法子。” 姜玉蕊点头,“玉蕊都听嬤嬤的。” 主院。 戚姝在等鄔序回来。 他处处护她,她不想他因她而生气,便想等他忙完,问个清楚。 若是她有甚过错,她便跟他好生道歉,牢牢记住,下次不再犯,若是他误会了她,也好做个解释,免生嫌隙。 可等到灯芯都剪过两回,仍不见人。 他今晚回得格外迟。 她很是睏倦,觉得在床榻上等,怕是等不到他就会睡过去,於是挪到外间的软榻上,隨手抱了个引枕垫在膝头,单手撑著下巴,抵在矮几边缘。 烛火一跳一跳的,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逐渐脱离了她支撑的手。 她整张脸向下砸去,却没有狠狠摔在矮几上。 有一只大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脸。 戚姝短暂清醒,她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她看到了鄔序。 烛火在他身后晕成一团暖黄色的光,將他的眉骨和鼻樑映得明暗分明,可轮廓却泛著绒光,叫人看不真切,让她一时分不清,这是不是在梦境里。 於是她没有马上端坐起身,就这么任由自己把下巴搁在他的掌心,试探唤了声:“王爷?” 她声音似醒未醒,便显得格外软绵绵:“王爷为何生气?我说错话了么?” 鄔序沉默立在她身前,掌心里托著她的脸,低头看著她,墨眸深深。 他觉得自己回得正是时候,免得她一头栽在矮几上。 可看著她半闔的眼和微微张开的唇,又觉得……太不是时候。 今晚,不是逢十之日。 第39章 王爷怀疑她? 鄔序今夜归得迟,已过了她平常歇息的时辰,他入院后,將脚步放得很轻。 不料她会在外间的软榻上等他。 他走近,恰巧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脑袋。 她下巴搁在他的掌心里,仰著脸看他,是平日里没显露过的迷糊模样。 他敛了眼底的思绪,淡声开口:“没有。” 清冽的嗓音入耳,戚姝瞬间清醒。 这不是梦,眼前的鄔序是真的。 她怎会將下巴抵在他掌心? 她迅速直起身,拉开两人的距离,端正坐好:“妾身失仪,王爷见谅。” 鄔序扫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温软的触感散了。 他没甚情绪地收回手,垂在身侧,指腹却无意识地捻了一下。 气氛有些微妙。 戚姝清了清嗓子,绕回先前的话题,顺著他方才的回答確认道:“王爷没有生气?” 他刚刚说了没有。 之前出了客院那会,是她多想了? 鄔序不露情绪地补充:“你没有说错话。” 戚姝细细琢磨著这句话。 他否认是她言谈有失,却並未否认他確实动了气。 她谨慎再问:“那是我行为有甚不妥?” 鄔序摇头。 戚姝这才彻底放下心,但话已至此,出於妻子的本份也得关怀两句,便又开口:“那王爷是因何……” “睡吧。”他出声打断,转身往里间去了。 戚姝望著他的背影,识趣地闭了嘴。 他生气的缘由与她无关,她便不必再揣著歉意反覆掂量。 既他不欲言说,她不会多问。 她起身,跟在他身后进了里间。 接下来,戚姝倒是过了两天清閒的日子。 也不知是不是被鄔序那晚的话震慑到,客院那边出乎意料地安静。 姜玉蕊不来缠她,也没想方设法要往鄔序跟前凑,老老实实待在客院养伤。 赵嬤嬤也安分守己,再没在她面前提过任何有关让鄔序纳人的话,仿佛真的只是留下来照看姜玉蕊的。 可戚姝依旧日日留心著她们的一举一动,在她们离开王府回宫前,她都不会掉以轻心。 第三日午后,戚姝本打算小憩一会,但门房来报,说是陆恆来了。 她怕是陆家有什么事,忙让人领了他过来。 陆恆拎著个食盒,大步迈进来:“表姐,娘醃了新梅子,让我捎来给你尝尝,你从前就爱吃这个,娘说这是今年头一茬,紧著给你送。” 戚姝闻言放下心来,扫了眼对面的椅子示意他落座:“你今日过来,就是专程给姨母跑腿的?” 陆恆摇头,將食盒搁置在桌上,落座回道:“我来看看那姜娘子脚伤好些了没有,免得她又说我这个『伤人』的不闻不问,回头搬出太后来治我的罪。” “娘知道我要来,特意下厨做了这个。”他边说边接开食盒的盖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表姐,快尝尝!” 戚姝瞭然地点了点头,他自小便如此,闯了祸从不躲著,是个会担责的人。 她垂眸看著那碟糖渍梅子,琥珀色的蜜汁裹著饱满的梅肉,酸甜的气味漫了出来,她伸手欲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问他:“你从陆府过来的?今日没去国子监?” 陆恆点头:“国子监休学了,还不知哪日复课呢。” 戚姝手一顿:“休学?因何休学?” 她蹙眉,猜测问道:“因为周锦?” 那日出了刑部,鄔序便说此案牵涉到了国子监,要同姨父商议后续。 难道商议的结果,便是令国子监休学? 见陆恆点头,她心里涌上些不安,忙问道:“姨父可还好?周锦作何处置了?” 陆恆作答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反问了一句:“王爷没同你说吗?” 戚姝不答,只定定看著他:“我现下问得是你。” 那日陆恆刚开口便被鄔序一个眼神制止,她便没再主动问过。 只要陆家平安,她是不会刨根究底的。 但得知国子监休了学,她觉得此事或许比她认为的严重,还是问个清楚,才好安心。 陆恆別过头,躲闪她的目光,欲言又止。 戚姝没像之前一样算了,而是沉声道:“你与周锦之间如何结怨,王爷已同我说了,你若是怕那些话惹我伤心,才支吾不言,那大可不必,我若是在意旁人的閒言碎语,当初就不会和顾辰宴退婚。” “你这般遮遮掩掩,反倒惹我忧心,不如同我说个明白,也省得我胡思乱想。” 陆恆犹疑不语。 戚姝长嘆了口气,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放缓了语气:“阿恆,你当正忍心看我日夜悬心,寢食难安么?” 陆恆兀自纠结了好半晌,方才抬眼迎上戚姝的目光,低声道:“表姐,那篇谤议太后的檄文確是周锦仿我笔跡写的,但行文內容,乃是他誊抄的,近来有不少人写了类似的文章,专在市井间流传。” “顺著周锦等人的供词与线索,所有证据都指向……侯府。” 戚姝的心一沉,手指微微收紧。 她在侯府没甚存在感,连宫宴都没参加过,对朝堂的局势更不了解。 但她清楚,戚成风一向以定国公顾崇远马首是瞻,这事若是侯府所为,那也一定有顾家授意。 而作此文,其心昭然若揭。 他们是半点没將太后与小皇帝放在眼里。 陆恆摸不准她还在不在意自己生父的死活,但见她神色凝重,感受著她抓自己胳膊的力道,忙安慰道:“表姐莫急,此事没还定论,王爷还在查,或许是有人在构陷侯府。” 戚姝当然在意。 戚成风若起了谋逆之心,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她虽同侯府断了往来,也未必能独善其身。 而鄔序瞒著她,是同陆恆一样,怕她担心,还是疑她会通风报信,扰他调查侯府? 她压下心头的思绪,表示瞭然的点点头,冲冲满脸紧张的陆恆无碍笑笑:“你不是来看望玉蕊妹妹的么?” 她合上食盒的盖子,起身道:“走吧,我与你一道去。” 至於侯府的事,只能等鄔序回府后,再去商议。 能得鄔序信任,她便能无恙。 第40章 从未 两人还未迈出主院,戚姝远远便瞟见门口似是放了把椅子。 她多看了两眼,只当是哪个下人粗心落下的,便侧头对方嬤嬤道:“嬤嬤回头叫人把那椅子挪到廊下去罢,王爷回来被拦住便不好了,再问问是谁落在那儿的,提点一句,下回仔细些。” 方嬤嬤正要应声,陆恆忙开口道:“那是我带过来的,我刚进院同表姐说话,便將它搁在门口了。” 戚姝古怪又不解地看他:“你作甚要带把椅子来王府?” “那不是椅子,是轮椅!”陆恆拉著戚姝走过去,兴冲冲道:“这是我给姜娘子备的,她伤了脚,出行不便,有了这个便省事多了,表姐你瞅瞅,怎么样?” 这是一把黄杨木打的轮椅,扶手处仔细裹了软布,打磨得光滑圆润,瞧著便知花了不少心思。 戚姝望著轮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姜玉蕊在府里养伤好几日了,她特意没让人给她备轮椅,就是不想她行动太方便,省得动輒便要找由头往鄔序跟前凑。 如今倒好,陆恆还特意送上门来了。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半晌才道:“你对她……倒真是上心。” 陆恆一听这话,脸一下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表姐可別乱说,我哪里是对她上心?我是见她上门闹著要跟咱们出门,你带著她不方便,她又老拿她那点伤说事” 他说著,声音低了低:“我知你是因为我才不得不留她在王府养伤,我见不得她拿太后压你,拿伤拿捏你,只想著让她伤快点好,少折腾你。” “要不因为你,谁要管她那么个娇蛮无礼的人?” 戚姝看著他那张因为著急而泛红的脸,心里暖流涌动。 幼时他为了她,没少跟戚莞寧动手吵嘴,有一次被姨父罚跪祠堂,抄了三天书。 他领了罚又来寻她,乐呵呵的说,下次戚莞寧再敢欺负她,他还是要骂回去,骂完再去领罚就是。 那时他不过七八岁,一脸无所畏惧地为她出头。 一晃这么多年,十五岁少年展露对她的关心,偶尔会添几分彆扭,但护她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她收回思绪,没有多说,只是弯了弯嘴角,朝轮椅努了努嘴:“走吧,我们去送礼。” 客院。 戚姝其实不久前才在这陪姜玉蕊用了午饭,原打算回屋小憩的。 不到半个时辰又折返,姜玉蕊有些讶然地看了她一眼:“姝姐姐这便睡好了?” 戚姝稍稍侧身,让出身后的陆恆:“阿恆来看你了。” 陆恆上前一步,规规矩矩作了个揖,一如上回那般开口问道:“姜娘子,你的伤可好些了?” 姜玉蕊今日情绪还算平稳,没有一见他就似吃了炮仗似的炸开,点点头:“好多了。” 她不胡乱懟人,陆恆也就平静很多,回身指了指停在门口的那架轮椅:“我给你备了轮椅,有了它,你出入也能方便些。” 姜玉蕊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瞧见那停放在屋门口的黄杨木轮椅,眼睛不由得亮了亮。 自从那日鄔序差点把她赶出王府后,赵嬤嬤叮嘱她,眼下要安分些,不可轻举妄动,先好好养伤,让戚姝鬆懈下来,待摸清了王府的底细再做打算。 是以这些日子,她日日被拘在屋里,不是躺著便是坐著,连院子都没踏出过半步,委实闷得发慌。 她当下便坐不住了,欣喜唤了丫鬟春杏过来,背她去门口试试,想去院子里遛遛。 春杏蹲下身,小心地將她背起来,往门口走去。 陆恆见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戚姝,隨口问了一句:“表姐,南枝呢?怎地这两回我都不见她在你跟前伺候?” 上一回来王府,还是被周锦构陷,他忙著自证清白,也就没留心问戚姝,为何南枝不在。 戚姝目光一直在追隨著姜玉蕊,自然而然地捕捉到了,帮忙扶稳姜玉蕊的赵嬤嬤,听到陆恆这话,步子不著痕跡地放缓了些。 她简短回道:“犯了错,打发去后厨了。” “后厨?”陆恆一愣,讶然道:“她可是从小跟著你的,得犯多大的错,你才捨得罚她去那种地方?” 戚姝的目光依旧不紧不慢地落在赵嬤嬤身上,语气却故意冷了几分:“主僕一场,她却不识分寸,做了不该做的事。我留她一命,已是念了旧情,往后你不必再在我面前提她。” 余光里,赵嬤嬤在一旁扶著姜玉蕊坐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微微垂著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戚姝將这一丝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 她等著赵嬤嬤听进去,並有所行动。 那样,让其离开王府的理由,便会来得更快、更充分。 陆恆张嘴还想追问,她率先拍了拍他的手臂:“走,去看看你送的这轮椅,玉蕊妹妹坐得舒不舒服。” 院子里日光正好,姜玉蕊坐在轮椅上,被丫鬟推著在廊下慢慢转了一圈,难得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恆,嘴上却不肯饶人:“你这轮椅瞧著倒是像那么回事,就是不知道结实不结实,要再摔著我,我可不会放过你!” 陆恆心道果然本性难改,三两句话后又变得蛮不讲理了,他语气也就差了些:“你这话说的,好像之前打算放过我了似的,反正你脚伤那笔帐早就算在我头上了,也不差这一回。” 姜玉蕊瞪了他一眼,见赵嬤嬤冲她不赞同的摇头,只能把爭吵的话给咽下。 戚姝安静旁观。 一院子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当晚,戚姝去了书房。 寧默见她过来,识趣地退到门外候著。 她端著一碟糖渍梅子走近,搁在书案一角:“姨母今日让阿恆捎过来的,说是新渍的,酸甜正好。” 她將碟子往鄔序面前推了推,“王爷尝尝?” 鄔序搁下笔,没有去碰那碟梅子,墨眸落在她身上,语气淡淡的:“直说吧,什么事?” 她极有分寸,成婚以来,从不会无事扰他处理公务。 她此刻出现在这,自然不可能是为了让他尝一尝她姨母新渍的梅子。 戚姝也就不卖关子:“我有一事不解,还望王爷解惑。” “什么事?” “阿恆今日来,同我说周锦那桩事查到了侯府。”她一瞬不眨地看著他,“王爷瞒著我,是怕我给侯府通风报信,阻挠王爷查案么?” 他若是疑了她,那么戚成风一旦被定罪,他大抵不会保她。 鄔序面色如常,回答得乾脆利落:“不是,没说只是因为没查完。” 戚姝垂了垂眼。 他这样的人不屑说谎,他说不是,那便不是。 她顿了顿,又轻声问:“王爷……不曾疑心过我吗?” 鄔序沉声:“从未。” 第41章 我若疑你,自会与你和离 戚姝眼睫微颤:“若查完后確是侯府所为,王爷会怎么处置?” “按大晋律法处置。” 鄔序的回答依旧乾脆,没有因她的身份而含糊半分。 他从来是就事论事之人。 戚姝眉眼低垂,视野里是那碟糖渍梅子。 她还没得及入口尝一尝,此刻却隱约觉得酸涩。 他曾血洗承安门镇压宫变,替萧家守住江山,助小皇帝稳住皇位,这样的一个人,眼里容不下任何谋逆之行。 若戚顾两家真有意要反,结局可想而知。 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的不对,她亦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资格立场求他庇护。 可她在侯府受尽苛待冷眼,一生所求不过平淡安稳,最后还是要被戚成风牵连,心中难免不甘。 未受过侯府福泽,却要同罪共死。 若是再牵连到姨母一家…… 鄔序將她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不露情绪地问:“你想为侯府求情?” 戚姝摇头,沉静而坦然道:“不怕王爷笑话,我能安然活到今日,是靠姨母一家垂爱和自己心里那口气,所以我不惧王爷觉我寡情凉薄,侯府的生死,我半点不在意,自无意替侯府求情。” 沈惠兰容不下她,戚成风从未替她做过主,不是姨母不时登门,接她去陆家小住,她幼时便死在侯府了。 她一直盼著与顾辰宴成婚,正如她在道观所言,非是情爱,不过是图能离了侯府,得个安稳。 她庆幸她这些心思,鄔序都听闻知晓,便也不必苦心在他面前装什么良善孝女。 鄔序探寻问道:“那你在踌躇什么?” “我知我不该求王爷护我,只是想到若真要同侯府一道受死,还要牵连姨母一家,心中……不甘。” 鄔序眸带审视的静默看她。 她不在他面前演仁善、扮无辜、装大度,坦然承认心中所想,他没觉不好。 他要一个省心的妻子,而不是无暇的完人。 她可以算计,可以自保,可以有私心,但需得对他诚实。 至於她所谓的凉薄,在他眼里,是一种懂得取捨的通透。 他开口道:“放心,侯府祸福,与你无关,陆家亦然。” 戚姝讶然,难以置信道:“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鄔序看著她惶然惊诧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平日里那副冷清模样难得的鬆动几分:“真要诛九族,我是你夫君,得与你一道问斩。” 他挑眉:“你既已断亲,怕什么?” 戚姝仍有顾虑:“可这断亲终归只是我不再认戚家,在旁人眼里,我依旧是戚侯的女儿,他日侯府出事定罪,旁人未必会顾念我与侯府早不往来。” 鄔序定定看著她,问:“你可打定主意,要和侯府断个乾净,將来不会反悔?” 戚姝点头:“落子无悔。” 她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无论是退婚、断亲,亦或者嫁给他。 鄔序轻描淡写道:“等手头的事忙完,我会让人递一份文书到侯府,言明你与侯府恩义已绝。户部那边也备案一份,日后寻个时机公之於眾,从此侯府的事,与你再无干係。” 顿了顿,又徐声补了句:“日后不必琢磨我是否疑你,我若疑你,自会与你和离,不会留你在枕边。” 戚姝怔怔地望著他。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光影,却也在她心头跳跃。 那些酸涩、不安褪去,一股说不清的安稳感將她包裹,她张了张唇,声音很轻:“多谢王爷。” 鄔序轻“嗯”了声,重新执笔。 戚姝知他要忙了,便出声告退。 鄔序瞥了眼桌案上那碟梅子,淡声道:“我不喜甜口,既是姨母特意给你做的,你拿走自己吃便是。” “不腻的,姨母渍的是酸甜口的。”戚姝刚死里逃生一番,身心都鬆快下来,对他正满心感激,便真心实意想將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也分他一份,便伸手拈起一颗,递到他唇边,“姨母手艺好,王爷浅尝一口罢,若真不喜……” 话未说完,她已觉出此举亲昵得有些过界了,正想收回手道歉,他却已经微微低头,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梅子。 他的唇极轻地碰到她的指腹,温热而短暂,令她身子一僵。 他却是眉头都没动一下,慢条斯理地咽了,评价道:“还行。” 戚姝看著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压根没往亲密曖昧的方向想,倒是她大惊小怪了。 真是惭愧。 她忙稳了稳神,保持著面上的镇定,將手自然收回,端起那碟梅子:“那妾身不打扰王爷了。” “嗯。” 他垂首,目光已落在桌案上的公文上。 夜里,客院的灯还亮著。 赵嬤嬤推门进来时,姜玉蕊正打算从外间软榻挪到里间去睡了,见她推门进来,讶然问道:“嬤嬤有事?” 赵嬤嬤关门走近,低声道:“白日里陆家那小子问起王妃身边那个丫鬟,奴婢觉得蹊蹺,便去打探了一番。” 姜玉蕊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里全是困惑:“那丫鬟怎么了?” 她白日里一门心思都在那轮椅上,压根没留意陆恆问了什么。 赵嬤嬤在她榻边坐下,声音又低了几分:“那丫鬟名唤南枝,自幼在王妃跟前伺候,是王妃唯一带到王府的人,情分自是不比寻常。可前些日子不知犯了什么事,原是要被逐出府的,是方嬤嬤求了情,才只罚跪了一夜,打发去了后厨。” 姜玉蕊闻言,眼里都是好奇:“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戚姝那副温温软软的性子,那丫鬟是做了什么,才气到这个份上? 赵嬤嬤摇了摇头:“眼下还查不分,不过……”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能让王妃不顾多年的主僕情分,罚得这样重,这里头的文章,怕是比面上看到的要大得多。” 她看著姜玉蕊,声音压得更低了:“娘子,咱们的机会,兴许来了。” 另一边,回到主院的戚姝,同样记掛著这件事。 她低声吩咐方嬤嬤:“嬤嬤,你去趟后厨,帮我给南枝捎几句话。” 第42章 夜里给谁开门? 接下来的几日,王府风平浪静。 国子监还未复课,陆恆隔个一两日便会登门一趟,回回都拎著宋敏特意为戚姝做的吃食,再顺便看看姜玉蕊的伤势。 姜玉蕊得了陆恆送的轮椅,行动的確方便了不少,白日里总要丫鬟春杏推著,和赵嬤嬤一起在王府晃荡个几圈。 戚姝每回都耐著性子陪著,一来是面上功夫要做足,二来王府里有些地方,本就不该让她们瞧见。 只要她们还在府上,她就不会鬆懈,她们在等时机,她亦然。 只是要看,是谁先沉不住气。 这一日,陆恆又来了。 照例先来主院同戚姝打招呼,手里拎著宋敏做的荷叶糕,往桌上一搁,人却不落座,心事重重的杵在桌边。 戚姝见他这副模样,眼角直跳,问道:“你惹甚麻烦了?还是陆家有事?国子监有事?周锦的事……” “都不是。”陆恆连忙摇头,“都好好的,表姐別瞎猜。” 戚姝挑眉:“那是怎么了?” 他面上藏不住半点事,她一眼便看得清楚明白。 陆恆踌躇了好半晌,才低声道:“表姐……我觉著,是你有事了。” “我?”戚姝莫名其妙。 陆恆兀自纠结了半天,豁出去了一般,开口道:“我上回回去,我娘问了些姜娘子的事,问完脸色都变了,我娘说……”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的瞅著戚姝的脸色,“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若不是存了那……那些心思,怎会隨隨便便住到旁人家府上去?我娘说,太后这是拿你当跳板,先借你的手把人放进来,再慢慢往王爷跟前送。” “我本没想那么多,可娘这么一说,我越琢磨越是这么个事,表姐,你与王爷成婚才多久啊,王爷要是这么快就纳人,那你怎么办?” 戚姝一听便恍然了。 姨母是过来人,又事事替她著想,看明白太后的心思,並不奇怪。 不待她开口,陆恆又继续自责闷声道:“都怪我,要不是我踩伤了她,你也不用留她在府里养伤,如今她人在府上住著,近水楼台的……表姐,我真是给你惹大麻烦了!” 戚姝本没打算跟他说这些,但既被他戳破,她也不会刻意遮掩。 她冲他笑了笑,缓声安慰道:“太后既然存了这份心,就算没有你踩伤她那一脚,也会有別的由头,所以你无需自责,这件事跟你没有关係,你只是恰好被卷了进来而已。” “我怎么可能不自责,你才刚成婚,如果王爷……” “他不会。”戚姝截了他的话头,“王爷不会纳姜玉蕊。” 陆恆一听,担忧瞬间散了大半。 表姐既这般篤定,定是得了王爷承诺。 但还是不放心地嘟囔了一句:“王爷若是食言,表姐可一定要告诉我,我定要写文章骂他的!” 戚姝忍不住笑了笑,打趣道:“用他之前回门送你的笔墨纸砚吗?” 陆恆脖颈一红:“表姐,你——” “好了,不逗你。”戚姝绕回正题,“你回去把我刚说的话带给姨母,让她別替我担心,还有——” 她敛了笑意,认真地看著他,“你在姜娘子面前,一个字也不许多说,这件事並未挑破,她住她的,我应付我的,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陆恆点头:“我省得,我又不蠢。” 他应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对了,我娘让我问你,上回给你那个布包里的东西,用了没有?还要不要?” 戚姝耳根一下发了烫,她別过眼,端起茶盏掩饰地抿了一口,儘可能保持平静地语气:“……你就说,那些东西我真的用不上,让她別再费心了。” 陆恆看著她微红的耳根,不明所以地“哦”了一声,好奇地问了一嘴:“是什么东西啊?” 戚姝不接话,兀自伸手探过桌上的食盒,转移了话题。 这一夜,戚姝睡得浅。 她一向如此,心里存了事时便睡不沉,一点风吹草动便能醒。 夜深时,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短一长,这是她让方嬤嬤交代给南枝的暗號,嘱咐她,一旦姜玉蕊和赵嬤嬤那边有甚动静,立马来寻她。 她倏地睁眼,黑暗中屏息听了一瞬,確认没有听错,便悄悄起身。 身侧的鄔序呼吸平稳,当正在好眠,她怕吵醒他,躡手躡脚的掀被下床。 一室黑暗,她不敢点灯,只能凭著对屋子格局的记忆,摸索著绕过屏风与矮几,走到外间,轻轻拉开外间的门。 门缝里探进一颗脑袋,南枝压著嗓子唤了一声:“王妃。” 戚姝侧身闪到廊下,顺手將门带上了大半,只留一条窄缝,蹙眉低声:“赵嬤嬤找你了?” 南枝连连点头,如实回道:“今晚来的,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问我怨不怨王妃,我都按王妃交代的答了,告诉她不怨是假的。她听了像是放心了,便给了我一包东西,说是避子汤的药粉,让我寻个机会下到王妃的吃食里。” 戚姝面色一凛。 避子汤? 果然是不敢对鄔序下手,只敢拿她开刀。 觉得她和鄔序恩爱,怕她怀了子嗣,地位更稳,更不好把姜玉蕊送进来? 但就这么直接把下药的活交给南枝,未免有些草率了吧? 她沉声问:“她给你的药粉呢?” 南枝双手递上,又低声请示道:“王妃,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赵嬤嬤若再来寻我,我该怎么说?” 戚姝收下药包,拢入袖中,略一沉吟:“你先回去,我思索好了再传信给你,若她先我一步来寻你,你便假意慌张犹疑,说还未寻得合適的机会。” 她一直在等赵嬤嬤与姜玉蕊沉不住气动手,好拿了把柄,送她们出府。 如今把柄就在手中,她心里却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 这一切……未免太过顺利了。 她需得再思索思索。 南枝点头,挪了挪步子,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攥著袖口,紧张又期盼地瞅著戚姝:“南枝一切都是按照王妃交代的在做,再没敢擅作主张,南枝都反省好了,也改好了,王妃……可以让南枝回你身边伺候了吗?” 戚姝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很是不忍与心疼,沉默了一瞬,方才开口:“待此事办妥,我便让你回来。” 罚也罚过了,王府的规矩也立了。 正如姨母说的,等风头过了,便能把她唤回跟前伺候了。 若能如愿送走赵嬤嬤与姜玉蕊,便有了合理的由头。 夜色里,南枝一双眼闪烁发亮,连连点头,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戚姝目送她走远,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摸索著將门推开,抬步往里走。 合上门,隔绝了月光,没点灯的屋內,黑得不见五指。 她只能继续凭著对屋內格局的记忆,轻而缓地往里间摸去。 可刚走了两步,额头便撞上了一处温暖、结实的人墙。 她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后退,怔了一瞬,颤声唤道:“……王爷?” 黑暗里传来鄔序的声音格外低沉:“夜里给谁开门?” 第43章 还算不笨 戚姝还没从突然撞上他的惊嚇中缓过来,声音发紧:“……南枝。” 她平復著心跳,有些不安:“吵醒王爷了?” 他是什么时候醒的? 她方才注意力全在赵嬤嬤的事上,竟半点没察觉到他的动静。 鄔序没答,只问:“什么事?” 戚姝摸不准他是刚醒跟出来,没听到她和南枝的对话,还是已经听到想试试她会不会隱瞒。 但无论哪种,他既开口问了,她便不会撒谎,如实回道:“南枝说,今夜赵嬤嬤去寻她,给了她避子汤的药粉,让她寻机会下到我的吃食里。” 鄔序沉默了。 戚姝尝试去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努力睁了睁眼,却只能感知到模糊的轮廓,试探地唤了声:“王爷?” 鄔序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回屋里说。” 他转过身,逕自往內室走去。 戚姝应声跟在他身后,屋里太黑,加之他態度不明让她紧张,她明明已经走得格外谨慎,却还是不小心踢到了矮凳脚,疼得倒抽冷气。 她咬唇没有出声,强忍著剧痛,越发小心翼翼地伸手摸索,却很突然的摸到一只手臂。 鄔序不知何时驻足,將手臂伸了过来。 戚姝不明所以,不敢贸然確认他的意图。 “拉著。”他的声音响起,语气稀鬆平常。 戚姝这才敢伸手,很有分寸的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多谢王爷。” 鄔序没有多说什么,只由她扯著袖口,不紧不慢地领著她往里间走。 两人不再言语,就这么一前一后靠著衣袖相连的走著。 她垂著眼,再无半分对黑暗的不安。 进了里间,鄔序点亮了一盏烛火,昏黄的光晕在屋內散开。 戚姝立马鬆开他的衣袖,不禁感慨出声:“王爷好眼力,夜间视物竟畅行无阻。” 鄔序没有接话,抬步迈向床榻落座,绕回正题地问:“赵嬤嬤为何会找上你的丫鬟?” 戚姝立在他身前,听懂他言语中的深意,心道他当真敏锐过人。 南枝被她罚去后厨已有一些时日,赵嬤嬤来府上不过几天,便能如此精准地寻上她,显然是她在刻意引导。 她没有瞒著,將陆恆来府上送轮椅那日,偶然问起南枝,因而引起赵嬤嬤注意,她便顺势而为,想引蛇出洞、借南枝之手拿住赵嬤嬤与姜玉蕊的把柄送她们出府,一五一十悉数告知了他。 鄔序听完,对她所为不予置评,只是问道:“你打算怎么做?拿著这包药领著南枝去指控?” 戚姝摇头:“我信南枝所言不虚,但若只凭这包药便前去问罪,终究不妥。没有当场拿住赵嬤嬤下药的手,她大可反咬一口,说我构陷。” 鄔序听完,唇角微扬了下,那弧度很浅,浅到烛火一晃便瞧不见了:“还算不笨。” 戚姝品著他这句话,请教问道:“王爷也觉得此事顺利得蹊蹺?” “嗯,赵嬤嬤在宫里伺候多年,行事不至於这般粗疏。” 戚姝一听,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赵嬤嬤找上南枝,递出药粉,根本是在等她拿著药去问罪,好反咬一口,到时候她不但送不走人,还落得个构陷太后身边人的罪名。 她掌心微微发凉,定了定神:“多谢王爷提点,妾身不会贸然行事,一定人赃並获,铁证如山再去问罪。” 鄔序看著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要以身试药?” 戚姝张了张唇,否认的话到了唇边又咽下。 她虽没有確定要这般做,却也真的动过这样的念想。 他不喜谎言,她斟酌著该如何回答。 鄔序只当她是默认,薄唇抿成直线,声音也沉了几分:“莫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他沉声时,威仪压下来,便像个训话的长辈。 戚姝还是有些发怵,垂眸应声:“……是,妾身铭记。” 鄔序看著她低垂的脸,再开口语气便缓和了不少:“睡吧。” 戚姝应声上床,他起身抬手灭了那盏烛火。 屋內重新陷入黑暗。 她睡在里侧,虽挨了几句训,心里却无半分委屈,反倒觉出一股安定来。 前路纵有暗礁险滩,她知他不会像戚成风一样,冷眼旁观。 她翻了个身,將被子拢到下巴,在黑暗中轻轻合上眼。 风浪来时,她已不是孤身一人了。 翌日一早,戚姝起身后便將那包药粉交给了方嬤嬤。 她吩咐道:“嬤嬤寻个可靠的人,拿去验一验,看里头到底是什么。” 方嬤嬤应声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折返,將药包原样放回戚姝面前,低声道:“王妃,验过了,是极寻常的补药,入膳无碍的。” 戚姝心道果然。 赵嬤嬤昨夜塞给南枝的,根本不是避子汤。 看来赵嬤嬤早就知晓她一直在盯著,等著她借南枝动手,於是顺水推舟,递了一包无害的补药过去。 若她不冷静查证,衝动领著南枝,以此包药粉去问罪,赵嬤嬤大可將药当场验明,反手便是一顶“构陷”的帽子扣下来。 但其实手里这包药粉,就算真的是避子汤,她也奈赵嬤嬤不何。 只要不能在她下药的当场抓获,她都不会认。 想来赵嬤嬤同她一样,觉得先出手的人先出岔子。 如今看来,按兵不动,反倒是最稳妥的法子。 方嬤嬤看了看她的神色,出声询问道:“药粉的事王妃可跟王爷提过了?” 戚姝点头。 方嬤嬤笑了笑,又道:“难怪,后厨的管事同奴婢说,王爷今早吩咐了,说往后给王妃的吃食,一律要经人手查验,不得有半点疏忽。” 闻言,戚姝脑海里忽然回想起了姨母的话。 ——“对男人,不要看他嘴上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他嘴上冷,事儿做了,那便是心里有你,反之,嘴上再抹蜜,事儿不做一件,便是虚情假意。” 再想起昨夜鄔序训她的口吻,確如姨母所言,他嘴上冷,事儿却没落一件。 可她也清楚,这不代表他心里有她。 他本就是顶顶好的人,人品端方,言出必行、可靠,谁做了他的妻子,都会有这份体面与庇护。 她不觉酸涩,只觉幸运满足。 这已是她梦寐以求的如意佳婿了。 第44章 出府看病 客院这边,姜玉蕊与赵嬤嬤等了整整两日,也不见戚姝有任何反应。 赵嬤嬤倒是沉得住气,姜玉蕊却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嬤嬤,那药粉都递出去两日了,她怎地半点动静都没有?” 从昨日起,赵嬤嬤连她去院子里透气都不让,话里话外都是让她在屋子里候著,隨时准备好应对戚姝的兴师问罪。 她等得望眼欲穿,实在要坐不住了。 赵嬤嬤看了她一眼:“急什么?那药粉递出去了,便只管等著,她来问罪,那是正中下怀,她若不来,咱们也不亏什么。” 她说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娘子且安心坐著,该来的总会来,咱们不慌,慌的就是她。” 姜玉蕊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虽说明面上她是主子,赵嬤嬤是奴婢,可实际上,她在这王府里的一举一动,都得看赵嬤嬤的眼色行事。 谁让赵嬤嬤是太后堂姐派来盯著她的呢? 她不敢再吭声,眼巴巴又看向屋外院子,盼著戚姝早点怒气冲冲而来。 盼著盼著,还真把戚姝盼来了。 姜玉蕊精神一振,赵嬤嬤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然而来的不止是戚姝,还有陆恆。 两人一如平日里那般,一前一后的迈入院子。 戚姝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软软的笑意,半点没有她们期盼的怒气冲冲。 戚姝笑吟吟走近:“玉蕊妹妹,今日可换过药了?夜里睡的可还安稳?” 她句句都是体贴话,没有半句旁敲侧击,別说兴师问罪了,甚至没提过一句南枝。 姜玉蕊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没找到半点破绽,越发困惑更难以置信。 她真就这般好脾气? 別人要给她下避子汤,都能忍得住? 赵嬤嬤立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沉了沉。 倒是她小瞧了这位王妃。 看来,还得想点別的法子。 一屋子的人看著其乐融融,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陆恆倒是比往常还要热络几分,不仅过问了姜玉蕊的伤情,还主动提议道:“姜娘子,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老闷在屋里,伤也好得慢。” 姜玉蕊眼睛一亮,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隨即又紧张的看向赵嬤嬤,询问道:“嬤嬤,我今日能出府吗?” 她原本是想嫁入王府的,可自从差点被鄔序赶出去,又亲眼见识过他与戚姝之间的恩爱后,她早就打了退堂鼓。 在王府数日,她连鄔序的面都见不到,哪还有什么兴致? 可但凡她想放弃,赵嬤嬤便会拿她一家的前程说事,她不得不硬著头皮留在这里,一切都得听赵嬤嬤的。 赵嬤嬤会准她出府吗? 赵嬤嬤点点头,语气难得的温和:“娘子想出去便出去吧,有王妃陪著,奴婢也放心,奴婢便不跟著了,免得人多反倒拘束。” 她一句话就替戚姝做了主,將陪同姜玉蕊出门的事推到了她身上,自己则顺理成章地留在了王府。 避子汤那计,戚姝不上套,她得再做打算。 戚姝一听便知赵嬤嬤心里有旁的算计。 不过即便她不开口,姜玉蕊要出门,她自然会陪同,总不能让陆恆领姜玉蕊出门,这於礼不合。 是以她也点点头,温声应道:“那我这便命人去备车,玉蕊妹妹稍作准备,我回屋换件衣裳,一会来接你。” 戚姝快步回了主院。 一入屋,她便直直看著陆恆,问:“你拉姜玉蕊出门,是想做什么?” 陆恆抬手擦了擦鼻子,诚实回道:“我知道她想缠著王爷,带她出去,不让她待在王府里,她就缠不上了。” 自从確认了姜玉蕊就是奔著王爷才留在王府的,他愧疚自己给表姐引狼入室,成日里都在琢磨,怎么帮表姐解决这个麻烦。 戚姝听了一阵无言又觉好笑:“王爷白日里本就不在府上,何况你带她出去晃半天有什么用?还是你打算日后天天领她出门?” “哪用得著我天天领她出门?”陆恆神秘兮兮的凑近,难掩雀跃的说:“我今日领她出门,没个两三日,她回不来。” 戚姝眼角直跳,警告地推了他胳膊一下:“你不要乱来,再出岔子,太后那边……” “没有乱来,表姐先听我说嘛。”陆恆一脸认真道:“城西有个老大夫,治跌打损伤是出了名的,只是脾气古怪,从不出诊,非得人亲自上门去。我已先拿了姜娘子的病症上门问诊过了,那大夫说,姜娘子这脚伤,他扎个几回针便能好利索,只是扎这几回针的间隙,不能挪动,得住在他那,不出三日,彻底根治。” “她脚一好全,你不是就能送她回宫了吗?”他说著,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冲戚姝挑眉:“怎么样?” 戚姝沉声:“那大夫当真那般神通?” 陆恆点头:“当然,那大夫年轻时可是军医,治过的伤兵多了去了,诊这种扭伤那还不是信手拈来?” 戚姝听了,心里有了底。 反正已经应允了姜玉蕊出门,顺路去瞧个大夫也没甚不妥。 若真能治好,她们一时间怕也难寻能让鄔序点头,留在王府的理由。 也省得她再日日提防,她们在憋什么坏招。 戚姝去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命方嬤嬤留在府中,盯梢著赵嬤嬤的动静。 安排妥当后,便和陆恆一起,领著姜玉蕊同其丫鬟春杏出了王府。 马车停在城西的闹市,陆恆格外有耐心的替姜玉蕊推著轮椅,同她介绍周遭的商铺街景,指著那边的糖铺,又说著这边的绸缎庄,格外的热情。 姜玉蕊难得出来透气,有没有赵嬤嬤在边上盯著,亦是听得兴致勃勃。 慢慢地,慢慢地,陆恆自然而然地停在了医馆了门口。 他眸光鋥亮:“姜娘子,听闻这家医馆的大夫治跌打损伤最是灵验,你这脚也养了好些时日了,不如顺道让大夫瞧瞧?” 姜玉蕊望著他笑得殷切又灿烂的脸,心里有些触动。 她是借著养伤留在王府的,赵嬤嬤根本不在意她的脚伤,甚至不希望她好起来。 但眼前这傻子,定是怕被她太后堂姐问罪,才这般关心担心她的伤势,又是送轮椅,又隔三岔五的登门探望。 不过她也不想再当瘸子,於是点头道:“行,那就去瞧瞧。” 第45章 他不疼爱你,是力不从心 戚姝的目光落座不远处停著的马车上。 那马车豪华,一看便是权贵世家。 看来已有贵人来求诊了。 来不及深思,眼看陆恆已经推著姜玉蕊入了医馆,她抬步跟上。 屋內药香扑鼻,洒扫的药童显然认识陆恆,见著他眼睛一亮,唤了声“陆郎君”热络迎上来:“不巧,眼下诊室里刚来了人,不过看著没甚大病,应当看不了多久,你们在堂屋坐一坐,还是去诊室?” 戚姝心道果然,她並不想与甚贵人打照面,正想劝姜玉蕊再去逛逛,晚些时候再过来,可陆恆已熟门熟路地推著姜玉蕊往诊室去了:“既看不了多久,去诊室门口候著便是!” 她无奈摇头,只能跟上。 数步后,隔著诊室门帘,便听见里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颐指气使道:“我家老夫人近来腿脚不適,听闻秦大夫医术高明,特来相请,大夫隨我走一趟,好处自然少不了。” 戚姝步子一顿。 ……贵人竟是戚莞寧。 她探头,透过门帘缝隙,可以看到戚莞寧就坐在诊桌前,身后跟著两个丫鬟,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而诊桌后的秦大夫,半点不为所动,头也没抬:“老朽不出诊,要看便来医馆,不看便请回。” 丫鬟上前一步,声调高了几分:“这位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专程来请大夫的,大夫好歹也掂量掂量,国公府的体面,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驳的。” 戚莞寧下巴微抬,傲然道:“我今日是诚心诚意来请你,你若不识抬举,改日国公府有什么不是,你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秦大夫终於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平静静的,倒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辈:“世子夫人,老夫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国公府再大,大不过军令。老夫当年在军中,先帝尚且不曾用权势压过我,你一个世子夫人,倒是比先帝威风。” 戚莞寧脸色一变,另一个丫鬟忙上前帮腔道:“我家世子夫人亲自登门,请你出诊,那是给你面子……” “光有面子没有脑子是吧!”陆恆听不下去,推著姜玉蕊径直掀帘而入,冷眼看著戚莞寧,“秦大夫都说了不出外诊,很难听懂吗?不看诊就不要堵在这!” 戚莞寧一扭头,看到陆恆讶然不已,再看到戚姝更是一怔。 她没料到会在自己被一个大夫折了顏面时,遇上戚姝,上次见,还是在王府,她被她噎得灰头土脸,这回竟又撞上了。 她脸色白白红红,一想到那伙山贼还捏在戚姝手里,她只得又摆出那副无辜的模样:“阿姐,你怎能放任你表弟对我这般无礼?传出去,旁人还当陆祭酒夫妇教子无方呢。” 戚姝却置若罔闻,將她无视得彻底,一手搭在轮椅后背上,冲秦大夫温声道:“这是我府上贵客,有劳秦大夫看诊。” 秦大夫看见陆恆,神色缓和,目光扫过姜玉蕊后,又抬眼看戚姝,没有急著看诊,反倒是先站起身来,语气客气又郑重地问:“你是陆小郎君的表姐?” 戚姝微笑頷首:“正是。” 秦大夫闻言眼色一亮,朝戚姝躬身行礼,语气里带著敬意:“老朽先前不知是摄政王妃亲至,失礼了。王妃请坐。” 这恭维的姿態,刺得戚莞寧眼睛生疼。 方才她进门时摆足了世子夫人的架子,秦大夫连眼皮都没抬,却对戚姝起身相迎,亲自让座,这差別简直比当面扇她一巴掌还要难受。 她攥著帕子的手指紧了又松,终是忍不住讥讽出声:“我当秦大夫是多清高的人呢,原来也是看人下菜碟,我这世子夫人到底不如王妃面大,也罢,左右是我阿姐,我让著便是。” 她说著,目光扫过轮椅上的姜玉蕊,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往戚姝凑近了几步,故作体贴的关切道:“阿姐,你素日总爱闷在府里,不同人往来,怕是还不知道姐夫从前隨军落过伤,他不疼爱你,是力不从心,你便是寻了天仙似的人来,怕也未必管用。”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姜玉蕊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惋惜,“不过阿姐既想寻人帮你笼络姐夫,就不该怕被抢风头,挑个样貌不如你的瘸子,姐夫怎么……” “你说谁是瘸子?!”姜玉蕊坐在轮椅上,火冒三丈地瞪著戚莞寧,“王爷和姝姐姐夜夜恩爱,闔府上下谁不知道?你倒好,站在这医馆里信口雌黄,编排起王爷的身子骨来了,区区一个世子夫人,也敢当眾不把摄政王放在眼里,是谁给你的胆子?” 戚莞寧怒目:“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那你又算什么东西,张口便说我是瘸子,还说我样貌……”姜玉蕊气得不行,“我定要去找太后堂姐说道说道,我无故遭你辱骂,究竟是个什么理!” 戚莞寧的脸,瞬间煞白,方才还盛气凌人的眼,此刻只剩下惊惶与难以置信。 ……这个瘸子竟然是太后的堂妹?! 戚姝终於给了戚莞寧一个正眼,冷冷道:“玉蕊妹妹腿伤要紧,你马上离开,不要耽误她看诊,今日我先不同你计较。” 她很清楚,姜玉蕊方才那番话並非有意维护她,不过是被戚莞寧的话给惹恼了。 姜玉蕊是太后的人,和她更没交情,当著她的面和戚莞寧掰扯恩怨是非,给她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反倒得不偿失。 要同戚莞寧算帐,不该是现在。 戚莞寧嚇得身子发颤。 她心里再有怨气,此刻也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吐了。 就怕戚姝当著姜玉蕊的面,把山贼那事抖出来,再传到太后耳中…… 她不敢再想下去,惶恐不已。 她今日本是想给婆母献个殷勤,结果顏面扫地,可她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能咬紧牙关,將那口恶气生生咽回肚子里,狼狈而逃。 摄政王和戚姝夜夜恩爱? 她才不信呢! 医馆里重归安静。 姜玉蕊仍不解气地盯著门帘:“姝姐姐,你这妹妹自小便如此吗?难怪太后堂姐那日不召她入宫。” 戚姝不做评判,只是冲她无碍笑笑,再次转向秦大夫,温声道:“劳烦秦大夫看诊。” 秦大夫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將姜玉蕊背到一旁的诊榻上,取了银针来给她看诊。 第46章 她会盼明月,夜夜高悬 秦大夫仔细查看了姜玉蕊脚踝的肿胀情况,又按了按几处穴位,问了她几句疼不疼,隨后取出银针,不疾不徐地施了几针。 姜玉蕊起初还紧张得攥著扶手,几针下去,眉头渐渐鬆开了。 约莫一刻钟后,秦大夫收了针,又取了一贴新调好的草药敷上,这才直起身,语气篤定:“好了,在这儿歇息片刻,等药性渗进去,一个时辰后便能下地走路了。” 陆恆一愣,不禁脱口道:“可昨日我来问的时候,不是说得躺个两三天才行吗?” 他出门前可说得信誓旦旦,想著让她在医馆躺个两三天,又没机会往王爷跟前凑,又能让表姐著手准备送她出府。 结果她今儿个就好了,晚上能表姐能送她走吗? 秦大夫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昨日你只拿了病症描述来,说她伤了快十来天了,依旧疼得走不得、立不得,老朽便按最重的情况估的,今日见了本人,伤势哪有你说的那般严重?本就是寻常扭伤,好好將养几日便能痊癒。” “可我分明是按她说的来……” “阿恆。”戚姝適时唤住陆恆。 情况显而易见,姜玉蕊早该好了,只是一直装得严重罢了。 她没必要去揭穿,姜玉蕊到底是太后的堂妹,她会做足面上功夫,和气送她回宫。 戚姝看向秦大夫,感谢道:“秦大夫妙手,多谢秦大夫。” 姜玉蕊忍著心虚,忙出声附和:“我一定告诉太后堂姐,是秦大夫治好我的脚,娘娘一定会有重赏!” 她脚伤確实没她表现出来的那般严重,赵嬤嬤不许她好,她又爱拿伤作势,装著装著,自己都分不清真疼还是假疼了。 秦大夫却摆了摆手:“不必,太后若要赏,赏给王妃便是。” 戚姝不明所以的抬眸看他,无声问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何故对她这般敬重示好? 秦大夫走到诊桌前,一边收拾银针,一边慢声道:“中原大定之前,老朽是个军医,有一回粮草断绝,军中疫病横行,那时还是军师的摄政王亲自带人上山採药,又连夜调配方剂,救了几百將士的命。” 他似是回忆起了那段过往,收针的动作一顿,目光悠远,很是感慨:“那时王爷亦染上了疫病,却为稳军心,一声未吭,还將药材让给了老朽,对老朽说,伤兵多,大夫不能倒。” “老朽这条命,是那碗药换回来的,这些年时常会想起那一夜,王爷脸色青白,却还坐在营帐口调度药材,老朽想劝他歇一歇,可王爷却说,他本孑然一身,无牵无掛,但军中將士每一个都是家中翘首以盼的人,若以他一人之命,能多换几人活著回去、多换几家人团圆,便是他的幸事。” “后来中原一统,天下太平,京城里过惯好日子的人,没见过边关的风沙与刀剑,都道王爷冷麵铁腕,可边关的將士与百姓,人人都记著他的恩情。” 秦大夫说完,朝戚姝郑重拱了拱手,“今日能替王妃身边的人看诊,虽不足报王爷当年恩情的万分之一,也算聊表寸心,若王妃与王爷日后有用得上老朽之处,老朽定当竭力。” 满室寂静。 戚姝眼睫微颤,眸底有光影浮动。 原来秦大夫对她的敬意与示好,全是因为鄔序。 什么“寧见阎王,莫遇鄔郎”,只怕都是那些心怀不轨的权贵的荒唐之言。 他分明是皎皎明月,是云上謫仙。 有他,才是大晋之幸。 她生出些与有荣焉的骄傲,压著心里的触动,冲秦大夫得体浅笑:“我回府定如实转告,王爷若知晓秦大夫还记得军中旧事,定然欣慰。” 秦大夫望著戚姝,眼底的敬意渗出温和的笑意,感嘆道:“真好,有了王妃,如今王爷出门,也有人盼他归来了。” 戚姝懂得他言语中的深意,郑重且认真的点了点头。 她会盼明月,夜夜高悬。 傍晚时候,一行人出了医馆。 陆恆自行回了陆府,分別时欲言又止,心里很不踏实。 姜玉蕊的脚就这么治好了,但今晚肯定是不会离开王府。 她不会活蹦乱跳去缠王爷吧? 他是不是又给表姐惹麻烦了? 戚姝反倒淡然。 姜玉蕊脚好的突然,但终归是件好事。 她今晚琢磨下说辞,明日便名正言顺送姜玉蕊与赵嬤嬤回宫。 当晚,王府。 戚姝没有先行歇息,洗漱后,一直在外间等鄔序回来。 怕似上回一样打瞌睡,便寻了一卷书来翻。 鄔序一如往常地洗漱完回屋,见她坐在外间的灯下,步子微顿:“有事?” 戚姝頷首放下书,起身迎上来:“阿恆今日寻到一位神医,治好了玉蕊娘子的脚伤,那位大夫……” 顿了顿,她斟酌的用词:“是王爷旧识。” 鄔序眉峰微动:“嗯?” 戚姝略去了偶遇戚莞寧的事,將秦大夫所言一字不落地转述了一遍。 鄔序听完,面上却没什么波澜,语气平平:“没甚印象了。” 戚姝微怔。 她本以为他会所有触动,那些生死相托的往事,被人记了这么多年,他该动容才是。 可转念一想,便也释然了。 以他这般胸襟,救过的人又何止秦大夫。 他大抵从不觉得自己在施恩,便也不会放在心上,更不在意旁人是否记得感激。 是她以己度人,把他想得浅了。 是以,她不再多说,绕回姜玉蕊的事,请示道:“那明日妾身著手送玉蕊娘子与赵嬤嬤回宫?” 鄔序頷首。 沉默了几息,见她没有下文,他淡淡问:“说完了?” 戚姝短暂的犹疑,那句出了医馆便想说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是,说完了。” “睡吧。”鄔序转身,迈向里间床榻。 两人躺下后不久,他的声音响起:“明日我在府上,忙完了与你一道送她们回宫。” 戚姝不知他是不是怕她一人处理不好,但他愿意同她一道出面,这事便好办很多。 她温声应道:“明白了。” 她轻轻拢了拢被子,却没甚睡意。 心里存了没说出口的话,总归是睡不踏实的。 她等了又等,等到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后,方才侧过身,面朝著他的方向,在黑暗中轻声道出先前没有说出口的话:“日后王爷出门,我都会盼王爷平安回来。” 他呼吸依旧平稳,像是已经睡熟了。 她並不需要,也不想让他听见,免得他又疑心她是不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念头,她还得费神解释。 情爱易逝,家人才是长久的。 她只希望,他们能做彼此选定的家人。 她说完便重新躺平,安然睡去。 黑暗里,他侧臥的轮廓静默如常,只是呼吸的节奏,反常的更慢了。 第47章 身体隱隱发热 次日。 戚姝刚同鄔序用过早膳不久,陆恆便登门了。 她太阳穴跳了跳,问得很委婉:“国子监何日复课?” 他这一日比一日来得频繁,总做些她意想不到的小举动,也著实让她费神。 “表姐这是嫌我烦了?”陆恆嘟囔出声:“我还不是忧心那姜玉蕊脚好了要生事端,特意来帮你盯著么?万一她赖著不走,我还能帮你搭把手。” 这事总归跟他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他没法不掛心。 戚姝抬眼看他:“你不必忧心了,今日王爷在府上,忙完便会与我一道送她们回宫。” 有鄔序出面,她只需说些漂亮的、不得罪的太后的场面话就好。 陆恆眉眼飞扬:“真的?” 话音未落,门外便有丫鬟来通传:“王妃,玉蕊娘子和赵嬤嬤来了。” 戚姝有些意外。 当是住进王府那日,被鄔序冷冷扫了面子,她们从来没来过主院。 陆恆不满出声:“她这腿脚一好就……” 戚姝瞥了他一眼,示意他止声,扬声吩咐丫鬟:“请进来。” 赵嬤嬤不是省油的灯,主动前来,定有盘算。 丫鬟领著两人入屋,戚姝迎上去,目光特意先扫过姜玉蕊的脚,再落到她脸上,笑道:“秦大夫当真妙手,玉蕊妹妹果然好全了。” 她在铺垫让她们离府回宫的说辞了。 姜玉蕊眉眼弯弯,甜声应道:“是呢,这些日子叨扰了,我是来同姝姐姐辞行的。” “辞行?”戚姝眉头微挑。 姜玉蕊点头,亲昵拉著戚姝的手:“之前本是怕姝姐姐一个人在府上孤寂,想来府上陪你解闷,住了这些时日,发现姝姐姐消遣多了去了,哪里需要我来解闷啊?” 她四处张望了下,又问:“王爷呢?听府上的人说王爷今日没出府,玉蕊想当面同王爷道个谢再走。” 戚姝心知她主动请辞未必是真心,却也不能假意挽留,免得她们顺著杆子爬,真就不走了。 她为难道:“王爷虽未出府,估摸也有要事要处理,今早用饭匆匆,便去书房了。” 赵嬤嬤適时接话:“王爷既有正事要忙,耽搁不得,那奴婢便与娘子先回屋收拾行装,待王爷得了空,再来辞行也不迟。” 戚姝頷首:“好,待王爷忙完,我便遣人去知会你们。” 目送两人离开,她沉声询问方嬤嬤:“昨日我们出府后,赵嬤嬤作甚了?” 方嬤嬤低声回道:“寻了几个內院的丫鬟閒聊,问的也都是王爷与王妃平日里如何相处,没问旁的。” 她见戚姝面色有些凝重,提议道:“王妃若觉蹊蹺,不如去寻王爷议议对策?” 戚姝摇头否决了。 她刚的话虽是应付姜玉蕊她们,却也是实情。 用早饭前寧默便来稟事,鄔序只吃了三两口,便去忙了。 她摸不准他是不是为了她,今日才留在府上,但尚未摸清姜玉蕊她们唱得是哪出,一点风吹草动便去扰他,只会显得她疑神疑鬼,小题大做。 不如先静观其变,等他忙完再议。 她理清思绪,吩咐道:“你去客院搭把手。” 方嬤嬤会意:“是,王妃。” 陆恆说了声“我也去”,便扭头跟上了方嬤嬤。 自他知晓姜玉蕊的意图后,为了看住她对她很是热络,而她只当他怕伤了她要担责才献殷勤赔小心,对他没甚防备,所以昨日才能將她带出府就医。 是以,戚姝没有阻止,任他去了。 一会若有异常,方嬤嬤脱不开身来稟告,还能让他跑腿。 一晃一个多时辰,陆恆端著一只白瓷碟,一人折返了。 戚姝忙问:“方嬤嬤让你来传话?” 陆恆摇头,神色轻鬆:“我看那姜娘子是真的在收拾行李了,怕是见著你与王爷恩爱,彻底死了心。” 他將白瓷碟往她面前一放,“表姐別忧心了,尝尝刚切的甜瓜,消消暑。” 入了夏,后厨日日备著新鲜瓜果,他来得勤,对王府愈发熟稔,去后厨討几块瓜果解馋已是常事。 戚姝没多想,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清甜冰凉,暑气確实散了些。 她放下瓜皮,才问:“你不是在客院那边盯著么?怎又跑后厨去了?” 陆恆带著几分得意的凑近:“这是姜娘子要去送给王爷的,被我半道给截了,临走还想献殷勤,保不准是想顺口提一句留下来。” 戚姝拈著瓜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涌上些不好的预感,放下甜瓜,嗔了陆恆一眼:“你怎地不早说?” 陆恆听懂她的顾虑,“啊”了声:“她便是太后堂妹也没胆子给王爷投毒吧?” 说著伸手探向那碟甜瓜:“定没事的,若有事我同你一起……” “啪——” 戚姝用力拍开他的手,把果碟推一边去了:“你想吃,一会去后厨让南枝给你切。” 她方才若是知道这碟瓜是从姜玉蕊手里截来的,一口都不会碰。 见他还要说,她截住话头:“你细说说,她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陆恆便將在客观的所见所闻仔细道来:“……后来收拾得差不多了,赵嬤嬤说王爷应当忙完了,就让姜娘子去送瓜果,顺便辞行,我知那赵嬤嬤心眼多,可没当她面截胡,只说我也要回去了,顺道去同王爷道个別,快到书房时,才寻了个由头把果碟截了下来。” 戚姝听得眉目渐紧:“都快到书房了,她会把果碟给你?” “我自是费了一番口舌的,且我怕她在暗处盯著,还真先去书房走了个过场。” “你去书房找王爷了?” 陆恆点头,他现在对鄔序没那么惧怕了:“王爷一听这甜瓜是姜娘子送的,一眼没看就让我端走了,难怪表姐之前斩钉截铁同我说,王爷不会纳她。” 戚姝听著,却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就像是那夜南枝来敲门递药粉一般。 顺得心发慌。 陆恆说得口乾舌燥,目光又落回那碟甜瓜上,嘟囔道:“表姐,我看真没事,要是有事,你早该毒发了,这都多久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方嬤嬤领著赵嬤嬤来了。 两人瞅见陆恆,神色各异。 方嬤嬤看似讶然,实则提醒戚姝地开口道:“表少爷不是同玉蕊娘子一道跟王爷辞行去了么?怎地一个人在王妃这?我刚同赵嬤嬤从客院过来,也没碰著玉蕊娘子啊?” 赵嬤嬤眼底有按捺不住的兴奋与笑意。 看来娘子已经顺利甩开陆恆,此刻当在王爷书房。 算时辰,药效要起了,她只需拖住戚姝,让那边生米煮成熟饭。 今日,她们不必回宫了。 戚姝暗叫不好,竟觉得手脚发软,极力保持镇定,冲方嬤嬤道:“速去寻玉蕊妹妹,她若有个闪失,我如何跟太后娘娘交代?” “王嬤莫急,娘子又没出府,人在王府怎会出岔子?”赵嬤嬤出声拦阻道:“娘子已去同王爷辞行了,奴婢也想起有几句太后的嘱咐,还未说与王妃听,特来传达。” 与此同时,一道冷冽的嗓音传来:“拿下。” 寧默快步迈进来,一把擒住了赵嬤嬤。 屋內眾人皆是懵怔在原地,只见鄔序大步迈进来,威压如迫城的黑云,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戚姝想迎上去,手脚却越发酸软无力,身体……隱隱发热。 这个感觉很熟悉。 和圆房那晚,南枝在她浴桶里加了催情的香露,一模一样。 那碟甜瓜,果然有问题。 第48章 白日行房,原来王爷竟没隱疾! 赵嬤嬤被寧默擒住臂膀,怔怔地望著鄔序。 这个时辰……药不是该生效了吗? 不好,王爷没有中药。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下意识的扭头去寻姜玉蕊,想通过目光交匯,来了解下情况,但院外除了隨鄔序一道而来的家丁,並不见姜玉蕊的影子。 她身子发颤,开始喊冤:“奴婢惶恐,不知王爷这是何意啊……?” 鄔序却没搭理她,抬眸看向陆恆:“那碟甜瓜,你吃了?” 陆恆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发懵,摇了摇头,忽地反应过来什么,猛地看向戚姝:“表姐吃了,表姐吃了……” 戚姝咬唇,用力撑著桌面,才勉强稳住了身子,意志力在拼命地抵抗药性。 这和圆房那夜不同,现下是白日,屋子里全是人。 她若是因药性失態,今日又该如何在府中立足? 陆恆只当那甜瓜里是毒药,看到戚姝要站不稳,懊恼不已,大步上前去扶:“表姐……” 鄔序却快他一步,迈至戚姝身侧,长臂一伸,揽过她的腰。 戚姝靠在他的胸口,借著他手臂的力量站稳,在他怀里抬眸看他。 她不敢轻易发声,只能用眼神向他求助,可药已起效,她双眸若春水,已漾起迷离的水纹。 ……不能失態。 ……决不能人前失態。 鄔序墨眸沉了沉,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虚拢住她的头,將她面上的媚態藏在自己的袖袍之下,斜瞟了眼赵嬤嬤,沉声吩咐寧默:“押她去院中跪地候审。” 接著看向方嬤嬤:“速命人去请大夫。” 末了环视屋內其余人:“退下。” 语罢將戚姝打横抱起,往里间走去。 她庆幸他读懂她的眼神,替她保住了顏面。 陆恆著急想跟上去,被看得清明明白的方嬤嬤一把拽了出去。 鄔序將她抱放到床榻。 她却没有马上鬆手,仍紧紧揪著他的衣襟,兀自咬唇,同那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药效较著劲,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鄔序目光落在她咬到发白的唇上,低声:“鬆开。” 戚姝眼睫发颤,以为他是怪她揪著他的衣襟不放,只能越发用力的咬唇来压下那一股被药性驱动的眷恋与不舍,手指缓慢的鬆开。 可还没等她完全放开,他已经俯下身,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抚过她咬得发白的唇,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是鬆开嘴唇。” 他似是能看穿她心中所想,又低声道:“屋內只有你我,不必忍著,不丟人。” 此刻的戚姝对他的碰触太过敏感,他指腹轻划过她的唇瓣,似隔著一层薄纱在挠,她既舒服又煎熬。 她往后退了退,想拉开距离,终於敢开口出声:“王爷……去问赵嬤嬤要解药吧……” 她相信不必多说,他对来龙去脉也一清二楚了,何况她现在確实很难顺畅说话,只能挑著重点说了。 鄔序直起身:“我担心陆恆误食,已问姜玉蕊要过解药,她说没有。” 戚姝呼吸已经乱了,闻言又往床角缩了缩,儘可能的和他拉开距离:“大夫……多久才能到呢?” 她抬眼看著他,眼眶泛红,声音里透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好难受啊……王爷,让方嬤嬤备桶冷水,让我先泡一泡……好不好?” “……” “王爷不用管我,离我远些,我泡泡冷水等大夫……可好?” 她浑身好似火烧,这药效比南枝给她用的香露,要猛烈得多。 她怕等不到大夫,更怕冒犯了他。 泡一泡冷水,一定会清醒很多。 鄔序沉默看她,扫过她额角细密的汗水,扫过她难掩媚態却又楚楚可怜的眉眼。 扫过她红唇上印下的齿痕。 她的难受如此晃眼。 她忍得很辛苦。 他起身,走到里间与外屋相连之处,扬声:“方嬤嬤。” 候在门外的方嬤嬤应声:“奴婢在。” 他吩咐:“备水。” “是,王爷。” 戚姝闭眼缩在床角,死死攥著被褥,一遍遍告诉自己,再忍忍,很快就能泡冷水了。 一定可以熬过去的。 恍惚间,她好似又听到了脚步声,睁开眼,原以为已经离开鄔序却又朝她走来。 她困惑唤道:“王爷……?” 他看著她,缓步走近:“泡冷水伤身。” 她依稀记得他刚刚已经命方嬤嬤备水了,总不至於是让她泡热水吧? 她不明所以:“可泡热水会更难受的。” “不泡。” 言语间,他已重新走至床榻前。 戚姝抬眼看他,迷离模糊的视野里,他愈发丰神俊朗,她心里也愈发委屈,抱著双膝,有些埋怨地出声:“王爷,我是真的难受……” “嗯,我知道。” “王爷为何连我泡个冷水都不允呢?”她撇嘴,糅杂著委屈、困惑、示弱、请求地开口:“不泡冷水,我等不到大夫来了……” “那便不等。”他沉声道:“有我,不必等大夫。” 戚姝恍然他这话的深意,脱口而出道:“可今日不是逢十啊……” 他不是最言而有信,言出必行吗? 鄔序墨眸深深,垂眼看她:“……那你等大夫?” 戚姝想,一定是药效太强,击溃了她的意志力。 她往前挪了挪,伸手拉住他的衣袍,將矜持拋到九霄云外:“王爷快些让人去取药吧。” 他本就是她的夫君,有何不可? 鄔序眉头微动:“取药?” 她按捺著急切,轻声提醒:“姨母的药……” 也不知服用后多久能生效,她委实……有些难耐。 鄔序低头,定定的看著她:“南枝送的那碗汤,我並没有喝。” 戚姝一怔。 “你姨母的那些药,我从未吃过。” 戚姝的脑子嗡嗡作响:“可是传闻不是说王爷有、有……隱疾吗?” 鄔序抬手放下了床帐。 帐幔垂落间,他倾身朝她压过去,声音很低发哑:“传闻是真是假,你难道不比旁人清楚?” 第49章 怪我 白日加药效,让戚姝变得格外缠人。 鄔序依旧克制隱忍而有耐心,很多个瞬间,他声音低哑轻柔,似在哄人一般,轻抚她的后背,缓声:“別急,我在。” 他领著她,一次次拨开云雾,攀至山峰。 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她筋疲力尽,身体里的骨头像被抽去,浑身软绵绵,连指尖都懒得动一动。 迷迷糊糊间,听见他沉哑的声音,又低又轻地说了声:“怪我。” 她睁眼困惑看他,昏暗的床帐里,他的面容神色看不真切:“什么?” 什么怪他? 怪他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低声问她:“还能动吗?” 戚姝不知他问她能不能动,是想要她做什么,暗自斟酌著该如何回答。 她確实累得不想动弹,但也不是完全动不了。 犹豫间,他已起身弯腰,再次將她打横,自床榻上抱出了床帐。 没了床帐的遮挡,屋內的日光亮得晃眼,提醒著她,现在是白天,而她未著寸缕。 这个认知让她脑子一阵嗡鸣,下意识地將脸埋入他怀里,可当额头抵住他光裸的胸膛,温热的触感和那些未散去的欢爱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恍然他也尚未著衣。 太亲密,太冒犯了。 她忙又抬起头,拉开距离,刚那些触感全变成了视觉衝击。 非是她矫情,之前两次行房,皆是在熄了灯的夜里,她不曾直面过他的身体。 目光无处安放,她索性闭紧了眼。 鄔序垂眼,將她窘迫无措的模样收入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轻扬。 他抱著她去了净房,一道入了浴桶。 热水漫过肩头,她震惊睁眼抬头,视线很有分寸地只落在他的脸上,诧异且难以置信地唤了声:“王爷……?” 他这是要和她一起沐浴?! 水下,他的手朝她伸来,不带任何慾念地抚摸过她的身体,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戚姝越发震惊,睫毛髮颤。 不只是一起沐浴,还……帮她沐浴? 她尚未侍候过他沐浴,哪敢劳他帮她? 她受宠若惊,更觉无福消受,不自在得很,后背抵著浴桶,弱声道:“我、我自己来便好……” 鄔序手上动作未停,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地的打趣:“又有力气了?” 戚姝嘴唇翕合,一时无言。 她心里天人交战,身体的疲惫在劝自己在今日这样的特殊情形下,没必要矜持,可又实在有些难为情。 沉默间,只听他不紧不慢地又开口说道:“你可以继续闭著眼。” 戚姝一听便知他將她先前不敢碰他胸膛,也不敢直视,所以紧闭双眼的窘態看得分明。 她脸上烫得厉害,乾脆往浴桶里沉,把脸藏入水里。 水下他的大手直接揽过她的腰,將她下沉的身子往上提了提,让她的脑袋重新浮上水面。 他眉头微蹙,透出不赞同:“別憋气。” 因著他这个动作,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她的双手在水下撑在他的大腿上,才稳住身形,没直接扑到他怀里。 分明是曖昧到极致的姿態与氛围,可他的神色清正如常,不见半分旖旎,衬得她再扭捏都显得心怀不轨了。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学著和他一样的坦荡。 不看他,也不闭眼,听著近在咫尺的水声,侧头盯著一侧的屏风,一动不动。 无言的沐浴过后,见他要起身去拿帕子,戚姝忙主动出声:“王爷歇著,我自己来罢。” 热水沐浴后,身子缓过来不少。 鄔序没有坚持,轻“嗯”一声,兀自伸手去取帕子了。 戚姝背身擦拭,换上乾净的衣袍。 她凝神听著身后衣料摩挲的轻微声响,估摸他已经穿好了衣裳,才转过身去,问道:“王爷预备如何处置姜玉蕊与赵嬤嬤?” 来龙去脉不难推断。 姜玉蕊去书房给鄔序送下了药的甜瓜,赵嬤嬤来主屋以传太后的话为名拖住她,好让两人生米煮成熟饭。 不料被陆恆截了,这瓜果阴差阳错给她吃了。 万幸,陆恆没吃。 若是旁人定有牢狱之灾,可她们一个是太后堂妹,一个是太后身边的心腹嬤嬤,处理起来得顾及太后的顏面,怕是有些棘手。 鄔序理著袖口:“先审。” 戚姝猜测问道:“王爷现在是要去问审?” 他行事素来利落果决,先前一回屋便让寧默拿下了赵嬤嬤,若非她中了药,怕是早已处置完了。 鄔序頷首。 戚姝又问:“可需我同去?” 毕竟她涉事其中,是她们下药的证据,免得她们狡辩不认。 他目光扫过她披散的青丝:“唤方嬤嬤进来梳妆,我在外间审,你可在里屋旁听。” 戚姝应声点头。 方嬤嬤进来替她綰髮,眉眼里全是曖昧又欣慰的笑意,低声感嘆道:“王妃这一遭,倒是因祸得福了。” 王爷那样心性的人,没让王妃独自熬著等大夫,而是选择自己替王妃舒缓药性,可见对王妃的在意与上心。 戚姝懂她话里的意思,没有接话,只是兀自轻声问道:“王爷那些传闻……是假的?” 她没有质疑过他有隱疾一事,一来觉得不可能空穴来风,二来觉得他不会放任如此折损顏面的传闻流传。 加之新婚夜没有圆房,南枝送汤后他才与她亲近,她便想当然地以为,是姨母那些偏方当真有效。 可方才他说,他没喝过南枝送的汤,从未用过姨母的那些药。 那么圆房那夜,他不是受药物驱使,而是清醒的。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他那句“我既娶了你,自会同你做真夫妻”到底是甚意味。 想来新婚夜那句待她適应准备好了再圆房,不是什么维护自尊的台阶,而是他替她考虑后的真心话。 是她……又把他想得浅了。 方嬤嬤:“什么传闻?” 戚姝委婉暗示:“……身体。” 她与南枝提及姨母药治他隱疾时,都是避开了方嬤嬤的。 大概方嬤嬤从不知她认为他有隱疾一事。 方嬤嬤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含笑替她將最后一缕碎发拢入髻中:“王爷从不理会传闻,真与假,旁人无从得知,但王妃当最清楚。” 戚姝望著铜镜里的自己,忽地想起他抱她去沐浴前说的那句“怪我”。 他到底在自责什么? 第50章 太后会不会偏私於你 “王爷,奴婢不知犯了何事,惹王爷如此动怒啊!” 赵嬤嬤的叫嚷声,自外间传来。 戚姝收拢了飘远的思绪,远远望向外间,凝神听著。 寧默怒喝一声:“赵嬤嬤,你胆敢毒害王爷,意欲何为,该当何罪?” 赵嬤嬤跪地,装得一脸困惑无辜:“奴婢冤枉,奴婢怎敢毒害王爷?还请王爷明鑑啊!” 毒害王爷? 她当然不敢,今日敢冒险给他下催情药物,全因太后命她助玉蕊娘子在王府站稳脚跟,也因她昨日在府中探听得知,王妃那丫鬟受罚的原因,是私自给王爷送了一碗汤。 而王爷与王妃,是那晚才圆房。 新婚这么久要靠一碗“汤”才圆房,说明王爷王妃原也没多上心,圆房后却成了恩爱夫妻。 说到底男人都一样,身子近了,心便也近了,既然王妃是靠这个手段得到王爷的疼宠,她便替玉蕊娘子效仿之。 谁让她出一趟门,脚伤便痊癒了? 没了留在王府的理由,她只得放手一搏。 鄔序坐在主位,不言不语,执笔在榻边矮几上写著什么,对她置若罔闻。 寧默厉声指控道:“你唆使玉蕊娘子给王爷送去下了药的甜瓜,万幸王爷未曾入口,反倒害得王妃误食中毒。赵嬤嬤,你以下犯上,毒害王妃,其罪当诛!” “冤枉啊——!”赵嬤嬤扯著嗓子,言辞恳切道,“昨夜得知玉蕊娘子伤愈,奴婢今晨便去同王妃请辞,之后一直在客院收拾行囊,娘子去给王爷送甜瓜,也只是想同王爷道谢辞行啊!”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添了一句:“而且王妃中毒,分明是吃了陆小郎君端来的甜瓜,与奴婢无关吶……” 这便是她见到陆恆要同姜玉蕊一道去送甜瓜,没有阻止的原因。 她当时盘算的便是,事成之后,若鄔序要追责,便往陆恆身上推,还能顺势將戚姝拉下水。 里间戚姝闻言,忍不住抬步迈出来:“我吃的那碟甜瓜,本是玉蕊妹妹要送给王爷的,王爷未尝,阿恆才端来给我,这些王爷皆可作证,嬤嬤何故要往阿恆身上波脏水?” “奴婢万不敢给陆小郎君泼脏水,不过是如实陈情罢了。”赵嬤嬤早有说辞应对,更是一派无辜,“王妃莫要多想,误会了奴婢啊。” 戚姝面上再无平日那副温婉得体的笑意,语气也沉了下来:“嬤嬤若无此意便请慎言,阿恆没有理由给王爷下药。” 涉及陆恆清白,她一步不让。 “这……”赵嬤嬤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故作欲言又止,说道:“奴婢听闻,不久前王妃的丫鬟南枝也曾私自给王爷送了加药的汤,或许陆小郎君也是出於一样的考量,才做了错事……” 这些词本是她计划在姜玉蕊得手,鄔序问罪时,再藉由陆恆往戚姝身上引的词。 下药的事,她既做过一次,再做一次,也顺理成章。 戚姝顺著她的话,挑破她的用意:“嬤嬤是想说,是我授意阿恆给王爷下药?” “奴婢不敢,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啊。” 戚姝笑了笑:“可此事若与嬤嬤无关,嬤嬤是如何知晓那甜瓜里有的药,与南枝那碗汤里的药是一样的??” 寧默先前的话里,只说了她们下药,可没指明下的什么药。 赵嬤嬤却也不慌,冷静应道:“奴婢在宫中多年,有些药自见惯不怪,王妃先前的反应,奴婢一看便知。” 许是见鄔序未发一言,態度不明,她愈发的从容,甚至试探道:“玉蕊娘子和陆小郎君出了客院到底发生了什么,奴婢也不知,不如把二位唤来说个清楚,也好还奴婢一个清白啊。” 她直到此刻,都没见到姜玉蕊,不知她眼下是何情形。 但昨夜她便与她细细对过说辞,陆恆主动提出同去送甜瓜时,她也叮嘱过姜玉蕊该如何应对。 只等姜玉蕊一来,她们便能一唱一和。 戚姝认可她的提议,转头看向主位的鄔序:“王爷可唤阿恆前来,问个清楚明白。” 她算是明白陆恆为何能如此轻鬆的截走姜玉蕊的甜瓜了,原来赵嬤嬤一早就计划著让他背锅。 鄔序这才开口:“不必了,姜玉蕊已经招认了。” 他放下笔,示意寧默將他刚写好的纸张,拿给赵嬤嬤。 赵嬤嬤並不识字,但一句“姜玉蕊已经招认了”令她心慌不已,懵怔怔地问:“这是什么?” 鄔序垂眼俯视她,沉声:“你的认罪书。” 自她进门,他一句辩解都未听,一直在写这份罪状。 寧默適时从腰间掏出早备好的印泥,连同认罪书一道递到赵嬤嬤眼前,催促道:“画押。” 戚姝亦有些惊讶。 他所谓的“先审”,竟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赵嬤嬤慌了神,跪地冲鄔序道:“王爷英明神武,怎能只听信王妃一面之言,而对奴婢的解释熟视无睹啊!” 鄔序掀了掀眼皮,唇角微动,像是听到了一句什么荒唐话:“不信王妃,信你?” 赵嬤嬤跪挪几步,躲开寧默地过来的认罪书与印泥,仰头望著鄔序:“奴婢知王爷与王妃感情甚篤,但也不能因此偏私,污奴婢清白,逼奴婢认罪吧?” 她身子因恐惧而发颤,却仍在垂死挣扎:“奴婢伺候太后娘娘多年,是奉娘娘之命才来的王府,王爷若私自处置奴婢,可有將娘娘看在眼里?此举传出去,只怕有损王爷英明。” 鄔序面色没甚起伏,示意寧默將认罪书与印泥收好。 赵嬤嬤自以为搬出太后,为自己博得转机,大口喘息:“谢王爷……” 鄔序抬手噤声,冷冷看她:“你是太后的人,確该由太后发落处置。” 他起身:“今日本王便隨你走一遭,且看太后会不会偏私於你。” 第51章 今日,一併清算 鄔序收回目光,仿佛再看她一眼都嫌多,吩咐寧默:“带下去,备车。” “是,王爷。” 寧默拎著赵嬤嬤的胳膊应声退下。 戚姝迈向鄔序:“王爷现下便入宫?” 鄔序頷首,似是料到她接下来要问什么,开口道:“你在府里等我。” 她面对姜心贞时有太多身份上的顾虑,不如不去。 戚姝有些犹疑:“那阿恆可要一道入宫?” 听了赵嬤嬤那些辩驳之词,她篤定她们早就盘算好了,让陆恆当替罪羊。 鄔序轻“嗯”,再次看穿她心中所想:“既是隨我一道,自不会让他受委屈。” 得了他的承诺,戚姝放下心来,垂眼应声:“多谢王爷替阿恆主持公道,妾身在府里静候王爷回来。” 鄔序扫过她的发顶,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脖颈处还有些泛红的肌肤,淡声道:“让大夫来给你瞧瞧。” 说著,他偏头看了方嬤嬤一眼。 方嬤嬤会意,笑吟吟地应道:“大夫早在前院候著,奴婢这就派人去领他过来,给王妃看诊。” 先前她便得了令去请大夫,后来王爷与王妃行房,她极有眼力见地將人请去前院候著了。 鄔序不再多言,大步迈出门去。 戚姝望著他的背影,只觉得拿他年龄说事的戚莞寧,当真可笑。 他这身子骨,怕是比大多数的儿郎都要来得好。 永寧宫,正殿。 太后姜心贞端坐主位,目光极快的扫过姜玉蕊和赵嬤嬤,笑吟吟看向大步而来的鄔序:“摄政王这是亲自送玉蕊回宫来了?她在府上叨扰数日,没惹什么祸吧?” 她面上笑意温婉,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寻常寒暄,可她心里清楚,鄔序亲自送人回来,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当是姜玉蕊没能成事,被他亲自撵了回来。 鄔序不接话,只微微頷首,算是见礼。 姜玉蕊脸色发白,手指绞著袖口,既觉得自己坏了事不敢看太后,又將所有希望寄託於她身上,怯生生唤了一句:“娘娘……” 赵嬤嬤扑通跪地,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嚷道:“奴婢冤枉,请娘娘替奴婢做主、还奴婢清白啊——!” 跟在鄔序身后的陆恆是头一回入宫面见太后,一想到自己遭了陷害,既气愤又见涨,跪地行礼:“陆恆拜见太后娘娘。” 姜心贞唇边那点笑意凝在了嘴角,她一开始根本没有注意到陆恆。 鄔序將陆祭酒的儿子领她面前来了,看来不止是简单將姜玉蕊撵回宫的事。 她压著心里的不安,看著鄔序:“这是怎么了?”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鄔序语气平平地回:“有一桩事,要请太后娘娘定夺。” “何事?”姜心贞伸手示意,“摄政王不妨落座直言。” 鄔序却没要落座的意思,只从袖中取出那封罪状书,朝她递了递:“赵嬤嬤在王府的所作所为,请太后过目。” 候在姜心贞身侧的刘公公,上前接过转呈至她手中。 姜心贞展开,看了几行,面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赵嬤嬤用了这些手段,若成了事,她只会褒奖。 可如今却被鄔序识破,揪至她面前问罪,她大失所望,觉得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姜心贞將罪状书搁在案上,抬眸看向鄔序:“哀家竟不知她这般胆大妄为。” “娘娘——!”赵嬤嬤膝行几步,声音发颤:“奴婢真是被冤枉的,还请娘娘……” “闭嘴。”姜心贞沉声打断她,“摄政王明察秋毫,岂会冤枉无辜?你若再敢狡辩,罪加一等。” 一句话,表明立场,她不徇私护短,皆信鄔序所表。 赵嬤嬤这下彻底慌了神。 太后是她最后的指望了,若太后不护她,谁还能拦得住摄政王? 她恐慌不已,不敢再喊冤,只敢拿旧情说事:“奴婢伺候娘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非娘娘命奴婢前往王府……” 姜心贞目光凌厉的剜了她一眼,无声喝止她的乞求,再看向鄔序时,面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温婉,语气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然:“赵嬤嬤確实在哀家身边伺候多年,到底是有几分旧情在的,她此番行事莽撞,冒犯了摄政王,是她的不是。哀家替她向摄政王赔个不是,念在她头一回犯这样的糊涂,摄政王能否给哀家一个薄面,饶她这一回?” 鄔序抬眼,平静的口吻里透出几分意味深长:“赵嬤嬤可不是头一回犯这样的糊涂。” “哦?”姜心贞一派真心困惑求知的模样,“赵嬤嬤还做了甚糊涂事?” 鄔序缓声回道:“这些年,京中那些关於臣的流言,少不了赵嬤嬤的手笔,今日,一併清算。” 殿內骤然安静下来。 赵嬤嬤的脸一瞬间失了血色,伏在地上,身子筛糠似的抖著,惊骇惶恐的望著太后。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摄政王竟一直是知情的?! 那为何这些年从未挑破治罪? 可她……也是奉命行事啊! 姜玉蕊愣了一下,忽地想到昨晚,赵嬤嬤见她脚好回府,便出了今日这个主意,她想到戚莞寧的话,好奇的问了一句,赵嬤嬤却很篤定的说,那些传闻是假的。 原来那些传闻是赵嬤嬤放出去的? 真是好大的胆子,可她为何要这样做? 姜心贞心口猛地一跳,袖袍下的手攥紧,冷声道:“来了,將姜玉蕊与赵嬤嬤押至殿外,跪地等候发落。” 接著她看向身侧的刘公公,又吩咐道:“领陆小郎君,去偏殿稍后,哀家与摄政王,有事要议。” 鄔序侧头看向陆恆,语气温和了许多:“去吧。” 又看著寧默,示意他陪陆恆一起。 偌大的殿內,便只剩下姜心贞与鄔序。 她坐在主位上,强作镇定地看著他,率先开口:“哀家要如何处置赵嬤嬤,才能令摄政王满意?” 鄔序站在殿中,隔著不近不远的距离看向她,不答反问:“臣也想问,娘娘何时才肯收手?” 第52章 她真的在等他 姜心贞神色一僵:“摄政王这话是何意?” 鄔序不同她迂迴,直截了当地挑破:“若无娘娘授意,赵嬤嬤岂敢做这些。” 他直直地看著她:“娘娘的所作所为,臣並非不知,只是娘娘替臣解决了那些想往臣身边塞人的权贵,那些流言替臣挡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臣乐得清閒,也就不去理会。” “可如今,娘娘自己想往臣身边塞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插手臣的私事,那便恕臣不能再视而不见了。” 他早些年一直隨先帝南征北战,这些年殫精竭虑,稳住朝野,没有閒工夫,也谅她寡母孤儿,要守住江山不易,许多事便不去深究。 但她的心思,他看得分明。 被戳破的姜心贞没露半分恼怒,嘆了口气,幽幽道:“看来摄政王对哀家,误会颇深。” 鄔序挑眉,目光落在她脸上,静待后文。 姜心贞接著说道:“如今中原一统,天下太平,哀家是心疼摄政王仍孑然一身,才有意让玉蕊嫁入王府,想同你亲上加亲,如若真是想不顾你心意往你身边塞人,便会阻止你娶戚姝,强行下旨赐婚,封玉蕊为王妃才是。” 她既未承认她授意方嬤嬤放出了那些与他相关的谣言,也未直接否认,而是將重点引到了姜玉蕊身上。 鄔序质疑道:“既如此,娘娘何故要召臣妻入宫,又以关怀之名让姜玉蕊住进王府?” 姜心贞一一解释道:“摄政王那日让刘公公带的话,哀家都记在心里。你既有心借陆祭酒笼络文臣,哀家也想替你分忧。知晓陆祭酒疼宠外甥女,哀家便召王妃入宫敘话,让玉蕊入府相伴,亦是此意。哀家事事都是替你著想,怎到了摄政王嘴里,倒成了別有用心?” 她语气分外的真挚,像是真心实意全遭了误解。 鄔序不欲多费唇舌与之爭辩,,只將目光落在那封罪状书上,无声回应她的说辞。 若真如她所言,只是为了向陆丘知示好,而让她的堂妹与戚姝亲近,便不该有催情药这一出。 姜心贞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眸色微动,轻声道:“玉蕊是哀家堂妹,初到京城,欠缺了些规矩,还望摄政王看在她年幼不知事的份上,莫要同她计较。” “赵嬤嬤此番確实犯了大错,摄政王想如何处置,哀家都没有二话,至於王妃那边,哀家愿亲自补偿,摄政王便饶赵嬤嬤一命吧。” 几息沉默,鄔序方才开口:“娘娘的面子,臣自然是要给的。” 姜心贞刚鬆了口气,又听他缓声道,“但只此一回。”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至於给臣妻的补偿,大可不必。臣还是那句话,臣妻年幼,经不住娘娘的威仪,娘娘无事不必召她,有事亦可来寻臣,往后,臣妻也好,陆家也罢,若再因娘娘的一己私慾而有半分闪失,臣不会善罢甘休。” 他这一番话没给她留半分情面。 姜心贞终於维持不住那副从容温婉的面具,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盏被她袖风带倒,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她胸口起伏,盯著鄔序,声音是压不住的尖锐:“你是在威胁哀家?哀家是大晋的太后,是当今天子的生母!你怎能这般同哀家说话?!” 他几次三番,因为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而不顾她的顏面。 鄔序依旧站得笔挺,面色未动分毫,眉目里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娘娘既知自己是大晋的太后,当知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不该有的心思,便不该存。” 姜心贞目眥欲裂的朝他迈了几步,闪烁的眸光全是涌动的心虚与委屈:“鄔序,你可还记得先帝驾崩那夜,你是如何信誓旦旦的承诺,会护我母子周全?如今娶妻成婚,就要背信弃诺吗?!” “那是臣对先帝的承诺,而非对娘娘。”鄔序的口吻越发冷漠,“臣若背信弃义,这天下早不姓萧。” “也请娘娘铭记,姜家是有恩於萧家,与臣无关。” “臣受恩於先帝,自当衔环相报,护陛下,稳江山,不负先帝所託。” “臣言尽於此,望娘娘多思量,日后三思而行。 “臣告退。” 他说完,微微頷首,算是行礼。 接著转身,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大步跨出了殿门。 姜心贞站在原地,只能恨恨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眼里已有盈盈泪光。 分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 凭什么! 鄔序直接去了偏殿。 无视紧张得大气不敢喘的刘公公,只看向陆恆:“走吧。” 陆恆乖顺地点点头,深呼了一口气,一脸毅然决然样,抬步便要往正殿去。 “……站住。”鄔序唤住他,“去哪?” 陆恆眨巴眼,老实巴交地回:“去回太后娘娘问话啊。” 方才在偏殿等候时,他一直在默默理著今日的来龙去脉,兀自斟酌著一会儿要如何应答。 “不用了。”鄔序说道:“隨我出宫。” “啊……”陆恆难以置信,“不问我话了?” 作为赵嬤嬤精心选中的替罪羊,他入宫一趟就只是给太后行个礼吗? 不用现场指控,激烈爭辩一番吗? 鄔序轻“嗯”,抬步离开。 陆恆只觉得他方才定已与太后將真相说明了,就如那日在刑部审周锦一般,利落果决。 他眼里满溢著崇敬,忙快步跟上,忍不住追问道:“那赵嬤嬤会如何处置?会掉脑袋么?” 鄔序脚步未停,淡声耐心地回:“不会。” 赵嬤嬤不过是奉命行事,他本就没想要她的命。 今日这般兴师动眾,为的不过是与姜心贞把话说透。 “那姜娘子呢?” “等候太后发落。” “她……不会再留在王府了吧?” “不会。” 陆恆听到了最想听的答案,那个为戚姝担忧了好一阵的心终於落回心里。 他步履轻快了些,只快步跟在他身侧,一路出了宫门。 期间偷偷看了一眼鄔序的侧脸,心里那点敬畏里头,又多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信赖。 鄔序先送陆恆回了陆家,才乘车回了王府。 马车快要抵达正门时,坐在马车外的寧默凑近车帘稟告道:“王爷,王妃在门口等著呢。” 他掀开车窗帘,远远便见她一袭杏色衣裙,立在门廊下张望。 不经意间,她抬眼望来,与他视线对了个正著。 脑海里忽然浮起她在夜色里那句极轻的软语——“日后王爷出门,我都会盼王爷平安回来。” 她真的在等他。 第53章 今夜,不会令你白等 戚姝迈下台阶,在马车前站定,抬头,看著鄔序下了马车。 “王爷。”她轻唤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往他身后的马车里探了探。 阿恆呢? 没一道回来么? 鄔序將她那点探寻看在眼里,不待她开口,便先道:“回陆府了。” 戚姝张了张唇,话还没出口,又听他补了一句:“没被冤枉,没受委屈。” 语罢,他不在门口多做停留,迈步跨过门槛。 戚姝担忧散了,知晓他定是顺利解决了赵嬤嬤下药还构陷陆恆与她一事。 她抬步跟上,心道他当真是身高腿长,她近乎小跑才能跟上他:“赵嬤嬤与玉蕊娘子作何处置了?” “等候太后发落。”他言简意賅。 “王爷呢?”她的气息已经有些乱了,“可有被刁难?” 即便他权倾朝野,面对的到底是当朝太后,要问罪太后的堂妹与嬤嬤,怕也不是什么容易事。 说到底,这事与她和陆恆脱不了干係。 若累他受气,她心里不会好受。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鄔序忽然放缓了步子,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没有。” 戚姝轻舒了一口气:“那便好。” 两人並肩沉默走了一段,他又开口问道:“大夫怎么说?” 行房虽缓解了药性,却也不知那药是否会对身体又旁的影响。 他问得自然从容,每每提及房事相关,他口吻都隨意的像是与她聊及生活点滴。 戚姝自愧不如,尤其身后还跟著寧默与方嬤嬤,她垂眼,儘可能的保持冷静,低声回道:“无碍了,多谢王爷掛心。” 白日里的记忆不受控的涌上来,她有些难为情,怕他再问及相关,便又主动岔开道:“日后阿恆登门,我定將他看得紧些,自己也会更谨慎,下回再不让王爷这般费心受累了。” “不会有下回。”鄔序脚步未停,却也不著痕跡地配合著她的步速,“太后不会再往王府送人了。” 戚姝有些怔神恍惚。 他入一趟宫,就这么把后患都除了? 他说得太轻描淡写,仿佛推拒太后不过是件寻常小事。 可若当真这般简单,当初又何必娶她? 他直接拒了太后的指婚不就成了? 还是说,他娶她,並不是让她当挡箭牌? 她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他並不喜她费心琢磨他,成日绕著他转,不会影响到她以及陆家安危的事,没必要去追问深究。 他愿意娶她,她身上自有他看中想要的。 如此,便够了。 同行至內院,两人分別,各自忙碌。 確定危机解除,戚姝便已及时察觉异常,主动匯报为由,將南枝从后厨调回自己跟前侍候。 南枝一迈进屋內,便扑通一声直接跪在戚姝脚边,红著眼,既委屈又欣喜地说道:“南枝还以为自己又搞砸了,王妃不会再要南枝了……” 那夜敲门送了药粉过后,她一直在等行动指令。 可是等了又等,没等来王妃只言片语,她心急如焚,只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事,再回不到王妃身边了。 她说著,抬起右手,三指向天:“南枝起誓,往后绝不自作主张,未经王妃允许的事,一件不做,如若再犯,便叫——” “好了。”戚姝伸手,握住她发誓的那只手,將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不必起誓,长记性了便好。” 南枝连连点头:“长记性了,再也不敢忘了……” 戚姝鬆开手,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给她,语气淡而柔软:“別哭了,旁人瞧见,只当你又犯了事,我又罚你了。” 南枝接过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想止住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只是翘起了嘴角:“南枝哭是因为高兴……高兴得想哭。” “你这丫头,怎地又哭又笑。”方嬤嬤站在一旁,眉眼间满是欣慰与慈爱,“茶壶见底了,去添一壶新茶来。可別在后厨待久了,忘了在王妃跟前该怎么侍候了。” 这话听著是指派,实则是想把南枝从那一腔汹涌的情绪里轻轻拉了出来。 南枝连声应著“记得的,记得的”,一溜烟儿地跑出去忙活了。 方嬤嬤看著她背影,转回身冲戚姝道:“王妃放心吧,经此一遭,南枝日后办事定会稳妥些。” 戚姝浅笑:“往后也请嬤嬤多费心提点她才是。” 她是没法时时刻刻盯著南枝,有方嬤嬤这样老道的人领著,南枝行事自会少些紕漏。 次日,晚上。 戚姝主动去书房给鄔序送汤。 她將汤盅放在案角,立在原地看他。 鄔序搁下笔,抬眼看她:“说吧。” 两人相处这么久,也摸清楚些了彼此的习惯。 他知她不会单单只是来送汤。 戚姝清了清嗓子,轻声道:“王爷,今日是三十了。” 鄔序目光落在她脸上,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盅汤。 汤色浓郁,飘著几味药材的影子,再配上她这句话,不难猜测是甚补汤。 逢十行房,是他定下的。 她是来提醒他的? 鄔序墨眸深了几许,重新拿起笔来,不露情绪地回:“知道了,忙完便回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事多,会稍迟些,但不会令你白等。” 戚姝闻言,知晓他是误会了,忙解释道:“王爷误会了,妾身不是那个意思,昨日……” 她点到即止,“王爷昨日已经累著了,今夜又事繁,还是好好歇一歇吧,免得身子撑不住。” 她说著,將那盅汤往他面前推了推,很是真挚恳切:“这汤能补身子亏空,王爷喝了再忙吧,身子要紧。” 她知道他清冷禁慾,不喜房事,昨日为缓解她身子药性,委实折腾得过了。 他每日公务缠身,少有轻鬆喘息的时候,她是真怕他操劳过度。 又知他是个言而有信的,怕是身体累了,也会撑著履行承诺,这才前来送汤,主动劝他歇息。 鄔序握笔的手微顿。 歇一歇、撑不住、身子亏空。 ……她是嫌他昨日力有不逮? 第54章 有王爷在,妾身不怕 鄔序再次抬眼,目光在戚姝脸上梭巡,像是在辨认什么。 戚姝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闪,格外认真诚恳。 半晌,他对她让他今晚好好歇一歇的提议不予置评,只是扫了眼案角的汤,冷冷淡淡地说:“不需要。” 隨后,再次低头忙碌。 他这副模样反应,戚姝並不陌生,她之前劝他收下姨母搜罗的偏方药时,他也是这个样子。 话已说到,汤他不喝,她也不勉强。 於是福了福身,端著汤离开。 知道他今夜事多,又已说过不行房,戚姝便没有等他,先行梳洗歇下了。 这一夜睡得並不踏实,迷迷糊糊间,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沉沉地停在她的身上。 隱约听见一声极轻的嘆息,近在耳畔,落在枕边。 她只当是梦,下意识往被褥里缩了缩。 三天后。 太后姜心贞派了心腹刘公公亲自登门。 他先朝戚姝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宣读著对姜玉蕊和赵嬤嬤的处置。 姜玉蕊被禁足抄书,由宫中老嬤嬤严加管教规矩,而赵嬤嬤被杖责二十,罚入浣衣局,终身不得再近太后跟前。 末尾儘是安抚与歉意,命人抬上几箱赏赐,皆是宫中上好的料子、首饰与药材,说是给戚姝压惊补身子的。 刘公公宣完旨,收了绢帛,躬身噙笑:“娘娘说,此番让王妃受委屈了,心里著实过意不去,这月二十七,是娘娘的生辰,宫中设宴,届时再当面宽慰补偿王妃。” 他说著,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双手奉上,“这是娘娘亲笔所书的请帖,王妃收好。” 戚姝的心一沉。 鄔序既开口说了,太后不会再往王府塞人,定是已同太后说妥了。 那太后这番让她入宫又是所为何事? 当不可能只是为了替姜玉蕊,说几句道歉宽慰的话吧? 但她即便不愿去,也不可能在此刻推拒,只能含笑得体接过:“太后娘娘厚爱,臣妇受宠若惊,劳公公回稟娘娘,有娘娘掛记,臣妇不觉得委屈。” 离太后生辰还有整整二十四日,中间有甚变故也说不准。 刘公公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回宫復命去了。 刚走出几步,他忽地驻足回头,像是才想起什么要紧事,又补了一句:“对了,娘娘知道王妃与姨父姨母亲厚,特设了恩典,请陆大人一家同赴生辰宴,也好让王妃在宫里有亲近之人陪著说说话。” 戚姝心头一跳,拿请帖的手稍稍紧了紧:“阿恆……我表弟阿恆也在受邀之列吗?” 刘公公笑著点头:“那是自然。” 戚姝心里已是心绪涌动,面上却仍是那副温顺得体的笑意,表示瞭然的点点头,再次送別刘公公。 直至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面上的笑意这才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这样的宫宴,陆家本不可能在受邀的名单內。 在刚惩治了姜玉蕊与赵嬤嬤的节骨眼,甚至还邀了陆恆入宫,她不得不多想。 一旁的方嬤嬤將她眉目里的愁绪看得分明,宽慰出声:“王妃不必忧心,若真不想去,晚些等王爷回府,同王爷说一声便是了,去与不去,王爷自有法子替王妃周全。” 戚姝没接话。 她自不会质疑鄔序的能力,只是方才刘公公特意告知,陆家在受邀名单內,又点明她同姨母一家关係亲厚,分明是掐著她的软肋来的。 她不去,有鄔序替她周全,可陆家不去,便是大不敬之罪。 这宫宴,她不得不去。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叩著请柬边缘,心里却已有了计较。 或许,能去这生辰宴,亦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脑海里某个念头强烈,只待同鄔序商议了。 过了一个半时辰,鄔序回府了。 戚姝得知后,立马动身相迎。 两人在前院碰上。 她微微福身:“王爷。” 鄔序轻“嗯”了声,脚步未停,率先开口道:“太后生辰宴的事,你不必管。” 他同姜心贞摊牌明说那回便说过,无事不要召戚姝,有事直接来寻他。 因此今日在宫里,姜心贞已经告知他派人来王府宣旨的事了 戚姝讶然:“王爷都知晓了?” 鄔序頷首。 戚姝便省了来龙去脉,开门见山道:“王爷,妾身想去。” 鄔序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早有预料,语气淡淡的:“你且放心,那日我在,不会让陆家被刁难。” 他知她谨小慎微惯了,但凡与陆家相关的事,皆是严阵以待。 她说想去,定是又担心姜心贞因为她而迁怒刁难陆家。 戚姝没想到他已经思虑到了这一层,心道他心思当真细腻。 她眼底有动容,却还是认真道:“不只是担心陆家,妾身是真的想去。” 鄔序眸带审视,显然对她这句话存疑。 他驻足看她,已是要听她细说的姿態。 戚姝没有急著解释,只是屏退了南枝与方嬤嬤,继而看著寧默。 寧默请示望著鄔序。 鄔序会意,递了一个退下的眼色。 待眾人离得远了,廊下只剩他们二人,戚姝才抬眸,压低了声音:“侯府的事……王爷查得怎么样了?” 鄔序不料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略一停顿:“还在查,尚未定论。” 戚姝点了点头,像是並不意外,隨即迎著他的视线,认真道:“王爷先前说过,要寻个时机將妾身与侯府断亲的事公之於眾,妾身以为,太后的生辰宴,便是个好时机。” 鄔序墨眸沉了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几分:“你確定?” 戚姝頷首,不闪不避:“是,妾身確定。” 她跟侯府早该有个了断。 这个了断,必须在他查明戚顾两家意图谋逆之前。 鄔序眉头微挑:“不怕了?” 她之前可是连姜心贞召她,都要盘算再三。 如今说想在宫宴上断亲,倒不像她一贯的作风。 廊下的风吹过来,將戚姝鬢边一缕碎发轻轻吹起,她抬手拢了拢,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弯了弯嘴角,朝他笑了笑:“有王爷在,妾身不怕。” 她相信,他会护她,也护得住她。 第55章 衬你 转眼,便是六月二十七。 太后姜心贞的生辰。 天还没大亮,纱帐外透进来第一缕青灰色的天光,戚姝便醒了。 今日不同往常,她需得盛装出席,梳妆费时,避免耽搁鄔序,她得起得比他早些。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角下床,踮著脚往外间走去。 南枝和方嬤嬤早就在外间候著,端水的端水,捧衣的捧衣。 梳洗完毕,她坐到妆檯前,安静著妆。 因著昨日就嘱咐过了,主僕三人全程无声,免得吵醒鄔序。 一刻钟后,她听到里间传来窸窣的声响,便起身走回床榻:“王爷醒了?” 鄔序已经坐了起来,轻“嗯”一声,但目光清明,不似刚醒的人。 戚姝走上前去,取过搭在衣架上的朝服,替他更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起身,展臂配合。 成婚快两月,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她垂著眼,替他理好衣领,指尖拂过他肩头,专注认真。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刚施过妆粉,肤色比平日更白净了几分,鬢边的碎发还没完全拢好,几缕髮丝鬆鬆地贴著耳廓,衬得耳垂上那对珍珠坠子格外莹润。 平日里见她,多是素麵朝天或淡扫蛾眉,此刻添了惹眼的姝丽。 妆檯前的灯还亮著,將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温柔又娇媚。 他不动声色地看著,直至她为他系好腰间的带子,在她抬眼的瞬间,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抬步去净房洗漱了。 戚姝並未察觉他的打量,生怕耽搁了出发的时辰,又回到妆檯前坐下。 方嬤嬤替她挽发,南枝捧著首饰盒在一旁候著。 片刻后,戚姝对著铜镜端详。 她妆容已妥帖齐整,发间已有两支釵环压鬢,不显寡淡,却也谈不上出挑。 今日宫宴人多眼杂,她不想太过招摇,却又怕过於素净反而惹眼,正犹豫要不要再添一支簪子,指尖在首饰盒边沿轻轻划了一圈。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著刚洗漱完的清冽:“左边那支。” 她下意识地转头,便见鄔序不知何时从净房出来了,立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南枝捧著的首饰盒上。 她见他已是整装待发,忙道:“王爷稍等,马上就好。” 说著,连忙伸手探向首饰盒,鄔序却快她一步,长臂一伸,径直从南枝捧著的首饰盒里取出了那支簪子。 那是一支白玉簪,上好的羊脂白玉,通体没有一丝杂色,簪头雕著一朵半开的兰花,素净淡雅,和她的气质甚是相配。 方嬤嬤与南枝都有眼力见的退开几步,给鄔序腾挪出位置。 他微微俯身,將簪子簪入她发间,动作很轻,像是怕扯到她的髮丝,簪尖穿过髮髻,稳稳地固定住,没有半分偏差。 然后他直起身,端详了一瞬,素兰在她乌黑的发间安静绽放,与她眉目间的温婉相得益彰。 他神色淡淡,淡声评判:“衬你。” 戚姝抬手轻抚了下髮簪,触手温润,她道出心中的犹疑:“会否太过招摇?” 满头髮釵珠翠,那是戚莞寧一贯的做派。 鄔序垂眸看她,沉声:“你是王妃。” 言下之意,她想怎么招摇,都不会太过。 戚姝会意,他给的底气驱散了她的犹疑,她收回手,冲他扬唇浅笑。 鄔序不再多话,只道:“动身吧。” 戚姝頷首:“好。” 两人同乘入宫。 鄔序靠著车璧,膝上摊著一本摺子,看得专注。 戚姝偏头,目光落在车帘外掠过的街景,不去扰他。 一路无言,她却也不觉得冷清。 不必刻意找话,各安其位,各得其静,这样的平淡,恰恰是她一直渴求的安稳。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 鄔序先下了车,回身朝她伸手。 戚姝没有扭捏,搭著他的手下了车。 早朝的大臣们正陆陆续续地从另一边入宫,有人远远看见了摄政王亲自扶王妃下马车,纷纷垂首避让,不敢多看,暗暗感慨,两人当真恩爱。 待她站稳,他收回手,低声嘱咐:“若有事,让人来知会我。” 生辰宴午时开席,他要先去前朝,而她与其余受邀命妇,去永寧宫给姜心贞先请安祝生。 戚姝抬头看他,晨光正好落在他眉眼间,將那副惯常冷峻的面孔衬得柔和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妾身省得。” 他不再多言,转身往前朝的方向走去,玄色的朝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戚姝立在原处,目送他走远。 方嬤嬤在身后低声道:“王妃,该去永寧宫了。” 戚姝頷首,理了理衣襟,跟著引路的太监第二次前往永寧宫。 永寧宫。 殿门前已经候著几位命妇,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低声说著话。 戚姝走近,几人的目光便不动声色地扫了过来。 石青色织金蟒纹,领口缀著东珠,这是摄政王妃的品级服。 几人认出她的身份,低声耳语了几句,暗道这位素日里从不与人走动的王妃,模样竟如此出挑。 难怪前脚同国公府世子退了婚,后脚摄政王便登门求娶。 她们交换了眼神,不冷不热地朝她福了福身:“见过王妃。” 她们的夫君多半是仰仗定国公的,与顾戚两家同气连枝,自不会对她多热络。 尤其,侯夫人沈惠兰也在这呢。 她们眼里,多有些看好戏的意味。 戚姝微微頷首,算是还了礼。 她的目光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將几步外站著的沈惠兰无视得很彻底。 太监进去通传后,她便在阶前站定,安静地等著,不急不躁。 命妇们偷眼瞧著,望向沈惠兰,想看她作何反应。 有胆大者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王妃可是没瞧见侯夫人?怎地连个招呼也不打呀?” 沈惠兰心里不快,面上却似见著亲女儿一般,笑著迈过来:“姝儿,两个多月不见,你气色越发好了,侯爷若是瞧见了,定然欣慰高兴。” 她声音不低,足够让周遭的眾人听见,话里话外都在暗指,戚姝嫁入王府后便再未回过侯府,连生父都不曾探望,薄情寡义,不孝至极。 戚姝置若罔闻,连个余光都没有给她。 在眾人的旁观下,沈惠兰笑脸有些掛不住,便嘆了口气道:“也是,如今你成了王妃,身份不同了,自不好同从前一样与我说笑亲近。” 说著,目光扫过殿门,嘴角那抹笑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只是这宫里到底是讲规矩的地方,该等的,什么身份都得等,可见有些体面,也不是嫁了人便有的。” 她在同她摆什么谱? 王妃又如何? 还不是一样被太后晾在殿外? 戚姝终於侧目,平静无波地看她:“你既知宫里是讲规矩的地方,见了本妃却不行礼,是在藐视宫规?” 第56章 此一时彼一时 在侯府时,戚姝几乎不会和沈惠兰顶嘴。 因为顶嘴闹大了,戚成风不会护她,只会给沈惠兰多一个惩戒她的由头。 她不赌一时之气,只想保全自身。 可现在不同了,鄔序给了她底气,她不必再受沈惠兰的气。 待午宴过后,她会彻底和侯府了断。 沈惠兰面色一僵,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不敢隨意接这句问责,只得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位命妇,等她们给她帮腔,她再占理指责戚姝。 然而没人敢接话。 毕竟摄政王妃的品级摆在那儿,她们敢偷偷看戏,可不敢当眾附和。 僵持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定国公夫人即顾辰宴的母亲王雯韵携著戚莞寧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王雯韵走近,笑道:“好生热闹,看来是我来得太迟了。” 眾人纷纷向她见礼,沈惠兰却好似见到救星,连忙迎上去,一派亲密无间地去挽王雯韵的手臂,委屈嘆息道:“雯韵姐来得正正好,快来替我评评理,我不过是想同姝儿说几句体己话,她倒好,劈头便拿品级压我,怪我不给她行礼呢。” 她摇了摇头,像是无奈至极,“如今可真是做了王妃,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知对雯韵姐,还会不会似从前那般乖顺。” 她这话说得好不委屈,字字句句都在骂戚姝,一朝得势,便目中无人。 从前一门心思想嫁进顾家时,还不是伏小做低? “母亲?”戚姝轻扯了下唇角,声音又轻又冷,“我母亲已离世多年。” 她偏头望了眼戚莞寧,“侯夫人莫要认错女儿才是。” 戚莞寧忍不住要帮腔,被王雯韵一个眼神制止。 戚姝抬眼看著王雯韵,徐声道:“此事由国公夫人评理倒也合適,我记得国公夫人最重规矩,今日,当也不会为了侯夫人坏了宫规。” 从前她和顾辰宴有婚约时,王雯韵便没瞧得上她,两家家宴显少给她正眼,常拿规矩规训压她。 她那时不过十四、五岁,以为只要忍忍,顾辰宴便会为她撑起一片天。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又愚蠢。 王雯韵眸光一沉,只觉得面前的戚姝,陌生好似从未见过。 这丫头,倒是个能忍的,从前在侯府,装的低眉顺眼,柔顺温吞,像块没有稜角的软玉,可以隨意拿捏,实则浑身带刺。 可毕竟是在永寧宫殿外,今日又是太后生辰,她不得不先把气咽回肚子里。 至少,明面上不能撕破。 王雯韵深呼吸,將手臂从沈惠兰手中抽了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冲戚姝稍稍福了福身子:“见过王妃。” 这一福身,把沈惠兰衬得越发没规矩失礼。 周遭看戏人的眼神发亮,只觉得这齣戏越发精彩了。 沈惠兰与戚莞寧不料会被王雯韵“打一巴掌”,脸色又白又红,吃了瘪,却不敢言。 戚姝受了她半礼,伸手虚扶:“不必多礼。” 末了,特意感慨了一句:“本妃就知道,国公夫人是最重规矩的。” 这话明显在点沈惠兰,沈惠兰脸上愈发难看。 王雯韵直起身,望著戚姝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是拉家常:“瞧著王妃这一身气派,倒令我想起从前了,那时王妃不过十三四岁,安安静静站在廊下,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那会我还同侯爷说,这孩子日后定是个好相与的,他日入了我顾家的门……” 她忽地止了声,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隨即又笑著摇了摇头,“瞧我,又说这些旧事做什么,如今王妃嫁得这样好,我这颗心,也算放下了。” 她这话说得温和体面,可在场谁听不出来,她是在说,戚姝不过是她顾家不要的人。 几位命妇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等著看戚姝如何接话。 戚姝也笑:“说到这,我一直很感激国公府痛快的应允了我提的退婚,若不然,我也遇不到王爷。” 一句话,向眾人强调,当初是她提的退婚。 是她不要顾辰宴了。 她又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国公夫人说得对,此一时彼一时,那些旧事往后便不必再提了,也不是什么值得回味高兴的事。” 接著目光略过沈惠兰与戚莞寧:“本妃同二位更无旧可敘。” 廊下一片安静。 王雯韵面色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其余眾人更是大气不敢喘。 恰好这时有太监自宫门內而来,嗓音尖亮的通传:“太后娘娘宣——摄政王妃进殿。” 戚姝頷首,却没有立刻动身。 她侧眸,看向沈惠兰,眉目间浮起一丝不遮掩的淡嘲:“侯夫人说得对,该等的,什么身份都得等,只是今日,显然侯夫人要比本妃等得久一些。” 她扬唇:“可见这份体面,嫁对了人,便会有了。” 她说完,没有再停留,从容转身,迈步跨过门槛。 沈惠兰攥著帕子的手指节泛白,目光狠厉地盯著她的背影。 她从未如此憋屈过!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贱人! 戚莞寧亦气得要死,实在忍不住,嘟囔出声:“她如今是高嫁了,便这般神气,也不……” 话未说完,沈惠兰与王雯韵几乎同时朝她看过来。 沈惠兰还记得山贼的事尚未了结,她方才再气,也始终没敢与戚姝撕破脸,面上装得亲近。 王雯韵则是不愿她在人前失言,丟了国公府的体面。 戚莞寧被两人的目光一压,顿时住了嘴,可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片刻后,她忽地冷笑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没关係,她今日总要寻个机会,去告诉戚姝,摄政王当初为何会娶她。 等她知道了真相,看她还拿什么来得意! 第57章 臣妇斗胆,想为自己求一个心愿 戚姝隨著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珠帘,进了正殿。 太后姜心贞端坐在凤椅上,一身明黄织金凤袍,满身珠翠层层叠叠,压著年轻的眉眼,透出矜贵与庄重。 而她身边还站著一个人——姜玉蕊。 姜玉蕊今日穿了件杏粉色的衣裙,梳了规整的髮髻,比之前的装扮要素净许多。 戚姝目光与她短暂的碰了一下便收回,行至殿中,给姜心贞福身行礼:“臣妇给太后娘娘请安,今日是娘娘千秋,愿娘娘福寿绵长,永寧安康。” 太后含笑点头:“起来吧。” 戚姝直起身,姜玉蕊主动迈步上前,端端正正地朝她福了一礼:“姝姐姐,那日在王府实在忙乱,我没来得及同姝姐姐解释,这些天日日记掛,只盼能见姐姐一面,好生说个清楚。” 她一脸恳切:“赵嬤嬤做的事,玉蕊真的不知情,玉蕊只是与你投缘,绝无肖想王爷之意……可这是总归因我而起,让姝姐姐受了惊嚇,是玉蕊的不是,如今我已受罚禁足,嬤嬤也教导了规矩,玉蕊知错了,还请姐姐莫要因此与我生分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眼眶都微微泛了红,倒真像是个受了委屈又诚心认错的小姑娘。 戚姝不知这番话,她练习了多久,说得这般情真意切,连眼眶都微微泛了红,一副受了委屈又诚心认错的模样,把罪责全推到赵嬤嬤身上。 只是这事已过去一月,罚也罚了,她再揪著不放,便显得小气。 何况,这番话显然是太后授意的,一句“绝无肖想王爷之意”,也表明了太后打消了姜玉蕊许给鄔序的念想。 是以,她伸手扶了姜玉蕊一把,笑容得体温婉:“玉蕊妹妹言重了,既是误会一场,说开了便好,今日是娘娘的生辰,咱们不提旧事,只管高高兴兴的。” 语罢,便给方嬤嬤与南枝递了个眼色,示意两人將生辰礼呈上来。 南枝捧著一只琉璃盆走上前来,盆中一株西域异种红莲,莲叶田田,花苞初绽,在殿中灯下泛著缎子一般的光泽。 方嬤嬤则躬身奉上一对羊脂白玉莲花镇纸。 戚姝接过那对镇纸,徐声道:“王爷说娘娘独爱莲,特意寻来了这株西域异种红莲,六月盛开,正应了娘娘的寿辰,不过臣妇想著,花开花落终有时,便又寻了一对白玉莲花镇纸,与这红莲相配。” “花在盆中,玉在案头,一个应时,一个常在。往后娘娘批摺子时,这对镇纸压在案上,也算是臣妇与王爷的心意,日日伴著娘娘。” 她为这生辰礼著实苦恼了一阵,便去寻鄔序询问太后的喜好。 他不多话,直接將东西备好了,她只需想一番漂亮的说辞。 姜心贞闻言,示意刘公公取来镇纸。 她指尖抚过玉面,眉目间浮起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动容,语气也软了几分:“难为你们记掛著,费心了。” 她握著镇纸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似有不舍地递给刘公公收好,敛了思绪,朝戚姝与姜玉蕊招手,又把戚姝跳开的话题拉回来:“来,你们说开了便好,都到哀家身侧来说话。” 两人应声,一左一右立在姜心贞身侧。 姜心贞偏头看著戚姝,语气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歉然道:“上回的事,到底是你受了委屈,光罚了赵嬤嬤,让玉蕊同你赔几句不是,哀家觉得还不够,你若还有甚想要的,儘管同哀家开口。” 戚姝摇头,神色恭谨:“娘娘厚爱,前些时日已赐下不少东西,臣妇受之有愧,实不敢再领旁的恩典了。” 姜心贞却像是没听出她的推辞,又道:“哀家知道你同陆家走得近,陆祭酒是个清正人,你若是为他们著想,有什么心愿,也是一样的。” 戚姝心口微紧。 她不知太后这是在试探还是在铺垫旁的什么,但她明白,福祸相依,她今日若为陆家求恩典,来日这便也是个牵连陆家的由头。 她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温顺:“姨父一生淡泊名利,若臣妇替他开口討什么,反倒违了他的本心,臣妇已嫁入王府,陆家的事,自有陆家自己料理,臣妇不便过问,也不敢因私情误了分寸。” 她將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不会替陆家谋利,又暗暗將自己与陆家的关係推远些,免得太后拿陆家来辖制她。 接著,將话头一转,又道:“不过娘娘若真疼臣妇,臣妇斗胆,想为自己求一个心愿。” “哦?”姜心贞饶有兴致地挑眉,“什么心愿?你且说与哀家听听。” “还未想好呢。”戚姝浅笑,“只是觉得娘娘金口玉言,这样的恩典难求,捨不得白白错过了,便想先討个承诺,往后想好了,再来求娘娘兑现。” 心愿她当然是想好了的。 她要了这个承诺,一会的宴中眾人齐聚,便能名正言顺请太后做主,为她断亲。 只是现在还不能说,免生变故。 她分寸拿捏得刚好,姜心贞不再追问,点点头,笑得意味深长:“好,你慢慢想,来日方长,你与哀家只会越来越亲近,你的心愿,哀家定不让你落空。” 戚姝品著这句话,只觉得那句“越来越亲近”听著有几分不对劲,像是话里有话,可她一时猜不透,也不可能去追问,只能垂眼应声:“多谢娘娘。” 姜心贞命人添了座,让戚姝与姜玉蕊一左一右坐在她身侧,隨后召其余命妇入殿请安祝生。 王雯韵走在最前头,沈惠兰与戚莞寧落后半步。 三人依序行至殿中,屈身行礼。 姜心贞只微微頷首,態度冷淡疏离,与方才面对戚姝时的和煦判若两人。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掠过坐在姜心贞身侧的戚姝,她姿態从容,神色淡淡。 这一幕,刺痛了她们的眼。 从前她见到她们,只得唯唯诺诺的避让低头,可如今她坐在太后身侧,她们向太后行礼时,仿佛也在对她卑躬屈膝。 这滋味,好似喉咙口堵著一团棉絮,咽不下也吐不出。 王雯韵是三人中最为沉得住气的。 面对姜心贞的冷淡,她不卑不亢,献了礼,便从容落座,面上瞧不出半分异色。 她心里自有计较。 这太后年纪轻轻,仰仗摄政王才坐得稳这个位置,自然会对戚姝亲厚,而冷著她们。 可那又如何? 没了摄政王,她姜心贞什么都不是。 眼下这点高低,不必放在心上,他日谁居高位,尚未可知。 第58章 王爷娶她的真正原因 请安献礼完毕,离正式开宴尚有些时辰,命妇內眷们便三三两两散落在偏殿与花园中,低声寒暄,各自寻著相熟的人说话。 戚姝心里惦记著姨母一家,琢磨著这个时辰,姨父姨母与陆恆应当已入宫了。 姨父不涉早朝,姨母又无誥命在身,不必一早入宫请安,算来便是此刻刚到。 开宴后按品级列席,她与姨母多半坐不到一处,便想著趁这空当去寻他们说上两句话。 於是趁著太后正与某位命妇敘话的间隙,她欠了欠身,藉口要去透透气,悄然退出了偏殿。 迴廊不见人影,戚姝便沿著迴廊往花园方向走去。 六月亦是奼紫嫣红的时节,海棠將谢未谢,石榴开得正烈,一派生意盎然。 她无心赏花,目光扫过花径与凉亭,寻著姨母一家人的身影。 绕过一座假山,再往前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御花园西侧的一片空地,不少从早朝散了的臣子们也正三三两两地聚在那边说话。 宫宴向来如此,男女虽不同席,但开宴前的这片刻功夫,花园与迴廊是相通的。 男人们借著等开席的空档透气说话,女人们则寻著相熟的走动寒暄。 南枝低声请示:“王妃,要不分去找?许能快些。” 方嬤嬤摇头:“不可,这是宫里,不比府上,你一会要是迷了路寻不回来,反倒惹麻烦。” 戚姝认可的頷首,正要转向另一条小径寻人,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姐。” 戚莞寧的声音自背后响起,甜腻腻的,像是殿门外那场暗流从未发生过,两人之间那些恩怨也从不曾存在。 她热络地走近:“阿姐在找什么?我帮阿姐一道找吧。” 戚姝转过身,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接话。 方嬤嬤已经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戚姝身前,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疏离:“世子夫人留步,我家王妃说了,与世子夫人无旧可敘,不必劳动。” 戚莞寧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像是听不懂方嬤嬤的逐客之意,仍不退半步,有些忧心地望著戚姝:“我有重要的事,要同阿姐说。” 戚姝冷冷看她:“那日在医馆,我是不想耽搁了玉蕊看诊,才没同你计较,你怕是已忘了我先前的话,我且再提醒你一遍,你再来我跟前晃荡找不痛快,山贼的事,我们好好算一算。” 她並不想和烂人纠缠,但架不住烂人不听劝地非往她跟前凑。 今日本就要公开断亲,再同戚莞寧理个旧帐,不过顺手的事。 戚莞寧面色变了变,心里也有些发虚。 不久前的殿外,沈惠兰还逮著机会叮嘱她,明面上切莫与戚姝爭执,免得她把山贼的事捅出来。 可转念一想,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足够让戚姝再也神气不起来,她又不慌了。 戚姝现下这般硬气,还不是以为有摄政王给她撑腰? 等她把真相说出来,戚姝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思及此,她那点心虚便压了下去,重新端出那副无辜得恰到好处的模样:“我不是来惹阿姐不快的,我是真的有事要同阿姐说,不愿阿姐一直被蒙在鼓里,特来告诉阿姐真相罢了。” 眼瞅著戚姝没有感兴趣的样子,她忙补充了一句:“此事与王爷相关,阿姐不想听听看吗?” 听到“王爷”二字,戚姝神色略有鬆动:“何事?” 戚莞寧先屏退了自己的丫鬟,接著看了眼南枝与方嬤嬤,无声暗示。 戚姝便也示意南枝与方嬤嬤退到三丈外。 与鄔序相关的事,无论真假,她都想听一听后再做定夺。 戚莞寧按捺著眼底的恶意,轻声问:“阿姐,你可知王爷为何会娶你?” 戚姝不感兴趣的反问:“你只是要说这个?” 戚莞寧不敢再卖关子,低声道:“阿姐不喜出门,也不与人往来,想必不知道王爷与顾、戚两家不合是朝野皆知的事,他娶你,不过是想借著这门婚事,挑拨顾、戚两家的关係,让父亲与我公爹之间生嫌隙罢了,自从阿姐嫁进王府,顾家议事,便再没有喊过父亲。” 她说著,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花园另一侧扫了一眼,“阿姐,你看。” 戚姝顺著她的目光望去,隔著几株花木,她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 距离太远,两人的容貌与神色是看不真切的,但她一眼便能认出来。 是鄔序与戚成风。 两人正站在一处说著什么,不远不近。 提亲、完婚、回门,鄔序从未提过侯府一句。 乃至於此刻看到他与戚成风站在一处的画面,令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戚莞寧继续说道:“阿姐负气离开侯府,满京城谁不知道?他装得疼爱你,好似陪著你同侯府划清关係,可今日这样的场合,他偏要站在这儿同父亲说话,他分明是故意做给旁人看的,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与侯府亲近,好让我公爹彻底疑心父亲。” 她语气放软了些,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我知道阿姐心里不好受,可阿姐难道忍心看著整个侯府受你牵连么?你甘心被利用,难道也忍心看著父亲被人猜忌、被孤立么?” “王爷根本不爱你,利用完了你,便会把你丟开的,阿姐要早做打算,你我姐妹间虽有不愉快,可说到底,血脉相连的才是亲人,侯府若是倒了,阿姐焉能独活?” 她说这些,既是看不惯戚姝自以为攀上了摄政王便目中无人的样子,也的確在为戚成风抱不平。 戚姝这个蠢货,被人利用还沾沾自喜,害得顾、戚两家生了嫌隙,连带著她在国公府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绝不会让她在王府,过风光顺遂的好日子。 她等著她去找摄政王哭闹,再被厌嫌拋弃。 第59章 他愿意利用我,我求之不得 戚姝收回视线,目光平静地看向戚莞寧:“说完了?” “你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吗?”戚莞寧怔然望著她近乎漠然的脸:“你怎能这般无动於衷?父亲每天为了这事,焦头烂额,你如何忍心?” 戚姝听著,只觉得好笑。 她也真的笑了:“这么多年,你与沈氏欺我,他都熟视无睹,不见半分不忍,我又有甚不忍心的?” 对他不忍,便是对曾经一直被欺凌的自己残忍。 戚莞寧被她这番话堵得脸色发青,咬了咬牙,又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你可是还心存幻想?你清醒一点,王爷根本不爱你,他不过是在利用你!” “那又如何?”戚姝淡然抬眸,“他愿意利用我,我求之不得。” 这话不是为了气戚莞寧,而是她的真心话。 无论是从前的顾辰宴,还是现在的鄔序,她想要的,从来都是端方的人品、能护住身边人的能力,而非情爱。 所以,当顾辰宴不信她,要她验身以证清白,她会毫不犹豫的退婚。 不管鄔序娶她,是为了推拒太后的指婚,还是用来离间戚成风与顾崇远,她都不在意。 他能护住她,会护住她,那便够了。 他们本就是各取所需的同盟,而非爱人。 她巴不得他可以一直利用她,做个对他有用的人。 戚莞寧的话,句句落在她不在意的地方,不痛不痒。 戚莞寧难以置信地盯著她,情绪上头,口不择言:“你可真贱,上赶著倒贴,被人利用了还当是恩宠!等顾、戚两家彻底撕破了脸,你那点用处就没了,到时候他连看你一眼都嫌多余,你以为你还能好活?” 戚姝依旧淡然:“不劳你费心,便是顾、戚两家死光了,我定也活得好好的。” 顾崇远和戚成风有意谋反,戚莞寧快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戚莞寧气疯了,什么山贼、把柄、宫宴、身份,全被她拋到了脑后,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撕碎眼前这张永远平静的脸。 她扬手朝戚姝扇去:“你这个毒妇——!” “王妃!” 数丈外的方嬤嬤和南枝惊得魂飞魄散,恨不能飞身来挡,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她们飞不过来,但戚莞寧的巴掌也没能落到戚姝脸上。 有人扼住了戚莞寧的手腕。 是顾辰宴。 顾辰宴阴沉著一张脸,显然是快步赶来,呼吸微喘,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戚姝的脸,见她脸上没有伤痕后,瞪著戚莞寧:“在太后生辰闹事,你疯了不成?” 戚莞寧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委屈与难过盖过了心虚与惶恐,她泪盈盈地望著他,带著哭腔地控诉:“是她狠毒,说让我们顾、戚两家去死,我气不过,才……” “够了!”顾辰宴低喝一声,“她不会说这样的话。” 他记忆里的戚姝,安静温柔,从不与人爭论红脸。 即便后来两人闹僵,她也不过是冷言划清界限,从不会用这般恶毒的言辞。 戚姝在旁听著,只觉得荒唐。 她是他未婚妻,需要他信任护著时,他撇下她,帮著別人將她踩进泥里。 如今各自婚嫁,他倒不顾自己妻子的顏面,护起她这个外人来了。 真是谁嫁给他,都是倒了血霉。 “你不信我?我是你的妻子,你竟不信我?!”戚莞寧彻底崩溃,挣脱他的手,又要朝戚姝挥去,“你为何还缠著辰宴哥哥不放?!” 这一回,她的手也依旧没能碰到戚姝半分。 一只手臂自身后伸过来,揽住了戚姝的腰,將她往后带了半步,稳稳地护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玄色的衣袖在她眼前一晃,带著她熟悉的、冷冽的松木气息。 她的后背贴著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隔著衣料传来。 鄔序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伤著没有?” 在戚莞寧找上她时,他便注意到了。 女人交谈,他不便出面,加之在宫里,原以为出不了什么事。 直至看到顾辰宴往两人的方向去,他立即抬步迈来。 只是他离得较远,终归是慢了顾辰宴几步。 戚姝顺势埋入他的怀抱里,一手捂著脸,闷声道:“王爷,她打我……还说王爷会不要我……” 语气里三分害怕,七分委屈,学足了戚莞寧素日里撒娇告状的那副腔调。 今日,她便好好给戚莞寧上一课。 鄔序抬眼,凌冽的眸光落在呆怔的戚莞寧脸上。 这是戚莞寧,第一次真切地看清楚他的样貌。 从前参加宫宴,她的席位,只能远远瞥他一眼,刚刚他与父亲交谈,她亦是通过朝服,认出他的身份。 现下近距离一看,才知他容貌过人,半点不似她认为的老男人模样。 可她来不及感慨反应,便受不住他眼神带来的无声的压迫感,控制不住地哆嗦,差点站不稳。 她颤抖著往顾辰宴身后躲,不敢直视鄔序的眼,颤声否认:“我、我没有……没有打她,她撒谎……” 她的巴掌根本没有落下,戚姝怎能血口喷人? 鄔序连低头確认一下戚姝脸上是否有伤,或者多过问一句都没有,目光移至顾辰宴身上,沉声:“你夫人敢动王妃,是你自己处置,还是本王来处置?” 顾辰宴置若罔闻,只是惊诧地望著戚姝。 她分明没有挨打,却演得比真的还像。 他认识的她,不可能会耍这样的心机。 鄔序沉眸,唤道:“寧默。” 寧默应声,会意朝戚莞寧走去。 戚莞寧惊恐不已,死死抱住顾辰宴的胳膊,楚楚可怜的求救:“辰宴哥哥……” 周遭的人不敢近前,目光却齐刷刷地落在这边。 早就听闻侯府两姐妹不对付,从顾家改娶二娘子便可见一斑。 如今摄政王这是当眾发怒护妻? 可真是难得一见的戏。 然而在戚莞寧惊惧时,拦下寧默的,不是她的夫君顾辰宴,而是戚姝。 戚姝唤住了寧默,自鄔序怀里直起身,敛了方才那副委屈可怜的神色,目光冷冷地落在戚莞寧脸上:“这样低劣的戏码,演给愿意信你的人看,才有用,明白吗?” 第60章 王爷生气了? 戚姝的话,重重砸在了顾辰宴的心口。 他觉得她的话,是说给他听的。 她是在怪他,怪他从前的猜忌与袖手旁观,故意演了这一出来控诉他。 让他知道,若是当日在侯府,他也似今日的鄔序一样,信她、护她,他们便不会走到这步田地。 她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她,只是心里存了太多对他的委屈。 他懊恼悔恨,却又莫名的滋生出满足。 她心里定还有他,否则不会如此怨恨。 只是此情此景,加上周遭都是看戏的目光,他只觉得顏面尽失,咽下喉咙里那股又涩又烫的情绪,朝鄔序僵身行礼:“內子言行失当,是臣管束不力,回府后,自当严加管教,请王爷恕罪。” 他始终不愿称呼戚姝一句“王妃”。 语罢,他反手扣住戚莞寧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將她拽著转身往花园外走去。 戚莞寧被拉得踉蹌了几步,望著他阴沉沉的脸,弱声唤疼。 可他非但不怜惜,反將她拽得更紧。 待两人走得远了,戚姝立即后退一步,离开鄔序的怀抱,拉开两人的距离,低声:“多谢王爷。” 没他配合,哪能让戚莞寧如此受气憋屈。 鄔序垂眼,目光不著痕跡扫过她的脸:“就这么算了?” 戚姝訕笑:“她没打到我。” 鄔序淡声:“我知道。” 戚姝困惑看著他,无声问询。 既知晓她並未被打,怎还会问她为何就这么算了? 他半点不介意她刚刚狐假虎威,利用他做戏么? 鄔序直直地望著她:“只是今日没打到。” 他与戚成风谈完后,一直留心著这边的情况,自然知道,戚莞寧的巴掌被顾辰宴拦住了。 可从前在侯府,只怕没人帮她拦下那些落下的巴掌吧。 戚姝一怔。 他竟是这样想的。 他知晓她从前在侯府的日子有多不好过,所以哪怕知道她今日没被打,也为她撑腰出气。 他在替从前那个无人可依的自己做主。 她心里一片暖意,轻声回道:“不是就这么算了,是想等到宴会时,再一起算。” 戚莞寧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是她断亲时最现成的由头。 鄔序表示瞭然的頷首,又问:“她找你何事?” 能激烈到不顾及场合的爭执,想来不是寻常的斗嘴。 戚姝眼睫微颤,隨后示意方嬤嬤、南枝与寧默再次退下。 待他们离得远了,她深呼吸,坦诚低声:“来同我说,王爷娶我,是为了离间顾国公与侯爷。” 他为人如何,待她如何,她自有评断,不会被戚莞寧三言两语挑拨,便与他生了嫌隙。 只是他既问了,她不会撒谎隱瞒。 她面色沉静,既已开了口,索性一併道明心中所想:“若真是如此,我不介意,能为王爷所用,我反而觉得踏实。” “王爷初初来陆家提亲,我便困惑,京中不缠人、听话的贵女,当我不止我一位,王爷为何要选我。” “后来以为王爷是想拿我当幌子,加之身子……只是月前姜玉蕊的事,让我知晓,王爷身子无恙,也不惧太后旨意,便愈发困惑。” “可听了戚莞寧所言,有些茅塞顿开,或许王爷想要娶的,只是侯府的女儿,若不出山贼那事,王爷娶的,便当是戚莞寧。” 她自詡豁达,可说到这,心口还是忍不住地发涩。 她垂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越发地轻:“待顾、戚两家的事了结,王爷若再用不著我了,还望王爷念及我曾有几分用处,给我留一份体面” 届时,他若是要与她和离,她也是没有怨言的。 毕竟若不是嫁入王府,戚成风谋逆,她难逃一死。 她已是占了好处,没有白被利用。 鄔序眉头微动,沉默了两息,看著她的发顶,沉声唤道:“戚姝。” 戚姝心里咯噔了一下,没底气的应声:“妾身在。”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唤她。 “抬起头来。” 戚姝后背僵直,屏息抬头,对上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墨眸沉沉的看著她,声音缓而重:“因何娶你,提亲那日我已回答过,我鄔序还不至於要用一个小姑娘来布希么离间的局。” 他语罢收回目光,抬步欲走。 戚姝心口一紧,下意识的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紧声问道:“王爷生气了?” 鄔序停步,没有挣脱她的手,却也没有偏头看她。 戚姝望著他冷冰冰的侧脸,那模样竟比他误以为她让南枝给他下药那回,还要沉上几分。 她不愿放任误会滋生,攥著他衣袖的手没有鬆开,诚心诚意地解释:“妾身非是听了旁人的话,便来质疑王爷,正是深觉王爷皎若明月,又待妾身太好,好到妾身不知道凭什么,便总觉得该有个缘由,才敢安心受著。” 从秦大夫所提的旧事里对他生出钦佩,在日復一日的相处中,熟知他的人品,又发现他根本不惧太后,亦无隱疾。 他太完美,以至於她觉得戚莞寧挑拨的说辞,合情合理。 她並不在意他爱不爱她,她只忧心,她於他无用,要失了他这个大靠山。 鄔序终於偏头看她:“你既觉得我好,便不该再质疑自己。”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是我选中的人,你质疑自己,便是在质疑我。” 戚姝心里那点愁绪烟消云散。 她点头,格外听话乖巧的模样,扯了扯他的衣袖,期盼地望著他,软声道:“好,妾身再不胡思乱想,王爷也莫要生气了,好不好?” 上挑的尾音,透出些撒娇的意味来。 鄔序沉默了片刻,再开口语气缓了缓,不咸不淡道:“时候不早,准备入席吧。” 戚姝鬆了口气,忙鬆开了他的衣袖,很有分寸地保持著距离。 她定会做个省心不缠人的好妻子。 迈入宴席大厅,宫女领她入席。 远远地,她在自己的席位旁瞥见了一个熟悉人影。 第61章 臣妇要与侯府断亲 厅內,戚姝的席位上,坐著的正是她刚刚一直在找的姨母宋敏。 她快步走过去,欣喜唤道:“姨母。” 宋敏拉著她坐下:“太后特设了恩典,让咱们做一处说话。” 戚姝心里微微一动。 太后今日处处卖她面子,先是宣她单独进殿,让她坐在她身侧陪她受其他命妇祝生献礼,又是安排姨母与她同席,巴不得让宴席上所有人都看出,她对她的亲近看重。 如果太后已经打消將姜玉蕊送进王府的念头,这样做又是何意呢? 单纯拉拢鄔序,向他示好么? “想什么呢?”宋敏问她。 戚姝回神,摇头。 宋敏余光环视了四周,凑近了些,拿帕掩唇,低声问道:“王爷那些传闻……当真是假的?” 戚姝反覆推拒,还让陆恆带话说用不上,她都只当她脸薄。 直至出了赵嬤嬤与姜玉蕊下药一事,陆恆回府后,把情况同她说了,她大吃一惊。 戚姝有些无言。 成婚后,她统共没见著姨母几面,但回回姨母都得问及此事。 她轻点了下头,低头抿茶。 只盼著如实以告,打消姨母的忧虑后,姨母再不要为此事费心,不时塞给她些,令她面红耳热的东西了。 宋敏眼神一亮,难掩欣喜,禁不住低声感慨:“老天有眼,终究不捨得亏待你,如今看来,王爷样样皆好,只剩下年纪大这一个毛病了。” “这不是毛病。”戚姝近乎脱口而出地维护。 宋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乐呵呵的点头附和:“是是是,这不是毛病,年纪大会疼人,好著呢。” 说到这,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戚姝耳畔,声音越发谨慎地放低了:“不过太后为何要编排放出这样的传闻,你可问过王爷?王爷如何说的?” 戚姝怔然抬眼看向宋敏。 “你竟不知此事?” 戚姝頷首。 “阿恆同我说,那回王爷入宫问罪,当著太后的面说,这些年那些传闻,少不了赵嬤嬤的手笔。” 宋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近乎耳语:“一个嬤嬤,怎么敢传摄政王的谣言?自是奉命行事罢了。” 戚姝恍然。 她之前会信传闻为真,正是觉得京中无人敢妄议摄政王,若是假的,早该被处置了。 如若编排放出谣言的是太后,一切便能说通了。 可太后为何要这般做? 是不想让鄔序成婚,只能娶她姜家的人? 筹谋布局几年,太后的耐心,远比她想得要深。 而鄔序这些年放任流言,估摸著是如他所说,无心情爱,太后所为,刚好替他挡了婚事麻烦。 他握著太后这样大的把柄,难怪入宫兴师问罪后,太后便彻底死了將姜玉蕊送进王府的心。 事情当真就这么了了吗? 她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亮的嗓音:“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 满殿命妇与官员齐齐起身,恭迎太后与幼帝入殿。 姜心贞牵著五岁的小皇帝萧昭,缓步走上主位。 她今日穿了明黄织金凤袍,头戴点翠凤冠,通身珠翠映著殿中灯火,衬得那张年轻的面孔格外端庄华贵。 萧昭跟在母亲身侧,步子还有些稚嫩,却已有了几分天家威仪。 母子二人落座后,眾人齐齐行礼,姜心贞含笑抬手:“今日是哀家生辰,诸位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宴席正式开席。 殿中分了男女两席,中间隔著一道珠帘与花木屏风,男女虽不同席,却隔而不绝,隱约能看到对面。 女席这边,戚姝与姨母坐在一处,在离姜心贞最近的位置。 国公夫人王雯韵就坐在戚姝旁边的位置,神色如常,倒是她身侧的戚莞寧,低垂著头,藏著那双还没从花园风波缓过来的红眸,生怕旁人看出些什么来。 沈惠兰坐得最远,被戚姝扫了面,又受了王雯韵的冷待,面色勉强端著笑意。 男席那边,鄔序坐在首座,神色淡淡,对满殿的推杯换盏不甚在意,只偶尔侧首与身侧的陆丘知说上两句,但余光却不动声色將席上所有人的神色举动收入眼底。 他看到顾崇远与人把酒言欢,故意冷著戚成风。 也看到顾辰宴面容沉鬱,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偶尔抬眸,隔著珠帘看戚姝一眼,又飞快移开。 鄔序没甚大的反应,只偶尔端起酒盏,指尖轻轻叩著杯壁,平静又耐心。 宴间歌舞昇平,丝竹管弦不绝於耳。 敬酒祝寿、献礼唱和,一派热闹祥和。 可那热闹底下,各怀心思。 宴席行至尾声,姜心贞转向戚姝,扬声道:“你今日送的红莲与白玉镇纸,哀家甚是喜欢,你年轻,心思却细,性子还好,哀家与你是相见恨晚,日后你可要常来宫中走动。” 满殿的目光隨著这话落在戚姝身上。 戚姝心里门清。 这番话太后私下同她说过,现下又当眾提一遍,分明是说给满殿人听的。 太后要借著抬举她,让眾臣都看见她和鄔序站在一处,好让鄔序承这份情。 她若当眾拂了太后的面子,那便是她不识抬举。 戚姝正斟酌要如何谢恩回应,斜对面便有一位命妇却要笑不笑的接过了话头:“王妃在太后跟前自是性子好的,旁人可就没那个福气感受了。” 她故作迟疑地顿了顿,像是不忍说,却不得不说:“先前在殿外侯旨,王妃可威风气派得很,见了自家母亲,连个正眼都没有,怪侯夫人不给她行礼呢,王妃的好性子,怕是只在娘娘跟前才有吧。” 说完便朝沈惠兰那边看了一眼,像是替她不平。 沈惠兰微微摇头,一副“休要再提”的无奈模样,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要替戚姝遮掩。 殿中微微骚动起来,这席间谁不知道摄政王妃与侯府不睦? 只是没人敢拿到檯面上说。 此刻被人当眾挑破,所有人都在等戚姝如何应对。 戚姝按住要为她出声的宋敏,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位命妇脸上,不紧不慢道:“本妃生母姓宋,早已过世,侯府如今的当家主母,与本妃並无亲缘,本妃认不认,旁人怕是管不著。” 那命妇被她这话堵得脸色微红,却不肯就此罢休,又笑道:“王妃这话说的,虽不是生母,到底是侯府主母,是王妃名义上的母亲,王妃虽已嫁为人妇,但这般当眾不给侯夫人体面,未免叫人觉得摄政王府仗势欺人。” 戚姝淡笑:“夫人有所不知,本妃与顾世子退婚那日,侯爷亲口说,不再认本妃这个女儿,本妃与侯府再无瓜葛,侯夫人又怎会是本妃名义上的母亲?” 她说著,从席间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殿中,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满殿的目光齐齐聚拢过来。 她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扬声:“太后娘娘,为避免世人因不知实情而对臣妇生误解,臣妇斗胆,请娘娘现下实现先前允臣妇的心愿。” “臣妇想请娘娘今日做个见证,臣妇要与侯府断亲,从今往后,戚姝是戚姝,侯府是侯府,生不归其门,死不入其坟。” 第62章 本王的王妃,不是可任你打骂的戚家女 满殿寂静,无人敢言。 姜心贞垂首看她,缓声问道:“哀家既许了你一个心愿,自然会允,只是断亲不是小事,你当真想清楚了?” 戚姝跪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臣妇想得很清楚,自臣妇母亲去世后,侯府便无臣妇的容身之处,臣妇从未被侯府善待,侯爷更是不想要臣妇这个女儿,断亲全的不是臣妇一人之愿。” 沈惠兰委屈伤心地从席间而起,红眼走向戚姝,哽咽道:“姝儿,你这话是从何说起?这些年,我怜你生母早逝,待你视如己出,自认从未亏待过你,我若有半点私心,当初和国公府议亲,便该让莞寧去,怎会让你与顾世子定亲?你若是对我有甚不满,大可私下同我说,我向你赔不是便是,何必当著满殿宾客,在皇上与娘娘面前,口出恶言,摸黑侯府,伤你父亲的心啊……” 她说著,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侯夫人当真会邀功,我先前顾世子的婚约,乃是我生母为我定下,与侯夫人有何干係?”戚姝顿了顿,轻笑道:“侯夫人说自己没有私心,是以为我不知我之前遭遇的山贼,乃是受你母女二人指使吗?” 周遭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惠兰脸色刷白,暗叫不好。 山贼那事已过去近三个月,不见戚姝那边有任何反应,心里便也觉得她当是不想闹大,更没想到,她会在此情此景揭露。 该如何是好? 事发突然,不如抵死不认? 下一瞬,一道身影从男席那边大步绕过屏风而来。 是戚成风。 他面色铁青,怒视戚姝:“你闹够了没有?还嫌近来京中看我侯府笑话的不多吗?非得让我顏面扫地?” 鄔序、陆丘知、顾辰宴,也相继跟隨而来。 陆丘知帮腔:“侯爷此言差矣,王妃句句属实有甚不能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侯爷若怕人知晓,当初便不该为。” 宋敏亦起身走过来:“姝儿在侯府受委屈时,不见侯爷出声,现下她不过是想揭露侯夫人所为,侯爷倒是急了。” “我戚家的事,论不到你陆家来多嘴!”戚成风大袖一挥,继续逼近戚姝,“今日是太后生辰,你莫在这发疯,信口雌黄,丟人现眼!” 沈惠兰一听,心里的底气便足了几分,又適时地出声添了一把火:“王妃若是对我有什么气,只管冲我来,別这样伤你父亲的心……他这几年身子一直不好,你何苦……” 她搀扶住戚成风,又说:“我知晓太后娘娘看重你,待你亲厚,但也不会由著你顛倒黑白,无凭无据的妄言。” 戚姝没有搭理她,而是转头看向戚成风。 这是两人自侯府决裂后,第一次会面。 她脑子里浮现了前半生的种种旧事。 六岁年,她高热不退,沈惠兰一句“別过了病气给侯爷”,他便把她挪去了偏院。 八岁那年,沈惠兰丟了根簪子,戚莞寧说是她拿的,腊月寒冬,他却不信她所言,罚她在祠堂跪了一整夜。 九岁、十岁……一年又一年,她所受的委屈,早就数不过来。 以至於,她遭了山贼回府,侥倖逃生,满身狼狈,他眼里没有关心,在意的只有她的名声清白,他同意沈惠兰的提议,要请嬤嬤为她验身,她也哭不出来。 所以此刻,她比决裂那日更平静,对他没有过期望,自不会气恼失望。 她冷声道:“丟人现眼的是你,不是我。” 戚成风怒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 从退婚那日,他就在等她回来磕头认错道歉,谁知她竟直接自陆家嫁给了摄政王,害他受了顾崇远的猜忌,许多本板上钉钉的事,忽地没了他的份。 顾家疑了他,摄政王却也没给过他好脸色,他两头不討好,近来本就过得烦闷憋屈,今日太后生辰,她还敢如此折损他的顏面,日后让他如何在朝野立足? 他越想越气,已顾不得现下是什么场合,甩开沈惠兰的手,大步朝戚姝迈近,手臂高高扬起:“我那天就不该让你走出侯府,我应该打断你的腿,让你……” “戚侯。” 鄔序沉声,喝止了他。 戚成风僵住,那只高举的手迟迟没有放下,像他最后死死攥住的一点尊严。 他转头望向鄔序:“王爷,臣女无状,难道臣不能管教自己的女儿吗?” 鄔序抬步,走至戚成风与戚姝之间,將她护在自己身后:“她现在是本王的王妃,不再是可任你打骂的戚家女。”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戚成风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上,冷声:“你若实在想管教女儿,去管嫁入顾家那一位,她在花园撒泼,你不觉丟人?” 戚成风被噎住,半句话不敢吭声。 鄔序偏头看向寧默:“把人带上来。” “是,王爷。” 寧默应声退下。 鄔序转身,冲高坐的萧昭与姜心贞微俯了下身:“臣这里有一桩旧案,涉案之人今日恰在殿中,恭请皇上与娘娘一道审一审。” 第63章 王爷当眾高调示爱 萧昭兴致盎然:“什么案子?” 他现在还在学怎么看摺子,研习鄔序在奏摺下留下的批註,可从未审过案子。 鄔序轻瞥了殿內已经瑟瑟发抖的沈惠兰一眼,扬声,令全殿的人都能听到:“沈氏母女买通山贼行凶,谋害王妃。” 满殿骚动。 “哐当——” 一直埋首,试图隱匿存在感的戚莞寧,听了这话,身子一软,直接从坐席上滑落在地,带翻了案几上的杯盏,茶水泼了一地。 王雯韵冷冷地瞟了她一眼,全是厌嫌。 以她对沈氏母女俩的了解,山贼之事九成是真的。 而那一成的不確定,也因为摄政王亲自出面,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戚莞寧这一摔满殿的人都能看见她发白的脸色和发抖的手,无异於在昭告眾人她做贼心虚。 摄政王出手,侯府今日怕是逃不过这一劫,她国公府定受牵连跌面。 这时寧默从殿外带进三个人来。 三人显然已被关押许久,皆是衣衫破烂,满脸胡茬,形容憔悴,身形虽已消瘦,但骨架上仍可看出曾是高壮剽悍的体型。 鄔序负手而立,看向沈惠兰:“侯夫人不是要证据吗?这便是。” 沈惠兰不敢直视鄔序的眸光,目光躲闪,还在垂死挣扎:“这……这如何能证明是我母女买通行凶的?他们若是能被我买通,亦可被旁人买通来污衊构陷我母女。” 鄔序侧身,看向那三人:“说。” 为首的山贼被押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哆嗦著开口:“有位娘子让我们埋伏在仙云观附近,拦、拦截要回府的侯府大娘子,说、说毁了清白便成,不必伤人性命。我们见她给的钱多,便应了……” “我们只是拿钱办事……也、也没伤人性命,更、更未得逞……饶、饶命啊!” 鄔序:“你拿谁的钱,替谁办事?” 山贼抬起脏污的脸,环视周围的贵人们,最后看向刚被丫鬟扶起来的戚莞寧,颤颤巍巍地抬手指她:“是她……就是她,是她找的我们,银子也是她给的!” 戚莞寧的脸彻底没了血色,满殿的目光,加上鄔序的威压,让她喘不上来气,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在花园里,顾辰宴护著戚姝,拽得她手腕生疼,还警告她今日不要再闹事,他不会管她。 而她的婆母王雯韵,明知她整个席间战战兢兢的,一句关心的话没有,方才她摔倒,更是一个担忧的眼神都不给。 国公府不会管她。 她还能为自己辩驳吗? 鄔序却没顺著山贼的指认继续审问她,而是將目光转向沈惠兰:“看来此事与侯夫人无关,是你女儿一人所为。” 他顿了顿,又慢声补了一句,“若只是她一人出面找的山贼,那这案子倒也好判了,买凶谋害王妃,按律当斩。” 沈惠兰不敢吭声,求助地望向戚成风,哽咽著唤了声:“侯爷……” 戚成风一张脸黑透了,哪里说得出话,能稳稳站在殿里,已是勉强。 先有戚姝当眾控诉他这些年苛待长女,现在又被揭露戚莞寧买凶谋害长姐,真是家宅不寧,成为京中笑柄是小,怕只怕顾崇远要彻底疏远了他。 是以,他没看沈惠兰,扭头先去看了跟过来的顾辰宴的反应,见他黑沉著脸,半点为戚莞寧说话的意思也没有,又试图去看男席那边,顾崇远的反应。 只是隔得远,根本看不清。 戚莞寧等不到任何人为她说话,包括她的母亲沈惠兰。 耳边迴荡著那句“按绿当斩”,连滚带爬的扑到沈惠兰脚边:“娘!你不能不管我!是你让我去的!是你说只要毁了她的清白,顾家就一定会退婚,我就能嫁给辰宴哥哥!” 凭何所有人都好好的,让她一个人去死? 不——! 她不要! 她是嫁出去的女儿,父亲不管她一人的死活,难道连她娘的死活也不管了吗?! 供出她娘,父亲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沈惠兰身子僵住,想推开戚莞寧,却推不开,她已是面如死灰,气急又失望地望著戚莞寧,半天嗓子眼也只挤出一句:“你、你……” 摄政王这一招,分明是想让她母女俩互相撕咬。 她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满座唏嘘,真相已不言而喻。 这时又见鄔序扬声:“不巧,本王那日也在道观,同王妃先后回程,在王妃砸晕攀上马车的山贼,驾马脱身后,是本王扣下了这下山贼,王妃遇事冷静,临危不惧,令本王动容。” 满殿譁然。 侯府大娘子遇山贼受辱,才遭顾家退婚一事,大家都有耳闻。 只是她转身嫁入王府,没人敢妄议,暗地里也想不明白,摄政王为何要娶一个清白被毁的女人为妻。 现下恍然,原来那日摄政王便为她的胆识倾心,且出手相救,免她受辱。 这竟然是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此刻,无异於当眾示爱。 跪地的戚姝,满心感动。 那日若不是他扣下那伙山贼,或许她就会被山贼追上,结果不堪设想。 是他救了她,他却不曾提过, 除了感激,她亦对他越发欣赏,心生崇拜。 他不仅定了她们的罪,还顺手替她洗清了所有的脏水。 一桩案子,翻两重帐,乾净利落。 鄔序望著沈惠兰,回应她最开始的辩解之词:“侯夫人,你觉得,有人能买通本王来作偽证,污衊构陷你吗?” 这一句,甚至比山贼的指控来得更致命。 没人会信,谁有那个通天的本领,能买通摄政王作偽证,去污衊一个侯夫人。 山贼的指控、戚莞寧的招供、摄政王的证词,此案已无翻供的可能。 沈惠兰终是站不住,被戚莞寧拉扯著,一道跌跪在地。 鄔序转身,再次看向高位的萧昭:“皇上以为,此案该如何判处?” 姜心贞轻按住萧昭的手,率先出声:“如今戚二娘子,已是世子夫人,此案不止是侯府的事,更是国公府的事。” 她目光依次扫过男席的顾崇远,立在殿中的顾辰宴,与女席旁观的王雯韵,缓声问道:“不知,顾国公、国公夫人与顾世子有何说法?” 此番好机会,只惩治侯府,岂不浪费? 第64章 他合拢手,牵著她 鄔序却不打算静待姜心贞问罪顾家,而是主动出声道:“臣妻生父不慈、继母无德、继妹不善,还请娘娘允臣妻心愿,准其断亲。” 戚姝隨之重新转向太后,磕了一个头:“恳请娘娘成全臣妇所请。” 闹了这么一出,姜心贞自不可能再多话,缓缓点了点头:“这些年,你受苦了,你既心意已决,哀家便成全你,从今日起,你与戚家再无瓜葛。” 听到这句期盼已久的话,戚姝心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在这一刻终於要鬆懈。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再次磕头谢恩,一只乾净修长的手,出现在她视野。 她抬眸,见鄔序弯腰俯身,朝她伸出手。 四目相对,他朝她挑了下眉。 她会意,將手放到他的掌心。 他合拢手,牵著她,將她从地上带起来。 戚姝微怔。 两人早已行房,之前在姜玉蕊面前演戏,也亲密搂抱过,但论牵手,这却是头一遭。 他指腹温热,掌心乾燥,力道不大,却稳稳地將她託了起来。 她顺著他的力道站直身子,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后知后觉的猜测,他是不忍心她一直跪著,所以才打断太后问罪顾家,重提她断亲的事? 鄔序牵著她,侧身朝姜心贞微微頷首:“谢娘娘成全。” 戚姝感受著他掌心的温热,只觉得安全感满满,出声应和:“谢娘娘成全。” 姜心贞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隨即移开,望向男席一直没甚大反应的顾崇远,绕回正题:“哀家的话,顾国公可听见了?” 顾崇远依旧坐著,没半点起身的意思,不以为然地回:“娘娘,侯府母女谋害王妃是真,可此事发生时,戚二娘子尚未嫁入我顾家,她的所作所为,与我顾家有何干係?臣顾家亦是受害者,无端被捲入这一桩丑事,还请娘娘明察。” 他的口吻里,可没有半点面对太后问责的慌乱。 全殿无人意外。 全朝野谁人不知顾国公不服幼帝与太后,若非有摄政王镇著,还不知会是甚局面。 这本就是心照不宣,见惯不怪的事,太后想藉此杀顾国公锐气,只怕是难。 顾国公手里握著兵马,自然有恃无恐。 姜心贞沉眸,不待她出声,见顾崇远表態的王雯韵,心里有了数,便从女席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殿中,朝太后行了一礼:“娘娘,戚氏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结此新妇,我顾家亦是蒙受无妄之灾,戚氏,我顾家断留不得。” 她稍顿,重声补充:“恳请娘娘准我顾家將其休离,以正门风,以肃家规。” 她全程,都懒得看戚莞寧一眼。 戚莞寧自知求王雯韵无用,只能將最后的希望放到顾辰宴身上。 她跪行到他脚边,伸手拉住他的衣袍,不住摇头哭道:“不要,辰宴哥哥……夫君,不要……不要休了我……” 她费劲千辛万苦才嫁给他啊! 就这么被扫出国公府,她后半生怎么过? 然而顾辰宴眼里,只有憎恨。 他回想起了与戚姝的过往,想起胜仗回京,重逢那日,她朝他奔来的雀跃模样。 一切本来好好的。 他本该和她成婚生子,如今却只能看她和旁人恩爱。 全被戚莞寧毁了! 他怒不可遏,不愿多看她一眼,恶狠狠將她踹开,冲姜心贞作揖:“此等恶妻,臣断不敢再留,臣愿自请休妻,將其送交刑部,听凭处置。” 他余光落在和鄔序牵手的戚姝身上,期盼同她目光交匯,看到她露出因他而起的情绪。 可她看都没看他。 戚莞寧连滚带爬扑向戚姝,满脸是泪,惊恐不已:“阿姐、阿姐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我求求你了……” 南枝与方嬤嬤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戚姝漠然看她:“你来王府那日,我便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要。” 秦大夫的医馆,不久前的花园,她一而在,再而三地往她面前蹦躂,將她的警告拋之脑后。 戚莞寧瘫坐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鄔序目光落在戚成风身上:“戚侯?” 这一声的意味不言自明,提醒他不要置身事外。 戚成风面色灰白,已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接二连三的衝击。 鄔序没有等他太久,侧头看向姜心贞:“沈氏母女谋害王妃一案,证据確凿,当一併收押候审,戚侯不言不语,想必並无异议。” 姜心贞頷首抬手:“来人,將侯夫人与世子夫人一併押下去。”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將沈惠兰与戚莞寧拖走。 戚成风气昏了头,两眼一黑,昏倒在地,被宫人搀扶至偏殿。 顾崇远到底是觉得跌了面,“哗”地自男席而起,隔著远远的距离,朝著主位虚拱了拱手,没好气道:“皇上、娘娘,老臣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语罢也不待萧昭和姜心贞应允,甩袖大步离开。 王雯韵欠身行礼,强拉著杵在殿內跟木桩似的顾辰宴离开。 姜心贞强忍著怒火,只能装做没甚在意的,看向陆丘知,突兀地问道:“令郎何在?” 陆丘知拱手回话:“回娘娘,犬子前两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入宫衝撞圣驾,臣便留他在家中休养了。” 戚姝心道难怪,刚刚她开口断亲,姨父、姨母纷纷出面了,唯独不见陆恆,原来是生病没来。 姜心贞面露遗憾,忽地朝席间安静坐著的姜玉蕊招了招手。 姜玉蕊起身,低眉顺眼地走过来。 姜心贞拉著她的手,冲陆丘知与宋敏道:“玉蕊先前在王府养伤,令郎又是送轮椅、又是亲自领她去看大夫,跑前跑后,著实费心,你二位教子有方,令郎年纪虽轻,品行倒是端正,前途不可限量,玉蕊对令郎很是感激。” 她笑了笑,接著说道:“若论年纪,玉蕊与令郎倒也般配,哀家今日便做主,替玉蕊和令郎定下这门亲事,也算是全了这段缘分。” 闻言,戚姝总算明白,先前太后对她说的那句“你与哀家只会越来越亲近”究竟是何意味了。 太后打消了送姜玉蕊到王府,却又要將她许给陆恆。 第65章 王爷的事算不算旁人的事 出宫回府的马车上,戚姝低眼抿唇,有几分心事重重。 鄔序靠著车璧,开口问道:“捨不得姨母?” 方才在宫门口,她与宋敏拉著手话別,久久不愿鬆开,一上马车,便是这副愁眉不展的神色。 戚姝摇头:“不是。” 鄔序偏头看她,无声问询。 戚姝回道:“是因为阿恆的婚事。” 宫宴散了后,不少命官命妇来向姨父姨母道喜,言语中有艷羡,也有的別有深意。 在眾人眼里,她同戚家断亲,只认陆家一门亲戚,现下太后亲自指婚,日后陆恆既是摄政王的小舅子,又是太后的堂妹夫,陆家这是一跃成了皇亲国戚,辉煌腾达了。 太后这一招甚是高明,若继续往王府塞人,要惹鄔序不快,可將姜玉蕊许给陆恆,一样能向眾人宣告,她与鄔序,是一条船上的人。 思及此,她抬眼望著他,不解问道:“王爷先前,为何没有替阿恆拒了这桩婚事?” 方才大殿上,姨父姨母面面相覷,不得不磕头谢恩时,她下意识地望向了他。 只有他开口,这桩婚事才有转圜余地。 可他沉默不语,好似没注意到她投过去的目光。 鄔序反问:“你怎知陆恆对姜玉蕊无意?” 戚姝微愣,她想当然的觉得他也会同她一样,往太后背后的深意上去想,没有想到他的关注点会先落在陆恆对姜玉蕊的心意上。 她只能先回道:“我问过的,他確对姜玉蕊无意,先前对其百般殷勤,只是怕脚伤一事,会牵连影响到我,更何况……阿恆才十五岁,他尚无这些心思。” 於她而言,陆恆不过是个情竇未开的毛头小子。 “十五岁並非孩童了。”鄔序眉眼里看不出喜怒,“他要拒婚,该由他自己来拒,我不会也不该替他做主。” 他十四岁已隨先帝出征,自不会觉得十五岁是甚要依赖家人的年纪。 “他拿什么来拒?”戚姝不认可,“阿恆不过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姨父也只是从四品祭酒,如何敢开口驳太后的旨意?” 说完又有些懊恼。 大抵是他真的待她太过纵容和好,给足了她底气,她同他说话,竟不会斟词酌句,脱口说出了这种近乎质问的话。 似乎……有些恃宠而骄的意味了。 他可会生气? 鄔序神色里倒不见怒气,淡声:“他不是还有笔桿子么?能令本王身败名裂,自能说服太后取消婚约。” 戚姝愕然。 这种时候,他没为她刚刚有些,冒犯的言语生气,反倒拿回门那日,陆恆为护她放的狠话来打趣? 她实在有些摸不著头脑,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禁不住嗔了他一眼,无奈唤了一声:“王爷。” 鄔序扫她一眼:“你只长他四岁罢了,男儿郎当自己担事,他便是没有法子,也该自己来寻我,而非你替他张罗操心。” 他又认真补了一句:“我娶了你,你的事我自然会管,可你心里装的皆是旁人的事,我总不能替你將旁人的事全揽过来。” 戚姝甚是理解认可他这句话,也无从辩驳。 她的事,他確实没落一件。 无论是戚莞寧上门找事、太后召见试探、姜玉蕊入府搅局,还是宫宴上断亲自证,桩桩件件,该出面时他从未袖手,他把她护得妥帖周全。 他定也耗费了不少心力,她亦不想事事去麻烦他。 只是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便顺势確认:“那王爷的事……算旁人的事吗?” 她不是拎不清的人,深知自己是仰仗他,才能过安稳顺遂的日子。 那同他相处的分寸、边界,自会按照他的心意来。 他若不愿她忧心思虑他的事,她便不再越界多问了。 她坦言道:“我想让王爷为陆家拒婚,非是仅为了阿恆,而是为了王爷。” 鄔序不语,静待后文。 “太后这桩婚事,名义上是给阿恆的,可真正绑住的,是王爷。” 她本就是担忧这个,才询问他为何殿上他为何没有替陆恆拒婚,不料他却將话头转向了陆恆对姜玉蕊有无心意上。 以他的才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吧? 鄔序自然对姜心贞的心思一清二楚,甚至有些戚姝察觉不了的,他也心知肚明。 他只是没想到,戚姝忧心的是他。 他有些意外,也有些许不自然地收回目光,平视前方,再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几分:“不必为我忧心,太后绑不住我,你的心思落在自己身上便可。” 戚姝会意点头,不再多问了。 太过关注,只怕又让他误会,她对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了。 何况这世上若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那大约也不会是她能插得上手的。 至於陆恆…… 他方才那句“他便是没有法子,也该自己来寻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他不会主动替陆恆揽事,可若陆恆自己找上门来,他大约也是会搭把手的。 她只需把这层心思,传给陆恆便好。 次日上午,戚姝吩咐备车去陆府。 昨日姨父说陆恆病了,她打算去探病,顺势將鄔序昨晚的话带给他。 马车行至半途,她掀帘看了一眼街景,吩咐南枝:“前面那家笔墨铺子停一停,去给阿恆买一沓澄心堂纸。” 他之前念叨过数次,正好给他捎过去。 南枝应声下车,片刻后又折返,候在车窗下,请示问道:“王妃,掌柜问只买纸吗?店里新到了一批松烟墨和端砚,要不要挑几样?” 戚姝闻言不免感慨,南枝去了一遭后厨,算是彻彻底底的记住了她的话,事无巨细,皆一一请示她,再不敢自作主张。 她略一思忖,点头下了马车。 说到底,陆恆被赐婚,也是因她而起,来都来了,便多挑几样,聊表心意。 一下车又觉得反正要耽搁一会,便让南枝去对街那家酒楼,打包一份陆恆与姨母都爱吃的烤鸭。 之后,她独自抬步迈进店铺。 她从前也来替陆恆与姨父买过笔墨纸砚,掌柜认得她,殷勤地引著往里间去看新到的墨锭与砚台。 她低头端详著柜檯上的物什,细致认真地挑著。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地轻唤:“姝儿。” 戚姝手指微顿,烦躁蹙眉,只道出门没看黄历,竟会在这遇上一眼不想瞅的顾辰宴。 这大抵,是她连累陆恆的报应。 第66章 一巴掌,给他扇爽了 戚姝今日没带方嬤嬤一道出门,南枝又被她使唤去买烤鸭了,现下店內就她独自一人。 她强忍著反胃,理了理袖口,方才回过头去,冷声提醒:“顾世子,现下即便不是在宫內,该如何称呼本妃,你也当心中有数。” 顾辰宴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衣袍有些发皱,像是从昨夜里就没换过。 眼下泛著淡青,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透出一股熬了一整夜的憔悴。 他目不转睛的看著她,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兀自哑声道:“我一宿没睡,想了很多事,从我们小时候,到退婚那日,到昨天。” “我知你心中有怨,但我同样无辜,若非沈氏母女从中作梗,你我早就完婚……” “顾世子。”戚姝沉声打断他,目光凌厉地警告,“光天化日,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店铺,你活腻了自行寻思便是,莫要拉我下水。” 他这人为何永远都在做不合时宜的事,莫不是脑子有甚问题。 她从前竟还盼著他给她一世安稳,更是病得不轻。 顾辰宴只当她是怕人看见,忙道:“我的人在外看著,无论是掌柜、店员还是客人都进不来,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戚姝一时语塞,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强迫自己冷静应对。 论武力她自没法跟他抗衡,只能先稳著他,免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再寻机会脱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压著对他的嫌恶,儘可能的平心静气:“顾世子不必绕弯,有话直说,掌柜还要做生意。。” “我刚去刑部送了休书,我与戚莞寧再无干係了。”顾辰宴抬步向她靠近,目光灼热道:“姝儿,你同他和离,我们重新开始。” 这些话他本想寻个时机,好好同她说。 可刚刚在回国公府的路上,认出了她的马车,他觉得这便是天意。 老天爷也觉得他们缘分没断。 “荒谬。”戚姝后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袖中的手指已经攥紧,蓄著最后的耐性,“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顾辰宴执拗逼近,道:“我从未如此清醒过。” “是戚莞寧骗了我,她说你趁我征战时,早与摄政王勾搭,可昨日我听得清楚,你与他,不过是我们要议亲那日,在道观有一面之缘。” “你对他没有感情,你嫁给他不过是恼我,你心里有我,才会在宫宴揭露真相,你想我知道……” “啪——” 戚姝后背抵著陈列的桌台,她退无可退,也忍无可忍,抬手乾净利落地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店铺內格外的响亮刺耳。 顾辰宴被她打的偏头,半张脸浮起红痕,他却没有清醒退步,反而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更低:“你打吧,是我错了,我任打任骂,你消气了,回去好好想想,七月初七,我在老地方等你,只要你愿意回到我身边,这一次我一定同你一起面对……” 戚姝挣不脱他的手,胃里一阵翻涌,只能抬起另一只手,抄起柜檯上那方沉甸甸的端砚,直直地砸向了他的额角。 “砰——”砚台落地,碎成两半。 顾辰宴闷哼一声,吃痛鬆开了她的手,额角有血顺著眉骨淌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跡。 戚姝趁此间隙抽身,快步走至门口,冷冷看他:“顾辰宴,我从未爱过你,从前没有,遑论现在?” 她期盼过,依赖过,却从未心动过。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出了里间,前堂的掌柜与店员正被顾辰宴的隨侍拦著,见她出来,几人皆是满脸惶恐。 不知方才那声响动究竟伤了谁,又不敢追问。 一个是王妃,一个是世子,他们谁都得罪不起。 戚姝离开了只有顾辰宴的空间,便冷静自在多了,伸手取出几锭银两放在柜檯上:“方才砸碎了一方砚台,算我买了,你扔掉便是,再將店里最新最好的东西,一样包一份,遣人送去陆府。” 顾辰宴在这,她一刻都不愿多待。 她快步出门上了马车,命车夫直接去对街酒楼。 等到南枝提了烤鸭上车,立即动身前往陆府。 陆府。 陆恆还在屋里躺著,说是还发著低热未好,还在喝药躺著。 戚姝跟在宋敏身后,去他房里探望。 陆恆面色確不太好,靠著床头坐著,额上有薄汗,蔫头耷脑的。 瞅见戚姝,瓮声瓮气地抱怨道:“表姐,你昨日怎地不帮我拒婚?我造了甚孽,要娶那个蛮横的娇小姐?我不如病死得了……” “说地什么胡话?”宋敏抬手冲他脑门拍了一下,“这么大个人了,说话不知道避讖,成心气我是不是?” 陆恆挨了一记,越发委屈,求助戚姝,拖著鼻音的唤了声:“表姐!” 戚姝笑道:“姨母说得对,你挨打不冤。” 陆恆被她这话一堵,气呼呼地翻了个身,一头埋进被子里。 戚姝扯了扯被子,这才顺势將鄔序的话带到:“我没那个本事帮你拒婚,你若真不想娶,去寻王爷帮你想想办法。” 陆恆这才从被子里出来,却没有惊喜应声,面上还带著少年人的傲气,嘟囔道:“倒也不必麻烦王爷,我可以写几篇声情並茂的文章,表姐帮我转呈太后便好。” 戚姝失笑。 鄔序那打趣倒也没打趣错,他果然万事要靠他的笔桿子。 正说著,有丫鬟端来了药。 陆恆一脸不乐意,还是在宋敏的凝视下,仰头一口喝光。 戚姝同宋敏在他屋里陪了他一个时辰,临走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按时喝药,快些好起来,別让姨母担心。” 陆恆看著她眼里明晃晃的关心,难得没有嘴硬,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咧嘴笑了笑:“放心,马上乞巧节了,我还想同往年一样,同表姐上街玩呢。” 说著不放心地问:“表姐不会成婚了,便不能上街了吧?” 戚姝浅笑:“不会,你把病养好,那日咱们还像往常一样夜游。” 往年乞巧,戚莞寧都会和京中贵女们结伴出游,陆恆怕她落寞,年年都拉著她一道,不管顾辰宴在不在京,从未落过一回。 鄔序从不拘著她出门,想来也不会拦她与陆恆同游。 当天夜里,睡前,戚姝主动將今日去了陆家探望的陆恆的事说了。 也把陆恆对赐婚一事的態度转述给鄔序。 偶遇顾辰宴一事略过不表,这委实是意外,提一遍都觉得糟心,想必他更不想听。 末了,不忘过场面地询问了一句:“再过几日便是七月初七,阿恆约我夜游乞巧,说往年都一同去的,不知王爷可否允我那夜出门?” 鄔序:“想去便去。” 第67章 我家主子有请 七月初七。 傍晚时分,戚姝便动身出门,准备去陆府接姨母与陆恆夜游。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衫子,鬢边只簪了一支素玉簪,街上人多眼杂,低调些总归稳妥。 马车穿过灯火渐起的街市,在陆府门前停稳。 刚下车便碰上了慢她一步的姜玉蕊。 姜玉蕊穿了件鹅黄色的衣裙,笑盈盈迎上来:“姝姐姐也是来探望阿恆的?” 戚姝听著这一声亲昵的“阿恆”心下微觉不適,不久前她对陆恆可没甚好眼色呢。 只是她並不对意外,当初姜玉蕊想住进王府时,也是这股子热络殷勤的做派。 难怪太后选中她,她確是听话,也確是懂得逢迎。 戚姝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阿恆当是好全了,今日乞巧,我们打算一道夜游。” 正如当初陆恆在王府费尽心思给姜玉蕊献殷勤,怕姜玉蕊去缠著鄔序一般,她这话也是想替陆恆断了,姜玉蕊与他独处的念头。 姜玉蕊挽过她的手臂:“那太好了,我们一道去吧,京城的乞巧夜游,定热闹好玩!” 戚姝面色未必,只在心里为这熟悉的说辞嘆了口气。 ……又来了。 两人走至前厅,宋敏闻讯赶来招待,先是同戚姝对了个眼神,又与两人打过招呼,隨即嘆了口气,无奈道:“高热倒是好全了,可今日白日里不知怎的忽然起了疹子,满身都是,瞧著怪嚇人的。” 姜玉蕊讶然:“什么疹子?” 戚姝:“可瞧过大夫了?” 宋敏頷首,温声安抚道:“午后瞧过了,说是不碍事,只不能吹风,今晚怕是出不得门了。” 她说著,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停,又补了一句,“大夫说这疹子最是容易过人的,你们姑娘家家的,万一脸上起了疹子,可怎么好?心意我替你们转达,人就不必去瞧了。” 戚姝听出宋敏话里的意思,自不会坚持,遗憾道:“那便改日再同阿恆出门。” 她看向姜玉蕊,主动邀约:“难得节日,玉蕊妹妹不如与我一道出去走走?” 陆恆不想见她,留她在陆府,姨母怕是要头疼。 姜玉蕊摇头:“不去了,姝姐姐,我想留下来,照顾阿恆。” 宋敏笑容微顿,婉转拦了一句:“你若染上了这疹子,只怕不好回宫,到时候再过给太后娘娘,便不好了。” 戚姝心下已觉不妙,果然下一瞬便听姜玉蕊善解人意地接道:“若染上了,我便留在陆府养著,等好全了再回宫,正好也能同阿恆做个伴。” 这熟悉的招数、说辞,令戚姝嘆息。 戚姝又尝试著劝了几句,但姜玉蕊非常坚持,她没法將人强行拉走,毕竟现下姜玉蕊同陆恆是有婚约的。 未婚妻登门探病,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 戚姝便不再劝了,只看了宋敏一眼。 宋敏微微点头,示意她放心。 离了陆府,马车驶入长街,喧嚷声隔著车帘涌进来,戚姝唤停了马车。 既已出门,索性逛逛再回去。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长街上灯火如昼,人潮涌动。 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香囊的,摊子沿街一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戚姝走在人群里,没了陆恆在她耳边嘰嘰喳喳,拉著她看这个瞧那个,又非要显摆自己猜灯谜的本事,拿了头筹还要回头冲她得意挑明,到底是少了很多趣味。 一条长街,她堪堪走了一半,便有些意兴阑珊。 她停在一处卖河灯的小摊前,买了几盏河灯,打算去水边放了便回王府。 沿著河堤往下走,河边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蹲在岸边放灯,河面上浮著密密层层的烛火,像一条倒悬著的星河。 而河中央,停著好几艘画舫,当是达官贵人在夜游。 戚姝寻了个人少些的位置蹲下来,將红烛放进灯盏里,点了火,轻轻推入水中。 河灯在水面上转了两圈,悠悠地顺著水流往河心飘去。 她看了好一会,正要起身,只听身后传来一道中年女声:“夫人,我家主子有请。” 南枝与方嬤嬤一左一右將戚姝扶起,方嬤嬤主动问讯:“不知你家主子是哪位?” 那妇人往前迈了两步,朝戚姝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自报家门道:“太后娘娘的画舫就在河心,方才娘娘在舫上瞧见王妃,说夜色正好、缘分难得,想请王妃上去坐坐。” 她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方令牌,双手呈上,“这是奴婢的令牌,请王妃过目。” 確定了来人的身份,戚姝顺著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看到一艘泊在河心的雕花画舫,檐下掛著琉璃灯,倒映在水面上,漾开一片碎金色。 难道太后是同姜玉蕊一道出宫的? ……早知如此,方才还不如径直回府。 戚姝暗自嘆了口气,收回目光,朝那嬤嬤微微頷首:“有劳嬤嬤带路。” 她理了理衣襟,隨嬤嬤上了岸边泊著的小舟,往河心画舫缓缓划去。 船身晃了晃,夜风从水面上拂过来,带著河灯燃烧后淡淡的烛油气息。 戚姝站在船头,望著越来越近的画舫,默默在心里將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情形分析了一遍。 做足准备,免得处理不善。 上了画舫,珠帘掀开,便见姜心贞坐在窗边,穿一身藕荷色衫子,头上簪了一根金簪,与宫中那副端严仪態判若两人,看著倒只像个年轻贵妇。 她抬眸,笑著朝戚姝招手,又拍拍身旁的坐垫:“坐吧,没想著还能遇上你。” 语气隨意,像在招呼一个常走动的亲戚。 戚姝依言落座:“多谢娘娘。” 姜心贞示意嬤嬤给她斟茶,状似不经意地问:“怎地一个人夜游?摄政王没陪你?” 戚姝垂眼道出备好的说辞:“臣妇本是去陆府接表弟与姨母夜游的,不巧表弟白日里起了疹子,出不得门。” “倒是巧,方才在陆府还碰见了玉蕊妹妹,她说要留下来照顾表弟,臣妇便想自己走一走再回去。” 姜心贞没再多问,忽然拉住戚姝的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像是閒话家常:“其实一开始,哀家是打算把玉蕊送进王府的。” 饶是戚姝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没料到,太后会在已经公开將姜玉蕊指婚给陆恆后,又来挑破先前的目的。 她辨不明太后的用意,只能佯作不懂,含糊回道:“臣妇知道娘娘是怕臣妇孤寂,想让玉蕊妹妹陪臣妇解闷。” “不是陪你。”姜心贞却打定主意要把话说清楚,“是许给摄政王。” 第68章 王爷一直不娶的秘密与真相 戚姝觉得,在摸清楚太后的用意前,不能贸然接话,是以装作一脸惊愕的愣在原地,静待后文。 姜心贞抬眸,屏退了丫鬟、嬤嬤。 几人退出船舱,珠帘落下,舱內只剩下她与戚姝。 夜风从半敞的窗间漏进来,吹动灯盏里的烛火,將两人的影子在舱壁上轻轻晃了晃。 姜心贞开口道:“远在你嫁入王府前,哀家便有意让玉蕊当这摄政王妃,只是她人未抵京,摄政王便娶了你。” 戚姝垂眸不语。 姜心贞缓缓说道:“哀家自十几岁便与摄政王相识,从先帝在时,他便是一副冷清冷心的模样,朝中多少人家想嫁女儿给他,他都一概拒了,哀家以为他这辈子大抵不会再对谁动心,这才擅自做主,想將玉蕊许给他,一来不忍他一直孤身一人,二来也是全了哀家与皇上,对他的感激。” “哀家原以为他娶你,不过是寻个不吵不闹、省心省事的人摆在府里,替他守著后院,这才让玉蕊进府,同你一道侍候他。直至前些日子生辰宴上,他说及你当日独自应对山贼的情形,方知他对你是动了真心。”她说著,语气里透出几分歉然来:“今日哀家与你说这些,是真心想与你道个分明,望你不要记怪哀家先前所为,待玉蕊与陆恆完婚,你与哀家也是沾亲带故了。” 戚姝听得认真,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大段话里最关键的字眼。 太后说,以为鄔序这辈子不会再对谁动心。 再? 她是想告诉她,鄔序曾有过倾心相许之人? 戚姝眼睫微颤,场面得体地回:“娘娘亦是一片好意,臣妇不敢记怪。” 姜心贞闻言鬆了口气般地拍拍戚姝的手背,夸讚感慨道:“你竟这般豁达,他果然还是喜欢洒脱勇敢的女郎。” 语罢,一副骤然发现自己说漏嘴的模样,顿了一下,隨即摇头,嘆息道:“罢了,既然说到这儿了,免你多想,哀家便与你说说,摄政王的过往。” 她兀自说道:“约莫是十年前,他隨军戍边时,在塞外邂逅了一位草原姑娘。那姑娘策马弯弓、不拘礼数,性子烈得很,与京城闺秀全然不同。两人一度谈婚论嫁,可那姑娘不愿离开草原,后来中原战事又起,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再后来,天下太平了,他再没提过那个女郎,却也再没亲近过任何女子。哀家便一直以为,他心里是放不下那个姑娘,娶谁都无所谓。” 她意味深长道:“听说了你独自应对山贼的事,哀家觉著你身上,倒是有几分那女郎的影子,难怪他会对你一见倾心,登门求娶。他是个长情的,你有这几分像,足够他將你放在心上。” 至此,戚姝算是琢磨清楚了姜心贞的用意了。 太后搬出鄔序的过往,告诉她,她现下获得的疼宠不过是她有几分神似,他忘不了的白月光。 让她认清自己的地位,她不过是个替身。 听明白了,她便知晓该如何应对了。 她沉默片刻,隨后抬起头,迎上姜心贞的目光,从容淡然地回:“多谢娘娘告知,臣妇又多了解了王爷几分。” 姜心贞微微挑眉,像是等著她露出些许破绽来。 戚姝温声道:“君生我未生,王爷长臣妇一轮,有过倾心相许的人,再寻常不过,若没有,倒还反常。” “王爷的过往,臣妇未能参与,心中难免有几分遗憾,万幸能拥有王爷的现在,能同王爷携手共赴未来。” 姜心贞的笑容微微凝重,鬆开了戚姝的手,兀自端著茶杯抿了一口:“你当真一点不吃味?” 戚姝摇头:“论过往,臣妇与顾世子也曾有过婚约,王爷从未介怀过,臣妇自也不会为王爷的过往伤怀。” 她弯了弯嘴角,一派幸福知足的补充道:“何况能有几分神似王爷心中所爱,於臣妇而言,亦是幸事,既能得王爷真心相待,又何必去管他因何真心相待?臣妇只珍惜眼前人,不问从前事。” 不管太后所言是真是假,她的回答,却发自肺腑。 太后以为这些往事能刺痛她,让她与鄔序不愉,无非是不清楚,她並不爱他。 姜心贞端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一双眼映著灯火,光影明灭闪烁,遮住她眼底的情绪。 她没想到,这段往事没能让戚姝心里长出刺来,还如此不痛不痒。 她沉默了几息,方才重新笑了:“你能这般想,哀家便放心了,若是有朝一日,那女郎后悔来寻,你应当受得住,不会难过。” 可这回戚姝没有好似什么都不在意的点头附和,而是坦然道:“娘娘见笑,难过还是会有的,但有情人能成眷属,臣妇会替王爷开心。” 无论是在道观,还是他误以为她让南枝下药的那晚,她都说得清楚分明。 这一生只求平安顺遂,不贪情爱,不爭风吃醋,更从未想过要独占一个男人的心。 今夜这河上有不少画舫。 有一艘泊在河心偏暗处,檐下未悬灯笼,只舱內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在水面上晃出一道暗沉沉的影子。 鄔序靠窗而坐,指间搁著一盏冷茶,神色淡得像这夜色本身。 他对面坐著一个黑袍男人,压著嗓子说话,恭敬而小心。 “……西北的兵马已暗中备妥,粮草也囤了三处,若顾国公那边再有异动,隨时可以……王爷若要借这股力,只需一句话。”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崇敬而深长地看过来,“这天下,本就该是王爷的。” 舱內静了一瞬。 鄔序放下那盏冷茶,轻轻抬了一下眼皮。 寧默立在暗处,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拔剑出鞘,剑尖抵上了那人的喉咙,快得像一道影子贴著夜色滑了过去。 那人的话戛然而止。 鄔序沉声:“先帝的知遇之恩,本王不会忘,这些话,本王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 那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上已沁出薄汗,声音有些发紧,却仍稳得住:“是属下失言。” 鄔序食指微动,寧默会意收回剑。 他下巴轻抬:“去吧。” 那人起身退了出去,舱內重新安静下来。 寧默收剑入鞘,立在原处,低声请示了一句:“主子,可要回府?” 鄔序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正浓,岸边灯火通明,正是热闹的时候。 他摇了下头,吩咐道:“去看看王妃与陆恆游玩得如何了,接他们过来坐坐,再一道回去。” 第69章 恨不生同时 陆府。 戚姝一走,姜玉蕊便全然不拿自己当外人了,转身要往后厨去,说是要去看看药煎得如何。 宋敏拦了两回,又不好硬挡,只得跟了过去,总不能真让这位太后堂妹一个人在灶间里忙活。 待药煎好了,姜玉蕊从忙活的嬤嬤手里抢过药碗,没觉半点不好意思地让宋敏带路,说要亲自端药送去给陆恆。 宋敏忙退拒道:“怎好劳烦你,让嬤嬤送去便是。” “不麻烦,我人都来了,何况先前在王府养伤时,阿恆也照料过我。” “那疹子可是会过人的啊……” “不妨事,大不了几日不出门便好。” 这一来一回的,宋敏实在拿她没辙,又不能伸手去抢那碗药,万一洒了烫著她,更不好交代,只能无声地嘆了口气,领著姜玉蕊往陆恆屋里走。 嬤嬤在前,推开了陆恆屋子的门。 宋敏侧身让了让,姜玉蕊端著热腾腾地药迈了进去。 陆恆正靠在床头看一本杂记,瞟见姜玉蕊,拧眉道:“你怎么来了?” “来看望你呀。”姜玉蕊端著药碗走近,关切问道:“阿恆,你……” “咳咳咳——” 陆恆听著她这一声亲昵的“阿恆”,浑身不適,忽然咳了起来。 宋敏忙上前给他拍背顺气,话里有话地道:“小娘子一片好意,你先把药喝了,莫辜负人家的心意。她也好安心回去,待久了当心过了病气。” 姜玉蕊也不恼,好脾气的顺著宋敏的话,把药往陆恆跟前递,软声道:“阿恆,喝药。” 陆恆咳得耳根都红了,抬手也不知是想接还是想挡,手肘擦过碗沿,那碗药便从几上斜斜滑落,哐当一声碎在地上,深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姜玉蕊后退一步,裙摆上还是溅了几滴,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终於染上不悦:“你別不识抬举!真当我……”想嫁给你吗?! 后半句话被理智及时拦了回来。 大半个月的禁足加上嬤嬤的教习训导,她再没有胆量违逆姜心贞的安排了。 可陆恆半点没顾及她,弯下腰,一手撑著床沿,像是呼吸不畅似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张著嘴,面色在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宋敏赶紧伸手去扶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时,连声唤道:“阿恆?阿恆!你可別嚇娘!” 她身子发颤,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些做戏的痕跡。 若是为了赶走姜玉蕊,多少得给她通个气啊! 可陆恆无力闭上眼,身子沉沉地歪向枕边。 宋敏低头,看见他颈间与手腕上那些原本淡淡的红疹正在飞速扩散,顏色也深了许多。 她猛地回头,朝门外喊道:“来人,快去找大夫!” 姜玉蕊站在几步开外,惶恐喃语:“这怎么可能是起了普通的疹子?他、他这是怎么了……?” 可宋敏此刻哪里顾得上她,慌乱抱著陆恆,又吩咐人去知会陆丘知。 姜玉蕊谨慎得退到了门口,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最终还是顿住了。 ……她不能就这样走掉。 她攥了攥袖口,隨即吩咐丫鬟:“速去回稟太后,便说陆小郎君得了急症昏过去了!” 走还是留,由不得她做主。 她只能等太后堂姐的消息。 另一边。 戚姝已经下了姜心贞的画舫。 她上了小舟,在小舟划回岸边的间隙,在夜风里微微闔了一下眼。 她吹著风,细细回想了著方才听闻的那些鄔序的过往。 倒不是神伤,毕竟十年前,鄔序与人花前月下,谈婚论嫁的时候,她不过八九岁,为此伤心,著实离谱。 但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原来他也曾这样热烈的爱慕过一个女子。 平常对他长她一轮,並没有什么真切的感触,今夜从太后口中听闻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他,才体会到他与她之间相差的那些年岁。 她忽然也想看看,他还是少年郎时,是何模样。 那时的他,大约还不像如今这样寡言少语,大约也会替人簪花、也会在月下许过什么。 心里那点悵然像水波一样盪开,又像水波一样悄悄平復。 她想,这大抵便是“恨不生同时”的遗憾,她来得太晚,错过了他的年少。 小舟靠了岸,方嬤嬤先下,又伸手扶戚姝踏上青石台阶。 南枝跟在后面,细细覷了戚姝一眼,见她在舟上一直闔著眼,想是今夜逛了夜市,又在画舫上同太后周旋,累著了,便开口请示道:“我去唤马车过来,嬤嬤陪著王妃在岸边歇一歇罢。” 马车停在了长街入口,离这可有些距离。 方嬤嬤见戚姝眉眼里透著倦意,冲南枝点头:“你去吧,快去快回。” 戚姝没阻止,只是嘱咐南枝走路当心些。 夜色已经深了,河边的游人渐渐散了一些,好在河面上仍飘著密密的河灯,同明月一起照亮著周遭。 她朝四周望了望,见几步外有一棵柳树,树干粗壮,垂下的柳丝几乎拂到水面,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將水面拨出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抬步走到树下,仰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月亮,打算吹风赏月,打发这等人寻车回来的功夫。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快又乱,带著几分不稳当的急切,停在几步开外。 戚姝警惕转身,方嬤嬤也已侧身护到她身前。 几步外,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灯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提著一盏玉兔形状的花灯。 烛火照亮出一张额角裹著纱布的熟悉的脸。 是顾辰宴。 他站定在几步外,手里的花灯还因他方才的疾走而晃荡。 他目不转睛的看著她,开口道:“你来了。” 戚姝迅速环顾了下四周,又抬头看了眼柳树,生出些骂人的衝动。 十六岁那年的乞巧,他出征前,曾在这棵柳树下,送过她一盏玉兔花灯。 甜言蜜语自然也说过,他说,待他胜仗归来,便娶她过门。 如今物是人非,她早不会去回忆这些糟心的过往,只是现下看来,此处,便是他那日在笔墨铺子时,说的“老地方”。 ……误会大了。 顾辰宴大步朝她走来,花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將他眼底那点近乎固执的期待照得清清楚楚:“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自傍晚便在这柳树下等了。 等到天色暗下来、河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身边的人来人往换了好几拨,她始终没有出现。 隨侍不久前將他劝走,可走到一半,他回头看见一艘小舟靠了岸,一个月白色的身影从舟上下来,站到了这棵树下,他便又跑回来了。 果然是她。 他就知道,那日在笔墨铺子,她的冷漠心狠,全是恼怒发泄。 戚姝额角直跳,冷眼看他:“我自太后娘娘画舫下来,偶然在此靠岸,同你无关。” 她將“太后娘娘”四字咬得清清楚楚,试图碾碎他那不切实际的念想。 好在此处开阔,方嬤嬤也在她身旁,他当不敢似上回那般放肆。 第70章 你疯了,醒醒脑吧 可被不甘折磨了两月,怨天怨地的顾辰宴,早没有理智可言,只剩执念。 她的话落在他的耳里,总有他自己的解读:“別再说气话了,姝儿,我们已经浪费太多太多时间了。” 方嬤嬤挡在戚姝面前,厉声阻止:“还请顾世子自重,莫再纠缠我家王妃。” 顾辰宴低喝:“让开。” 方嬤嬤纹丝不动:“世子若再往前半步,奴婢只能喊人了,此处有人眾多,闹大了,对世子也没好处,若让我家王爷知晓,定……” “拿他压我?!”顾辰宴猛地凶狠瞪向方嬤嬤,心里积压的情绪好像都有了出口,怒道:“夺妻之恨,不共戴天,理亏的本该是他!” 那日他不过和戚姝之间闹点不愉快,不到半日,鄔序却趁虚而入,登门求娶。 没有鄔序横插一脚,她退婚后无处可去,终会回到他身边。 方嬤嬤被他瞪得一颤,却半步不让。 顾辰宴满脸躁鬱,偏头朝后吩咐:“愣著做什么?把她带到一边去!” 隨从应声,架住方嬤嬤往边上拖。 方嬤嬤挣扎:“鬆开我!” “放开她!” 戚姝伸手去拉方嬤嬤,却被顾辰宴拦住。 她下意识不愿与他有任何肢体碰触,缩回手,往后退。 方嬤嬤急声:“顾世子,伤了王妃,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顾辰宴愈发恼怒:“让她闭嘴!” 他不想再听任何人提起鄔序。 隨从立即捂住方嬤嬤的嘴,將她拖到数步外,没入柳树的阴影里。 “顾辰宴!”戚姝慍怒瞪他,“你休得伤她!” “我不伤她,我只是想好好跟你说会话。”顾辰宴走至她面前,比笔墨铺子那日更偏激,自顾自地说:“我们之间有误会,我们把误会说开,我们还像从前那样。” 戚姝又往后退了半步,试图保持冷静:“我们之间没有误会,也已各自婚嫁,今生今世,我与你,再无半分瓜葛,你马上鬆开方嬤嬤离开,我权当今夜没有碰到过你。” 她生怕他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可顾辰宴半点听不进去,沉浸在自己的理解里:“我不会介意你嫁过人了,你同他和离,我可以拿军功去求娶你,这次的军功不够,我还可以再战。” 他伸手將玉兔花灯递过去:“我一定会娶你,你看,我还记得你喜欢兔子花灯……” 戚姝挥手,直接扫开他递过来的花灯,冷冷揭穿:“你若真不介意,当初便不会逼我验身,你自始至终爱的都是自己,从前权衡利弊舍了我,今日为心中不甘纠缠我,薄情寡性是你,自私自利是你,偏又要演这深情的戏码,令人作呕。” “不是的——!” 顾辰宴上前,试图伸手揽她。 戚姝连连后退,脚下已经到了河岸的边缘,光在她身后铺展开来,深不见底的暗色,映著满河粼粼的灯火。 她紧绷著脸看他:“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你休想碰我一根头髮。” 她无法忍受他的任何碰触,寧可跳河。 顾辰宴眼底翻涌出近乎疯狂的决绝,他非但未退,反而继续逼近:“好啊,你跳下去,我跟你一起跳下去,我不仅要碰你的头髮,还要和你当一对戏水鸳鸯,今夜过后,看摄政王还要不要你!” 戚姝退无可退了。 她抬手,將头上的素玉簪拔了下来,簪尖抵在自己的颈侧:“要让世子失望了,你能从河里碰到的,只会是一具死尸。” 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她越发的平静,只最后劝了一句:“只是逼死我,世子乃至整个国公府,恐难跟王爷交代,世子前途无量,真要为一时意气,栽在这里吗?” 顾辰宴早就魔怔没了理智,他根本听不进她说的任何话,猛地伸手去抓她握簪的手。 戚姝没有一瞬犹豫,簪尖压下,颈侧一线刺痛,温热的液体顺著皮肤滑落。 与此同时,顾辰宴的手攥住了簪身,利刃割破掌心,血顺著他的指缝滴落,他也不鬆手,用蛮力將簪子从她手中抽走,不管不顾將她搂进怀里。 戚姝拼尽全力的挣扎,两人在拉扯中,变成了他背朝河面的姿势。 这时河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艘船强行撞上河岸,激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泼了顾辰宴一身。 他整个人被浇得踉蹌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船头站著一道玄色的身影。 是鄔序。 他跃下船头,几步跨到两人跟前,一把攥住怔住的顾辰宴的肩膀,將他狠狠扯开,隨后侧身,將戚姝整个人挡在身后。 他眸光冷冽的盯著顾辰宴,沉声:“是本王平日给多了好脸,你才敢如此放肆?” 顾辰宴浑身湿透,狼狈地立在河边,额角的纱布被水浸透,渗出一抹淡红。 他看不见戚姝了,只能看著鄔序,眼底翻涌著不甘与怨怒,忽然冷笑一声,挑衅道:“她心里有我,否则今夜不会来赴约。” 戚姝一颗心揪了起来。 ……他这是要同她鱼死网破! 鄔序掀了掀眼皮,墨眸比夜色深沉:“你疯了,醒醒脑吧。” 语罢抬脚,乾净利落地將顾辰宴踹进了河里。 水花四溅,顾辰宴在河水中挣扎要爬起来。 鄔序侧头,给寧默递了个眼色。 寧默会意,在顾辰宴每次冒头要上岸时,狠狠將他再次击入水中。 戚姝惊魂未定,伸手拉住鄔序的手臂,声音因慌张而发涩:“王爷……会出事的……” 鄔序侧身沉眸看她,逆光里,脸上喜怒不辨:“你在担心他?” 戚姝连连摇头:“我只是怕他死了,给王爷惹来麻烦,他隨从还看著……” 今夜若顾辰宴死在这,国公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鄔序淡声:“无妨,我正嫌国公府太安静。” 戚姝闻言放鬆了不少,懒得多看在河水里扑腾的顾辰宴一眼,只是攥著他衣袖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几分:“我与他是巧遇,非是赴约,还请王爷听我解释。” 第71章 在我面前,你可以娇气些 本捂嘴方嬤嬤的隨从见自家主子落水,忙鬆开方嬤嬤跃进河里搭救。 方嬤嬤得了自由,急忙跑过来,替戚姝发声稟告道:“王爷,乃是顾世子无视礼节,纠缠不休,还想毁王妃清誉!王妃抵死不从,若非王爷来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啊!” 鄔序垂眼看著戚姝。 她头上的簪子没了,乌髮松松垂在肩侧,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衬得失了血色的小脸,说不出的羸弱。 视线微微往下,落在她颈侧那道细长的血痕上。 他墨眸深了深,周身的气息也跟著压了下来。 戚姝敏锐察觉到他的变化,心口发颤。 此刻一言不发的鄔序,竟比发疯的顾辰宴还让她心悸紧张:“王爷,今夜事发突然,其中是非曲折,还请王爷听妾身说清楚。” 她心里清楚,任谁看到本该与表弟夜游的妻子,深夜与旧日未婚夫在河边搂抱拉扯,都不可能毫无波澜。 尤其顾辰宴方才还故意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他若误会、生气、动怒,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时南枝折返,完全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形,不知道鄔序为何会出现,河里又是谁在扑腾。 她行了礼,指著候在路边的马车:“王爷、王妃,车、车来了……” 鄔序不著痕跡的挪步侧身,替戚姝挡住了吹来的河风,吩咐还在一人对抗顾辰宴主僕,不许顾辰宴上岸的寧默:“去请大夫,到府里等著。” 夜市虽热闹,可寻常医馆早已打烊,夜里要请大夫,只能去常为王府看诊的那位大夫家里敲门。 寧默应声,利落地收手退了几步,转身没入夜色,快步离开。 鄔序低声对戚姝道:“上车再说。” 戚姝知道他这便是肯听她解释了,鬆了口气,点了点头,跟著他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河岸,拐进长街。 戚姝定了定神,有条不紊地开始说著今夜的种种。 从陆恆起了疹子,不能出门,再到她独自夜游,放河灯被太后请上画舫,下船欲回府时,在岸边巧遇顾辰宴,她言简意賅,不过几句话便將前因后果说得分明。 “妾身所言皆有旁证,在陆府有姨母、姜玉蕊为证,在画舫有太后娘娘为证,河边之事,方嬤嬤亦可为证,王爷皆可一一查证。” 末了,想起顾辰宴被踹下河之前所言,她谨慎补充说道:“至於顾世子今夜为何会等在此处,说妾身是来赴约的,想是因为妾身上回去陆府探望阿恆,途径笔墨铺子,想给阿恆捎一沓澄心堂纸,顾世子追来纠缠,说要七夕在此相见,妾身当场回绝了,还砸了他一砚台,店铺掌柜可以作证。” 鄔序蹙眉:“那日可有受伤?” “妾身以为王爷不会想听……”备好的那些解释脱口而出,开了头,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根本没有询问她为何隱瞒不说,他问的,竟是她那日是否有受伤。 她摇头:“没有。” 鄔序对她那一长段的解释,不予置评,只是借著车厢內的壁灯,一直在打量她脖颈处的伤痕。 血已经乾涸了,凝成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线,横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戚姝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的抬手探向脖子:“这伤是……” “別碰。”他迅速出手,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触碰自己脖颈的伤口。 戚姝却被他的动作带得吃痛“嘶”了一声。 他的手指正好握在她手腕內侧,那里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鄔序鬆手,两人皆默契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她纤细皓白的手腕上,是深浅不一的红痕,指印清晰可见。 戚姝恍然。 这定是先前在河边奋力挣脱,被顾辰宴攥出来的,只是那会一心对抗,后来鄔序来了,又精神紧绷,竟没有察觉到疼,如今在灯下一看,已经微微肿了起来,透著青紫。 鄔序面上一如既往地没甚太大的表情,只是呼吸重了重,沉声问:“可还伤到了別处?” 戚姝转动了下手腕,又活动了一下手指:“应当没了。” 鄔序看著那几道青紫的指印,忽而低声开口:“怪我。” 戚姝抬眼看他。 他的目光上移,再次扫过她的脖颈:“我会挑几个身手利落的护卫,日后护你出行。” 戚姝一怔。 ……他这是在自责,今夜没有护住她? 她忽地想起,她误食姜玉蕊下药的甜瓜那日,他也曾低语过一句“怪我”。 她那时不解,现下豁然开朗。 所以那日,他是在为她中药而自责吗? 因为承诺过护她,所以她受到任何伤害,他都会觉得是他的失责?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热,声音很轻地同他確认:“王爷,是信我的,对吗?” 疑问的句式,却是充满篤定的。 他安静听完她的解释,没有质疑,只过问她的伤势。 鄔序抬眼看向她,壁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眉眼间,將他整个人映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却又还是那副淡淡的口吻:“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信你。” 即便亲眼看到她与顾辰宴在岸边拉扯,最先涌上来的,也是对顾辰宴的怒意。 她是他自己挑选的妻子,便不会轻易去疑她。 若他朝发觉自己真的看走眼,他会坦然承认自己信错人,不会再留她在身边。 但她在他身边一日,他便信她一日。 戚姝鼻头有些发酸。 在她的记忆里,被质疑冤枉才是常態,很多时候甚至不会有开口解释的机会。 可他信她。 这样的不假思索,只因她是他的妻子。 她怎会不感动? 鄔序將她的神色收入眼底,见她一副將哭未哭的模样,皱眉:“很痛?” 戚姝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他这样坚定的信任,感动得有些想哭。 毕竟从前在侯府,她唯有狠狠掐自己一把,才能当著人的面红一红眼眶。 她连连摇头否认:“不疼的。” 鄔序没再追问,只扬声吩咐车夫,將车赶得快些。 末了,再看她,面色严肃认真,像在教导一个逞强惯了的孩子:“忍痛不是聪明,喊疼也不是娇气,何况——” 他微顿,语气缓了缓:“在我面前,你可以娇气些。” 第72章 直接问王爷是否真有白月光 王府。 大夫已经在候著了。 替戚姝看了脖颈与手腕的伤,又仔细把了脉,才收了手,朝鄔序躬身道:“王爷放心,王妃的伤皆在皮表,未曾伤及筋骨,按时上药,几日便能消褪。” 鄔序微微頷首,命寧默送大夫出府,吩咐方嬤嬤与南枝备水侍候戚姝沐浴。 戚姝折腾了一夜,確实疲惫。 洗了个热水澡,身子缓过来不少。 她换了件乾净的的寢衣,散著半乾的头髮坐在床沿,等著方嬤嬤与南枝处理了净房,她用过的热水,来为她上药。 片刻后,外间有了脚步声响,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到的不是南枝或是方嬤嬤,而是一身墨色寢衣的鄔序。 在她沐浴时,他也在別处沐浴洗漱好了。 他拿著药瓶走近,目光先扫过了她脖颈的伤口,在她身侧坐下,將药瓶搁在膝上,示意她把手伸出来。 戚姝伸出手。 那几道青紫的指印,比在马车上看时又深了些,肿也消了些,却还是透著一片可怖的淤色,可以想见,顾辰宴用了多大的力气来攥拉她。 展示完,她探手去拿药瓶。 鄔序平日里不喜欢丫鬟嬤嬤在跟前侍候,想来是他洗漱回屋了,南枝和方嬤嬤才没有进来给她上药。 然而他握著药瓶没松。 她察觉到他的意思,忙开口道:“我自己来便好……” 也不是什么不能自理的伤口,怎好麻烦他亲自给她上药。 鄔序没有应她,直接握住她的手指,將她的手轻轻拉过来,动作不重,却由不得她拒绝。 他指腹蘸了药膏,不轻不重地抹在淤青上,慢慢地打圈揉开,药膏带著一股清苦的凉意,覆在那片青紫上,凉得戚姝轻轻缩了一下。 他涂得细致认真,不发一言。 等到两只手腕都涂完了,他视线方才上移,看向她的脖颈。 散落的乌髮垂在颈侧,正好遮住了那道细长的血痕。 他抬起手,指尖穿过她的髮丝,將那缕垂落的头髮轻轻拢起,別到了她的耳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面上不见半分曖昧旖旎,只有怎样方便上药的专注,但这个举动到底还是太过亲昵。 尤其当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她不自在的偏头,想避开他的手,再次轻声道:“不麻烦王爷,妾身自己来吧……” 鄔序依旧用行动代替回答,重新將药瓶重新拿起来,蘸了药膏。 戚姝看著他一派自然的模样,仿佛上药也好,撩头髮也罢,都只是寻常事,她再推脱,倒显得大惊小怪了。 她也就不再多话,顺从地侧过脸,將那道伤口露出来。 他的指腹贴上来时,清苦的药味又漫开来,脖颈处比手腕敏感,隨著他不紧不慢的动作,她的呼吸有些不顺畅。 鄔序通过指腹感受著那道细长的伤口,抿唇低声:“我同你说的话,你半点不入心,还是故意阳奉阴违?” 戚姝不料她忐忑了一晚上的问责,会出现在此时此刻。 这样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她哪还有甚不自在,只剩下懵怔与不解了:“王爷此话怎讲?妾身不知何时对王爷阳奉阴违了?还请王爷明示。” 她自认很识时务,亦懂得感恩,既要仰仗他的庇护,定会守他的规矩。 鄔序沉声:“我说过莫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今夜忘了?” 她这样的身板,去反抗顾辰宴,无异於以卵击石。 他眉头微拧:“往后再不许这样。” 戚姝听明白了,他是在训斥她,不该对顾辰宴以死相逼。 上回知晓她有意以身试药,给赵嬤嬤一个铁证如山时,他便是这般反应。 她垂眼,轻声解释:“情势所迫,当时若不那样做,妾身的名声、王爷的名声,都会被毁掉。” 今夜他若没有出现,她寧可一死,也绝不屈从。 鄔序的手指停了一下,收了回来,他抬眼看她:“名声没有那么要紧,人活著,名声才有处可安,人没了,名声不过是一块碑。” 他盖好药瓶,搁在床头:“记住,任何时候,我都不需要你用性命去全名声。” 戚姝眨了眨眼,触动颇深。 別说是戚成风,哪怕是真心待她的姨母,也会觉得女子的名声重要。 可他却说,名声没那么要紧。 难怪他任凭流言翻涌,无论是铁腕专权还是不能人道,他皆不在意。 他不拘於世俗的泥沼,不被外界所束所扰。 这才是真正的自在隨心。 脑子里忽地回想起了太后的话——“他果然还是喜欢洒脱勇敢的女郎。” 他与她,当是惺惺相惜。 思及此,她忍不住开口唤道:“王爷。” “嗯?” 她斟酌著用词,到底还是问出了口:“王爷是不是曾与一位塞外女子,有过婚约?” 鄔序不答反问:“太后同你说的?” 戚姝点头,怕他误会她是在探听什么,连忙补了一句:“妾身不是拈酸吃醋,只是想知道太后所言是否属实,往后若再遇上,也好知道该如何应对。” 鄔序面色如常,情绪不见波澜,片刻后,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 他接过了话头:“太后还说了什么?” 戚姝稍许迟疑,索性將今夜太后那番话的重点直接道了出来:“太后说,妾身是有几分像那位女子,才入了王爷的眼。” 太后费了那么多唇舌,无非是想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她只是一个替身。 鄔序却嗤笑了一声:“我没那个閒情去寻个旧人的影子过活。” 他否决了她是替身,却也不愿多提过往,淡声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不足掛齿,我与她早无往来,日后更不会有甚瓜葛,你不必放在心上。” 戚姝乖顺点头应声:“妾身省得。” 他没有避重就轻,坦坦荡荡的认了这段过往,她自会有分寸的不去追问。 她自己也有过一纸婚约,有过被人议论的从前,他不曾拿那些来问她,她又何必去翻他旧日的书页。 她只是怕太后拿那些旧事来搅局,怕自己一无所知,接不住那些暗地里的试探。 如今他给了她答案,她便安心了。 鄔序拿帕擦拭了手上的药膏,伸手去理被褥:“睡吧。” “嗯。” 次日,戚姝睡醒时,鄔序已不在床畔。 洗漱过后,南枝给她上药,方嬤嬤笑吟吟捧著一只青瓷小瓶,道:“王爷一早吩咐了,让奴婢们按时给王妃上药,这瓶是王爷临走时留下的,是宫里才有的,用了不会留疤。” 从王爷对王妃的態度来看,两人的感情未被那疯癲的顾世子影响。 她们也就安心了。 戚姝浅笑頷首,心道昨夜確实是虚惊一场。 然而刚用过早点,陆家派了家丁登门。 那家丁跑得满头是汗,脸色发白,话也说得急:“王妃,少爷他……怕是不大好了,老爷和夫人晓得王妃与少爷一贯要好,说、说……若王妃得空,便过去见少爷最后一面吧。” 第73章 若王爷肯出面,或许能多几分把握 戚姝到陆家的时候,人还是懵怔的。 家丁说的话,每个字她都懂,连在一起,却好似怎么也听不明白了。 不是偶染风寒发热吗? 不是起个红疹而已吗? 怎就是最后一面了? 脑海里忍不住想起那日,陆恆埋怨嘟囔著说,要娶姜玉蕊不如病死,姨母当即拍了他一巴掌,恼他说话不知避讖。 难道今日,竟一语成讖吗? 戚姝赶到陆家后院时,陆恆厢房廊下,站了不少的人。 她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把方嬤嬤和南枝都甩开了好几步。 廊下,姨父陆丘知负手站著,面色凝重,看见戚姝过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嘆息著摇头。 而姨母宋敏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帕子湿透了,被攥成一团,握在手里发颤。 姜玉蕊站在一旁,折腾了一夜,亦是形容憔悴,面色发白。 戚姝走到宋敏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姨母,到底怎么回事?阿恆不是只起了疹子而已吗?” 宋敏抬头看她,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句:“昨夜你走后不久,他连药都没喝上,忽然喘不上来气,脸都青了。” “请了大夫,大夫束手无策,好在玉蕊娘子去知会了太后娘娘,娘娘派了太医过来,从后半夜到现在,太医都没歇息……太医说,说……”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说凶多吉少,若撑不过今日午时,便……便……” 她说不下去,压抑著啜泣。 戚姝如鯁在喉,不敢多问,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用力握住姨母的手。 她偏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太医还在里面,隱约能听见低低的说话声和器具轻碰的声响。 她心乱如麻,却不敢表露一星半点,唯恐加深姨母的惶恐悲伤。 一个时辰后,门终於从內打开,太医走了出来,面色疲惫,眼底却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鬆动。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朝立在门口的陆丘知拱了拱手:“陆大人,令郎的性命暂时保住了。” 陆丘知捕捉到关键字眼,上前半步,紧张询问:“暂时?” 太医点头,继续道:“令郎中的是一种奇毒,我行医数十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倾尽毕生所学,也只能护住他的心脉,暂保他性命无虞,可他眼下一直昏迷,气息极弱,若不能及时甦醒,终会心脉衰竭而亡啊。” 宋敏猛地站起身,凑近几步,声音发颤:“那我儿要如何才能醒来?太医可有法子?” 戚姝扶著宋敏一道走近,神色紧绷的望著太医。 这位太医刚好是不久前姜心贞生辰宴,替晕倒的戚成风看诊的,因此认出了戚姝。 他朝戚姝拱手行礼:“见过王妃。” 戚姝頷首,重复宋敏的提问:“有甚法子可令我表弟甦醒?” 太医回道:“恐怕得寻到医仙秦止崖才行。” 不待他们追问,他嘆息说道:“不过秦医仙已隱世多年,上一次在世人面前现身,还是十一年前,先帝刚登基时,为命悬一线的先太子救治,此后便再无音讯。若要请得动他,怕得看太后与皇上的旨意。” 他说完,又看向戚姝,语气里带了几分斟酌,“王爷曾隨先帝出征,人脉甚广,若王爷肯出面,或许能多几分把握。” 戚姝听完,冲陆丘知与宋敏道:“姨父姨母,我这就送太医回宫,去寻王爷商议此事,定为阿恆寻来秦医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阿恆不会有事的。” 宋敏攥著她的手,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重重点头。 陆丘知思索著太医的话,忽地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微微一松:“秦止崖……秦止崖!十一年前他入京为先太子诊治时,身边曾带过一个少年,说是他的孙儿,彼时他还亲自登门,將那少年託付在我门下,在国子监读了半年书。” 他看向戚姝,声音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欣喜,“那少年叫秦书禾,是个聪慧沉稳的孩子,与我师生一场,也算有些情分在。若王爷派人去寻秦医仙,我修书一封,由王爷一併转交,或许能多几分把握。” 秦书禾。 戚姝在心底默念著这个名字,一些模糊的记忆从岁月深处浮了上来。 那年她八岁,秦书禾九岁。 时逢秋深初冬,姨母寻了个由头接她来陆府小住,她与他相处过一些时日。 印象里是个生得好看,却有些孤僻古怪的少年。 十一年过去,她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此刻从姨父口中听见,有些细碎的片段忽然清晰起来。 但此刻显然不是追忆往昔的时候,她点头应声:“好,姨父儘快修书,我即刻动身入宫交予王爷。” 陆丘知快步去了书房。 戚姝没有乾等,侧头吩咐南枝:“你速速回一趟王府,若王爷回府了,便告诉他阿恆的事,请他在府中稍候,若王爷还在宫中,你便直接去宫门口等我。我拿到信后便入宫,你我在宫门外会合。” 她想的很清楚,若南枝来回王府与陆家传话,必然耽搁她入宫的时辰。 而南枝先去確认王爷的行踪,两人在宫门口碰头,也省得她跟鄔序错过,是最省功夫的。 南枝应声,快步离去。 皇宫。 早朝后,寧默立即躬身稟告:“王爷,昨夜王妃的表弟陆小郎君突发急诊,太医被请去诊治,至今未归。” 鄔序蹙眉:“不是起了疹子?” 寧默摇头:“属下问过,只说病情凶险,暂无定论。” 鄔序沉声吩咐:“派人去趟陆府,太医出来后直接领来回话。” 陆恆前阵子不过是偶感风寒,在姜心贞赐婚后不久,便起疹病危,这其中怕是有蹊蹺。 戚姝甚是看中这个表弟,若是出了意外,怕是难以接受。 寧默应声,却没有退下,又道:“王爷,还有一事。” “说。” “刑部那边递了信,说顾家今早把戚氏接出刑部了,是国公夫人亲自去的,刑部那边不敢拦,只能放人。” 寧默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困惑:“那日宫宴,看顾家的態度分明巴不得和戚氏撇清关係,怎会大费周章的把人接出来?” 说著面色凝重的猜测道:“莫不是戚侯做了甚,才让顾家愿保全戚氏?” 能让顾家改口,怕是戚爷拿出了什么足够分量的诚意,向国公府递了投名状。 毕竟自王爷娶了王妃后,两家便生了嫌隙,如今又愿联手,怕是有大动静。 这对王爷必然不利。 鄔序不置可否,只是问道:“沈氏还在狱中?” 寧默頷首:“暂无动静。” 答完他回过味来:“那顾家接走戚氏,与戚侯无关?” 戚侯若愿保全自己的女儿,不可能把侯夫人落在牢狱里。 想来那凉薄成性的人,也不会费心去救妻女,否则这些年怎会一直苛待王妃? 鄔序轻“嗯”了声,吩咐道:“去请顾国公来西偏殿议事。” 寧默应声退下。 鄔序抬步往西偏殿走,步子不紧不慢。 风口上站著,总要有人先动。 现在看来,是顾崇远先坐不住了。 第74章 且看本王敢不敢,又能不能做到 本就是散了早朝后,便让寧默去“请”顾崇远,因此鄔序和他算是前后脚抵达西偏殿。 鄔序刚落座,顾崇远便慢悠悠地迈进来了。 那步子有故作的缓慢,仿佛被摄政王召见,並不值得他加快脚步。 进来后,他看向书案后的鄔序,拱手行了个不咸不淡的礼,一开口,口吻更是傲慢:“王爷召臣来,不知有何要事?” 语罢,也不等鄔序开口,自顾自地在空椅落座。 鄔序不计较顾崇远的失礼,毕竟这份“傲慢”,在他眼里,只是虚张声势。 他掀了掀眼皮,也不同其迂迴,直言道:“今早刑部的事,国公可知情?” 顾崇远面色如常,似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一句,点头坦然回道:“臣知道,是臣让內子去接的。” 鄔序沉声:“那戚氏犯了谋害摄政王妃的大罪,刑部尚未结案,国公说接就接,是没把本王放在眼里?” 顾崇远没被这句话压住,示意宫人给他倒了杯茶,方才开口:“王爷有所不知,那戚氏腹中已有了我顾家的骨血,她再不是东西,那孩子终究是我顾家的血脉,刑部那地方阴冷潮湿,她一个孕妇待在里面,怕是等不到结案,便一尸两命了。” 他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又说:“王爷与王妃新婚燕尔,想必比臣更明白,子嗣一事,马虎不得。” 要不是戚莞寧怀了顾辰宴的孩子,她是死是活,他顾家的確不会管。 他顾家孙辈,人丁有些单薄,他如今尚无男孙,才会看中戚莞寧肚中的骨肉。 鄔序听完,连眉头都没动一下:“那与本王何干?” 一句语气平平的反问,是半点没想给顾家面子。 顾崇远端茶盏的手一顿,到底是不如鄔序沉得住气,先维持不住平静,冷哼一声,压著火气地说:“王爷便是再疼王妃,想替王妃出气,昨夜將犬子踹下河,也该差不多了,那孩子额头还有伤,大晚上泡了冷水,回来伤口感染,发了热,还不知要臥榻多久。” 他还没为他儿子来討个说法,鄔序还好意思揪著戚莞寧那点破事不放。 鄔序似是正等著顾崇远提起这事一般,靠回椅背:“既然国公提起世子,那本王便一併说说。” 他徐声道:“昨夜世子在河岸纠缠王妃,致王妃脖颈、手腕多处受伤,有侍女、嬤嬤以及本王为证。再往前数,世子曾在笔墨铺子当眾冒犯王妃,掌柜可为证,更早之前,太后召王妃入宫,世子更是在永寧宫偏殿失仪无礼,永寧宫一眾宫人看在眼里,桩桩件件,岂是泡泡冷河水可抵?” 他直视顾崇远,声线沉了几分,“於国公而言,子嗣事大,於本王而言,王妃的安危,更是大事。” 顾崇远噎住。 他並非不知道顾辰宴做了些纠缠戚姝的荒唐事,但这事说开了闹大了,谁都尷尬丟面,他原以为鄔序不可能会提。 不成想,鄔序竟会挑明问责。 他放下茶盏,冷了冷脸:“那依王爷的意思,打算如何处置犬子?” 不待鄔序开口,他又补了一句:“王爷疼王妃,臣能理解,臣疼儿子,想必王爷也能理解,王爷总要给臣留几分薄面,免伤了和气。”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鄔序道:“顾世子贼心不死,本王不能留他在京。” 顾崇远眼皮一跳,差点坐不住站起身来,双手猛拍座椅扶手,已是克制不住怒气:“犬子出征两三年,乃是立了战功回京,如今回京还不到三月,王爷却要为了王妃逐他出京城,简直荒谬,有军功者尚且被逐,往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王爷衝冠一怒为红顏也该有限度,莫要寒了万千將士的心!” 鄔序却不以为然,半步不让:“正是念在世子有军功在身,本王才在此同国公商议。按大晋律例,当眾纠缠朝廷命妇、致其受伤者,杖八十,流三千里,若致其声誉受损者,罪加一等,当处以绞刑。” “世子所为,人证物证俱全,国公若捨不得他离京,便等著御史台的判决,替世子收尸。” 顾崇远猛地站起,怒指鄔序:“你敢!” 寧默见状,手握剑柄上前。 屋內气氛冷凝,已是剑拔弩张。 鄔序却不恼,沉静看著要跳脚的顾崇远,挑眉:“你且看本王敢不敢,又能不能做到。” 顾崇远再次被噎住。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或许有强撑唬人的成分,他一剑杀了便是,但说这话的人是鄔序。 先帝还在时,他是军师,称得上料事如神、算无遗策,先帝对他甚是看重。 如今朝中六部、地方州府,但凡有些分量的人,多半是他一手提拔或信服於他的人。 他兵马上虽不如自己,但自己若不起兵,他在朝中肯定会压自己一头。 他敢说便敢做,也真的做得到。 顾崇远攥拳收回手,终究是把囂张的气焰压了压,问:“王爷要將犬子赶去何处?” 他不能拿顾辰宴的命来赌气,只能先忍让。 “西北。”鄔序语气平平:“那儿风沙大,军务重,世子便去那领兵吧,什么时候学会了分寸,什么时候再回来。” 顾崇远听完,生出暗喜。 他早在西北布好了暗线,正愁没合適的人过去统领,不好围京逼宫。 鄔序派顾辰宴过去,正中他下怀。 早说是去西北领兵,他都多余生气。 他低下头,像是在衡量,片刻后拱手道:“那便依王爷所言,不过西北路途遥远,那边的人事……” 他顿了顿,状似隨意地提了一句,“那边的守將,怕是不认得犬子,还请王爷修书一封,替犬子引荐引荐。” 鄔序將他每一丝神色的转变都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頷首:“好。” 因为戚姝,他的確不想在京城再看到顾辰宴。 但让其去西北,是给顾崇远的饵。 顾崇远咬了。 顾崇远只觉得机会来了,满意点头,拱手要告退。 几步后,鄔序开口:“且慢。” 顾崇远停步回身:“王爷还有甚吩咐?” 鄔序漫不经心的绕回最初的话题:“国公看重子嗣,本王可以理解,但戚氏要回顾家待產,须得王妃点头。” 顾崇远不解拧眉:“王妃与戚氏姐妹一场,想来也不至於这般计较,放不放人,王爷一句话的事,何必还要过问王妃的意思?” 女人的意见本就不重要,为个女人磨嘰什么? 鄔序:“戚氏是因谋害王妃入狱,自然得由王妃说了算,王妃若不允,戚氏便不得踏出刑部半步。” 顾崇远心中讥讽鄔序为个女人昏头,面上却也只能配合:“臣会让戚氏备礼,去同王妃赔罪求饶。” 鄔序不予置评,只是提醒补充道:“世子的事,也同理。” 顾崇远呼吸一滯。 鄔序徐声:“他要去西北,也得求王妃原谅,否则,本王依旧会送他去御史台。” 肯定了顾崇远要用西北做跳板,他要拿捏他,便轻鬆得多。 屋內静謐无声。 顾崇远脸色阴晴不定,良久后,近乎咬牙切齿道:“王爷在威胁臣?” 鄔序挑眉不语,意思不言而喻。 ……是威胁,又如何? 西北的事,他要谋,戚姝的气,也得出。 否则如何对得起他提亲那日的承诺? 无声的对峙,终是顾崇远败下阵来。 他需要西北的机会,便只能先屈从,把面子放一放。 “……王爷放心,臣一定让犬子与戚氏,求得王妃的谅解与原谅。” 鄔序轻“嗯”一声,不再看他,低头去看摺子。 顾崇远脸色一阵红一阵黑,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却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闷声告退。 他大步走出书房,袖中攥紧的拳指节泛白。 且容鄔序再得意几日,待西北那边布局妥当,等他登临大宝,必將这些年受的气,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半个时辰后。 寧默出声稟告:“王爷,去陆家看诊的太医已经回宫了,王妃与他一道入宫,此刻正往这边来。” 第75章 我知晓秦医仙在何处 西偏殿。 戚姝和太医一起入內。 鄔序抬眼望去,越过戚姝,在太医面上短暂停留,隨后落回到她脸上。 那双眼没有泪痕,但眼尾发红,小脸绷著,嘴唇紧抿。 看得出在强撑著镇定。 他心里约莫有了数。 戚姝走近,福身行礼:“王爷,妾身冒昧入宫,是有要事相稟,阿恆病危,幸得太医诊治保住了性命,但仍危在旦夕,恳请王爷相救。” 太医上前,躬身行礼,將在陆府说的那番话,又同鄔序稟告了一遍。 鄔序听完,略一頷首,对太医道:“你即刻回太医院,挑两个擅治此类奇症的同僚,一同去陆家守著,三人轮值,寸步不离。” 太医躬身应是,快步退了下去。 戚姝明白鄔序是愿意出手搭救陆恆的,不耽搁地切入正题:“王爷,姜玉蕊已隨妾身一同回宫,此刻应当回了永寧宫,她方才在陆府说过,会去求太后出面,请秦医仙入京。” 她说完,又朝鄔序郑重福了一礼,声音沉而恳切,“妾身斗胆,恳请王爷出面寻一寻秦医仙的下落,召他入京,救阿恆一命。” 语罢上前一步,將陆丘知的信呈上:“十一年前,秦医仙入京为先太子看诊时,曾將其孙秦书禾託付在姨父门下,在国子监读了半年书。师生一场,情分尚在。姨父已修书一封,若王爷能寻到秦医仙的下落,凭这份旧情,或可多几分把握。” 鄔序接过信,安抚出声:“莫急,我知晓秦医仙在何处。” “王爷知道?”戚姝讶然。 “十一年前,先太子病重,请秦医仙入京的人,是我。” 他和秦止崖有些渊源,当年若非他相请,先帝也不一定能及时寻到秦止崖。 他边说边执笔写了封信,盖上摄政王的印章,以印泥封口,同戚姝递上来的那封,陆丘知的信,一起递给寧默,吩咐道:“快马加鞭去趟凌云谷,接秦医仙入京。” 寧默接过两封信,仍有些不確定的问:“王爷是让属下去吗?” 倒不是他不愿意跑这一趟,只是王爷刚才见了顾国公,只怕接下来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他这一走,王爷缺人手怎么办? 鄔序不多话,重声:“速去。” 寧默不敢多言,忙收妥两封信,应道:“属下这便动身。” 他算是看明白了,王爷爱屋及乌,所以待陆小郎君如此上心。 戚姝目送寧默大步离开,心安了大半。 她晓得他不会对陆恆见死不救,却著实没料到,他不仅知道秦止崖在何处,且那十一年前的入京之请,竟也是他一手安排。 她站在书案前,抬眼看他,眸光瀲灩,亮闪闪的,仿佛盛著揉碎的星河。 四目相对,鄔序开口:“缘何这样看我?” 戚姝目光没有躲闪,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王爷神通广大,这天底下,仿佛没有王爷解决不了、办不成的事。” 自成亲那日,与戚莞寧的迎亲队伍相遇开始,好像无论遇到什么事,他总能周到处置。 小到被太后召见,大到宫宴断亲,他都能稳稳托住她。 鄔序眉头微动,面色与语气却听不出什么变化:“待陆恆脱险,你再说这话不迟。” 戚姝闻言,担忧难免又涌上心头:“王爷,不知这凌云谷在何处?” “凌云谷”这三个字有些耳熟,大抵是十一年前,从秦书禾口中听过,可她对那个地方全无概念,不知在哪个方向,更不知离京城有多远的路程。 “东南之地。”鄔序看穿她心中所想,淡声道:“寧默脚程快,不出一月,当能带人回来。” 末了又补了一句:“太医院的人会轮班守在陆恆榻前,他撑得住。” 他重信中诺,不確定的事不会开口,得他此言,戚姝便不慌了:“妾身替阿恆,谢过王爷。” 鄔序受了她的谢意,问道:“他近来和谁有过往来?” “妾身不知。”戚姝摇头,如实细致地作答:“太后生辰宴后,妾身只去过陆家两回,一次是探病,一次是昨夜七夕,並未过问他这段时日与谁往来,今日得讯赶去陆家,姨父姨母情绪都不好,妾身没有多问。” 她顿了顿,確认问道:“王爷是觉得,阿恆此番中毒乃是人为?” 鄔序並未把话说死,只是同她道明自己的看法:“太医说是奇毒,若非蓄意,寻常人家不会沾手此物,此事尚有疑点,须得查过才知。” 他素来持重,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从不轻易定论,“待我批完手头这几份摺子,便动身去一趟陆家。” 戚姝知晓他当是想去陆家了解情况,问道:“妾身可否同去?” 一来她也想弄清楚陆恆为何会中毒,二来想將王爷派人去接秦医仙的消息告诉姨母,让她安心。 鄔序頷首,示意她落座等等,重新去取狼毫,开始批阅摺子了。 一个时辰后,鄔序批完了手头的摺子,同戚姝出宫去陆府。 这一待,便是一下午,鄔序与陆丘知在书房待了许久,后来又唤了些陆府的家丁上前问话。 戚姝则一直在安抚宋敏的情绪,告诉她,鄔序已经派人去接秦止崖了。 有太医院的太医轮守,陆恆一定会好起来的。 傍晚时分,两人动身回王府。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 戚姝下车,在暮色里看到两个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一个是应该在刑部候审的戚莞寧,一个是昨夜被鄔序踹下河的顾辰宴。 两人身后没有隨从,显然是避人耳目来的。 她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確认是他们后,偏头看向鄔序。 鄔序面色如常,並无半分意外,似是对他们会出现在这並不惊讶。 除去不解,戚姝也算镇定。 这是在王府门口,鄔序亦在她身旁,昨夜的情况断不可能再发生。 门房上前稟报:“王爷、王妃,顾世子二人下午便来了,说是来给王妃赔罪的,小的记著王爷从前的吩咐,没敢擅自放入。” 戚莞寧第一次登门挑衅那次,王爷就下过令,说以后除非王妃主动相邀,否则凡顾、戚两家登门,不必通传,更无需放入。 话音刚落,戚莞寧便迈了过来,仿若被风吹折的柳条一般,膝盖一弯,无力地跪倒在戚姝面前,泪意盈盈:“阿姐,从前是我糊涂,不该同你爭,不该同你抢,我真的知道错了,今日来,是诚心给你赔罪的。” 戚姝垂眼看著她,面上没有波澜 这番说辞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但见戚莞寧从头到脚都是乾乾净净的,衣衫齐整,髮髻一丝不苟,全然不似刚从刑部出来的模样,越发的困惑。 难道是顾辰宴把她从刑部接出来的? 为何? 戚莞寧手掌轻轻覆上小腹,啜泣道:“求阿姐看在我如今有了身孕的份上,饶我一回吧,往后我一定安分守己,再不敢在你跟前晃眼了。” 她说著,抬袖拭了拭眼角,目光却飞快地往鄔序那边扫了一眼,带著惶恐不安的试探。 显然比起戚姝,她更惧怕鄔序,这字字句句的服软,更像是演给鄔序看的。 戚姝將戚莞寧的反应收在眼底,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几步开外的顾辰宴身上。 他別著脸,面色沉沉,像是不情不愿被押来此处。 戚姝心里有数了。 当是戚莞寧有孕了,被顾家从刑部接了出来,可顾家忌惮鄔序,才逼著她来走这一趟。 戚莞寧纵是心里千般不愿,也得在这正门台阶前跪下。 而鄔序静立在她身侧,不置一词,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估摸著是对这一切是知情的,只是將处置的余地都留给了她。 戚姝眸带探寻地望著他,无声確认:王爷是想交予我来处置? 鄔序与她对视,微微挑眉回应。 她在他眉眼里看到他惯常说的那两个字:依你。 第76章 萤火之光,不足道也 戚姝没有回应戚莞寧一句,而是望著顾辰宴,故意道:“顾世子从前为她,逼我验身,今日同她一道过来,是想逼我原谅她?” 她旧事重提,给他下套。 顾辰宴果然觉得她在点他,对他曾经不信任她,没有护她一事,耿耿於怀,脱口否认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跟著这个毒妇没有关係,我已经给她递了休书。” 戚莞寧闻言,忙去拉他的裤脚,声音淒切:“辰宴哥,我如今怀的是你的骨肉,你如何能——” “滚开。”顾辰宴一脸躁鬱地甩开她的手,继续对戚姝解释道:“我来是想告诉你,我马上要动身去西北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带著几分自嘲,目光却直直地望著她,有期盼,有不甘,“归期不定,往后烦不到你了。” 语罢他瞟了鄔序一眼。 即便昨夜喝足了河水,伤口感染,今日又挨了父亲的棍棒,他心中依然不服。 年轻气盛的少年郎,怪天怪地,唯独不觉得自己有错。 鄔序逼他离京去西北,还不是怕他留在京城,会抢走戚姝? 顾辰宴这一眼,让戚姝明白,他此番离京去西北,当是鄔序的手笔。 他当真是行动派,昨夜踹人下河,今日就让其离京,日后她不必忧心顾辰宴会突然冒出来,做一些神志不清地噁心事了。 戚姝对他要去西北一事不予置评,只將话锋转回戚莞寧身上,故意质疑道:“休书?你若真心要休她,怎会將她接出刑部?” “接她出刑部非是我的主意!”顾辰宴语气里压著一股烦躁,“若非她被诊有身孕,我顾家根本不会管她这个毒妇!” 提及她有身孕,他面上毫无欣喜之意,全是厌烦。 他本来递了休书,和她已无瓜葛,偏生冒出个孩子,令他父亲开怀,把她接出了刑部,为了保住这个孩子,甚至让他今日来王府赔罪。 他为何要赔罪? 若非戚莞寧,他与戚姝早就恩爱圆满,何至於此? 他什么错都没有! 戚姝望著他,又道:“所以他怀了你的孩子,你便让我原谅她对我的再三伤害?原谅她买通山贼行凶,想辱我清白?” 一提起山贼一事,顾辰宴更是怒不可遏,近乎咬牙道:“等她生完孩子,便送她回刑部,该服刑服刑,该问斩问斩,我顾家不会包庇她。” “那你们的孩子怎么办?” “如此毒妇不配为母,我也不会让孩子知道,生母是谁。” 戚姝这才垂眼看向一直跪著的戚莞寧:“你听清楚了吧?求我没用,要你死的,是你费尽心思爭来的夫君。” 要让戚莞寧痛彻心扉,只能由顾辰宴来。 她说再多的狠话,都不及他一句。 要扎,就该把剑扎在最疼的地方。 戚莞寧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才勉强撑住身子。 她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仰头看著顾辰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与惊痛。 她以为有了孩子,便是有了倚仗,能与他重修旧好。 可他却说,生完孩子,便要將她送回刑部。 她这么多年,和戚姝爭来斗去,到头来竟是为了这样一个狠心无情的男人?! 她眼泪大滴大滴的砸落,盯著他,直指戚姝,近乎歇斯底里道:“难不成你以为甩开我,还能跟她再续前缘吗?她早已经攀上了高枝!摄政王位高权重,她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还瞧得上你这个被逐出京城的世子?!” “住口!”顾辰宴面色铁青,抬手便是一巴掌,“你当她和你一样满肚坏水,爱慕虚荣吗?” 戚莞寧被那一掌扇得偏过头去,鬢髮散落,手指死死抠进地面的砖缝里,指甲几乎崩断。 “她说得对。”戚姝望顾辰宴,缓声,咬字清晰道:“有了明月,萤火之光,不足道也。” 她不否认,她也曾寄希望於顾辰宴。 他也曾是她过往里,闪烁的萤光。 但她已然寻到了自己的明月。 顾辰宴握拳迈步上前:“戚姝——” 话音未落,鄔序忽然抬脚,不偏不倚地踢中他的膝弯,如昨夜踹他入河一般的利落。 他吃痛,膝盖一弯,整个人便单膝跪在了戚姝面前。 鄔序居高临下地看他,沉声:“赔罪,就该有赔罪的样子。”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国公没教你?” 他一言不发的旁观,不是让顾辰宴放肆的,而是给戚姝出气的机会。 顾辰宴呼吸一滯,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阴沉的脸。 父亲说,若他不能求得戚姝的原谅,让鄔序满意,顺利离京去西北,便要將他送去御史台候审,权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 他面色发白,对父亲的畏惧与自尊在拉扯。 鄔序冷冷补了一句:“要跪便好好跪。” 顾辰宴咬紧牙,喉间滚动了几回,最终將另一条腿也屈了下去,双膝落地,脊背却还绷著,低头:“……从前多有冒犯,是臣的不是,请……王妃恕罪。” 这是他第一次唤戚姝“王妃”,比任何一句羞辱都更让他难堪。 戚姝再没有看他一眼,抬步跨过了门槛,进了门。 她与他们的恩怨,到此为止。 第77章 情敌登场 一晃二十日。 陆恆依旧昏睡,好在太医轮值守著,脉息虽弱,却始终没有断。 这些日子,戚姝几乎日日都去陆家,同陆恆说上两句话,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再陪陪姨父姨母。 这日午后,门房忽然快步跑来,气喘吁吁道:“夫人,王妃——医仙来救少爷了!” 宋敏猛地站起来,戚姝隨之而起,心口跳快了半拍。 她们快步往前院走,穿过月洞门,家丁正领著两人过来。 一个是寧默,风尘僕僕,下頜处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显然急著赶路,根本没空捯飭自己,但精神头还不错,脚步也依旧稳当,见到戚姝与宋敏,拱手见礼:“王妃,姨夫人。” 语罢侧身,介绍道:“这位是秦医仙的孙子,秦书禾。” 秦书禾穿一身霜色长衫,从头到脚都甚是洁净熨帖,和寧默截然不同,仿佛这一路的风尘未能沾染他分毫。 戚姝抬眼看他,日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似冬阳穿雪,自带三分冷意。 他眉目偏阴柔,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浅淡,下頜收得乾净利落,身量高挑却有些清瘦,更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隱隱约约,有著记忆里孤僻少年的轮廓。 他还记得她吗? 戚姝想,他应当是不认识的,因为他不过冷淡的扫了她一眼,目光再未在她身上停留。 不记得也很正常,他们已经十一年不曾见过了,若不是陆恆出事,她大约也不会再想起这个人。 宋敏热情同他招呼了一声,急切的往他们身后张望,忍著急切地问:“秦医仙呢?” 秦书禾轻挪了下肩侧医箱的肩带,没有一句多余或是场面的招呼,直接问道:“病人在哪?” 宋敏不再多问,连忙引路。 一行人便一刻不歇地往陆恆的厢房去了。 丫鬟推开门,屋里的药味便散了出来。 屋里刘太医正蹲在榻前,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回头,目光在秦书禾脸上停了一瞬,见他背著药箱,出声问道:“这位是……?” 寧默:“秦医仙的孙子,秦书禾秦大夫。” 刘太医闻言,先是一喜,隨即下意识往他们身后张望,满眼希冀:“那秦医仙呢?” 他话里带著几分压不住的期盼,想见一见传闻中的医仙,若能切磋一二,是行医之人想都不敢想的际遇。 秦书禾兀自解开药箱的搭扣,將一排银针利落地码在桌面上,动作乾脆,眉眼低垂,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吐出两个字::“我来。” 屋內安静了一瞬。 秦书禾抬眼看向刘太医:“你留下打下手,其余人,出去。” 屋外。 宋敏攥著帕子,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忧心,婉转嘀咕:“秦医仙……没来么?” 她非是瞧不起秦书禾,只是一眾太医都束手无策,他年纪轻轻,真的能行吗? 她怕陆恆熬不过去。 寧默上前半句,躬身稟告道:“王妃,姨夫人,医仙秦止崖已在三年前过世了,秦大夫接了衣钵,从凌云谷赶来,一刻未歇便进了城,一时间,这世上怕是再难寻比秦大夫更適合的人选了。” 戚姝听著,生了些感慨。 秦止崖竟在三年前去世了? 在她的记忆里,秦书禾没有旁的亲人,爷孙俩是相依为命的。 如今秦止崖去世了,他难道一个人守在凌云谷吗? 难怪他现在同人交谈,还是那副半句都嫌多的性子。 约莫一个半时辰,门开了。 秦书禾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间。 戚姝与宋敏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了?秦大夫,我儿毒可解了?” “阿恆可无碍了?” 秦书禾不看戚姝,只看向宋敏:“毒能解,未完全解,还需分三回施针,间隔七日,中间不可间断,病人不可移动,我需住在府上。” 他一口气將情形与接下来要做什么,说得清楚,没一个多余的字眼。 宋敏欣喜得欲落泪,捏帕擦了擦眼角:“有劳秦大夫,我这就让人去收拾客房,不,我一道去。” 这可是她陆家的大恩人,她亲自去收拾,方显尊重。 走之前嘱咐戚姝:“姝儿,你且先帮我好生招呼秦大夫,领他去花厅坐著歇歇,奉盏茶来。” 戚姝应声点头,噙著得体的浅笑,朝秦书禾微微侧身:“秦大夫,这边请。” 他依旧一眼不看她,只是沉默抬步。 戚姝走在前头,余光里是垂眼跟著的秦书禾。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是隱约觉得他对她似乎有些说不上来的疏冷。 为何? 她是哪里招惹他不悦了? 换做旁人,她压根不会去在意揣摩他的心思。 可他到底是陆恆的救命恩人,她心存感激,也怕他觉得被怠慢,是以故意放慢步子,温声和他谈起了过往,试图靠那点微薄的旧情,拉近些关係,缓和怪异的气氛:“多谢秦大夫为了阿恆入京,说起来,十一年前,我们还在陆府相处过一段时日呢,那时我常在廊下看你晒药,你话少,但我问了,你也会答。一眨眼竟已过去十一年,如今见你医术已成,当真替你高兴。” 秦书禾忽地驻足,不走了。 戚姝跟著止步,转身看他,有些不確定地唤了一声:“秦大夫?” 难不成,这番敘旧更惹他反感了? 秦书禾浅褐色的眼眸,长久地落在她的眉眼:“你记得?” “小时候我们认识的事吗?”戚姝有些摸不著头脑的点头,“自是记得的。” 秦书禾目不转睛地看著她,又兀自开口:“那为何食言?”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槐树影隨风轻晃,將他的脸遮去一半,露著的那半边脸上,是明晃晃的烦闷、质问。 戚姝懵怔住了。 什么食言? 她应允过他什么没做到,才惹得他刻意疏离不看她? 应当……是误会吧? 第78章 二月霜 花厅。 秦书禾坐下了。 但他不再看戚姝,不言语,也不碰茶水,就那么遗世独立地坐著的。 大抵是他表现得实在太理直气壮,让戚姝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失信於他。 见他不愿开口多提,兀自在脑海里细细回忆了下小时候的事。 八岁那年的深秋,沈惠兰迟迟未给她添厚衣裳与被褥,她熬不住,生了病。 姨母登门来看她近况,心疼不已,当天便將她接到了陆家。 她一到陆家便见到了秦书禾,小男孩生得粉雕玉琢,很是好看。 听姨母说,他是新拜入姨父门下的学生。 她睁著病眼,朝他笑了笑。 那时她格外小心翼翼且会忍,怕给姨母添麻烦,怕被送回侯府,从不喊疼也不喊难受。 药再苦也不用人哄,乖乖喝完。 有一回,秦书禾来看她,递了个草药捏的丸子给她:“药,吃了不难受。” 她只当是姨母让他来送的,乖乖咽下。 他又塞了一片甘草,示意她含在舌下:“吃了不苦。” 她有些惊讶,她从未喊过药苦,姨母问过她,需不需要蜜饯来压药苦,她也是摇头。 小小的她,对姨母给的疼爱,是惴惴不安的,不敢要的太多。 她將甘草含在舌下,药的涩苦被甘草的甜盖住,身体好像真的不那么难受了。 他连著给她送了好多回药,后来病好了,她在廊下看见他在晒药,便问:“这是什么?” “你吃过的。” “你好厉害呀,你这么小便会治病吗?” “试试就知道。” 八岁的戚姝对九岁的秦书禾,是发自肺腑的崇拜。 只是现下再回忆一番,品出了些旁的看法来。 ……他那时候,不会是拿她试药吧? 不过她没打算纠结著点幼年旧事,况他確实天赋异稟,让她少遭了罪。 她自回忆里抽身,把话头拉回陆恆身上,询问道:“秦大夫,敢问阿恆中得是什么毒?” 话音刚落,有脚步声传来。 戚姝循声抬眸,便见鄔序与自国子监修书而归的陆丘知大步而来。 她起身相迎,秦书禾亦隨之起身,朝陆丘知作揖躬身行礼:“先生。” 陆丘知见状,便知他並未將过往的师生情谊忘却,欣慰扶了他一把,端详了他片刻,嘆道:“一別十一年,光阴似箭,你如今也是大人了。” 他侧身,让出半步,看向鄔序,“书禾,这位是摄政王,你先见个礼。” 秦书禾转向鄔序,拱手行礼:“见过王爷。” 鄔序微微頷首,淡声:“听闻秦医仙已逝,节哀。” 秦书禾没有多说什么,只又拱了拱手,算是谢过。 戚姝闻言,明白先前她在陆恆门外等候时,寧默当已去寻鄔序復命,说明了情况。 她便不再多说,只唤人后,安静旁听。 陆丘知招呼鄔序在主位落座,又示意秦书禾落座,这才倾身探向秦书禾的方向,关切慰问了几句,才开口问道:“不知我儿中的是什么毒?” 秦书禾回道:“陆恆中的,当是『二月霜』。” “『二月霜』?”陆丘知一脸困惑,“这是何毒?为何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他只是个读书人,不通药理,但太医院的太医,已是医中能者,竟也不知是何毒。 秦书禾:“不是一味完整的毒药,而是一种时序性复合毒,由三种药物叠加,且顺序与时机缺一不可,单一成分无毒,只有在特定的时间间隔內依次摄入特定成分,才会在体內合成致命毒素,但毒发那刻,体內前两味药性便会相融消失,太医们不知前两味药,自无从下手。” 能护住陆恆心脉,留他性命,已是不易。 陆丘知紧声问道:“是哪三味药材?” 秦书禾未答,而是问道:“陆恆自何日开始发热?” 陆丘知估算了下:“当是上月二十六。” 因二十六开始发热,故二十七未入宫参加太后生辰。 秦书禾:“何日退热起疹?” “当是七月初二左右退热,七月初七下午起疹。”陆丘知有条不紊地回道:“当晚戍时要过,开始喘不上来气。” 秦书禾听完,略一思索,这才回答陆丘知先前提出的问题:“那三味药分別是雷公藤,茱萸与生附子。” “雷公藤,入药微毒,单食只会让人发热乏力,看著像风寒。” “茱萸是南方常见的烹飪调料,单食无毒,若与雷公藤相遇,会生成一种前驱物,潜伏在血脉中,使得浑身起疹。” “生附子入体,会与前驱物融合成『二月霜』。” 在凌云谷听了寧默转述的情况,他心里便罗列了三种猜测,先前在病房里给陆恆看诊,听了刘太医所言,心中已经有数,刚与陆丘知確认了陆恆所有症状的时间点,他才给出了篤定的答案。 屋內,眾人面色皆有些凝重。 陆丘知攥紧了桌角,手背青筋微起:“究竟是何方小人,如此机关算尽,要毒害我儿!” 这样复杂的下毒手段,稍有不慎,便不会成功。 那人必定熟悉药性,且对陆家的动向一清二楚,至少是蓄谋已久。 鄔序出声吩咐寧默:“把东西呈与秦大夫瞧瞧。” 寧默应声,捧著个木匣子在秦书禾面前打开,匣中分作几格,各自盛著乾涸的残渣。 鄔序开口:“这是陆恆毒发当日,陆府后厨剩下的食材,每一样都取了样封存著,你看看其中是否有茱萸或是生附子。” 陆恆毒发那日,他和戚姝一起来了陆府,虽没查出什么,確也谨慎取证保留了后厨的食材,本就是要等秦止崖入京后,交给秦止崖看的。 不久前听了寧默的稟告,便將这些带来了。 按照秦书禾所言,致陆恆发热的雷公藤当是找不到,但保留的这些食材里,当有茱萸或是生附子。 戚姝旁听著,只觉得安心。 这二十日,虽没听鄔序提及下毒的可疑人,但他一直都在查,处处留著后手。 她忽觉口渴,便伸手去端手边那盏茶。 茶盖刚掀起一角,秦书禾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別喝。” 此情此景下,戚姝难免紧张地发问:“有毒?” “无毒。”秦书禾没有看她,拨弄著匣中的样底,语气稀鬆平常:“那是老君眉,性寒,你体寒,不宜喝。” 鄔序掀了掀眼皮,墨眸沉沉。 分明一眼没多看戚姝,却清楚她的动態。 这位少年医者似乎很了解並关注他年幼的妻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