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即高位,我是陛下表妹我怕谁》 第1章 初封贵嬪 昭启十年,花朝弄暖,燕语催春。 镇国公府门前。 府內眾人跪伏一地,鸦雀无声。 一身緋色圆领大袖公服、腰系银带牙牌的內官肃声宣读天子圣諭, “……今有秀女沈嘉玉,温恭秉质,淑慎持躬,克嫻內则,久著令名, 今特授册命,封为正三品贵嬪,於三日后入宫,钦此。” 宣旨內官用四平八稳的语调念完圣旨,心里却不平静,暗暗咋舌。 这位沈姑娘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家世好,又长了那样美的一张脸,初封高位是意料之中的。 可未曾想,是如此之高。 要知道大景建朝百年,歷代帝王选秀,册封品阶极为严苛。 初封最高也不过正六品之位,这还是家世极为显赫才得有的殊荣。 可这位,一上来,便是正三品贵嬪之位,比一些在潜邸伺候多年的妃嬪位分还高,离一宫主位,只有一步之遥。 亘古未有。 这也不怪让人心惊。 可宣旨內官转念一想,又不觉稀奇了。 谁叫这位沈姑娘,身份实在特殊。 初封如此高位,除公府嫡女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当今太后姓沈,没错,就是镇国公府沈氏的沈。 太后与当今镇国公府国公爷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这位沈姑娘,是要唤太后一声姑母,唤帝王一声表哥的。 也不怪乎帝王打破祖制,给如此高位,细想想,也合情合理。 只是…… 这位沈姑......沈贵嬪入宫后,怕是后宫要来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不过须臾,宣旨內官便收起所有思绪,笑著上前搀扶起镇国公,“咱家在此,恭贺国公爷,恭贺贵嬪娘娘了。” 镇国公淡淡地笑回了这句话。 送走宣旨內官后,眾人一同回了府中正厅。 坐定之后,镇国公沈微行看著厅中垂眸不语的女儿,不禁嘆了口气,“这位分,也不算委屈了我们玉儿。” 他本来想著,若是位分太低,怎么这一两日,要进一趟宫中,去自家妹妹那里,討一个保证。 如今看来,是不必了。 国公夫人却不这么想,冷笑一声道:“一个正三品贵嬪就让国公爷满意了?我却觉得不够,咱们玉儿何不值得更好的!我早就跟国公爷说,要给玉儿早择亲,最好在离开北原之前就完婚,国公爷偏偏不听,挑来拣去,竟没一个成的。如今好了,咱们回了京城,正好遇到选秀………” 镇国公沈微行是个武將,领的实职,戍边多年,一直镇守在景朝北境。 今年他从北原卸任,回京述职,本想著好好在京城中给自家女儿找个如意郎君,没想到一回来就遇到了选秀。 沈家独女,这等显赫家世,又有一位当太后的亲姑母,自是入选无疑。 镇国公听了国公夫人这话,忍不住呛声辩论道:“你要提先前之事,那咱们就说说先前。你说我挑三拣四,那你何尝不是百般挑剔,吹毛求疵,说昭武將军家郎君粗鄙呆笨,不会疼人。又说知府家郎君瘦弱,一看就是个身弱不行的!如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了,来怪我……” 国公夫人愤愤瞪眼:“难道国公爷的意思是怪我吗?” “……” 国公夫妇两个吵架正酣,旁边传出一声悠长嘆息。 国公夫妇吵来吵去,无非就是怕自家宝贝女儿吃苦受委屈。 听到这声长嘆,夫妻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言语。 厅內瞬间安静下来。 镇国公默然片刻,眼中带著侷促和愧疚,缓缓朝沈嘉玉开口,“玉儿,为父知道对不起你,可好歹你姑母还在宫里,还能有个照应。” 国公夫人看著女儿娇美的面容,一下子红了眼眶,小声啜泣,“可怜我的嘉玉,小小年纪就要进宫去……” 沈嘉玉对此充耳不闻,她托著小脸,眉梢间带著些许忧愁说,“父亲,母亲,今晚吃什么?八宝葫芦鸭?鹅油燜狸脯?不然叫厨房都做吧,我饿了。 ” 镇国公:“……” 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用帕子捻了下眼角的泪,心下无奈至极,嗔怒道:“没几日就要进宫了,你还有心思想著吃?!” 沈嘉玉不解:“为什么不能想?”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对。 进宫归进宫,用膳归用膳,这是两码事,根本不衝突。 进宫已成定局,那就坦然接受。 国公夫人暗暗瞪她一眼,“你可知道,这后宫表面一团和气,实际……” 沈嘉玉打断她,一双好看的眸子微微弯起:“母亲,我知道啊。” 国公夫人轻声问道:“你一人去往深宫,不害怕吗?” 沈嘉玉笑了,眉目如画,“不怕。” 国公夫人愣住。 沈嘉玉继续说道:“我沈嘉玉,一品镇国公府嫡长女,更是唯一独女,景朝最尊贵的女人——当今太后的亲侄女,进宫就进宫,我害怕什么,该后宫那群人害怕才是。” 沈嘉玉笑了两声:“母亲,我真觉得你想多了。” 国公夫人蹙眉:“我知道依咱们的家世,一般人也不敢招惹咱们,可若是有不长眼的,跟你起了爭执,你该当如何?” 沈嘉玉:? 跟她有了爭执? 谁如此贱得慌要跟她过不去吗? 若真有人找死,她自然也有她的解决办法。 沈嘉玉说:“小爭执的话,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她有的是甩巴掌的力气和资本。 听著这不合规矩的话,镇国公不仅没训斥她,反而乐呵呵道:“玉儿不让自己受委屈,那为父就放心了!” 国公夫人横他一眼,玉儿的娇纵,都是他惯出来的! 感受到危险的目光,镇国公悻悻闭嘴,国公夫人才没好气对沈嘉玉说,“进宫之后,切不可太过任性放肆!”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但也別太委屈。” 镇国公古怪地看国公夫人一眼。 这还不是跟他一个意思? 非得说得曲曲绕绕,委婉迂迴。 要知道,玉儿如此娇纵,根本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镇国公清咳一声,好奇问道:“那若是遇见大的矛盾,玉儿又该如何?” 沈嘉玉挑眉:“大的矛盾?” 她不如何。 就让对面跟她的太后姑母说去吧! 总之对於进宫,她就一句话,她是陛下表妹她怕谁? * 阅读指南: 1 位分表在作者有话说,私设如山。 2 不双洁,男不洁女洁,男女主年龄差八岁左右,依旧是前期盛宠,后期独宠,结局he。 3 男主是封建帝王,很封建无情那种。他心里江山占了九分,至於后宫,他觉得是消遣,包括原配皇后他都不放在眼里。宫中只有一个意外,就是女主,因为他觉得,他和女主勉强算是同一阶层的人。 4 前后文很反差,前期女主娇纵跋扈,囂张任性(但在男主眼里是钓系,无时无刻都在勾引他),后期女主极致训狗。 5 年年祝大家阅读愉快,快乐看文! 第2章 她要去掠夺本就不多的荣宠 翌日辰时。 沈嘉玉见了宫中的孟嬤嬤。 早在一个月前,宫中就有人来了国公府,把宫里的规矩和礼仪,仔细教了沈嘉玉。 沈嘉玉被册封为贵嬪的消息,孟嬤嬤昨个就听闻了,此时见了她便行礼笑道:“天家盛宠,奴婢在这里恭喜贵嬪娘娘了。” 沈嘉玉上前一步,將人扶起来,“嬤嬤不必多礼。” 孟嬤嬤起身,望著她眼底满是欣慰:“贵嬪之位只是个开始,娘娘前程不可限量。” 不仅有著顶级的家世和容色,性格更是鲜明张扬,跟后宫那群守规矩、温婉贤淑的妃嬪完全不同。 她有预感,这位贵嬪娘娘进了宫后,势必会一鸣惊人。 沈嘉玉淡淡一笑:“在这里,我还要多谢孟嬤嬤这一个月的指点。” 孟嬤嬤可不是寻常的宫中嬤嬤。她是跟在太后身边的老人了,特地被指派过来的。 所以,这一个月以来,除了应学的东西,沈嘉玉对宫中局势可谓了解得十分透彻。 景朝自太祖平天下,问鼎中原,登临大位后,至如今,共歷经六朝,今帝位传至昭启帝裴砚。 先帝早逝,裴砚登基时不过十六,至今已十载之数。 帝王虽年少登基,可权御能力极高,心思之深,手段之狠,令人胆寒嘆服,如今积威甚严,无人敢逆。 因帝王登基十载,这后宫之中,后妃嬪御情况很是复杂。 既有从前在王府时的潜邸侍妾,还有这十年间,选进宫里的两拨秀女。 当今皇后洛氏,是帝王原配。潜邸时就陪在帝王身边,今上登基,她便从王妃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再往下,便是位分较高三妃了。 有协理六宫之权的丽妃,是从前的王府侧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育有皇长子的兰妃,向来低调,寡言少语。 育有皇次子的慧妃,则是比较高调张扬。 值得一提的是,慧妃是皇后亲妹,虽同为妃位,可仗著家世好、有皇嗣,一直想压丽妃、兰妃一头,成为三妃之首。 兰妃並不同她爭抢。至於丽妃,若没有六宫之权,只怕也要输了下来。 除三妃外,余下妃嬪无权也无所出。 只有两位值得提起的,一位是祝贵嬪,一位是戚容华,这两位妃嬪是十年间大选入宫的,皆是从低位爬到如今的位分,是如今宫里最得宠的两位妃嬪。 沈嘉玉听嬤嬤讲完后,將这些认真记了下来。 这些人,都是以后她要交锋的对手。 是的。 对手。 沈嘉玉很清楚,她的到来,势必会打破后宫原有的平衡。 这后宫日子不会风平浪静的。 既然如此,那就这水再浑一些。 而且,没理由不爭,也没理由不抢。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好性子。除了表面的娇纵跋扈,沈嘉玉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骨子里,附著的强势和骄傲。 进到宫后,她要掠夺本就不多的圣宠,建立属於自己的荣光,留下万古的美名。 又交谈几句,孟嬤嬤说了自己的来意,她要回宫了。 如今册封已定,新秀只待进宫了,她也该回去了。 沈嘉玉將备好厚礼送上,以表谢意,又和国公夫人將孟嬤嬤送出府门。 將孟嬤嬤送走后,国公府开始忙碌起来,要准备沈嘉玉入宫的事宜。 其实要带什么人,带什么东西进宫,府內早就已经准备妥当了。 依著宫中歷来的惯例,新秀入宫,是可以带两名贴身侍婢的。 沈嘉玉自小身边便有两个大丫鬟伺候,一个叫红菱,一个叫绿萼。 红菱大胆周全,绿萼沉稳谨慎,颇擅药理。最重要的是,她们两个是公府的家生子,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国公府身上,可以说是绝对忠心,用之无忧。 此次进宫,沈嘉玉自是要带她们两个去的。 至於要带的东西,新秀入宫只可带一些隨身衣物,不过一笼之数。 但这条规矩,自是只约束寻常秀女,对沈嘉玉不起作用。 先前宣旨內官离开前,就悄声说了,沈贵嬪带多少箱笼进宫都可以,只是不要声张。 虽有了这话,但若是沈嘉玉真带上满满十几箱,未免太过打眼,故而国公夫人盘算了一夜,最终定下了三箱之数。 先把最紧要的给沈嘉玉带上,日后若是缺什么,国公府是能往宫里送东西。 沈嘉玉幼时,国公夫人就在给她攒嫁妆了,庄子、田產、铺子、金银字画等等,攒到如今,数额极为可观。 只是这些东西,如今竟用不上了。 进了宫里,还是实打实的金银珠宝更好用些。俗话说得好,財帛动人心,有了银钱才好办事,不然光凭身份压人,到底差些意思。 国公夫人光是各色珍贵玉石,如宝石珠子、珍珠、珊瑚、碧璽、金錁子等物,都是一斛一斛的放进箱子里,最后满满登登装了一箱。 剩下的,则是装了两套按宫中样式做的头面,几匹上好的綾罗锦缎,一身紫貂大裘,一身白狐大裘,这两件皮子是镇国公在北原猎来的,不止珍贵,更是罕见难得,再就是一些名贵的药丸。 “这瓶是清暑的,这瓶是安神定惊的,这瓶是止血的,这瓶是护心脉的……” “虽然宫中太医院都有,但到底不如自己备著,方便也不耽误时间……” 国公夫人担心自家女儿进宫有意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见沈嘉玉兴致不高,便转而对红菱和绿萼仔细嘱咐。 不过药材比较特殊,进宫时,是需要交给太医院查验的,查验无误才能进六宫之中。 国公夫人命人將三口梨花木大箱闔上,又將沈嘉玉拉著进了內室说话,她从暗格里,取出一方两层的雕花漆匣来,先是打开了下边那层。 “这是给你预备进宫的银子。这盒子最底下,是一千两一张面额的银票,一共五十张,共计五万两。” 隨后国公夫人又打开上面那层,继续说道,“这上边,有六十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六十张五十两的银票,一共一万两。” “进宫后,让人拿了兑成现钱银子,用来零花,打点下人。” “还有箱笼里,给你放了两斛金錁子,年节时拿出来赏人最好不过,除了这两斛金錁子,那紫貂大裘下边,还压著一匣子整金,你收著傍身用。” “不用省著花,若是手里没银钱了,就递消息出来,母亲再给你送进去就是了。” 第3章 不舍別离 粗略数数,这些不下十万之数了。 沈嘉玉垂著眼,一点点听著,最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国公夫人红了眼睛,搂著她哽咽不能语,“我……我女儿,进了…进了宫……要好好的……” 沈嘉玉听著母亲的颤音,心下酸涩,此次离家,唯一不捨得的,就是父母双亲了。 她紧紧回抱过去。 待母女两人情绪稍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母女携手去用膳。 谁知一进正厅,气氛便不同寻常。 镇国公早到了,坐在主位上,眼神悠长深邃,似乎陷入遥远回忆。 看到沈嘉玉,他勉强一笑。 他说:“我女儿长大了,长得真好看。” 国公夫人在这句话里,又落了眼泪。 沈嘉玉扶她坐上了主位,自己则回到下首,撩起裙摆,跪了下去, “女儿叩谢父母多年养育之恩,进宫之后,恐不能与父亲、母亲时时相见,望父亲、母亲爱惜身体,万望珍重。” 沈嘉玉並非镇国公夫妇亲女。 她生父是平定北境战乱的大功臣徐定原,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只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徐定原死在一场守城战中,城守住了,他也殉国身亡,嫡妻殉情追夫而去,只留下不足一岁的孤女。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惊,內阁六部连夜商议功臣遗孤该如何安置。 徐定原在京都有一至交密友,名沈微行,彼时刚袭爵为镇国公。 听闻好友噩耗,镇国公亲自进宫,向当时的在位的康元帝请旨,既请戍边的旨,也请抚养孤女的旨。 镇国公位列八国公之一,又兼国公少年才俊,镇国公府,是一个难得的好去处。 康元帝自是允了。 后来,新婚燕尔的镇国公夫妇一同奔赴北原,见到黄瘦怯弱的小姑娘时,夫妻两人心口柔软得不成模样。 夫妻两人给这个小人重新取了名字,唤作嘉玉,嘉美福禄,如珍宝玉的意思。 此后数十载,两人再没有其他子嗣,说不清,这到底是两人福薄缘浅,亦或是別的缘故。 夫妻两人倾注了所有的爱意和心血,將边城里那株快要枯萎的苗芽,养成如今这般灼灼生华,馥郁芬芳的模样。 如今自家女儿就要离开,夫妻两人怎么能不伤心悲慟。 国公夫人自沈嘉玉跪下那瞬,就泣不成声,哭得不能自已。 连一向情绪內敛的镇国公,此时也忍不住別过脸去,眼眶发红。 沈嘉玉行完大礼,起身趴在母亲膝头,无声安慰著她。 * 皇宫內。 这次选秀,吸引了东西六宫所有的目光。 眾妃都在等著册封的消息,即使心里早有准备,可听到镇国公府嫡女被册封为贵嬪时,还是震惊万分。 此次册封,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 打破祖制。 极尽荣宠。 一进宫便是正三品贵嬪啊,离主位只有一步之遥,还未侍寢,就可见圣眷之盛。 眾妃自是羡慕不已。 可若是细细论上一论,除了羡慕,当真没有嫉妒吗? 怎么可能没有。 这个贵嬪的位置,是大多数后妃沉浮十载,都没有得到的。 可对於这位沈贵嬪来说,唾手可得,轻而易举,谁能不嫉妒呢? 眾妃嫉妒归嫉妒,谁也不敢表露分毫。 否则,惹出点祸端,慈寧宫那位,可不是好说话的。 为了自己的前程著想,是嫉妒挤兑,还是巴结討好,眾妃思忖过后,基本上心中都有了定论。 * 永信宫。 此处是颇为受宠的戚容华所居之地。 此时偏殿內隱隱约约传来交谈的声音。 “你当真打听清楚了,真是正三品贵嬪之位?莫不是你听错了?” 戚容华正值韶华,雪肤花貌,娇艷动人,论起容色,能在宫中名列前茅。 此时她皱著一双好看的柳叶眉,连连追问。 宫女回答说:“娘娘,打听清楚了,镇国公府嫡女的位分就是正三品贵嬪之位。” 戚容华听后,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先前宫中传言,这位沈家女,长得明艷灼华、姿容无双,更有甚者说,貌为当世第一,这消息本就给她带来的危机感。 此时,听到册封沈家女为贵嬪的消息,更是令她如鯁在喉。 她进宫三年了,颇受帝宠,自从六品宝林之位,一路扶摇直上,晋升至正四品容华之位,本是风光无限。 可是如今,她这点风光,在沈家女面前,被衬托得黯然失色。 人家一进宫,就是贵嬪,比她如今还高了两个品阶,她还要反过来向一个新人行礼。 何等屈辱。 戚容华闭目沉思片刻,旋即慢慢睁开双眼,缓声道,“不行,绝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旁边的宫女,闻言眼眸一动,低声询问,“娘娘的意思是要有所行动?” 戚容华眸光坚定,冷声道:“自然要有所行动!” 她不甘心就这样把圣宠让给別人。 “娘娘是要神不知鬼不觉,把这位沈贵嬪给……吗?”宫女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戚容华心中一惊,失声道:“你胡说什么呢!要让太后查出来,我还活不活了?!” 宫女连忙跪下。 戚容华没好气道:“我的意思是,要想办法夺宠,哪怕在她没侍寢前,让陛下多宠幸我几次也好。否则,这位沈贵嬪侍了寢,陛下怕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我了。” 她说罢后,向宫女招了招手,示意她堵耳过来,“你听我说,你先去……” “奴婢知晓了。”宫女连连点头,听完命令后,匆匆去办了。 看著宫女离去的身影,戚容华眼底泛起一抹冷意,“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圣宠,谁都不能轻易抢去,谁都不能!” 最后几个字她咬的很重,像是给自己勇气一般。 第4章 帝心难测 夜色沉沉,如水般笼罩重重宫闕,让这座恢宏庄严的皇宫,平添了几许肃穆森然。 宣政殿。 灯火通明 殿內外侍候的人虽多,却不闻一丝声响。 “庆总管,陛下还在处理朝政吗?”御茶房总管刘全秉著夜色而来,在廊下压低声音询问御前大总管庆安。 庆安朝殿內看了一眼,轻声说:“还在忙著呢。” 庆安自小是在宫里长大的,聪明伶俐,能力出眾,深受几位总管喜爱,说他日后能堪大用。 靠著自己的本事,他一步步走到了这里,成了这皇城里最大的总管太监,庆安自认为有洞悉人心的本事。 手底下这些宫女太监也好,后宫妃嬪也罢,甚至前朝群臣,他一眼望过去,便能將这个人看透大半。 可唯独帝王的心思,他看不透,更揣摩不透。 曾经教导庆安的老太监说过,这帝心,看不透便不看,揣摩不透便不揣摩,为人臣僕,忠心最为重要,除此之外,做好分內之事,听话便好。 庆安將这话谨记於心。 所以,这么些年,在这个位置上,也还算顺遂安稳。 故而在察觉天色不早,他进去劝说歇息,长案后那道身影充耳不闻时,他也就不敢再搅扰了。 想到此处,庆安长长嘆了口气。 刘全笑著说:“我让人特地泡了新茶过来,正好送进去,给陛下提提精神。” 庆安頷首,不忘叮嘱一句:“你有心了,进去吧,记得小心伺候。” “我亲自进去侍候吧。”刘全端过茶盘,缓步进了殿內。 外头安静,殿內更是静。 刘全奉茶的路上,都能听见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他脚步顿了片刻,沉好气息后,才跨进了御书房的门槛。 他小心將茶盏放在了紫檀木书案,低声稟道:“陛下喝口茶歇歇吧。” 紫檀木案后那道玄色身影没有回应。 刘全觉得自己心跳得更快了,他不敢乱看,只敢低垂著头支著耳朵听细微动静。 等听见旁边响起端起茶盏的窸窣动静,他一颗心才稍稍回落。 “这是江南那边,新贡上来的顾渚紫笋,早春头采的,茶性清和,香气幽沉,陛下喝著如何?” 帝王依旧没有回应。 但刘全没有太过慌乱。 帝王的性子就是如此寡淡疏冷,没有直接抬手挥退或是呵斥他,就说明还算满意了。 刘全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继续说道:“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很是辛劳,不光奴才们忧心陛下,后宫的娘娘们更是担忧陛下龙体。这不,午后的时候,容华娘娘更是来了御茶房,亲自嘱咐奴才们,务必要仔细烹茶,陛下喜爱的茶温、茶量都得把握好了。” 他口里的容华娘娘,自是如今最受宠的戚容华。 烛光晃动,忽明忽暗,裴砚整张脸拢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他薄唇微启,意味不明问:“是吗?” 刘全仍是自顾自说道:是呢,要说这容华娘娘,当真对陛下一片苦心……”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感受到异样,周围气压骤降,逼得他喘息不开。。 看到帝王冷峻如刃的侧脸,他陡然住了嘴,笑意慢慢消失,他背脊颤著,只一瞬间,冷汗就湿透了衣裳。 “扑通”一声。 刘全跪了下来,俯身深深拜了下去,声音发抖,“陛下……” 裴砚没说话。 殿內再次静得可怕,令人心惊胆战。 殿外,庆安正琢磨呢,这刘全进去这么久没出来,里面也没动静,这是伺候好还是没伺候好。 正想进去瞧瞧,冷不丁听见一声茶盏摔碎的声音。 他心头咯噔一下,不敢耽误片刻,进了殿內。 御书房內气氛凝重而窒息。 庆安不由放轻了脚步,他先请了安,长案后的帝王又在处理政务了,没有理他。 可看著案前一地的茶盏碎片,庆安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视线移到帝王脚边,看著跪在地上,不住发抖磕头的刘全,庆安慢慢闭了下眼睛,隨后给宫人使了个眼色。 宫人將刘全拖出了殿外。 庆安跟著出去了。 听完殿內宫人的描述,庆安眼底寒光一闪,看著刘全的眼神冰冷至极,如同看著一个死人。 刘全早就被嚇破了胆,帝王虽一句话都没说,但摔了茶盏,他明白自己今夜惹了圣怒,性命堪忧。 刘全拽著庆安衣摆求饶:“大总管,我知晓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说话了,给我一次活命的机会吧。” 如此后果,刘全也没有料想到。 他本想著,戚容华是如今宫中正受宠嬪妃,替她美言两句,无甚大事。 却没想到,因为这多嘴的一句话,自己性命都快保不住了。 庆安听著这哀求无动於衷。 刘全心里后悔办这事,他的头磕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咚咚作响,鲜血顺著额角直流。 庆安径直吩咐说:“拖下去,打死。” 刘全瞬间软了身子,不可置信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哀嚎,就被侍卫捂住嘴架走了。 周围当值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庆安扫视了眾人一圈,冷斥道:“自你们在宣政殿伺候,我便告诫过你们。你们是天子的人,要懂得分寸和规矩,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万事皆以天子为先。平时你们来往各宫,收些好处无可厚非。但是,若迷了心窍,僭越行事,那便是死路一条!好好想想,颈子上这颗脑袋,是为谁肝脑涂地的,若想不明白,今日刘全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鑑!” 眾人战战兢兢,俯首称是。 庆安长袖一甩,进了殿內。 他重新跪在长案后请罪:“回陛下,人已经打死了,此事是奴才失察,请陛下责罚。” 御茶房总管太监为正六品,算是他这个御前总管手底下的人,底下人犯错,自是他失察。 庆安垂头,等待著帝王宣判。 良久后,殿內才响起男人沉冽威严的声音,“再有下一次,你就不必在这个位置待了。” 帝王如此说,便是揭过此事了。 庆安心头鬆了一口气,赶忙行礼:“谢陛下。” 他小心翼翼捡乾净了地上的碎瓷片,恭敬退了出去。 到了殿外,他才敢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待缓过气来,庆安开口吩咐说:“去告诉尚寢局的人,戚容华病了,需要静养,这三个月內,不用將她放在侍寢的名册里面。” 宫人听后,领命而去。 第5章 入住颐华正殿 昭启三月初十。 风和日丽,玉宇无尘。 在镇国公夫妇依依不捨地目送下,沈嘉玉登上了去往宫中的马车。 漆黑厚重的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嘉玉內心很平静,甚至还有心思,撩开帘子欣赏沿途景色。 直至耳边喧闹熙攘渐渐退去,马车也停住了。 皇城到了。 沈嘉玉在宫女搀扶下,缓步下了马车,看向眼前巍峨庄严,气势磅礴的宫殿。 红墙碧瓦,雕樑画栋,金碧辉煌。 再次站在这里,还是会被重重宫闕的壮丽恢宏所震撼。 从今往后,这就是她博弈爭斗一生的地方了。 沈嘉玉收回视线,跟著引路的內官,一路穿过数条宫道长街,最后停在一处宫门之前。 她抬眸看去,朱门之上的牌匾上刻著三个烫金大字——颐华宫。 沈嘉玉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颐养身心,承沐光华,寓意倒是极好。 引路的內官解释说:“贵嬪娘娘,这颐华宫可是这宫里数一数二的好地方,里面雅致贵气,最重要的是,离皇上的宣政殿近。如今这颐华宫,是特地拨给贵嬪娘娘您的,只供您一人居住呢。” 沈嘉玉微微頷首,给身旁的人使了个眼神。 红菱顿时会意,上前一步,递给引路內官一个荷包,柔声道:“公公一路辛苦了,这点银子拿去喝茶吧。” 引路內官假意推辞,来回推让一番后,这才收下了银子。 试著到手的重量,他喜笑顏开。 这沈贵嬪不愧是公府贵女出身,出手就是阔绰大方,也不枉他爭著抢著来办这趟差事。 他收好银子后,恭敬行礼:“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待內官离去后,沈嘉玉淡淡道:“走吧,咱们进去吧。” 红菱绿萼扶著她,踏进了宫门。 隔著遥远距离,隱约看著正殿前,整齐地站著两排宫人。 隨著走近,沈嘉玉看清楚了为首的嬤嬤——正是先前教导她宫中礼仪的孟嬤嬤。 此时见了她,孟嬤嬤微微一笑,行了一个標准的跪拜礼,“奴才见过贵嬪娘娘,贵嬪娘娘万福金安。” 身后宫人跟著她哗啦啦跪了一地。 沈嘉玉压下眼底暗芒,嗓音平淡:“都起来吧。” 孟嬤嬤起身,笑著问道:“当日一別,贵嬪娘娘可还安好?” 沈嘉玉说:“一切都好。” 孟嬤嬤接著道:“贵嬪娘娘顺遂就好。从今往后,奴婢就在贵嬪娘娘这里伺候了,还请贵嬪娘娘移驾正殿。” 沈嘉玉精准捕捉到异样:“正殿?” 景朝后宫等级森严,只有主位以上才居正殿,虽说她初封颇高,但居正殿,还是不太合规矩。 孟嬤嬤解释说:“先前皇后娘娘来太后娘娘宫里请安,閒聊中说贵嬪只差一品阶便晋位主位,不如別去偏殿折腾了,搬来搬去太麻烦,就直接住在正殿吧。” 既然过了明路,皇后亲自说的,沈嘉玉自然不会拒绝,“走吧。” 正殿门口有台阶,沈嘉玉缓步上去,打量开来。 廊檐下地方宽敞,左边窗下的花几上,放了几株修剪精致的盆栽,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右边则是摆了一张小叶紫檀的贵妃榻,一旁有茶案,珠帘半垂,遮住了大半阳光,適合午后小憩。 一进正殿,锦绣富丽的感觉扑面而来。 正殿面阔五间。正间是宴客议事的地方,主位上设著描金大漆的宝座,铺著织锦软垫,一旁兽首铜炉正燃著香,下边则是两溜檀木圈椅,供人落座。 东西两侧用博古架和珠帘隔开,一边是个小书房,可以在此处看书下棋。一边则是日常起居用膳的地方,靠窗设著一张极大的美人榻,榻上还有软枕和小几。 內殿在后边,仍用珠帘隔开,里头很是开阔。床榻依旧是紫檀木的,上头掛著织金锦帐绣著百卉鸞凤的花纹,华而不俗,此刻被收束在金帐鉤上。 內殿一侧有一排螺鈿柜子,用来归置东西。另一侧则摆著一套雕花嵌螺鈿的梳妆檯,很是精致。 沈嘉玉粗略看了一圈,大致对自己的住处有了了解。总的来说,还是挺满意的。 看完之后,她重新回到了前边,坐到了主位上。 孟嬤嬤带著宫人进来,一一向沈嘉玉介绍, “依著贵嬪娘娘的位分,宫中可有八名宫女,六名太监听候差遣。內府六局得知贵嬪娘娘带了两位宫女过来,便分派了六名宫女,六名太监。” “这是咱们宫里的首领太监,赵立。这是小江子,这是小顺子,这是……” 孟嬤嬤点到谁,谁便向沈嘉玉福身见礼。 沈嘉玉静静地看著,没有开口询问任何一句话。 孟嬤嬤將眾人介绍完毕后,眾人屏息等候著她的吩咐。 殿內落针可闻。 只有沈嘉玉喝茶时,茶盖与茶盏碰出的清脆声响,眾人的心俱都悬著,不敢喘息。 终於,沈嘉玉將茶盏放下了,她看著赵立,淡淡道,“我记得你。今年年后,来给姑母请安时,在慈寧宫见到过你。” 镇国公夫妇带著她抵京时,正是年前除夕,过了初十,年过了大半,她才隨母亲,第一次拜见了这位太后姑母。 赵立心中一跳,赶忙上前一步,垂首回答,“贵嬪娘娘好记性,当时正是奴才给贵嬪娘娘和国公夫人引的路,国公夫人还给了赏赐。” 闻言,沈嘉玉点了点头。 这时孟嬤嬤上前一步,压著声音说,“回贵嬪的话,宫中水深似海,没有心腹可不行,奴婢和赵立,都是出自慈寧宫。包括这几个宫女和內侍,亦都是太后娘娘指派的,都是信得过的人。” 沈嘉玉一早就察觉了,在看到孟嬤嬤时,她心中就有数了。 太后姑母给她安排人手心腹,这事有两面性。有好的一面,有坏的一面。 好的一面就是,她有人可用,而且往后她的颐华宫,会像铜墙铁壁般稳固,旁人的人很难伸进来,能阻挡很多伤人暗箭。 不好的一面也有,那就是太后姑母的派过来的人,不免有人拎不清楚,效忠的人到底是谁。 如此,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第6章 不可限量 见她不语,赵立心下直打鼓。 这贵嬪娘娘,瞧著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 这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他忐忑了好一会儿,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沈嘉玉扫视眾人一圈,清浅的嗓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人齐全,那便说一说,我的规矩吧。” 孟嬤嬤和赵立带头跪了下来,“请贵嬪娘娘训示。” 身后宫人跟著她们,又跪了一地。 眾人屏息恭听。 沈嘉玉徐徐开口:“我脾性向来不好,但我也不会无故苛责宫人。在我这里,做错了事,可以纠正。不会的东西,可以学习。但是——” “有一样东西,是最为重要的。”沈嘉玉加重了语气,她眸色从散漫变得锐利起来,“赵立,你知道是什么吗?” 听完她的一番话,赵立早就心下惴惴,此刻后背冷汗涔涔。 他能被派过来伺候贵嬪,就说明不是个蠢笨人。 此刻赵立明白,这位贵嬪娘娘,並不好糊弄,甚至说,她极其敏锐。 在心里斟酌了好一会儿,赵立才闷声回答道:“贵嬪娘娘说的,应当是忠心。” 沈嘉玉直接道:“对,是忠心。” 眾人心下一凛,彻底反应过来,这位新主子说这番话的用意。 这是敲打。 意识这点后,眾人將身子拜得更低了几分。 沈嘉玉声音不大,但落在眾人耳中却字字清晰:“从前你们是太后宫里的人,忠的人,自然是太后。如今你们被指派到颐华宫,不知往后,忠的是谁呢?” 赵立深吸一口气,壮著胆子开口:“奴才忠的,是贵嬪娘娘。” 孟嬤嬤紧隨其后:“奴婢忠的是贵嬪娘娘。” 眾人异口同声:“是贵嬪娘娘。” 沈嘉玉还算满意:“记住你们说的,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朝一日,谁变了心,那就別怪我翻脸无情了。” 眾人回道:“奴才/奴婢不敢。” 沈嘉玉隔空虚点了下赵立,不紧不慢道,“从今以后,你便不叫赵立这个名字了,我重新给你起名,便叫赵秉忠吧。” 重新赐名。 是赏赐,是时时刻刻提醒赵立和眾人,更是新的开始。 赵立叩首:“奴才赵秉忠,谢娘娘赐名。” 沈嘉玉摆了摆手,道:“都起来吧。” 眾人这才起身。 沈嘉玉又说:“今日是你我主僕第一次见面,这点子东西,算是见面礼,从今往后,咱们主僕携手共进才是。” 红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 见孟嬤嬤和赵秉忠接了,余下的人才敢接过来。 发完红封后,沈嘉玉便打发了他们,“都散了吧,各自忙去吧。” 眾人依言退下。 直到出了正殿,这才狠狠出了一口气。 她们在宫中服侍多年,能让她们如此胆战心惊的主子,屈指可数。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对这位贵嬪娘娘满是敬畏信服。 几个小宫女年龄尚小,正是忍不住的时候,很快就拆了红封。 看到里面银票的面额,瞪大了眼睛。 她们围著孟嬤嬤和赵秉忠。 “嬤嬤,总管,你们快看,主子给了好大的赏银啊!” 孟嬤嬤和赵秉忠换了一个眼神。 孟嬤嬤看著眾人说,“收下吧。经过这一遭,从今往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们心里也有数了。” 底下这些人散去后,赵秉忠长呼一口气,眼神空远,“嬤嬤,不瞒您说,先前太后娘娘指我来颐华宫的时候,我是不愿意的。一则是听闻贵嬪娘娘性子骄纵,不好伺候。二是觉得,在年轻妃嬪面前伺候,没有太后娘娘面前伺候体面。可经过刚才这一出,我是彻彻底底拜服了贵嬪娘娘了。从前,是我小看她了。咱们的贵嬪娘娘,心思通透且聪慧,厉害著呢。” 孟嬤嬤呵呵一笑:“这才哪到哪?秉忠啊,来日方长,你且瞧著贵嬪娘娘日后的惊喜吧。” 她早就预料过这位贵嬪娘娘的未来,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不可限量。 * 今日是新秀入宫的日子。 六宫热闹非凡。 颐华宫各人各司其职,也在有条不紊地忙著。 沈嘉玉指挥著红菱和绿萼,归置从家里带来的东西。 孟嬤嬤接待完各宫来人,一一將贺礼登记在册,放入库房。 赵秉忠也是带著两个小太监出去了,要去领颐华宫的份例,还有沈嘉玉带来的药丸,正在太医院检验,没有问题的话,顺路就带回来了。 剩下的几个宫女太监,做一些洒扫擦洗的活计。 正殿里,沈嘉玉归置完家中带来的东西,又將那方两层的雕花木匣放在床头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她按照自己的习惯,重新让人摆放了殿內物什。 忙碌了大半天的时间,终於將一切收拾妥当,沈嘉玉才歇下来。 红菱替她倒了杯茶,绿萼则是给她捏肩捶腿。 沈嘉玉接过来,喝了口热茶润润嗓子。 红菱问:“贵嬪,如今閒下来了,咱们要不要去慈寧宫一趟?” 沈嘉玉放下茶盏,看了眼外头天色,果断道,“再有一会儿,就到用晚膳的时间了,有些晚了。再说忙了一天,我灰头土脸的,也不合適。等明日,给皇后请过安,我再去给姑母请安。” 红菱自是听她的。 沈嘉玉叫人喊了孟嬤嬤进来,又搬了个小几让她坐著,“嬤嬤,歇会儿吧。閒来无事,咱们说说话。” 孟嬤嬤和顏笑著:“是。” 沈嘉玉直入主题:“嬤嬤跟我讲讲陛下吧。” 从前在府里,孟嬤嬤跟她讲了后宫诸妃,却没有讲陛下。 彼时她还没册封,也没资格过问。 如今进到了宫中,孟嬤嬤是她的人了,便没有这么多顾忌了。 孟嬤嬤闻言笑问:“贵嬪还没有见过陛下吧?” 沈嘉玉摇摇头,说:“没有。” 入宫选秀之前,她就进过一次宫,就是隨母亲拜见太后姑母那次。 而入宫选秀时,自始至终,帝王没有露面,只有她姑母和洛皇后在。 所以,她確实还没有见到过陛下圣顏,这位她名义上的表哥与夫君。 第7章 新人请安风波 孟嬤嬤说:“若论长相,咱们陛下,长得极为出眾,陛下龙章凤姿,天容玉色,就是京都世家那些俊俏郎君们,竟没有一个比得上咱们陛下的。贵嬪娘娘见了,就知晓了。” “至於性子,咱们陛下啊,性子冷,话也少,说句疏冷寡言也不为过。陛下对后宫妃嬪也不甚亲近关心,常常十天半月进次后宫,若是政事忙,一月不进后宫也是有的。” “不过陛下性子虽然冷,却很有孝心,隔几日就来慈寧宫给太后娘娘请安,陪太后娘娘说说话。” 沈嘉玉听后若有所思。 不常来后宫吗? 后宫佳丽如云,陛下是不喜欢,还是说…… 他不行? 沈嘉玉及时打住这个危险念头。 什么不行,陛下的身子是由御医精心调理的,应当是没有这方面的隱疾。 那就是……真的不近女色。 沈嘉玉在心里琢磨了下这句话,不禁发笑。 没事。 她来了。 能改正陛下的禁慾之症。 要知道人生在世,须得及时行乐才是正理。 主僕几人在殿內閒聊著,外面日头慢慢西斜,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沈嘉玉用了晚膳,歇了食,便回到榻上歇息了。 今日是她进宫第一日,表面上看似相安无事,可她知道,这只是假象。 暗流潜行,数不清的危险涌动在未来的日子里。 不过没关係。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她沈嘉玉就从来没害怕过。 * 第二日卯时正刻,沈嘉玉便醒了。 这一夜睡得安稳,起来神清气爽。 今日是新秀给皇后初次请安的日子,闔宫都在,自是马虎不得。 沈嘉玉洗漱完毕,坐在梳妆檯前,等著红菱和绿萼给她上妆打扮。 她长得好看,肌肤白皙如玉,略施粉黛,不需要太多修饰。 红菱给她梳了一个精致的髮髻,插上攒珠花的金步摇,再换上茜红色的织金海棠纹宫装。 当真是瑰姿艷逸,光彩照人。 这样的沈嘉玉,倒不像新进宫的妃嬪,更像是被盛宠已久的宠妃一般。 红菱看了会儿,忍不住说,“娘娘,这一身好看是好看,不过,会不会太张扬了些?” 沈嘉玉就笑:“没必要收敛性子,委屈自己。这样正好,让旁人第一天知道我的性子,別没趣来招惹我。” 如此高位都受了,如今这身衣裳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她向来不知道內敛二字怎么写。 红菱便笑著说:“奴婢记下了。” 打扮完后,沈嘉玉便带著人往洛皇后的凤仪宫赶去。 一路上,倒是遇见了两位妃嬪,一位没见过,一位是同期进宫的秀女。 两人位分都比沈嘉玉低,见行完礼后,沈嘉玉也没多说什么,让人起轿继续往凤仪宫里去。 到凤仪宫后,沈嘉玉和一起入宫的新秀们站在廊下,候旨听宣。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左右,有品阶高的內官出来,高声道:“皇后娘娘有旨,宣新秀入內覲见!” 此次选秀,一共选了五位妃嬪。 沈嘉玉是位分最高的,便由她领著剩下几人进去。 进到殿內,几人按照指示,向端坐在凤位上的洛皇后行跪拜礼。 洛皇后今年二十五岁,容貌端丽,仪容大方。一举一动,都透著母仪天下的威仪。 按照礼数,她教导了新秀一些宫规事宜,便让她们起身了。 谨拜过洛皇后之后,又隨內官一一拜见了三妃。 沈嘉玉皆是匆匆一瞥,也算是勉强认清了三妃的模样。 丽妃人如其名,长得丽质天成,嫵媚动人。 兰妃容貌一般,但气质清婉,如空谷幽兰,说话轻声细语,很是温柔。 至于慧妃,她的容貌跟洛皇后长得有几分相似,看起来端庄又优雅。性子倒不一般,像是不想搭理她们似的,扫视她们一圈过后,便说了句“起”,除此之外,没再对她们说什么。 见过位分高的三妃后,新秀这才入座。 沈嘉玉的位子在左边第三个,她入座后,安然接受眾妃的打量。 主位上,洛皇后温柔一笑,开口问道:“沈妹妹,进宫可还適应吗?” 这一句话可不简单。 洛皇后不以沈贵嬪称呼,反而以沈妹妹相称,足以可见亲近之意。 要知道,这么些年,洛皇后一直恪守宫规,对谁都一样,不冷不热的。 今日著实是个例外。 眾妃心头诧异,面上却不露声色。 这沈氏到底不一样,不愧是太后的侄女,陛下的表妹。 这待遇和重视程度非同一般。 她们虽羡慕,却也明白,自己没有这样的好命。 殿內,端坐著的沈嘉玉自然看到了眾妃眼里的艷羡,她不卑不亢回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嬪妾一切都好。” 洛皇后頷首点头:“有妹妹这句,想来母后就安心了,本宫也放心了。” 丽妃红唇一勾,也盈盈朝她笑道:“沈妹妹,尚衣局、尚仪局、尚寢局三局是本宫管著的,若是有什么不周到或是需要的,你千万要打发人来告诉本宫,不必见外。” 沈嘉玉也淡然地回了丽妃这话。 因著进来多个新人,六宫诸妃不免寒暄客套一阵。 正热闹的时候,丽妃看向沈嘉玉旁边坐著的宫妃,幽幽出声,“这不是戚容华吗,今日你怎么也出来了?本宫记得,御前的人说,妹妹病了,所以特地派人来尚寢局,將你的名字自侍寢名册上划去。本宫还以为,戚容华要好好在宫里养些时日呢,没想到只向皇后娘娘告假三日就过来请安了。” 前几日御前打死个总管,这事闹得不小。 御前的嘴严,眾妃也都打听不出来什么。但这事过后,御前忽然就让人划去戚容华侍寢名册上的名字。 仔细想想,两者必有关联。 应是戚容华做了什么,惹恼了陛下,这才有不许侍寢的处罚。 此时听了丽妃这番话,不少宫妃停了交谈,纷纷看向戚容华。 被点到的戚容华面色一僵,隨即恢復如常,微笑道,“多谢丽妃娘娘关怀,前几日,確实是身子不適,所以向皇后娘娘告了假。今日一早起来,忽而觉得身子爽利不少,不来请安,倒是怠慢皇后娘娘了。” 她面上含笑,心里却恨透了丽妃的幸灾乐祸。 先前御前的事,她没想到会出意外。 刘全这个没用的,收了她这么多好处,事没办成,还连累她到如此地步。 这怎么能让她不气? 气归气,但戚容华也明白,事已至此,也不能挽回了。 她又想,若是来请安的话,免不了被人议论奚落,所以便借这个理由,向洛皇后告了假, 可今日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 她想来看一看,这位貌为当世第一的沈家女,是不是名副其实。 没想到,竟一点没夸大。 这位新入宫的沈贵嬪,当真有一张风华绝艷、冠压群芳的脸。 她还没消化完嫉妒的情绪呢,丽妃就向她发难了。 戚容华心里简直要慪死了。 第8章 妙人 丽妃却不想这么便宜放过她,戚容华从前可没少和自己爭宠。 此时不踩上一脚何时踩? 丽妃状似苦恼,发问道:“戚妹妹这边说自己好了,可御前那里却命人划去妹妹的名字三个月,本宫两相为难,这可怎么抉择呢?” 戚容华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自然是听御前的。” 丽妃红唇轻轻扬起:“既然妹妹如此说,那本宫便依妹妹所言,还望妹妹不要怨怪本宫才是。” 戚容华皮笑肉不笑,她嗓音艰涩:“丽妃娘娘言重了,嬪妾怎么敢怪罪娘娘呢?” 看她这般吃瘪,丽妃心下甚为畅意:“如此甚好。” 两人对峙交锋,其他妃嬪乐得看热闹,就连沈嘉玉也瞧了会儿。 她心下发笑,第一天就看如此好戏,这后宫还真是有意思。 两人交锋过后,慧妃说了今日请安后的第二句话,她似是感慨,“这一天天,还是凤仪宫最热闹,逗趣得很。” 这一句话,让不少人变了脸色。 凤仪宫是皇后的宫殿,威严不可侵犯,慧妃却用“热闹”来形容,未免有些不敬皇后。 再说“逗趣”二字,一句话得罪了丽妃和戚容华,仿佛两人是唱戏的戏子。 能同时得罪洛皇后、丽妃、戚容华。 这慧妃真是……好魄力。 慧妃说完这话,仿佛没看到几人铁青的脸色一般,径直起身,“回皇后娘娘,臣妾乏了,就先告退了。” 她径直起身离开殿內。 看著她的背影,沈嘉玉不著痕跡眯了眯眼睛。 今日这场请安下来。 唯有慧妃让她颇感兴趣。 这位小洛氏很不简单,是个妙人。 慧妃离开后,没过多久,皇后就让眾人散去了。 刚踏出凤仪宫,沈嘉玉就听到有人唤自己。 转身一看,是一同进宫的妃嬪。 此次入宫五人,除了她外,另外四位,分別是小仪岑氏、宝林白氏、宝林季氏、采女阮氏。 喊住她的,正是其中位份最高的岑小仪,此时她身后还跟著其他三位后妃。 沈嘉玉淡淡扫了一眼她们,开口问道:“岑小仪有事?” 岑小仪停在她面前,面上有些忐忑,开口说,“贵嬪娘娘,今日你也看到了,宫中局势复杂,咱们新入宫的妃嬪位分低微,身份浅薄,旁人都不愿搭理咱们。可我们不能自轻自怨。,咱们是一起进宫的,不如大家互相照应帮扶。嬪妾一早让人备了些茶点在宫中,贵嬪娘娘可有空,一起去坐坐?” 沈嘉玉没兴趣掺和她们,也不想掺和她们,她道:“那恐怕不巧,我要去慈寧宫拜见姑母,要辜负诸位好意了。” 这种结盟,实在太脆弱了。 说得好听,彼此照应帮扶,等到了爭宠的时候,只怕谁都顾不上谁,甚至於反目成仇。 听到她说不去,岑小仪眼底露出一丝失意,不过转瞬即逝,她福身道:“那嬪妾们不打扰贵嬪娘娘了。” 几人目送沈嘉玉离开。 等沈嘉玉走远了,位分最低的阮采女嘀咕道,“看不上我们就直说嘛,拿太后当什么幌子。” 岑小仪呵斥道:“住嘴。” 阮采女委屈看向她。 岑小仪秀眉微皱:“她是贵嬪,你是采女,怎可妄议上位?记住,这是宫中,不是家里了,要谨言慎行。” 阮采女撇撇嘴,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岑姐姐你別生气嘛,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岑小仪看著她撒娇的样子,无奈嘆了口气:“行了,我宫里备了你们爱吃的茶点,咱们走吧。” * 慈寧宫离凤仪宫並不远。 约莫半盏茶后,沈嘉玉就到了慈寧宫。 伺候沈太后的李嬤嬤亲自出来迎接她,“贵嬪娘娘来啦?” 沈嘉玉点头:“是呢。” 李嬤嬤笑道:“太后娘娘昨个还嘀咕,说娘娘昨日不来,今日必来。” 沈嘉玉简单解释了下:“昨个刚进宫,收拾了一天的东西,今个才得空来看姑母,还望姑母莫怪。” 李嬤嬤忙道:“贵嬪娘娘这话就疏远了,您来看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罪您呢?” 她將沈嘉玉引至偏殿,又奉了茶上来,“贵嬪娘娘稍坐片刻,司天监正使来了,太后娘娘正见呢。” 沈嘉玉接过茶盏,和声说道,“不急,我在此等一会儿就是了。” 她喝了茶,又吃了两块点心垫肚子。 一早起来,先去了皇后处,又来了这处,还没用早膳呢。 两块桂花软糕下肚,沈嘉玉感觉腹中好受些了,至少不叫了。 没等多久,李嬤嬤就进来请沈嘉玉进正殿。 沈嘉玉起身往正殿里去。 殿內一应摆设很是古朴清雅,案上铜雀铜炉正燃著,漫出淡淡的檀香。 一位身穿素色宫装的中年妇人,正端坐在软榻之上默念经文,眉眼间有悲悯流转。 身上更是透著歷经岁月的雍和与从容。 这便是沈嘉玉的姑母——沈太后了。 沈嘉玉规规矩矩行了礼,“给姑母请安了。” “阿玉来了。”沈太后应了一声,指著对面的软榻说,“快坐吧。” 沈嘉玉便在对面坐下。 沈太后打量了她一眼,夸讚说,“阿玉穿上宫装,比当日选秀时还好看。” 李嬤嬤附和道:“咱们贵嬪娘娘模样长得极好。” 被人夸奖,沈嘉玉自然高兴,她笑著回了话。 沈太后又问了她在宫里如何,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有没有想家等等问题。 沈嘉玉都仔细回应了。 第9章 將帝王的心勾起来 沈太后又说:“哀家虽身居尊位,终究老了,不能事事替你操心,有些事,得你自己经歷了,才能立起来。阿玉,哀家这些话,你可懂得?” 沈嘉玉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姑母,阿玉知晓的。若长久躲在姑母羽翼下,那阿玉永远都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须得经歷世事,磨练心性,才能搏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听她如此说,沈太后脸上浮现欣慰之色。 “既然你有此志气,那就放手去搏。宫里这些琐事,姑母暂且不会去管,但若是有人胆敢害你性命,姑母绝不轻饶。” 这话便是保障了。 也是给沈嘉玉的底气。 这是在告诉她,宫中这些小打小闹的事,你自己去爭去抢,姑母不插手。 但若是有人要你的命,那姑母就要她的命。 沈嘉玉认真道:“姑母,相信我,沈家的女儿不会差。镇国公府的门楣,从前是姑母和父亲撑起来的,往后,阿玉愿撑起镇国公府的荣光。” 闻言,沈太后眼里的情绪彻底变了。 若说先前是对小辈的疼爱怜惜,那么沈嘉玉说完这句话后,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太后良久望著她,应了声,“好。” 姑侄两人正说话间,忽有宫人前来稟告,“太后娘娘吩咐的东西,都备齐全了。” 沈太后神色平静,略一摆手:“知道了。” 望著沈嘉玉好奇的神色,李嬤嬤適时解释说,“刚才司天监正使来稟报,说近日天象失常,星宿相犯,恐有危兆,致使宫闈不寧。太后娘娘让人备下了禳解凶煞之物,祈保平安。” 沈嘉玉听了来龙去脉后,点头道:“原来如此。” 沈太后轻轻拨动手上的佛珠串子,开口说:“传旨下去,此后两月,哀家素戒静修,诚心礼佛,让尚食局不必送荤腥过来。” 李嬤嬤自是应下,赶忙安排去了。 坐在旁边的沈嘉玉却默然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道,“清修辛苦,姑母一人在这慈寧宫礼佛,也太冷清孤寂了些,不若阿玉陪姑母吧。” 这话却让沈太后怔了一下,她压下眼底意外,旋即问,“阿玉,清修可不能破戒,你不想侍寢吗?” 沈嘉玉迎上沈太后的目光,坦然道:“姑母,阿玉不是在宫里一日两日,而是漫长一生。一时新鲜恩宠算不得什么,长久的情分才珍贵难得。” 做这个决定,不是一时衝动,而是她认真思量过的。 沈太后是她姑母没错,可先前数载,她在边关,沈太后在京城,今年才刚刚重逢。 姑侄两人,感情虽有,但谈不上亲密二字。 藉此清修,正好可以增进姑侄两人之间的感情。 要知道,现如今在这个宫里,她最大的倚仗,便是沈太后。 再说帝王恩宠,沈嘉玉从前听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 无论侍不侍寢,帝王总归会先见她一面的。 那她便抓此机会,將欲擒故纵也好,撒娇卖乖也行,欲拒还迎也罢,让帝王能看到却吃不到,將他的心彻底勾起来。 此计於她而言,可行可效,两全其美。 沈太后这下是真被她的通透打动了,心下对她越发满意起来:“好孩子,你想得很对。这宫里,一时的风光从来算不得什么,笑到最后才是贏家。” 沈嘉玉托著腮,盘算起来:“那明日起,给皇后娘娘请完安,阿玉就过来陪姑母。” 沈太后含笑说:“好。有你在,哀家也不孤单了。” * 沈嘉玉是用完午膳才离开慈寧宫。 回到宫里,她让红菱和绿萼准备好两身素衣裳,等回头陪沈太后诵经礼佛穿。 吩咐完这些,沈嘉玉便去榻上小憩了会儿。 今晨起得早,又说了一上午的话,她有些乏了。 睡了小半个时辰,沈嘉玉才醒来。 用冷水擦了擦脸,人彻底清醒了。 她想起凤仪宫发生的事,唤了孟嬤嬤进来。 主僕仍旧在偏殿说话閒聊。 沈嘉玉说:“在国公府的时候,嬤嬤对我说,皇后和慧妃是亲姐妹。” 孟嬤嬤点点头:“是。皇后娘娘是洛家嫡女,慧妃娘娘则是洛家庶女,两人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 沈嘉玉若有所思:“虽嫡庶有別,但毕竟是亲姐妹,在这深宫中理应扶持,可为何,我瞧著皇后和慧妃关係,並不和睦。” 若是和睦,慧妃请安时,便不会公然打皇后的脸了。 她可是看见,慧妃说完那句“还是凤仪宫热闹”,洛皇后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明显的不悦。 孟嬤嬤嘆息一声,解释说, “这事说来话长。陛下登基后,皇后娘娘迟迟无子,心下十分著急,请了许多太医调养,却不见成效,一直没有身孕。” “兰妃娘娘诞下皇长子后,皇后娘娘便彻底坐不住了,急需一名皇嗣稳固地位。自己没法生育,便想著,从家中精心挑选一位姐妹入宫,借她的肚子诞下皇子,代为抚养,这位人选,便是咱们的慧妃娘娘。” “慧妃娘娘刚入宫时,处处听皇后娘娘安排吩咐,可后来她一夜得宠,有了身孕后,陡然变了一副模样。” “慧妃娘娘变得强硬起来,不再受皇后娘娘管束,也不让皇后娘娘插手养胎的事宜。” “姐妹两人一度闹得难堪,但为了让慧妃娘娘安心生下皇嗣,皇后娘娘只好退了一步,不再过问养胎事宜。” “直至后来,慧妃娘娘顺利诞下了二皇子,甫一生下,就被皇后娘娘抱到了凤仪宫。慧妃娘娘產后刚醒,不顾虚弱身子,在御前苦苦长跪,数次晕厥过去。陛下知道后,不忍慧妃母子分別之苦,便命人將二皇子抱了回来。” “至此,皇后娘娘和慧妃娘娘的关係便降至冰点,甚至一度,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第10章 召幸沈贵嬪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慧妃当眾给皇后没脸,原来是姐妹反目的戏码。 第一天请安就这么精彩,又得知了这样的陈年往事。 宫里的水当真深得很。 旧人之间盘根错杂,暗藏机锋,另有新秀蠢蠢欲动。 沈嘉玉觉得,接下来的日子,会越发有意思。 * 月上枝头。 慈寧宫。 沈太后诵完佛经过后,与李嬤嬤閒聊,“先前微行数次递消息进来,说阿玉顽劣娇纵,让哀家多照看著些。如今哀家瞧著,阿玉好得很,哪有他说的那样不省心。” 李嬤嬤给她斟了杯茶:“昨个太后娘娘看到国公家书不放心,派奴婢去打听消息,可谁知咱们的人派去颐华宫,就再问不出什么,儘是些敷衍之词。短短时间,贵嬪娘娘就有如此御下之术,可见其手腕高明。想来国公爷说的娇纵,不过是在寻常时,爱耍点小性子罢了。可在大事上,贵嬪娘娘自有主张,是个极有主意的。” 沈太后接过来,抿了一口:“哀家也是这样想的。而且,哀家觉得阿玉有点小性子却是好事,鲜活生动,比那些没趣呆板的木头美人强多了。” “是呢。”李嬤嬤笑著附和,“贵嬪娘娘不仅遇事有主见,还对太后娘娘一片孝心呢。听说太后娘娘要清修,执意要陪著太后娘娘,这份心意,真是难得。” 沈太后放下茶盏,露出个祥和的笑:“到底女儿贴心。从前,哀家只有皇帝一子,你也知道,皇帝性冷,来了跟哀家说不到十句话便没话说了,母子两人俱都无言,在那里耗著时间,哀家每次都把他早早打发走。可今日见了阿玉,才知道女儿的贴心之处,疼都疼不过来,哪里捨得赶走呢。” 李嬤嬤笑说:“陛下听了这话,可要吃醋了。” 沈太后连忙摆手:“让他吃去吧,哀家如今只关心阿玉的前程。” 李嬤嬤笑吟吟正要接话,一旁伺候多年的女官初荷说道:“贵嬪娘娘一进宫就是正三品,离主位只有一步之遥,太后娘娘何愁贵嬪娘娘的前程呢。日后定然受宠封妃,有数不尽的风光呢。” 初荷本意是说点吉祥好听的,討太后欢心。 谁料沈太后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她將手中佛珠放在旁边小几上,缓缓起身,“哀家累了,安置吧。” 初荷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她知道太后不高兴了。 她脸色瞬间煞白,不知所措站在那里。 李嬤嬤轻斥道:“还不退下。” 打发了初荷,李嬤嬤扶著沈太后进了寢殿,给她宽衣梳洗,伺候她歇下。 这才慢慢退出正殿。 一出来,就看见初荷正在廊下眼眶发红,脸色惊惶。 到底是在宫里伺候多年的,李嬤嬤嘆口气,冷声说,“你跟我过来。” 两人寻了一僻静处站定。 初荷再也忍不住了,垂泪问道:“嬤嬤,太后娘娘这般,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李嬤嬤道:“自然是你说错话了。” 初荷眼底掠过一丝迷茫,“嬤嬤,我不明白,刚才我分明就是夸讚贵嬪娘娘,哪里不合適呢?” 李嬤嬤沉声说:“你仔细想想,你夸赞贵嬪娘娘什么了?” 初荷努力回忆:“得宠……封妃……” 这话有什么问题? 她仍旧没想明白。 李嬤嬤正色起来,缓缓说道:“妃位不过正二品位分,说好听些是皇妃娘娘,可实质上,到底只是天家的一个普通妾室而已。若是贵嬪娘娘止步如此,那太后一早就不会让她进宫,而是给她一份尊荣,嫁与世家大族,勛贵才俊当体面正妻去了。既然让贵嬪娘娘进了宫,贵嬪娘娘又聪慧通透,那么所求自然不止如此!你现在想想,你刚才的话,有错没有?太后听了,能高兴吗?” 初荷听完这些话,才恍然大悟,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蠢话。 她呼吸略微急促:“所以,太后娘娘,想让贵嬪娘娘登上贵妃……” 覷著李嬤嬤的脸色,她斟酌片刻,又小心改了口,“登上副后……的位置?” 李嬤嬤顿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压低了几分声音:“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不必说出来。以后做事说话,多动动脑子,知道了吗?” 初荷连连点头:“我知晓了,嬤嬤。” 李嬤嬤转身,淡淡道,“行了,夜深了,去睡吧。明个我在太后跟前伺候就行,你把贵嬪娘娘伺候周到。” * 自这日起。 沈嘉玉每日请完安后,便来慈寧宫陪太后清修。 用完早膳,她会陪太后在小佛堂,诵经祈福。到了午后,或焚香静坐,或是听皇家主持讲经。 一连过了十日这样的清静日子。 在这期间,皇帝一次都没有踏足过后宫,似乎將宫中的旧人和新人,一起忘了个乾净。 直至第十一日。 御前有消息传出来,说尚寢局女官已经在宣政殿外候著了。 这是要宣召妃嬪了。 闔宫上下,都在等著今夜侍寢的人选,但其实,眾妃心里都知道答案。 还能有谁呢? 无非就是那一个。 人家可是亲表兄妹,血缘骨亲,旁人是比不得。 但还是免不了期待,万一呢? 万一自己是那个例外呢? 隨著天色暗下来。 眾妃心头越发焦灼。 * 此时。 宣政殿。 內外肃静。 尚寢局女官捧了册子进殿,容稟说,“请陛下御幸。” 册子被呈了上去。 裴砚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垂眸看了一眼,骨节修长的手执朱红玉笔,在一个名字上画了圈。 尚寢局女官看了,连忙为难地看向庆安。 庆安微微躬身:“陛下,贵嬪娘娘近日怕是不太方便。” 裴砚只以为她月事来了,便沉声道:“等她好了,再把人抬过来吧。” “……”庆安知道他误会了,连忙解释,“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怕是贵嬪娘娘都不能侍寢了。” 这话倒是稀奇。 裴砚微微侧头,眸色带著探究:“怎么?” 庆安说:“太后娘娘因天象要礼佛两月,清修孤寂,贵嬪娘娘不忍太后娘娘一人冷清,便自请相陪。故而这两月间,怕是不能侍寢了。” 裴砚听后,神色不明。 他缓缓转动著指间墨色扳指。 良久后,他停了动作:“去传旨,朕今夜去后宫探望沈贵嬪。” 第11章 表妹娇纵 颐华宫內。 沈嘉玉穿一身清素宫装,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 她在抄写佛经。 午后听了皇家经僧讲经,没来得及抄录,便打算趁著晚上,抄写出来,明天好供奉到佛龕前。 沈嘉玉专心抄著,一旁的红菱给她研磨著墨,绿萼和孟嬤嬤则是在殿內规整东西。 儼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突然间,殿外传来的一阵喧闹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还不待沈嘉玉唤人来问,赵秉忠就进了殿,他步伐急促,眉宇间却是兴色, “娘娘,御前的庆大总管来了。” “哦?”沈嘉玉不慌不忙放下笔,看了眼外头天色,心中有了数,“请大总管进来吧。” 赵秉忠赶忙去请。 庆安进了殿,敛眉垂目,周全行了礼,“奴才给贵嬪娘娘请安,贵嬪娘娘万福金安。” 沈嘉玉端坐在软榻上,嗓音清融,“免礼吧。” 庆安直起身子,將自己来的目的道明:“今夜陛下驾临颐华宫,还请娘娘早做准备。” 沈嘉玉頷首:“多谢总管跑一趟了。” 红菱知趣递上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庆安推辞说:“奴才不敢。” 沈嘉玉理了理袖口,笑问道:“总管不收,可是嫌少?” 她如此说,庆安哪能不收,再次谢恩后,离开了颐华宫。 待御前的人离开,殿內气氛乍然变了。 若说刚才是寧静,那么如今就是欢快轻鬆。 红菱她们都在笑著,恭贺完沈嘉玉后,红菱又提议,“娘娘,咱们快去重新梳妆,换身鲜亮衣服吧。” 沈嘉玉却拒绝了,她重新上了榻,伏在小几上写经书:“这样便好,不必换了。” 殿內几人对视一眼,皆是疑惑。 几人虽不解,可却不敢多言了,只悄声陪著她,继续各做各的事。 殿外夜色渐浓。 已是沉沉一片。 圣驾停在了颐华宫外。 裴砚下了轿輦,只见宫门口灯火通明,但人没有来。 他眸色越发幽深晦暗。 这还是头一回,没有宫妃在宫门口迎驾。 他这个表妹,还真不是一般的娇纵。 裴砚心下,说不上什么感觉。 厌恶吗? 过於严重了。 恼怒吗? 也不至於。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像是意料之外。 他这位新进宫的表妹,给了他一个意外。 裴砚抬眼,扫了眼散著柔黄光影的正殿,终是抬步进去了。 在他身后,庆安长长鬆了口气。。 刚才,他属实为这位沈贵嬪捏了把冷汗,生怕陛下动怒,转身走了。 那样对谁都不好看。 沈贵嬪这里不好看,慈寧宫那里也不好看,镇国公府面上更不好看。 出了事,就得有人担责,沈贵嬪是主子,哪会有错,有错的,只能是帝妃身边的人。 所以,庆安不止为沈贵嬪担心,更为自己忧心。 幸好,陛下没追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庆安回神,打起十二分精神,跟著进了颐华宫。 裴砚进到殿內的时候,里头静悄悄一片,唯有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踱步进去,发觉人伏在美人榻的小几上,正专心致志写著什么东西。 等到宫女行礼,榻上的女子才抬首,回望过来。 这一看,倒叫彼此间愣了一会儿。 裴砚记得,年后的时候,舅父家中女眷进宫,就只这一次,母后便念念不忘,夸讚他这个表妹长得好。 宫中好看的妃嬪不少,裴砚並没將这话放在心里,也不足以让他放在心里。 今夜得见,他才明白,这句“长得好”是何意思。 女子穿一袭简单的月白长裙,肌肤如雪,乌髮如瀑。 一张巴掌大的脸蛋,生得极为明丽瑰艷,隔著朦朧光影望去,有种摄人魂魄的美感。 尤其看向她瀲灩流转的眉眼时,不禁让人忆起春水桃花,簌簌芳华之美景。 当真是琼姿玉貌,花容月色。 裴砚一时没出声。 而榻上的沈嘉玉看到他的一瞬,眸子明显亮了下。 不远处的男人,身量极高,虽有华服在身,可也能看出宽肩窄腰,挺拔如松。 那张脸更是让她满意。 眉骨分明,一双墨眸深邃如渊,沉沉敛著锋芒,鼻樑笔直高挺,薄唇微抿。 可谓是气韵矜贵,天家威仪尽显。 这模样比她之前见过的那些世家郎君都要出色。 只不过有些冷。 遥遥望过来时,眸色如雪山寒霜,凛冽肃杀,压迫感极强,令人望而生畏。 沈嘉玉望著他,忽而歪头笑道:“陛下来了。” 裴砚抬起步子,坐到了她对面。 沈嘉玉將手里的紫毫笔放下,托著粉腮,笑盈盈问:“嬪妾没有去迎驾,陛下生气了吗?” 她倒是先发制人。 裴砚还没说此事呢,她倒先问了。 瞥她一眼,裴砚才冷淡道:“舅父说你娇纵,朕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沈嘉玉撇撇嘴:“才不是呢。是因为明日要陪姑母礼佛,要供奉的佛经还没抄完,嬪妾怕来不及,所以才没去接陛下的。” 裴砚觉得这理由很是荒唐。 所以,就为了一卷佛经,圣驾都不顾了吗? 但看著女子巧笑嫣然的面容,他住了嘴边的呵斥。 沈嘉玉见他默然,又凑近了些,摇了摇他的衣袖,娇嗔道:“陛下,別生气了嘛。” 其实她摇晃的力度轻轻的,仿佛没有似的。 但裴砚就是感觉到了异样。 他拧眉,呵斥终於开口,“沈氏,注意分寸。” 这下轮到沈嘉玉生气了。 她收回胳膊,气鼓鼓地小声道,“姑母也是沈氏,父亲也是沈氏,陛下这声沈氏喊的是谁?” 她委屈得不行:“陛下不能叫嬪妾阿玉吗?姑母就是这样叫的,不然叫嘉玉也行。” 裴砚没见过这样娇纵的女子。 也没见过这样胆大的女子。 以往后宫妃嬪,哪个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战战兢兢伺候,生怕他有一点不高兴。 而如今,他面前这个表妹,完全顛覆了他的认知。 第12章 陛下给阿玉揉揉手 裴砚一时无话。 他没应,沈嘉玉也不气馁。 在她心里,没拒绝就是答应了。 沈嘉玉说:“如今好了,陛下恼了一次,嬪妾恼了一次,两相抵消,谁也不欠谁的。” 裴砚彻底哑然。 这是什么歪理? 跟天子两相抵消,他这表妹还真是第一人。 沈嘉玉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剩下这一点。 她重新安静了下来。 裴砚觉得这样,比刚才嘰嘰喳喳的好太多,便也不在乎她忽略自己,去忙事情了。 柔柔烛焰下,一人执笔,一人静坐,倒像寻常夫妻的相处。 陪了她一会儿,裴砚又觉出奇怪了。 这人写一会儿,便抬起头看他一会,傻笑完又低下头重写。 如此数次。 也不知为何如此行径。 在她再一次抬头时,裴砚终於忍不住了,冷淡的剑眉微蹙,“朕脸上有什么吗?” 沈嘉玉摇头说:“没有啊。” 裴砚就问:“那你瞧什么?” 沈嘉玉一副被问住了模样,支吾了一会说,“等嬪妾写完这点佛经,再告诉陛下。” 裴砚想看看她卖什么关子。 指节在桌案上轻叩,沉声示意,“写。” 被他如此监督,没办法,沈嘉玉只好低头接著写了。 在笔墨用尽前,终於写完了。 沈嘉玉將写好的佛经收拾到一边,將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写得好累,陛下给阿玉揉揉手吧。” 裴砚垂眸。 伸在他面前的那双手,白皙纤长,十指如葱玉般莹润无瑕,好看极了。 但这双手的主人,说出的话实在石破天惊。 裴砚问:“你说什么?” 对面的女子以为她没听清,又软声重复一遍,“陛下给阿玉揉揉手。” 裴砚眉眼骤冷,吐出的话也冷冽刺骨:“你放肆。” 帝王动怒。 殿內伺候的宫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但沈嘉玉並不怕,她说:“那嬪妾向姑母告状。” 裴砚:? 他有一瞬觉得自己听错了。 可听到耳里,就是如此。 裴砚后知后觉,他被威胁了。 他当了十年帝王,大权在握,无人敢逆,今时今日,竟被一个小姑娘给威胁了。 裴砚没有爆发。 他只是觉得好笑。 沈嘉玉继续说道,“嬪妾告诉姑母,陛下不喜欢嬪妾,还凶嬪妾。” 裴砚不吃这一套。 他忍著脾气,留在这里,完全就是为看她还能做出什么么蛾子。 他冷嗤出声:“那你去告状吧。” 沈嘉玉好似没想到他是这个回答,脸色变了好几下。 最后自己打开了抽屉,拿出一罐药膏,低著脑袋,慢慢在手背抹著。 瞧著委委屈屈,可怜极了。 裴砚却不为所动,就这么冷眼瞧著。 他不由心想,选这位表妹进宫,是不是做错了? 太娇纵。 太任性。 没有一点当宫妃的觉悟。 不过事已至此,罢了,反正宫里也不缺这一点吃喝,供著她就是了。 沈嘉玉揉搓好了药膏,这才重新抬眸。 她先是屏退了下人,又看向裴砚,才扭扭捏捏说,“嬪妾不告状,嬪妾喜欢陛下呢。” 裴砚只觉得他这表妹,好似有什么变脸能力一般。 一会要去控诉他。 一会又说喜欢他。 矛盾至极。 这边沈嘉玉见他不应话,慢慢起身,往他那边去。 裴砚正不解。 沈嘉玉忽然牵起了他的手,又在帝王没反应过来之前,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回答一开始那个的问题:“因为陛下长得好,嬪妾很喜欢。” 软香温玉入怀,裴砚眸子微缩,身子也不由紧绷一僵。 他喉结滚动,想把人推开,“別胡闹了。” 谁料沈嘉玉仿佛柔弱无骨似的,依偎在他身上,贴得越发紧了,“没胡闹啊。先前有人对嬪妾说过,陛下长得好看。可嬪妾没想到,陛下如此好看。” 沈嘉玉端详著面前俊脸,“嬪妾后悔了,应该侍寢完,再陪姑母礼佛的!” 她声音充满了悔恨和懊恼,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世之语。 裴砚鼻尖骤然縈满了女子的馨香,他抬手用虎口卡住沈嘉玉不断抬起凑近的脑袋,沉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嘉玉下半张脸被拢在在男人掌心里,她说不了话。 只好眨眨水润的眸子,示意自己知道。 裴砚耐性告罄,直接冷了脸。 他略微一用力,就將怀里人抱起来,粗暴扔在了榻上。 他攫住沈嘉玉下巴,居高临下看著她,“要侍寢是吗?” 沈嘉玉点点头,又摇摇头,诚实说,“要。可现在晚了。” 裴砚面无表情:“那不要紧,朕教教你,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沈嘉望著他的神色,辨別不出他的情绪,她忐忑说,“陛下是要教训嬪妾吗?” 裴砚说:“对,教训你。” 省的娇纵得不成模样,不知天高地厚。 他眸色深邃如渊,命令道:“张开嘴。” 沈嘉玉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微微张唇。 下一刻,软腻温热的舌就被搅动起来,被勾缠,被掠夺。 沈嘉玉瞬间瞪大了的眼睛。 她好似知道,惩罚是什么了。 可她没法说话,只能用哀求的眼神瞧著男人。 可男人的神情,分明在告诉她,求饶也没用。 沈嘉玉下意识伸手推拒。 一双细白的手腕却被男人一只大手捉住,按在头顶。 她被挟制摆弄得更加彻底。 …… …… 等一切结束后,沈嘉玉连呜咽的力气都没了,她怔怔看著殿內八角梅花宫灯垂落下来的流苏。 她的唇艷极了,殷红如花,肿胀得不成样子。 整个人处在茫然恍惚的状態里。 裴砚下了榻,衣服仍是整整齐齐,只修长指间,沾了些水光。 他拿帕子慢条斯理擦著。 如今教训也给了,人也老实了,裴砚心情比刚才好了些。 他抬步出了殿內,吩咐道:“回宫。” 正在廊下候著的庆安,冷汗出了一身,衣裳都湿透了。 刚才陛下动怒,贵嬪娘娘又將他们打发出来。 可是让他心焦。 他生怕出了什么岔子,便是求情也来不及了。 可没想到,好一会儿后,陛下出来了,但脸色没刚才那么难看了。 想来是他过於担忧了。 庆安迅速敛下重重思绪,扬声道:“起轿。” 踏出颐华宫宫门前,他回望了一眼。 满殿灯火璀璨,熠熠如昼。 庆安想,自今夜起,这將会是沈贵嬪辉煌的开始。 毕竟能安抚帝王情绪的,多年以来,只她一人而已。 第13章 表妹有两幅面孔 圣驾离去后,红菱等人立刻进了殿內。 一进来,却见沈嘉玉坐在软榻上发呆,和平日里的模样不同。 此刻粉腮晕红,眼尾还泛著微微水光。 想是刚才,应是发生了什么。 红菱步子顿了一下,转而去倒了杯水,走上前递给沈嘉玉。 沈嘉玉接过来,垂著头小口抿著,一点点喝光了。 喝尽了茶,她才彻底回过来神。 望著被帝王扔在小几上的帕子,沈嘉玉慢慢回想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 一开始倒是顺利,所有的主动权都在她手里。 也按她预想的发展著。 只是后头…… 沈嘉玉碰了下肿胀的唇瓣,清晰的痛感烫意,丝丝缕缕传来,绵密不休。 她冷笑一声。 她这位表哥,当真是极难对付。 她使一招,他就返她一式。 一点脱离他掌控的事,都不被允许。 经此一遭,沈嘉玉已然明白了,在这后宫里,最难对付的,並不是旁人,而是这位独断专权的表哥。 不过如此也好。 若是帝王的心这么容易就被掌控拿捏,也过於无趣了。 沈嘉玉喜欢势均力敌的交锋。 帝王的心,越疏冷寡情,越幽微难测,等得到的时候,越有成就感。 不是吗? * 今夜帝王驾临颐华宫。 眾妃自是失望。 正鬱郁难解之际,忽而又得到消息,说陛下回了宣政殿。 眾妃不禁疑惑。 不是今夜留宿颐华宫吗? 怎的走了? 莫不是这沈贵嬪惹恼了陛下,还是说另有缘故? 眾妃心头诸多猜测,一夜辗转未眠。 等到了第二日。 在凤仪宫请安时。 坐在右边首位的丽妃,看向沈嘉玉,意味深长开口,“听说昨夜,陛下去看了沈妹妹?” 沈嘉玉言简意賅:“是。” 丽妃对她的態度並不在意。 这十几天下来,东西六宫都知道了这位沈贵嬪的性子。 独来独往,不愿和任何人亲近。 丽妃眸色渐深,她含笑试探道:“沈妹妹是陛下的亲表妹,新入宫的妃嬪中,陛下自是要先去看沈妹妹的。只是不知,怎么陛下没留宿?” 闻言,眾妃俱都看向了沈嘉玉。连凤座上的洛皇后也朝她看来。 沈嘉玉淡淡道:“前些日子,嬪妾听闻姑母要礼佛两月,清修孤寂,嬪妾放心不下姑母一人,便求旨陪姑母一起清修,所以……” 她未说完的话,眾妃心里都明白,既是礼佛清修,自是不能破戒的。 故而,昨夜陛下只是探望,並没有留宿。 这解了她们的疑惑。 可是眾妃又不禁猜测起,这沈贵嬪到底是个聪明的,还是蠢笨的。 虽说清修討了太后的欢心,可是却不能侍寢,这算是因小失大吗? 丽妃恍然道,“原来如此,沈妹妹当真有孝心。” 其他妃嬪也纷纷出言附和。 只是心底到底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 昨夜皇帝驾临颐华宫的事,沈太后自然知晓。 所以沈嘉玉一到慈寧宫,她便问了这事。 “同皇帝相处得如何?” 沈嘉玉想了想,回答道:“挺好的。” 沈太后在心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没有再问什么,只说,“那哀家就放心了。” 若说后宫的尊位前途,她尚能帮衬插手。 可小辈们的情愁爱恨,她却管不得,要知道,情之一字,自古强求不得。 更何况,阿玉说挺好,想来应该还不错。 沈太后压下这些思绪,向沈嘉玉招手:“今个早膳,有云片香笋,有翠玉嫩菘,还有荷衣素香卷,都是你爱吃的。” 沈嘉玉眼睛一亮,过去扶著沈太后,一起坐到了膳桌前,她开心撒娇,“还是姑母疼玉儿。” 沈太后点点她鼻尖,宠溺笑道,“別贫嘴了,快吃吧。” 经过这些天相处,姑侄两人感情日渐深厚,越发亲密。 甚至比寻常母女,还要温馨亲昵几分。 沈嘉玉饿得早就迫不及待了。 也不拘著端著,在沈太后身边坐下后,大快朵颐。 看得沈太后连连摇头,嗔怪笑骂:“小馋鬼,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別噎著烫著了。” 沈嘉玉嘴巴塞满了,鼓鼓囊囊的。 她没空说话,只得点头回应。 瞧著她这可爱模样,沈太后脸上笑意越发浓郁。 * 沈嘉玉没想到,能这么快再次见到帝王。 隔了有两日。 请安散后,她往慈寧宫赶来。 到了宫门口,只见帝驾已经停在了门前。 沈嘉玉下了步輦,脸色如常地进了慈寧宫。 一进到正殿,里头悄悄的,沈嘉玉还以为人不在这里面,一走进,却见这天下最尊贵母子两人,正对坐在榻上,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颇为微妙。 沈嘉玉唇边勾起笑意,盈盈走上前。 “姑母,陛下。” 沈太后拍拍旁边的位置,和声问,“今日回来得早?” 沈嘉玉乖巧地坐在她身边,解释说,“皇后娘娘昨夜没歇好,有些乏累,请了安便打发我们回来了。” 沈太后笑道:“那正好,咱们用膳。” 沈嘉玉问:“陛下一起吗?” 沈太后侧过脸,朝对面问道:“不知皇帝肯赏这个脸吗?” 裴砚微微頷首:“若母后不嫌烦扰,那儿臣乐意之至。” 沈太后笑笑,也不管他,只拉著沈嘉玉在膳桌前坐下。 裴砚看著沈嘉玉纤细窈窕的背影,点漆一般的墨眸眯了眯。 没有想到,他这表妹,居然还有两副面孔。 那夜面对他时,张牙舞爪,娇纵放肆。 今天在这慈寧宫,倒是乖觉的紧。 裴砚唇角掀起微不可见的弧度。 有意思。 这表妹,似乎比他想像中有趣多了。 第14章 虚偽的小狐狸 因帝王少见的在慈寧宫用膳的缘故,今晨膳食满满登登摆了一桌,琳琅满目。 不过没有荤腥,都是素食。 但这素食也大有讲究,御厨做得色香味俱全,十分精致可口。 沈太后嘆息说:“礼佛要心诚,都是些寻常菜,今晨要委屈皇帝了。” 裴砚薄唇微抿:“这样就很好。” 沈太后点点头,又开口打趣道:“用吧,有只小馋鬼等急了。” 一旁的沈嘉玉没半点不好意思,她眉眼一弯,笑意融融。 裴砚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隨后收回视线,开始用膳。 食不言,寢不语。 殿內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音,除此之外,便没有別的动静了。 倒是沈嘉玉的动作惹了桌上两人注意。 她给裴砚夹了几道菜,放在他面前的食碟里,又亲自给他盛了莲子百合粥。 裴砚用膳的动作微不可见一顿,隨后恢復如常。 沈太后看了一会,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逡巡,眼底儘是满意的光芒。 用过膳后,沈太后说:“你们两个在这里歇歇食吧,哀家先去內殿换身衣裳。” 话虽是这么说,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让帝妃两人单独相处,说说话呢。 裴砚先在软榻上坐了,又示意她也坐。 沈嘉玉就非得坐在他身边。 不过很老实,敛眉低目,温顺得不像话。 裴砚就问:“今日这么乖?” 沈嘉玉忙不迭点头。 “哦?”裴砚剑眉微挑,审问她,“是因为受了教训,长记性了?还是在母后这里,你向来这么懂事?”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颇重,就差明说“装”这个字了。 沈嘉玉舔舔还有些刺痛的唇瓣,小声说,“都有。” 裴砚看到了她的小动作,冷笑一声:“那看来,你確实该受罚,如此才能懂事。” 沈嘉玉就说:“先前是嬪妾不懂规矩。” 裴砚盯著她看了半晌,没再说话。 沈嘉玉乖巧地坐了会儿,主动站起身,殷勤问,“陛下,你上朝累不累,嬪妾给你捏捏肩吧?” 也不等裴砚同意,她就慢慢在裴砚肩头揉捏起来。 她用的力气不大。 至少裴砚没觉得大,小猫挠痒痒似的,还捏捏肩,这算摸。 不过瞧著她討好的模样,裴砚没说什么。 沈嘉玉一边给他捏著,一边支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终於,在她手快酸了时候,听到珠帘碰撞和熟悉的脚步声。 沈嘉玉不动声色继续给男人捏著肩膀。 她心里忖度著,时机差不多了。 顺著臂肘,抓起男人的大掌,在男人虎口处,咬了下去。 然后转身、逃跑、扶沈太后出来。 一气呵成。 她动作快,裴砚看著虎口上的牙印咬痕,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沈太后身边了。 女子脸庞微扬,透著微微得意。 似乎很满意刚才的所作所为。 沈太后不知刚才发生的事,一出来便说,“我们娘俩礼佛去了,皇帝自便吧。” 说完,便带著沈嘉玉去了偏殿的小佛堂。 裴砚独自坐在殿內。 看著掌间牙印,脑子里浮现那张得意的小脸,他冷嗤一声,气笑了。 哦。 原来不是乖巧。 从头到尾打的是这个主意。 先是装乖示弱,让他放鬆警惕,然后再故意討好,最后一击得手。 裴砚早就觉得。 他这娇纵表妹,不可能受了一顿罚,就乖乖听话了。 原来在这等著他呢。 不光装模作样,最后一手狐假虎威也玩得挺溜。 还专门咬在了昨日罚她的那个手上,报復心十足。 裴砚眉目间起了点兴意:“虚偽的小狐狸,让朕想想,怎么罚你才好呢。” * 裴砚回到宣政殿。 近来政事不多,一上午的时间,便处理完了奏摺。 到了午后,裴砚对庆安说,“去慈寧宫一趟,请沈贵嬪来一趟宣政殿,就说朕借她一下午的时间。” 庆安领命而去。 裴砚转著墨玉扳指。 眸光落在虚处,晦暗难辨。 虽然还没有想好罚她什么,但又有什么关係呢。 这是他的地方,他为所欲为。 怎么样都可以。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庆安回来了,身后却空荡荡的。 裴砚脸色一冷:“怎么,人呢?” 庆安低著头回头望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在门口呢,不知道为什么,贵嬪娘娘不肯进来。” 裴砚抬眸望去,这才发现,御书房门口,只有一个脑袋怯怯地探了进来。 见到裴砚看过来,那颗脑袋 迅速缩了回去,似乎嚇坏了。 裴砚神色缓和不少,他抬手挥退了庆安,极其冷淡地开口,“朕数十声,你若不进来,后果自负。” “十。”裴砚开始计时,但他並无耐心,下一个数字径直跳到了三,接著便是,“二……一……” 终於在话落前,一道身影匆匆跨进来了。 沈嘉玉不敢置信:“陛下会不会数数?!” 裴砚沉沉睨著她。 许是想到了晨间的事,沈嘉玉毛茸茸的脑袋一寸寸低下去。 裴砚说:“又装什么?” 沈嘉玉沮丧:“没装。” 裴砚指节叩叩桌案,“看你这副可怜样,不知道的,有理的是你。” 沈嘉玉不吭声了。 裴砚命令她:“过来。” 沈嘉玉抬起头,半晌没敢动一步。 裴砚皱眉:“別让朕重复第二遍。” 沈嘉玉才慢吞吞挪到他身边。 裴砚正想训斥两句,却陡然看见她脸色惨白白的。 “早晨咬朕的能耐呢?现在知道怕了?” 沈嘉玉咬唇不语。 裴砚冷笑:“说话。” 沈嘉玉偷偷看他一眼,“早晨没想好后果就咬了,现在后悔了。” 裴砚点点头,又问,“你可知道,冒犯天子是什么罪名?” 沈嘉玉摇摇头:“不知道。” 裴砚说:“不知道罪名不要紧,知道后果就行。朕觉得你牙尖嘴利,该治治。不若打五十板子,以儆效尤,你觉得如何?” 他表情冷峻的不像是在说笑。 沈嘉玉好似嚇呆住了。 半晌,她眼眶蓄泪,倔强道,“陛下,你不能这么对嬪妾。” 裴砚还剩一点耐心:“为何?” 沈嘉玉眼泪啪嗒掉下来,无措道:“嬪妾父亲是陛下的亲舅父,嬪妾是陛下的嫡亲表妹,至亲手足,血缘浓厚。表哥,別打我板子。” 她连宫里的称谓都忘了改了。 似乎是极为害怕的模样。 裴砚不为所动:“哦,朕是你表哥,就不能罚你吗?” 沈嘉玉抽噎:“不能。” 裴砚眯著眸子不说话,气势迫人。 沈嘉玉仿佛被这五十板子嚇著了,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到后头,站不稳,就趴在裴砚膝头哭,將锦服染了一片深色。 第15章 亲手调教的羈绊才深 见给的教训差不多了,人也嚇到了,裴砚才淡淡开口,“朕给你一次將功折罪的机会。” 闻言,沈嘉玉不哭了,她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径直说,“嬪妾愿意。” 裴砚垂眸看著她:“不问问是什么机会吗?万一你做不到呢?” 沈嘉玉用手背囫圇擦了脸上泪珠,她急切地说:“能做到。” 裴砚盯著她看了会儿,心想,还是知道悔改收敛的,娇纵是娇纵了点,不过算不上顽劣不堪,还有得救。 他开口吩咐:“去洗把脸,再回来。” 沈嘉玉就乖乖起身。 许是腿麻了,她踉蹌了一下,裴砚眼疾手快扶了她一下,她才站稳。 沈嘉玉望著胳膊上的骨节分明的手,唇瓣微动,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最后往外边走去。 踏出正殿那一刻,无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是的。 从今晨起,所有的一切都在沈嘉玉的预料之中。 她知晓咬那一口的后果,也知晓裴砚这种性格强势的帝王,不会善罢甘休,定会给她个教训。 就是这般才好。 毕竟,亲手调教的羈绊,是所有情意里面,最为稳固绵长的。 那样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无可比擬。 宫人在偏殿端来了乾净的清水,沈嘉玉拧了帕子,慢慢擦洗脸上。 等到重新收拾好,踏入御书房,她一眼便发觉,书案后的男人换了身鸦青色暗蟒纹的锦袍,看样子是嫌弃她哭湿了衣裳。 不过帝王这一身穿下来,没那么威严冷肃了,多了几分閒適清贵。 沈嘉玉站在那里瞧了会儿,这才发现御案上奏摺都被挪走了,换上了笔冼、砚台和掐丝珐瑯的顏料碟等等物料。 看这模样是要作画。 裴砚早就发觉人回来了,就是站在那里不动,呆愣愣的,他冷淡开口,“若是伺候不好,你就去挨板子吧。” 沈嘉玉猛然清醒回神,自己是要將功折罪的,她快步走到了御案之前,“嬪妾好好听话,不挨板子。” 裴砚漆眸深处掠过一抹笑意,不过面上仍是冷然的模样,“那要看你表现。” 说完这句话,女子异常殷勤起来,又是磨墨,又是递笔。 裴砚接过狼毫笔,提笔蘸墨,腕下动作迅疾利落,寥寥数笔,墨色虚实相生,笔意纵横,气势豪盪。 作画间隙,他隨口问道,“可学过丹青?” 谁料沈嘉玉却说:“没学过。” 裴砚停了笔,转头看她。 进了宫的妃嬪,无一例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而面前之人说,她没学过。 这倒让人意外了。 裴砚记得,自己这位舅母,昔年也是京都有名的才女,教导自家女儿,不说多优秀,但到达寻常水准却是绰绰有余。 怎的面前这人一窍不通? 见他微微侧身望过来,沈嘉玉赶忙解释说:“在嬪妾小时候,母亲教过的,只不过,嬪妾总也画不好,便不愿学了。” 裴砚默然片刻,上下看她一眼:“嗯。果然是舅父舅母娇纵出来的,朕也算见识到了。” 原来不是没教,而是面前之人压根没学。 沈嘉玉急了,语速有些快:“哪有陛下说得这般严重,只是有点小性子而已。更何况,嬪妾虽没有学画,但学了其他的!” 说到最后,她又有点骄傲了。 裴砚问:“学的棋?” 沈嘉玉回答说:“不是。” “琴瑟歌舞?” 沈嘉玉悻悻:“也没有。” 裴砚瞥她一眼,不问了。 沈嘉玉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陛下,你怎么不问了。” 裴砚淡淡地说:“朕那夜见过你写字,並不怎么样,只能说一般。” 沈嘉玉恼了:“也不是这个!” 她自顾自生了会儿气,忽而又甜甜笑起来,“这个暂时是嬪妾的秘密,等回头,陛下就知道了。” 她这一笑,眉目间顾盼生姿,极尽妍绝,人间春光都被她夺去了风华。 裴砚晃了一下神,也就只是一瞬,很快就收回目光,將视线凝注在画卷上。 他重新落笔,笔锋开合纵横,浓墨重彩倾泻而下。 旁边的沈嘉玉见他敛神作画,也安静下来。 她专心致志做好自己的事,又是洗笔,又是磨墨,又是添香。 好一阵忙碌。 等裴砚整幅画完成,日头已然西斜了。 沈嘉玉伺候他一下午,身上酸软得不行,见裴砚作完了画,她小心翼翼问:“陛下,嬪妾能功过相抵,不打板子了吗?” 皱著小脸。 可怜见的。 裴砚说:“勉强吧。” 没有夸讚,但沈嘉玉却很开心,她低声嘀咕,“早知道后果这么严重,嬪妾就不咬陛下了。” 裴砚皱眉,捏过她的下巴,迫使人看著自己,他冷斥说,“本末倒置。不是因为挨打不能做,是因为朕是天子而不能做。下次还敢这么胆大妄为,朕就真的让人打你板子。” 沈嘉玉听了,眉眼懨懨的,嘴快噘天上去了。 裴砚还要教训什么,庆安此时进来了,他稟报导,“陛下,晚膳备好了。” 一旁的沈嘉玉適时从他手里挣脱开来,她福身行礼:“陛下用膳吧,嬪妾告退了。” 庆安看了眼帝王脸色,心里有了决断。 他朝沈嘉玉躬身道:“天色已晚,贵嬪娘娘不如用了晚膳再走吧。” 御案后坐著的裴砚没说什么。 毕竟,人是他“借”来的,嚇了好大一会儿,还不给饭吃,未免太苛刻了。 “不了。”谁料沈嘉玉却直接拒绝了,她很委屈地说,“我受不了这样的诱惑。一会儿控制不住,吃了荤腥怎么办?” 庆安刚才没想到她还要礼佛清修这一茬,一时无话,“这……” 沈嘉玉回头看了一眼裴砚,跨出了御书房的门槛。 人走后,裴砚起身,吩咐说:“將画收好。” 庆安忙上前,收起这幅气势磅礴的画卷,放在紫檀画匣內,“看来陛下今日心情很好,难得画完一整幅。” 裴砚跨过门槛,往西殿的起居之处走去:“好什么,她折腾得很。” 庆安没敢接这话。 按他对帝王的了解,嫌烦早就赶人走了,何必让人一直待在这里。 一待还就是一整个下午。 这可是六宫妃嬪,好久没有的恩宠了。 但帝王说折腾,庆安也不敢反驳什么。 他放好画匣,赶忙去西殿伺候帝王用膳了。 第16章 热闹 帝王召见沈嘉玉、让她伺候笔墨的消息,后宫妃嬪在天黑前,便差不多都知道了。 她们自然羡慕嫉妒。 要知道,可是许久没有人,去御前伺候了。 眾妃心下酸涩,可谁也不敢说什么。 只好默默安慰自己,这沈贵嬪和陛下到底是表兄妹,关係本就和她们不一样,对她宠爱上心些,也是正常的。 这样想想,心里总算好受些。 不过也有听此消息暗暗高兴的。 就比如新进宫的几位妃嬪。 当初几人一起入宫,这段时间也熟悉起来,彼此之间还算融洽。不过,人与人的关係,总有个亲疏远近。 这四人中,尤以岑、阮两位妃嬪最为亲厚。 此刻两人坐在一处赏月閒聊。 阮采女眼中带著期盼:“陛下探望了沈贵嬪一次,又宣召沈贵嬪一次,那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们了。” 岑小仪脸上也带著隱隱笑意:“听闻近来陛下政事不忙,算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阮采女心下雀跃,控制不住音量了,“那真的太好了。” 她心头一阵火热,不禁幻想开,得宠之后的场景。 岑小仪见到她脸上的喜色,嘱咐她,“阮妹妹,除了沈贵嬪,在新人中就你长得最好看,应会得宠最多。只不过你性子直,嘴又快,可千万要收敛注意点。” 阮采女心头一暖,感激地看向岑小仪,“好姐姐,你处处为我著想考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呢。” 岑小仪看著阮采女这张天真烂漫的脸,嘆息一声:“我家中,也有如你一般天真无邪的妹妹。所以,在你这里,总是忍不住想要叮嘱几句,你没嫌我囉嗦就好。” 阮采女扑在她肩头:“怎么会呢。进了宫,人人都嫌弃我身份低,看不起我,唯有姐姐对我好,我会一直记得。” 岑小仪笑嘆著摇头,將人揽进怀里。 可两人的期盼落空了。 自这日起,御前又没了动静。 別说宣召人侍寢,甚至就是,伺候个笔墨的殊荣都没有。 几位新人,一日比一日沉默。 请安时,洛皇后见了几人憔悴气馁的模样,心下也是无奈。 “罢了,本宫一会到御前,替你们美言几句。” 几人自是喜不自胜,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嬪妾多谢皇后娘娘隆恩。” 洛皇后微微一笑:“不必多礼,本宫是六宫之主,合该为你们考虑。” 中宫大度得体,眾妃自是奉承。 唯有慧妃,冷笑了一声,略福了身,就转身离去了。 等请安散去后,洛皇后身边的女官採薇才开口说,“这慧妃娘娘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洛皇后脸色淡漠:“她如此放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採薇替自家主子不平:“难道就这么放任她不管?” 洛皇后目光冷冽起来:“现在本宫没有空理会她,等本宫忙完眼前的事,自要和她好好算一笔帐。” 採薇应道:“奴婢明白了。” 洛皇后掩下眼底的情绪,吩咐道:“去准备吧,本宫去一趟宣政殿。” * 也不知洛皇后究竟劝了帝王什么,不过两日后的晚间,帝王终於宣召后妃侍寢了。 却是新秀中的阮采女。 这消息可是让眾妃意外,她们还以为,陛下会按照位分,一个个临幸呢。 阮采女似乎很得圣宠,一连两日,都是她来侍寢。 位分也从正七品采女,晋升到了从六品宝林。 阮宝林一跃成为帝王新宠,一时风光无限。 不过这风光也为阮宝林引来了祸端。 先前沈嘉玉得陛下看中,眾妃顾著她身份,不能也不敢说什么。 可如今这阮宝林,位分低微,家世更是一般,眾妃没有了顾虑,自然不会放过她。 阮宝林便成了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今个酸一句,明个讽一句。 这可让阮宝林受气不少,好几次都红了眼眶。幸好有岑小仪帮衬,不然怕是撑不下去了。 沈嘉玉每日来请安,都有一齣好戏来看。 她身在局外看得清楚,六宫之中,就坐在她身旁的这位戚容华最能欺负人。 想想也能明白。 原本这戚容华是后宫最得宠妃嬪,可如今没法侍寢,只得看她人去承宠,心里自然不痛快。 她位分比阮宝林高不少,正好拿阮宝林来发泄。 戚容华说的话不好听,阮宝林一开始还默默忍受,后头侍寢多了,有了底气,也敢呛声回嘴了。 戚容华见她忤逆,越发生气,言语也更过分。 这宫里算是一日比一日热闹了。 * 转眼间,便到了四月份。 这期间,新秀都承完了宠,不过最为受宠的,依旧是阮宝林。 这一日请安时,一反常態,眾妃少见地没有拿话阴阳怪讽阮宝林。 沈嘉玉心中知道原因。 昨夜她便得了消息,说是丽妃拉拢阮宝林,动用了协理六宫之权,將阮宝林调至自己宫里。 从今往后,两人便算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所以今日是这个微妙局面。 毕竟,如今打了阮宝林的脸,就是打了丽妃的脸。 眾妃谁敢造次? 因此缘故,今日没有唇枪舌剑,早早便散了场。 沈嘉玉依旧去慈寧宫。 这段时日下来,她几乎都习惯了这种规律的日子。 刚到慈寧宫,就看见一道玄色身影,正从里边出来。 是裴砚。 自宣政殿那日起,两人並没有见过面。 裴砚虽隔个几日会过来慈寧宫请安,但彼时凤仪宫正热闹著呢,还没散场,故而两人错过多次。 今日算是正巧遇上了。 沈嘉玉乖乖行了礼:“嬪妾见过陛下。” 裴砚打量了眼人,语气没什么感情,“瘦了些。” 沈嘉玉想了想,回道:“天气开始热了,嬪妾胃口不好。” 裴砚略略頷首,没多说什么,上了龙輦,起驾走了。 沈嘉玉目送他离开后,抬步进了慈寧宫。 第17章 阮氏有孕 沈嘉玉在慈寧宫照常礼佛诵经。 到了晚间,回到颐华宫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令她意外的身影。 “庆总管怎的来了?” 庆安见了她行了一礼,恭敬上前,“早上陛下听说,这天热得贵嬪娘娘胃口不佳,就吩咐奴才取些冰来,好供娘娘消暑。” 沈嘉玉越过他一瞧,果然后头几位內侍,正抬著一口大冰瓮,顺著瓮口,裊裊冰雾正不断漫了出来。 沈嘉玉带人进了殿內,又让人抬了搁置冰块的冰鉴过来。 將冰块放了进去后,殿內顿时清凉不少。 其实如今这天,算不得热,只是有些闷而已。 但沈嘉玉自小在北原长大,那地方一年有一半时间都是冬日,所以,她受惯了寒气,却受不得热暑。 空中凉爽了,沈嘉玉心情也好了几分,她在软榻上坐了下来,感慨地说,“先前我宫里的人也去尚宫六局问了,六局说,还得半个多月才开窖启冰出来,我还以为,要生生挨到那时候呢。不想隨口一句,陛下就记著了。” 庆安俯身道:“陛下心里对贵嬪娘娘可是不一样的。早晨一回到宣政殿,就特地吩咐奴才去办这事,只不过初开冰窖耽搁了些时间,奴才这才送晚了些。” 沈嘉玉点点头:“我还要劳烦庆总管帮我带句话呢,就说我很感激陛下的恩典,等得了时间,一定亲去谢恩。” 庆安脸上笑意更浓厚些:“奴才定然將娘娘的话,一字不漏转告陛下。” 沈嘉玉唇畔漾出一抹浅笑:“今日著实劳烦庆总管了。” 她命人给了赏赐,除了庆安之外,跟著来的人都有。 庆安推辞不过,谢恩收下了。 待人走后,红菱开口问,“娘娘,咱们什么时候去宣政殿向陛下谢恩?” 沈嘉玉挑眉:“不去。” 红菱不解:“不去?可刚才娘娘说……” 沈嘉玉漫不经心道:“话还是要说的。” 不这么说,怎么把帝王的心勾起来呢? 欲近还疏。 欲擒故纵。 这样才能勾人心神。 * 近来属国上贡,送进来不少珍贵名花。 洛皇后便择了一个晴好的日子,邀眾妃嬪赏花开宴。 也去请了沈嘉玉。 彼时沈嘉玉正在慈寧宫,听僧人讲经,骤闻稟报,本想直接拒绝。 谁料沈太后却道:“拘在哀家宫里许久了,是该出去看看花草,透透气了。今日哀家不用你陪,你去吧。” 沈太后如此说了,沈嘉玉就没再拒绝。 她带著人去了御花园。 甫一靠近御花园的地界,淡淡花香便扑鼻而入,沁人心扉。 放眼望去,確有不少名贵花草。 牡丹芍药居多,姚黄魏紫,赵粉豆绿,甚至有罕见的紫瓣金心,层层叠叠,雍贵华美。 更有异域佛竹,竹青如玉,清雅绝尘。 令人目不暇接。 此次宴席布置在长亭中,曲水流觴宴,流水潺潺,景色优美,別有一番雅致。 沈嘉玉到的时候,宫妃已经来了大半。 见到她来,位分低的妃嬪纷纷起身行礼,沈嘉玉让她们坐了,找到自己的位置入座。 不一会儿,宫嬪渐渐到齐了,洛皇后也来了,宴席正式开始了。 其实这种宴席没什么意思,至少沈嘉玉是这么觉得的。 她百无聊赖,昏昏欲睡。 直到一阵嘈杂声,將她惊醒。 沈嘉玉微不可见地皱眉,朝席间一扫,却见阮宝林不知吃了什么,呕吐不止。 洛皇后让人递温水给她。 阮宝林却推拒不要,只一个劲地乾呕,眼泪花都出来了,看著颇为难受。 有宫妃猜测:“难道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这时,一向寡言低调的兰妃开了口,“给她递颗酸梅子,压一压。” 阮宝林的贴身宫女先是一愣,隨后反应过来,拿了一颗酸梅子递给她。 阮宝林吃了,这才止住噁心。 她虚弱地坐在席间,瞧著还是难受。 洛皇后身为中宫,自然要关心她一下,“阮宝林,你可是吃多冷食了?” 阮宝林还未接话,台下兰妃又开了口,“不像是吃坏了肚子,这模样,倒像是有孕了。” 兰妃膝下是有大皇子的,有当生身母亲的经验。 她说的话,可信度很高。 正因为可信度很高,所以这句话將后宫诸妃都镇住了。 连洛皇后都愣了一会儿。 自陛下登基,已有十载,闔宫妃嬪却只得二子。 可谓是子嗣稀少。 阮宝林可能有孕了,这消息无异於平地惊雷,震得眾妃面面相覷。 洛皇后率先反应过来,深吸口气,忙道:“快去请太医来。” 宫人匆匆去了。 不多时,两名太医赶来了,轮流上前给阮宝林把脉。 在眾人的注视下,两名太医齐齐向洛皇后行礼,“启稟皇后娘娘,阮宝林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真的有身孕了! 眾妃看著阮宝林的肚子,心下百般复杂。 有嫉妒、有艷羡、有盘算。 主位上端坐的洛皇后听到这个消息,瞧著很是高兴:“这是宫里的大喜事,来人,去宣政殿向陛下稟报。” 而席间的阮宝林,面上儘是掩不住的惊喜,细看去,还有点茫然。 想来也是被这个消息震到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眾妃即使再不情愿,可面子上终得过得去,故而一个个给阮宝林道了喜。 贺完喜后,洛皇后亲自点了一名稳妥太医,让他每日负责给阮宝林请脉安胎,又赐下诸多补品。 阮宝林恭敬谢了恩。 不消一会儿,御前的庆安来了,他向洛皇后稟明,“陛下政务繁忙,不得空前来,还请皇后娘娘多多照看阮小仪。” 阮小仪! 这是又晋了阮氏的位分。 闻言,阮宝…阮小仪又惊又喜,起身谢恩。 洛皇后微微一笑,柔声道:“你怀有皇嗣,晋位分是理所应当的。快坐下啊,別劳累著。” 阮小仪坐定,垂头轻抚著小腹,唇边噙了慈爱笑意。 第18章 掌摑阮氏 自阮小仪把出喜脉后,各类稀奇珍宝,名贵补品流水似的淌进了未央宫。 未央宫的主位丽妃,对阮小仪这胎格外重视。不仅赐了东西一下,更是全面接管了她的日常饮食起居,可谓是无微不至。 阮小仪的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每次请安时,眉眼处透著的春风得意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沈嘉玉並不关心这些,依旧每日来往三宫之间,有条不紊地过著自己的日子。 直到这日傍晚发生了一件事。 沈嘉玉一日三餐都是在慈寧宫用的,用晚膳的时间比较早,沈嘉玉半夜会饿, 所以在回到宫中之后,她总会用些茶果点心填填肚子。 这日傍晚,红菱带著宫里的小宫女,去尚食局给她取茶点去了,不知因何缘故,却迟迟未归。 沈嘉玉见著外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於是便吩咐绿萼:“你带人去寻一寻。” 绿萼刚点了两个小宫女,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是红菱回来了。 她拎著红木雕漆的食盒,將里边沈嘉玉爱吃的东西,一点点摆在了小几上。 沈嘉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小宫女身上。 沈嘉玉对这个小宫女有印象。 她记得这名小宫女叫桃夭,每日跟著红菱或者绿萼一起去取她的茶点回来,平日里很是活泼爱笑。 可此刻,桃夭低垂著头,脸上有明晃晃的红印。 沈嘉玉眼底划过一缕暗芒,她问:“桃夭,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桃夭原本还支支吾吾。 红菱却道:“主子面前,说就是了。” 桃夭捂著脸,眼泪啪嗒落下来了,“是阮小仪的贴身大宫女打的。” 沈嘉玉问:“为什么打你?” 桃夭哽咽著,说起尚食局发生的事情, “奴婢隨著红菱姐姐去取贵嬪娘娘要吃的茶点,到了尚宫六局,红菱姐姐想起贵嬪娘娘有件夏装应要裁好了,便说去尚服局看一看。” “奴婢看著天色不早了,又想著自己给贵嬪娘娘取茶点也算轻车熟路了,便提议兵分两路,各自办事,一会儿在此处会合。” “谁知奴婢到了尚食局,没见到贵嬪娘娘爱吃的杨梅酥酪,便问尚食局的女官,女官说,这个月份,杨梅並不应季,而且江南急送来的杨梅量少,只能供上几位位分高的宫嬪,可巧刚刚阮小仪的宫女前来说阮小仪没有食慾,正好杨梅酸酸甜甜的开胃,便將贵嬪娘娘的这碗酥酪拿去了。” “奴婢见阮小仪的宫女还在尚食局没有离开,便找她去理论,想要將贵嬪娘娘的杨梅酥酪拿回来。” “可阮小仪的宫女,说理说不过奴婢,推搡之间,便给了奴婢一巴掌。她还嘲讽说,她主子如今身怀皇嗣,吃什么都使得,一碗杨梅酥酪算什么稀奇的。” “好在红菱姐姐见奴婢迟迟没有回去,来尚食局寻奴婢,及时拦住阮小仪的宫女,態度强硬,要回了杨梅酥酪。” 桃夭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很清楚,沈嘉玉听后默然片刻。 她看著小几上的杨梅酥酪,对桃夭说,“好了,別哭了,让你红菱姐姐给你拿膏药抹一下脸上,別留下疤痕。这碗杨梅酥酪,就给你吃吧。” 桃夭说不敢。 一旁的红菱端起那碗酥酪,放在她手中,“娘娘赏你的,不能不要。走吧,我带你去擦些去肿的药膏。” 红菱牵著人出了殿內,看著她用完了酥酪,又给她擦了消肿的药膏,將人安置睡下,才轻声离开。 她重新回到了正殿。 沈嘉玉仍旧在软榻上,她在闭目养神,面上看不出情绪来。 可红菱知道,自家娘娘生气了。 她与绿萼对视一眼,绿萼摇摇头,示意自己也没办法规劝。 红菱嘆息一声。 她心里清楚,明天怕是要起风浪了。 * 第二日一早。 沈嘉玉梳洗打扮完,便坐著步輦往凤仪宫去。 今晨隨行她来的,是红菱和桃夭。 沈嘉玉对桃夭说,“一会儿好好看著。” 桃夭脸上满是懵懂。 红菱却听出了,这话中风雨欲来的意味。 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伺候自家娘娘多年了,娘娘的性子她也算清楚,自家娘娘决定的事,旁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一路无言,很快到了凤仪宫。 今日洛皇后穿一身正红金线绣鸞鸟的凤袍,端坐在宝座上,雍容大气,贵不可言。 她含笑和妃嬪们,交谈了片刻,便欲打发她们走。 这时,沈嘉玉骤然出声:“阮小仪,昨夜睡得可好?” 她在请安时甚少主动开口,也就是洛皇后和几位妃嬪,特地问她话,她才会回答一二。 今日属实反常。 但眾妃心里清楚,沈嘉玉的反常从何而来。 后宫里这么大,有一点风吹草动,很快就能传遍。 昨晚尚食局之事,早就传遍了。 此时见沈嘉玉开口,一个个打起精神,等著看好戏。 坐在靠后位置的阮小仪,听到这话,心头先是咯噔一下。 这沈贵嬪是因著昨晚之事,朝她发难的? 不过阮小仪转念又一想,她如今身怀皇嗣,金贵著呢,这沈贵嬪想来不敢多放肆,顶多说些不中听的话。 这样想著,阮小仪的心安定下来,她稳住声音回道,“多谢贵嬪娘娘关心,嬪妾一切都好。” 闻言,沈嘉玉点点头。 她又问:“阮小仪这胎可稳固了?” 听著像是关心她似的,阮小仪越发摸不著头脑,但上位问话,不得不答,“回娘娘,太医说,嬪妾腹中皇嗣乖巧,脉象很是平稳。” 沈嘉玉不问话了,她慢慢站起来,往阮小仪的方向去。 一步又一步。 气势迫人,威压极强。 阮小仪见她靠近,眼底划过一丝心虚,可抚著小腹,她又有了底气,直直对上沈嘉玉的视线,“贵嬪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沈嘉玉在阮小仪面前停了步子。 殿內寂静一片,气氛剑拔弩张。 洛皇后身为后宫之主,自然听说了昨晚的事,见状开口调和道,“沈妹妹,昨晚……”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洛皇后接下来要说的话。 洛皇后骤然失声。 而殿內眾妃心里更是震惊。 沈贵嬪公然掌摑阮小仪! 这真真是一场好戏! 眾妃之中,有捂著嘴偷笑的,有震惊不语的,更多是冷眼旁观的。 阮小仪头被打偏过去,半晌没有反应。 直到脸颊上的麻痛袭来,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不敢置信,转过头,“你敢……” “啪!” 又是一巴掌。 比刚才还响亮。 这力度直接让阮小仪唇边渗出血来,阮小仪捂著脸,哆嗦著唇说不出话。 沈嘉玉甩甩手,居高临下看著阮小仪,“昨晚你的人打了我的人一巴掌,今日我便还你两巴掌。” 第19章 圣意裁决 在鸦雀无声中,沈嘉玉眼神凌厉地扫过眾妃,冷笑道,“我脾性不好,让诸位见笑了。不过招惹我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日后好自为之吧!” 说罢,沈嘉玉也不管眾妃反应,拂袖离开。 这话算不得娇纵了。 这是明晃晃的囂张、狂妄。 殿內静了一会儿,而后譁然开。 宝座上的洛皇后看起来很是头疼,揉著额心,嘆息不止。 眾妃虽议论纷纷,可却不敢公然指责什么,唯有慧妃提起音量说了一句,“这沈贵嬪还真是……,到底是有底气啊。” 真是什么? 目中无人? 骄横跋扈? 可位尊且有子的慧妃尚不敢言明,其他妃嬪自是不去接这话。 就像慧妃最后说的——沈贵嬪在这个宫里,是有底气的。 而且这底气,是宫中最为尊贵的两个人给的,她们惹不起。 既然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更何况打的又不是她们,只当没看见没听见便是。 只记住一件事,別隨便招惹沈贵嬪,否则怕是不好收场。 殿內,阮小仪捂著脸,听著眾人的议论,死命掐著手心。 可屈辱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她承宠前期,虽说被眾妃排挤,可那只是口头上的奚落,却没有受过这般的实质委屈。 到了后边,依附丽妃和有孕之后,谁敢让她不舒坦? 可今日,她被公然掌嘴,还是两巴掌。 这一幕,还被闔宫眾妃看得清楚,嘲笑不止。 算得上顏面尽失。 阮小仪几乎在凤仪宫待不下去,好不容易熬到散去的时间,她带著宫人,气势汹汹往宣政殿去了。 * 宣政殿殿前。 阮小仪撤下胳膊,露出唇角伤口,对庆安说,“我要见陛下。” “哎哟。”她半张脸面都浮肿起来,庆安嚇了一跳,忙问道,“小仪这是怎么弄的?” 阮小仪心里委屈,眼泪掉个不止。 她的贴身宫女,替她將事情经过说了。 庆安听到“沈贵嬪”这三个字时,目光就变了,听完原委后,他为难道,“若是別的时间,小仪来了,奴才定然进去通报一声。可是如今,陛下正处理政务,奴才也不敢贸然打扰。” 阮小仪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告状,怎么肯轻易罢休。 眼瞅著庆安再三阻拦推辞,她撩起裙摆,在宣政殿前含泪一跪,哭得梨花带雨,“陛下,嬪妾求您做主……” 庆安真不明白,这后宫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妃嬪。 明明自己看在皇嗣面上,已经给她点拨了。 可她却冥顽不灵,生路不走,非要寻一条死路。 庆安心累了。 他冷眼瞧著阮小仪,也不再管。 直到殿內传来了帝王的声音,他看了一眼阮小仪,小心地进了殿內。 长案后的男人搁置了笔,脸色不是很好,“外头怎么回事?” 庆安低著头回话:“阮小仪来了,要求见陛下。奴才跟她说,陛下正忙著政务,没空见她。许是阮小仪心里太过委屈,就在殿外哭求开了。” 裴砚听出了这话的不同寻常,眯了下眸子,“什么委屈?” 庆安嘆息说:“阮小仪被上位掌了嘴,脸肿得不轻。” 裴砚蹙眉。 他对这位阮氏有一点模糊的印象,性子安静怕人,呆板木訥,跟个提线木偶似的。 但裴砚不在乎木偶不木偶,只要没那么聒噪,惹人心烦即可,所以召过她几次。 不过他记得,前些日子,有人来稟报过,说阮氏有身孕了。 他隨口还晋了阮氏的位分。 谁这么大胆,把人给打了? 裴砚指节在桌案上轻敲了两下,示意继续说下去。 庆安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了下去,说,“是贵嬪娘娘打的。” 宫里在贵嬪位分的,有两三位。 裴砚一下就知道是谁了:“沈贵嬪?” 他心想,除了她,也没別人敢做出这事了。 庆安將自己得知的,一一都道明了。 最后他躬身问:“不知这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裴砚並不答话,只目光沉沉看向庆安,“你的意思是,朕的表妹,吃碗杨梅酥酪,还得跟低阶嬪妃爭抢是吗?” 庆安自然听出了帝王语气中的慍怒,当即跪下,惶恐道,“陛下息怒。” 裴砚一时没有说话。 庆安额头上冷汗涔涔,不敢抬头,也不敢擦汗。 终於,帝王开口了,结束了这沉闷的窒息。 裴砚说:“朕耐心有限,在朕动怒之前,把一切处理好。” 庆安忙不迭爬起来,匆匆退下。 阮小仪是有身孕的宫妃,自然打不得骂不得。 要说处置,也只有降位了。 只不过要降几品阶呢? 瞧著陛下的脸色,降一品阶是打不住的,那就只能再往下降了…… 到了殿外,庆安径直到了阮小仪的面前。 阮小仪见他进去又出来,还以为陛下要宣召自己,忙问,“庆总管,是陛下要见我吗?” 可下一秒,庆安的话就让她僵在原地。 庆安冷声吩咐:“小仪阮氏,御下无方,纵容宫女以下犯上,不堪其位,降为采女。” 说完,他也不看阮…采女瞬间苍白的脸色,抬手示意,“来人,將阮采女送回宫中。” 宫人登时架著阮采女退下。 阮采女没有挣扎反抗,就在刚刚,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四肢百骸冷得彻骨。 她千辛万苦得来的位分,在这一刻恍如云烟般散去了。 这些日子的风光,好似大梦一场。 望著肃穆巍峨的宣政殿,她脑子里只剩最后一点意识。 她想。 陛下怎么如此偏心呢? 明明挨打的人是她,有孕的也是她,为何如此偏心一个还未侍过寢的表妹呢? 打发完阮氏,庆安又说,“將六局两位尚宫叫过来。” 景朝宫制,御前大总管统管宫中內侍,六局尚宫统管宫女。 按理来说,各司分治,互不干涉。 但庆安这位御前大总管,品阶是正三品,六局品阶最高的女官尚宫,不过是正五品, 平日里是庆安不想插手六局事务,而不是不能管。 见他面色不善,宫人忙应声而去。 没多久,六局两位尚宫,步履匆匆而来,两人见了庆安,齐齐行礼,“大总管。” 庆安直入正题:“昨日,尚食局发生的事,你们可知晓。” 两位尚宫对视一眼,明白了今日突然的传召是何原因。 两人齐声回答:“是。” 庆安语气严厉:“將如今的尚食撤了,即刻换人上任,不得有误。” 此事是尚宫六局的过错,两位尚宫哪敢说不,当即应下。 她们也在心里埋怨尚食局的尚食。 阮小仪的宫人將沈贵嬪的杨梅酥酪拿走了,竟没人阻拦吗? 还任由她们吵闹推搡,不及时斡旋。 这尚食当真是失职。 庆安看著两位尚宫忐忑不安的模样,冷然道,“两位,没有下一次了。若是再犯,恐怕陛下的盛怒,谁都承担不起。” 第20章 陛下如此偏心 未央宫偏殿。 阮采女怔怔地坐在软榻上,望著窗外的景色发呆。 她的贴身大宫女锦儿刚才並没有隨她一起回来。 但阮采女明白,恐怕锦儿的性命难保了。昨日正是锦儿和颐华宫的人起了衝突,如今连自己都降位失势,锦儿下场可想而知。 这般想著,阮采女眼里的光彩越发黯淡,她整个人像失了魂一般,在软榻上蜷缩成一团,不哭也不言语。 伺候她的宫女怕她出什么意外,连忙喊了太医过来。 一番诊治后,太医说並无大碍。 伺候阮采女的宫人们这才鬆口气,没事就好,如果皇嗣出了什么岔子,她们可担待不起。 送走太医后,看见自家主子这样,她们心里也不是滋味,纷纷上前劝慰。 可阮采女对此无动於衷,一言不发。 宫人们没了办法,只得退下,给她留够清静的空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缩在角落里的阮采女终於有了反应,她眸色惶惶,抬头怔望。 见到来人的那一刻,她猛地哭嚎出声,“姐姐。” 岑小仪赶忙上前,將她拥入怀中,轻拍著她颤抖的背,“我来了,別怕。” 阮采女心中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她泣不成声,“岑姐姐,我的脸好疼。” 岑小仪先是安抚她,又让人拿了药膏来,她动作轻柔地给阮采女上药。 阮采女眼泪根本没办法止住:“岑姐姐,陛下將我降位了。” 岑小仪动作一顿,隨后又恢復如常,“没关係,你身怀皇嗣,等生下这个孩子,一切都会回来的。” 阮采女哽咽道,“我没想到,陛下竟然如此偏心。沈贵嬪如此辱我,他不加惩戒,反而降我位分。” 岑小仪嘆息一口气,替她分析局势:“阮妹妹,这沈贵嬪家世背景到底不一般,陛下看在太后和镇国公府的面子上,暂时也不会动她。不过,沈贵嬪一直娇纵才是好事,陛下或许能忍她一次,但不可能次次都会忍让著她,总有一天,沈贵嬪会自食恶果,得到反噬。至於咱们现在,別想这些杂事,好好养胎才是重中之重。” 阮采女心里虽不甘,但她也明白,岑小仪句句在理,而且这是目前对她来说,最佳的选择。 在皇嗣没生下来之前,她没法和沈贵嬪斗,只能退避锋芒。 “好吧……我听岑姐姐的。” 岑小仪鬆了口气,给她上好药,又给她擦了下眼角的泪水,“好了,咱们不哭了,一会儿眼睛该肿了。” 阮采女听话地点点头。 沉默片刻,岑小仪忽然低声问道:“你被降位后,丽妃娘娘可来探望过你?” 阮采女说:“不曾。” 岑小仪斟酌片刻,说:“不如我们去求求皇后娘娘,让你搬我那里去吧。你在未央宫里,我不放心你。” 阮采女握住她的手,感激道:“我知道岑姐姐是为了我好,是怕我被丽妃利用,可我如今失宠落魄,无依无靠,丽妃这里反而是我最好的选择。我若真去了岑姐姐那里,就是害了岑姐姐,我不能这么做。” 她一直都清楚,丽妃的目的。 无非是为她的宠爱和腹中的孩子,才拉拢她的。 但她需要这个利用。 若没有丽妃的庇护,这个孩子,凭她一个人,是保不住的。 所以,哪怕丽妃目的不纯,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闻言,岑小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罢了罢了,你心中有数就好。我只是怕你,傻乎乎的被人哄了。” 阮采女靠著她的肩头:“岑姐姐,你放心吧,这里我还能周旋过来,別太担心了。” 岑小仪轻嘆一声,终究没再说什么。 阮采女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之上,柔声道:“岑姐姐,后宫之中,只有你对我是真心的,我心里亦是拿你当亲姐姐看待。等这个孩子出生,咱们一起抚养她长大。” 岑小仪垂眸望著她小腹,声音温柔如水,“好。” 阮采女对她撒娇:“那岑姐姐平时多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可好?” 岑小仪无奈了:“我每隔一日便过来,你还要我如何?” 阮采女说:“每日都见才好。只有每天见到姐姐,我心才安。” “好好好,都依你。” * 未央宫。 正殿之中。 丽妃坐在贵妃榻上,漫不经心逗弄著腿上的波斯猫,“阮氏如何了?” 宫女恭谨回话:“太医说,並无大碍,只是心情不佳,静养几日便好了。” 丽妃轻抚猫背的手一顿,冷笑一声:“上不得台面的废物。那沈贵嬪是谁?太后的侄女,陛下的表妹,连本宫都不敢轻易得罪,她倒好,竟敢动沈贵嬪的人,今晨这两巴掌,是她活该。” 为了一碗杨梅酥酪,敢得罪这宫里最不能得罪的妃嬪。阮氏的宫女眼皮子浅,阮氏更是如此。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目光短浅,不堪大用。 宫女附和道:“是。阮采女认不清这点,还敢去御前哭诉,所以被罚至此。” 丽妃狭长的丹凤眼里,流露出满满的嫌弃。 她费尽心机,拉拢了一个蠢上天的货色。要不是阮氏的肚子金贵,她早把阮氏丟出去了。 可想著,这个皇嗣生下来的好处,丽妃到底忍住了脾气。 她皱著精致的柳叶眉给阮氏善后,“去,稟告皇后一声,就说阮氏这段时间身子不適,不能去请安了,请皇后恕罪。” 她终究是怕阮氏有大的情绪波动,危及肚子里的龙胎就不好了。 还不如让阮氏在宫里老老实实待著。 须臾,丽妃又皱眉吩咐,“以后,也让岑小仪少来咱们宫中。就说阮氏需要安心养胎,不便打扰。十天里,就许她们见一次,其余的时间,將岑小仪给我打发走。” 宫女敛眉垂眼,应下了。 第21章 阮氏降位 及至午后。 宣政殿內。 见著帝王终於处理完了政事,庆安赶忙奉了茶上去,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今晨的事情处理完了。阮采女的宫女被处置掉了,尚食局的尚食也被斥责撤职了,还有阮采女也被降了位分。” 裴砚端起茶盏,薄唇轻抿了一口。 对此结果,他低低“嗯”了一声,情绪寡淡无波。 庆安悄然鬆了口气。 陛下没说什么,应该是满意的。 其实他並不知道,裴砚其实是不怎么满意的。 这怎么让他满意的了? 虽然对这位表妹无甚感情,但正如那日她说的,她们是亲表兄妹,骨肉亲缘,割捨不断。 她可是他外家唯一的血脉。 哪怕他厌恶她,也只能他一个人厌恶。 后宫那些人,配吗? 更何况,裴砚觉得,他並不厌恶表妹。 这位表妹並不是无可救药,是能教导好,乖乖听话的。 当然,不是对著后妃听话,是让她对帝王听话,乖巧些,至少別张牙舞爪。 裴砚也不想她听別人的话,对於旁人,保持这样的性格就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比如她掌了阮氏的嘴。 不受委屈,也不吃亏,这就很好。 甚至裴砚觉得,阮氏的下场太轻了,若是她没有身孕,早就被发落到冷宫去了。 如今轻罚了阮氏,到底让他的怒火併未全熄。 就说过几日,他有事需召舅父进宫商议,舅父进宫,定然要问这位表妹的情况。 届时他怎么说? 难不成要他说,舅父,表妹过得不好,一个五品之下的妃嬪,都敢抢表妹吃的喝的? 这样说的话,这可太有意思。 在国公府里,表妹金尊玉贵地养著,到了宫中,反倒要和旁人爭东西了。 那舅父会怎么想他? 裴砚想著那场景,心里越发对阮氏不悦起来。 前些日子他在慈寧宫外,见到人消瘦了,听说是热的吃不下饭。 一回到宫里,他就立即吩咐人,提前打开冰窖,给她送冰例去,让她消暑,想让她好好吃饭。 这阮氏当真不知死活,还敢跟她爭吃喝。 阮氏以为自己是在跟谁作对? 是这位表妹吗? 不,不是,是跟他作对! 裴砚闔著眼,將这些事情,一一在脑海里过完了一遍。 他眉眼间的寒意越发冷冽。 庆安只觉得心惊肉跳。 再三斟酌后,他试探道:“政事处理也完了,不如陛下去颐华宫瞧瞧吧。” 裴砚睁开眼,眼底幽深一片。 先前这人说过,要来宣政殿谢恩的,他等了几日,也不见人影。 如今让他去? 庆安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心里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连忙说:“先前的时候,许是贵嬪娘娘不得空前来。这往后得了空,怕是也不敢来了。毕竟有宫规,除皇后外,不可隨意惩治妃嬪,贵嬪娘娘自然怕陛下怪罪责罚。” 裴砚撩起眼皮,语气冷淡:“朕要罚早就下令罚了,何须等她来再发落。” 庆安忙躬身,不再多言,只静候帝心定夺。 * 此时此刻。 沈嘉玉正在颐华宫里。 她今日打完了人,便直接回到了自己宫里,没有去慈寧宫。 不过她著了人向沈太后告假。 沈太后听说此事后,脸色一下就不好了。 听说唤了洛皇后过去,让她多加约束管教六局的女官,省得这些人失了分寸体统,尊卑不分。 其中细节,沈嘉玉並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在宫里自在地歇息著。 不过也没有多清閒。 不知出何原因,或许是因为知晓了她不好招惹,或许是洛皇后训斥了六局女官。 自午后起,一拨拨人登门拜会。 先是尚宫六局的两位尚宫,亲自赔罪说明,请沈嘉玉息怒。 然后便是新上任的尚食,向沈嘉玉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出现类似的事情。 最后还来了拨御前的人,告诉她,昨日那个以下犯上的宫女已经被处置了。 沈嘉玉见完这几拨人,彻底精神了,不想补觉了。 她宫里有几口大缸,里面养著几尾漂亮的红色锦鲤,在荷叶间游弋嬉戏,好不生动有趣。 閒来无事,沈嘉玉拿了鱼食,慢悠悠地餵鱼,消磨时间。 她心情悠然,殊不知颐华宫的宫人们,在一夜之间,心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歷来宫人受了委屈,大多只能忍气吞声地咽下去。极少数,自己主子得脸的,能给她们撑腰討回口气。 可像贵嬪娘娘这样,径直打了始作俑者的主子,这昭启一朝,还是第一遭。 如此解气! 如此畅快! 这样的贵嬪娘娘,这怎么不令颐华宫的宫人心悦诚服,誓死追隨呢? 若说以前跟著贵嬪娘娘,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贵嬪娘娘的家世权柄。 那从今日起,这些宫人的心境已然变了。 她们追隨贵嬪娘娘,只是纯粹的,想要臣服贵嬪娘娘,效忠贵嬪娘娘,无关其他原因。 这其中,尤以今晨看到那一幕的桃夭为最甚。她看著宫院中姿態慵懒高贵的女子,眸中盛满了崇拜敬畏。 宫院中,沈嘉玉正瞧著鱼儿爭食有趣,心情好了不少。 突然宫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 “陛下驾到。” 沈嘉玉微微一怔,便向宫门口看去。 不多时,一道玄色的修长身影映入眼帘之中。 沈嘉玉与来人隔空相望一会儿。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下,没有俯身行礼,扔了手里鱼食就往廊下走去。 她坐在廊下的贵妃榻上,也不看人,只低头摆弄自己腰间垂著的流苏穗子。 裴砚面色沉冷,缓步走到廊下,声音寒且厉,训斥道,“待在宫里,是越来越不知道规矩了!” 沈嘉玉脑袋垂得更低了,沉闷的声音冒出来,“我就知道。” 看著她不为所动的模样,裴砚额头青筋直跳,声音极具威严:“沈嘉玉。” 坐在贵妃榻上的女子肩头颤了一下,隨后她抬起头,倔强的看著裴砚,“陛下,是来替阮氏討要个说法的吗?” 第22章 嬪妾不光娇纵,还跋扈 她明丽的小脸微扬,瀲灩的眸子瞪著人,像只应激的小兽。 只不过眼尾一闪而逝的水光,让这种逞狠斗凶的假象破碎。 倒是怪让人心疼的。 裴砚眉头微不可见皱了一下,“谁跟你说,朕是来替阮氏撑腰的?” 沈嘉玉怔了一下,隨后理所当然地说,“阮氏受宠,还怀有身孕,陛下此次前来,不就是为了训斥或责罚嬪妾,给她撑腰的吗?” 裴砚望著她,说,“知不知道,朕怎么处置的阮氏?” 沈嘉玉眉目染上一丝茫然:“……陛下,处置了阮氏?” “朕降了阮氏的位分。”裴砚平静地说,隨后他眯了下墨色的眸子,“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对朕发脾气是吗?” 沈嘉玉明显不知道这回事,她气势弱下去,不过她还是在强撑著,“明明是陛下一进来,就训斥嬪妾的。” 裴砚冷笑一声:“那是谁一见了朕,扔了东西,转身就走?” 沈嘉玉就不说话了。 裴砚声音重了一些,带著训教的口吻,“你看看这宫里,谁像你脾性这般大?” 沈嘉玉不服气,还想辩驳什么,可看到裴砚严厉的眼神,又把话咽了下去。 她別过脸去。 裴砚命令她:“转过来,看著朕。” 许是被罚怕了,沈嘉玉不敢不听,就仰著脸,直直看向裴砚。 裴砚看著那双水润乌黑的眼睛,语气冷冽:“你好好想想,自己做错的地方。” 沈嘉玉想了下,乾巴巴道:“没给陛下行礼,对著陛下扔东西,还顶撞陛下。” 裴砚问:“就这些吗?” 沈嘉玉哼了一声,说,“我打阮氏才没有错,她就该打。” 裴砚:“……” 打了人,还很有理了。 不过今日他前来,不是怪罪这个的。 裴砚目光沉沉:“除了这个,还有一条。” 沈嘉玉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什么?” 她皱著眉,想了好半天,没有想起来。 再三確定后,她又瞪著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裴砚冷然道:“欺君之罪。” 这个罪名可不小。 沈嘉玉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声音拔高,“我没有!不是我做的,我不认!” 她嗓音里带了一丝委屈。 裴砚睨著她:“不是你做的,那朕说给你听听,看看是朕冤枉了你,还是你在狡辩。” 沈嘉玉似乎很有信心,当即道:“陛下请说。” 裴砚语气不怎么好:“前些时日,庆安对朕说,有人要来向朕谢恩,但朕这些天,一直没见到,不知是庆安假传消息,还是有人故意欺君?” 沈嘉玉一腔回懟戛然而止。 她懵了有一会儿。 彻底哑火了。 看模样瞧著是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裴砚有了动作,步子一点点逼近她:“说话。” 他气势骇人,沈嘉玉被逼的重新坐到了贵妃榻上,艰难咽了下口水后,她开始耍赖:“这…这怎么能算欺君呢,嬪妾也没有说日期。” 裴砚一把捏了她的下巴,强硬地抬起来,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在朕面前说谎的后果,你是知道的。” 沈嘉玉闭了下眼睛,再睁眼时,闪过视死如归,“这些罪嬪妾都认了,陛下罚嬪妾吧。” 如此,裴砚才放开她,他慢条斯理道,“告诉朕,按照大景律法,你该当何罪?” 沈嘉玉瞪大了眼。 似乎是不敢想他居然这么无情,用律法罚她。 不过罪多不压身。 前几条就能要了她的死罪,至於后边那条,更是罪无可恕,是能诛九族的大罪。 沈嘉玉在心里盘算一会儿,摆烂了,不过她出言提醒,“嬪妾的九族,也包括陛下。” 裴砚:“……” 静了一会儿,他驀然笑了,只不过笑意不达眼底。 “沈嘉玉,你確实该受些教训。” 唤了大名,听著要动真格了,沈嘉玉吸吸气,不说话了。 裴砚说:“此后十日,你每日到宣政殿去,伺候笔墨,不准偷懒,不准喊累。要是让朕不满意,严惩不贷。” 廊下静了一会儿,才传来沈嘉玉有气无力的声音,“知道了。” 裴砚瞥她一眼,阔步进了殿內。 沈嘉玉跟著进了里面。 两人在临窗的榻上坐定,许是怕裴砚误会什么似的,沈嘉玉面上纠结不止。 裴砚看见了,淡淡道:“有什么便说什么。” 他发话了,沈嘉玉也敢说了,“陛下,其实嬪妾並不在乎那一碗酥酪。如果阮氏提前对嬪妾说,她想吃这碗酥酪,那嬪妾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一碗酥酪而已,给她吃了也无甚大事。可她没对嬪妾说,反而要抢,那嬪妾自然不会退让。” 这一通话下来,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就是此事之中。 她没有错,是阮氏的错。 闻言,裴砚瞥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训斥的话。 这令沈嘉玉有些兴奋和得意。 她偷偷覷了一眼帝王的神色,继续说,“可阮氏实在过分,不仅要抢嬪妾的东西,还敢打嬪妾的人,这属实触到了嬪妾的底线,那嬪妾打她,也算正当反击,算不得过分。而且嬪妾特地问了,她说她胎稳了,嬪妾才动的手。” 特地问了。 胎稳了才动手。 面前这个觉得自己通情达理,被打那个,恐怕要气死了。 裴砚评价说:“娇纵。” “陛下这话说得不对。”沈嘉玉立马反驳,她清了清嗓子,给出自己的准確定位,“嬪妾不仅娇纵,还跋扈。” 这话也就她敢说。 也只有她好意思说。 一时这性子也改不过来,裴砚隨她去了。 傍晚裴砚是在颐华宫用的晚膳。 他可算知道为什么人消瘦了。 压根就不吃多少东西,这能不瘦吗? 裴砚命人给她夹了一食碟的菜餚,不容拒绝道,“这些都吃了。” 沈嘉玉垂眸,看著那些菜色,小声说:“吃不下。” 裴砚问:“不喜欢?” 沈嘉玉就应了一声。 裴砚知晓原因。吃素吃了这一个多月了,嘴里滋味寡淡,自然没胃口,“还有几日,到两个月的时间?” 沈嘉玉掰著手指算了算:“还有十四日。” 也快熬到头了。 天知道,这些日子她怎么过来的。 裴砚看了眼她心心念念的模样:“再忍忍,过了这些天,想吃什么就去吩咐尚食局,没有的份例,就让他们从朕这里拨。” 沈嘉玉眼睛驀然亮了,她赶紧確认:“真的?” 裴砚声音没什么起伏波动:“君无戏言。” 第23章 兼顾 沈嘉玉眼里满是雀跃。 这样好啊,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拘著束著。 等她结束清修,她就轮著把帝王的膳食,都尝一个遍。 沈嘉玉眉眼弯弯,娇声说:“谢陛下。” 裴砚看著女子的欢欣模样,心下微动。 他算是发现了。 能让她乖巧听话,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威慑,另一种是利诱。 是个难缠狡诈的小狐狸。 望著面前那一食碟菜餚,沈嘉玉深吸口气,一点点夹到嘴里。 不过她挑食,遇见不喜吃的,皱皱眉头放在一边。 做完这一切,沈嘉玉又偷偷看向裴砚,见他没有反应,才放下心来。 一顿饭吃完,沈嘉玉撑得不行,她坐在榻上,揉著肚子歇食,“陛下,那嬪妾明日,先去慈寧宫,先去跟姑母说了,晚点再去宣政殿伺候。” 裴砚淡淡地看她一眼,应了一声。 沈嘉玉觉得肚子舒坦了些,提起点兴致来,“陛下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裴砚说:“六月初。” 沈嘉玉笑道:“那嬪妾,亲手给陛下做个生辰礼物吧。” 裴砚撩起眼皮看她:“你亲自做?”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看著他眼里的探究,沈嘉玉撇撇嘴,“陛下小瞧谁呢,嬪妾虽不善琴棋书画,但也有精通的东西好不好?” 裴砚頷首说:“那朕等著你的东西。只是这次又忘了的话,你说说,该怎么办?” 沈嘉玉暗暗翻了个白眼。 身为帝王,也太小心眼了,这事都罚过她了,还耿耿於怀。 不过她面上不动声色,握著拳头说,“那確实不长记性了,该狠狠罚。” 裴砚唇角微不可见一勾。 只是一瞬之间,又恢復如常。 “这话可是你说的,若忘记了,朕可不轻饶。” 沈嘉玉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她眨巴眨巴眼睛,不著痕跡地,又坐近了一点。 裴砚伸出修长食指,摁住她眉心,將她推开,沉声道,“又不规矩了。” 沈嘉玉只好作罢。 裴砚站起身,说,“天色不早了,你歇息吧。” 沈嘉玉下意识想说什么,但又想到了自己如今留他不得,只好不情不愿行礼,“嬪妾恭送陛下。” 裴砚看了她一会,转身离开。 * 第二日请安的时候,沈嘉玉並没有看到阮采女。 听说要在宫里,安心养胎。 沈嘉玉付之一笑,並不在意。 只要別来招惹她,她也懒得理会。 少了一个话题中心的妃嬪,眾妃更没有了话说,聊聊衣裳头面,很快就散去了。 沈嘉玉记著今天要去宣政殿,她欲先去跟沈太后说明。 不料在沈太后宫里,见到了裴砚。 她一进来,母子两个都看向她,不知先前聊了什么,裴砚直接站起来说,“那儿臣把人带走了。” 沈太后朝沈嘉玉挥挥手。 沈嘉玉怔然片刻,还有些摸不清楚状况。 裴砚路过她,低斥道,“发什么愣,还不跟上?” 沈嘉玉这才回神,亦步亦趋跟他走了。 一路无言。 到了宣政殿,裴砚坐在御案后,问她,“记得朕说过的话吗?” 沈嘉玉点头:“不准偷懒,不准喊累,没让陛下满意的话,严惩不贷。” 裴砚瞧人一眼,说,“记得就好。” 没再多说什么,他开始处理起政务。 沈嘉玉赶忙撩起衣袖,安静地给他磨墨。 两人各自忙著,气氛也算融洽。 虽说是伺候人,沈嘉玉也没有太过委屈自己,没一直呆愣愣站在那里。 磨好了墨,她就在书房找一本国史或是游记,坐在一旁,吃著糕点乖乖地看。 偶尔累了,就打个瞌睡。 反正怎么舒服怎么来。 一天下来,倒也不是很难熬。 裴砚处理政务的时候,要比平常更冷峻些,他几乎不怎么开口,神情淡漠又肃然。 沈嘉玉也不贸然打扰他,只偶尔奉杯茶过去。 两人只有用膳时,会交谈几句。大多是裴砚不许沈嘉玉挑食。 沈嘉玉受制於人,只能妥协,不过有些菜餚实在吃不进去,她就拨到一边。 对此沈嘉玉很感嘆一件事情,庆安不愧是御前大总管,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了。 她今日没进口的菜品,第二日绝不出现在桌上,而是换成了另一种。而且她多夹了几口的,第二日一定会出现在靠近她的位置。 沈嘉玉对此表示满意。 终於熬过这十天,沈嘉玉总算是鬆了口气。 她问:“陛下觉得,嬪妾伺候得如何?” 裴砚默然片刻,说:“尚可。” 沈嘉玉整个人轻鬆下来,坐在一旁的圈椅上,眼神瘫软无神。 裴砚见状,冷笑道,“沈贵嬪,下次儘管犯错,依旧是十日。” 沈嘉玉身子又紧绷起来,她连忙摆手,“不犯了,不犯了。” * 在宣政殿过完这十日,时间已经到了五月份。 沈嘉玉又恢復以前的生活。 每日去凤仪宫请安,然后去慈寧宫陪沈太后礼佛。 不过这日子也快到了。 当初沈太后说,礼佛两月便结束,如今还差个几天。 最后那一日,沈太后望著沈嘉玉,止不住地嘆息。 沈嘉玉问:“姑母为何嘆气?” 沈太后说:“哀家捨不得你。不知往后,阿玉多久能来瞧哀家一次?” 沈嘉玉在她怀里撒娇痴缠:“若姑母不厌烦,阿玉日日都来。” 沈太后却摇头:“让你陪哀家这么长时间,已经是耽误你和皇帝的感情了。这过几日,侍了寢后,要把重心放到这上面去了。” 沈嘉玉反驳道:“阿玉能兼顾,姑母不必担心。” 沈太后摸摸她宛如丝绸般的乌髮,“好好好。不过哀家不贪心,阿玉隔个三五日来一次,哀家就心满意足了。” 沈嘉玉保证说:“阿玉一定时常过来陪伴姑母。 沈太后的眼神越发温柔慈爱。 第24章 阮氏小產 清修结束后,红菱和绿萼她们第一件事,就是给沈嘉玉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膳食。 有万福肉,燕窝鸡丝汤,什锦鹿筋,黄燜鱼翅,龙井虾仁等等,都是些荤腥,没有一道素菜。 沈嘉玉自小便喜好饮饌,茹素两月,早已到了忍耐极限。 此刻不用忍了。 她胃口大动,一一都尝了。 不过她也知道,不能太过贪吃,不然脾胃一时受不了。 故而吃了半饱就放下了银筷,將只动了一点的菜餚,赏给下边的人了。 沈嘉玉歇了歇食后,便开始带著红菱绿萼她们在內寢翻找东西。 如今已经五月了,距离六月初的帝王生辰宴,还只剩下二十多天。 她说了要亲手做准备生辰礼的,若是拿不出,可不是罚她伺候笔墨这么简单了。 故而现在就得用心准备起来。 一阵翻找过后,红菱绿萼连带孟嬤嬤將一口檀木大箱子搬到殿外软榻前。 又找到了钥匙,打开了箱笼。 沈嘉玉在最底下,翻出了要找的东西,她將那个正正方方的精致匣子拿了出来。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下,沈嘉玉打开了匣盒。 一颗洁白温润、约莫一个碗口的大白玉珠映入眼帘。 赵秉忠愣了半刻,问,“贵嬪娘娘,这是什么东西?” 红菱便替她解释道:“是象牙球呢。” 赵秉忠心下疑惑,又问道:“象牙球,这个有何用处?” 沈嘉玉在烛光下细细打量这颗象牙球,只见这球质地细润密实,洁白无瑕。 她微微一扬:“这个么?这是给陛下的生辰礼。” 幼年时,她不爱学琴棋书画,亦不爱针黹女红。 可北原太冷了,而且一冷就是半年。 不能常常出去,用什么打发时间好呢? 沈嘉玉在一次偶然间得了一颗鬼工球,中通数窍,鬼斧神工。 她一下便有了兴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於是她便去求了镇国公,请了精巧匠人来家,给她授学。 这真箇精细活计,纵使沈嘉玉有耐心有天赋,学了数年,可学至如今,技艺也算不得精湛,只能称得上一句上佳。 如今手中这块料子,是她昔年所得,这么多年,一直不捨得用。 如今要给帝王准备生辰礼,那就要准备配得上他身份的,这块料子拿出来用正合適。 沈嘉玉把玩了会儿象牙球,心下沉沉呼出口气。 雕刻可不是一门简单敷衍的技艺,遑论要在一个象牙球內,层层雕刻,鏤空出数层精巧人物花鸟龙凤,非常熬时间熬心力。 可惜如今时间太短了,不足以让她发挥出全部实力。 沈嘉玉仔细算了算,这二十多天,除去每日请安的时间,一日多忙碌些,最里面五层只鏤空雕花,不做复杂设计,也差不多能完成一颗十层的鬼工球。 十全十美,正是个好寓意。 沈嘉玉在心里盘算完,就让红菱和绿萼把她那些雕刻工具翻找出来。 隨后她又让赵秉忠在书房里支了张小桌子。 从明天起,她要闭关干活了! 至於侍寢一事,沈嘉玉並不担心。 哪天都可以,反正少不了她的。 * 不同於沈嘉玉的淡然,东西六宫诸妃可替她算著时间。 如今这两个月的清修结束了。 眾妃都在议论,这位沈贵嬪究竟何时侍寢? 是明天? 还是后天? 这次新选进来的妃嬪,只有她一人没侍过寢了。 可在请安时,看著沈嘉玉从容无波的神色。 眾妃不禁疑惑,这沈贵嬪怎的一点也不著急? 不过鑑於她脾气不好,谁也没提这事,都在暗暗揣测等待著。 进了夏日后,天气反覆多变。 午后还是个晴朗的天,傍晚后就乌云密布,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沈嘉玉透过菱窗发了一会儿的呆。 隨后她提提精神,向著小书房走去,大雨滂沱,正適合做做活计。 她刚坐定,还没开始,就听到了赵秉忠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贵嬪娘娘,不好了。” 孟嬤嬤赶忙去殿门口查看,她看著有些狼狈的赵秉忠,讶然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身都湿透了?” 赵秉忠来不及解释太多,索性直接跪地稟告说,“娘娘,未央宫出事了。” 沈嘉玉脸色一凛:“是阮采女?” 赵秉忠声音沉重:“阮采女刚才腹痛不止,流了好多血,肚子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现在各宫得了消息,都在往那里赶。” 沈嘉玉眸色一深,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备轿,咱们也去。” “是。” 颐华宫离未央宫不近,一个是东六宫,一个是西六宫,要过好几条长街。 故而在沈嘉玉到的时候,大多妃嬪已经到了,都在丽妃的正殿等著。 沈嘉玉进来,向几位位分高的妃嬪行了礼,然后找位置坐下。 她不著痕跡打量丽妃。 丽妃坐在右首位上,支著头,脸色很不好。 想想也是。 阮氏这个孩子,若平安无事生下来,將来要交给她抚养的。 別说是个皇子,就是个公主也珍稀贵重。 如今很大可能保不住,丽妃心里自然不好受。 殿內鸦雀无声,沉闷压抑。 眾妃心思各异。 过了会儿,有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皇后娘娘到。” 是得了消息的帝后赶来了。 眾妃忙起身,恭敬行礼。 裴砚在主位上坐定,目光幽深冷沉,他冷然开口,“起来吧。” 眾妃这才起身。 洛皇后朝下边开口询问:“丽妃,这阮采女,好端端的怎么就见红了?” 丽妃神色不佳,她打起精神解释:“早晨太医还说,阮采女这胎稳固。可谁承想,刚到了晚间,用完膳食,她就见红了,臣妾便立刻宣了太医前来。太医把了脉后说,阮采女这是小產之兆,只能尽力保胎。” 洛皇后眼神带些凌厉:“太医可看过阮采女的膳食了?” 丽妃皱著眉,如实说:“看过了,並无问题。自阮采女有孕以来,所有的东西都是臣妾亲自过目的,甚至是太医查过、验过之后,才给阮采女送去。” 洛皇后默然片刻,皱眉道:“这便奇怪了。怎的早晨太医把脉还好好的,不过半日时间,阮采女就见了红。” 此事確实蹊蹺。 自阮采女有孕以来,脉象一直康健。 骤然有小產的跡象,难保让人多想。 安静中,有一道声音骤然响起,“莫不是有人动了手脚吧?” 眾人循声看去,连洛皇后也看去,这话却是戚容华说的。 迎著眾人的目光,戚容华轻抚鬢边金釵,幽幽道:“许是有人同阮采女不和,心下嫉恨,所以狠毒下手,也未尝可知。” 第25章 戚容华你活该被打 这宫里最近和阮采女有矛盾的,还能够在丽妃眼皮子底下做成这事的,会是谁呢? 戚容华这么一提醒,眾妃自然想到了前些日子的衝突。 她们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沈嘉玉身上。 这位沈贵嬪,好似有动机,也有能力做成此事? 看著眾妃的反应,戚容华低垂的眸里,闪过一丝笑意。 其实这位沈贵嬪进宫时,她是打定主意,不和她交恶的。 可最近,沈贵嬪频繁出入宣政殿的消息,让她感到了不安。 明明这位沈贵嬪还没有侍寢,但令她感受到了比那些侍过寢的新妃还要大的威胁。 今日是天赐的良机,无论是不是这位沈贵嬪所为,脏水一泼,一旦有了怀疑的苗头,那是怎么也压不住的。 陛下总会厌恶沈贵嬪一点。 这便是她的目的。 戚容华心中忍不住得意。 沈嘉玉微不可见嘆息一声,隨后她顶著满殿目光,望向旁边坐著的戚容华,“我瞧著,戚容华似乎话里有话?” 戚容华脸色一僵,没想到沈嘉玉竟然直接点破,將这事摆在了明面上。 不过她心里没有多慌张。 毕竟刚才她可没有指名道姓,只是稍稍暗示引导一下罢了。 旁人怎么想,总归怪不到她头上吧。 “贵嬪娘娘多想了,嬪妾也只是悲伤阮采女有此遭遇,怕她是含冤小產,才有此言论。” 沈嘉玉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是吗?” 戚容华低头应声:“是……” “啪!” 戚容华话未说完,便被极响的一巴掌扇在脸上。她麵皮薄,又娇嫩,红肿顿时浮现,看著颇为可怖。 被打完后,戚容华的脸一直偏著,脑袋里嗡然空白,显然是没反应过来。 殿內眾妃亦是面面相覷,倒抽一口凉气。 这可是在帝后面前,而且戚容华不同那日的阮采女,是实打实的宠妃。 如今一言不合,便被公然掌了嘴。 这位沈贵嬪,当真是……狂妄到了天边。 做出了震惊满殿的事,沈嘉玉却是波澜不惊,她漫不经心道,“我怎么听著,戚容华像是在说我呢?” 在她声调微扬中,戚容华终於回神。 她眼泪盈了满眶,將落未落,起身跪在殿中央,颤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嬪妾绝无此意,只是有感而发,不曾提贵嬪娘娘姓名。如今贵嬪娘娘不仅误会,还掌责了嬪妾,嬪妾实在委屈,请陛下、皇后娘娘为嬪妾做主。” 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上首帝后还未开口,又被沈嘉玉抢了先,她站起来,冷冽的目光落在戚容华身上,“我瞧著,戚容华还想挨一巴掌呢。” 戚容华似乎害怕极了,跪走几步,伏在裴砚面前啜泣,“陛下,嬪妾委屈啊。” 裴砚脸上覆满了寒霜阴翳,开口说了进殿以后的第一句话,“沈贵嬪,不得放肆。” 沈嘉玉冷笑一声,终究是坐下了,她看著戚容华,冷声道:“戚容华,我记得我曾经说了,我脾性不好,別来招惹我。今日,你是没有提我姓名,可其中的含沙射影,你自己清楚。我打你这巴掌,你活该受著。” 戚容华眼底溢出恨意,不过她没表露分毫,只趴在裴砚面前委屈地哭,“陛下,嬪妾没有……” “別装模作样,瞧著噁心。”沈嘉玉一点情面都不留,眸里儘是锐利,“若你那番话真是为阮采女鸣不平,那我倒觉得,戚容华贼喊捉贼的可能性更大些。” 戚容华这下脸色变了,倏尔抬头:“沈贵嬪,嬪妾敬你是上位,处处忍让三分,可你不要太过分,这是赤裸裸的栽赃诬告。” 沈嘉玉脸色嘲弄:“戚容华怎的急了?我不过是根据你的话,做出推测而已,怎么算栽赃诬告呢?” 戚容华眼眶通红,气得浑身发抖:“既然贵嬪娘娘说是根据嬪妾的话做出推测,那贵嬪娘娘就说道说道吧,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嬪妾今日不受此辱,愿以死明志。” 以死明志,这话就有些重了。 眾妃没想到,本是阮采女肚子里的皇嗣不稳,竟会发展成戚、沈两位宫妃的对峙的局面,几乎到了收不了场的程度。 態势紧张,谁也不敢轻易说话,唯恐引火烧身。 最终是洛皇后开的口,她先是看了眼帝王的神色,隨后又望著沈嘉玉,“沈妹妹,此话从何说来?” 沈嘉玉面无表情:“先前戚容华说,许是有人同阮采女不合,所以狠毒下手。 前些日子,我是与阮采女有过不快,可当日,我便把心中的气撒完了,若真没解气,我不会停下,所以嫉恨一说,並不存在。 反倒在此之前,戚容华嫉妒阮采女得宠,数次在言语上,为难斥责阮采女,使得她数度下不来台,掩面落泪,这事有目共睹。 而且,戚容华入宫三年,得宠却一直无子,这阮采女进宫不过数月,便有了身孕。 故而,戚容华对阮采女嫉恨在心一说,完全合情合理,並不是胡乱臆测。” 眾妃先是对“我没解气,我不会停下”这句话沉默,可听到后头的话,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阮氏还未依附丽妃之时,阮氏確实被戚容华多番刁难欺负。 陆续有宫妃隨声附和, “戚容华確实对阮氏多有为难。” “对啊对啊,因著她,阮采女哭了不少次。” “难不成真的是她所为?” “………” 听闻沈嘉玉这番话,又见眾妃落井下石,戚容华脸上血色渐渐消退,“你们胡乱说什么!说是我做的,你们有证据吗?” 沈嘉玉不紧不慢道:“现在想起来,做事要证据说话了,先前戚容华含沙射影时的气势去哪里了?我这可是根据戚容华的话推测的,怎么戚容华不认了?” 戚容华舌尖被咬出血,心中焦急,一时又不知如何反驳这话。 沈嘉玉抬眸,悠悠道,“不过戚容华的这些话,真是提醒了我呢。有人出了意外,不先拿事实证据说话,反而要先怀疑与之有过衝突的人。如今我打了戚容华,咱们之间,也算有了过节嫌隙,那我可不可以说,往后我若有了什么事,戚容华的嫌疑最大?” 她每说一句话,戚容华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到最后,苍白如纸。 她身体摇摇欲坠,求救似的看向裴砚,“陛下,此事不是我,往后我也不可能对贵嬪娘娘不利。” 裴砚眸色幽深一片,让人探察不清情绪,他淡漠开口:“祸从口出,怪不得別人。” 这是在责怪她了。 戚容华嘴里铁锈味越发浓郁,她艰难转向沈嘉玉,低声道:“贵嬪娘娘,先前是嬪妾胡乱之言,嬪妾知错了,还望贵嬪娘娘宽恕。” 沈嘉玉冷嗤一声:“戚容华说什么?我没听清。” 望著周围嘲笑的表情,戚容华恨不得顿时晕厥过去。 可…… 她怕这位贵嬪娘娘,再次出招。 於是只得忍气吞声重复一遍。 沈嘉玉嗓音微扬:“那戚容华说,这巴掌该不该打?” 戚容华舌尖痛得几乎麻木,她颤声说,“贵嬪娘娘教训的是。” 明明一开始,她是想泼一泼这位沈贵嬪的脏水的。 却没想到,自己不仅挨了打,受了辱,还得恳切道歉。 实在丟人。 戚容华羞愤欲死。 恨不得地上生出一道裂缝,趁机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 第26章 没有这么多意外 最后是洛皇后出来打圆场:“戚容华,这次得了教训,也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以后凡事要讲证据,不可妄言。” 戚容华头垂得很低:“嬪妾知道了。” 洛皇后嘆息一声:“你坐吧,等一会儿,看太医怎么说。” 殿內又重新陷入了安静。 今夜眾妃可谓是再次领教到了沈嘉玉的性子,说不得惹不得,否则谁都难逃一巴掌,还得卑微认错。 不然阮采女和戚容华就是例子。 怀孕? 宠妃? 这些在沈贵嬪面前通通不管用,她照打不误。 沈贵嬪不能得罪! 牢牢记住这一点后,眾妃將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偏殿的动静上。 正殿殿门是开著的,眾人坐在位子上,能看清一盆盆血水被端了出来,亦能听见阮采女高昂的痛呼声。 时间缓慢又煎熬。 又等了有两刻钟,终於有太医来殿內回稟,“陛下,皇后娘娘,阮采女这胎实在保不住了,得儘快配药流掉,否则,阮采女恐有性命之忧。” 洛皇后长嘆一声,痛心不已:“查出是什么原因了吗?” 太医道:“回皇后娘娘,阮采女乍然受了凉,应是身子受不住,才落了胎。” 洛皇后追问:“没有別的缘故了?” 她口里的缘故,是指麝香或是落胎之物。 眾妃心里明白,故而全都提著心望著太医。 太医却道:“微臣和几位同僚已检查过阮采女的一应膳食起居,並无差错。” 那就真的是,阮采女不爭气,受了一点寒,便小產了。 只能怪她不小心。 洛皇后只好说:“你去配些温和的药,別让阮采女身子落下虚损。” 太医领命退下。 殿內又恢復了死寂。 主位上的裴砚站起身,他无甚表情:“阮氏这里,就交给皇后了,朕还有政事,先走了。” 说罢,他离开了未央宫。 洛皇后和眾妃连忙行礼,恭送了他。 隨后洛皇后朝眾妃看了一眼,嘆息一声说,“天色不早了,你们也都回吧,这里有我和丽妃照看。” 她们在此也改变不了什么,帮不上忙。 眾妃彼此看了看,依言退下, 洛皇后要太医用温和的药,胎儿就没有那么好流下来。 直至夜半子时,阮采女身下的脏污才流尽。 阮采女早就昏死过去了,衣裙带血,髮丝凌乱,整个人狼狈不堪。 洛皇后忙让人给她擦洗乾净,坐在床头守著她醒。 倒是一宫的主位丽妃,进来看了后,嫌恶地用帕子捂住了鼻子。 洛皇后见她如此,便让她离开了。 如今阮采女肚里的皇嗣没了,作用也没了大半,没了可用之处,丽妃才不想多待,行了礼就退下了。 * 已至深夜。 宣政殿內,灯火通明。 处理完了政事,裴砚仍旧坐在御案前,沉思不语。 庆安奉上一盏清茶,大著胆子问道,“陛下还在想阮采女小產一事?” 裴砚不答。 庆安顿了片刻,又道:“阮采女此次小產,是个意外,陛下不必太过介怀,您正值盛年,日定然会子嗣昌盛。” 沉默良久,裴砚意味深沉地开口问,“意外?” 这下轮到庆安说不出来话了。 他不敢贸然接这话。 毕竟先前在未央宫时,太医说了,並无別的缘故。 裴砚语气很凉:“后宫哪有这么多意外?” 这话算是將事情摆在了明面上。 庆安小心开口:“陛下是觉得,阮采女小產一事,另有隱情?” 裴砚说:“后宫有人按捺不住,出手了。” 庆安连忙道:“可要奴才去查?” 裴砚抬手,神色晦暗不明:“到如今,查也查不出什么了。既然能在丽妃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了手脚,定然早就有脱身之法。她向来谨慎周全,不会留下把柄的。” 庆安心中一惊。 她? 她是谁? 陛下此话,倒像是知道了是谁所为似的。 庆安不敢细想这话。 “那陛下打算如何?” 裴砚眼底迸出刺骨寒意:“阮采女无用,即使没有这次,她也没有能力保住此胎,这个孩子,没了也罢。不过——” 他向后仰靠椅背,缓缓转动掌上墨玉扳指,“这背后之人,朕已经忍到了耐心的极限。” * 阮采女在晨光熹微中醒来,光芒刺眼,她下意识抬起手。 意识渐渐回笼。 阮采女想到了昨夜的血色和疼痛,她猛地抚上小腹。 动作不轻,惊醒了一旁的人,却是洛皇后,她竟在此守了一夜。 “阮采女,你醒了。” 阮采女全身抖起来,她哆嗦著唇问:“皇后娘娘,我的孩子还在吗?” 洛皇后给她掖了掖头髮,神色悲悯:“你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不不不……”阮采女眼泪夺眶而出,她似是不敢置信,“我那么健康的孩子,怎么会说掉就掉呢?” 洛皇后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太医说,寒气入体,你一时受不住,所以……” 阮采女不相信这个解释,连连摇头,她眼睛赤红一片,“是有人害我!皇后娘娘,是有人害我如此!” 第27章 不屑 洛皇后眉头微蹙,察觉出她的异样,轻声安抚道:“太医说,你的一应饮食起居,都没有问题。这个孩子,是不小心掉的。阮采女,你放宽心,养好身子,以后还会有的。” 阮采女对这些话置若罔闻,她好似癲狂了一般,咬了会儿指节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沈贵嬪,是沈贵嬪害我!” 洛皇后语气严厉起来:“阮氏,没有人要害你的孩子!” 阮采女骤然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嘶吼,“那我的孩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没有?!”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態,吼出声后,又陡然弱了下来,她可怜兮兮地拽住洛皇后的衣袖,“皇后娘娘,求你彻查,还我一个真相。” 彻查什么呢? 太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並无其他缘故。 阮采女这模样,瞧著像是打击太大了,一时接受不了,疯魔了。 洛皇后无法,只得略略安抚她,又让太医给阮采女配了安神药, 她看著阮采女服下,重新睡过去,这才离开了未央宫。 阮氏小產后的第四日,她做出了一件令六宫震惊之事。 她跪在宣政殿门口,哀求帝王严查六宫,尤以沈贵嬪和戚容华为最。 听说被人架走,没有一会儿,就再次跪在宣政殿门口。 后来御前的人,专门派人拦著她,不许她往前廷去。 阮采女便换了地方。 她跪在了凤仪宫门口,一遍遍重复那些话,跟个疯妇没什么区別。 来往的宫人或是请安的妃嬪见了她这模样,纷纷嫌弃她晦气,远远避开。 洛皇后很多次让人把她扶回未央宫休养,可第二日,阮采女再次跪在了宫门口。 实在折腾得人头疼。 洛皇后索性不再管她,让她自己慢慢想清楚。 阮采女每日雷打不动跪著,但渐渐地,嘴里没有疯言疯语了,背脊也弯曲下来。 沈嘉玉每次来请安时,都能看到她愈发憔悴消瘦的样子。 两人隔空遥遥对望一眼。 沈嘉玉对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便抬步离开了。 这一日请安散后。 沈嘉玉坐在步輦上,支著头小憩。昨晚她一时入神,雕琢忙碌到了半夜,睡了不过三个时辰就起来了。 此时难免睏乏。 昏昏欲睡间,红菱惊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娘娘,您看。” 沈嘉玉睁开眼,顺著她的视线看去。 阮采女正在步輦的斜后方跟著,步履蹣跚,而且一双空洞的眸子一直盯著沈嘉玉看。 红菱心中警觉,皱眉说:“奴婢让赵秉忠拦住她,免得衝撞了娘娘。” 沈嘉玉侧头,上下打量阮采女几眼,开口说:“停轿。” 一行人便在长街上停了步子。 红菱心中担忧,沈嘉玉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红菱便退到一旁待命了。 后边的阮采女看她们停了,迟疑了半瞬,终是缓缓上前。 她没有行礼请安,瞧著面前珠翠华服,贵气逼人的女子,她怯怯退了半步,才哑著嗓子开口:“这件事,你插没插手?” 虽没有直接点明,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件事,指的是她小產一事。 沈嘉玉微微挑眉,反问道:“我插手了,又有什么好处呢?” 阮采女定定地望著她。 她心想,面前这人,容貌、 出身、位分皆高於自己,甚至和帝王的血缘亲情,亦比一时的宠爱要强上许多。 她確实没必要对自己出手。 而且沈贵嬪眼里的情绪,她如今是看懂了。 是完完全全的不屑和冷漠。 原来自始至终,自己都不曾入了这位沈贵嬪的眼。 阮采女自嘲一声:“我知道了。” 她拖著疲惫又沉重的身子离开了。 人走后,红菱吩咐起轿,她有些莫名其妙,“这阮采女好生奇怪,无凭无据,问这一句话,得了答覆又走了?” 阮氏眼底的灰败,沈嘉玉是看在眼里的,她重新闭上眼睛。 良久后,她淡声回了红菱的问题,“许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觉得不可信,特地来问这一句的。” 这话给出的信息很多,红菱明白过来后,压低了声音:“娘娘是说,阮采女小產不是意外,而且阮采女心里已经有了怀疑人选?” “谁知道呢?”沈嘉玉闔目哼笑,她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她家瓦上霜。往日恩怨已了,今后她不来招惹我们,何必在她身上浪费心神。” 红菱沉默点点头。 自家娘娘心性极其通透,看事极准,自己只管听话即可。 * 阮采女离开后,又去戚容华的永信宫。 戚容华本就因为,在阮采女小產那日丟了脸面,心里恼怒,不想见人。 更何况如今闔宫都觉得阮采女晦气,故而戚容华直接让人打发她走。 直到阮采女硬闯,她才脸色难看的出来。 “阮氏,胆敢放肆!” 见到人,阮采女停了动作,她问了戚容华同样的话。 戚容华看她的目光很是嫌恶:“丽妃娘娘尽心照料,更有专门太医诊治,皇嗣不保,明明是你自己不爭气,非得像条疯狗乱咬人。” 阮采女目光怔怔:“当真不是你?” 戚容华冷笑道:“你知晓丽妃的来歷吗?出身勛贵世家,早年为陛下在潜邸时的侧妃,今上登基,无子便封妃,有协理六宫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她面前耍花招,旁人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言下之意,便是这个皇嗣就是意外掉的,旁人动不了手脚。 阮采女听后,陷入沉默中。 戚容华懒得再看她,使了一个眼神,让宫人將阮采女赶了出去。 这次阮采女没有挣扎。 她在朱门前矗立许久才离开。 宫墙巍峨,闕檐重重,阮采女纤弱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第28章 你有证据吗? 阮采女失魂落魄走在宫道上,浑浑噩噩,如同一具游荡的行尸走肉。 她艰难走著,直到在一处宫门前停下。 却不是她所居住的未央宫。 而是瑞庆宫。 阮采女抬头看著牌匾,步子停顿了一会儿,隨后慢腾腾地挪了进去。 宫人见她来了,忙进內稟告。 片刻后,一身穿浅蓝色宫装的美貌女子焦急走了出来,看见阮采女,一下红了眼眶,“阮妹妹,你怎的这般模样?” 阮采女没有回答这话,只是一双眸子透出的空洞死寂令人心悸。 岑小仪擦擦眼角的泪,小心搀扶她上台阶,“咱们进殿说,来,慢一点,小心脚下。” 一行人到了殿內坐下。 岑小仪先是让人奉了茶水上来,又挥手屏退了宫人。 她亲手將茶水递过去:“阮妹妹,你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阮采女没有接,她转向岑小仪,目光幽幽,声音轻得如云烟,“为什么?” 岑小仪以为她没法释怀小產之事,她忙將茶盏放下,拉起阮采女的手柔声安慰,“阮妹妹,你听我说,这只是一次意外而已……” “为什么?”阮采女打断她的话,眼泪簌簌而下,“为什么这么对我?” 岑小仪愣住一会儿,茫然道,“什么?” 看见她这副模样,阮采女眼中赤红一片,喉咙发出压抑哽咽。 心下只觉得好笑。 岑小仪慢慢低下头,不敢看她,她声音染上哭腔,“阮妹妹,你是在怪我,这些时日没有去探望你吗?你听我说,我心里是掛念著你的,可我不敢,我怕宫里那些人排挤我,说到底是我懦弱无能。阮妹妹,你心里不舒坦的话,就打我几下吧。” 阮采女再也忍不了了,她拂开岑小仪的手,捂著耳朵崩溃大叫:“你还在这里装!还在这里狡辩!自那日小產之后,我跪在宣政殿,跪在凤仪宫,时时刻刻都在回忆小產那个傍晚。一遍又一遍,我反覆去想,可只得出一个结论,那根本不是个意外!” 岑小仪陡然停下哭泣,几乎是在一息之间,她眼里那些个关心、担忧、痛心瞬间消失不见。 她的神色称得上平静冷漠。 岑小仪就坐在那里,静静看著阮采女崩溃痛哭。 因著痛苦,阮采女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但语气是肯定的:“是你所为。那日傍晚,我私自吃了你给的梅子,才小產的。” 自她有孕以来,便极爱吃酸。 可主位丽妃,对她的饮食颇为严格,日日限制,不许她超过规定的量。 她同岑小仪抱怨了一次,从那以后,岑小仪每次来,都会给她带几颗梅子。 为了不让发现,她还特地打发了宫人,偷摸吃掉。 小產那一日,岑小仪来过她宫里,依旧带了两颗梅子过来,她像往常那般吃掉了。 可就在晚膳过后,她腹痛难忍,大出血晕了过去。 小產之后,阮采女想了很多。 她想过是沈贵嬪害她,想过是戚容华害她,想过是后宫的其他宫嬪害她,却也不明白,背后之人到底是怎么绕过丽妃,对她下手的。 那些个长跪不起的漫长时间里,终於在某个瞬间,她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猜想。 在此之前,她全然相信面前这位“好姐姐”,压根就没有怀疑她半分。 可事实在此,容不得她不相信,小產那日,只此一个意外。 赤裸裸的真相,就摆在她眼前。 她的小產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是她最信任的好姐姐一手策划。 在阮采女说出这句话后,岑小仪警告道:“阮妹妹,话可不能乱说。” 进宫以来全然的信任依赖,此刻化成利刃朝阮采女袭来,她几欲抓狂,眼泪如断线珠子般落下:“我何曾乱说?我去太医院问过了,若梅子用寒凉药物的浸成,几次过后,就会滑胎。你给我吃的,便是这种浸过药物的梅子!” 所以太医会在她体內查出寒气,是她吃了梅子的缘故。 阮采女想不通也想不明白,岑小仪为何要这样做? 当初她有宠,特地在帝王面前提了岑小仪的名字。 有孕之后,她更是亲口承诺,这个孩子是她们的孩子。 捫心自问,阮采女对她用了最大的真心。 却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毫不留情背叛。 阮采女泣不成声,抱著岑小仪是不是被人威胁的这种想法,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问, “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是说我像家中的小妹吗,我亦是拿你当亲姐,我从没想过你会对我做出这种恶劣之事。” 岑小仪突兀笑了,嗓音阴冷而嘲弄,“哦,你是说我家中那个卑贱的庶妹吗?你不知晓,践踏凌辱她真心的时候,我有多痛快。至於原因,自然是你挡了我和皇后娘娘的路。” 她的面容在阮采女眼前变得扭曲、狰狞、诡异,像一头骇人怪物。 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实面目。 不过阮采女顾不得这些,她在意的是岑小仪说的话,她不敢置信,“……皇后娘娘?” 岑小仪冷笑说:“也唯有你这个蠢货看不清宫中局面。宫中三妃之中,慧妃兰妃皆有子,若是丽妃膝下再有子,你让皇后娘娘置於何地?” 阮采女在荒唐错乱的感受中,忽而想起,进宫之前,她母亲嘱咐过她,深宫险恶,小心行事。 好一个深宫险恶。 昔日洛皇后温婉端庄的面容,浮现在眼前,阮采女却只想乾呕。 她四肢百骸窜满寒意,牙关都在打颤:“我要去御前向陛下稟告这些事,我要討回一个公道。” 她欲往外走,却被岑小仪一把拽住了胳膊,岑小仪嘲笑地问:“你有证据吗?” 阮采女一愣。 证据? 既然洛皇后和岑小仪早有预谋,恐怕证据一早就销毁了。 阮采女红肿的眼里满是恨意:“我会让陛下明察的。” 她用力挣扎开。 岑小仪眸子一眯,手上猛地一用力,將她甩在地砖之上,俯视她道:“没有证据,那你就是污衊。先前污衊沈贵嬪、戚容华,如今又在污衊我——宫中最和你要好之人,还有身为后宫之主的皇后娘娘,你猜,陛下会不会信?” 阮采女这些时日,茶饭难进,身子弱得厉害。 此刻重重摔在地上,一时眼前昏黑,爬不起来。 岑小仪蹲在她面前,纤纤玉手划过她的侧脸,讥笑道, “如今宫里谁不知道,你难以接受失子之痛,如同疯妇,胡言乱语。 你儘管去说去闹,旁人只以为,你是彻底失了心智。 哦,对了,我忘了,御前不许你再进,更可怜了,你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第29章 宫宴 看著岑小仪笑得花枝乱颤,极为开怀的模样,阮采女如坠冰窖。 她全身卸了力,彻底瘫软在地上。 是了。 如今御前,不许她去。 而整个后宫,俱都在洛皇后的掌控之中。 她如何能討个公道? 阮采女心中恨意滔天,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们简直恶毒!” 听著她的谩骂,岑小仪抬手,將阮采女的脑袋摁在地砖上,她好整以暇道,“明明是你自己蠢不可及,在这深宫里,居然妄想姐妹情,实在好笑。如今的下场,是你咎由自取。你的孩子,是因著你的愚蠢没得。” 这话简直诛心。 可不是因为她的愚蠢吗? 若不是她错信的这位好姐姐,何至於小產,何至於落在这般境地。 是她害了自己的孩子。 阮采女苍白面色上染满脏污,她泣血般呜咽悲鸣。 岑小仪看著她如此狼狈模样,心中满是快意,自与她拉拢交好那天,她就在期待这样的场景。 如今得见,確实畅快。 岑小仪心下满意了,她站起身,慢悠悠擦了下自己的纤纤玉手。 而后她让人架著阮氏,自己红著眼眶,將阮氏“送了”出去。 重新回到宫中后,岑小仪的心腹宫女担忧道:“小仪,若是阮氏有心要报復,万一有一天真的告到御前怎么办?即使陛下不信,但起了疑心,对咱们总归不好。” 岑小仪勾唇一笑,“不会有那一天的。” 她可是知道,皇后娘娘让太医院给阮氏配的“安神汤”里面有什么。 多加了些东西,效果截然相反。 不消一月,阮氏便会神志不清,精神紊乱,最后彻底疯掉。 一个疯子的话,自然是不可信的。 * 阮氏晕倒在长街上,被过路的宫人发现,抬回了未央宫偏殿。 醒来后,她的状態更差了。 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三魂七魄竟丟了一半。 伺候她的宫女太监,看她没了指望,也不再上心了,表面上过得去就行。 唯有一个小宫女不忍心,还进去劝她,“采女,您別这样折磨自己了。如今您还年轻,日子还长著,等养好身子,陛下见总会念在旧情的份上,再次怜惜您的,说不定这个孩子很快就回来了。” 阮采女对此毫无反应。 她眼里只有空洞死寂。 小宫女摇摇头,无奈退下了。 正殿之中。 主位丽妃正低头欣赏自己新染的丹蔻,她问,“阮氏还在凤仪宫门口跪著?” 宫人说:“阮采女刚才回来了。” 丽妃美艷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回来了?” 宫人回答说:“听说去了好几个宫里闹,但没人搭理她,连一向和她交好的岑小仪,都被她伤了心。” 丽妃冷笑一声,评价道:“这个阮氏,蠢货一个。” 原本蠢是蠢,但总归还有点利用价值。 却没有想到,她这般不爭气。 受了点寒气,孩子就掉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如今瞧著,这阮氏已经毫无价值了。既然是弃子,自然不必再耗费心力。 丽妃毫不留情吩咐道:“找个由头,將阮氏赶出未央宫,別让她碍了本宫的眼。” “是。” 宫中消息歷来传得快。 阮采女迁出未央宫不过一个时辰,眾妃俱得到了消息。 沈嘉玉自然也知晓了。 彼时她还正在专心雕刻手中玉球,闻言只淡淡点头。 红菱很是唏嘘:“常言道,花无百日红,可这阮氏,自得宠到如今,风光得意拢共不过才两月多,还未到百日呢,便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可悲可嘆。” 阮采女小產,已算失势了。 可如今连丽妃都不再庇护她了,阮采女往后在宫中,只怕寸步难行。 宫里的妃嬪,向来喜欢落井下石。 阮采女的苦日子,这才刚刚开始。 绿萼冷哼一声:“这般下场,也是阮氏活该。当初得宠时,敢如此放肆,对咱们娘娘不敬。今时今日的局面,怪不得旁人。” 当初阮采女得宠有子,行为却是张狂。 从尚食局的杨梅酥酪一事也能看出,若是得知自己的宫人打了人抢了东西,阮采女就该第一时间,领著人来颐华宫赔罪。 她有了態度,自家娘娘自然不会为难她,只罚那宫人就可以了。 偏偏阮采女仗著自己有孕,竟毫无反应,这才有后边的掌摑。 这后果皆是她自找的。 红菱感嘆一声,不欲再提她,“也是。” 小桌旁的沈嘉玉,默默听著,未发一言,直到雕好了一朵云龙纹的花样,她才开口,“阮氏,活不久了。” 红菱和绿萼一愣:“什么?” 沈嘉玉的视线从鬼工球上移开,她轻轻揉了下眼角,“阮氏这种人,从来就不知,自己进宫是为了什么。她没能力没手段,一直被圣宠、恩赏裹挟著向前走,迟早会栽在这深宫里,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她的结局,自她进宫那一日,就已经註定了。” 红菱和绿萼心中皆是一沉。 是啊。 这可是皇宫,是天底下权力最大,荣华最盛的地方,同时亦是明爭暗斗最激烈的地方。 在其中生存沉浮,谈何容易。 若没有手腕和心计,在前方等待著的,只能是万丈深渊。 哪怕是自家娘娘,如若没有手段,只靠著这层身份,只怕也是艰难。 所以说,进了宫,也就相当於没了退路,直到搏出一条登天之路,才算有了些许喘息之机。 这个道理,自家娘娘明白,她们亦明白。 * 阮氏小產带来了不小的风波。 自这日过后,帝王便没有再宣召后妃侍寢,连伺候笔墨也都没有。 有几位嬪妃不甘心,想去宣政殿露露面,带著自己精心准备的糕点或汤羹前去,皆被挡在了殿外。 无功而返,几位妃嬪却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这个法子行不通后,大部分后妃的心思,都集中在了六月初的帝王生辰宴上。 这次六宫妃嬪都卯足了劲,誓要在那一日,一鸣惊人,博得帝王青睞。 这其中,有准备跳舞的,有弹琴的,还有弹琵琶和古箏的。 沈嘉玉一直在赶著自己的进度。 她这些时日以来,除去凤仪宫每日请安,再有偶尔地去慈寧宫陪沈太后说会话,其余时间一直待在自己的宫中。 她赶工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熬到后半夜也是常有的事。 好在没出什么意外,鬼工球的雕刻进度一切顺利。 到了帝王生辰宴前夕,她准备礼物也终於完成了。 这让沈嘉玉著实鬆了一口气。 把玩了会最后成品,她吩咐说:“找个檀木匣子,装起来,咱们到时候带著过去。” 红菱和绿萼在库房翻找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嵌宝石雕花的匣子,將这东西小心放了进去。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宫宴了。 * 六月初六。 澄空万里,天光晴好。 碧空如洗,日华灼灼,金辉遍洒万间宫闕朱墙。 今日是帝王生辰。 宫中设宴於章明台。 及至午后申时,红菱和绿萼便把沉睡的沈嘉玉喊醒,替她梳妆打扮。 今日是个大好日子,自然要盛装出席。 没再化平日的淡妆,这次妆容偏向大气华美,又在额心贴了金箔花鈿,以做点缀。 上好妆容,红菱替沈嘉玉梳了个精致的流月同心髻,又给她戴上攒珠累丝的头面。 宝石珠子串成的流苏垂在耳畔轻轻摇晃,璀璨夺目艷,摇曳生姿。 衣裙是早就选好的。 一袭长春色海棠缠枝纹的长裙,淡红锦缎精心裁就,金银丝线织就的暗纹顺著裙摆流转生辉,漾出灼灼光华,远远望去,如若熔金碎玉。 给沈嘉玉打扮完毕后,颐华宫眾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望著这张面容,她们心下震撼。 实在是惊为天人,当得起一句冠绝六宫。 沈嘉玉在铜镜前瞧了瞧,也觉得不错,就是头面有点沉了。 离宫宴还有些时间,她让人拿来了茶点,用些垫垫肚子。 待到日头西斜,一行人这才动身,往章明台赶去。 此台位於御花园一角,地势较高,约莫有百丈台阶。 其视野开阔,极目远眺,可將皇宫全部景致风光尽收眼底。 一路上,沈嘉玉遇见过几位妃嬪,她们见了沈嘉玉的模样,眼里的惊艷之色几乎遮掩不住。 到了地方后,沈嘉玉小心上了台阶,直至登台,这才看见台上全景。 只见高台之中,几十余盏宫灯高悬,將此处照得恍如白昼。 其间更有数座冰鉴,错落摆放,一入其间,暑热之气顿消,只觉得阵阵清凉。 宫人们往来穿梭,井然有序,一声喧譁也无。 沈嘉玉进入席间,一番见礼过后,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红菱和绿萼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打著扇纳凉。 沈嘉玉不动声色打量著席间。 三妃之中,唯有兰妃来了,与往日不同的是,她身旁坐了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 这应是她所生的大皇子了。 兰妃垂头跟著大皇子说了些话后,大皇子便这里看来,没一会儿,起身过来了。 他一板一眼地行礼:“沈娘娘好。” 沈嘉玉端庄頷首:“是大殿下啊。” 几句简单问答后,大皇子便重新回到了兰妃身边,兰妃笑著往这边点点头。 沈嘉玉亦朝她含笑示意。 平日里,兰妃是个极其低调温婉的性子,少言寡语,今日大皇子在身边,笑容倒是多了起来。 隨著天色渐晚,宫妃们也渐渐到齐,慧妃带著二皇子,还有丽妃都来了。 沈嘉玉环顾四周一圈,发觉只有前些日子小產迁宫的阮采女没有来。 不过也不奇怪。 她如今算是不祥之人,来了怕也儘是些挖苦奚落之语,平白惹人生厌。 只是不知,是她自己不想来,还是没让她来。 几位高位妃嬪到后,又是一阵问候,正热闹间,外头忽而传来一声通报,“皇后娘娘到!太后娘娘到!” 洛皇后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凤袍,大气华贵,仪態万方,此时小心扶著沈太后进来。 眾妃和两位皇子连忙行礼:“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后娘娘。” 洛皇后先是將沈太后扶至主座的斜右方,自己则坐在了斜左方的位置。 待坐定后,沈太后威严开口:“都起身吧。” 眾妃纷纷谢恩起身。 沈太后目光在席间快速一扫,落到沈嘉玉身上时,微微一顿,旋即又移开,“祈湛、祈睿今日都来了,快过来给哀家瞧瞧。” 祈湛和祈睿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名讳。 昭启一朝,皇子公主袭“祈”字一辈。 听到沈太后这话,慧妃忙示意二皇子,二皇子祈睿如今不过三岁多,却机灵可爱,此时看见母妃的眼色,忙乖巧上前道,“皇祖母,睿儿给您请安了。” 沈太后脸上儘是慈爱,递给他一块点心,“咱们祈睿可真乖。” 二皇子接过来,奶声奶气道谢:“多谢皇祖母。” 沈太后摸摸他的脑袋。 反观大皇子,就显得有些木訥了,怯怯不敢上前。 还是沈太后招手,他才走过去,沈太后也笑著递给他一块点心。 大皇子接了,小声谢了恩。 沈太后笑著点点头:“吃吧。” 一扫前些日子的沉闷,席间眾妃皆是笑意盈盈,不过沈嘉玉却感受到了,眾妃心思各异的暗涌。 兰妃的平静,慧妃的得意,其余宫妃的艷羡。 兰妃与世无爭,所以对此並不在意。 慧妃野心颇大,对儿子的聪慧机灵,很是自得。 至於其余宫妃,自是羡慕她们两位有皇子傍身,地位稳固,一生的荣华富贵有了保障。 沈嘉玉静静瞧著,將一切收入眼底。 在眾人的殷殷期盼中,一声通报终於落入耳中,“陛下驾到!” 眾妃屏气敛声,再次起身,“臣妾/嬪妾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身玄金龙袍的男人,阔步进了席间,他先是给沈太后问了安,在主位坐下后,才不冷不热开口,“都起身吧。” 眾妃起身坐下。 今日过生辰的正主来了,宴席上的气氛更加活络热闹。 眾妃笑语盈盈,举杯恭贺。 先是洛皇后,然后是三妃。 还没到沈嘉玉时,她就举酒盏等著了,还故意在裴砚的余光中,悄悄歪头眨了一下眼睛。 第30章 她在勾引 其实裴砚一进席间,便注意到她了。 即使今日满台珠翠华服,可她实在出眾夺目,漂亮得让人惊嘆。 即使裴砚当了多年帝王,见惯世间万千绝色美人,但不得不承认一点。 他的这位表妹,长得实在好。 容色冠绝,群芳俯首。 不过这性子么……仍旧肆意妄为。 当著一眾妃嬪的面前,就如此大胆行径,来勾引他。 裴砚眸色深了些,不过没拂她的面子,临到她恭贺的时候,淡淡说了句,“你有心了。” 两人目光短暂交匯。 空中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转蔓延。 席中沈嘉玉率先收回视线,她抬手饮尽了杯中酒。 隨后便是其余妃嬪开始恭贺,裴砚亦转向別处。 六宫妃嬪们恭贺过后,两位皇子也分別上前恭贺了裴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同於沈太后的慈和,裴砚对两位皇子神色颇为峻冷威肃,瞧著是位严父。 这遭过后,便是送生辰礼了。 沈太后看著帝王,罕见露出慈色,“皇帝过了今日,年岁便到了二十六,哀家身为皇帝生母,自要准备东西庆贺皇帝生辰。” 她抬抬手,当即有宫人抬著贺礼入了席间。 红绸揭开后,一阵惊呼声响起。 太后的贺礼竟是株同人高的珊瑚宝树。 赤柯竦立,丹枝扶疏,状如仙庭火树,当为世间奇珍。 宫中妃嬪也算见过世面,可此时也不禁称奇。珊瑚本不稀罕,可如此株硕大繁茂的,她们却从未见过。 洛皇后笑吟吟道:“有母后的心意在前,臣妾们的贺礼自觉逊色,可不敢拿出来献丑了。” 沈太后轻笑一声:“皇后言重了,哀家可是听说,你们的贺礼都很是別出心裁,对此甚是期待。” 洛皇后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帝王,柔声道,“陛下不嫌弃就好。” 第一个送上贺礼的,是白宝林。 她是同沈嘉玉一批进宫的新妃,照例侍过一次寢,后来便没有得见圣顏的机会了。 此次宫宴,她准备了许久,打算跳一支水袖舞。 乐声起,一身水蓝舞衣的白宝林翩然入场。 莲步轻旋,袖影流云。 一折一旋间,身姿裊娜,仪態万千。 当真是下了真功夫的,这支舞跳得极好。 一曲舞毕,眾妃也给足面子,纷纷出声夸讚。 高台上帝王面色却是淡淡,无甚波澜。 白宝林见状,颇为气馁,失意地退下了。 接下来还有弹琴吟诗的,还有奏琵琶古箏的,各有千秋。 只不过帝王似乎无甚兴致,眉间没有表露出兴意。 席面上有几道菜色不错,果酒喝著也爽口香甜。沈嘉玉坐在席间,一边看著歌舞,一边填饱了肚子。 注意到三妃送完了贺礼,她对红菱说,“你把宝匣给庆大总管吧,让他转呈给陛下。” 红菱问:“娘娘不当面呈吗?” 沈嘉玉摇头:“不必了。” 红菱点头,捧著宝匣上前,悄声喊了庆大总管,“这是我们贵嬪娘娘给陛下的贺礼,还望大总管呈给陛下。” 庆安透过熙攘热闹的席间,看著端坐的沈嘉玉,颇为疑惑问:“贵嬪娘娘不亲自递上来吗?” 红菱笑著摇了摇头。 庆安不再问,双手接过来,说,“告诉贵嬪娘娘,奴才一定转呈到御前。” 红菱向他行了礼:“多谢庆总管了。” 趁著席间正热闹,庆安將东西放在了御案那一堆贺礼旁,低声解释说,“陛下,这是沈贵嬪送过来的。” 裴砚微微垂目。 宝匣四方端正,看著很是精致讲究,应是用心准备的。 不过平日这女子娇纵张扬的不行,这还是亲手做的贺礼,怎的竟失了声,不前来邀功一番? 裴砚漫不经心收回目光,语气隨意,“知道了。” 席间一连热闹了数个时辰,沈太后以乏累为由,早早离席了。 眾妃依次呈稟贺礼过后,便只剩下洛皇后一人了。 她笑著站起身:“陛下生辰,臣妾不如各位姐妹多才多艺,所以便另作打算,燃一场烟花为陛下助兴,不知陛下可愿赏脸?” 裴砚微微頷首:“皇后有心了。” 洛皇后莞尔:“还请陛下移步外头。” 裴砚起身,带著一眾妃嬪站在露台的栏杆前等候。 万籟俱寂中,忽而空中传来一声闷响。 一束绚丽的流光在沉沉夜幕中炸开,琼华碎作漫天星雨。 这一声过后,隨后便是漫天烟花齐齐盛放。丹霄绽锦,流焰翩躚。 面对如此美景,眾妃惊嘆不止。 沈嘉玉在火树银花的奇观下,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微微皱眉。 是刚才烟花晃的?还是自己喝醉了? 怎么旁边看著一个宫女的眉眼,和阮采女的有些相似。 第31章 惊险刺杀 沈嘉玉定了定心神,打起全部精神。 她不著痕跡往旁边看去。 这哪里是像,当真是阮采女! 只不过穿著宫女的衣裳罢了。 近一个月没见阮采女,阮采女整个人消瘦得可怕,原本红润的饱满的气色不復,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一双眼睛漆黑而空洞,好似燃著簇簇鬼火一般。 沈嘉玉第一反应就是,阮采女不对劲。 她的精神状態不对,有些癲狂神经质,而且,她不该出现在此地,还穿著宫女服制。 此事有异。 沈嘉玉还未来得及吩咐红菱绿萼什么,就见阮采女手里握著东西反出寒芒来。 那竟是一柄透著寒光的匕首。 沈嘉玉心一惊,刚循著她的目光看去,就见阮采女已经有了动作。 她站到含笑看烟火的岑小仪身后,猛然將匕首刺入对方体內,然后迅速拔出。 趁著周围人未反应过来,阮采女持著带血匕首,直直朝帝后而来。 “陛下小心!” 千钧一髮之际,沈嘉玉惊呼一声,立刻朝前挡去。 匕首在离帝王数寸之处堪堪停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这一击阮采女用尽了全力,沈嘉玉只得一手握住她手腕,另一手空手接刃。 殷红鲜血沿著刃口流下,滴落在地上,宛如一滴滴红梅绽放。 眾人也在这声惊呼中回神。 裴砚率先反应过来,他一转身,就看到这触目惊心的场景。 他眸底寒芒杀意骤起,一脚踹翻了阮采女。 阮采女被这一脚踹飞数丈,捂著胸口,呛咳著吐出血沫来。 周身侍卫回过神后,蜂拥而上,將她团团围住。 看著沈嘉玉手里的血刃和岑小仪猝然倒下的身子,六宫妃嬪就没有这么镇静了,纷纷尖叫呼喊,惊慌逃窜。 兰妃和慧妃不明情况,赶忙將大皇子和二皇子护在身后。 洛皇后站在原地,看著这乱象,也有些不知所措。 听著耳边嘈杂的哭喊声,裴砚太阳穴处的青筋暴起,他抽了侍卫的剑,指著一眾鶯鶯燕燕:“给朕闭嘴。” 这声冷喝,终于震慑全场。 六宫妃嬪们看著近在咫尺的剑锋,理智渐渐回笼,没再哭闹了。 洛皇后镇定下来后,赶忙开口安抚眾妃。 章明台渐渐安定下来。 裴砚扔了长剑,瞥了一眼地上尸身,转身去看沈嘉玉的伤势情况。 沈嘉玉小脸煞白一片,她手心血肉模糊,还在不断淌著血。 裴砚看了一眼,拿过宫人递来的乾净帕子,看了眼沈嘉玉,沉声说:“得先包扎止血,可能有些疼。” 沈嘉玉脑袋晕乎乎的,她勉强听懂裴砚的话,虚弱点了点头。 裴砚垂眸望了眼伤口,將帕子叠厚,重重覆在她手心上。 沈嘉玉从小到大,几乎没受过这样的苦楚,她痛苦闷哼一声,將自己全部的重量,都靠在红菱和绿萼身上。 裴砚让她自己摁著手心,又上前一步,將人打横抱起,隨后抬步下了章明台。 临走前,裴砚下了命令,“诛杀阮氏。” 待帝王身影消失,洛皇后闭了下眸子,再睁开眼时,冰冷无比。 “来人,拖下去。” 侍卫们架著口中念念有词、疯癲不已的阮氏离开了。 处理完阮氏后,洛皇后深吸一口气,吩咐各宫宫女:“將你们主子先扶回凉亭中。” 各宫宫女忙听命,六宫妃嬪被搀扶进亭中。 与先前热闹气氛截然不同,此刻气氛诡异沉重,夹杂著隱隱的啜泣声。 任谁也没想到,好好一场宫宴,竟会闹出这样骇人惊悚的事情。 有宫妃惶然道:“岑小仪胸膛还起伏著,是不是还有救?” 洛皇后神色宛如千年冰川,“没救了。” 她身下流了那么多血,瞳孔已经散了,別说太医赶来还有段时间,就是此刻有太医在,也救不回她的命。 想到阮氏的疯癲和岑小仪的惨死,洛皇后心下烦躁不堪。 她略略出言安了安眾妃的心绪,待眾妃情绪安定些,带著她们下了章明台。 第32章 討回来 沈嘉玉一开始还能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刺骨痛意,可在平稳宽阔的怀抱中,闻著淡淡的沉水香,她竟感觉到了睏倦。 “沈嘉玉?” “嘉玉?” “……” 听著外界的呼喊,一开始,沈嘉玉还能微弱回应一声,到后面,意识渐沉,她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下了章明台,裴砚没有將人抱回宣政殿,而是径直去了更近的颐华宫。 將人放置在內殿榻上后,裴砚拍了拍她的脸蛋,没有任何反应,人昏死过去了。 裴砚问:“宫里有没有金疮药。” 自然是有的,还是从府里带来的。 红菱当即从柜子里取出来,找出一瓷瓶上佳的金疮药递过去。 裴砚接了。 他先是让人打了盆热水来,然后將沈嘉玉手心的手帕移开。 外头那层好动,里头那层,因著按压,已经和血肉黏连在一起。 掀动时,榻上的女子无意识哼唧,应该是感觉到痛了。 裴砚眉头微蹙。 身为天潢贵胄,自记事起,从来都是別人伺候他,今时今日还是头一遭伺候人。 听著痛呼声,不禁觉得棘手,可终究的,还是动作轻了些。 好不容易將帕子移开,裴砚给她擦拭手上脏污血跡,从指尖到手心,绕过伤处,一一都擦乾净了。 隨后打开金疮药,將粉末撒在伤口处,再用上好锦绸给她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裴砚额头竟然沁出了薄汗,可见有多费神耗力。 看著昏迷皱眉的沈嘉玉,他沉声道,“再去催一催太医。” 红菱绿萼亲自去催的。 太医几乎是被颐华宫的宫人架著过来的。 一番诊治过后,说是沈嘉玉失血过多,这才昏迷不醒。 赶忙让人熬来了独参汤,给沈嘉玉灌下之后,再去把脉,脉象显示平稳,太医这才鬆了口气。 他写了方子,交给一旁的红菱,嘱咐说,“拿这剂药方去太医院配药,每日两剂,早晚各一次,伺候贵嬪娘娘用下,这伤很快便能痊癒。” 方才他打开锦绸瞧了,沈贵嬪这伤口虽深,却只伤及了皮肉,没伤及骨头,半个月就能结痂癒合,只不过,后续的去疤淡化需更多时日。 开完方子过后,裴砚问,“沈贵嬪何时能醒?” 太医沉吟一会儿,道,“这不好说,可能两三个时辰,可能明日才醒。” 裴砚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了。 只坐在床边,静静看著沈嘉玉。 红菱见状,使了一个眼神,守在內寢的宫女们自觉退下。 殿內瞬间寂静,只剩下帝妃两人。 裴砚用目光描摹著沈嘉玉精致姣好的五官轮廓。 向来放肆灵动的女子,此刻这样脆弱安静,真是让人不太適应。 望著她的眉眼,裴砚脑海里又闪过,女子坚定握刃的模样。 一点苦都不肯吃的人,那样惊险的时刻,却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 真是…… 裴砚心下复杂,低低说了一句,“沈嘉玉,你快些醒来吧。” 殿內没安静多久,忽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裴砚抬眸一瞧,是沈太后来了。 听到消息,沈太后焦心不已,顶著夜色一路赶来,见到榻上昏迷不醒的沈嘉玉,眉眼间难掩悲愤,“这阮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裴砚扶著她坐下,沉声请罪,“母后,此事实是儿臣之过。” 是他让有些人太过放肆了,才导致今日之祸。 沈太后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她眼蕴寒霜:“你的后宫,哀家不想过问,也不多插手。只是有句话,哀家要对皇帝说,今日你表妹受的伤,你要討回来,不然哀家不答应。” 裴砚神色晦暗:“儿臣明白。” 第33章 晋升昭仪 送走沈太后以后,裴砚重新坐到了榻边。 他定定看了会儿人,情绪难辨。 片刻后,终是抬手,轻轻在她面上摩挲抚过。 “不会让你白受伤的……” * 前段日子,沈嘉玉为了给帝王准备生辰贺礼,熬了不少夜。 本就缺觉,故而这一夜睡得很是沉实。 至天光大亮时。 沈嘉玉睁开了眼睛。 阳光过盛,外头光线穿透菱窗,有些刺眼。 沈嘉玉下意识抬手遮眼,这一动让她清醒过来,手心传来的疼痛提醒著她昨夜的刺杀。 她开口喊人,嗓音有些乾涩嘶哑,“红菱?” 红菱不在內殿,正在殿外亲自熬药,绿萼听见动静,忙进来了。 “娘娘醒了?” 沈嘉玉半坐起来,问自己昏迷后的情况。 绿萼说:“陛下把娘娘抱回宫里,又亲自给娘娘上了药,让太医配了药。后来太后娘娘来了一趟,跟陛下说了话,又嘱咐好我们,这才回去的。” 沈嘉玉想了想,问:“那陛下什么时候走的?” 绿萼道:“陛下一直没有走。” 沈嘉玉心中惊疑,迟疑道:“没有走?” 绿萼点头:“陛下一夜都陪著娘娘,生怕娘娘出现感染高烧的症状,还亲自给娘娘餵了药,是到了上朝的时辰,才离开的。不过陛下临走前说,他下了朝就来探望娘娘。” 沈嘉玉听完后若有所思。 帝王这一夜的態度可谓是不同,往日冷淡疏离,对她向来不假辞色,教导居多,这一夜却是温情体贴。 態度转变如此之大,应该有她替他挡刀的缘故。 若说之前,帝王对她的感情,只是极为一般的“表兄妹”之情,那么如今,应该有些不同了。 至少除了在表面的情分、教导的羈绊外,应该会有两三分微弱的怜惜了。 哪怕一分也好。 有些冷硬的东西,只要打开了,就再也不如从前坚固。 她会如春风化雨般,一点点侵蚀过去。 沈嘉玉感嘆一声,没有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会有这样的际遇。 这阮氏確实给她送了一份大礼。 不过…… 沈嘉玉又问:“后宫情况如何了?” 绿萼说:“阮氏伏诛,岑小仪没有救回来,娘娘昨夜又处在昏迷之中,整个后宫人心惶惶,听说二皇子被嚇到了,慧妃娘娘照顾了他一夜呢。” 沈嘉玉轻声道:“我知道了。 她一个人坐在榻上,开始回忆宫宴上的情景。 当时的阮氏虽癲狂,但身上的情绪表露得很是明显——那是恨意。 她恨岑小仪,所以下了死手,一刀捅了过去。 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恨意呢? 沈嘉玉只能想到了一个原因,阮氏的小產,和岑小仪有关,甚至是岑小仪直接造成的。 所以阮氏復仇,让岑小仪血债血偿。 想到这里,沈嘉玉微微摇头。 刚进宫时,面对岑小仪的邀请,她早就预料过这种情况。 宫中哪有真正的姐妹情,就算有盟友,那也得用深度利益捆绑起来。 而不是这种口头上虚假的情谊。 只有蠢人才会相信,所以同样的,阮氏也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沈嘉玉眼睛眯了眯,继续思虑下去。 解决了岑小仪后,阮氏为什么又行刺帝王呢? 是怪当初帝王没有见她,理会她的疯癲之语?还是说昨夜的阮氏,確实疯了,不是悲慟过度的那种疯,而是真疯了,精神失常。 沈嘉玉眸中寒芒一闪。 这么说来,阮氏小產这趟水,比她想像中还要浑浊。 看似简单的意外,实是有人精心布局,至於真正策划这一切的人,有可能不止岑小仪,或有更高位的操控。 沈嘉玉没再深想下去。 因为早膳备好了。 沈嘉玉起身,简单洗漱过后,便向外殿走去。 绿萼提议说:“娘娘,要不就在榻上支个小几,你別折腾了。” 沈嘉玉对此哭笑不得:“我是伤了手,又不是断了腿,走几步路的功夫而已。” 她到了外殿膳桌前坐下。 许是考虑到她受了伤,膳食很是清淡,而且燉了些补汤过来。 一用膳,沈嘉玉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一只手著实不习惯。 不过幸好伤的是左手,而不是右手,要不然,她连银筷都拿不稳了。 好歹用完了早膳,看著红菱捧进来汤碗,沈嘉玉眉头皱得紧。 她迟迟没敢动。 小时候她太过瘦弱,国公夫妇怕她营养不良,给她餵了不少补药。 那段时间她喝药喝伤了,导致后来她连闻一下都想吐。 看著眼前这碗黑漆漆的汤汁,哪怕沈嘉玉做了心理建设,也下不去嘴。 半晌,她道,“拿下去,我不喝。” 红菱著急:“娘娘伤口颇深,不喝何时能好?” 沈嘉玉沉默片刻,作出退让:“你让太医,把汤药换成药丸。” 红菱和绿萼对视一眼后,正为难著,一声通报声响起, “陛下驾到!” 裴砚踱步进来,就看到这一幕,他看著红菱手里端著的托盘,问,“怎么?” 红菱不敢回答。 沈嘉玉倒是直接承认了:“我不想喝,让她们换成药丸过来。” 汤药和药丸的效果自是不同,裴砚声冷含威,“放下吧。” 红菱只得又將药碗放下。 沈嘉玉嫌恶地看一眼,別过脸去。 裴砚在她旁边落座,指节轻叩桌面,语气不容拒绝,“喝。” 沈嘉玉胸前起伏,她控诉说:“陛下太坏了!” 裴砚不语,眼里厉色渐浓。 沈嘉玉气鼓鼓说:“陛下过来,都不关心嬪妾一下,硬让嬪妾吃药,嬪妾委屈死了。” 裴砚看著她苍白的小脸,將嘴边斥责的话咽下,语气缓和了些,“你喝了,朕给你赏赐。” 沈嘉玉不愿意:“我不要!我不喝!” 裴砚皱眉看著她。 过了会儿,她转过身子,別彆扭扭问,“什么赏赐啊?” 裴砚顿了下,说:“给你晋封位分。” 如今沈嘉玉是正三品贵嬪,再往上升,就是正二品的位分了,是一宫主位的身份。 沈嘉玉眼睛一亮,她很是霸道:“我不喝,但我要晋升位分。” 裴砚没管这话,给她两种选择,“你自己乖乖喝了,还是朕一勺一勺餵你?” 沈嘉玉要气死了。 可她又害怕,面前之人真这样做了,那样她受得苦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眼里流露出视死如归的神色。端起药碗,捏著鼻子,一口气闷了药汁。 苦涩汁水刚顺著喉管咽下去,胃里和大脑就给出反对意见。 眼看就要吐,一颗清甜的蜜饯被塞进嘴里,甘甜生津,生生压下那股作呕的衝动。 沈嘉玉迅速抓住向后撤去的微凉指尖,毫不客气咬了一口后,她呲牙,“陛下给我赏赐。” 裴砚看著她放肆的举动,眯了眯幽深的黑眸,罕见地没有追究,他沉缓的声音扬了扬,“来人。” 庆安应声进来。 裴砚说:“晓諭六宫,即日起,贵嬪沈氏晋为从二品昭仪,赐金册金印。特念有伤,免册封礼。” 第34章 破格荣宠 闻言,沈嘉玉巧笑嫣然。 从二品之位中,有昭仪、昭容、昭媛之分,虽属同一品阶,可歷来的惯例,三昭之中以昭仪为首。 所以说,这不仅是升了位分,还成了三昭之首。 在后宫中,除了皇后和三妃位,便就是她这个昭仪位分最大了。 这消息当然令人高兴。 也不妄她咽下那么苦的汤药。 沈嘉玉儼然已经是另一副模样了,她甜甜一笑,乖巧地说:“多谢陛下。” 裴砚撩起眼皮,冷淡问:“以后知道怎么做吗?” 沈嘉玉装疯卖傻:“恪守宫规?修德立身?” 裴砚语气不好了,警告道:“沈嘉玉。” 沈嘉玉垂下脑袋,用生无可恋的语气说,“好好喝药。” 萎靡了一会儿,她很快就振作起来,询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昨夜之事?” 昨夜帝王径直处死了阮氏,但沈嘉玉知道,后续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阮氏敢刺杀帝王,这可是无可饶恕大罪,势必会连累整个家族。 果然,只听裴砚言简意賅地说:“举家坐罪,男子入营充军,女子没入乐籍,永不赦免。” 这其实还是给阮家留了情面了,不然定个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沈嘉玉知道这个道理,不过在短暂沉默过后,她说,“阮氏死有余辜,可既然处死了她,就別再处罚阮家了吧?” 裴砚漆黑的眸里划过一丝意外,他问,“你不是和阮氏不睦吗,昨夜还为此受了伤,怎么替阮家求情说话了?” 沈嘉玉垂下眼帘,轻声道,“阮氏之罪,確实当诛,不可原谅。但一个承受不住失子之痛,发疯癲狂的母亲,还是有可原谅之处的。陛下觉得呢?” 裴砚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感触。” 他还以为,她被娇宠惯了,不懂这些复杂人性和世事。 现在看来,並非如此。 沈嘉玉抬眸,冲他笑了笑。 这次替人多话,只不过曾经感同身受过。 父母怜子爱子之心,世间再无感情能够与之相较。 譬如她三岁那年,生父曾经的部將议论,担忧国公夫妇有亲生血脉后,她会被冷落。 彼时的她听了,嚇得高烧不退,险些丧命。 国公夫人得知缘由后,抱著她去找了镇国公。 镇国公让军中郎中熬了一碗药过来,当著她的面喝下了药。 那仍是沈嘉玉最后悔的一件事,后悔没有阻止。 可幼小的她,自卑,怯弱,害怕再次被拋弃,在那样的恐惧下,她就这么看著镇国公喝了下去。 京都传言,镇国夫妇伉儷情深,但多年无子,是因为血脉不和,更有甚者说,是因著镇国公是个武將,杀业太多,无福无泽。 唯有沈嘉玉最清楚,什么血脉不和,什么杀业太多,全是假的。 镇国公夫妇多年无子,是因为在很多年前,她的父亲为了她,喝下了绝子药。 那碗药喝下,公府嫡系一脉便绝了嗣,再也不可能有正统继承之人。 所以那一日,听到进宫选秀的消息,沈嘉玉没有拒绝,而是在国公夫妇诧异的目光中,点头答应了下来。 刚进宫时,她和沈太后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要撑起镇国公府的门楣,光耀沈氏,这话不是討好沈太后说的,是她真的这么想的。 故而在此次事件中,沈嘉玉是能感受到阮氏为子报仇的决绝。 裴砚沉默了须臾,而后说:“念在阮氏曾怀有皇嗣的份上,朕就从轻发落,只將阮家在朝为官者,贬黜为民。” 沈嘉玉微微鬆气。 如此也算给了阮家一条生路了,从今往后,便看他们的造化了。 * 得知沈嘉玉晋封的消息时,眾妃皆在凤仪宫请安,满殿俱是一愣。 洛皇后率先反应过来,对庆安温和笑道,“本宫著实为沈妹妹开心。还有,庆总管替本宫送些补品过去吧,等本宫得了空,就去探望沈妹妹。” 庆安躬身道:“遵旨。” 待庆安的身影离开殿內,有宫嬪震惊出声,“选入宫的秀女,还未侍寢便封主位,这於礼不合啊。景朝歷经六帝,从未有过这样的荣宠。” 有人回了这话:“这么惊讶做什么?先前初封贵嬪时,也是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更何况,沈氏晋封主位,一早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早晚的问题罢了。” 一开始开口的宫妃不服:“这怎么能一样……” 听著底下乱七八糟的议论声,洛皇后提高了声音:“好了,这可是救驾之功,自古以来,莫过於此。別说晋封沈贵嬪为昭仪,就是更多,也是应当的。若有人不服气,不如想想昨夜,遇见那情形,谁敢挺身而出为陛下挡刀?” 这话说得眾妃心虚,住了声音。 昨夜见了血,她们一个个嚇软了腿,就是看著阮氏行刺了,也不一定有胆子挡上去。 见眾妃噤了声,洛皇后將目光放在慧妃身上,“慧妃,听说祁睿起了热?” 这一句关心之言,让慧妃大变了脸色。 看著端坐在宝座上温婉端淑的洛皇后,慧妃站起身,眼中的锐色如同护崽的母狼,“承蒙皇后娘娘费心掛念,祁睿无甚大碍。” 说罢,慧妃径直告退了。 她如此放肆无礼,洛皇后脸上的笑意差点维持不住。 第35章 前功尽弃 眾妃散后,洛皇后原本大方端庄的模样不復,表情有些沉鬱。 凤仪宫女官採薇见状奉上热茶:“娘娘息怒,可彆气坏了身子。” 洛皇后摆手,示意不喝,“慧妃越来越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採薇將茶盏放下,轻轻捏著她的肩膀,“娘娘每次提到二殿下,慧妃娘娘总是放肆。” 洛皇后冷笑不语。 昨日宫宴上发生的事,原本就够让她烦躁的了,如今她不过关怀一句,慧妃又给她添堵。 真是让人不痛快。 採薇亦嘆道:“说起来,岑小仪这步棋算是废了,娘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洛皇后对此也颇为头痛,一时没有说话。 原本她打算的是,在这拨秀女中,扶持一个家世好的上位。 岑小仪家世好,够听话,也確实是个能办事的。 本来是借腹生子的最佳人选。 没想到,这阮氏竟然发了疯,与岑小仪同归於尽了,这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这段时间的心力全然白费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洛皇后凤眸里闪过一丝阴翳,她沉声吩咐,“堵好给阮氏配安神药那个太医的嘴。” 採薇压低了声音:“娘娘放心吧,奴婢已经安排好了。” 洛皇后深嘆口气:“如今岑氏这步棋废了,看来只能將目光放在其他人身上了。” 如今三妃,不是有子就是有权,三妃之下,还有沈昭仪这样的存在。 她的地位越来越不稳固了。 若不找个养子,只怕越发难压六宫妃嬪。 只是,出身不太高的养子她也看不上。 要不然,她早早就把阮氏拉入麾下了,而不是任由丽妃拉拢。 如今新进宫的妃嬪,除去颐华宫那位,还剩下两个人,季宝林和白宝林。 两位宠爱一般,家世更一般,皆不如先前选中的岑氏。 思及此处,洛皇后颇为心烦意乱:“没有可用之人啊。” 採薇忖度片刻,试探道:“其实娘娘,何必去寻那些低位妃嬪,宫中不是有一个上佳的选择吗?” 洛皇后微微挑眉,显然明白她说的是何意,“你是说祁睿?” 採薇轻轻点头:“慧妃娘娘虽是府中庶女,但咱们洛府可是百年世家望族,二殿下出身並不差。而且,从血缘上讲,二殿下和娘娘一脉相承,体內流著相似的血,比那些毫无血缘的养子,更加亲厚可靠。” 洛皇后嘆息一声:“本宫何尝不想,只是…陛下偏爱慧妃些,不愿让她们母子分离。这些年,本宫也曾隱晦提过多次,陛下都冷了脸,能有什么办法呢?” 採薇说道:“陛下宽厚,见慧妃娘娘爱子心切,二殿下也年幼可怜,不忍骨肉分离也是情理之中。可若是,娘娘成了最適合抚养二殿下之人,那情形就不同了。” 洛皇后沉吟片刻,语气莫名:“本宫成了最適合抚养祁睿的人?” 这话有点意思。 如今她这个庶妹,已爬到了妃位,手段和心机不同往日而语,不太轻易对付。 不过,只要能达到目的,再久她都有耐心。 * 帝令一下,洛皇后很快將宫宴之事查了个明白。 据伺候阮氏的宫人所言,这一月来,阮氏因著失子之痛,已然疯癲。 那一夜,竟是阮氏偷跑出宫,又趁机打晕了六局的宫女,换了衣衫混进宫宴之中的。 只是可怜了岑小仪,无端没了命。 因著阮氏曾怀有过皇嗣,而且这是皇家密闻,不宜传扬,所以后续事宜办得很是体面。 对外只说,阮氏是因著產后血崩而毙亡,岑小仪则是不小心失足没的。 实际上两人皆是草草安葬,阮氏隨便埋了,连个墓碑都没有,岑小仪好歹进了妃陵。 闔宫唏嘘了几日,此事渐渐平息,默契的无人再提。 受伤以后,沈嘉玉的日子,过得还勉强算舒心。 颐华宫对外只说闭门养伤,向皇后处也告了假。 不用请安,沈嘉玉每日都睡到自然醒,然后慢悠悠洗漱用膳,白日里就是各种打发消遣时间了。 对沈嘉玉最大的难处,便是早晚的药了。 即使尚食局送来了不少甜果蜜饯,但她每次喝药,多少费一番时间。 她手心的伤口,渐渐结痂癒合了,长成一道歪曲丑陋的疤痕。 每次裴砚给她上药时,都能看到她眼泪打转的模样。 裴砚见状,眉心微皱:“朕问过太医了,这疤能淡化消除。” 沈嘉玉心下很难受:“万一消不掉呢?” 她一直挺爱美的。 小时候她长得好看,但还是有美中不足。北原那个地方,苦寒乾燥,她发质不好,总是枯黄毛躁。 就有部將家的孩子嘲笑她,说她像狮子狗。 她听了差点动手,回到家后,就赶紧洗了头髮,又去问国公夫人要了精油来涂抹。 国公夫人得知此事后,哭笑不得,但还是顺著她,每日给她精心护理。 许多年下来,终於养成一头如瀑青丝,柔顺乌黑,如云若絮。 现在手心多了这样一块丑陋的疤痕,沈嘉玉看著就鬱悒。 裴砚瞧著她这低落模样,回到宣政殿后,就命人庆安去了內帑,取了白玉膏、春容膏、凝膏、生肌粉等等名贵贡品,让他送到颐华宫去。 沈嘉玉一天涂抹好多次,直到疤痕渐浅,她这才心情好些。 这日晚间,沈嘉玉吃了晚膳,就坐在软榻上看图纸消著食。 如今她是从二品的位分,是名正言顺的一宫主位了,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小厨房。 而且颐华宫又只有她一个人住。 索性將东偏殿整个都收拾出来,改成小厨房。 尚寢局那边的女官送来了改建的图纸让她过目。 沈嘉玉在烛光下仔细看了会儿,觉得挺好的,以后想吃什么,也都方便了,不必再去尚食局吩咐。 刚要让人去六局传话,就听到了通报声。 沈嘉玉眼珠子转转,下了榻,去门口迎人去了。 裴砚今日穿一身深青近墨的锦袍,衣襟处用银丝滚著水纹,腰束玉带,矜贵凛然,威仪赫赫。 见到殿门口盈盈行礼的女子,他脚步微顿了下,隨即如常进了殿內。 沈嘉玉连忙跟了上去。 第36章 你又在得寸进尺 裴砚在软榻上坐下,自顾自拾过一本游记看起来。 沈嘉玉小心坐在他对面,开口唤人,“陛下?” 裴砚淡淡应了一声,视线仍旧落在书页上。 沈嘉玉就將图纸递过去。 裴砚问:“这是什么?” 沈嘉玉说清楚后,终於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陛下,六局说,前廷就给拨了这些银子,可……” 她一边说著,还一边偷偷观察裴砚的表情。 裴砚却不接这话。 沈嘉玉不愿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陛下能不能帮臣妾想想办法。” 裴砚真想了,他说:“前廷也是按例,不好更改,若是你不满意,自己添了银子,朕向六局授命,改建成你满意的样子。” 沈嘉玉被这话一噎。 她想出银子她早就出了,何必在这里装可怜呢。 她幽怨看著对面之人。 裴砚给她想出了法子,继续看手里的书了。 沈嘉玉望著他,慢慢察觉到不对劲了,这人是在看书,可又不翻页,而且表情柔和了很多,看著没白日里那么冷肃了。 像是… 像是在故意逗弄她似的。 沈嘉玉拿开他的书,嗓音百转千回:“陛下~” 瞧著她撒娇的模样,裴砚静了一会儿,问,“你要如何呢?” 沈嘉玉舔了下唇瓣,图穷匕见,“陛下,臣妾穷。” 意思就是,你给我添上。 裴砚摩挲著手上扳指,默然不答。 沈嘉玉哭了几嗓子,最后低下头,声音低落到极处,“臣妾以为,有了这次臣妾奋不顾身为陛下挡刀,陛下心里多少……” 裴砚打断她:“再演下去,朕就不给了。” 这么说的话…… 沈嘉玉惊喜抬头,眉眼弯起弧度:“多谢陛下。” 裴砚总结道:“你今日来迎朕,目的就是这个吧。” 沈嘉玉悻悻,坚决不承认,她睁著乌黑水润的眸子:“陛下驾临,臣妾身为宫妃,自然应当迎驾啊!” 说是这么说,其实今夜是第一次。 但沈嘉玉说出来,偏偏脸不红心不跳。 裴砚瞥她一眼:“难为你心里有朕。” 沈嘉玉討好道:“臣妾心里一直有陛下,年少的时候就有了。” 裴砚冷笑一声,显然不信她的鬼话。 但沈嘉玉来劲了,拉著他解释说, “小时候的一个冬日,我隨父亲在原上打猎,救过一只奄奄一息的大白豹子。 父亲说,我救了它,还將它带回家,那我就得对它负责。 所以,除了该有的一份份例之外,平常它打牙祭,或是加餐的银钱,都得我来出,那时候,我一个月的月例都填不上这个窟窿,只能拿出存银。 到了年底,北原那群官家姑娘约我去逛街,看首饰和衣裳,逛了半天,我都没捨得买,只说不喜欢。 回到家后,就在心里想著念著陛下,盼著陛下遣使的人早日到达。” 裴砚听懂了,他捏过她的精致下巴,瞭然道,“心里有朕,原来是这个意思。你竟然从小就惦记朕的银钱了。” 自这位舅父去了边疆,每年年节时,他都会派人送去赏赐,从未断过。 这其中有给这位表妹准备的,例如金錁子银錁子这些吉祥有趣的小玩意,让她赏给下边。 如今想来,都是进了她的口袋,做了私房钱。 沈嘉玉討好笑笑:“这也算想陛下!” 裴砚觉得她又欠教训了,大的教训给不了,小的还是能给的。 他扯了下女子柔软如云的脸蛋。 沈嘉玉吃不住痛,捂著脸控诉,“陛下欺负人。” 裴砚说:“对。” 沈嘉玉吸吸气,沉默一会儿,怔然道,“十年已过,物是人非。大白猫在臣妾离开北原前,就咽了气,臣妾花些陛下的银钱也越发难了。” 裴砚支著头,看她还想做什么妖。 果然没一会儿,沈嘉玉见他没接话,就自己说下去,“臣妾的心愿很简单的,无非就是在宫里过些閒適方便的日子,有个小厨房……添一间大的库房,再將后殿收拾出来,置个沐浴池罢了。” 她说得如此直白,旁人不懂也难。 这是嫌弃先前添的钱不够,想著让他再添一笔將颐华宫上下翻新一遍呢。 拐了一大圈,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 裴砚望著沈嘉玉期待的模样,淡声道:“得寸进尺。” 沈嘉玉有些心虚,眼神游离,声音如蚊蚋:“那陛下允不允呀?” 裴砚不打算助长她的娇纵气焰,可目光落到沈嘉玉她手上那道白绸时,眸色不由一暗。 第一次见面时,她曾將手伸到他面前,纤纤如玉,白皙无瑕。 如今却成了这个模样。 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裴砚敛眸,喊人过来,“记下沈昭仪的要求,不必去前廷过帐,银钱从內帑里出。” 饶是庆安心头也不免一惊。 这笔开销不算小。 结果昭仪娘娘就撒个娇,陛下就同意了? 庆安回想起第一次来颐华宫时的情景,心下不禁感慨,他果然没看错,陛下对昭仪娘娘確实是不同的。 不论是因为情分血缘,还是因为这次救驾。 昭仪娘娘对陛下来说,和后宫妃嬪,有本质上的差別。 寻常宫妃怕是一生都跨不过这道天堑。 万千思绪不过转瞬即逝,庆安压下心中波澜,恭谨行了礼,“奴才明白了。” 目的顺利达成,沈嘉玉开心得不行,又是给裴砚倒茶,又是给他捏肩,殷勤无比。 裴砚一开始由著她。 后头就不太对劲了。 她拿著毛茸茸的脑袋拱人,差点把裴砚撞倒。 裴砚眉眼一沉,伸手扣住她的脸,不让她乱动。 沈嘉玉偏动,拿小脑袋撞他,嘴里还不断哼唧著。 裴砚手上用了些力,才遏制住她。 沈嘉玉撞不了人了,就用额头磕在小几上,力度还不小。 裴砚伸手,再次卡住她的下巴,沉声说,“不许闹,一会儿就好了。” 沈嘉玉躁动:“可是好痒。” 自从伤口开始癒合,血痂慢慢褪去,长出嫩肉之后,沈嘉玉时不时就手心发痒。 又不能抓。 她难受得要紧,人又娇气,忍也忍不住,就乱闹一气。 第37章 带在身边 裴砚將她困住后,吩咐宫人,“拿些冰来。” 宫人很快送来,是用乾净丝帕裹著的。 裴砚接过来,放在她手心上,凉意让沈嘉玉舒服了些,不乱动闹人了。 她枕在裴砚膝上,昏昏欲睡。 裴砚给她解开手上白绸,指尖挑了药膏来,给她涂抹上,重新缠好。 她有些过分安静了,裴砚垂眸一看,怀里的女子已经睡著了。 朦朧烛光映照下,女子唇色殷红,眉目嫵丽动人,无比惹人怜爱。 裴砚神色不明,不知想到什么,喉咙间溢出一声模糊轻笑,转瞬便消弭无声。 * 因著颐华宫翻新,难免喧囂扰人,帝王索性將沈嘉玉带在了身边。 白日里让她来宣政殿待著,晚间再送回去。 既是让她安心养伤,也是监察她胡闹,省得手心一痒,就闹开闯祸。 早晨到的时候,沈嘉玉还能忍住无聊,看看书、下下棋消磨时光。 一到了午后,她就坐不住了。 若是裴砚处理完了政事,她就去找他,缠著他说话,撒娇耍赖,磨人得很。 若是裴砚还在处理政事,她也不敢打扰,就自己出去找乐子,游园逛湖听戏,好不愜意。 这日午后,裴砚落了清閒,沈嘉玉却一反常態没缠著人。 她踱著步子在御书房內绕来绕去,打量著一应摆设。 转了一圈,最后脸上有著恼之色,一屁股坐下,不说话了。 脸上浮现她生气时的表情。 裴砚並不惯著她,也不问话,继续看著自己手中的书卷。 沈嘉玉生了一会儿闷气,见没人搭理,又巴巴跑到他案前,掐著腰气势汹汹地问,“臣妾送陛下的生辰礼,陛下不喜欢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 裴砚淡声说:“没有。” 那夜宫宴上出了意外,等他再閒下来,就是第二天晚间了。 想起来后,他特地命人去取来。 打开匣子,是一枚玉质细腻的鬼工球。一共十层,同心鏤雕,层层相套,其上游龙走凤,活灵活现,轻轻一拨,內里各层便次第流转。 很妙的巧思。 这还是第一次有宫嬪送鬼工球,不过对此帝王来说,再精巧绝伦的东西都见过,这枚鬼工球不足为奇。 裴砚看了会儿,就让人好生收在內帑之中了。 只是不知此时提起这个,她在气恼什么呢。 沈嘉玉声音微微提高:“没有不喜欢,但是也到不了很喜欢的程度是不是?甚至说,和后宫那群妃嬪准备的东西,一视同仁,所以让人收起来吃灰。” 这段时间纵著她,裴砚觉得快把她惯坏了,太过无理取闹。 他语气不悦,沉沉开口,“沈嘉玉,你適可而止。” 这句话让沈嘉玉顿时收声,停住了要说的话。 她忿忿回了椅子上坐下,透过菱窗向外看去,一句话都不说了。 裴砚拧眉看著。 她气性越来越大了,是该管教管教她了。 裴砚冷下脸,不去看她。 过了许久,裴砚正要收回视线歇歇眼睛,余光却看见,窗外坐著的女子肩膀耸动。 他皱眉,唤人,“沈嘉玉。” 那肩膀耸动幅度更大了些。 裴砚將书合上,起身到她面前,正想训斥两句,却发现人真的哭了。 不是那种假模假样的哭,是真哭了,伤心委屈的那种。 她眼眶红肿得不像话。 瞧著哭了好一会儿了,裴砚斥责的话止住,他嘆了口气,“又在闹什么呢?” 沈嘉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抽泣到说不出来话。 裴砚將人牵到西殿去,让人打了水来,拧了个湿帕子给她擦乾净眼泪。 以前的时候,宫妃哪敢在他面前这么哭,她是第一个。 裴砚一时没开口。 话重了,怕人哭得更厉害。 话轻了,怕人恃宠而骄。 正思量间, 沈嘉玉哽咽著开口:“那是我亲自给陛下准备的生辰礼,跟那群人的不一样。” “嗯,朕知道了。”裴砚低低应了一声,抬手將她垂落在耳边的髮丝掖到耳后,“是你亲自选的料子是不是?还是你亲自画的图纸?” 沈嘉玉抬头,原本水润明亮的眸子,此刻红红的,瞧著又要哭了:“都是我准备的。是我熬了一个月的夜,一刀一刀给陛下雕出来的。” 这话著实令人讶然。 裴砚沉默须臾,开口问:“是你自己亲手雕的?” 原本她说,她要给他亲自准备一份生辰礼物。 他看到鬼工球,只以为是亲自选的料子或是画了图纸,让匠人去雕。 没承想是她自己亲手做的。 怪不得哭得这么凶,是嫌他不重视。 提起这个,沈嘉玉忍了又忍,眸里还是覆上一层水光:“琴棋书画学不会,只会这个。答应陛下以后,每天都忙著赶工,胳膊每夜都好酸。十层很难的,一点都不能错,不敢晃神,生怕料子毁了。” 她说得可怜,人也楚楚可怜。 裴砚先对她说:“你不许哭了。” 然后又吩咐庆安,將东西找来。 重新打开匣子,看到精巧玉球的那一刻,確实有种不同的感觉。 裴砚拿在手心,审视把玩片刻,对著沈嘉玉说,“朕很喜欢。” 沈嘉玉正忍著泪,闻言,露出一副不信的模样。 裴砚轻嘆一声:“没骗你。” 直至让人將这颗鬼玉球摆到御案上面,沈嘉玉才半信半疑,“真的?” 裴砚摸了摸她乌黑髮丝,没有说话。 沈嘉玉低垂著头,眼睫轻颤如蝶翼:“臣妾知道,如果臣妾不说,陛下是不会这样的,一切都是强求来的。” 裴砚大掌放在她白皙如玉的后颈上,慢慢揉捏了一会儿,隨后迫使她仰起小脸来,“不是强求,朕一开始,没想到是亲手是这个意思。” 沈嘉玉直直对著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半晌好似明白了什么,“陛下以为,臣妾只是选料监工吗?” 裴砚极淡的唇张了一下:“是。” 沈嘉玉瞪著眼,小声反驳:“才不是呢,答应了陛下亲手做,就亲手做出来,不让別人插手。” 裴砚视线回到御案上,少见地夸了句,“很厉害。” 这句话让沈嘉玉好受了不少,她抱过裴砚紧实腰腹,將脸贴在上面,闷闷开口:“害臣妾哭了这一大场,陛下要补偿臣妾。” 第38章 陛下今夜召阿玉侍寢吧 裴砚垂下眼帘,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裴砚心想,她一定是撇著嘴或是委屈巴巴的神情, “你想要什么补偿?” 殿內静了一会儿,沈嘉玉忽然仰起头,目光灼灼,“陛下,今夜別让人送阿玉回去了,召阿玉侍寢吧。” 裴砚语气平静无波,似在陈述事实,“你的手还伤著。” 沈嘉玉据理力爭,辩驳说:“已经不怎么痛了,更何况,侍寢又不关手的事情。” 裴砚和她对视片刻,看著她眼里的期待,淡淡道:“你想留下,那就留下吧。” 沈嘉玉几乎压不住唇边弧度,这下刚才的苦闷是彻底没有了,她眼睛亮晶晶一片,满是雀跃,“谢陛下。” 裴砚情绪不明,他问,“就这么开心?” 沈嘉玉用力点头,她没有说话,歪著头,指尖轻挠了下裴砚掌心。 勾得人心有些发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砚將人拨开,说,“坐好了。” 今夜能留在宣政殿了,沈嘉玉此时定然说什么听什么,规规矩矩到一边坐好了。 只是眼睛一直盯著裴砚:“陛下,臣妾能问个问题么?” 裴砚眉骨微扬,示意她说。 沈嘉玉忖度了片刻,还是硬著头皮道:“陛下不常进后宫,也不常召人侍寢。” 裴砚不置可否。 岂料沈嘉玉下一句支支吾吾的,“嗯……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 裴砚:“……” 他冷笑一声:“你试试就知道了。” 沈嘉玉浑然不知自己祸从口出,还羞怯应一声。 裴砚心想,简直是不知死活。 行不行今夜他说了不算,只是他知道,沈嘉玉要受苦了。 * 用过晚膳后,尚寢局的尚寢带著女官前来了。 她们来教导侍寢的规矩。 先前进宫前,教导嬤嬤会隱晦地讲一些男女情事。 等真到了侍寢这天,每条规矩都得细细讲解一遍。 沈嘉玉在宣政殿汤池里沐浴,尚寢就在她旁边轻声说著话, “沐浴后不可戴任何釵环步摇,不得私藏绢帛香囊,不许夹戴任何私物进御寢。” “面见天子时,行三跪一叩之礼,声线柔缓,不可高声、颤怯。未得天子口諭,不可擅自登榻。” “侍寢时,禁言前朝诸事,不得乞求恩赏,不可故意献媚邀幸。” “……” 沈嘉玉趴在白玉池壁上,听得脑袋昏沉。 末了,尚寢问她,“昭仪,臣所说这些,您可都记住了?” 见她不念叨了,沈嘉玉鬆了口气,忙不迭点头,“都记下了。” 尚寢含笑:“昭仪聪慧过人,那臣就不多言了。” 服侍她沐浴过后,尚寢又给她梳头挽髻,很简单的髮式,但瞧著很是俏丽。 还要服侍她薰香上妆,沈嘉玉没让,说,“如此就好。” 尚寢没多说什么,停了动作。这位昭仪娘娘长得丽质天成,不需要过多打扮,就已经够惊艷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尚寢局的司灯,引她入侍寢的偏殿。 沈嘉玉一进殿內,就打量著殿內陈设,看著偏殿里头,那张宽大奢华的软榻,她皱了皱眉。 她问,“宫中妃嬪侍寢,都是在此处吗?” 司灯忙道:“正是。” 沈嘉玉不做停留,转身就走。 留下司灯惊讶呼喊:“昭仪娘娘?” 沈嘉玉走得更快了。 另一边。 裴砚沐浴过后,只著一身玄黑缎衣,衣襟袖口用金线勾勒出繁复云纹,领口微敞,能看出一点结实的胸膛轮廓。 他墨发半束,散漫披在身后,眉眼矜贵冷淡,气质凌厉。 进了偏殿,没瞧见人,裴砚微微侧脸,“人还没送来?” 尚寢局的女官为难道:“回陛下,昭仪娘娘本已梳洗妥当,也进了侧殿,只是……” 裴砚声音冷淡:“只是什么?” 女官战战兢兢开口道:“只是昭仪娘娘说,她不要在此处,所以,便去了正殿。” 裴砚眼中未有波澜,他转身离开了此地,去了正殿內寢。 一进去,隔著织金纱帐,就看到龙榻之上,有道窈窕身影。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那身影慢慢转过来,嫣然一笑,“是陛下来了吗?” 裴砚走至榻前,负手而立,望著容色瑰丽的女子冷声说,“你大胆。” 说的是她不守规矩,私自跑到龙榻上这事。 沈嘉玉半跪在龙榻上,盈盈美目在看到来人的一刻,再没移开眼。 他长得真是极好。 轮廓深邃分明,眉目疏朗清贵,尤其是在暖烛柔光的映照下,寒骨玉姿,如琢如磨。 不光脸好,身材也好。 宽肩窄腰,挺拔如松,微微敞开的衣袍之下,隱约露出紧实的线条,朝著腰腹间隱没。 沈嘉玉大脑一时宕机,没回答他的话。 裴砚见人发呆,正要开口,却见榻上女子忽而伸手捂面。 沈嘉玉感受到了温热液体涌出,焦急地问道,“怎么办?” 裴砚拧眉,看著她指间透出的红色,斥问道:“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些什么?” 沈嘉玉丟死个人,但嘴硬得很,“都到这个时候,陛下还不许臣妾想吗?” 裴砚实在无奈。 让她仰著脸不许动,又命人打了清水,给她擦拭乾净。 等宫人退下后,沈嘉玉小声道:“臣妾又不是故意的,陛下忘记刚才臣妾的蠢样子好不好?” 裴砚没再计较她跑来正殿的事情了,只淡声评价一句,“一点都不能安生。” 沈嘉玉悻悻垂下头,半晌后,又將裴砚拉在榻边坐下,她赤足下榻,去吹殿內的灯烛。 都燃著太亮了,有些晃眼,只留了两盏,沈嘉玉回到了榻上。 说是榻上也不准確,她坐在裴砚腿上,双手揽著他的脖颈,小脸贴在他胸膛上。 不知道在蹭什么。 裴砚鼻尖盈满了她的香气,微微垂头,便能看见她莹白明丽的侧脸。 裴砚没再训斥人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先前怎么说来著?是让朕去看太医是吧?” 沈嘉玉身上有些热,心头也燥,她娇嗔,“陛下好多没用的话,您到底会不会呀?” 裴砚听著她的催促,不紧不慢开口,声音喑哑篤定,“沈嘉玉,你死定了。” 第39章 承宠 这句话带著隱隱带著咬牙切齿的意味。 沈嘉玉心头狠狠跳了下,但她故作镇定,依旧嘴硬道,“陛下別只是……” 话还没说完,沈嘉玉就陡然噤声。 因为她感觉到,有一双微凉乾燥的掌,从衣裙外.无声探了进来,顺著脊背缓慢游离。 沈嘉玉喉间发紧,一时不敢动弹,也不敢出声。 裴砚摸著那光滑细腻、宛如羊脂白玉的温热雪肤,眸色愈发幽深。 往上探去的时候,遇到了阻碍,他隨手一挑,將那块布料勾了出来。 是件天水红绣缠枝海棠的软缎肚兜。 艷丽夺目的顏色,在裴砚冷白的掌上分外刺眼。 沈嘉玉没力气抢回来,她实在有心无力。 因为帝王另一只大掌,在她身上肆意作乱。 沈嘉玉呼吸彻底被搅乱了。 她眼尾泛红,整个人如一滩春水,软倒在帝王怀里。 裴砚听著她紊乱的呼吸声,垂眸问,“今夜才刚开始,就没力气了?” 他一边等人回话,一边將掌心覆在丰.盈.柔.软.之上。 女子平日看著腰肢纤细,柔弱单薄,没想到,该有的地方,一样都不差,而且手感极佳。 沈嘉玉回答不出来。 从未有过的强烈.感.官刺激,將她淹没。 她脑子空白一片,不会思考了,只能被动接受一波波浪.潮。 裴砚將人不轻不重,扔在了龙榻之上。 织锦帷幔慢慢垂落。 沈嘉玉在这个时候,才知道身上的男人报復心有多强。 他完全在折磨她。 给,但不给够,生生吊著她。 那双大掌將热.潮彻底点燃后,就骤然抽离,不再触碰。 欢.愉戛然而止,沈嘉玉急得快哭了,贴著人不得章法地乱蹭。 裴砚就慢条斯理看著她,人贴上来,他不推开,却也不回应。 沈嘉玉瀲灩眸里泛著一层薄薄水光,她拽著裴砚的衣袖,嗓音娇软颤抖:“陛下……” 裴砚依旧置之不理。 沈嘉玉抱著他的腰身,凑上前去亲他,亲在唇畔,亲在颈间,亲在腕骨上。 她带上几分难受的哭腔:“陛下……” 裴砚终於有了动作,他捏住她精致下巴,“你自己求来的,自己受著,不能反悔。” 沈嘉玉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张开唇,轻轻咬了下男人虎口,好似怕咬疼了他,又討好似的舔.了下。 裴砚喉结滚动一下,欲.色自眼底翻涌上来。 他指腹轻抚了会儿沈嘉玉娇艷柔软的唇瓣,隨后俯身下去。 被褥凌乱。 气息灼热。 那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被彻底打开,美得勾人心魂。 一夜春雨绵长又汹涌,花枝一开始尚能轻颤,到后头,只能任人摆弄採擷,直到雨.露將层层海棠花瓣沾湿.浸透。 沈嘉玉比白日里哭得还要厉害,只是男人没有丝毫怜惜之意,不哄也不停。 一次次被拋上云端,下一瞬却重重跌落,反反覆覆。 …… …… 这场荒唐,直至夜半才结束。 擦洗过后,裴砚睡在龙榻外侧,意识很是清醒。 一如他所想,她跟那些循规蹈矩的妃嬪都不同。 生涩、娇气、却大胆热烈。 带来的感觉难以形容。 如果非要说,那便是让人上癮,令人.欲.罢不能。 裴砚眼里闪过一丝饜足,喟嘆一声,刚要闭上眼,旁边便传来了动静。 他侧过脸眼一看。 是沈嘉玉靠过来了。 她应是睏乏极了,沉沉睡著,是下意识寻著热源,才贴过来的。 这般模样的她,格外乖巧惹人怜,也不乱动,就这么依偎著人,安安静静睡著。 裴砚瞧了会,拥著人睡过去。 殿外。 庆安今日值夜,规规矩矩候在廊下。 尚寢还未离去,犹豫再三,上前问道,“庆总管,这里面是完事还未完事?要是完事了,我们得將昭仪娘娘送回去啊。” 今夜真是一波三折。 本来沈昭仪没按规矩候在偏殿,就让她们心惊胆战的。 后来见帝王没有责怪,这颗心才稍稍放下。。 可殿內叫了一次水后,她们还没伺候沈昭仪离开,帝王便屏退她们了。 后来又叫了第二次水…… 刚才是第三次…… 听著里面动静也渐渐平息了,她们这是进不进去? 尚寢左右为难,只好来请示庆安。 庆安抬头,看著天边明月,嘆息一声,“你还看不明白吗?” 尚寢一愣:“什么?” 庆安只好將话说得更明白些:“沈昭仪今夜不会出来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回去吧。” 尚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因著震惊,她有些结巴,“总管的意思是,沈昭仪要留宿宣政殿?” 庆安回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頷首道:“应是了。” 尚寢站在那里,久久回不过来神。 昭启一朝,还未有妃嬪留宿的先例。 帝王性冷,不爱去后宫,宣人侍寢,都是在偏殿里头。 结束后,帝王回正殿歇息,她们去偏殿,伺候了侍寢妃嬪穿衣,將人送回后宫。 歷来都是如此。 哪怕位尊如三妃,丽妃、慧妃、兰妃侍寢也是如此。 从没有妃嬪留宿在宣政殿,哪怕是在偏殿里。 可今夜,帝王打破旧例在正殿里幸人,一连多次不说,最后还將人留下。 这可是莫大的荣宠…… 尚寢想著今夜种种,艰难吞咽了下口水。 往日宫人议论,都说和陛下有血缘牵绊的沈昭仪,日后定能荣登二品妃位,是个有指望的主儿。 尚寢今夜才知晓。 宫人们大错特错了。 里头这位沈昭仪,妃位止不住的,甚至说,贵妃之位也未必够看。 她深吸一口气,向庆安拜下,“多谢总管指点。” 隨后,她带著尚寢局一眾女官离开了宣政殿。 第40章 赐她封號 第二日。 晨光万顷。 沈嘉玉慢慢睁开眼睛,刚想要起身,就察觉到腰间的酸痛和某处的不適, 她意识渐渐回笼。 这是宣政殿的龙榻,昨晚…… 旖旎繾綣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久久不散。 沈嘉玉脸色倏尔红了,身子往锦被里缩了缩。 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 居然这么折磨欺负她,她都哭得那么厉害了。 整个人也抖得不成样子,甚至最后都出言求饶了。 那个男人不光不放过她,还捂住她的嘴。 沈嘉玉越想越气,打算穿了衣裳就回宫。 刚坐起来,她就发觉自己未著寸缕,雪白肌肤浮著点点红痕,看著触目惊心。 仔细看看,不光颈边锁骨上,甚至大腿根还留著那人拇指痕印。 沈嘉玉深吸口气,向上拉了拉被子,刚要开口喊人,就听见熟悉脚步声。 她微微瞪大了眸子,看向来人:“陛下这个时辰,不应该在上朝吗?” 裴砚望著她,淡声道:“今日休沐。” 那就是不上朝了。 沈嘉玉坐著不自在,重新躺下了。 她再次缩回被子里。 脑袋也埋进去了。 裴砚走至榻上,坐在边沿上,沉声道,“出来。” 沈嘉玉不听他的话。 可下一瞬,被衾就被外力掀开了。 裴砚看著里头那张明丽的小脸,似笑非笑问,“表妹觉得,朕需要看太医吗?” 这个记仇的男人! 沈嘉玉恶狠狠瞪他一眼,不说话。 裴砚不恼,伸手摩挲著她的杏腮,语气沉了些,“不说的话,那只能说明,表妹对昨夜不太满意,需要朕再证明一次是吗?” 裴砚身子微微倾了下来,像是在询问,“今夜继续?” 沈嘉玉紧咬唇瓣,她被逼得没招了。 硬著头皮,小声开口:“陛下很行,不用看太医。” 这话挺令人羞耻的。 沈嘉玉说完后,觉得丟死人了,在龙榻上滚来滚去。 最后趴在裴砚腿上,她闷闷抱怨:“疼。” 裴砚眉梢微扬:“那处疼?” 沈嘉玉声音低不可闻:“嗯。” 裴砚哑然。 从前召人侍寢,没人敢在他面前说疼,这还是头一回。 不过从前的时候,他也没幸过別人这么多次就是了。 裴砚语气平和:“那不是你自找吗?” 一开始不知死活地说那话,到了后边,也是她主动贴过来的。 怨不得他不节制。 沈嘉玉哼唧一声,她撇嘴,“可我都那样说了,陛下还更凶。” 裴砚睨她一眼,没说话。 他起身吩咐宫人找药膏过来。 结果沈嘉玉拽著被子死活不肯撒手,她嗓音提高,“臣妾自己来!” 裴砚说:“別折腾,早涂完早舒服些。” 沈嘉玉好一番心理斗爭后,才扭扭捏捏拉开被子。 裴砚指尖沾了药膏,动作极轻地给她涂抹上。 一涂上后,清凉舒爽,確实很舒服。 沈嘉玉忍不住眯了眯眼,精神也比刚才好些了。 “陛下让人把衣裳送过来吧,臣妾自己穿。” 裴砚微微一顿:“自己穿?” 沈嘉玉气愤道:“都是陛下弄出的痕跡,没法见人。” 裴砚就说:“你以为朕身上就没痕跡吗?” 昨夜折腾狠了时,她又抓又咬的。 今晨起来一穿衣裳,一后背的抓痕,甚至肩膀上,还有一个未消的牙印。 沈嘉玉反驳说:“是陛下先折腾臣妾,臣妾才那样的。” 裴砚不想跟她爭这个,起身让人把新的衣裙送过来。 然后就站在榻上看著。 沈嘉玉在锦被里折腾了一阵,最后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没办法了,她自己放弃了,露出白皙光滑的背,“这个系不好,陛下帮帮臣妾。” 她倒是怪会使唤人。 裴砚今日心情好,不计较这个。 他走过去,將红绸带子拎起来,给她系了个结。 系肚兜时,微凉的手不经意触到那柔白肌肤。 沈嘉玉下意识缩一下。 裴砚唇角隱隱勾起:“知道怕了?” 沈嘉玉想回他一句,但想想昨晚的教训,忍住没敢说话了。 费了一番折腾,终於穿好了衣裳。 沈嘉玉跟著裴砚身后出了內殿。 外头早就备好早膳了,只等两人收拾妥当。 御膳很丰盛,比昭仪的份例好很多,佳肴环列,珍饈盈盘。 昨夜的消耗很大,再加上起得也晚,沈嘉玉很饿了。 她拿起银筷,大快朵颐。 最后有些吃撑了。 裴砚带著沈嘉玉去御书房消食。 他说:“给你定个封號如何?” 沈嘉玉来了兴致,“现在就给臣妾定封號吗?” 据她所知,宫里只有三妃有封號,还都是封了妃位,才赐下的。 如今她才是从二品的位分,就给她吗? 裴砚淡声反问:“你不想要?” 沈嘉玉连连摆手:“想要,臣妾想要。” 要知道,这一个封號,也是半品位分呢,也算是晋升了。 而且,昨夜她那么辛苦,凭什么不要? 裴砚在长案后坐下:“朕想想。” 沈嘉玉娇纵的毛病又犯了,提了一大堆要求,“不能隨便选一个,要好听的,朗朗上口,寓意也好的。要是给臣妾定一个俗气的,臣妾可不依。” 裴砚看她一眼:“不若你自己取?” 沈嘉玉拒绝:“臣妾要陛下定的,这样才是恩宠呢。” 说完后,她没在宣政殿里待了。 说是要回颐华宫瞧瞧,然后等待裴砚的惊喜。 人走后,裴砚提笔蘸墨,写下几个大字。 庆安一瞧,都是些寓意上佳的,甚至比“兰”“慧”“丽”等字要尊贵上许多。 他心中暗暗咋舌。 这恩宠是一波接著一波,后宫妃嬪怕是忍不住眼红嫉妒了。 * 与此同时。 凤仪宫。 正是请安的时候。 六宫妃嬪今晨心事重重,没有过多閒聊。 洛皇后心里明知缘由,却还是笑吟吟问道:“今个是怎么了,这般安静?” 殿內,坐在右边首位丽妃率先开口,“臣妾听闻,昨日陛下召幸了沈昭仪。” 这个话题一出,顿时引了满殿妃嬪的注意。 洛皇后温和一笑:“若不是陪太后礼佛耽搁了,这新妃之中,侍寢第一人合该是沈昭仪,如今已算迟了。” 丽妃眼底有青黑,粉黛都没有遮住,明显是大半夜没睡,她强装镇定地抚著鬢边珠翠,“谁说不是呢,沈昭仪身份不同,陛下自是会偏爱她些……只不过,留宿宣政殿的恩宠,可不是这么简单了。闔宫之中,也只有沈昭仪得了。” 洛皇后还未回答,殿內就响起一道诧异女声,“什么?” 是戚容华,她一脸不敢置信,狐疑问,“丽妃娘娘,没打听错消息吧?” 自从那次自作聪明,戚容华就不敢再轻易打探御前的消息了。 昨夜帝王召幸沈昭仪之事,她是知道的。 不过她以为,召幸过后,就把人送回来了。 万万没想到,沈昭仪竟然留宿宣政殿了! 第41章 无上荣宠 诧异的宫妃不止戚容华一个。 大多数位分低的妃嬪,压根没能力探听御前的消息。 她们自是不知道,昨夜侍寢的沈昭仪,竟然在宣政殿留宿了。 惊讶诧然过后,眾妃都纷纷屏气凝神,等著丽妃的回答。 丽妃幽幽瞥了戚容华一眼,她红唇微微勾起,带著几分讽意,“戚容华若是不信的话,不妨今日请安散后,去御前打听打听。” 戚容华脸色变了又变。 再去御前打听? 何必多此一举,丽妃身为三妃之一,位高权重,她自是相信丽妃的消息来源。 只不过这消息太令人震惊,她才一直追问,想要个肯定回答。 留宿宣政殿啊。 这样的荣宠,哪怕在她最得宠的时候,都不敢想。 沈昭仪不过第一夜侍寢,就如此深得圣眷。 戚容华眸中羡艷嫉妒交织,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其他妃嬪听后,亦是沉默不语。 若说先前沈昭仪所拥有的荣宠令人瞠目惊嘆。 那么现在,她们心里清楚知道,这是她们如何努力,都无法企及的差距。 这个“沈”字,宛如一座高山,横亘在她们面前,难以逾越。 骨肉血缘! 骨肉血缘啊! 一开始没有这样的出身,那么,就不必再肖想这样的帝眷了。 丽妃稍稍稳住情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感慨道:“这沈氏,一进宫便初封高位,前些日子晋为昭仪,陛下又让六局给她重新翻修了颐华宫,如今侍寢,更有留宿宣政殿的恩宠,当真是风光啊。” 听丽妃这么一盘算完,眾妃更加默然了。 倒是一直当隱形人的兰妃,出口说了一句话,“毕竟是陛下的亲表妹,待遇自是不同。” 丽妃冷笑一声,“是啊,且瞧著吧,如今沈昭仪刚侍完寢,恐怕后头还有流水般的赏赐呢。” 兰妃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又望向眾妃,察觉到殿內气氛不对,她怯懦地闭上了嘴,沉默下来。 殿內一时陷入寂静。 宝座上,洛皇后纵览眾妃百態,眸底划过一丝微不可及的笑意。 沈昭仪如今再得宠,也只是个从二品的位分,况且又无子。 与她构成的威胁还没有那么大。 她自然乐得看眾妃与沈昭仪相斗,无论谁输谁贏,都对她有利。 她也趁此机会,好谋划自己的事情。 * 颐华宫。 一回到宫中,沈嘉玉就让赵秉忠守住了正殿门,她只带了红菱和绿萼进去。 进到內寢,沈嘉玉坐在梳妆檯前,等著红菱她们翻找东西。 回宫看看修葺进度? 回宫等著惊喜? 都是她扯的谎呢。 她回宫,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红菱手脚麻利,拿了把钥匙打开箱屉,从中取出一个匣子来,里面装的是一对嵌宝石珠子的赤金簪子。 这是她们从府里带出来的。 红菱垂头,指尖拨弄簪上暗扣,“咔噠”一声,一粒药丸从里头滑了出来。 沈嘉玉拿到朱红药丸后,端详了片刻,隨后皱眉吞服了下去。 这是避孕丸。 每次云雨欢好过后服下,女子便会不孕。 沈嘉玉早就想好了。 她与帝王的感情尚未稳固之前,不宜有孕。 更何况她年龄也还尚小,身子骨未长开,怀孕生子风险极大。 皇嗣之事,需得日后细细谋之图之。 服下了药,沈嘉玉才鬆了一口气。 她在殿內歇息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偏殿和后殿瞧了瞧。 此次翻新宫室,確实让人满意。 一打眼就知道是花了心思和银钱的。 东偏殿改成的小厨房,宽敞明亮,不光能做膳食,做一些寻常点心的蒸笼、模具也一应俱全。 尚食局拨来的份例,远超了昭仪的份例,沈嘉玉估摸著,比妃位也不差多少。 西偏殿里倒是简单,充作库房了。里头摞著满满登登的大箱子,有两只是沈嘉玉从府里带来的,剩下的,就是这段时间在宫里得到的。 有各宫妃嬪恭贺她进宫送来的贺礼,有沈太后赏赐的,还有帝王御赐的。尤其是她救驾以后,隔个几日,御前便有丰厚赏赐送过来。其余零零碎碎的,是她应得有的月例了。 沈嘉玉看了会库房册子,心里大约有了数,又转到后殿去。 汤池是引的宫外温泉水过来,从前宫中,只有宣政殿有,如今给她也修置上了。 后殿空间被一分为二。 中间用一道十二扇描金花鸟图案的紫檀木屏风隔断开来。 外头是梳妆换衣之所,里头则是汤池。 令人称奇的是,汤池的池壁都是用上好的白玉砌成的。 沈嘉玉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引温泉水入宫,再用这白玉砌壁,耗费著实不小,数万之数打不住。 她这表哥也算出了回血。 既然得了好处,那这两日就乖些,別太闹腾了。 探察一番之后,沈嘉玉回到了正殿。 昨夜实在荒唐,她太累了,夜里那一会儿觉,根本歇不过来。 沈嘉玉思虑片刻,去內寢补觉去了。 歇息正沉间,忽然有人轻轻唤她,“娘娘?娘娘?” 沈嘉玉缓缓睁开眼。 红菱立在榻前,稟道:“陛下的旨意到了,庆总管正在外面候著呢。” 闻言,沈嘉玉起身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仪容。 到了外殿,看著候在廊下的庆总管,她嗔怪一旁的宫人,“怎么不让总管进来坐著,也好凉快会儿,外头日头太烈了。” 庆安连忙道:“她们请了,是奴才还有事,不便久留。” 沈嘉玉温声道:“没怠慢总管就好。” 她盈盈拜下,恭听旨意。 颐华宫內外宫人亦跪了一地。 一片肃然。 庆安缓缓打开黄綾捲轴,语气肃然平稳,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咨尔昭仪沈氏,篤生令族,丕著芳声,服质金贞,夙彰淑德,受祉而克嫻內则,恂堪於继美兰闈。今特赐尔號为『宸』,以示嘉勉,钦哉。” 饶是沈嘉玉,听到这圣旨,也不由抬头怔愣片刻。 宸? 给她的封號是宸? 离开宣政殿前,她说要个寓意好的,却不想是这么尊贵。 宸者,北极星所居,代指帝王也。 歷朝以此为封號者,无一不是盛宠之极,这可是无上的荣宠。 第42章 封號为宸 短暂怔忪过后,沈嘉玉定了定心神,清声开口,“臣妾谢陛下隆恩。” 庆安將圣旨恭敬递给她,隨后又將她搀扶起来,含笑道:“除了给昭仪娘娘赐封號的圣旨,陛下还给了其他赏赐,还请娘娘过目。” 沈嘉玉越过他,视线落在他身后宫人的托盘上,扫视一圈后,她微微一笑:“有劳总管跑这一趟。” 庆安俯首,谦卑道:“是奴才的荣幸。” 照例给了赏银,將人送走后,沈嘉玉回到西次间的软榻上坐著。 那些赏赐被红菱她们拿了进来。 榻间小几压根摆不下,只好摆放在软榻上。 红菱她们清点著,时不时发出惊嘆, “这个小箱子里都是金锭啊,怪不得沉甸甸的。” “听说这迦南香,是南边属国的贡品,万金难求一两呢。如今看这份量,应是都赏给咱们娘娘了。” “这斛粉珠成色太好了,改天送去尚服局,让她们还给娘娘镶嵌在头面或衣襟上。” “……” 殿內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今日这赏赐可谓丰厚,红菱绿萼和赵秉忠她们脸上的喜色藏不住。 就连一向端重的孟嬤嬤,也来恭贺沈嘉玉得此封號。 沈嘉玉心头也舒畅,她大手一挥,说,“今日同喜,颐华宫上下,赏三个月月例。” 这下真是炸开了,都来跪地谢恩。 沈嘉玉一一受了,也少不得再敲打两句,让她们不要得意忘形。 颐华宫上下如今唯她马首是瞻,哪敢不听,连连称是。 * 赐封號一事,在宫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个字太过贵重。 现如今三妃的丽、慧、兰,也不过是讚美宫妃品性,而宸字,却代指帝王,其中偏爱不言而喻。 有好几位宫妃,在听说此事后,笑意都僵在了脸上,更有甚者,失手打碎的手中茶盏。 可见六宫妃嬪之震惊。 沈嘉玉不关心外头的波澜,她在颐华宫睡了一个安稳的好觉。 隔日一早,她精神抖擞地醒来。 起来之后,让人梳洗打扮了一番。 最近她没有打算去凤仪宫请安的意思,毕竟手上还有伤,她打算等伤疤淡化了,不用束著锦绸了再去。 今日精心打扮,是因为她想去宣政殿谢恩。 毕竟宫殿用心修葺了,封號也给她指定了个极好的。 再不去谢恩,有点不走心了。 不过在去宣政殿之前,沈嘉玉先去了一趟慈寧宫。 沈太后自然知晓宫里的事情,欣慰嘆一口气,“你如今侍了寢,眼见你和皇帝感情不错,哀家也放心了。” 沈嘉玉柔声道:“进宫以来,姑母为阿玉多番费心。如今阿玉一切都好,姑母也可以歇歇神,少操劳些了。” “嗯。”沈太后微微頷首,可终究放心不下,忍不住温声叮嘱:“你如今位份颇高,又深得皇帝宠爱,六宫难保不生事端,要小心提防著,不要大意,戒骄戒躁,方可走得长远。” 沈嘉玉听著谆谆教诲,心头暖意涌动,她应声道,“姑母。我记下了。” 沈太后满意点头:“哀家知道你是聪慧的孩子,就不多言了。” 沈嘉玉陪了沈太后好大一会儿,这才从慈寧宫离开。 到宣政殿时,帝王已下朝回来,在內殿里换常服。 守在殿门口的庆安瞧见她,正要通报,沈嘉玉抬手“嘘”了一声。 庆安便明白了。 沈嘉玉悄声走到帝王身后,挥退宫女,慢慢给他繫著玉带。 裴砚正闔目思索政事呢,张著双臂,却迟迟未感觉宫人系好腰间玉扣。 他拧眉,微微不悦。 撩开眼皮,正欲要斥退宫人,就见一个毛茸茸脑袋正低著头笨拙动作著。 “你怎么来了?” 沈嘉玉注意力都在他的玉带上,好不容易系好后,才抬起头,眉眼盈盈如春水:“臣妾来给陛下谢恩呀。” 说著,她环过裴砚劲瘦腰身,埋在他胸膛上,“多谢陛下,给臣妾挑了一个这么好的封號。” 裴砚语气听不出波澜:“喜欢?” 他本意是在熙和宸间选一个。 但是熙字,可引申为温润柔和,容光和煦之意。 她哪里有这样的性情? 在他面前,尚且难缠得紧,遑论在旁人面前,哪里柔和?哪里和煦? 所以给她定了宸字。 说来也奇怪,定下这个封號时,裴砚倒觉得出奇的合適。 这个字,用在她身上,刚刚好。 沈嘉玉仰起脸看人,笑靨驀然绽放,“喜欢。” 裴砚淡声说:“喜欢就好。” 话音刚落,女子便踮起脚尖,凑了过来。 唇畔印上温热的柔软触感。 一触即分。 裴砚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眸色微深,“不守规矩。” 沈嘉玉就又亲一下。 她红著小脸蹭蹭那宽阔的胸膛:“因为太喜欢陛下定的这个封號了,所以忍不住。” 裴砚没让她作乱多久,就拎著她去御书房了。 他自然是坐在案后处理政务。 沈嘉玉轻车熟路,给他端水磨墨,伺候他处理政事。 这一待就是一天。 用过晚膳, 裴砚也没让她走,沈嘉玉自然就留下来了。 两人坐在起居的殿內下棋。 沈嘉玉棋艺实在是不怎么样,也就懂个规则,但她会耍赖。 “陛下要先让我十子。” “等一下,臣妾不走这里了,走这里。” “陛下不能下这里,这里臣妾要布局。” “………” 又是让子又是悔棋,到最后,还划分了自己的地盘。 裴砚就冷冷看著她。 沈嘉玉也知道自己过分了,一阵心虚,隨后把棋盘推了,跟他讲小时趣事。 “北原有片林地,叫寒芜麓,里面有可多猎物了。一到冬日,父亲就带著臣妾去围猎,每次都满载而归!” “北原大雪一下能有半月,到人腰身那里,清完雪后,臣妾就带小丫头们去打雪仗,还学了很多使坏的招数。” “北原的年轻郎君们,真的很高,也很健壮,但没有几个俊朗的,更別提陛下这般好看的了。” 起先裴砚还沉默听著,后来听了这段,便问,“你见过很多北原的郎君?” 沈嘉玉音量微微提高,眉间带著矜傲:“当然了。臣妾从十五岁就开始相看夫婿了,两年下来,北原名门的年轻郎君,几乎都见过了!” 裴砚指尖轻点一旁案几,神色难辨喜怒:“相看?” 第43章 凶你就受著 沈嘉玉仿佛没察觉到危险来临,她伏在软榻上的小几上,一手捧著脸,一手用灯挑慢慢拨弄烛芯:“一开始没想这么早的,打算及笄后再议亲的。只不过总也挡不住旁人的好意,有不少牵桥搭线的夫人上门来,这些夫人都是故交好友,抹不开情面,而且相看不是很费劲,索性就去了。” 裴砚漆黑的眼眸沉沉地锁著她,“那为何没成?” 沈嘉玉解释说:“北原那些名门郎君,除去父亲母亲看不上的,剩下那些,各有各的不好。有些见了面,太过拘谨侷促。有些见了面,太过殷勤轻浮。总之都不大合適。” 裴砚眸底染上缕缕暗色。 这些男人的表现,他再清楚不过。 拘谨侷促的,是过於惊讶她的美貌,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而放浪轻浮的,大部分是看中她的家世,又见她容貌过人,所以才殷勤討好。 这么瞧下来,没有多少好东西。 沈嘉玉还在继续说著:“今年回到京都后,因著年节少不了隨母亲去各府拜访,敘旧过后,话题又是这些。本来挑了十几个郎君,打算慢慢相看的,结果遇到的选秀。” 裴砚頷首,缓缓重复:“十几个……” 沈嘉玉歪头看人,颇为挑衅道:“陛下不会吃醋吧?” 裴砚冷睨她一眼,然后给出答案:“怎么会。” 沈嘉玉唇边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她放了灯挑,双手捧住脸,语气很是欢快,“也对,陛下身为九五之尊,怎么会吃那些凡夫俗子的醋,不过其中,確实有几个长得出挑的……” 她的下巴尖陡然被捏住,沈嘉玉一时失声。 沉默须臾后,她才问,“陛下不是说,不吃醋吗?” 裴砚脸色淡漠,身上也冷:“是你太聒噪了。” 沈嘉玉瞭然地点点头,直勾勾望著他,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隔著跳跃烛光,两道目光无声交缠。 是裴砚先有的动作,他长臂一伸,將人拉了过来。 沈嘉玉没设防,被大力拽著扑进一个宽阔的怀抱。 她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小脸就被男人扣向一边。 细腻宛如皓月的颈边,被男人俯首重重咬了一口,带有惩罚的意味。 “嘶……”沈嘉玉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推拒男人的身体。 可换来的,是更重的力道。 沈嘉玉在一片酥麻疼痛中挣扎:“陛下才是不守规矩。” 裴砚声音没什么感情:“宣政殿的规矩,由朕来制定。” 言下之意,他做什么都可以。 沈嘉玉压根没法逃脱他的桎梏,她委屈控诉:“陛下好凶啊。” 这话让裴砚动作一顿,他在馥郁芬芳中抬起头,眼神危险幽深,“凶你就受著。” 沈嘉玉微微错愕。 下一刻,裴砚掐著她纤细的腰,让两人贴得更紧密些,他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畔, “乖一些,朕给你什么,你承受著就好了。不然,朕不敢保证,你今夜会哭多少个时辰。” 言罢,他重新低头。 欢愉太足,沈嘉玉眼含春水,腰肢轻颤。 只能无助抱著面前男人的脖子,任由眼尾溢出泪来。 在意乱情迷中,她迷迷糊糊察觉到自己被扔在了龙榻之上,隨后帷帐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放下。 …… …… 红烛摇影,春意正浓。 这人说是不吃醋,可今夜的表现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沈嘉玉被掌控得彻底,连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泪珠湿透金丝软枕,身上热潮阵阵,浑身酥软到极致。 她不敢也没力气逃脱,只能盛放出最动人的模样。 两场情事结束,沈嘉玉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睁著瀲灩眸子,目光无神地落在锦帐上,发著呆。 裴砚穿上寢衣,抱著她,带她去了汤池里沐浴净身。 沈嘉玉不愿动弹,趴在池壁上不动。 还没缓多久,一双大掌便抚上沈嘉玉白皙莹润的肩头,意味不明地轻轻摩挲著。 沈嘉玉忍不住颤了颤。 她实在受不住了,转过身子,刚要討饶。 结果被男人直接捂住了唇瓣,裴砚语气不容拒绝,“朕说了,今夜给你什么,你受著就是。” 沈嘉玉欲哭无泪。 早知道就不故意挑衅他了,这下好了,自討苦吃。 裴砚看著她可怜兮兮的模样,轻轻一嘆,“夜还长呢,你怎么办?” 话说得好听。 装模作样为人考虑著想。 可下一瞬,沈嘉玉就被抵在微凉坚硬的池壁上,避无可避。 氤氳水气中,汤池慢慢盪开层层涟漪,波澜越来越大,引人无限遐想。 * 沈嘉玉醒来后,裴砚已经去上朝了。 她也不赖床了,一骨碌爬起来,穿了衣裳就往颐华宫去。 她这个表哥,占有欲、掌控欲实在太强了。 她在这里待下去的话,真的性命堪忧。 饶是坐了软轿,沈嘉玉还是累得够呛,一走起路来,脚下虚浮,摇摇欲坠。 好不容易回到了宫里,她先吃了避孕丸,这才查看身上痕跡。 红痕遍布,宛如朵朵桃花,脖颈间深红点点,更是不堪入目。 沈嘉玉脸上一热,不敢想两宫的宫人看没看见。 真是丟死人了。 她心头恼怒,生了裴砚的气。 故而一连几日,沈嘉玉都没有往宣政殿里去。 但颐华宫还是未修葺完毕,还有点收尾工序,白天里还是有些动静的。 沈嘉玉就躲到了慈寧宫。 她每天起来,先在身上遮了厚厚的脂粉,看不出任何痕跡后,才带人出门。 沈太后日常很是简约,平日就是礼佛看戏,不大见妃嬪。 沈嘉玉跟著她,每日听戏看书,好不愜意,过了好几天清閒日子。 一连躲了几天后,沈嘉玉被裴砚堵在了慈寧宫。 或者说,裴砚是故意来找她的。 第44章 怎么敢躲朕? 裴砚坐在软榻一侧,另一侧则是坐著沈太后和沈嘉玉。 沈嘉玉低垂著头,安静坐在沈太后旁边。 裴砚先是问了沈太后安。 沈太后笑道:“哀家一切都好,皇帝不必担心。” 裴砚微微頷首。 接著他越过沈太后,看向后头那道身影,开口询问,“表妹近来可好?” 沈嘉玉並不敢抬头看人,她应声回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妾在慈寧宫陪著姑母,日子清閒安稳,並无不妥之处。” “嗯。”裴砚沉吟一会儿,而后对沈太后道,“表妹自幼在北原长大,对一些文墨之道不甚精通。既然表妹无事,不如母后就割爱一回,让表妹来宣政殿陶冶陶冶心性吧。” 沈太后笑意更甚。 她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几眼。 心里好似明白了什么。 “皇帝有心教,这自然好啊。阿玉,你就隨你表哥去吧。” 沈嘉玉自他踏进慈寧宫大门开始,就有不好的预感。 帝王那眼神,跟要吃了她似的。 沈嘉玉不怕他。 但她还是挺怕他给的教训。 此时听了这话,眼皮狠狠一跳,她连忙看向沈太后,“姑母,让阿玉多陪陪您……” 她话还没说完,沈太后就慈爱拍拍她的手背,“去吧,这慈寧宫清冷,太过荒闷。年轻人待久了,心性也迟钝了。既然皇帝让你去宣政殿提升学识,你就去吧。” 沈太后的话有理有据。 这下沈嘉玉说不出辩驳的话了。 她只能跟在裴砚身后,往外边去。 快走出殿门时,沈太后又叫住了两人,“皇帝,阿玉还小,有不懂事的地方,你多包容些,不要欺负她。” 裴砚眉骨微动,他转了下掌间扳指,视线落在毛茸茸脑袋上。 他语气微微加重了些,“表妹,朕有欺负过你吗?” 沈嘉玉很想说有,但她知道,这话要说出来,一会的下场她恐怕承受不住。 她望望裴砚,又看向沈太后,露出一个笑,“姑母,陛下对阿玉很好的,从来没有欺负过阿玉。” 沈太后满意地点:“那哀家就放心了,去吧。” 她挥挥手,示意两人离开。 沈嘉玉就跟著裴砚走了。 一路无言,直到慈寧宫门口。 沈嘉玉正要坐后边她自己的轿子,却被裴砚捏著后颈,按在了龙輦里。 沈嘉玉坐在上面,有些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 裴砚吩咐起轿后,便垂眸一直盯著她瞧,一语不发。 沈嘉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她勉强一笑,“陛下,臣妾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裴砚说,他似有些不解,“只是朕很疑惑,你怎么敢躲朕呢?” 他是大景天子,別说皇宫,就是天下也是他的,又能躲几时呢? 沈嘉玉被这话激得发慌,“哪有?臣妾哪有躲陛下,臣妾恨不得日日都跟陛下在一起呢。” 裴砚淡淡地反问:“是吗?” 沈嘉玉大力点头。 裴砚就说:“既然你这么想,那么这几日都留在宣政殿过夜吧。” 在宣政殿过夜,这就意味著让她一直侍寢。 沈嘉玉在心头忖度一番后,迅速改口,“臣妾不是故意躲陛下的。” 裴砚语气沉冷下来,眼神也变得凌厉:“不是说,没躲吗?” 沈嘉玉吸吸气,语气不敢很大:“是那天陛下太凶了,臣妾嚇住了。” 裴砚端详她片刻,才不冷不热吐出一句:“沈嘉玉,下次再敢躲朕,你试试。” 沈嘉玉听后鬆了一口气。 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 这次放过她了就行。 她开始转移话题,“陛下,臣妾饿了,午膳想吃花胶乌鸡锅,还有醉仙蟹膏,桂花嫩鹿肉,糖渍樱桃肉……” 她掰著手指细数。 听到某个菜名时,裴砚侧过头看她:“要吃桂花嫩鹿肉?” 沈嘉玉眨眨眼睛,慢几拍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深意,忙摆手,訕訕笑道,“这个不要了,这个不要了。” 笑话。 真要上了这道菜,不需要夜里,恐怕午后她就要哭上了。 到了宣政殿,差不多到了午膳的时间。 膳桌上都是沈嘉玉爱吃的菜餚,她吃了不少。 用过午膳,便到了午睡时间。 沈嘉玉自是要陪著,但她却迟迟不敢进寢殿。 裴砚问:“不困?” 其实沈嘉玉眼皮已经快睁不开了,她支支吾吾不说话。 裴砚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冷笑一声:“朕看起来,就这么迫不及待?” 沈嘉玉摇摇头,只好跟他进去了。 竟真的没有发生什么。 宽衣解带后,裴砚平躺在龙榻外侧,闭目入睡。 反而沈嘉玉,因为乱动弹,被打了一巴掌屁股后才消停下来。 * 这日过后,沈嘉玉又恢復了在宣政殿和颐华宫往返的日子。 和帝王相处久了,她也算摸透帝王的两三分脾性。 偶尔的娇纵和胡闹,帝王是可以容忍的。但他让做的事情,最好不要忤逆拒绝。 不然会被罚得很惨。 这期间,一直是沈嘉玉侍寢,旁的宫妃,別说侍寢,连面都见不上。 那些前来送糕点、送冰酪的宫妃,都被打发走了,理由是政务忙。 六宫眾妃听到后,脑海里都冒出一句话:那宸昭仪怎么可以日日伴君? 不过这话六宫妃嬪也只能想想,谁也没有说出来。 即使说出来,也是自取其辱。 人家宸昭仪是陛下表妹,自己算什么呢? 所以纵有不甘,眾妃们也只能忍下,不舍离去。 而日日伴君的沈嘉玉,心中有了一个怀疑。 不是怀疑帝王的能力不行。 而是怀疑他太行。 是不是吃了太医配的药? 不然,帝王精力怎么这么好? 是她完全招架不住地步。 好在还有月信,能让她鬆口气,不然沈嘉玉觉得,自己会死在那张龙榻上。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七月初。 这一日雨过天晴,空气格外清爽。 裴砚上午处理完了朝政,下午无事,於是沈嘉玉便一直烦他,“行不行嘛,陛下,臣妾求求你了。” 今日是七月初七,大景的乞巧节。 听说宫外热闹非凡,沈嘉玉便按捺不住了,一会儿的工夫,已经嚷嚷多次了, “陛下,臣妾在北原长大,都没有见过京都的乞巧节,您就让臣妾出宫一次吧,好不好?” 裴砚不为所动,他淡声道:“宫中会设鹊桥灯山,大多宫妃都会前往,你要是好奇,可以去看看。” 沈嘉玉拽著他的衣袖摇晃:“臣妾才不去看宫里的,这多没意思,出宫才好玩嘛。” 裴砚依然没应这话。 沈嘉玉拿开他手上的游记,一下跨坐在他身上,面对面望著彼此,她理直气壮,“陛下答应臣妾!” 第45章 愿君逢春 裴砚目光落在那张娇艷绝丽的小脸上,薄唇轻启,“恃宠而骄。” 沈嘉玉对此没有半点愧意,反而引以为荣,“对,臣妾就是恃宠而骄!” 她又凑近了些,在裴砚耳边吐气如兰,“但是是陛下纵容出来的!” 温热的鼻息喷在耳畔,勾得人心痒,裴砚喉结滚动一下,“不许放肆。” 沈嘉玉一心想出宫,才不听这话,她抱著男人脖颈软软撒娇:“陛下,就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也不知裴砚是被她晃烦了,还是被她磨够了,眉心微微皱起。 沈嘉玉便不太敢说话了。 只咬著唇看他。 半晌后,裴砚开口了,声线有些低沉:“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沈嘉玉开心得不行。 在他身上兴奋蹭来蹭去。 裴砚眸色愈发暗沉,忽而顛了她一下,警告道:“安分点,不然宫外就去不成了。” 沈嘉玉也察觉到了异常,赶忙从他怀里撤开,往西殿跑去了。 过了会儿,又跑回来,骤然亲了裴砚一下,“多谢陛下。” 还没等裴砚反应过来,人又跑了。 既然要出宫,自然不能穿宫中服制的衣裙,太惹眼了。 於是沈嘉玉让人回颐华宫,取了一身湘色绣芙蓉纹的衣裙,这身衣裳是她从宫外带来的,换好衣裙后,她又略作梳妆打扮。 过后沈嘉玉绕到御书房长案前,走来走去,示意裴砚来看。 岂料裴砚看她一眼,顿了会儿,重新將视线放在手中的书卷上。 沈嘉玉不甘心,出口问,“陛下,臣妾穿这身不好看吗?” 其实很好看。 平常她穿宫装,虽有亮色衣裳,但大多顏色偏明艷贵气。 但这身衣裙穿下来,不但將她身上那种艷丽表现出来,还多了几分姑娘家的娇俏柔媚。 是他很少见到的模样。 不过裴砚没有太多夸讚,只道,“尚可。” 沈嘉玉撇撇嘴,走开了。 她才不信。 她长这个模样,怎么就尚可了呢,明明她穿什么都好看。 鬱闷了一会儿,想著傍晚能出宫,她又重新高兴起来。 及至黄昏。 一辆华盖锦缎的宽阔马车,缓缓驶出宫外。 沈嘉玉难掩兴奋,频频撩开轿帘向外张望。 裴砚问她:“来了京都之后,没有出来游玩过吗?” 沈嘉玉回忆了一下,说,“有,都是几个公侯世家的姑娘喊臣妾一起出去,逛了逛几间有名的铺子就回府了,而且,那时也不如今夜这般热闹。” 这话说得倒是真的。 今夜的朱雀大街,灯火辉煌,游人如织,好不热闹,是平日里不能比的。 因著拥挤,华盖马车在一条僻静小巷里停了下来。 裴砚先下马车,隨后伸出手去接沈嘉玉,沈嘉玉握住他的大掌,慢慢下了来。 他们一行人数並不多。 帝妃二人,再有庆总管和四位御前禁卫跟隨护驾。 大景民风颇为开明,今夜恰逢七夕,路上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夫妻,也有几位姑娘结伴出游的。 他们所游玩的这条朱雀长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住在附近的人家非富即贵,因此行人大多有婢子或护卫跟隨。 他们这一行人,也不算过於招摇。 沈嘉玉什么都想逛一逛,书画店、玉器店、金银铺子等等,这些铺子里的东西宫中一应俱全,甚至比之精美十数倍。 但宫外的东西,別有一番野趣。 如果有看上的,沈嘉玉就让人买下来,反正她身边,带了个全天下最不缺银子的男人。 一路逛到书肆,见到铺面外有孤本的告示,沈嘉玉拉著裴砚进去了。 一进去却大失所望。 里头的书,沈嘉玉虽没有都看过,但她大多在御书房书架上见到过名字。 这算是什么孤本? 沈嘉玉在店里转了一圈,怪无聊的,她隨手拿起角落里一本《中庸》看了起来,嘴里还小声嘀咕,“四书也能算孤本……” 声音戛然而止。 她陡然合上那本书卷,喃喃道:“原来孤本是这个意思。” 定了定心神后,她又拿起几本看了看,然后果断摞在怀里,隨后找到了裴砚,“陛……表哥,我选好了,就这些。” 裴砚淡淡扫了一眼。 发现都是一些极其常见的书。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示意庆安去结帐。 书肆掌柜很贴心,包装得很严实。 沈嘉玉见状微微鬆了一口气,小手一挥,率先往外走去,“下一间铺子!” 甫一出来店门,倒让沈嘉玉愣住了,抬步往书肆里来的,有个熟悉面孔。 是她在年节时,隨国公夫人去永安侯府,见过的寧小侯爷。 说来也算亲戚,永安侯府当家主母,是国公夫人的姨妹,这小侯爷按照辈分,也算是她表哥。 两人碰了面,都停住了步子。 寧小侯爷很是惊喜:“表妹?” 这话出来,沈嘉玉只觉得毛骨悚然,她不敢回头看人。 只僵硬著背脊,拿出了当宫妃的气势,语气威严端庄,“是小侯爷啊。” 寧小侯爷听到这称呼,才驀然反应过来,这位远房表妹,早已入了宫,听说如今已是主位娘娘了。 那他刚才喊的那声“表妹”著实唐突失態。 正想上前表歉意时,寧小侯爷却陡然察觉不对。 这位当宫妃的表妹,怎么今夜出宫了? 他瞳孔微缩,下意识朝沈嘉玉身后望去,一张不怒自威的冷峻面容赫然撞入眼底。 这是…… 意识到这是谁后,寧小侯爷脑海空白了片刻,心中起了惊涛巨浪,惶恐下跪。 沈嘉玉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还不走?” 他下了命令,沈嘉玉便没再开口,她径直越过寧小侯爷,离开了书肆。 一行人在朱雀街上信步走著。 沈嘉玉偷偷看了几眼身旁男人的脸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冷淡,並没有生气的跡象。 她稍稍鬆了口气,与他十指相扣,语气故作轻鬆,“听说护城河有放花灯的,咱们也去看看吧。” 裴砚没有反对。 放花灯是京城七夕旧例,一到护城河,就见岸边人潮涌动。 裴砚自是不降身份,凑这等热闹。 但沈嘉玉对此很感兴趣,她买了一盏精致兔子花灯。 花灯上可以写祝福或是心愿。 沈嘉玉看了看身旁的人,提笔写了一句,“愿君千万岁,无处不逢春。” 將灯点燃后,放在河面,任由它飘远了。 玩了这一晚上,沈嘉玉心下满足了,她眉眼弯弯,笑著回头:“咱们回去吧?” 第46章 再去请安 回到宫中后,裴砚先去沐浴了,沈嘉玉则坐在梳妆檯前卸釵环头面。 去了妆面后,沈嘉玉在买来的一应物件中一一翻找,终於找到书肆掌柜包好的那个锦盒。 她打开盒子,取出“孤本”来,一个人趴在龙榻上看了起来。 她越看小脸越是发烫,白皙耳垂几乎红得滴血。 沈嘉玉孜孜不倦学著知识,几乎入了迷。 直到听到熟悉脚步声响起,她才陡然惊醒,忙將书本塞在软枕下边。 然后若无其事地下榻,望著迎面而来的裴砚,她浅浅一笑:“臣妾这里也忙好了,这就去沐浴。” 说完,就往外边走去。 裴砚看她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不著痕跡蹙了下眉,不过很快就舒展开。 沈嘉玉沐浴出来后,进来內殿,发觉烛灯灭了不少,龙榻上的锦帐也已经垂了下来。 她心下疑惑。 这是太困了? 先睡了? 她儘量放轻步子,慢慢挑开帐子。 这一挑,沈嘉玉后悔了。 只见一身月白寢袍的男子,正一脸平静,看著她藏著的“孤本”。 沈嘉玉这下是真想逃了。 一番衡量过后,她决定硬著头皮勇敢面对。 她慢腾腾上了榻,爬进了里面。 裴砚倒是没有说孤本的事情,放下书卷后,反而喊了她一声,“表妹。” 这不常有。 一帝王般不喊她名,要喊也是喊她大名警告她。 沈嘉玉慢慢应了一声,“嗯?” 裴砚目光沉沉,又极其平静喊了一声,“表妹。” 这下沈嘉玉明白了。 她头皮一麻。 原来不是没生气,是一直记在心里,等著在此刻算帐呢。 她討好一笑,想要解释。 可下一瞬,天旋地转,沈嘉玉整个人倒在繁复华美的被衾之上,如云乌髮铺了一榻。 裴砚重新打开书卷,漫不经心扔在一旁,他似在说一句寻常不过的閒话,“既然表妹这么好学,反正长夜漫漫,咱们就从第一页开始吧。” 闻言,沈嘉玉瞳孔一震,艰难吞咽下口水。 第一页开始? 那什么时候结束? 有始无终,可不是一件於她有利之事。 裴砚不管她的惊愕,大掌抚上她的杏腮,微微摩挲几下,“另外,你今夜求饶一次,咱们就多学一页。” 沈嘉玉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就被拉入云雨之巔。 …… …… 沈嘉玉知晓,刚才帝王的话,並非作假戏言,她要是求饶了,真的会再吃一番苦头。 可她又实在受不住。 长久的缠绵,让她雪白肌肤上染了一层红潮,眼波涣散,香汗淋漓。 她整个人软成一团。 被折磨到极处后,在某一个瞬间,她忽而灵光一至。 匯聚起全身仅存的力气,抱著男人.结.实.窄.腰,她抖著嗓音说,“没有旁人,阿玉只有陛下您一位表兄,只有您。” 裴砚停了下来。 沈嘉玉心中一动,以为他要放过自己。 谁料下一刻,更汹涌的.浪.潮.將她吞没。 * 直至七月中旬。 暑气越来越重。 几乎到了出不了宫门的地步。 沈嘉玉白日里便不去宣政殿了。 最近帝王政事繁多,她去了也是颇为无聊,而且颐华宫修葺好了,也没有恼人动静了。 待在自己宫里愜意也更自在。 如今沈嘉玉手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復了,那道蜿蜒丑陋的疤痕也在慢慢变淡,只需持续用淡化疤痕的药,过不了多久,便会消失不见。 沈嘉玉想了想,也是时候恢復请安了。 时隔一个多月,沈嘉玉在一日颇为凉爽的清晨,去了凤仪宫。 到了宫门口,遇见不少妃嬪,见到她时,眾人不由诧异。 一阵简单问好,沈嘉玉进了殿內。 上次来时,她还是沈贵嬪,如今成了宸昭仪了。 位分一变,这座次就跟著变。 原本沈嘉玉坐在左边第三位位子上,除三妃外,还有两个从二品、资歷深的妃嬪压在她头上。 她现在不光是昭仪,还有封號,自然而然成了从二品之首。 这次请安她坐在了左边第二位,只在三妃之下。 临近辰时,妃嬪们陆陆续续都来了。 见到她来,皆是意外的模样。不过隨之而来的,便是鬆了一大口气的模样。 这位宸昭仪侍寢一月有余,连续留宿宣政殿,这样的盛宠,压得眾妃喘不开气。 如今她正常请安,便代表她不再往来留宿宣政殿了,往后谁都有机会侍寢,得见希望,自然鬆一口气。 渐渐地,六宫妃嬪到齐了。 不消多时,殿內乍然响起一阵环佩鸣鸞之声。 是宫人们簇拥著洛皇后来了。 洛皇后今日穿一身金线牡丹的宫装,雍容端庄,贵不可言。 眾妃行礼相迎。 洛皇后落座在凤位后,才温声开口,“都起来吧。” 眾妃谢恩起身。 洛皇后目光扫过殿內,看到沈嘉玉时,目光顿住,她含笑道,“宸昭仪今日也来了。” 沈嘉玉说:“伤已大好,臣妾便过来了。” 洛皇后微微頷首:“伤痊癒了就好,不然本宫心里,著实记掛你。” 沈嘉玉浅笑应了这话。 隨后殿內微妙地静了一会儿,似有无声暗流涌动。 还是丽妃打破了沉默,她红唇微启,“好久未见宸昭仪了,本宫倒是想念得紧。” 沈嘉玉不卑不亢道:“有劳丽妃娘娘掛怀。” 丽妃嫵媚一笑,抿了口茶水,“本宫想妹妹,也想念陛下。近来只有妹妹侍候在陛下左右,本宫少不得问妹妹一句,陛下一切可好?” 这话问得刁钻,里头有个坑。 若是直接应下,等同於默认,陛下的近况,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难免有炫耀之嫌,惹人眼红。 沈嘉玉垂下眼睫,从容不迫说:“丽妃娘娘若想念陛下,不妨去宣政殿求见,依著陛下对您的情分,想来不会不给见。” 丽妃被这话一噎。 要是能见到,她自然去求见。 只恐被拦住,白白丟了顏面,惹六宫笑话。 故而这段时间,她才没像那些低位妃嬪,带些吃食去求见。 丽妃自觉找了个没趣,也不说话了。 其余宫妃一瞧,丽妃都吃瘪,她们能置喙什么,纷纷识趣闭嘴,不再探听御前,只说一些寻常閒话。 这场请安散后,兰妃叫住了沈嘉玉。 她站在沈嘉玉面前,犹豫一番,才开口提醒道:“宸昭仪,你最近得陛下喜爱,这本是件好事。可是宠爱在宫中,向来引人嫉恨,你要小心一些才是。” 第47章 突生变故 兰妃说完后,朝沈嘉玉温和笑笑,便先行一步,带著宫人离开了。 沈嘉玉站在宫门口目送她离去。 她进宫有几个月了,与宫中妃嬪关係一直不咸不淡,处於你不惹我,我不犯你的状態。 没想到这位素来寡言少语的兰妃,今日竟然主动提醒她安危。 跟著沈嘉玉的红菱绿萼也是一怔:“娘娘,这兰妃娘娘……” 两人一时难以言说,兰妃此举的目的。 是真心好意? 还是另有企图? 看著那单薄远去的身影,沈嘉玉眼底掠过一道深意。 她从来不相信,这宫中会有绝对的良善之辈,若有良善之人,早在刚进宫的时候,就被吞吃殆尽了。 哪会活到现在。 更何况,兰妃膝下,可是有大皇子,母子无靠山护佑,一路走过来,若没有筹谋算计,是不可能的。 会咬人的狗,不吠。 这兰妃,只怕不简单。 而她要做的,是提防所有人。 片刻后,沈嘉玉思绪回笼,她收回视线,平静地说,“回去吧。” * 宸昭仪不再频繁出入宣政殿,眾妃期盼著帝王能够重新召幸后宫,暗暗期待著。 可谁知道,一连十几日,直到月末,帝王都没有再召幸后宫妃嬪。 眾妃心头猛涨上来的期待落了空,难免悵然失意。 每日请安,早早就散了。 这一日,请安时。 眾妃无话,不过一点琐碎小事,临近散去,有位妃嬪开口询问,“慧妃娘娘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 眾妃循声看去。 只见慧妃一脸苍白坐在位子上,神情憔悴不堪,瞧著很不舒坦的模样。 丽妃柳眉一挑,接了这话,“莫不是慧妃妹妹这段时日太忙了,身子操劳过度了吧?” 这段时间,先是二皇子发了一场高热,治好了后,慧妃又开始替他筹备入学。 二皇子到了年纪,该去尚书房去读书了。入学事宜事务繁多,又得安排心腹跟隨,还得物色伴读,著实费力得很。 这些事,丽妃都是知道的,故而有此一问。 慧妃轻蹙眉心,语气冷淡:“只是昨夜没睡好罢了,不打紧的,不劳诸位费心。” 没睡好只是睏倦而已,何至於是这等模样。 但她说不劳费心。 见慧妃不识好,丽妃觉得多嘴问这一句,她冷冷一笑,语气带著明显的不虞:“倒是本宫多言了。” 她幽幽起身,向凤座上的洛皇后行了一礼,“皇后娘娘,臣妾宫里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说著,她便抬步往殿外走去。 可刚走两步,只听一声闷响,殿內登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慧妃!” “慧妃娘娘……” “快叫太医……” “……” 丽妃骤然转身,只见慧妃已然昏迷过去。 身为三妃之一的慧妃骤然晕厥,这事不小,一时间,眾妃都围了上来。 还是洛皇后冷静些,斥退了乱作一团的眾妃,让人把慧妃抬去偏殿安置。 六宫妃嬪跟著到了偏殿,面面相覷,不知慧妃为何会突然昏迷。 太医很快赶来。 对著各宫主子们匆匆行礼后,就去了床榻前把脉。 沉吟许久,他出来回稟说,“回皇后娘娘,慧妃娘娘只是劳累过度,晕了过去,並无大碍。” 原来只是累晕了。 洛皇后瞧著鬆了一口气。 洛皇后对太医说:“你开些补药,一会儿本宫让人熬了,给慧妃餵下。” 太医领命而去。 过后,洛皇后又看向眾妃,“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本宫让人给慧妃餵过药后,就让人把她送回宫,你们也都回去吧。” 折腾这一出,丽妃抱怨说,“既然身子不舒服,就派人告一天假便是,非得硬撑著来,真是闹人。” 说罢,她离开了凤仪宫偏殿。 其余嬪妃向洛皇后行了礼,也都离开了。 * 这天实在热。 沈嘉玉让人在轿撵放了一个小冰鉴,轿子里虽凉爽了,可终究避免不了下来走动。 一动弹,后背便汗津津一片。 回到颐华宫后,沈嘉玉步履不停,径直往后殿走。 沐浴换衣,重新坐到正殿软榻上,沈嘉玉才长舒一口气。 小几上有宫人刚奉上来的酥山。 这道清凉甜品是由牛乳、蜂蜜、蜜饯果仁浇在碎冰上製成,一口下去,冰凉甜蜜,沁人心脾。 沈嘉玉很喜欢吃。 见她喜爱,小厨房的人每日都预备著,等她从外头一来,就立刻奉上来。 沈嘉玉一连吃了几口,才开口对红菱说,“一会儿你去库房,找支上年份的人参,给慧妃送过去。记得,要当著太医和慧妃宫人的面查验。” 慧妃当眾晕倒,她总得面上过得去,送点补品去,也算是尽了礼数。 红菱知道当著太医查验的目的是什么,她连连应下:“是。想必慧妃娘娘昏迷不会太久,奴婢定然当著慧妃娘娘的面,亲自让太医查验,確保万无一失。” 沈嘉玉拿著银勺,挖了一勺酥山放到嘴中,碎冰一嚼,发出清脆声响。 她没有说什么。 但沈嘉玉心里觉得,事情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因著每日定省,两人位置是对坐的,这些时日来,她是看著慧妃脸色一日比一日差的。 並不像一时操劳过度。 所以,对於太医诊断之言,沈嘉玉不甚相信。 她觉得慧妃昏迷,这里面大概另有隱情。 不过既是猜测,沈嘉玉便没有说出来。 若真如她所想,那么,接下来的后宫,一定会起风浪。 红菱在宫里,备好了补品,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慧妃醒来的消息。 到了午后,也不能再耽搁了,她带著几个小宫女,去了慧妃的朝阳宫。 约莫有半个时辰后,她回来了,对沈嘉玉道:“慧妃娘娘还没有醒,不过咱们宫里送进去的人参,已交由太医查验,慧妃娘娘的大宫女也在旁边。” 沈嘉玉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在心里思量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猜测应是八九不离十的。 慧妃昏迷这么长时间,不对劲,应是有人暗中下手了。 这便有些骇人了,慧妃身为正二品妃位,手段能力都不弱。 要不然,也不可能护住二皇子不被洛皇后抢走。 背后之人是谁? 竟然能悄无声息中伤慧妃。 沈嘉玉心头沉凛,一张张面容依次浮现在她脑海中,她思绪一点点铺开。 第48章 是谁下毒 到了傍晚。 听说慧妃还未醒来,六宫妃嬪齐至慧妃的朝阳宫探望。 看见脸上毫无血色的慧妃,洛皇后眉头拧得紧。 当即命人宣召了太医院两位副院判过来。 两位院判过来后,了解了白日慧妃的身体情况后,便开始把脉诊治。 把脉过后,一阵喁喁私语,商討过后,给出了答案,“慧妃娘娘是受累过度,一下缓不过来,再睡几个时辰便好了。” 洛皇后沉吟道:“这么说,慧妃的身子並无大碍了?” 两位院判拱手道:“正是。” 有了两位院判的共同担保,洛皇后这才放心,“如此便好。” 眾妃又在朝阳宫待了会,直至天色渐晚,才各自离去。 洛皇后是最后一个走的,嘱咐好侍候慧妃的宫人,又安排妥当二皇子,才一脸倦容离去了。 * 月色沉沉。 凤仪宫。 洛皇后卸过釵环,在榻前坐下,看著一旁小几上热气腾腾的坐胎药,她没有犹豫,一口饮尽了。 与帝王成婚十几载,她一直无子嗣,这是她的一个心结。 如今虽在谋划养子之事,可洛皇后心底,始终觉得,有个自己的皇子最好。 如有亲子,便不会有生分和隔阂的问题。 可惜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隨著年岁增长,怀孕生子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而且,近几年来,帝王越发不来凤仪宫了,连她的求见,也常常被拒。 洛皇后心中苦涩,不由自嘲一笑。 独自伤感一会儿,她召来凤仪宫女官採薇,不悦道,“慧妃那里,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交代了,要徐徐图之,最好神不知鬼不觉。谁承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採薇覷著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这药的剂量不好把控,难免会有偏差。” 洛皇后烦躁摆手:“慧妃那里也就罢了,其他地方呢,都处置妥当了吗?” 採薇低声说:“娘娘儘管放心,底下都安排好了。纵然此次事情颇大,也定然查不到娘娘身上,反而会给娘娘除掉另一个隱患。” 洛皇后这才满意,她闭上眼睛,沉沉应了句,“这便好。” 採薇放下帷帐,服侍她歇下,“娘娘睡吧,明日宫里怕是不太平了。” 殿外夜色浓稠如墨,四下寂静无声,沉闷而压抑。隱隱有什么,正在暗处慢慢酝酿,只待一朝爆发。 * 至第二日。 今日的凤仪宫,气氛比往日沉重了许多。 眾妃皆一语不发。 只因,慧妃昏迷了一天一夜,仍未醒来。 明明昨夜两位院判说,慧妃並无大碍,只是亏损过甚,睡了一整日,不消多久便能醒来。 可今日,慧妃仍未甦醒。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事的蹊蹺之处了。 眾妃窃窃私语,洛皇后坐在凤座上,亦是头疼不已。 “这慧妃怎么还未甦醒……” “是啊……” “……” 正小声议论间,忽而有人通报,说是庆大总管来了。 洛皇后让人將他迎进来。 庆安进了殿內,目不斜视,径直给洛皇后行了礼,“陛下今晨下朝后,听说慧妃娘娘昏迷了一天一夜,便往朝阳宫探望。到了朝阳宫,陛下见慧妃娘娘如此光景,当即召了郭院判前来。此刻郭院判正在诊治,皇后娘娘不若带著六宫妃嬪,一起去望望?” 洛皇后站起身来:“本宫正要说这话,可巧总管来了,那便一同去吧。” 庆安躬著身,隨她出了殿內。 六宫妃嬪亦跟隨前往。 约莫一盏茶后,眾人到了朝阳宫。 一进正殿,只见一身玄黑朝服、头戴玉旒的帝王正冷然坐在主位之上。 洛皇后和六宫妃嬪赶忙俯身行礼,“臣妾/嬪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良久后,只听到上首传来一声冷然的“嗯”。 殿內眾人这才起身,按著位份,依次入座。 沈嘉玉坐定后,抬头朝主位看去,正好迎上了帝王的视线。 两人视线相接,不过须臾,就移开了。 这是沈嘉玉时隔半个月,又一次见到他。 当著眾妃的面,帝王的气势更为凛冽迫人,不怒自威。 洛皇后先是问了帝王几句安,话题才转到慧妃身上,她眼眶微微泛红,“这知意向来身体康健,骤然一病,看到她那副憔悴病容,臣妾心里属实不是滋味。” 知意是小洛氏的名字,洛皇后名为知妍。 此时洛皇后没叫位分,而是唤回闺名小名,足见其担忧。 有宫妃忙温声安慰她。 沈嘉玉却注意到,主位之上的男人不发一词,眼神也是冰冷的。 这是看出事情不对劲了? 沈嘉玉正思索间,一名穿著太医官服的中年男人躬身进了殿內,想必这就是太医院的郭院判了。 听说平日里,这位院判並不替宫妃诊治,只留在御前,负责帝王的身体事宜。 今日,是帝王开恩,特地让他为慧妃诊治的。 见到郭院判进来,眾妃敛声屏气,连洛皇后也敛了泪,朝他看来。 裴砚冷声问:“慧妃身子如何?” 郭院判跪在殿中央,回稟说:“看这脉象,慧妃娘娘並无大碍,只是劳累过度。” 裴砚声音更冷了,如雪山寒潭,“並无大碍,那慧妃为何迟迟不醒?” “这……”郭院判犹豫再三,终於硬著头皮开口,“以微臣之见,慧妃娘娘这脉象是虚假的,只怕是外力所致?” 闻言,主位上的裴砚,意味不明开口,“外力?” 郭院判战战兢兢,叩首拜下:“依微臣愚见,慧妃娘娘此症像是中毒。” 中毒! 此话一出眾妃譁然,大惊失色。 待稍稍安定些,裴砚环顾殿內,说了一句,“你们很好。” 这是认为,她们其中,有人下毒了。 洛皇后眼皮一跳,连忙拜下:“是臣妾无用,没起到监察之责。” 其余嬪妃跟著请罪。 裴砚神色冰冷淡漠,他缓缓看向洛皇后,丝毫不留情面,“你確实无用。” 第49章 真凶兰妃? 这话不可谓不重。 几乎是训斥了。 当著六宫妃嬪,洛皇后顏面扫地,她瞬间脸色惨白,身子摇晃,几乎要跪不稳。 帝王动怒,连皇后都不能倖免,其余嬪妃连大气都不敢出。 几位依附洛皇后的宫妃,也不敢给皇后说句求情的话。 所有人只静静地等著帝王决断。 半晌,上首传来裴砚冷厉的声音:“既是下毒,必有根源。来人,彻查六宫,不得遗漏一处。” “遵旨。”庆安领著御前的宫人,离开了朝阳宫。 洛皇后和眾妃依旧跪在殿內,没有命令,无人敢起身。 殿內静了好一会儿。 裴砚透过冕旒,目光落在一处,隨后他说:“都先起来吧。” 洛皇后和眾妃这才被搀扶起身。 慧妃为正二品宫妃,皇子生母,身份尊贵,如今她中毒昏迷,这事非同小可。 有胆小的宫妃,已经嚇哭了,生怕此事牵连到自己。位分高的,尚且镇定些,不过脸色也没有多好。 沈嘉玉倒是很平静。 察觉这事不简单后,她就让人自检了一遍颐华宫上下,今晨出来之前,又让人检查了一遍。 没有任何问题。 此事应不是冲她而来的。 那么今日,她只管看这场大戏怎么唱就好。 眾妃心思各异,气氛正凝滯僵硬间。 一声稚嫩童音,打破了寂静,“別拦我,我要找母妃!” 眾人抬头,却是二皇子不顾宫人阻拦,要强行进殿。 二皇子本来和宫人在殿门口拉扯,到了门前,正好看见满殿的人。 他看清主位坐著谁后,带著哭腔开口,“父皇,她们不让儿臣见母妃。” 这下宫人不敢再拦二皇子了,匆忙进殿请罪,“陛下,娘娘之事本来是瞒著二殿下的。今晨,实在拗不过二殿下的性子,又怕伤了二殿下,才一路拉扯至此的,还请陛下恕罪。” 裴砚摆手,示意宫人退下,隨后出声,“祈睿,过来。” 二皇子依言走到主位下边,他麵团子似的小脸上此刻满是委屈,眼里还包著一汪泪水,要哭不敢哭,父皇,是不是母妃出事了?” 这话让六宫妃嬪诧然。 早就听闻,二皇子聪颖早慧。她们只以为,是些小聪明小机灵罢了,可如今,他却能说出这话。 到底是有人教?还是敏觉过人? 裴砚垂眸,望著这个儿子,声音比之前缓了几分,“为何这么问?” 二皇子忍了许久,忍不住了,泪珠子流满了小脸,抽噎说,“母妃最疼儿臣了,从来不会一天都不见儿臣。还有,儿臣昨日一提起母妃,那些宫人便推搡支吾,神色紧张得不行。儿臣就知道,母妃一定是出事了。父皇,儿臣心里害怕,母妃她到底怎么了?” 实在难以相信,这样一番有理有据,言辞清晰的话,是一个三岁多的孩童说出来的。 便是有人教,也难以说得这般流畅自然。 六宫妃嬪心下不由感慨,慧妃这个母妃当得极为称职,將二皇子教导得很好。 闻言,裴砚抬手,抚上二皇子的肩头,他安抚说:“你母妃身子不舒服,正在静养呢。” 二皇子眼泪更汹涌了,眼眶通红:“儿臣可以去看看母妃吗?” 裴砚示意伺候二皇子的宫人,带他去了內殿探望。 没一会儿,二皇子出来了,神色惶恐,“父皇,母妃她……” 裴砚及时打断他,安慰说,“別担心,父皇会让母妃醒过来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骤然没了母妃这个依靠,便是父皇最亲。 此时裴砚发了话,二皇子心定了不少,不过还是放心不下,止不住垂泪。 一道清瘦身影,忽而蹲在了二皇子身前。 是兰妃。 她张开手,掌心摊著几颗糖块,柔声问,“看兰娘娘手里是什么?” 二皇子停住了哭,他放眼望去,鼻音略重,“是话梅糖。” 兰妃摸摸他的小脑袋,“让宫人给你拆开吃吧,吃完了,母妃就好了。” 二皇子抬头看著她,连忙追问,“真的吗?” 兰妃婉柔笑笑:“是真的,兰娘娘和父皇都这么说,祈睿还不信吗?” 二皇子接了,朝她一拜,“谢谢兰娘娘。” 一会儿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混乱局面,二皇子在这里不合適,宫人很快將他带了出去。 二皇子一步一回头,不想离开。 兰妃就微笑著对他摆摆手。 二皇子才恋恋不捨离去。 送走二皇子后,兰妃重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见殿內眾人目光都在她身上,她瞧著有些尷尬,很不自在。 她抬头望向主位,囁嚅解释说,“是…臣妾…想著…二殿下可能会过来,他年纪小,难免会害怕,所以,才想著带了东西哄哄他。” 眾目睽睽之下,许是紧张过度,她话都说不利索,语气亦侷促。 裴砚將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收了回来,缓声道:“兰妃,你有心了。” 兰妃低下头,抿了抿唇,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模样。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殿內又陷入了沉寂。 隨著时间推移,眾人的心越发焦急不安。 一个个恨不得亲自跟了庆安,看看各宫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终於,眾人精神最紧绷的时候,庆安回来了。 进殿之后,庆安便直直跪下,“陛下,六宫才搜到一半。不过下边人倒是发现了一匣东西,既不是药,也不是香料,不知是何物。奴才想著,这朝阳宫有医术最为出眾的郭院判,便自作主张,先带著东西回来了,剩下的地方,便由底下人继续搜了。” 庆安呈上一个梨花木的小匣子,打开之后,是一匣褐色粉末,確实不是药粉,也不是香料,古怪得很。 匣子里的粉末吸引了殿內所有人的目光,一时眾妃窃窃低语。 裴砚抬手,示意庆安將匣子交给一旁的郭院判查验。 隨后他沉声问,“东西是在哪里发现的?” 庆安顿了一会,恭敬说,“启稟陛下。是在衔春宫正殿发现的。” 衔春宫不过住了两三位宫嬪,而主位是——兰妃。 这便有些骇人了! 殿內议论声戛然而止,鸦雀无声。 无数不可置信的目光朝兰妃涌去,隨后便是满殿惊诧声, “兰妃?” “居然是兰妃娘娘。” “说起来,闔宫只有兰、慧二妃有子,如果慧妃没了,最大得利不就是兰妃吗……” “当真是看不出来……” 第50章 辩驳 慧妃昏迷,又牵扯上兰妃,殿內丽妃的唇角几乎要压不住。 如此甚好啊。 最好慧妃醒不过来,兰妃被废,这样就再无人同她爭夺妃位第一人了。 她忍不住落井下石:“好一个兰妃,刚才还装模作样地关心二殿下,原来竟是蛇蝎心肠,居心叵测。” 坐在位子上许久不语的洛皇后也开了口,她眼中难掩失望:“兰妃,你糊涂啊!” 刚才被帝王如此拂面,洛皇后很是难堪。 不过见计划顺利进行,她心中烦躁散了大半。 她自觉筹谋算计得很好。 兰妃一废,大皇子也就再也构不成威胁了。还有慧妃,那毒药性很烈,怕是她再也醒不过来。 这样一来,放眼整个后宫,最適合抚养祈睿的人,只有她。 她是嫡母,又是姨母,凤仪宫便是祈睿最好的去处。 如此想著,洛皇后心间渐渐舒坦了些。 迎著满殿质疑责备的目光,兰妃脸上一下失了血色,她先是矢口否认,“陛下,皇后娘娘,这不可能,这匣子却是臣妾的,可里面的东西,臣妾从未见过。” 上首帝王未说什么,丽妃就先冷嗤一声,“兰妃,你这是敢做不敢认吗?” 兰妃瞳孔微张,眼里迅速浮上一层水光,她急切道:“丽妃姐姐,我敢对天发誓,此事绝不是我所为,若有违誓,天打雷劈。” 闻言丽妃讥笑更深:“兰妃这话越发有趣。若眼见事情败露,人人都发个毒誓撇清关係,那这后宫,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兰妃唇瓣动了动,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她眼神灰白,神色颓然无比。 丽妃乘胜追击,继续道:“兰妃平日装得温婉嫻静,这副模样,不知道骗了多少人,真是虚偽至极。大殿下有你这样的母妃,也是悲哀。” “祈湛……”见提起自己儿子,一滴泪自兰妃眼眶滚落。 哭过后,她眼神慢慢变了,不再是那样无助茫然的模样,而是透著一股坚毅决绝。 她起身,跪在殿中央,背脊挺直,语气虽不高,但字字清晰, “还请陛下,允臣妾陈情。” 裴砚抬头,朝她看来。 兰妃辩驳说: “此事绝不是臣妾所为,疑点有二。 其一,先说毒物。若臣妾真是凶手,也不至於愚蠢至此。害人之后,仍將这毒物,明晃晃摆在自己宫中,等著被人搜出,这岂非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其二,再说动机。先前殿內各位姐妹议论说,宫中只兰、慧二妃有子,臣妾除慧妃,是为祈湛扫除威胁,实乃谬论。 臣妾若想为子铺路,何必杀母留子。 就说此事,臣妾杀了慧妃,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嫡母尚在,又兼血缘亲情,慧妃去后,祈睿必由皇后娘娘抚养。若是皇后娘娘无此意,那陛下也会为祈睿择一好去处,例如多年无子的丽妃姐姐。 有了身份更为尊贵的养母,难不成臣妾要一个个对付过去不成? 这么大费周章,那臣妾何不从一开始,就杀子留母呢? 以上两处疑点,皆有悖常理,还望陛下明察,还臣妾一个清白。” 这一番话,可比刚才单薄无力的喊冤有用多了。 眾妃听后,若有所思。 不少妃嬪觉得,这话不无道理,也有一些妃嬪认为,兰妃仍有嫌疑。 洛皇后听后却是心下微沉。 是她低估兰妃,没想到她竟然也是个能言善辩。 洛皇后不动声色看向採薇。採薇立即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洛皇后定了定心神。 再能说会道又如何,证据在此,她不认也得认。 就算陛下顺著毒物去探查,也只能查证到兰妃身上。 这个罪,兰妃逃不掉。 主位上,裴砚扫视下方一圈,在眾妃心慌时,终於开口,他说,“看来,上次宸昭仪给戚容华的教训,你们都忘了。” 眾妃一愣。 宸昭仪给戚容华的教训? 是指那个巴掌? 可关此事何干? 哦,不对,不只是巴掌,当时宸昭仪是怎么说来著。 没证据的事,不要乱说。 眾妃心头一凛,不敢再言。 是啊,虽说那匣子里的东西古怪,可到底还没检验出来,还不能这么早定兰妃的罪。 殿內正安静间,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是庆安捧著匣子回来了。 他容稟说:“陛下,匣內之物,郭院判已查验过了。” 眾妃呼吸一滯,等著最后的宣判,裴砚冷声道,“说。” 庆安声音不大,但殿內眾人听得清清楚楚,“郭院判说,此匣之物,乃是橡实粉末,属草木乾粉,不可入药,不可调香,但可用於调和油脂,製成黛石,作画眉之用。” 这个结果令眾妃面面相覷。 这……匣內的东西居然是制黛石用?!並不是毒物! 那就是说,此事並不是兰妃所为。 先前是她们先入为主,以为在衔春宫搜出了东西,便以为是毒物,误会兰妃了。 反应了有一会,丽妃先提出怀疑,“那既是制黛之物,那怎么兰妃说,没见过呢?” 兰妃没有接这话。 她神情怔怔地看著那个匣子。 庆安將匣子递给她的宫人,又將兰妃从地上扶了起来:“这类物什不常用,许是兰妃娘娘搁置了许多年,一时没想起。兰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兰妃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后知后觉开口:“是,许是年岁太久了,我一时没想起来了。” 那先前信誓旦旦的指认,变成了一场笑话,丽妃訕訕开口:“兰妃妹妹,我一时失言,你可別放在心上啊。” 兰妃垂下眼帘,轻声说:“不会。” 刚才出言指责兰妃的妃嬪,也跟著表了歉意。 兰妃只道没什么。 事情再次陷入了扑朔迷离之中。 此事既不是兰妃,那究竟是谁? 半刻钟后,眾妃的心再次悬了起来,只因有宫人又奉上一个锦盒,还对庆安附耳说了什么。 庆安听后,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许是有刚才的教训,他没有先进殿稟报,而是將锦盒拿给了廊下候命的郭院判查验。 费了一番功夫后,他捧著锦盒重新回到殿中,跪地朗声说:“启稟皇上,经郭院判查验,此盒之物,是导致慧妃娘娘昏迷不醒的原因。” 裴砚眼神沉了下来,幽深冰冷,他问:“从哪里搜出来的?” 庆安说:“凤仪宫。” 第51章 皇后失势 静! 如死一般寂静。 连呼吸声都被冻住,殿內压抑得眾人心底发颤,將近窒息。 在这种荒唐局面下,眾妃心头浮现一个念头,难不成,是她们刚刚听错了? 可… 可庆总管,分明说的就是… 那个称呼到了心口,又被眾妃生生压了下去,不敢再深想。 饶是见过无数风浪的丽妃,这一刻也有片刻失神,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她问:“庆总管,你说这锦盒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庆安拜倒,又重新说了一遍,“凤仪宫。” 再次確认了一遍,眾妃才不得不相信。 她们没听错。 导致慧妃昏迷的毒物,被发现在了凤仪宫。 寂寂无声中,满殿目光都落在了洛皇后身上。 洛皇后的状態自刚才就不对了。 从衔春宫搜出那个匣子,里面明明是她命人放的毒物,怎么会成了橡实粉末呢? 这不对。 洛皇后在一剎之间,脑子里躥出无数念头。 是宫人背叛了她? 不,洛皇后很快就否认了这个猜想。她手底下的人,不可能会背叛。因为,她们的家人,尚在自己和洛府的监管之下。 宫人不会也不敢。 那差错出在哪里? 洛皇后最后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那就是,兰妃发现了端倪。她將匣子里的毒物换成了橡实粉末。 虽有说不通之处,例如兰妃怎么会有这样的警觉,有这样的脑子,可思前想后,洛皇后只能想出这个可能来。 她心神正不寧。 没有想到,这次是凤仪宫被搜出了东西。 庆安话音刚落的一瞬,洛皇后霍然站了起来。 她端庄雍容的表情不復,目眥欲裂,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失態了。 她恼怒道:“庆总管,这话可不能乱说。” 庆安只声音平静:“回稟皇后娘娘,奴才不敢妄言。这盒东西,確实是从凤仪宫搜出的,还是从寢殿的暗格里找到的。” 洛皇后粗喘了两下。 她一撩凤袍,在帝王面前跪下,“陛下明鑑,臣妾冤枉啊。” 裴砚眸里覆了一层冷冽寒霜:“冤枉?东西是从你宫里搜出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洛皇后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急切想洗清冤屈:“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臣……” 话说到一半。 她陡然住了嘴。 触及帝王冰冷锐利的目光,她一点点泄了力,颓然瘫软在地上。 是了,她能辩驳什么? 说自己是无辜的?是被別人算计的?还是说被栽赃陷害了? 她可是一朝之母,中宫皇后,天下女子的表率。 连统摄后宫的能力都没有,还被妃嬪算计了,只能证明她无用。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她已经被逼上了绝境。 洛皇后知道自己要做出选择了。 是选择当一个不仁的皇后?还是选择当一个无用的皇后? 良久后,洛皇后艰涩开口:“是臣妾之错。” 裴砚寒眸紧锁著她。 洛皇后脸色僵硬木然:“素日来,慧妃仗著陛下恩宠,言行实在放肆。她身为妃御,对中宫多有顶撞,身为小妹,对长姐多有忤逆,实乃大不敬。臣妾一时气恼,这才教训了她。” 这是洛皇后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比起一个不仁的皇后,一个无用的皇后,更为致命。 景朝不需要一个无用的国母,六宫也不需要一个无用的皇后,陛下更不需要一个无用的妻子。 既是无用,便可废之。 比起无用,至少在不仁这点上,她还有辩说的余地,而且,確是慧妃不敬在先。 洛皇后说罢后,闭上眼睛,等待著最终的结果。 殿內鸦雀无声。 主位上端坐的男人,周身笼罩著沉冷肃杀之意,令人望而生畏,心惊胆战。 默然许久后,他终於开口:“皇后无德,去六宫之权,收宝册宝印,禁足凤仪宫。” 没有说禁足多久,这便意味著,没有期限。 洛皇后寒意直入骨髓,如坠冰窟,她没想到,帝王竟罚得如此之重。 她本来以为,顶多会没收掉六宫大权,没想到,竟是望不到尽头禁足。 洛皇后一时不能接受,她眼底漫上猩红:“陛下,臣妾自王府便追隨陛下,至如今,已近十一载,臣妾自认此事有过错,可罪不至此啊。” 裴砚却无动於衷,他神色依旧冷漠:“皇后,若不是看你这么多年尽心尽力打理后宫,此事不会这么简单。” 这句话让洛皇后心神俱灭,喉间涌上一丝腥甜。 这般结果,已是简单了吗? 她不光被架空,还被幽禁宫中,只徒留一个皇后虚名罢了。 若是没有往日苦劳。 难不成陛下就直接要废她? 洛皇后接受不了这个打击,眼前阵阵眩晕、漆黑一片,竟直接晕了过去。 女官採薇连忙向前,將她扶住,急声唤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宫妃们看著,但没有一个敢上前帮忙。 裴砚略一摆手,示意宫人將皇后抬回凤仪宫,又说:“六宫之权,暂由丽妃、兰妃、慧妃三人共掌,各司其职,不得擅权逾矩。慧妃暂未甦醒,她的职权,就由丽妃先代为掌管吧。” 丽妃自是喜不自胜,忙拜谢天恩。 兰妃怔忪片刻,也跪下谢恩。 等处置好宫权,裴砚又召来郭院判,问,“既已查明毒物,多久能配出解药?” 郭院判作揖道:“回陛下,这毒不常见,且毒性极强,若要配解药,还需三日。” 裴砚沉思片刻,下了期限:“两日。后日此时,朕要得知慧妃甦醒的消息。” 他语气不容拒绝。 郭院判身子更低了,应声道:“微臣遵旨。” 裴砚没再多说什么,带著人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后,殿內的声音再也压不住了,眾妃难掩惊愕地议论, “怎么会是皇后娘娘?” “陛下只说禁足,这究竟是禁足多少时日啊?” “皇后娘娘的宝册宝印都被收回了,只怕以后难了……” “没想到,这慧妃竟是被亲姐姐算计了……” 第52章 联手大戏 再如何不敢置信,眾妃也已经认清了一件事情——皇后失势了。 如今后宫成了三妃掌权,一朝之间,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要说最为欣喜得意的,当属丽妃。 她本来以为,若慧妃不醒,再扳倒一个兰妃,便再也没有人跟她爭妃位之首了。 却不想,最后竟给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慧妃虽要醒了,但皇后被幽禁了! 甚至皇后被收了宝印宝册,彻底没了中宫之权。 压在头顶的这座大山倒塌了,如今她在三妃之中资歷最老,还掌了大半宫权,竟一跃成了实际上的后宫第一人。 这个认知让丽妃心情十分愉悦舒畅。 她看著眼前乱象,红唇微启,声音扬了几分,“好了,乱鬨鬨像什么样子。” 这句话一落,殿內眾妃立刻静了下来。 丽妃眼神凌厉如刃,一一扫过眾妃,她不紧不慢道:“皇后娘娘身子不適,只得居宫休养。今后这六宫事务,就由本宫和兰妃她们暂为掌管,以后若诸位妹妹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本宫和兰妃她们,知道了吗?” 这话可有深意,是在警告她们,不要乱嚼舌根。 为了皇家顏面,皇后只能是居宫养病。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眾妃自是听出了这层意思,纷纷应道:“臣妾/嬪妾明白。” 丽妃满意一笑,徐徐抬手,“行了,没事都散了吧,別扰了慧妃清静。” 这场大戏终於落下帷幕。 辰时来的,闹了这一场,已快到了晌午。 沈嘉玉踏出正殿,发现外头早已变了天。 来时还艷阳高照的天,此时乌沉沉的,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眾宫妃们,都被堵在了廊下。 慧妃宫中油纸伞不够,但沈嘉玉位分高,匀到了一把。 红菱正想要撑开伞给她遮雨,跟隨帝王而去的庆安,穿过重重雨幕,到了沈嘉玉面前。 庆安呼吸有些急促,但脸上是笑著的,“还好奴才是赶上了。” 他將手里一把崭新油伞递过来,恭谨道:“半路下起了雨,陛下担心娘娘,让奴才特地折返回来,给娘娘送把伞来,说是別让娘娘淋雨,受了寒。” 红菱打开,伞身宽阔,足够將她们主僕三人都遮住,比慧妃宫里这把要大很多。 沈嘉玉便朝庆安微微点头:“劳烦总管传话给陛下,就说本宫多谢陛下关怀。” 庆安自是应下。 得了这把新的,沈嘉玉將原本匀到的那把,送给了一旁的宫妃。 这处动静不小,引得廊下眾妃侧目。 一把伞算不得什么,可闔宫妃嬪中,只有宸昭仪有,她一人独得陛下牵掛,这才叫人羡慕。 眾妃心底一阵发酸,可碍著这位宸昭仪的身份和脾性,无人敢说什么,生生將这酸意忍了下去。 沈嘉玉才不管她们怎么想,她让人撑了伞,趁著雨势不大,先行离开了朝阳宫。 * 回到宫中,她先沐浴梳洗了一番,才坐在膳桌下。 若说平时,沈嘉玉对珍饈佳肴向来喜爱。可今日,她却没有这个兴致,心事重重吃完了这顿饭。 过后她直接去了东殿的小书房里。 沈嘉玉在长案后坐下,闭目整理思绪。 今日朝阳宫这场大戏,处处透著古怪,她要梳理出来。 沈嘉玉在宣纸上,先后写下帝妃、兰妃和慧妃等人的名號。 首先分析的是兰妃,今日在她宫里搜出那个装著橡实干粉的匣子很不对劲。 兰妃先是一口否认,自己没见过这匣子里的物什,后又在庆安给的台阶下,说是放了多年,自己一时糊涂给忘了。 但沈嘉玉不信这样的说辞,因为在那时,她並没有错过兰妃脸上的茫然怔愣。 兰妃如此说辞,更有可能是,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顺著庆安的话往下圆的。 那就说明,这个匣子里的东西,在兰妃的意料之外,是有人故意放在兰妃宫里,想要陷害她的,並且背后之人还想要藉此机会除掉慧妃,行一箭双鵰之计。 沈嘉玉闔目,细细思量起来。 兰、慧二妃去后,在后宫妃嬪之中,最为受益的是谁? 无非就两人。 洛皇后和丽妃。 在这其中,洛皇后受益是比丽妃大的。 因为慧妃去后,她膝下的二皇子,归属最有可能落在凤仪宫。 而且,在谋划执行的整个事件中,所需要的人力和谋算,洛皇后比之丽妃,都要占优。 但是…… 洛皇后怎么这般蠢? 不仅没陷害成兰妃,反而在被对方將计就计,將东西反藏在了凤仪宫? 沈嘉玉对此不解,眉头微蹙。 可这般想,此事有些不通。 纵使兰妃识破了这个诡计,可她根本没能力,將手伸得这么长。 沈嘉玉记得很清楚,当时庆安是这么说的,在凤仪宫寢殿的暗格里,找到装有毒物的锦盒。 这便是个不合理之处。 纵使兰妃是个有本事的,但凤仪宫寢殿是谁都能出入的吗? 那得是洛皇后的心腹,才能进的地方。 而这样的贴身心腹,向来都是被挟制掌控住的,怎么可能会被人拉拢呢? 这一点怎么都说不通。 那便奇了怪了,既是兰妃没这个能力,洛皇后凤仪宫怎的又被搜查出毒物来了? 沈嘉玉再蠢也不会以为,是洛皇后自己没处理乾净。 只能是別的原因。 一时之间,有数个可能冒了出来,又一一被沈嘉玉推翻。 直到所有结论都被否定,沈嘉玉深吸一口气,决定换种方式推演。 不去想凤仪宫怎么会有毒物存在,而是想,谁有能力,將毒物放在了凤仪宫中。 得到的答案让沈嘉玉瞳孔一缩。 能悄无声息做成此事,並且全身而退的,宫中只有两位。 一位是她姑母沈太后。可她姑母,虽期盼她登高位,可却没有插手后宫之事的想法和打算, 故而排除掉。 剩下一位…… 沈嘉玉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陛下”那两个字上。 帝王有能力做到此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对皇后动手? 假设陛下要对皇后动手,那兰妃那里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嘉玉一时思绪乱如麻。 她定了定神,从头开始想这件事。 漫长的沉默过后,沈嘉玉终於明白了这个局。 这並不是一个人的局。 是两伙人的。 浅层来看,是洛皇后对慧妃下毒,並且栽赃陷害於兰妃。 而更深的那层则是,慧妃和皇帝联手,演了一出大戏。 第53章 此局真相 洛皇后所有的动作,早就被帝王暗中洞悉 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毒物就已被替换下来。慧妃装作昏迷假象只不过是將计就计。 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换了洛皇后放在兰妃宫里的东西,又著人反放到凤仪宫中。 至此,这场圈套已布好,只等洛皇后这个“猎物”入瓮。 沈嘉玉想通全局后,心中先是一阵讶然,隨后更深的疑惑又从心底涌起来。 陛下为何对洛皇后如此严苛责备呢? 去六宫之权,收宝印宝册,无限期禁足宫中,洛皇后只剩了皇后一个虚名,实权被三妃架空瓜分,这惩罚未免太重。 若是陛下觉得洛皇后心思叵测,大可以先敲打警告,不至於这般不留情面。 不对。 这其中一定有她不知道的隱情。 电光石火之间,沈嘉玉脑袋中有一抹灵思迅速而过,转瞬即逝。 她敛神静气,沉下来心来,重新开始回忆进宫后发生的一切。 这其中和洛皇后有关的,並不是很多。 沈嘉玉反覆思索几遍,却一无所获。 究竟什么呢? 难道是在她进宫前,陛下就对洛皇后不满了吗…… 正疑惑间,沈嘉玉驀然想起了一件事。 阮氏小產一事! 彼时她分析,此事与岑小仪有关,而且这背后,或有高位的妃嬪的推动。 若是这高位妃嬪是洛皇后呢? 岑小仪是进宫的宫妃,虽略有背景,可进宫不过月余,根基不稳,是没有弄来使女子小產药物的能力。 如果背后之人,是洛皇后,那都可以说得通了。 而且,洛皇后是有动机在的。 若阮氏產子,那么丽妃膝下,也是有皇嗣的妃嬪了,她这个皇后脸面掛不住。 分析这些过后,沈嘉玉脑海里浮现一幕景象。 章明台上,阮氏癲狂,先將岑氏捅死,又直衝御前而来。 那时她只以为,是阮氏或是心有怨恨,故而想弒君。 如果她想要刺杀的人,不是陛下呢?! 而是洛皇后! 毕竟,帝后当时並肩站在最前处,距离並不远。 所以,当初阮氏定是知道了什么真相,一时恨到极处,抱著必死的念头,想为自己的孩子报仇。 她混入宫人之中,先了结岑小仪,又想趁著混乱,一举杀死洛皇后! 这才是她那晚真正的目的。 推出真相后,沈嘉玉久久默然,心绪很是复杂。 长长嘆出一口气后,她才继续往下想。 故而帝王的出手,並不是这一次的原因,而是多次积累后,对洛皇后彻底失望了,才设局给她。 这么一看,陛下对洛皇后的惩处,就没有表面上那么严重了。 再说慧妃。 沈嘉玉从一进宫,就觉得这位慧妃娘娘,妙不可及。 她其实是一个清醒又通透的人,不然不可能有“慧”字作为封號。 但在平常的表现中,她又处处透著孤傲,和每一位妃嬪的关係,都不甚好,甚至可以说疏离冷漠。 就比如说,她同洛皇后之间,关係很是恶劣。 这次她和帝王演戏,对整件事知晓多少呢? 只是配合演戏而已,还是说,从头到尾,她都知情? 若是知情,那这对姐妹之间,还真是有意思。一个想要置对方於死地,杀母夺子。一个步步为营,护子反杀。 而更为有趣的一点是,帝王对洛氏姐妹微妙的態度。 沈嘉玉自从知晓宫中局势后,她便觉得奇怪了。 洛氏一门,在昭启一朝,出了一妃一后,多大的荣耀啊。 在这份荣光背后,却充满了违和之感。 歷朝以来,也有过姐妹共侍一帝的情形。可无一例外,皆是一高位一低位,並没有姐妹同时身居高位的情形。 沈嘉玉一开始想的是,帝王怕两姐妹入宫之后,洛氏外戚,故意抬高慧妃地位,让其制衡洛皇后。 可何必多此一举? 当初陛下不让慧妃入宫就是了,反正洛皇后多年无子,洛家外戚也蹦噠不起来。 更何况,陛下性冷,並不是多喜女色之人,也没有到对慧妃心生怜爱到,非要其入宫的地步。 所以,这个想法,还是有诸多不妥,有待商榷。 沈嘉玉没有想到,只一个慧妃昏迷,分析牵扯出这么多事情。 这宫里,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无数暗流在潜行。 往后她得更为小心。 不过嘛,谁敢明目张胆让她不舒服。 她的巴掌也不是开玩笑的。 沈嘉玉缓了缓情绪,唤了孟嬤嬤进来,指著书房靠窗的圈椅,笑著道,“嬤嬤,你坐。” 她还是想知道,洛皇后和慧妃为何会走到这个地步。 究竟是利益相爭,还是另有隱情。 孟嬤嬤是宫中老人,说不定,会知道一些內情。 “谢娘娘。”孟嬤嬤没有扭捏,陶然坐下。她心里清楚,娘娘唤她前来,应是有事。 沈嘉玉在心里斟酌一番后,开口问,“嬤嬤,本宫想问你一些往事。” “往事?”孟嬤嬤正襟危坐,好奇道,“不知娘娘想问什么?” 沈嘉玉沉吟片刻,说:“当年慧妃进宫,性情大变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一直记得嬤嬤跟她说过的。 慧妃刚入宫时,对洛皇后处处尊敬维护,並无半点僭越之举,是怀了孩子后,性情大变。 这样看去,是慧妃为了护子,才不惜得罪洛皇后。 可沈嘉玉现在想来,却觉得这事透著古怪。 要知道,其实二皇子给洛皇后抚养,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有了洛皇后庇护,二皇子便是嫡子的待遇。 他日登临大位的机率也更大。 若爱子之母,哪怕不舍,也该放手。 而不是去博那点渺茫的希望——小產三日便跪在宣政殿在,苦苦哀求。 沈嘉玉有种直觉,这其中,必没有这么简单。 还有,帝王在这场姐妹反目之中,到底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令人意外的是,孟嬤嬤听了这话,却是许久未言。 沈嘉玉察觉到了什么,她给一旁的红菱使了个眼色。 红菱会意,打发走了殿內所有的宫人,独自守在殿外。 良久后,孟嬤嬤嘆息一口气,她望向沈嘉玉,慢慢开口,“若不是娘娘相问,这件事,奴婢本是打算烂在肚子里的一辈子的。毕竟当初,因著此事,真的死了太多人了。” 沈嘉玉神色凝重,皱眉问:“死了太多人?” 孟嬤嬤眼神悠远,似乎陷入了昔年回忆之中, “是啊。那时御前当值的,几乎死了大半。剩下的那批,由庆总管审了又审,才放了出来,被逐到了行宫。 留下那几个最忠心的,各自在御前为任,重新在宫中挑了人手,慢慢补上了宣政殿的空缺。 因为此事封锁了消息,而且知晓这件事的大多人,都被清洗乾净了,剩下的那些御前之人,更不会提了。 现在想来,宫中知道那段旧事的,真的不多了。 奴婢也是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才偶然间知晓的这件事的。” 第54章 陛下如此冷情,阿玉什么时候能成为例外? 孟嬤嬤描述的场景令人心惊。 沈嘉玉心口跳得快了些,她有预感,或许此事就是理清一切的关键。 “那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孟嬤嬤先是说了这样一句,“慧妃娘娘的入宫,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闻言,沈嘉玉眼神一凛,打起十二分精神,专注聆听。 孟嬤嬤娓娓道来, “陛下自登基后,因后宫妃嬪皆无子的原因,於昭启元年,在太后娘娘操持下,选了一批秀女入宫。 这批秀女,这么多年,也只爬上了两个高位,一位是祝贵嬪,另一位是尚在行宫休养的陆昭媛。 两位娘娘在惜年时,也颇受陛下宠爱。可惜,福源浅薄,俱都无子。 反而是彼时籍籍无名的兰妃娘娘,骤然有孕。 兰妃娘娘算是宫中的老人了,她自王府起,就侍候陛下,但恩宠一直平平,只是个寻常侍妾罢了。 陛下登基,她也只被封了婕妤,在宫中一直不起眼。 却不想竟一朝有孕,得了天大的福气。 兰妃娘娘十月临產,生下了一个大殿下。 大殿下虽然不是嫡子,但却是长子,自是另有一份尊贵。 兰妃娘娘也因此母凭子贵,一路升至妃位。 彼时后宫之中,兰妃有子,丽妃有权,一直无子的皇后娘娘便坐不住了。 皇后娘娘也曾扶持过几个妃嬪侍寢,想要她们诞下子嗣,抚养在自己膝下,可竟无一人怀孕。 宫里妃嬪没了指望,又不选秀,皇后娘娘將目光放在了宫外——洛府之中,她还有好几个姐妹。 但挑挑选选,只得一个慧妃娘娘。 皇后娘娘以想念姐妹名义,將慧妃娘娘接进宫里小住。 宫中妃嬪皆心知肚明,这皇后娘娘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借腹生子罢了。 可彼时陛下,倒像是不知道似的。 皇后娘娘数次將慧妃带到御前,陛下无动於衷,並无宠幸之意。 就在六宫以为,皇后娘娘的如意算盘要落空时,发生了一件事。 在不久后的一场宫宴上,陛下醉酒,宠幸了慧妃娘娘。” 听到这里,沈嘉玉立刻反应过来。 这次帝王醉酒一事,定然没这么简单,不然御前怎会大换血,死了这么多人。 那只能说明,有人在酒里动了手脚。至於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沈嘉玉定定看向孟嬤嬤。 孟嬤嬤却摇摇头:“一切只是猜想而已,並无实质证据。这件事做得乾脆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好似,当真只是一场意外罢了。” 孟嬤嬤隨后又说了些御前动盪和六宫震惊的事。 沈嘉玉只听著,心神却沉浸在刚才那一番话里。 原来,洛皇后所为,竟不止先前阮氏小產,还有如今这局,她竟敢在御前动手。 这才是帝王为她亲设的棋局的真相。 沈嘉玉彻底明白了过来。 等孟嬤嬤走后,她在心中一一梳理著所有事情。 昔年,洛皇后为借腹生子,將娘家姐妹接入宫中,陛下未允,她便胆大包天,设计了那场醉酒之事。 没有查到证据,但帝王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几乎比杀了皇后还让她心痛难堪。 他故意抬高慧妃地位,又让其亲养二皇子,目的就是为了诛洛皇后的心。 他让洛皇后看著慧妃风光上位,看著慧妃如日中天,看著这个她亲手接进宫的姐妹,成为压制她的利刃,叫她悔不当初,日夜难眠。 这算得上心神的双重折磨了。 他在“凌迟”洛皇后。 故而在洛皇后预谋此局后,帝王毫不犹豫,借势发难,將早就厌弃的洛皇后幽禁宫中。 沈嘉玉抬起手,拿起笔,蘸了些许硃砂,在“陛下”两字上重新画了一个圈。 她相望许久,低声嘆道:“陛下,您还真是睚眥必报,对髮妻也不例外,嘖嘖嘖,怎的这般寡情?” 那试问,如此冷心寡情的帝王,对她动心了吗? 沈嘉玉觉得,现如今帝王对她的感情,还称不上喜欢。 但其他的是有的。 比如溢出来的掌控欲、占有欲和两三分的在意宠溺。 这些都有跡可循。 还有,沈嘉玉觉得,在帝王心中,她是不一样的。 和旁的后宫妃嬪相比,哪怕是洛皇后,都不一样。 甚至说,她算是帝王心里的“自己人”。 沈嘉玉抬手,轻轻拂过纸上朱色,呢喃问道,“陛下如此寡情,什么时候阿玉会成为那个例外呢?” 她更期待了。 驯服这样一个疏冷到极致的帝王,会是什么滋味? * 夜色渐深。 衔春宫。 兰妃穿一袭天水蓝的衣裙,温柔婉约,此时她正从偏殿教导大皇子写字。 她的贴身宫女晚渔悄然进来,附耳轻言一番。 兰妃闻言,从书案后起身,走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当作一切没有发生的模样,等过些时日,找个由头,把这些人调出咱们宫里。” 她口里的“这些人”,是指洛皇后和帝王在她宫中安插的眼线。 自始至终,她都知道自己宫里的动静,但她没有声张戳破,而是任由这些人行动。 为何要自己动手呢? 自有人替她解决。 她置身事外,清清白白,什么都不做,坐享其成不好吗? 一部分宫权还不是到了她手里? 晚渔轻轻頷首:“奴婢知道了。” 兰妃漫不经心“嗯”了一声,重新走到长案后边,一笔一画教大皇子写字。 大皇子神情认真,眼中含著光芒,“母妃,你写得真好,儿臣会好好练成这样的。” 他这般口齿伶俐的模样,与前些日子,宫宴上那个怯懦不安的孩子全然不同。 兰妃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语重心长道:“你得比母妃更优秀,咱们母子才有出头之日。不过在此之前……” 兰妃静静看著案上的四个大字,“湛儿,你可懂?” 大皇子顺著她的目光,也看向书案上的字,他语气是不符合同龄人的冷静,“势弱须忍。” 第55章 庶女为正 慧妃在八月初二这日醒过来。 六宫妃嬪尽数去探望了。 慧妃刚刚“解毒甦醒”,面色瞧著苍白憔悴,再得知真凶是洛皇后,整个人显得很是震惊, “平日里虽说关係不睦,可到底是亲姐妹,却没想到她竟下如此狠手。” 丽妃装模作样地给她掖了掖被子,安慰道:“慧妃妹妹,你刚醒过来,身体还虚弱,別想这些东西了。” 慧妃便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六宫妃嬪之中,几乎没有同慧妃关係亲近的,此番探望,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嘴上佯装关心一番。 一人说了几句,这场探望很快就散去。 等六宫妃嬪一走,慧妃立刻唤来了自己的心腹宫女,详细了解了这两日具体的来龙去脉,隨后又问,“这两日,祈睿可哭闹了?” 她虽没有中毒,可为了营造出“昏迷”的假象,在那日去凤仪宫前,服下了足量的茉莉根粉。 中和过药性的茉莉根粉无毒无害,但服下半刻之后,便会头目发沉,不省人事。 等两日之期一过,餵下足量的参汤,便可以醒来。 是以这两日,她处在沉睡中,並不知道外界的情况。 设局之前,她早已知晓,她那位好姐姐的下场,所以最为担忧的,是她尚且年幼的儿子。 慧妃的心腹宫女说:“殿下这两日哭得伤心呢。一下了学,就趴在娘娘榻前,盼著娘娘能醒。今日去尚书房前,还再三跟奴婢说,如果娘娘醒了,一定要打发人去尚书房告诉他。” 慧妃只觉一阵心酸,不过她很快將这情绪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快意,“苦一时,得一世安稳,用这两日的时间扳倒本宫那位好姐姐,是个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本宫也是为了我们母子的將来著想。” 宫女附和说:“是。这次皇后娘娘失势,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慧妃心中舒畅:“她翻不了身才好呢。否则,本宫始终得提防著她。这些年,当真过得心惊胆战。往后,咱们不必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她半坐著起身,又让宫女搬了个小几摆在榻上,研墨铺纸,打算写家书,临下笔,她又问,“陛下说,以后六局由三妃分別掌管,如今尚宫局,是由谁管著的?” 六局也分权柄大小,若说六局之中最为紧要的,便属尚宫一局,其中书信往来,亦是归属於其中一司。 宫女稟道:“后宫六局,三妃各掌其二。其中,丽妃掌管尚宫局、尚仪两局,兰妃掌管尚食、尚寢两局,娘娘您则掌管尚服、尚功两局。不过娘娘所掌管的这两局,如今都由丽妃代为掌管。” 慧妃听后,冷笑一声,“好一个丽妃,六局之中,就属尚宫、尚仪两局最为重要,她倒是一声不吭全揽了去,兰妃这个没用的东西,给什么就要什么。” 宫人不敢言语。 慧妃也知,若真要爭,这丽妃定然也不肯相让,冷哼一声便作罢了。 她在心里思忖了一番,慢慢提笔写下, “父亲大人亲启:近日来,宫中不甚平寧,长姐骤病,女儿身弱,心力不逮……” 歷来宫妃的信件,须得经过尚宫局司记司查验,確认无虞后,才能送出去。 所以,其中措辞,她得说得隱晦一点。 不过想来,她那位好姐姐,定也会想办法向府里求助,父亲定会打听清楚情况的。 好歹,她们洛家也是景朝百年大族,在后宫也是有些人脉根基在的。 慧妃下笔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將信件写好后,她递给身旁的宫人,吩咐说,“儘快送出去。”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父亲的回信了。 * 洛皇后被禁足后,往日凤仪宫的玉輦频临、鼎沸喧闐的景象不復存在,如今可称得上门可罗雀,寂寥萧索。 眾人对此避之不及。 既是幽禁,自然有侍卫把守著宫门,只开一个偏门,以供宫人每日送些吃食份例进去。 这日晚间,偏门有客来访,照常被侍卫拦住,“慧妃娘娘,陛下有令,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慧妃神色平静:“今日陛下来探望本宫时,陛下已允了本宫探望,这位大人若是不信,尽可去御前求证。” 侍卫闻言,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假传圣意,这可是大罪,饶是宫妃也不敢妄言,想必是真的。 他恭敬地侧身让开,“慧妃娘娘请。” 慧妃带著两位宫人,缓步进了其中。 纵得皇后只剩虚名,可陛下没有废后,六局並不敢怠慢,依旧送来皇后应有的份例。 故而在夜间,凤仪宫仍是灯火璀璨,亮如白昼,一如往昔的模样。 可终究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慧妃在阶下站了会儿,隨后提起裙摆,走了进去。 一进去,洛皇后坐在正间凤座上,应是宫人稟报,知道她来了。 洛皇后身坐高位,穿一身正红宫装,头戴凤冠,瞧著雍容华贵。 可慧妃知道,皇后只是在逞强罢了,她眉梢轻挑,“姐姐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吗?” 洛皇后死死盯著她,咬牙切齿道,“洛知意,你在得意什么?陛下只是禁足了本宫,並未废黜本宫,本宫自然还是皇后!” “哦?”慧妃嗤笑一声,脸上讥讽之色毫不掩饰,“一个被收了金册金印、没了六宫实权、完全架空了的皇后吗?” “你!”洛皇后气得浑身发抖,她手指著慧妃,又愤愤放下,“若是你来笑话本宫,大可不必,不说本宫尚且是皇后,就是皇后之位空出来了,也不可能轮到你这个卑贱庶女来坐!” 慧妃不怒反笑:“庶女?看来长姐,还真是不了解咱们的父亲,我出身是庶女不假,可谁说,我这一辈子就只能是庶女了?” 洛皇后听了这话,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她问,“你什么意思?” 慧妃捂唇轻笑,“前两日,我写了家书寄回,父亲回信说,已將姨娘抬为平妻,从今以后,我便是洛家嫡女了。” “父亲给你回信了?!”洛皇后听到回信后急迫追问,可听到后头,脸色骤变,失声道,“你说什么?!” 洛家先祖是追隨景朝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功臣,建立大业后,被封为了洛国公。 公侯世家,有句话说得好。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至这一代洛家嫡系,只承袭了一个轻车都尉的虚衔,眼看就要落魄。 好在靠著往年盛名,洛家出了一位亲王妃。可能是天意眷顾,洛家这位亲王妃又成了新朝皇后。 洛知妍自封后起,便得到了洛家所有的扶持和资源。 连带著她的母亲,洛夫人在府內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原先洛父后院鶯鶯燕燕一大堆,为了討好洛夫人,將所有未诞育子嗣的妾室,都打发了出去。还有洛老夫人,也不再隨意训斥为难洛夫人,態度变得十分和善。 到后来,洛皇后回府挑选 亲姊妹入宫,洛家上下尽了最大心力配合著她。 这次被幽禁后,洛皇后不想坐以待毙,当晚写了一封密信,依託暗桩送了出去。 她让洛府想想办法,务必儘快把她救出来。 可信是送出去了,一连多日,却未有回话。 洛皇后本来正心急如焚,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却不想听见慧妃如此说。 父亲没给她回信,却给慧妃回了信,而且还將慧妃那个低贱的姨娘,抬成了平妻?! 这是打算放弃她? 转而扶持慧妃这个女儿了吗?! 第56章 天家夫妻 洛皇后胸脯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愤恨,“你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她也配?” 慧妃欣赏著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慢悠悠道,“配不配的,不重要。我只知道,过些时日的中秋宫宴,是我母亲出席,而至於大夫人,她病了。” 两姐妹在宫里浸淫多年,这个“病了”代表了什么,她们都心知肚明。 洛皇后身子一僵,涂著蔻丹的长甲狠狠掐在肉里,她强撑著道:“你胡说,父亲不会这么无情的。” 慧妃轻轻挑眉:“姐姐,父亲的为人,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她们的父亲,自私虚偽,唯利是图。 这一点,她们都清楚。 洛皇后咬牙,心口疼得厉害,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可她仍旧不愿在慧妃面前示了弱。 她强撑著痛意,怨恨道:“你以为,有了嫡女身份和父亲的扶持,这皇后之位便能轻轻鬆鬆登上?丽妃、宸昭仪她们可不是善茬,就连兰妃,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以为拉了本宫下来,就能步步高升了,入主中宫了?本宫告诉你,做梦去吧!” 慧妃冷笑一声:“我以后如何,就不劳姐姐操心了。倒是姐姐,该担心担心自己的处境才是!” 她今日来告诉洛皇后被拋弃的消息已传达了,嗤笑一声后,转身要走。 身后却响起尖锐刺耳的嘶吼,“你会后悔的,本宫等著瞧!” 慧妃倏地住了步子,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慢慢转身:“我会后悔?后悔没和姐姐合谋吗?” 洛皇后瘫坐在凤位上,死死盯著慧妃,讥讽道:“本宫当年说过了,只要將祈睿过继到本宫膝下,本宫便会扶持你登上贵妃的位置。从此以后,你若还有子,本宫绝不抢夺,你可亲自抚养。咱们姐妹两个,只待祈睿成年,登临大位,届时同为太后尊位,享无边荣华。可惜,你错失了这样好的良机,后头这辈子,你只能与后宫那群女人不停的爭斗,获取一点喘息之机,当真是个愚蠢至极的选择!” 说完这些后,殿內静了好一会儿,只能听见洛皇后粗重的喘息声。 “姐姐说得好听,同享尊位?怕是到时恨不得將我除之而后快吧。”慧妃驀然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那里头是化不开的寒意,“还有,姐姐果然没有生育过,不知道一个道理。作为一个母亲,是不会放弃自己任何一个孩子的。” 洛皇后被戳中最痛的地方,气结不已:“你!” 慧妃幽幽道:“更何况,以姐姐的脑子,怕是扶持不了祈睿坐上那个位置。毕竟,到了如今,姐姐怕是还以为,自己这般境地,是被兰妃反算计过来了,是与不是?” 洛皇后瞳孔微缩:“你什么意思?” 慧妃勾唇笑道:“姐姐,自五年前,那个冬夜,得见神志不清的陛下时,我便知道,你会是这个下场。” 洛皇后身子一震:“你说什么,陛下?关陛下什么事?” 慧妃轻嘆:“姐姐,你以为你暗中做的事,无人知晓吗?你太天真了。” 洛皇后这下全然不淡定了,豁然起身:“你將事情说明白。” 慧妃漫不经心说:“姐姐遭此劫难,著实错怪了兰妃。” 这话一出,洛皇后仿佛明白了什么,她如遭雷劈,全身脱了力,重重跌坐在凤座前,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慧妃冷眼瞧著她这狼狈模样:“姐姐,你可明白,陛下为何给我如此高位?又让我亲自抚养孩子?” 洛皇后怔怔望著她。 慧妃淡漠开口:“姐姐,你可明白天家夫妻,实质上是君臣啊。当年你敢算计帝王,以下犯上,就应预料到,自己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说罢,慧妃起身,悠然离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徒留洛皇后失神自语:“本宫不信……” 可如今慧妃已將事情挑明开来,由不得她不信。 良久后,殿內传入一阵悽厉哭喊。 刚踏出宫门的慧妃脚步一顿,思绪有些恍惚。 昔年她隨洛皇后进宫,尚且天真烂漫,她听信了洛皇后之言——要给她挑一个如意郎君嫁出去。 没承想,洛皇后竟设计將她送上了帝王的床榻。从此,这高高宫墙,困住她的一生。 世人皆道,天家嬪御,衣食无忧,有享不尽的荣富贵。 可她不想要! 她自小期待的,是与心爱之人长相廝守,度过平凡一生。 这深宫太冷了,困住了她痛苦悲鸣的灵魂。 慧妃是想过逃离的。 那时她打算割腕了断,却陡然得知,她竟然有孕了。 在痛哭一夜后,世上少了一个叫洛知意的女子,多了一个寻常的母亲。 从此以后,她便只为腹中的孩子而活。 直到如今,已有五载,她將困束她的始作俑者,亲手送进这个囚笼,也算大仇得报。 慧妃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步前行,身影渐渐没入在幽深夜色之中。 * 自慧妃甦醒后,帝王先是探望了她两次。 后头又去了丽妃宫里和兰妃宫里看望,也算谁都没冷落。 这一日傍晚,天气难得凉爽些。 沈嘉玉在御花园转了转,剪了些新鲜花枝回来,打算插瓶赏玩。 刚进颐华宫,就见庆安立在廊下。 她开口问,“总管怎的来了?” 庆安笑道:“今夜陛下,宣召了娘娘侍寢呢。奴才特地来通报一声,娘娘梳洗好了,就早些来宣政殿吧。” “原来是这样。”沈嘉玉微微一笑,命人给了赏银,又送走了他。 主僕几人这才进了殿內。 红菱將花枝放在案几上,而后兴冲冲道:“奴婢给娘娘换身衣裳吧?” 沈嘉玉却不为所动。 她坐在一旁软榻上,拿起金剪,开始修剪凌乱且娇嫩的花枝。 召她侍寢? 这是轮到她了? 她表哥还真是雨露均沾呢。 沈嘉玉心中冷笑一声。 让他等著吧,她才不去呢! 第57章 给她一个重重的教训 沈嘉玉专注剪著手中花枝,平静地开口:“不用换,今夜不去宣政殿。” 这话一出,殿內侍候的眾人都愣住了,心下惊疑。 不去宣政殿? 可是陛下宣召…… 不去岂不是抗旨? 这可不是小事,要是陛下真动怒了,难免会不悦。万一陛下恼了娘娘,太后那里,也不太好说情。 红菱犹豫片刻,试探开口:“那娘娘的意思是?” 沈嘉玉手上用力,剪掉斜生出来的旁枝,只留下含苞將绽的主枝,她欣赏了片刻,才道,“等一会儿,你去宣政殿一趟,就说我身子抱恙,暂时不能侍驾。” 有理由要比直接不去的好。 红菱和殿內眾人对视一眼,虽不解用意,但还是应下。 自家娘娘行事向来有分寸主张。 今夜这些反常行径她们虽不懂,但是她们相信娘娘。 娘娘这么做,定然有她的道理! 红菱应道:“奴婢知道了。” 沈嘉玉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修整花枝。殿內只剩剪刀开合,枝叶簌簌轻响的声音。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不同於颐华宫的安静。 宣政殿的气氛称得上冷肃压抑。 庆安奉了茶出来后,小心擦擦额角上的冷汗,他赶忙招来自己的徒弟,“你去颐华宫一趟,看看宸昭仪那边,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按理说,这个时间,宸昭仪也该到了。 他可是晚膳之前过去通报的。 本来还想著,若是宸昭仪来得及时,帝妃还能一同用膳。 陛下应该也是这般想的。 故而今日晚膳时间,要比往日晚了小半个时辰。 可没想到,宸昭仪迟迟未来。 如今帝王都用完膳了,外头天色也暗了,还未有动静传来。 陛下的脸色越发不好,虽未言语,但眉眼冷意甚浓。 他一边伺候著,一边心惊胆战。 好不容易出来,肯定要打发人去看看宸昭仪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得了吩咐,小徒弟领命而去。 庆安心下焦灼又期盼,忍不住在廊下踱步徘徊。 不过多时,小徒弟便回来了。 庆安心下一愣。 这点子时间,是不够小徒弟往返颐华宫的。 怎的就回来了? 正要皱眉问话,却见不远处,从夜色中走出几位宫女。 看见来人面容后,庆安眼睛一亮。 他向前几步,迎了上去,却陡然发现,属於宫妃的轿輦未至,不由心中一紧,连忙问来人,“红菱姑娘,昭仪娘娘呢?” 红菱先是按规矩福了福身,而后不卑不亢说道:“今日我们娘娘突发不適,脑袋有些昏胀,不便侍驾了。还望总管向陛下转述,请陛下见谅才是。” 庆安一怔。 不適? 可刚刚,他去颐华宫的时候,昭仪娘娘可是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啊。 庆安心里清楚是一回事,嘴上並不敢说。他只道,“既是娘娘有恙,自是不便前来。有劳红菱姑娘走这一趟了,咱家这就进去稟告陛下。” 红菱盈盈欠身:“有劳总管了。” 行过礼后,她带著身后的两个小宫女,转身离去了此地。 庆安望著渐渐隱没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下不禁一阵惆悵。 差事交给他了。 但这事很不好办。 得知消息后,陛下恐怕要冷脸了。 庆安苦涩一笑,看著巍峨紧闭的殿內,长吸口气,抬手打开,缓步入了殿內。 他儘量放轻脚步,最后停在了西殿的榻前,恭声道:“陛下,刚才颐华宫的大宫女来了一趟。” 端坐软榻上看棋谱的男人微微抬头。 庆安心下忐忑,硬著头皮道:“颐华宫的宫女说,昭仪娘娘身子有些不適,不方便前来见驾侍寢,还望陛下恕罪。” 裴砚放下了棋谱,声线沉缓:“太医可去瞧了?怎么没人来稟告朕?” 庆安一时不敢接话。 裴砚见他沉默,越发不悦:“你这个总管怎么当的,后宫的情况,竟一概不知吗?” 庆安心知瞒不过了。 他跪了下来,闭眼说:“回陛下,奴才並未听说,后宫有宫妃身子不適的消息。” 裴砚眯起漆黑如墨的眸子 周身气势一下冷了下来。 他自然明白庆安这话的意思。 也就是说,人没有病,但是说自己有恙。 这事故意不来是吗? 先前从这里离开的时候,除了偶尔的娇纵,还是很听话的。 如今这又是闹哪一出? 裴砚默然片刻,声音冷然:“最近后宫,可热闹吗?” 这话言外之意,是在问,又有宫妃招惹她了吗? 庆安自是听懂了,他將身子拜得更低:“自慧妃娘娘甦醒后,宫中一切如常。” 那就是无事发生,没人招惹她了。 很好。 脾气是对著他发的。 思及此处,裴砚眉目间冷意更甚。 这个表妹越来越骄矜放肆了,如今连他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他说了,对別人可以不用敛著脾性,但是,对他不能。 而且,他先前说过,不许躲他,否则,严惩不贷。 是该真正管教她一番,给个重重教训了。 裴砚面色冷峻,拂袖进了寢殿。 * 翌日傍晚。 庆安再次来了颐华宫,给沈嘉玉请过安后,他说,“昭仪娘娘,陛下今夜还是召了您前去侍寢。” 沈嘉玉神色平淡:“本宫知晓了。” 庆安迟疑了一下,隨后又道:“陛下还说,如果娘娘身子还是不適,让咱们务必抬著您去宣政殿,好让郭院判给您诊治。” 沈嘉玉:“………” 她微微一笑:“陛下真是体贴本宫。” 这是逼著她去了。 也行。 她去就是了,本来就没打算一直躲著。 庆安附和道:“娘娘的恩宠,后宫无人能及,陛下对娘娘您,是不一样的。” 等人走后,沈嘉玉坐到了梳妆檯前,红菱问她,“娘娘今夜可要打扮得隆重些?” 沈嘉玉却摇摇头。 她伸手將头上的釵环全都拔下来,只拿了一根白玉簪,固定住一头乌黑云髻。 没穿顏色鲜亮的衣裙,而是穿了件月白襦裙,外披素色纱衣。 明明一身清雅素色,反倒衬托出天生容色来。令人想起一个词来——淡极生艷。 这个词此时用在她身上,再合適不过。 打扮完过后,沈嘉玉起身道:“好了,咱们走吧。” 第58章 陛下都不想阿玉 宣政殿。 眼见著天色越来越暗,庆安心下焦躁。 这昭仪娘娘,怎么还没来? 正思量要不要再亲自去一趟,忽见一道倩影遥遥而来。 庆安心下长鬆了一口气,下去迎人,“昭仪娘娘来了。” 沈嘉玉略略頷首,抬步入了殿內。 里头光线明亮,四下寂静。 沈嘉玉在起居的西殿瞧见了男人身影后,慢慢挪了进去。 跨进了门槛,她便不动了,低垂著脑袋,一声不吭。 裴砚自她进殿便知道了,此刻看到她如此举动,眸色凛然。 他没有开口说话。 西殿一时静得嚇人。 还是庆安,察觉里头不对,借著奉茶的机会,將沈嘉玉劝到了另一边榻上坐著。 待他出去后,帝妃两人仍旧不语,气氛愈发僵持。 裴砚借著烛光望向她。 只见她身子坐得七扭八弯,恨不得用背对著他,明明有些日子没见,也不知哪来这么气性。 他指节轻叩桌案,喊她:“沈嘉玉。” 沈嘉玉置若罔闻,不抬头也不应话。 裴砚耐心殆尽,沉声问:“想挨罚吗?” 这话一出,对面女子有了动静。 沈嘉玉猛地抬头,眼中带著不可置信,不过很快压下去。她瞪著乌黑水眸,说:“原来陛下宣召臣妾,是为了罚臣妾的。其实不必这么麻烦,若是陛下看臣妾不顺眼,可以直接下旨降责的。” 裴砚拧眉:“难道朕会无缘无故责罚人吗?不是你自己一直无理取闹,昨个装病说谎,说自己病了,不能侍寢。今天来了,却又这个態度。你觉得你自己不该罚吗?” 沈嘉玉不觉得自己有错,倔强道:“又不是陛下想让臣妾来侍寢的,是轮到臣妾了,臣妾不想来,又有什么错?” 裴砚捕捉到她话里的重点,冷声问:“轮到你?” 沈嘉玉眼里浮上一层水雾,声音扬高:“可不就是轮到臣妾了吗?陛下这些时日,先去看望了慧妃,又去了兰妃和丽妃那里,接下来可不是轮到臣妾了吗!” 说著说著,沈嘉玉眼泪快要落下来了,她咬唇强忍著,下了结论:“没见好多天,陛下压根都没有想阿玉!” 裴砚眉心微蹙,沉默望著她。 沈嘉玉忍了又忍,泪才没落下,但眼眶被憋得通红,她儘量让声音不抖:“陛下是不是又要拿宫规来压臣妾了?好,那臣妾今夜就承认,臣妾就是善妒,就是无理取闹,陛下想怎么罚都可以!” 说罢后,她裙摆一撩,背脊挺直,跪在了裴砚面前。 裴砚幽深的眸子紧紧锁著她。 这些话听下来,心下也算明白了这两日来,她在闹什么脾气。 原来在拈酸吃醋。 他把那些打算教训的话收了回去。 对於这个,他还是能宽和对待的。毕竟人还小,才刚承宠,又是这个身份,难保吃味些,要些偏爱也无可厚非。 裴砚缓缓伸出手来,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你怎么知道是轮到你了,而不是朕想你了呢?” 跪在地上身形单薄的女子,看著面前的大掌,没有將手递过去,只狠狠別过脸,她有些压不住情绪了,嗓音哽咽,“就是没有想,臣妾知道的。” 裴砚没让她继续跪著,向前一扯,將人扯进怀里。 刚才说那些要责罚的话,沈嘉玉还敢顶嘴,可落到宽阔熟悉的怀抱,嗅闻到淡淡的沉水香后,她情绪彻底失控。 整张小脸趴在裴砚胸膛前,默默掉著眼泪,她闷声控诉,“陛下太坏了。” 待情绪稍稍平復,她仰著楚楚可怜的小脸说,“自七月中旬起,臣妾就没有见到过陛下了。心里想您,却又怕耽误陛下政务,都不敢过来求见。就连尚服局给臣妾做了两身新裙子,臣妾都没敢穿来给陛下看,只期盼著陛下有空,能宣召臣妾。可是……” 说到这里,她泪眼盈盈,瞧著委屈死了, “可是陛下心里压根就没有臣妾!慧妃中毒昏迷,陛下去看看她,臣妾也没话说。 可是后来,陛下都没有先来看臣妾,而是去了別人那里。 昨个,是按照位分轮到臣妾的! 原本臣妾想著,陛下这段时日政务忙,虽没有与臣妾见面,但心里至少是有臣妾的。臣妾大错特错,这都是臣妾的一厢情愿!” 裴砚嘆口气,用指腹给她擦了擦泪,“这么肯定,都是你的一厢情愿?” 沈嘉玉使劲点头。 “前些日子,朕只是去看望她们罢了。”裴砚顿了一下,又淡淡开口说:“朕一忙完了手中的政务,就宣召你了。” 他在“只是看望”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沈嘉玉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陛下说什么?” 裴砚看著那一点点亮起来的眸子,语气没有波澜,“你听清楚了,不是吗?” 沈嘉玉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双手圈住他的脖颈,语气有些急切地询问:“真的吗?陛下真的只是看望她们,没召她们侍寢吗?” 她这话颇为直白。 裴砚一时不知怎么接了。 沈嘉玉唇角弧度怎么也抑制不住,她眸子亮得惊人:“所以,陛下第一个召幸,是臣妾,对不对?” 裴砚没说话。 沈嘉玉就明白了,她將人抱得更紧了些,“陛下,这太好了!” 裴砚看著她红肿的眼眶,呵斥说:“整天胡思乱想,朕看你,明天还能睁开眼睛吗。” 沈嘉玉想到先前那些胡乱猜测,不好意思了。 在他怀里使劲蹭了蹭,撒娇道,“所以,陛下以后別让阿玉猜猜猜了。不管是探望还是侍寢,阿玉都要做第一个!抢在她们前面!陛下,你说好不好?” 裴砚喉结滚动,训斥说:“霸道性子。” 沈嘉玉不害怕这话,凑近了一点,亲在他唇边,歪著脑袋问,“陛下,答应臣妾好吗?” 温热甜软的气息拂面而过,裴砚眸色一深,视线落在她娇艷红润的唇瓣上。 沈嘉玉见状,再次討好地送上去,主动贴上那微凉的薄唇。 这还是两人第一遭。 先前也亲密,但都在界限之內,亲一下,啄一下的。 这次唇齿相接,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块,气氛变得旖旎微妙起来。 沈嘉玉虽大胆做了,但不得章法。她只会探出柔软.殷红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触碰。 试探了会儿,她刚要离开,后脑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掌扣住。 沈嘉玉动弹不得,她瞪大了眼睛。 在贝齿被撬开的那一瞬,殿內响起男人喑哑而短促的应允, “好。” 第59章 梦里怎么想朕 帝王吻得凶。 丝毫不怜香惜玉。 他在那娇嫩唇上辗转流连,廝磨纠缠。 沈嘉玉被扣著脑袋,没法闪躲,只能被迫承受所有的旖旎。 她后腰那一块酥.麻得厉害,麻意.顺著脊背往上躥,在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沈嘉玉软成一池春水。 在这样的掠夺下,她几乎坐不稳,大半力气都卸在男人身上。 直到快要喘息不过来…… 沈嘉玉砸了裴砚好几拳,才终於呼吸到新鲜空气。 裴砚除了呼吸略微沉重些,没有其他变化。 反观沈嘉玉。 口脂微花,呼吸紊乱,甚至被吻得眼尾通红,眸子里氤氳著薄薄的水光,白玉无瑕的脸蛋泛著淡淡的红晕。 在昏黄光线映照下,那张小脸更显娇丽嫵媚,摄人心魄。 裴砚黑眸深邃如渊 ,心底难得升起一抹不受控制的情绪——他被她勾得心头髮痒。 仿佛有一团烈火在身体里烧,令他欲.壑.难填。 不过,今夜他没打算压抑。 想要什么,他给。 那么相应的后果,她得承受住。 裴砚手上用力,將人向上掂了掂,语气有些低哑,“歇息好了吗?” 沈嘉玉说没有。 但是帝王好像有自己一套判断准则,见沈嘉玉缓过了一点,便抬起她的下巴,再次俯身而下。 沈嘉玉长睫颤了颤,隨后认命地闭上。 气息交融。 勾缠不休。 等最后一次分开的时候,沈嘉玉的唇瓣已经不能看了,红肿不堪,隱隱的刺痛感让她皱眉。 她咬在裴砚肩头。 裴砚说:“娇气。” 沈嘉玉不答应了,反驳说:“再也没有比臣妾更听话的了。” 这话听了让人发笑。 她听话? 那刚刚闹脾气的人是谁? 裴砚挑挑眉,却没有戳穿她,反而顺著她说,“好,你听话。那你跟朕说说,这段时间,你都怎么想朕的?” 沈嘉玉谎话张口就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满脑子都是陛下。” 裴砚神色平静,重复道:“茶饭不思?” 沈嘉玉可能也觉得自己说过了,连忙改口,“食欲不振!” 裴砚頷首,又继续重复:“夜不能寐?” 这回沈嘉玉没有改口,还是委屈诉苦,“臣妾想陛下好久才能睡著,而且,梦里都是陛下!” 裴砚淡声问:“梦里?” 沈嘉玉“嗯”了一声,重新倒在他怀里,不愿多说此事。 裴砚拿起一旁的帕子,將她白净额头上的薄汗擦了擦,“你说一说,说好了,朕带你去沐浴。” 沈嘉玉支支吾吾:“就是寻常做梦啊。” 又在说谎了。 她心虚时,会频繁眨眼睛,还会不自觉咬唇。 裴砚捏了捏她红透了的耳垂,声音少见地带了些柔和,“朕不给別人说。” 沈嘉玉被蛊惑了,她怔怔看著那张俊顏,“那陛下不许嘲笑臣妾。” 裴砚垂眸看她:“不嘲笑。” 沈嘉玉眼神游离,声音结巴:“就……就那些…孤…本…什么的。” 她说得不甚清晰。 但裴砚听懂了,甚至问,“阿玉也在梦里吗?”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平日不怎么称呼她,在生气不悦的时候,会直接喊她大名。 这般亲昵喊她阿玉,令沈嘉玉恍惚了一瞬。 回过神后,她脸更烫了:“嗯……那时候,陛下就是这样喊臣妾的。” 说著说著,她不好意思了,埋进裴砚胸口不起来。 裴砚有一下没一下顺著她的后背,诱哄道:“是在哪里呢?” 沈嘉玉不说话也不抬头。 裴砚今夜有耐心得很,就静静等著她回答,“阿玉,告诉朕。” 沈嘉玉被他喊得心一颤,挣扎了一番后,说,“在御书房。” 裴砚瞭然点头。 原来不在龙榻之上,那今夜会非常有趣。 裴砚又问:“朕怎么疼爱阿玉的?” 说起这个,沈嘉玉很是气愤,她抬起头瞪人,“陛下很过分的!自己的衣裳好好地穿著,偏生把臣妾都剥.光了……” 她正愤愤要说,却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什么。 她脸上緋色更甚,顺著脖颈,直至锁骨都染上了红潮。 沈嘉玉羞恼道:“臣妾不说了!” 裴砚没再逼她,就这样將人抱起来。 他陡然站起来,沈嘉玉嚇了一跳,双腿下意识夹.紧他的腰,“陛下!” 裴砚托著她的翘臀,带著她向外走去,“梦里也是这么喊朕的吗?” 沈嘉玉不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发现,男人掠过殿门,继续向东走去,“不是去沐浴吗?” 裴砚脚步不停,声音平静:“不去。” 等他打开跨过一道门槛,沈嘉玉看到熟悉的地方,陡然明白过来他的用意,她有些慌张:“陛下,在这里不行……” 裴砚將她放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上,俯身圈住她,反问道,“怎么不行?” 沈嘉玉抓著他的衣袖,颤声道,“这里是陛下处理政务的地方,庄严肃穆,怎可做这等事……” 裴砚大掌抚上她的小脸,说:“政事已经处理完了,奏摺也被挪走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 我们。 他说我们。 这话让沈嘉玉嘴角翘起来,可片刻后,她又忐忑起来。 她想要哀求一下,可看到裴砚不容拒绝的目光,她闭上了嘴,只害怕打量著桌案。 裴砚捏住她的下巴,再次发问:“叫朕什么呢?” 沈嘉玉不说。 可很快得了教训,她被逼得实在可怜,只能颤颤巍巍开口,“兄……长……” 这称呼比表哥,还要亲密一点。 还带著些许瀆上的意味。 裴砚眼里涌过汹涌暗色,“真乖,一会也这么叫。 沈嘉玉不敢看他,別过脸去。 下一瞬,天旋地转,整个人倒在冰冷坚硬的桌案之上。 腰封被人轻轻扯掉。 沈嘉玉还没来得及惊呼,唇就被人堵住了,所有的呜咽,尽数被逼回去。 …… …… 月白的衣裙,一件件掉落在地上,凌乱散落,可无人去管。 桌上美景正盛,此夜风月无边。 第60章 给她足够多的温存 一开始是被动。 沈嘉玉抗议过后,帝王满足了她。 他將她,抱在怀中。 把主动权交给了她。 沈嘉玉根本不行,哭得更凶。 裴砚便不为所动了。 极致的欢愉中,沈嘉玉恍惚觉得,自己要被这个男人拆吃入腹,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几番云雨过后,已经到了后半夜。 沐浴完,沈嘉玉终於被抱上了柔软的龙榻之上,她头一次这么想念这里。 忍著浑身酸痛,她往男人宽厚的怀里缩了缩。 裴砚將人完全拢在怀里,在她额头轻啄了下,声音带著情事后的满足,“睡吧。” 虽然帝王在这事上独裁专断,但有一件事很让沈嘉玉舒心。 他会在结束后,给她足够多的繾綣温存,让她的情绪得到安抚。 今夜过於激烈,沈嘉玉被折腾得没有睡意,她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哑著声音说,“渴。” 裴砚起身半坐,从床头小几上,倒了杯茶水来,递到她唇边。 沈嘉玉抿了好几口,甘润的茶水入喉,乾涩的嗓子这才舒服了些。 喝过后,她重新睡回在男人的臂弯里。 裴砚见她还有精神,就同她说说话,“等明个,朕处理完了政务,就欣赏你的新衣裳。” 这话让沈嘉玉意外。 先前她提起,得了新衣裳,但不知道他忙不忙,都不敢来打搅。 没想到他竟记著,现在还提起来了。 沈嘉玉闔著眼笑:“臣妾不穿。” 裴砚问她:“不是想让朕看吗?” 沈嘉玉哼哼一声:“过时不候。” 裴砚觉得她这模样十分可爱,难免失笑。 他甚少有这样的时候。 平日里,不苟言笑,冷得嚇人。 这会温柔下来,这张矜贵俊顏当真可称一句天容玉色。 沈嘉玉睁著眼瞧了会儿,亲在他下巴上。美色撩人,她实在控制不住。 裴砚制止她:“又不老实了。” 沈嘉玉就不敢乱动了,她想起什么,嘰咕说,“反正穿了,陛下也就是那样的评价。” 裴砚就问:“哪样?” 沈嘉玉声音大了起来:“尚可!陛下就会评价这两个字。” 裴砚慢慢拍著她的背,安抚道:“朕还会说別的。” 沈嘉玉半信半疑:“那陛下说说看?” 裴砚沉吟片刻,认真道:“今天你穿的这身,清丽脱俗,就很好看。” 沈嘉玉愣了一会儿,在他怀里咯吱咯吱笑起来。 过后扬扬得意:“臣妾在报復陛下呢。” 裴砚动作一顿:“嗯?” 沈嘉玉说:“之前臣妾生了好久陛下的气,今日不得不来,所以故意穿得素净。让陛下哪怕得了臣妾的心,也得不到臣妾的人!” 裴砚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多歪理谬论,无奈嘆口气。 见怀里女子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他故意问,“朕没得到吗?” 沈嘉玉一愣:“嗯?” 裴砚顺著她的后背,將大掌探入她的寢衣,掐住那纤细腰肢,细细揉捏,“朕得到了,不是吗?” 沈嘉玉脸红了个透,好不容易才拿出他的手,然后放在脸下枕著,“不和陛下说了,臣妾要睡觉了。” 说不过就躲,她一贯的作风。 裴砚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跟著闭上了眼睛。 * 第二日。 男人起身的时候,沈嘉玉是醒了的。 裴砚看她一眼,说,“继续睡吧。” 沈嘉玉应了一声,迷迷糊糊抱著被子继续睡去。 听著男人离开的脚步声,她又重新睁开眼睛。 打开腕间宝石鐲子的暗扣,取出一粒药咽下后,这才沉沉睡去。 回笼觉睡得很长,直至裴砚下朝,喊她起来用膳,沈嘉玉才转醒。 穿衣时,看到一身痕跡,她不免娇嗔控诉一番。 裴砚没有说话,只眸色深了些。 这样才好,全身都是属於他的,他很满意。 沈嘉玉洗漱过后,坐在梳妆檯前,拿粉黛遮了脖子、锁骨好一会儿,总算看不出明显痕跡了。 用完了早膳。 裴砚要去御书房处理政务,沈嘉玉跟著去了。 最近尚宫局呈上了件消遣时间的连环,却不是常见的九环,而是十五环。 这几日,沈嘉玉閒来无事就摆弄这个。 用膳时,她就打发了人去颐华宫取来,寻思著今天无事,正好一鼓作气解开。 谁料一进了御书房,怪让她傻眼的。 殿內空旷的地方,又摆了张小桌案, 沈嘉玉围著转了好几圈,才开口问,“陛下,这桌子放在这里做什么?” 裴砚下巴微扬,示意她拿起桌上的东西看看。 沈嘉玉迟疑一瞬,伸手拿起案上几本札子,打开一看,竟是內宫六局的奏报。 她心里有了隱隱预感。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男人平静清洌的声音,“从今日起,你就在这里看这些札子吧。” 沈嘉玉心下疑惑:“陛下,让臣妾看这些做什么?” 裴砚淡淡道:“自然是学习六宫事务。” 沈嘉玉小声道:“六宫事务,不是还有丽妃她们吗?” 裴砚抬眸,视线落在她身上,冷笑道:“那按你的意思,往后你是不想晋升位分了?” 沈嘉玉忙道:“想啊,当然想晋升位分啊。” 裴砚指尖轻敲桌案:“那挺好,人家有宫权,你只得一个位分,到时你別怪朕。” 沈嘉玉小脸皱成一团:“不能晋升之后,再好好学吗?” 裴砚冷睨著她。 沈嘉玉气势弱下来,可看著手中连环,欲討价还价,“解完这个连环,再看行不行?” 裴砚不搭理她了,提笔蘸了墨,开始处置奏摺。 沈嘉玉在原地生了会闷气,忍著心痛,让宫人把连环放好。 她认命地在桌案前坐下。 昔年在北原时,国公夫人是教过她管家的。 沈嘉玉虽不想学,可国公夫人抓住了她的命脉。 要想学雕刻,必须学这个,否则,没得商量。 沈嘉玉只能跟隨国公夫人学习。 她天资高,又聪慧,一点就透,很快就掌握要领。 故而在一开始看六宫札子的时候,沈嘉玉还感到陌生,可慢慢地,她便在札子里面,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管家一事,无非是小家和大家的区別,除个別特殊情况外,基本上是一脉相通的。 沈嘉玉看了会,思路也越发清晰,偶尔有时候,还会拿起硃笔圈点批註。 御书房里安静无声,唯有笔尖在宣纸上摩挲的声音,倒是难得的岁月静好。 看著这样的场景,庆安快要哭了。 他在御前,待了十年了。虽不能说,每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但精神高度紧绷、一刻不敢鬆懈是真的。 御前还未有一日,这么好伺候的时候。 庆安恍恍惚惚想,苦日子过多了,他终於熬出头了。 宸昭仪就是他的救世之主! 第61章 更高的期许 裴砚凝神批阅著奏章,间隔半个多时辰,会歇歇眼睛。 歇神时,目光有意无意就落到了沈嘉玉身上。 一开始还好,女子精神奕奕看著札子,应是觉得颇为新鲜。 再后来,眉眼懨懨的,眼皮也沉重起来。 裴砚在这一个时辰里,就听到她打了好几个呵欠。 也不知是昨夜没歇息好,还是枯燥无聊,或是两者都有。 到了午间,裴砚从御案后起身时,沈嘉玉已趴在案几上睡著了。 裴砚踱步至她面前,扫了一眼。 原本案上几摞文书,都被她分类整理好了,拿过几本一看,上下排序,甚至是按照事情的轻重缓急来的。 更有一些札子上,被她批註了东西,有些画著问號,应是自己不懂的地方,还有一些,则是评价或看法。 裴砚將手中奏疏搁下,目光落在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 他知道的。 她除了脾性大以外,其实很聪明,一点就透,比之掌权多年的宫妃,並不逊色多少,只是差著经验阅歷罢了。 如此就好,勤能补拙,这些都是可以慢慢弥补积累出来的,趁现在三妃掌权制衡,是她最好的学习时机。 以后她登上高位,掌权时也不会太过掣肘艰难。 裴砚一直知道自己是偏心的。 毕竟她在根本上,就和其他妃嬪不同。他与她,有著割捨不断的牵绊和情分。 走至如今,裴砚不觉得,自己表妹会停在昭仪位分上。 往后二品妃位,协理宫权,他都会给她。 甚至他对她,还有一些更高的期待。 裴砚用目光寸寸描摹沈嘉玉的五官轮廓,过后沉沉喟嘆一声, “表妹,你可別让朕失望啊。” 沈嘉玉正睡得香甜,冷不丁觉得呼吸不顺,她在梦里皱了皱眉头,咕噥了句话。 可空气还是进不来,她被憋得难受。 沈嘉玉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鼻子被人捏住了。 沈嘉玉噘嘴:“陛下……” 她语气带著刚醒来娇憨,软绵绵的,听著更想让人欺负了。 裴砚將人拉起来:“洗下脸,去用膳。” 沈嘉玉晃了晃迷困发昏的脑袋,趴在他怀里,“臣妾不吃行不行,想睡觉。” 裴砚冷硬拒绝她:“不行。” 沈嘉玉哀嚎一声,被他拎著出了御书房,洗了个冷水脸后,人才清醒过来。 用了膳食,又睡了个午觉。 帝妃两人又在按部就班做著自己的事情。 裴砚处理完政务,沈嘉玉才得了空,摆弄那个没解开的连环。 她沉迷其中,一直到天黑,心神都沉浸在上面。 直到沐浴回来,看到那金制的十五连环变了形,已经没法转动了。 沈嘉玉不由一怔。 坐在榻上的裴砚淡淡说:“刚才宫人不小心,摔了一下。” 沈嘉玉:“……” 她不信这个理由。 御前伺候的,向来手脚稳当利索,而且不小心碰掉,怎么可能摔成这样? 这明显是故意弄坏的。 沈嘉玉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小心眼的男人,不就是她一下午,没有怎么和他说话,冷落了他么。 居然用这么下作的招数。 真是可恶! 当然这些话,沈嘉玉只敢腹誹,不敢说出来。 但她也不是好惹的,就佯装可惜,“好吧,反正这个,臣妾也快解开了,等明个,臣妾再让她们打一个二十连环的出来,还能玩得更久些。” 裴砚:“……” 半晌后,他说:“朕不许。” 沈嘉玉掐腰问:“为什么?” 裴砚说:“玩物丧志,不可一直沉迷此道。” 冠冕堂皇,说得如此好听,沈嘉玉被他气笑了。 这男人占有欲也太强了些。 活人也就罢了,死物也不允许。 还说她霸道,明明自己更过分。 沈嘉玉小脸一垮,脑袋拱著他,问,“那臣妾拿什么解闷呢?” 裴砚沉默须臾,说,“不是有朕吗?” 沈嘉玉霍然抬头看他。 这话太有歧义了…… 让她一下就想歪了…… “你脑子又想什么呢?”见她红了耳尖,裴砚便知她想岔了,他眉头微皱,语气无奈,“朕说正经的。” 沈嘉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裴砚將她推开,手里书卷放下,“下棋吧,朕让你十子,慢慢教你。” 沈嘉玉心下一阵无语。 好有心机的男人。 他就是故意的,就是让她做什么都得专注著他! * 这次沈嘉玉在宣政殿住的时间颇长。 直到中秋前夕,她才回了颐华宫。 也不能说回,可以说是逃回去的。 这段时日,沈嘉玉彻底领悟到帝王的可怕了! 到底是谁说,她表哥冷情寡慾,不近女色的? 实际上截然相反好吗?! 先前刚承宠时,她就苦不堪言,谁知契合后,他更是变本加厉。 一到夜里,她压根就没有几个时辰好睡,被他翻来覆去折腾。 沈嘉玉白天看札子看得头昏脑涨,晚上更是神志不清。 她那个好表哥,让尚服局给她做了好几身新衣,到晚上就让她挨个穿上,然后身体力行地评价。 整个人快被折腾散架了。 於是有了正当理由后,沈嘉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宣政殿。 中秋將临,宫妃的亲人,是可以进宫探望的。 国公夫妇必定进宫,故而沈嘉玉,想要调整一下状態,养好精神,好好迎接父母。 在自己宫里好好睡了两夜,沈嘉玉一扫前些日子萎靡的模样,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昭启十年八月十四。 碧空浮絮,清风送爽。 甫一清晨,闔宫都忙了起来。 这一日,是难得见家人的好日子,六宫妃嬪皆是精心打扮。 颐华宫上下也在忙碌著。 沈嘉玉今日穿一身石榴红的云锦宫装,裙身银线绣缠枝芍药花纹,妆容也精致大方,金海棠珍珠流苏步摇垂在耳侧,隨著她的动作摇曳生光。 一番打扮下来,更显她姿容艷丽姣好,明艷照人。 她如今的模样,比之进宫前,更添贵气,甚至眉目间,沾染了几分帝王身上不敢让人直视的威仪。 打扮好后,沈嘉玉坐上輦轿,前往慈寧宫。 镇国公夫人先前递信进宫,说今日要先去拜见沈太后,然后再来她宫里。 但沈嘉玉等不及。 索性就直接前往慈寧宫去了。 第62章 她父亲给的底气 轿輦不多时便停在了慈寧宫宫门前。 沈嘉玉在正殿廊下,看到了一直跟在国公夫人身边的婢女,眼里不由漾出一抹笑意来。 她进了殿內。 果然在西边殿里,看到了和沈太后相对而坐的国公夫人。 沈嘉玉先是给沈太后行了礼,又赶忙將要给她行礼的国公夫人搀起来, “母亲怎可拜阿玉?” 国公夫人也有几月未见她了,想念得紧。这个女儿自抚养在膝下,哪有离开这么长时间过? 即使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您如今是陛下的宫妃了,是皇家內眷,按照规矩,理应是臣妇给您行礼。” 沈嘉玉听著国公夫人客气疏离的话,心头百般滋味,眼眶直发涩,“阿娘……” 景朝地域辽阔,北原距京都近两千里,习俗不同,也没京城这么多规矩。 边境那些年纪小的孩子们,叫自己父母什么的都有,其中,叫阿爹阿娘的最多。 沈嘉玉第一句话就学的这个,但她没人可叫。 直到镇国公夫妇出现,沈嘉玉观察了好几日,才敢怯怯开口:“你们是我阿爹阿娘吗?” 彼时国公夫人一怔,看著国公爷笑了会儿,蹲下来,张开双臂,柔声道:“是啊。” 沈嘉玉就扭扭捏捏到了她怀里。 自此以后,她就一直这么叫国公夫人。直到后来,年岁渐长,便叫得正式些了。 如今这一声,好似跨了万水千山,与昔年时空那一声声阿娘重叠,令国公夫人哽咽难忍,说不出话来。 倒是一旁的沈太后看不下去了,嘆息道:“又不是在別处,是在哀家这里,一家人,讲那么多规矩做什么?” 沈嘉玉忙上前好一阵安慰国公夫人,待国公夫人情绪稍定,她倚偎著国公夫人坐下,问,“父亲没有来吗?” 依著规矩,外男是不可入內宫的。 但镇国公身份特殊,他有个亲姊当太后,所以,可借探望沈太后之机,父女两个能在慈寧宫短暂敘旧。 沈嘉玉进来后,並没看到镇国公,只以为他先去宣政殿了。 谁料国公夫人说:“你父亲不得空,故而没来。” 沈嘉玉疑惑:“不得空?” 国公夫人拍拍她的手背,说,“陛下器重你父亲,让你父亲提督京营,统领京畿,你父亲刚上任,正带兵巡营,一时过不来。” 听国公夫人解释完,沈嘉玉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说,“你让父亲注意身体,別累著了。” 国公夫人笑著点头,“好。” 沈太后陪她们母女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道:“哀家还要去礼佛,你们母女两人慢慢聊。” 礼佛不过是个藉口,这是留给她们单独说话的机会。 沈太后一走,孟嬤嬤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红菱绿萼她们。 国公夫人这才没讲那些虚话,她忍不住摸了摸沈嘉玉娇美的面庞,“你这些日子可好?” “有姑母在,宫里一切顺遂。”沈嘉玉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也待女儿很好,並没有让女儿受到委屈。” 她將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说。 国公夫人听后,心里著实鬆了一口气,“先前你往家里送信,说在宫里一切都好,你父亲和我怎么也不放心,生怕你是报喜不报忧。今日亲耳听到你说,母亲的心,也总算放心了。” 沈嘉玉倚偎在她肩头,撒娇说:“不过女儿在宫里,总想父亲母亲罢了。” 国公夫人慈爱笑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黏黏糊糊的。” 沈嘉玉娇嗔道:“玉儿多大都是父亲母亲的女儿,想你们不是很正常吗?” “好好好。”国公夫人將她搂在怀里,柔声道,“你父亲也很想你,得知今日我要进宫,专门让人带了话,让我说给你听。” 沈嘉玉好奇问:“父亲说什么?” 国公夫人在心里忖度好一会。 生怕这话说出来,她在宫里越发娇纵,不如实说吧,又怕她被人欺负了。 犹豫好一会儿,国公夫人决定一字不改,她嘆息一声, “你父亲说,你若是在宫里受了委屈,別憋在心里,写信回家便是。 谁让你在宫里不舒坦了,咱们国公府便让她们家在前朝不好过。 你父亲他还说,有他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沈嘉玉听了,又想哭了。 她父亲在北原时,便整日念叨,说自己卸任后,要过上几年清閒日子,享享清福。 可如今,刚回到京城,不过几月,又领了兵权。 不难想出,他是为了谁。 沈嘉玉好久才下压下喉间哽咽,她摇摇头:“母亲,別人不敢的。纵使有一两个不长眼的,都被女儿收拾了,陛下和姑母也敲打了她们。” 国公夫人仍旧不放心,又嘱咐说:“纵使咱们在前朝势大,可这后宫,人心难测,暗箭难防,你总得万事留个心眼才好。” 沈嘉玉都一一应了。 国公夫人叮嘱完她,又从袖间拿出一沓大额的银票递过来,“这些银票,你留著打点宫人用。” 沈嘉玉低头一看,都是一千两的银票,约莫有二十张,这便又是两万两了。 先前她进宫,已带了家中不少的银票,如今国公夫人又送来,这是生怕她在宫里受一点苦。 沈嘉玉拒绝:“母亲,女儿有月例的,陛下也赏赐了很多,完全足够用了。” 国公夫人却坚持:“拿著吧,宫里少不得花销,有备无患。你收下了,父亲母亲也好安心些。” 国公夫人如此说,沈嘉玉只得收下。 见面时间终究是短暂的,不过午后,国公夫人便得离宫了。 沈嘉玉从未觉得时间这般快过,她想再留国公夫人一会儿,可国公夫人不愿给她多添麻烦,执意离开了。 第二日是中秋佳节。 宫中没有大办,只简单办了一个家宴。除宫妃外,还有十来位重要的皇家宗族子弟及其女眷出席。 这场宫宴,洛皇后依旧在“养病”,没有出席。宴席全程是丽妃在操办主持著。 这群皇家出身的,心思向来敏锐,察觉出些许异样端倪来。 登时便有人奉承开丽妃来,亦有小部分人夸讚慧妃和沈嘉玉,另一半则是没有表態。 这倒是有点像站队了。 沈嘉玉对宫宴向来无感,对別人的奉承也无感,她隨著沈太后早早离席了。 沈嘉玉期待的是另一件事。 过了中秋,她的十八岁生辰快到了,不知道帝王要送她什么生辰礼呢? 不好的她可不要! 第63章 生辰 沈嘉玉生辰这一日。 颐华宫上下热闹非凡。 先是一宫的宫人给沈嘉玉拜贺,由孟嬤嬤和赵秉忠带头,乌泱泱跪了一庭院。 沈嘉玉笑著受了,又说,“颐华宫伺候的人,除应有月例外,这个月每人额外赏二十两银子。” 她现在手里不缺银子。 春日进宫时,从家里带了六万两,这钱压根就没有动。 光帝王和沈太后的赏赐,就足够她打点了。 中秋时,国公夫人又给她带进来两万两。 如今算算,她手里,还有八万整数的银子,另外还有零零碎碎一千多两碎银。 那八万两银子,沈嘉玉没打算动,让人放好了,只留了这一千多两当作日常花销。 今日遇到这样好的日子心情也好,出手自是格外大方。 庭院內眾人一阵沸腾。 几乎都按捺不住心间的激动。 在颐华宫做事,实在是个美差。 昭仪娘娘得宠,她们这些宫人也得势有脸面,逢著娘娘晋升、生辰、过节时额外赏的银子,就比她们一年的月例还要多。 这里的待遇,是六宫中顶好的,其他宫中当差的宫人,別提有多眼红羡慕她们了。 这份知遇垂怜之恩,除了誓死效忠,她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眾人欢喜难抑,齐声谢了恩。 今日早膳,除了那些粥羹小菜外,小厨房一早就预备好了“十全长寿麵”。 这一碗麵也是有讲究的,面不可断,用鹿骨高汤煮好后,盛上“火腿”“嫩笋”“虾仁”等十样浇头,寓意福寿绵长。 一碗小小巧巧的,端上桌来,还冒著腾腾热气。 沈嘉玉就没用其他的早膳,直接吃了整碗长寿麵。 自巳时起,六宫妃嬪的贺礼,陆陆续续送到了。 虽然彼此之间,关係疏离冷漠,但好歹在面子上得过得去。 六宫妃嬪都送到了,谁的都不曾少。 沈嘉玉让绿萼一一查验过了,没问题后,才命人收到西偏殿那间库房里。 帝王的赏赐,是庆总管亲自送来的。 头一件,是一顶奢华贵重的鎏金珠玉冠。 冠体鎏金鏤空,雕著鏤空花卉纹案,冠面嵌著多色宝石和珍珠,垂缀多层珠玉瓔珞流苏。 沈嘉玉升昭仪时,內府也曾送来一顶金冠,是让她每逢重大庆典时戴的,不过那一顶冠子,远远比不得眼前这顶华贵精美。 除了这个外,帝王还赏了十二匹织金锦、十二匹越州繚綾、十斛南珠、稀少的粉珠也赏了十斛,更有两颗属国进贡上来的夜明珠。 这赏赐不可谓不重了。 寻常宫妃的生辰,帝王压根不会记得,都是御前按例赏下去。 也就是往年时,洛皇后过生辰时,帝王会亲自赏下去。 细看看两者,竟不差多少。 对沈嘉玉这重视偏心程度,不言而喻。 別人或许不知,但庆安是最为清楚的。 故而他对沈嘉玉的態度越发恭敬,“娘娘,陛下还说,等他处理完政事,就去慈寧宫。” 先前閒聊时,沈太后说,要在慈寧宫摆一桌宴席,给沈嘉玉贺生。 皇帝若得空就过来,若是没空,她们姑侄两个简单热闹一番。 闻言,沈嘉玉浅浅一笑:“那本宫和姑母就候著陛下了。” 庆安躬身道:“那奴才回去復命了。” 及至午后,沈嘉玉去了慈寧宫。 却没想到沈太后身边的李嬤嬤和女官初荷,带头给她贺生。 沈嘉玉怔愣一下,笑道:“你们也有心了,今日同颐华宫一样,都领一分喜气。” 在她宫里,可以说赏。在沈太后的慈寧宫,说“赏”有些不妥当了。故而沈嘉玉说得委婉了些,但都是一个意思。 慈寧宫眾人大喜过望,连连谢恩。 沈嘉玉一一受了,被她们簇拥著进了正殿。 正要给端坐在软榻上的沈太后请安,沈太后却说,“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不讲那些礼数。” 沈嘉玉便作罢,挨著沈太后坐下来,还故意问,“不知姑母,给阿玉准备了什么生辰礼啊?” 这话惹得沈太后发笑,“你啊,就想著这个了。” 她拍拍手,示意宫人拿上来。 一盆栩栩如生的玉雕盆景呈现在沈嘉玉面前。 整块料子色泽莹润,玉质通透。花叶玲瓏剔透,纹路清晰分明,花瓣或舒展盛放,或含苞欲开。枝叶错落有致,青翠欲滴。 明明是冰冷玉石,却雕琢出盎然生机。 沈太后给她的这个生辰礼,比之送帝王的珊瑚树,不差多少。 沈嘉玉开怀说道:“阿玉要日日摆在殿里赏玩。” 沈太后將她搂在怀里,声音慈爱和煦:“咱们阿玉喜欢就好。” 刚送过礼,就听得一声通报,“陛下驾到!” 竟是帝王到了。 裴砚一进来,就见沈嘉玉倒在沈太后怀里,四仰八叉的,不知道在笑些什么,他不由斥道:“坐好了,没有规矩。” 沈嘉玉还没说话呢,沈太后就开口护人了,“她今日生辰,让她高兴放肆一回,管这么严做什么,还不许我们阿玉在姑母怀里撒个娇了?” 裴砚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了。 沈嘉玉冲他得意一笑,继续偎在沈太后怀里。 三人说了一会儿閒话。大多是沈嘉玉和沈太后在说,裴砚只在一旁听著。 直至晚膳好了,这才起身。 沈太后先行一步。 帝妃两人在后头。 沈嘉玉故意撞了下裴砚,见人停下,她抬手勾勾裴砚的手心,得意道,“姑母可是允许臣妾放肆一天。” 裴砚眯了眯漆黑眼眸,捉住了她不安分的小手,压低声音:“只想著今日,不过明日了是吗?” 沈嘉玉撇撇嘴:“臣妾也没做什么,陛下难道这样小气不成,还记臣妾的帐?” 裴砚静静看著她,面无表情说,“记。” 沈嘉玉一噎,气鼓鼓地看人。 裴砚逗弄她:“不光记,还罚呢。” 沈嘉玉不服气,反骨上来了,用额头狠狠顶了一下他的胸膛,出去了。 第64章 醉酒 膳桌上,珍饈罗列,美酒盈樽。 沈太后温声道:“这是哀家特地让御膳房备的梨花酿,並不辛辣,今日可浅酌几杯。” 沈嘉玉很好奇,端起酒盏先闻了闻,淡淡的酒香,扑鼻而来。 她抿了一口,入口甘冽清爽,醇厚绵长。 沈嘉玉眉眼弯弯,夸讚道:“好喝。” 沈太后嗔怪:“你这个小馋鬼,可別贪杯,这酒虽淡,喝多了也是会醉的。” 沈嘉玉说:“醉了就让陛下送阿玉回宫。” 沈太后目光不经意落在正襟危坐的帝王身上,含笑不语,接下来果真不拦她,隨她去了。 让沈嘉玉隨心所欲的后果便是——她真喝醉了。 路都走不稳当了,出慈寧宫时,是裴砚半扶著她出去的。 两人坐上龙輦后,沈嘉玉就在裴砚怀里不老实,乱摸乱蹭。 裴砚皱眉,呵斥道:“安分点。” 因著醉意,沈嘉玉小脸一片緋红酡润,她脑袋理解不了这话,只觉得他语气很凶,委屈巴巴道:“阿玉很听话啊,干嘛凶阿玉。” 裴砚没话讲。 只能尽力挟制住她。 沈嘉玉双手被擒住了,可没消停一会儿,她又开始动嘴亲人。 裴砚躲了几个,但也被她得逞了几个,带著酒意的吻落在唇上、喉结上。 他眼神一暗, “还想不想看生辰礼物了?” 沈嘉玉歪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反应过来,她说,“看过了。” 裴砚低著头看她:“不是那些。” 送那些东西,是让六宫知晓,他对她的偏爱之意。 那些东西虽贵重,但终究都是些冰冷的物件,看过感嘆一声,除此之外,也就没有用处了。 他给她另外准备了东西,是按照她喜好准备的—— 她应该会喜欢。 沈嘉玉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扬声说,“翡翠!珍珠!” 裴砚现在跟她沟通不了,只能淡声说,“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他在心里忖度著,无论下次有何喜事,都不要让她碰酒了。 喝醉之后,不仅娇纵不说,甚至都不懂矜持。 虽说天色暗了下来,但在这么多宫人面前亲他,还是太逾矩了。 一路行至颐华宫。 裴砚牵著她下了輦轿,领她进了里头,直到殿廊下,才住了步子。 “瞧一瞧,你可喜欢。” 沈嘉玉从他身后绕出来,朝前望去,这一眼倒让她愣了好久。 她目不转睛看了好一会儿,一下都没敢动。 在廊下的毯子上, 静静伏趴一只通体花白的豹子。 看体格不过一个月大,跟寻常狸奴差不多体型,眼睛乌溜溜,憨態可掬,甚是可爱。 沈嘉玉缓缓蹲下,轻轻摸著小豹子的脑袋。 裴砚看她的动作,心中有了数。 虽是醉了,但她应是喜欢的。 先前听她提起过一次,那时她虽在插科打諢,但眼里的难过遮掩不住。 故而在她生辰將近时,裴砚便想到了这个。 这小豹子是他在豹房里精心挑选的,毛色发亮,性格温顺,极通人性。 裴砚见她摸了一会儿了,便將人拉起来,“好了,天色不早了,进去洗漱歇息吧。” 沈嘉玉这一起身,著实唬人一跳,脸上泪痕斑驳。 裴砚皱眉:“被咬到了?” 沈嘉玉目光依旧落在小豹子身上,她眼尾通红一片,“我的凛雪回来了。” 裴砚就明白了她醉得不轻。 看见这个小豹子,还以为是旧识。 裴砚將人打横抱起,径直进了殿內。 一夜无话。 * 第二天一早,沈嘉玉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她捂著脑袋好久都没睁眼。 待缓过劲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矜贵英挺的俊容。 裴砚支著头,淡淡问:“这回醒神了吗?” 沈嘉玉脑海里,断断续续闪过几个零星片段,她先是疑惑道,“陛下没有去早……” 说到一半,她忽而顿住,陛下不太可能误了朝会时间,今日应当是休沐。 沉默须臾,沈嘉玉訕訕一笑,接著试探问道:“陛下,昨夜臣妾应当没有失態吧?” 裴砚脸上看不出情绪来:“你说呢?” 沈嘉玉还真的想不起来了,在这张俊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根据零星记忆,她只得生硬转移话题,“陛下送了臣妾一个小白豹子吗?” 裴砚应了一声。 沈嘉玉趁机想要逃:“臣妾去看看它去。” 还未下榻,细白的脚踝就被一双大掌攥住,稍一用力,她就被拖了回去。 裴砚將人堵在床榻里头:“它有专门的豹房,温度適宜,有专人打理。朕吩咐了,只午后由宫人抱来颐华宫一趟。” 沈嘉玉思虑片刻:“臣妾给它起好名字了,就叫凛霜如何?” 裴砚不答。 沈嘉玉审时度势,立马不说这个。 她皱著秀眉,努力回忆昨夜的事情。 难不成她说了什么蠢话,得罪了帝王? 不然他怎么这个神情…… 沈嘉玉冥思苦想一阵,实在想不出来,她小心翼翼开口:“陛下,咱们起来用早膳吧?” 裴砚眉目沉敛,带上隱隱寒意,“看来你是全然忘了,昨夜做了什么胆大妄为的事情?” 沈嘉玉心一颤,听著他这秋后算帐的语气,不由心虚,“臣妾昨夜做了什么?” 裴砚冷笑一声,不回这话。 沈嘉玉预感更不好了,吞咽一下口水,亲在他唇畔,“臣妾那是喝醉了,一时糊涂,陛下莫……” 请罪请到一半,看著眼前,漂亮的薄唇、微微滚动的喉结,一股乱七八糟的画面浮现出来。 她想起来了。 沈嘉玉没想到自己竟如此胆大。 平时两人独处也就罢了,当著宫人,確实有些闹腾了。 她有些心虚。 裴砚瞧著她这模样,意味不明道:“记起来了?” 沈嘉玉低低嗯一声。 裴砚说:“朕想想,该怎么罚……” 话还未说完,柔软温热的唇瓣便覆了上来。 沈嘉玉急忙道:“不罚,不罚,臣妾认错,要给陛下赔罪呢。” 裴砚垂眸,视线自她殷红娇艷的唇瓣,凝白如玉的脖颈,寸寸下移,侵略意味十足,“怎么赔罪?” 沈嘉玉觉得,现在苦了,总比真正挨罚要好,她狠狠心,咬牙说,“臣妾一直听话。” 裴砚来了几分兴趣:“真的会?” 沈嘉玉忙不迭点头:“真的。” 裴砚伸手抚摸她的眉眼,“你最好是。” 都到这个地步了,沈嘉玉想躲也躲不掉,她决定主动出击,轻轻咬了下他指尖:“要不,像昨晚一样,还是臣妾主动?” 裴砚冷笑一声:“不知收敛,是会被教训的。” 沈嘉玉放下织金床帐,將两人笼罩在这灼热气氛中。 两人视线交接勾缠,她嗓音轻不可闻,“臣妾恭候呢。” 第65章 你怎么这么会勾引人 接下来,沈嘉玉被“教训”了个彻底。 偏生她又放了话,说自己听话。 受不住但仍乖巧地贴上来,这样子更勾裴砚心火。 他將人抵在榻上,欺负个够。 於是帝妃两人的这顿早膳,直到午时才堪堪用上。 待膳毕,沈嘉玉说身上酸痛,要去內寢躺著养神。 裴砚怕她迷迷糊糊又睡了,这样晚上必定睡不著,昼夜顛倒,对身体无益。 於是就让人將小白豹送来。 沈嘉玉果然来了精神,也不去歇息了,就在廊下巴巴等著。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宫人將小白豹抱来了,將它放在满织赤金团花纹的锦垫上。 小雪豹月份尚小,会站立,也能勉强走几步,但走得歪歪扭扭,笨拙可笑。 沈嘉玉拍拍手,它便蹣跚著步伐,往她那里去,然后用自己脑袋重重蹭她的手,还咕嚕咕嚕叫。 沈嘉玉笑意盈盈,也不嫌弃它,將它掐抱起来,问它,“叫你凛霜好不好?” 小雪豹后爪蹬腾几下,呼隆声更响了些。 沈嘉玉就当它同意了,將它放回软垫上,拿了彩球逗弄它。 小凛霜急著扑过来,抱住了就一阵啃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嘉玉就对它说:“能咬这个,但不能咬人,知不知道?” 裴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没有想到,她竟然试图跟一只尚未开智的豹子讲道理,不禁嗤笑,“它听不懂的。” 沈嘉玉当即反驳:“怎么听不懂了?凛雪这么大的时候,臣妾就开始教它了,她大了乖巧得很,从不伤人。” 裴砚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隨她去了。 沈嘉玉倒想陪凛霜多玩一会儿,可惜没多久,它便困顿了,懨懨地趴在软垫上。 沈嘉玉只好依依不捨让宫人將它抱回去歇息了。 回到殿內,两人坐定。 沈嘉玉不情不愿对裴砚道:“过两日,臣妾要去请安了。” 自从洛皇后禁足,宫中便轮流到三妃宫里问安议事。 丽妃、兰妃、慧妃,按照册封顺序,一人轮上十日。 这规矩定下后,沈嘉玉还没去过呢。 她先前一直在宣政殿住著,便让人告了假,如今中秋和她的生辰都过了,算算时间,也该去了。 裴砚瞥她一眼,淡声道:“你若是不想去,就晚些时候再说。” 沈嘉玉摇头:“早晚都要去的,躲这一会子,也没什么趣。” 反正也没人敢拿她怎么样,没什么可怕的,只是每日不能睡懒觉了而已。 裴砚頷首,没再说什么。 今日是两人难得清閒下来的时候,沈嘉玉在软榻上闹腾了一会儿,忽而想起什么,乌黑的眼睛灼灼地看向裴砚,“陛下给臣妾涂蔻丹吧?” 裴砚睨她一眼:“你这是在使唤朕吗?” 沈嘉玉扯著他衣襟,软语相求:“这怎么能算使唤呢,这明明是闺阁乐趣而已,又不费什么事的,陛下,好不好嘛?” 裴砚问:“真要朕来?” 沈嘉玉怕他反悔,迅速点头:“嗯嗯。” 她招招手,宫人很快將一应染膏和用具呈了上来 裴砚往常都未见过这些东西,更別说用。 他在沈嘉玉的指引下,开始上手。 “就是这个,均匀涂抹到甲面上。” “不要涂太多,薄薄一层就好。” “………” 费了好一番功夫,沈嘉玉的十指被妥善包了起来。 她眼皮跳了几跳,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她不敢说。 毕竟这是她主动要求的。 等到了时辰,白绸慢慢揭开的那一刻,沈嘉玉哀嚎一声,倒在了裴砚身上。 裴砚摆弄了下那纤纤玉指,挑眉问:“这不是很好吗?” 沈嘉玉不忍直视:“顏色太重了。” 她平日涂蔻丹上色很浅淡,一般涂桃粉色,基本上看不出来。 今日这色上的深,几乎到了海棠红。 裴砚垂眸,又瞧了好几下,並未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过,她不喜欢,就没有留的必要。 他道:“擦去吧。” 沈嘉玉猛然將手抽回来,背在身后:“臣妾才不擦呢。陛下好不容易给臣妾涂的,臣妾要一直留著。” 裴砚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 隨后抬手將那张绝美小脸转过来,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他下了定论,“沈嘉玉,你怎么这么会勾引人,故意的是不是?” 沈嘉玉眼里掠过迷茫:“嗯?” 裴砚又说:“晚上不能睡,是你自找的,別怪朕。” 沈嘉玉听得一头雾水,疑惑道:“陛下在说什么呢?” 裴砚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眼天色,將翻腾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沈嘉玉不解追问,又笑闹开了。 殿內时不时响著低声絮语,正是难得好时光。 * 时序更迭,转眼便是入秋。 夏暑闷热渐渐褪去,外头秋意渐浓,凉风习习。 沈嘉玉在九月初一这天,起了一个大早。 她今日打算开始去请安了。 梳好妆后,她带著红綾绿萼出了宫门。 除去中秋那次宫宴,眾妃已经没一个多月没见过她了,此时得见,都晃了晃神。 位分低的,行礼问好。位分高的,也简单寒暄了几句。 沈嘉玉疏离客气地回应过去。 等她到未央宫时,六宫妃嬪已经来了大半,她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满殿目光。 沈嘉玉淡然地找了位置坐下来。 及至眾妃到齐,没一会儿,丽妃也出来了。 许是因为手里有宫权,加之资歷最久,如今丽妃风头最盛。 她今日穿著一袭絳红色绣鸞凤纹的宫装,金釵珠翠戴了一头,张扬夺目,尽显风华。 坐定后,她扫向席间,最后落在沈嘉玉身上,红唇勾起,“今日宸昭仪也来了,身子可好了些?” 沈嘉玉浅笑頷首,算是回应。 丽妃领教过她呛人的本事,纵使心中微微不满,也不多说什么,跟旁的妃嬪说话去了。 沈嘉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漠如水,就静静地听著她们閒谈。 內容无非就是日常那些琐事,再就是低微妃嬪一些奉承丽妃的话。 不过在此之中,慧妃却不合群,阴阳怪气了几句。 丽妃也毫不客气,都懟了回去。 除了这些外,就是戚容华很活跃,她眉眼间带些春风得意的喜色。 第66章 你这是对本宫有意见 虽然这段时间,沈嘉玉没有请安,但也听闻了,戚容华母家的事。 今年夏汛,江南几个州县都遭了水患,戚父临危受命,亲赴賑灾,紓困安民,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如今已调任回京,升了三品的官职。 母家得势,戚容华自然与有荣焉。 她一扫往日的颓然,气色红润,整个人神采奕奕。 自刚才起,一直在和一旁的妃嬪说笑著。 殿內正其乐融融,不知谁忽然自怨自艾起来,“说起来,嬪妾都好久没侍过寢了。” 眾妃听后,目光有意或无意都往沈嘉玉身上落。 何止是一人,这几月以来,她们都没有宠。 就连三妃心都是慌的,帝王虽来探望过,但並未召幸她们。 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的情况。 这一批秀女入宫前,帝王虽性冷,但一月间,好歹会召幸三四次后妃,她们偶尔也能得回宠。 如今竟一点没有了。 若是大家都没有,那还罢了,可偏偏,有一位宫妃,频繁留宿宣政殿。 这便让人吃味嫉妒了。 沈嘉玉不慌不忙,任由她们打量著。 想要侍寢看她做什么? 她又不是皇帝! 既然想要宠爱,那就去爭去夺。 大家各凭本事好了。 她又没拦住她们,对她们说:你们不许去,陛下是本宫一个人的。 她顶多对帝王耍耍小性子而已。 她们要想耍小性子,她们也可以,就怕她们不敢而已。 不过想是这么想,沈嘉玉却依稀对这个事有个荒唐猜测。 先前宫中都说,陛下不近女色。 可这流言,在她侍寢后,她就知道这话不可信了。 毕竟这段时日里,锦帐春宵时,那灼热滚烫的碰触做不得假。 那既然陛下並不是性冷之人,那为什么从前並不常幸后妃呢? 沈嘉玉隱隱觉得,应该是帝王对她们全然无兴致。 从前那些少见的侍寢,大抵也是出於安抚人心。 虽然这个想法很荒唐,但沈嘉玉却觉得,这很有可能是真的。 不过终归结底是她的猜测,而且帝王的心思,她自己揣摩一番就够了,不能拿到檯面上说。 殿內气氛有些凝滯微妙。 片刻后,宝座上的丽妃笑嘆开口,“宸昭仪容貌冠绝六宫,陛下宠爱她些,也是人之常情。” 先前那个自怨自艾的宫妃,没想到丽妃竟为沈嘉玉开口,尷尬一笑,不再多言。 余下眾妃大多也不敢得罪沈嘉玉,私下发发牢骚就罢了,明面对上,她们还真不敢。 正要偃旗息鼓,竟有一位宫妃开了口,“按例说,昭仪娘娘是陛下表妹,皇上厚爱昭仪娘娘,无可厚非。可后宫祖制,贵在雨露均沾,宸昭仪独承圣眷,未免逾制。丽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眾妃惊嘆这人胆大,循声看去。 就连沈嘉玉也抬眸,朝出声之人看去。 在她斜对面,坐著一位身著浅蓝色宫装的年轻宫嬪,眉眼清丽如画,姿容脱俗,是宫中不常见的清冷美人。 沈嘉玉识得她。 这位便是在她进宫之时,曾被孟嬤嬤提起来的——祝贵嬪。 若说六宫之中,谁的话最少,那么就是眼前这位祝贵嬪,她比兰妃还不常开口,当真称得上清高二字了。 沈嘉玉在进宫第一日便注意到她了,这位和戚容华齐名的宠妃。 听说她得宠十年,荣宠不衰。 这还是自沈嘉玉进宫后,头一回见她公然说些什么,只不过,好像是冲自己来的。 沈嘉玉眯了眯眼睛,打算看看这位祝贵嬪,究竟意欲何为。 宝座上,丽妃同样诧异她开口。 可祝贵嬪这话,却是將她架在了火上,让她进退两难。 她要应下了,便是承认宸昭仪专宠、帝王逾矩了。 认下来,能得什么好呢? 先不说她不敢置喙帝王的决定,就是宸昭仪那样的性子,会简单放过此事吗? 丽妃並不想招惹到这等麻烦事。 丽妃默然须臾,而后道:“祝贵嬪这话言重了,陛下不过偏爱宸昭仪些,不过几日时间,哪里就称得上专宠了?” 她已给出了台阶,若是祝贵嬪懂事,此刻就该知趣下来。 可这位祝贵嬪却仍旧道:“请丽妃娘娘多多劝诫陛下才是。” 遇见这样的人,丽妃不由扶额,悄然给了殿內宫女一个眼神。 登时便有宫女上前,將祝贵嬪搀扶起来。 祝贵嬪清冷麵容微僵,不甘心再次开口,“丽妃娘娘,嬪妾所言……” 她还未说完,丽妃已然站了起来,她抚抚额头,皱眉道:“本宫突然有些头疼,今日就先行散了吧。” 说罢,便施施然离开了。 眾妃面面相覷,起身行礼后,也都各自散去。 祝贵嬪话说了半截,殿內已无人了,她冷哼一声,也离去了。 眾妃散后,丽妃抱著自己的波斯猫到了廊下晒太阳,“这祝贵嬪,今日差点让本宫下不来台,真是不省心。” 她的心腹宫女奉了茶点上来:“自新妃入宫后,祝贵嬪就再也没侍过寢,她再清高,心里也发急呢,如今是忍不住了。” 丽妃有一下没一下摸著自己的猫儿,感慨道:“也不怪乎她,就是本宫,也是最近才看透的。这宫里什么都是假的,恩宠也只是过眼云烟,唯有实打实的权力才是真的。” 从前她虽然有权,但到底只是个协理权,而且只是管著不重要的地方,遇见大事,还得要皇后拿主意。 如今不同了,她掌著尚宫、尚仪两局,说一不二,其他四局,若有不决者,也要向她请示。 可以说,她掌握后宫中大半权柄。 尝到了权力滋味,她这才恍然惊醒,从前那些个爭风吃醋,有多可笑。 丽妃幽幽嘆息一声:“眼下本宫可没空理会她们得不得宠的,本宫要想个法子,再上一步才是。” * 与此同时。 宫道长街上。 沈嘉玉和祝贵嬪碰上了,两人轿輦只差半步之遥。 虽说长街宽阔,足以並肩而行四轿,可宫中尊卑森严,若是一同出行,低位妃嬪的轿輦,是不能越过高位妃嬪去的。 祝贵嬪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沈嘉玉侧过脸,望著斜后方轿輦上的身影,冷笑一声:“祝贵嬪,你这是对本宫有意见?” 第67章 忍不了就挨打 两人的轿輦都停了下来。 听她如此问,祝贵嬪只得下了轿子,不情不愿行了一礼,“宫人们无礼,还望娘娘恕罪。” 沈嘉玉也下来了,款款走到了祝贵嬪面前,她眼神锐利如刃,“是宫人们无礼,还是你故意僭越?” 祝贵嬪没想到她说话这么不客气,脸色有些难看。 此事是她理亏,若没有她的授意,宫人们也不敢这样。若是將过错都推到宫人们身上,难保他们伤心记恨。 可后者更是不能应,一旦承认僭越,便有严重后果等著她。 祝贵嬪陷入两难,沉默不语。 本来刚才在未央宫中,沈嘉玉已经觉得自己仁慈了。 毕竟这祝贵嬪也没有直衝著她,而是將问题推向丽妃,最后事情不了了之,沈嘉玉也就作罢了。 可偏生祝贵嬪不识好。 散了场,又生生撞上来。 再放过她,她就不叫沈嘉玉了。 沈嘉玉目光冰冷,定定地看著她,“祝贵嬪,本宫瞧著你,很不服气,是与不是?” 见她厉声喝问,祝贵嬪自觉没面,眸中划过一丝难堪。 半晌后,她咬牙倒打一耙:“昭仪娘娘,您可是因为嬪妾刚才之言,记恨上了臣妾?可臣妾说的分明就是事实,陛下专宠您一人,后宫其他妃嬪,连面都见不上,这压根不合祖制!而且,昭仪娘娘您也未尽到宫妃本分劝诫陛下,反而霸占著陛下……” “啪!” 一声脆响。 祝贵嬪那张清冷的美人面被打偏过去,鲜明的巴掌印在白皙麵皮上浮现。 沈嘉玉听她说这么多,耐心早就殆尽,索性就用了最快让她闭嘴的方法,而且,她也確实该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嘉玉冷眼睨著她,“祝贵嬪,本宫今日告诉你一句话。本宫的事,你若是不服就忍著,忍不住,那就別怪本宫帮你长长记性了。” 长街上宫人来来往往,不少人都瞧见了这一幕。浑身一震后,头垂的更低,贴著宫墙边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祝贵嬪被当眾打了这巴掌,一时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她嘴唇震颤, 眼波蓄泪,“宸昭仪,嬪妾所言,哪句有错,丽妃不敢认这话,嬪妾却敢说,难道说实话也有错吗?” 沈嘉玉挑眉冷笑:“本宫不爱听,就是有错。” 祝贵嬪瞪著泪眼:“这巴掌,嬪妾一定要去丽妃娘娘跟前分说分说!” 沈嘉玉毫不在意:“那你去吧。” 人也打了,气也顺了。 沈嘉玉不再看祝贵嬪,重新上了轿子,她居高临下看著祝贵嬪,幽幽道,“祝贵嬪,下回记得,別再挑衅本宫,忍不住的话,还得挨打呢。” 说完,她便吩咐起轿。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祝贵嬪站在长街上,捂著脸看著她们离去。 她的心腹宫女担忧她,上前一步,“贵嬪,让奴婢瞧瞧您的脸要不要紧?” 祝贵嬪愤愤推开她,掩面重新折返。 她的心腹宫女打发了抬轿的太监,赶忙跟了上去。 这一切,被站在长街拐角的戚容华尽收眼底。 * 先前请安时,沈嘉玉还有些困意。 如今打完了人,精神了不少。 轿輦走了一会儿,她忽而吩咐,“不回宫,去宣政殿。” 红菱近了轿輦几步,问:“娘娘是想与祝贵嬪,在御前方面对峙吗?” 沈嘉玉慵懒嗤笑:“本宫又没错,对峙什么?去宣政殿,是因为本宫要去告状。” 红菱:“……” 她一哽,倒不知怎么接这话。 告状? 告什么状? 难不成要对陛下说,祝贵嬪的脸,把娘娘的手打疼了吗? 红菱没敢言语。 不多时,宣政殿到了。 但这个时辰,帝王还未下朝回来,沈嘉玉就百无聊赖地坐在西殿里等著。 她捏著自己喜欢的糕点小口小口吃起来。 等熟悉的脚步声一响起,她连忙放下点心,起身去迎接了。 她今日规规矩矩行了礼,“臣妾见过陛下。” 裴砚刚下朝回来,身上还穿著上朝时的玄金龙袍,头戴冕旒,面容冷肃,不怒自威。 这个时候见著她,倒是有些意外。 不过他没问什么,先进寢殿换常服去了。 沈嘉玉赶忙跟了进去,给他去了冕旒,好生放好后,又给他扣常服的玉带,“陛下怎么不问问,臣妾今日怎么这么早来?” 裴砚淡声道:“你先前说,今日要去请安了,这个时间,你又匆匆赶过来,应该是出了点什么事。” 沈嘉玉停了手中动作,噘嘴问道:“陛下既然猜到出了事,那为什么不来关心臣妾?” 裴砚望著她,声音无波无澜:“你会让自己吃亏吗?” 闻言,沈嘉玉眼睛笑成了月牙儿:“这话陛下说得很对。” 裴砚平静问:“所以呢?” 沈嘉玉耸耸肩,继续低头给他扣著玉带,语气稀鬆平常,“也没什么,就是臣妾把祝贵嬪打了。” 裴砚:“……” 果然不能安生,去给三妃请安第一日,又打了后妃。 一时殿內静下来。 等扣好玉带后,沈嘉玉重新抬头,可怜巴巴道,“实在是她该打,臣妾才打的。” 裴砚眉心微动。 她打了人,还这般委屈模样? 裴砚嘆息一声:“这次是因为什么?” 沈嘉玉便將今晨发生的事说了,过后她抱住帝王腰身:“陛下说说,臣妾是不是很无辜?” 裴砚听过后,沉默须臾,而后垂眸看她:“那你前来找朕,是想怎样?” 沈嘉玉小脸贴著他心口轻蹭:“臣妾想要,陛下为臣妾做主。” 裴砚推开人,沉声道:“你打了人,还得要朕向著你?沈嘉玉,你太恃宠而骄了。” 沈嘉玉踮起脚尖,亲他一口,歪头看人,“陛下不向著臣妾吗?” 裴砚不为所动。 沈嘉玉就又亲了他一口。 裴砚看了她好一会儿,心下无奈,扬声唤了庆安。 庆安躬身进来,垂首静听吩咐。 过了片刻,只听得帝王冷声说:“祝贵嬪言行失仪,禁足半月,罚俸半年。” 第68章 谁准你动的? 祝贵嬪挨打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六宫。 眾妃没想到,这宸昭仪在未央宫没动手,竟在外头动了手。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囂张。 只要说她一句,便得挨打。 只是可惜,她们白白错失了这样一场好戏。 不过在听说,祝贵嬪去求丽妃主持公道,宸昭仪径直去了宣政殿之后,眾妃立刻派出心腹 打探最新的消息。 永信宫。 戚容华自回宫起就笑容满面。 她实在忍不住。 只要想想,昔日劲敌祝贵嬪也被甩了一巴掌,心中就快意。 而且这巴掌,是在长街上,来来往往,多低贱的宫人都能瞧得见。 这得多难堪? 戚容华笑意嫣然,笑嘆道:“祝瑶啊祝瑶,你也有今日,真是痛快又解气。” 在这一批秀女未进宫前,她和祝瑶是最得宠的两位妃嬪。 一月之中,大多都能轮到一次帝王召幸的机会。 算是旗鼓相当的劲敌。 她一直看不惯祝瑶那副假清高的模样,数次想要扳倒她,可祝瑶很是谨慎,让她无从下手。 积怨到如今,已有三年。 两人之间势如水火。 今日祝瑶骤然出声,她很是震惊,可震惊过后,便是开怀。 如此才好呢,她巴不得这祝瑶和宸昭仪闹起来,越凶越好,她好看大戏。 没想到丽妃却让眾人散了。 她本失望著,没有想到出了宫门,却见祝瑶挑衅宸昭仪,被狠狠打了一巴掌的场景。 嘖嘖嘖。 真真是有趣极了。 戚容华倒了一杯茶水,悠然自得品著。 不一会儿,戚容华的心腹大宫女雪竹,匆匆进了殿內,稟报导,“容华,奴婢打听回来了。” 戚容华凝神,放下手中茶盏:“外头情况如何了?” 雪竹低声道:“丽妃没有见祝贵嬪,说是自己身子不適,让祝贵嬪回去了。” 戚容华娇娇一笑:“祝瑶这是自取其辱。丽妃明摆著,不愿掺和进宸昭仪的事,她还巴巴跑过去,真是可笑。” 雪竹笑著附和:“听说这祝贵嬪,还待在丽妃娘娘宫门口不肯走,被丽妃娘娘宫里的大宫女,请了两次才请走的。” 戚容华又问道:“御前那里,可有什么动静?” 雪竹说:“陛下下令,禁了祝贵嬪半个月的足,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戚容华听后,感嘆一声,“这亲表妹的枕边风,果真是厉害。这宸昭仪数次放肆,陛下都不曾责罚,反而还护著她。” 曾经她也暗地里说过詆毁祝贵嬪的话。 可彼时帝王脸色淡淡,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她便只能悻悻作罢。 雪竹仔细替她分析:“陛下在面子上,总得顾及著太后娘娘这尊大佛,想必心里也厌烦宸昭仪的,谁能一直受得了妃嬪如此放肆呢?” 戚容华觉得这话很是在理。 她连连頷首,讥讽笑道:“是啊,陛下如今是喜欢宸昭仪的美貌,又因著表妹这层关係,才一直新鲜著。你瞧瞧等到厌烦时,还会不会护著宸昭仪。” 雪竹浅浅笑著,奉承戚容华,“宸昭仪如何,暂且不说。如今奴婢恭喜娘娘,祝贵嬪落得这个下场,也算解了您心中一口恶气。” 听过这些话,戚容华心中別提有多么舒畅:“最近宫里的笑柄,怕都是祝瑶了。” 主僕两人,相视一笑。 过后戚容华又慢慢盘算开,“说起来,我的名字,近来也被重新放在侍寢名册里头,只是陛下沉迷宸昭仪,总也不召,我得想个法子,让陛下想起我来。” 雪竹犹豫了一会,提议说:“容华,这次咱们就別绕圈子了,万一再次惹恼了陛下就不好了。这次咱们不如去直接求见?” 闻言,戚容华秀眉轻皱:“你不是知道吗?前几次本宫带了茶点,结果陛下並不见。” 雪竹解释道:“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容华母家得势,有了功劳,陛下想必不太会拂容华的面子,见上一面,还是能的。只是侍寢,这要看容华自己的表现。” 戚容华沉吟片刻:“你说得有道理。雪竹,你快去御膳房,拿些精致茶点来,本宫再去试试。” 雪竹笑道:“容华,你別著急。这宸昭仪今晨去了宣政殿,想必今天不大会出来。咱们等等,明日再去?” 戚容华心头有些堵,她倒忘记这茬了。 她脸上笑意淡了些:“那就明日再说吧。” 到了第二日。 听闻宸昭仪並不在御前了,戚容华一刻不能等,打扮好,急急忙忙带人去了。 庆安见了人,微微躬身:“容华,奴才去稟报一声。” 戚容华笑容满面:“有劳总管了。” 庆安转身进了殿內,好一会没出来。 戚容华心里又有点拿不准了,忽上忽下,忐忑不安。 正忧心之际,庆安终於缓步出来,他做了个迎人的动作,“容华,您请。” 戚容华大喜过望。 理理鬢边碎发,深吸一口气,莲步轻移,进了殿內。 到了御书房,她盈盈下拜:“臣妾见过陛下。” 御案后,许久才传来帝王冷淡的声音,“嗯。” 戚容华起身后,便往御案后走,挽了衣袖,给他磨墨。 她还算知趣,见帝王在批阅奏章,便很少说话。 趁帝王闔目歇眼的间隙,她小心翼翼上前,想要给他按按额头。 她刚靠近,裴砚就闻到甜到发腻的香味了,他睁开了眼,冷声制止,“不必了。” 戚容华抬著手尷尬站在那里,不过瞬息,就若无其事继续给他研墨,“陛下,前几日给家中给嬪妾写信,说幸得陛下看重器重,嬪妾父亲才得以任职都察院,嬪妾看后,心中实在感激,不知如何谢陛下的恩典。” 裴砚面上看不出情绪来:“不必谢朕,是你父亲颇有能力。” 戚容华知道,陛下向来严苛,能说一句“颇有能力”,这便是天大夸奖了。 於是笑意更浓:“嬪妾给父亲也回了信,让父亲务必忠心辅佐陛下,为国效力。” “嗯。”裴砚应了一声,捏捏眉心,继续处理政务。 戚容华给他磨足了墨,心下无聊间,眸光在案上一扫,正巧看见那颗莹白温润的鬼工球。 她一怔。 上次她来伺候笔墨时,还没有摆此物,这是最近摆上的? 她伸手拿了,在手中转了几下,“料子是好料子,只是这雕刻的匠人手艺不太好,里头的纹路过於简单,不精细,而且这颗鬼工球,只有十层,也太少了些……” 她正絮絮叨叨说著,却陡然看见裴砚阴沉冷峭的神色。 戚容华心中一慌,瞬间噤声。 下一刻,帝王的滔天怒意朝她席捲而来,“谁准你碰的?” 第69章 推波助澜 男人声线冷冽如碎冰,字字透著森森寒意,如同寒霜浸入四肢百骸。 他在盛怒。 意识到这一点后,戚容华脸色“唰”一下苍白下来。 她匆忙放下象牙鬼工球,跪地请罪,“陛下恕罪。” 戚容华心里害怕的同时,又有几分委屈。 不过是一个鬼工球而已,本就是供人赏玩的,她拿了一下,陛下至於这么斥责她吗? 难不成她还比不上一个死物? 戚容华越想心头越是酸涩。 裴砚脸色很是难看,厉声道,“出去。” 戚容华好不容易进来的,怎甘心离去,忙抬起头哀求,“陛下……” 裴砚眸色幽深晦暗,宛如千年寒潭。 戚容华接触到他的视线,打了一个冷颤,再也不敢耽搁,只得退下,“臣妾告退。” 等人走后,裴砚將鬼工球拿过来,重新放在了紫檀木托之上。 * 永信宫。 戚容华失魂落魄地回来,懨懨歪在软榻之上。 雪竹看她这般颓丧模样,忍不住问道:“容华,刚才在宣政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忽然出来了?” 戚容华眼眶带了红痕,“陛下,把我训斥了一顿。” 雪竹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戚容华娇俏的面上难掩伤心:“我不过就是拿了御案上的鬼工球把玩了一下,隨口说了句雕刻的匠人工艺不好,陛下就大发雷霆,不让我伺候了。” 雪竹皱眉:“怎么会,一个摆件而已,陛下何至於训斥容华……” 戚容华眼圈红了:“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我並未做错什么,陛下对我怎的如此无情。” 说著,忍了许久眼泪终於滚落了下来。 雪竹赶忙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正开口安慰间,忽然失神了几息,再回神,长长嘆了口气,也不说话了。 戚容华察觉到异常,便问,“怎么了?” 雪竹看著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说。 戚容华自是看出她的异常,便说:“自进宫后,你是我最合我心意的,咱们两个,名义上虽是主僕,实际上却不止於此。如今,连你也有话要瞒著我吗?” 雪竹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奴婢是记起了一件事。” 戚容华收住眼泪,凝神看著她。 雪竹眼睛一闭,咬牙说:“前两个月,奴婢去尚服局给容华您取新制的宫装,听著几个女官在议论说笑,便跟著听了两嘴。原来是她们去颐华宫送东西时,瞧见了宸昭仪在偏殿支了个桌案,好似在雕鬼工球。奴婢听过这閒谈,也就忘了。今个骤然听容华提起,而且陛下还因此生了气,想必御案上放的,便是宸昭仪雕的那颗了。” 戚容华听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今日陛下並非无缘无故训斥她,而是因著,她评价不好的那颗鬼工球,是出自宸昭仪之手。 陛下是为了宸昭仪这个表妹而斥责她! 思及此处,戚容华猛地拂袖,將榻上案几上的茶盏,一扫而落。 瓷盏摔碎了一地。 只听得戚容华恨声道:“又是宸昭仪。先前打了我,又把恩宠全抢走了,这次又是她的缘故。这半年来的不顺,皆系她一人所致,她怎么不去……” 那个“死”字戚容华没说出来,因为雪竹捂住了她的嘴。 雪竹透过纱窗看向外面,见无人才放心下来,劝道,“容华啊,慎言啊,小心隔墙有耳。” 戚容华所居永信宫,是有主位娘娘和低位妃嬪在的,不止她一个后妃。 故而伺候的宫人也乱,有各自的宫人,也有打扫永信宫上下的粗使太监,宫里鱼龙混杂,难免被人听去。 戚容华也知道这个理,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脸色憋得铁青,“难不成,让本宫忍著不成?” 雪竹嘆道:“如今宸昭仪如日中天,恩宠正盛,陛下和太后那里,也都向著她,咱们斗不过的。” 戚容华沉默,隨后咬紧银牙:“本宫一定得想个法子,除掉宸昭仪!” 雪竹站了会,附在她耳边说:“容华何必亲自动手,查到咱们就不好了。不如坐山观虎斗,让別人去对付她。” 戚容华秀眉拧在一起:“別人?” 雪竹道:“容华受宠三年,好歹也算有点根基。除了御前,在各处也有几个暗线。昨个祝贵嬪宫里的暗线说,祝贵嬪被打之后,回宫摔了满屋的东西,还起了点蠢蠢欲动的念头,不过六局查得严,颐华宫又难以接近,实在不好下手,这才作罢。” 戚容华冷笑一声:“祝瑶这个贱人,终於也沉不住气了。既然有了这个心思,那我就成全她一把。” 雪竹小心翼翼问:“那容华的意思是?” 戚容华眯了眯杏眸:“我要推她一把。” * 虽是这么打算,可如今祝贵嬪被禁足,戚容华也无从下手。 直至半个月过了。 戚容华终於等到了一个机会。 听说祝贵嬪在御花园,戚容华立马带著人去了。 两人向来不对付。 祝贵嬪见到戚容华后,脸上露出几分厌恶,转身就要走。 戚容华幽幽笑道:“让嬪妾来瞧瞧,祝姐姐养了半个月的伤,这脸上的巴掌印消了没有?” 祝贵嬪步子停住,回头看向戚容华,怒声道,“戚容华,你不要欺人太甚!” 戚容华阴阳怪气道:“又不是嬪妾打的,祝姐姐你別拿我煞性子呀,怎么不去找宸昭仪?哦,对,祝姐姐不敢,怕宸昭仪再赏你一巴掌。” 祝贵嬪被激得脸色涨红,从唇齿间,挤出一句,“你够了。” 专门等著这一日,戚容华还没拱够火,自然不会住嘴,“说起来,前几个月,嬪妾被禁了足,才没得圣宠,不过陛下也没真忘了嬪妾,半个月前,好歹让嬪妾伺候了一回笔墨。反观祝姐姐,都半年了,怎么一次寢都没有过,连伺候笔墨这种的恩宠也没轮上?” 对於十年间,颇得圣宠的宠妃而言,最看重的是什么? 自然是帝王宠爱。 戚容华说完后,祝贵嬪脸色骤变,垂眸不语,可胸前起伏,却昭示著她內心的不平静。 戚容华见状,唇角微微勾起,她路过祝贵嬪时,低低说了一句,“姐姐如今什么都比不上宸昭仪了,怕是有她在,姐姐再无出头之日。嘖嘖嘖,这宫里,当真是花无百日红,风水轮流转啊。” 看著祝贵嬪攥得发紧的拳头,戚容华满意离去。 第70章 不会再管你 月上中天。 戚容华在宫里焦心等待著。 约莫半个时辰后,“吱呀”一声,殿门被雪竹推开。 她步履匆匆进了殿內,稟告说,“容华,祝贵嬪那里,果然有了动静。” 戚容华心神一震,忙追问:“当真?” 雪竹凑得更近些,又压低了声音:“听咱们的暗线说,祝贵嬪自御花园一回宫,就召了她的心腹进去,密谈了好一会儿才出来,隨后便有人出了宫门,暗自探听颐华宫的消息。” 戚容华沉吟道:“这么说来,祝瑶是要动手了?” 雪竹点头:“极有可能。” 戚容华唇畔掛上恶劣的笑,“这便好啊,不枉我这一番苦心。最好这两人斗得两败俱伤,同归於尽。” 如果祝瑶和宸昭仪都没了,陛下的宠爱,可就没人能爭得过她了。 雪竹见她如此欣喜,有些不忍拂了她的兴致。 可想一想,终究又开口提醒,“容华,虽说祝贵嬪有了此心,可颐华宫那里未必是吃素的,只怕没那么容易得逞。不过,只要祝贵嬪动了手,总有跡可循,说不定,这次她能栽个大跟头。” 戚容华心中正幻想两人同归於尽,自己独占恩宠,听了这话,心中一凛。 是啊,颐华宫可没有那么好对付。听说宸昭仪身边伺候的宫人,大多是沈太后身边的旧人。 沈太后是什么人? 虽说她现在慈寧宫吃斋念佛,但她以前,可是从康元帝后宫杀出来的狠角色。 她身边的旧人,又岂是好糊弄的? 这祝瑶,虽说有些心机聪明,也在宫里沉浮多年了,可就怕瞒不过这些人的眼睛。 只是,都到了这么个地步了,若是不成事,这借刀杀人之计失败了,也太过可惜。 戚容华思量了一会,说,“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在暗中推波助澜。” 雪竹顿悟:“就像今日容华这般,推著祝贵嬪向前走?” 戚容华当机立断,吩咐道:“告诉咱们在宫里安插的所有眼线,祝瑶要做什么,暗地里盯紧了,必要时助她一把。切记,万事小心,不可露出马脚。” 雪竹点头:“奴婢会好好告诫她们。” 她领命而去。 戚容华端了热茶喝了一口,慢慢道:“祝瑶,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你可別让我失望啊,一定要爭气,早日除掉宸昭仪。” 说罢,她低声笑起来,笑声阴惻惻地,令人背脊发凉。 * 沈嘉玉觉得,再没有比一个大嘴巴子更好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自她打了祝贵嬪之后,请安时,再也没人敢提关於她的事了。 沈嘉玉感慨,还是这个管用又省心。 因著这一巴掌的威慑力,这段时日的请安,不过丽妃和慧妃斗斗嘴,爭一下宫权,再然后就是一些琐碎小事,很快就散了。 沈嘉玉乐得这样。 请过安,回宫吃了膳食后,她就让人將凛霜带来。 虽然裴砚吩咐过,只让宫人下午抱过来,但沈嘉玉怎么忍得住,於是上午也让人抱过来一次。 凛霜的身形,这个月有了很大变化。 若说之前,像只狸奴一般大小,那么如今,儼然长成小犬的身形。 如今它走路也已稳当了,甚至会在宫院里撒欢小跑。 它很听沈嘉玉的话,招招手就过来,餵给它奶,他就乖乖坐在那里,舔得一乾二净。 別说沈嘉玉喜欢它,就是红菱绿萼她们也喜欢得紧。 小厨房的人,更是每日留了羊乳,专门给它加餐。 这一日,已近午时,凛霜照例在院里玩耍。 沈嘉玉就坐在廊下的美人榻上歇著,隨口道:“天天吃那些东西也腻了,中午叫小厨房別弄那些菜,直接上个虾锅就行了。” 红菱笑著应道:“那奴婢让她们多做两样点心。” 沈嘉玉点头:“做个金乳酥和芸豆卷吧,这两样好久没吃了。” 红菱笑吟吟去了小厨房。 沈嘉玉拿过閒谈游歷看起来,心神正沉浸,冷不丁,手里的书被人抽走了。 沈嘉玉还以为是孟嬤嬤不让她躺著看书,正要出声。 这一看,发现竟是裴砚来了。 她惊讶坐起来:“陛下来了,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 裴砚没回答她,將书隨手放下:“朕觉得,你应该先向朕解释才对。” 沈嘉玉刚想问解释什么。 余光正巧瞥见追彩球的凛霜,她明白过来,顿时有些心虚,“臣妾……臣妾……” 支支吾吾,没有下文。 裴砚冷声道:“沈嘉玉,你惯会阳奉阴违。” 沈嘉玉抓著他的衣袖討饶,“凛霜正是调皮贪玩的时候,让它多出来活动活动,也是好的。” 裴砚眉眼微抬:“所以,这段时日,也不去御前看宫务札子了,只一心扑在这上面,是不是?” 沈嘉玉訕訕一笑:“臣妾就不能歇息几天吗?实在是身上有些累,看那些文书看得眼花繚乱。” 裴砚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斥责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沈嘉玉,你以为你是给谁看的,难道是给朕看的吗?” 先前的道理,他已跟她说过了。 先前还好,她规规矩矩学了一阵,不会的去查去请教。 可近些日子,心思飘忽的很,一看到宫务札子就走神瞌睡。 甚至这几日,乾脆不去了。 沈嘉玉被说了这一顿,难免灰心,头慢慢垂下来,“臣妾明日就去。” 裴砚却道:“不必勉强,你既然不想受累,朕也不逼你,那些宫务不必看了。” 沈嘉玉抬头,眼圈已经红了。 裴砚无动於衷,冷冷看著她:“不只那些宫务,从此以后,朕不会再管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朕不会干涉。” 他拂袖下了台阶。 沈嘉玉心里发急了,连忙去追他。 裴砚身量高,步子大,沈嘉玉小跑才能追上,她好不容易拉住裴砚的手,带著哭腔说,“陛下,臣妾知道错了,一定会改正的。” 裴砚有心给她一个教训。 要不然,她永远不长记性。 故而拨开了她的手,继续往外边走。 跨过宫门时,却不料变故突生。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著便是宫人们的惊呼声, 他下意识转头回望,只见沈嘉玉整个人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71章 中毒 “昭仪娘娘!” “来人啊!” “……” 在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裴砚疾步上前,將沈嘉玉抱起来往正殿內走去,他神色冷峻得不像话:“去寻太医来。” 红菱含著泪,赶忙跑出了宫门。 赵秉忠见帝王在此坐镇,带著两个小太监,也飞速往太医院奔去。 裴砚阔步走向寢殿,將怀里女子放在了榻上。 刚才瞧得不真切,如今细看,女子小脸苍白如纸,一点血色也无,像是被人陡然抽走了生机一般。 裴砚心下一沉。 他抬手轻拍沈嘉玉脸颊:“阿玉,醒醒?” 裴砚本来以为,她是急火攻心,一时晕厥。 可大掌一触到沈嘉玉的腮颊,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榻上女子的体温太低了,一点热意也无。再去握她的手,十指亦是冰冷。任人再怎么呼喊,都没有一点反应。 这不正常。 裴砚眸色凝冷,厉声命令:“去催太医。” 庆安眼见情况不对,不敢耽搁,自己亲自带人去催去了。 裴砚又看向一旁侍立的绿萼,审问道:“你们娘娘,今晨可乱用了什么东西?” 绿萼这一会儿急得满头冷汗,压根顾不上擦,她颤著声音回话:“並没有,娘娘自请安回来,挑了几样爱吃的粥食用了,再没吃別的东西。这些膳食,都是小厨房试一遍,奴婢再亲自查验一遍,才送上桌的,不可能会有问题。” 裴砚听后,一言不发。 对於女子的晕厥、莫名低温,他怀疑是中毒。 既然膳食没有问题,那便是別的原因所致。 她刚才说,这些时日身上很累。 裴砚本来以为,是她偷懒耍滑,故意找的藉口。 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她没在骗他。 因为中了毒,身上乏力疲惫,所以看宫务就睏倦,容易打瞌睡。 先前的种种行为都有了合理解释。 偏生他並没有察觉不对,反而误会了她。 在她昏厥之前,他都做了什么? 不信她的话就算了,还要打定主意教训她一番。 后头更是过分,拨开了她的手,阔步离去,任由她怎么追,都不肯回头,最后让她所有失了力气,摔倒在地上。 裴砚望著床榻上,呼吸十分微弱的女子,重重闭了下眼睛。 再睁开时,漆黑眸里翻涌著深深怒意,“去把三位院判都请来,彻查颐华宫。” 御前的人得了令,赶忙去办了。 裴砚將人都打发走,他一人坐在床沿边上,情绪难辨。 只一双幽深的黑眸,冷沉而凛冽,融著森森肃杀之意。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赵秉忠架著一位年纪颇大的太医赶回宫。 不待太医喘口气,就將他拽到了寢殿里。 裴砚让出位置,冷声道:“去给宸昭仪把脉。” 太医连行礼都顾不得了,忙上前搭脉诊断。 隨著时间推移,他眉头越皱越紧。 诊脉过后,迟迟没言明病情,只道,“昭仪娘娘这脉象,实在古怪。” 裴砚自来是了解这些太医的秉性的,无非是没有把握,不敢妄言罢了,他沉声命令:“照实说!” 帝王语气如寒山霜雪,令人心悸,太医打了一个哆嗦,不敢再说那些虚话,跪下如实稟告:“昭仪娘娘,像是中了毒。” 裴砚眸色一凛。 他的猜测没错,果然是毒! “可知是什么毒?” 太医深深叩首,惶恐道,“微臣无能……” 连什么毒都查不出来,自然不能对症下药。 裴砚拂袖,让人將他带下去。 好在没多久,郭院判带著两位副院判赶来了。 三人轮流把脉,商议过后,確定是毒无疑,只不过什么毒,一时还无法得知。 郭院判稟报导:“以脉象来看,毒素已在昭仪娘娘体內积累多日。本该不到昏厥程度,只不过昭仪娘娘肝火陡然旺盛,毒素上涌,这才昏厥。这毒未有定论,尚不能定平復之法,微臣只能暂时用银针,压製毒素,护住昭仪娘娘心脉。待查清毒源,再做打算。” 裴砚眉目沉沉,看向他:“务必保全宸昭仪,若有差池,朕唯你们试问。” 郭院判自是知晓,这位昭仪娘娘的身份,连忙应下。 他拿了针包,在两位副院判的协助下,施针压制。 费了不少时间,才施完了银针,三位院判俱是满头大汗。 过后,郭院判再次给沈嘉玉把脉,可越把越心惊。 因为这脉象压根就没被压制多少,反而持续不断往心脉涌去。 郭院判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见他脸色不对,两位副院判赶忙搭上脉象,皆是一惊。 郭院判思前想后,只得一种可能,他跪在了帝王面前,“还请陛下移步,毒物恐正在寢殿蔓延扩散。” 这消息恍如惊雷,炸在眾人耳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庆安嚇得惨无人色,忙劝道:“陛下,还请移驾。” 裴砚环顾殿內一圈,忍著无边怒意,將榻上女子抱了出来,放到了东殿小书房的罗汉榻上。 这次,经由三位院判把脉,確认她的脉象平稳下来。 裴砚周身笼罩的阴冷戾气,气势骇人,“去查,查清楚寢殿究竟有什么东西在!” 红菱已经回来了,此时和绿萼一起,掩袖进了寢內,配合三位院判探查毒源。 还未有结果,殿外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隨著一声通报,两位宫妃进了正殿。 是丽妃和兰妃。 得知消息后,两人便匆匆赶来了。 丽妃小书房门口行了礼,急声问道,“陛下,宸昭仪如何了?” 竟是一副关心沈嘉玉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关係多好。 东殿小书房內,裴砚给沈嘉玉掖了掖鬢边碎发。 仿佛没有听见丽妃的话,一个字也没有回应。 还是庆安出来扶起了她,低声对丽妃和兰妃说,“不太好,郭院判说是中毒。” 丽妃惊讶捂唇,透过珠帘看了东殿里面一眼。 不敢再妄言什么,在正间找了个位置坐下。 兰妃也跟著坐下。 慢慢地,余下的六宫妃嬪也都来了,听说宸昭仪中了毒后,皆是震惊不已。 宸昭仪如此身份,到底是谁居然敢给她下毒? 戚容华也来了,面上亦是一副惊诧样子,可心底,已经迫不及待看热闹了。 最好是宸昭仪救不回来,祝瑶被废,这样才遂了她的心愿。 第72章 胡蔓藤汁 寢殿內。 数扇菱窗大开,以便通风换气。 三位院判已查验了床褥帐幔和衣裳软枕,红菱和绿萼將首饰头面都翻腾出来,让他们验了一遍。 都没有问题。 这便有些奇怪。 就连衣柜和暗格,也都查了两三遍,並没有发现不妥,那这毒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顾院判沉吟片刻,对红菱说,“姑娘,能否让微臣把把你的脉象。” 红菱点头,坐在凳几上,伸出皓腕:“院判请。” 顾院判搭脉片刻,说:“姑娘体內亦有毒素,只不过並不多,还未显现出症状来。” 这便说明,毒源確实在寢殿內。 宸昭仪在此日夜歇息,毒素累积更深些。 而她的宫女只是偶尔进来,所以毒素累积尚浅。 红菱扫视寢殿一圈,皱眉道:“这殿內一应物品陈设,三位院判都查了,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呢?” 顾院判也觉得蹊蹺。 东西都查过了,包括那些个香料也都查验过了,並没有问题。 这毒源究竟在哪里? 他摇摇头,再度打量著殿內。 忽而目光停在花几摆放的那盆木芙蓉上,心中一动,“这花……” 红菱解释道:“这是花房送来的木芙蓉,一日三色,晨时素白如雪,午后柔粉晕染,黄昏暮红似霞,三色同存,风骨清傲, 我们娘娘很喜爱这花,日日都摆在这殿內。” 顾院判道:“可否让微臣一观?” 红菱让人將木芙蓉搬过来。 顾院判拈了一朵,细闻细嗅了,並无异常。 他原以为自己多心了,可就在宫人將木芙蓉搬走时,他在空中嗅闻到极淡的土腥味。 顾院判眼神骤变:“將这花放下。” 宫人不明所以,看向红菱,见她微微点头后,將花重新放下。 顾院判问红菱要了根银簪子,在泥土里搅和了几下。 再拿出时,簪头已经乌黑一片。 眾人大惊,两位副院判也闻声赶来。 待一番查验过后,顾院判说:“这泥中有毒,被人放了胡蔓藤汁,每次浇灌或晒日光时,汁液隨水汽蒸发,便会使人中毒。” 红菱急道:“胡……蔓藤汁,这是什么毒物,院判可有解毒之法?” 顾院判嘆息一声:“这是它的大名,民间更喜欢叫它鉤吻。” 红菱一脸骇然,显然清楚这个毒物的俗名:“鉤吻……居然是这个东西,还日日摆在床头……” 话到一半,她说不下去了,身子不受控制地发颤。 显然受惊过度。 绿萼及时搀扶住她,看向顾院判,“还请顾院判,向陛下容稟详情,儘快救治我们娘娘。” 顾院判深知此事利害关係,作揖离去。 到了前边正间,隔著珠帘,他跪在书房前,將事情一五一十稟告了, “……胡蔓藤根系可榨取毒性汁液,无色无味,遇水或高温挥发成雾气后,只有若有若无土腥气,在花香掩盖下,极难察觉。 ……此毒蒸腾后,侵入人体,初期昏沉嗜睡,浑身软弱,隨著气力持续衰败,损害心肺,直至毙命。” 话落,前殿內陷入长久死寂。 裴砚看了眼,榻上宛如碎玉般,毫无生气的女子,眸底染上寒煞,一身杀气再也压制不住。 他踱步出了书房。 到了正殿宝座上坐定。 “如今既知晓毒物,可好解毒?” 郭院判作揖道:“待微臣抓药煎熬,等娘娘服下,清了体內毒物后,便可转醒。” 郭院判退下后,殿內寂静无声。 丽妃虽俱帝王一身戾色,可却明白,此时是个绝佳良机。 她吞咽下口水,小心翼翼开口:“这花房从属司苑司,司苑司又由尚寢局管辖,乃是兰妃掌管的地方,难不成此事与兰妃有关?” 她心知不是兰妃。 这个懦弱东西,怎么敢对宸昭仪下手。 就是慧妃,也比兰妃的嫌疑都要大些。 可是,如今事情出了尚寢局,兰妃总归有几分干係在。 拖兰妃下水,是因著她手里的宫权。 万一陛下嫌兰妃监管不力,那宫权被收回来,自然是自己受益。 这也是丽妃为何冒著风险说这些的原因。 被点到名的兰妃,脸色一白,连忙请罪,“此事万万不是臣妾所为,还请陛下明察。” 高台之上,帝王没有看任何人,只吩咐庆安,“將司苑司女官和素日往颐华宫送花的宫人带来。” 庆安应声后,带著人去了。 察觉到帝王身上的冷意,兰妃不敢起身,依旧跪著,丽妃也不敢出声了,更別谈余下妃嬪。 殿內气氛一时降到冰点。 压抑又沉默,几乎让人喘息不开。 直至庆安归来,吸引了满殿目光。 庆安不顾气喘,忙稟报导:“回陛下,司苑司女官到了,只是……常来给颐华宫送花的掌苑,自縊了。” 这是畏罪自尽了。 瞠目相对,举座愕然。 在鸦雀无声中,庆安又道:“不过,刚才经奴才在司苑司审问,得了一条线索。” 说罢后,他退了下去。 司苑司的女官,从廊下被带进了殿內。 一进来,她便跪在殿中央叩首稟奏, “微臣自昭启五年,担任司苑司司苑一职,负责宫內花木栽培及养护。 至今年,颐华宫有主入內,微臣便派八品掌苑柳青负责颐华宫花木培植。 今秋时节,因昭仪娘娘素爱木芙蓉,故柳青每隔四五日精心挑选了开得正盛的木芙蓉,送往颐华宫內。 刚才庆大总管来花房时,柳青已认诛服罪。不过,她手底下的两名花房小宫女,察觉过异样。 自半月前,柳青便时不时故意逗留於花房,甚至夜深时分在花房与人密谈。 两名小宫女碰巧撞见,也曾询问过,柳青听后,脸色不自然,只道她们听错了,並无这一回事。 经今日庆大总管盘问,这两名小宫女苦思冥想,终於记起有一夜,柳青对密会之人的称呼。” 这一番话下来,眾妃的心高高悬起。 宝座上很快传来帝王冷厉威严的声音,“说。” 司苑司女官伏地拜倒:“那两名小宫女,曾亲耳听到,柳青唤密会之人为雪竹姐姐。” 这话刚落,丽妃便失声道:“这不是戚容华贴身大宫女的名字吗!”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尽朝戚容华涌去。 戚容华听得正津津有味,本以为要引出祝瑶了,却不料陡然听见雪竹的名字。 她脑中轰然一空,唇齿颤慄,喉间堵上一口又沉又重的气,惊怔难语。 第73章 反转 还不待细问戚容华,只听殿门口忽而响起一声尖细通报,“太后娘娘到!” 眾妃慌忙起身跪迎。 沈太后在李嬤嬤的搀扶下,缓步进了殿內,看到满殿行礼的鶯鶯燕燕,眸里掠过寒意。 在红菱引路下,她先是去了小书房探望沈嘉玉。 看到平日灵慧狡黠的侄女,此刻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 沈太后心口一窒。 再三亲自问了院判,说晚间就能醒过来,这才稍稍放心。 沈太后给沈嘉玉掖好被子后,一脸冷色地出了小书房,到了正间。 早在沈太后来时,就有宫人搬上一把檀木交椅,放在宝座斜下方。 沈太后坐定后,环顾眾妃良久,才淡漠开口:“都坐下吧。” 沈太后並不常出来,平日六宫妃嬪都是在宫宴或是年节时才得见她。 她一般都是很慈爱温和的模样,对两位小皇子更是疼爱有加。 眾妃甚少见到她这般肃冷威严的神色。 一时间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此间沉默,还是沈太后出声打破的:“查到哪里了?” 丽妃见宝座之上,帝王转著扳指一言不发,便大著胆子开口:“回稟太后,郭院判说,宸昭仪是中了胡蔓藤的毒,这毒藏在木芙蓉的花泥之中。如今已查到,负责颐华宫花草的掌苑,曾在深夜密见戚容华的贴身大宫女雪竹。” 沈太后眸中闪过锐利光芒:“戚容华何在?” 听到太后点名,戚容华竭力压下惊慌,跪在了殿中,颤声道:“太后明鑑,臣妾冤枉啊。” 沈太后不怒自威:“你冤枉?” 戚容华眼含热泪:“宸昭仪乃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嬪妾一个小小容华,怎敢动非分之想。嬪 妾的宫女,向来安分守己,定是有人冒名栽赃,构陷臣妾。” 沈太后声音沉冷:“听你这般说,心中是有怀疑的人了?” 戚容华骤然抬手,指向殿內一位宫妃,“是她!” 眾人顺著戚容华所指的方向看去,望见了一张清冷美人面。 是祝贵嬪。 戚容华哭诉道:“她向来与嬪妾有怨,近来又同宸昭仪不睦。定是她怀恨在心,下此毒手,既害了宸昭仪,又嫁祸於嬪妾。还请陛下、太后娘娘明鑑,还嬪妾一个清白。” 她一副含冤力辩的样子,倒引起了眾妃小声议论。 难道此事当真有隱情? 真不是戚容华所为? 祝贵嬪听著议论,也跪在了殿中央,她背脊挺得笔直,亦字字泣血:“戚容华血口喷人,诬陷嬪妾,还请陛下、太后,为嬪妾做主。” 涉及此案的两位妃嬪,都说自己是冤枉受屈的,要求查明真相。 沈太后沉吟片刻,微微侧身:“这件事,皇帝怎么看?” 主位上,裴砚神色淡漠,声音冷到极致:“彻查到底。” 庆安听著吩咐,忙將戚容华和祝贵嬪的大宫女带走,又去了戚容华和祝贵嬪宫中,搜寻相关证据。 一边查著这两位宫妃,庆安又命人审问花房的人,想要找出更多的相关线索来。 外头忙作一团,而颐华宫正殿內,却是一片死寂。 戚容华跪在地上。 她心下也有些拿不住,忐忑不安。 虽然之前曾告诫底下人,要小心行事,不要留下痕跡。可如今太后和陛下齐查此事,尚不知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如若不能…... 戚容华低垂著眼眸,余光瞥向祝贵嬪。 如若不能,那她至少將祝瑶这个贱人拖下了水。 她跑不了的话,祝瑶更別想跑。 而且这事,她並不是主谋,她父亲,又於朝中有功。 陛下怎么也不至於重罚她,顶多也就是降位禁足。 至於祝瑶这个贱人,必定会被厌弃,若是不留往日情面,打入冷宫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戚容华才稍稍回神,冷静了几分。 除了她,眾妃心思各异,也都暗自思忖著,只是面上,皆不露声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眾人神经紧绷中,外头终於有了动静。 庆安押了雪竹进殿,稟告说,“陛下,太后娘娘,奴才在这个宫女房中,搜出了一瓶胡蔓藤汁。” 雪竹只说冤枉,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额头红肿一片。 戚容华急忙辩解道:“这也定是背后之人栽赃!” 庆安在满殿眾人的注视下,却缓缓说道:“奴才带著雪竹到花房宫人面前询问一圈,登时就有几位宫人指认了她,说这些时日,確实曾在深夜於司苑司见到过她。原先那两位碰巧撞见与柳青密会的宫女,说雪竹的声音,与那夜之人也极为相似。” 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便都有了。 与花房掌苑,密会之人確实是雪竹。 戚容华大脑眩晕,脑前发白,有些理不清眼前的状况。 怎么没查出祝瑶来,反倒查到雪竹身上? 还有好端端的,雪竹什么时候去花房? 在她思绪混乱之际,雪竹停止了喊冤,悲痛看了戚容华一眼,大喊道:“此事是奴婢一人所为,和容华没有半点干係,奴婢认罚。” 话音落下,她目光触及一旁的博古架子上。 她身形一晃,便朝著那处撞了过去。 千钧一髮之际,庆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隨后命人將她挟制住。 丽妃站起来,喝道:“你这贱婢,想要替戚容华以死顶罪吗?本宫告诉你,宫女蓄意谋害妃嬪,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心甘情愿替戚容华顶罪,难道你全家也甘愿为戚容华顶罪吗?!” 这声厉喝,让雪竹发抖落泪,她嘴唇嚅动两下,说不出话来。 丽妃冷笑一声:“还不如实招供!否则,你全家性命难保!” 雪竹痛哭几声,惶然看向戚容华,“容华,奴婢也不想的。奴婢愿意为您去死,可……可奴婢的家人是无辜的。” 戚容华全身的力都泄了,四肢百骸涌上彻骨寒意:“你在说什么?” 雪竹哽咽道:“容华,您便认了吧。这一切,是您让奴婢去做的啊。” 戚容华至今入宫已有三年,最是信任雪竹。 虽然她如今还理不清所有头绪,但她却明白一件事。 这个贱婢指认了她! 戚容华在极致愤怒中,近乎丧失所有理智,她张牙舞爪扑向雪竹,“你这个贱婢,胡说八道什么,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庆安连忙拉开她。 戚容华满心怨愤,又扑向祝贵嬪,掐著她的脖子不放,“是你这个贱人要害我,是你!” 第74章 清白 她在气头上,力气极大。 祝贵嬪被她掐得脸色青紫,喘息不过来,好在宫人及时將戚容华拖开。 戚容华狼狈跌在地上,她伏地痛哭:“太后娘娘,陛下,不是臣妾,真的不是臣妾。” 沈太后目光在她和祝贵嬪身上逡巡,语气凌厉:“庆安,查清楚了吗?此事只与戚容华有关,还是另有他人?” 庆安躬身道:“回太后娘娘,奴才刚才已细查所有伺候祝贵嬪的宫人住处,並无不妥。奴才又將他们这些时日的行踪言行一一查明,一如常例,皆有佐证。至於花房的宫女女官们,这段时日也並未见过这些人出现在花房附近。” 他这一番话已经很清晰明了。 祝贵嬪身边伺候的人,住处清白,行踪正常,没有可疑之处。 这几乎等同言明,此事与祝贵嬪无关了。 此事是庆安这个御前大总管亲自查验的,他说出的话,尽可全信了。 殿內静了片刻,祝贵嬪清声开口:“陛下,太后娘娘,嬪妾前些时日,是同宸昭仪有过不快,嬪妾也承认,心中確实有气,摔了几套杯盏,可不过嘴上爭执而已,宫中如何能避免。可嬪妾万万没有害人之心,反倒这戚容华,证据未有,便一口咬定是嬪妾所为,其心可诛。” 戚容华被逼红了眼,破口大骂:“祝瑶,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祝贵嬪看了她一眼,冷声道:“戚容华,你前些日子在御花园,嫉妒宸昭仪得宠,出言挑拨,此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可是今日,你实在过分,你自己做的丑事,污衊在我身上,真当我没有脾气吗?” 御花园一事,只有戚祝两位妃嬪知道,旁人並不知,故而听得一知半解。 丽妃开口质问:“戚容华出言挑拨什么?” 祝贵嬪如实將那日之事讲了,又补充说:“丽妃娘娘若是不信,现在可召两宫宫人进殿对峙,嬪妾若有半句虚言,任凭娘娘处置。” 丽妃看向殿中瘫坐的戚容华,幽幽冷笑:“戚容华,你倒是好心思手段,本宫竟不知你嘴皮子这般利索。怎么,见祝贵嬪不为所动,自己忍不住动手了?” 看著眾妃不屑鄙夷的眼神,戚容华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塌,她嘶声吼道:“不是我做的!这一切都是祝瑶这个贱人所为,是她陷於害我!” 这番声泪俱下的哭诉,已没人再信。 铁证如山,容不得她抵赖狡辩。 “够了!”沈太后一声喝斥过后,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沈太后看向裴砚,冷然问:“皇帝,如今人也审出来,证据確凿,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裴砚抬眸,目光冷厉如刃,一字一顿道:“戚容华心性阴毒,妒火焚心,欲谋害妃嬪,证据確凿,罪无可恕,革去容华封位,贬黜为庶人,幽禁冷宫,终身不得出。” 自查出那一刻,裴砚便对她起了杀意。 可圣旨不能这么下。 先不说皇家未有赐死妃嬪之先例,就是前朝那里,也得顾虑著戚家的顏面。这事说起来,牵连的不仅仅是一个戚家这么简单,而是整个朝堂的有功之臣。 直接处死戚容华,未免太过不留情面。 故而裴砚只將她打入冷宫。 只等戚氏入了冷宫,找个时机,料理了就是。 戚容华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 她跪爬几步,想要求饶。 可还没等她抓到帝王衣摆,就被宫人架著出去了。 “陛下……陛下……饶了嬪妾吧……” 戚容华的声音渐渐平息,直到再也听不见了。 六宫妃嬪俱是感慨。 这戚容华可是实打实当了三年的宠妃,如今一朝被废,跌落尘埃,当真是时移世易,令人不胜唏嘘。 从此以后,戚氏的名姓,只怕就此湮灭在歷史的尘埃之中了。 发落完戚容华,裴砚目光落在殿內,他修长冷白的手指,停止转动扳指,“兰妃。” 帝王一出声,眾人从各自思绪中迴转,齐齐看向坐在左边首位的兰妃。 兰妃起身,缓缓拜下:“陛下。” 裴砚眸色幽深,冷声道:“此事虽系戚容华所为,可说到底,也是你监管不力所致。从今日起,这宫权,你便不必掌管了,就好好在宫中,教导祈湛吧。” 兰妃听后,脸上浮现愧疚之色:“宸昭仪遭遇此事,臣妾难辞其咎,甘愿领罚。” 裴砚脸色缓和些,没有再说斥责之语。 丽妃听了,却是心间陡然一喜。 她先前鋌而走险,拖兰妃下水的举动是正確的。 如今兰妃宫权被褫夺,说不得,这些宫权会落到她手里。 丽妃心中殷殷期盼著,可左等右等,直到帝王遣散她们,也没得到这话。 丽妃脸色微僵,阔步离开了颐华宫。 * 等六宫妃嬪散去,又送走了沈太后之后,裴砚独自坐在罗汉榻沿。 郭院判煎好了药,宫人端了上来。 见状,裴砚抬手接了过来。 许是不常伺候人,他餵药很不熟练。 一汤匙药汁,餵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 看著沈嘉玉唇边药渍,裴砚皱眉,细细给她擦拭乾净,才重新端起药碗,继续餵起来。 绿萼欲言又止,红菱深吸一口气,大著胆子上前,“陛下,还是让奴婢来吧。” 裴砚看著拧眉囈语的沈嘉玉,沉默须臾,让出了位子。 红菱小心翼翼接过药碗,一气呵成將药餵了个乾净。 她重新让出位置,和绿萼一同离开了小书房。 两人去了寢殿,开窗通风许久,將一应被褥锦帐都换了新的,这才回来復命,“陛下,內寢已收拾妥当了。” 裴砚頷首,將榻上女子小心抱起,缓步进了內寢放下。 他一直守在旁边。 天色渐晚时,庆安进来一次,说膳食准备好了。 裴砚並没用,只吩咐一句,“让小厨房准备些清粥小菜,在灶上热著,等宸昭仪醒了,好送过来。” 庆安应下了。 裴砚又坐了会儿,才去后殿沐浴洗漱。 他刚穿好衣裳,隔著殿门,听到了庆安欣喜的声音响起,“陛下,昭仪娘娘醒了。” 第75章 阿玉不怪陛下 裴砚刚绕回正殿,就听到喧嚷的声音。 他眉心微动,步子却没停,抬步上了殿阶。 还未进殿,一道人影便冲了出来。 慌乱中,两人撞到了一起。 裴砚垂眸一看,及时扶住人。 他上下打量一眼,脸色便不好了。 只见沈嘉玉一身素白寢衣,光著脚,散披著一头青丝,脸色惶然不安。 此时虽刚入秋,可夜里还是有凉风的。 她衣裳单薄,赤脚踩在地砖上,不用想,也是冷的。 裴砚皱眉,看向跟在她身后宫人,冷斥道:“怎么回事?” 红菱绿萼赶忙跪下请罪:“娘娘一醒了,不等奴婢们开口解释什么,就执意要找陛下,奴婢们怕伤了娘娘,实在拦不住啊。” 裴砚脸色微沉,看著紧紧抱著自己腰身的沈嘉玉,无奈轻嘆。 他接过宫女捧著的披风,给沈嘉玉繫上。 隨后长臂一揽,將人打横抱起,抱进了殿內。 裴砚想將沈嘉玉放在西殿的软榻上,可谁知,怀中女子紧紧抱著他脖颈不肯放。 裴砚无法,只好將人抱在怀里,自己坐下了。 甫一低头,便看见女子那一头顺滑如瀑的乌髮,“朕又不跑,你抱的这样紧做什么?” 沈嘉玉一直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也不抬头,只身子有些微微发颤。 裴砚將她小脸扳起来,这才看见,她眼圈通红一片。 沈嘉玉仰头望著他,眼尾水光浮动,“陛下真的不管臣妾了吗?” 她竟还在害怕晕倒之前的这件事。 裴砚一时无话,只沉默看著她。 沈嘉玉忍著泪,努力解释道:“臣妾真的没有偷懒怠惰。只是前两天一直没有精神,看札子有些恍惚,也不往心里去,所以想著,回宫休养两日,等精神好些了,再去宣政殿的。还有凛霜,陛下如果不想让臣妾见它,臣妾以后,隔两日见一面就好了。所有的一切,臣妾都听陛下的,陛下別生气,別不管臣妾,好不好?” 她语速很快,恐他不听一般。 说到最后,都有些哽咽了。 望著她这模样,一时之间,裴砚心头百般复杂。 他竟不知如何形容此刻心情。 半晌后,裴砚抬起手,轻轻抚上那一头如云青丝,语气柔和几分,“朕不会不管你。” 沈嘉玉咬著唇瓣,不敢轻信:“可是陛下先前亲口说,不要管著臣妾了。” 裴砚轻嘆一声:“朕收回那句话。” 沈嘉玉诧异地看著他。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 一个帝王,要收回前言,差不多也就等同於,那话是他自己说错了。 裴砚看著她眸里的讶然之色,重复了一遍:“朕不会不管你,至於凛霜,你若是想见,一日两面也无妨。” 沈嘉玉惊怔住,好久才问:“真的吗?” 裴砚便说:“朕若是做不到,你大可以去母后那里告状。” 沈嘉玉深吸一口气,她重新抱紧那劲瘦腰身,“臣妾说了,臣妾喜欢陛下,才不向姑母告状呢。” 裴砚眉目舒展,纵著她的力度,加深了这个拥抱。 沈嘉玉抱了一会儿,性子起来了,又开始翻旧帐,“陛下方才好凶,走得好快,都不等臣妾。” 裴砚亲在她侧脸上,声音低缓:“下次不会了。” 沈嘉玉满意哼唧两声。 过了会儿,她一骨碌从裴砚怀里坐起来,爬到软榻里头,一脸警惕问:“陛下怎么对臣妾这么好了?” 软香温玉骤然消失,裴砚一时竟有些可惜。 听了这话,他眯了下墨眸:“怎么,朕以前对你不好吗?” 沈嘉玉犹豫片刻,说,“好,但没有这么纵容。陛下从前,在一些事情上,对臣妾颇为严肃,也不主动对臣妾如此亲密。” 裴砚朝她招下手,“过来。” 沈嘉玉想了想,还是照做了,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 裴砚斟酌片刻,开口道,“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沈嘉玉睁著乌黑水润的眸子,回答说:陛下总也不理臣妾,臣妾一时发急,眼前一黑就不知道了……” 裴砚頷首:“你中毒了。” 这话一出,让沈嘉玉炸了毛:“什么?怎么可能?臣妾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呢?而且一应起居,都是有人查验的……” 裴砚捏捏著她的颈肉,让她安静下来。 沈嘉玉声音慢慢小了,不说话了。 裴砚將她中毒的来龙去脉说了。 听到是寢殿里木芙蓉的花泥了有毒,沈嘉玉一阵慌张,她摸索著裴砚身上,道:“陛下呢?陛下有事吗?可让太医把脉了?” 裴砚垂眸,看著她下意识焦急的模样。 心里盘亘起一股道不明说不清的滋味,涨进心间,久久不散。 他握住沈嘉玉的手,安抚她:“朕无事。” 沈嘉玉又问:“陛下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裴砚稍稍摇头。 沈嘉玉这才鬆一口气,她呼吸沉重起来,眸中怒意难忍,“可查出来是谁了?” 裴砚定定地看著她,说,“是戚容华。” 沈嘉玉气得要死,当即要下榻,往外边去,“看臣妾不打死……” 裴砚掐著她纤细的腰,禁錮住不让动,“好了,事情已经了了,戚容华如今,已入了冷宫。” 沈嘉玉好歹没那么气了,冷笑一声:“活该,她竟然敢算计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入了冷宫也是罪有应得。” 嘲讽完戚容华,她又有些后怕,“万一哪一日,陛下歇息在颐华宫,这可怎么办?” 裴砚压下心口无端灼起的烫意,“怎么只想著朕?沈嘉玉,你怎么不想想自己?” 沈嘉玉一愣,小声说:“想了呀。臣妾心里有陛下,也有自己。只不过陛下更要紧些。” 裴砚简直不知要拿她怎么办才好。 “你不怪朕吗?” 沈嘉玉一愣:“什么?” 裴砚眸底微暗:“先前之事,是朕误会你了。” 沈嘉玉这才反应过来,嘀咕道:“这事都是戚容华的过错,陛下事先又不知道臣妾是说谎还是中毒。更何况,看宫务札子,也是为了臣妾著想,臣妾怪陛下做什么?” 裴砚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好。” 第76章 晋封为妃 沈嘉玉抬头,正要凑过去去寻那微凉唇瓣。 正巧肚子叫了。 她懊恼一声,趴在裴砚颈侧生闷气。 裴砚將人鬆开,又让宫人收拾了小几,传了膳来。 因著沈嘉玉中毒昏迷,小厨房特地做了些清淡的膳食。 不一会儿,小几便摆满了几样小菜,鲜蒸竹蓀,玉笋条,白灼虾仁,凉拌茭白等等,然后便是熬得软烂浓稠的百合莲子粥。 虽是清淡,看著却颇为可口。 沈嘉玉问:“陛下用了吗?” 裴砚还未说话,一旁的庆安就开口了,“陛下忧心娘娘的身子,自娘娘昏迷后,一直守在娘娘榻边,奴才先前劝了几遍,陛下都不肯用。” 沈嘉玉听后,唇角控制不住翘了翘。 她亲自给裴砚盛了一碗莲子粥递过去。 两人安静用著膳食,只有轻轻的碗筷碰撞声。 忽然间,裴砚抬起头,看著她嘴巴鼓鼓囊囊、认真吃饭的样子,开口道,“阿玉,朕给你封妃好不好? 沈嘉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裴砚像是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兰妃监察不力,朕已去了她的宫权。你晋封之后,便领她的宫权吧。” 沈嘉玉咽下嘴里的食物,惊讶追问:“给臣妾晋封?” 她若再晋封,便是正二品妃位。 在此之前,唯有帝王在潜邸时的侧妃,得封了丽妃之位。其余宫妃,再没有无子封妃的例子。 最重要的是,丽妃是有资歷在,才得以晋封的。 而她今年才刚刚入宫,距离册封昭仪之位,得赐封號,才过了三个多月。 如今又要再度晋封了,还不是低阶位分,而是妃位。这可是皇后之下,如今六宫妃嬪册封的最高位分。 甚至不止晋封,还有实打实的宫权。 这便有些惊人了。 沈嘉玉深吸了口气,回答了之前那个问题,“陛下交给臣妾的宫权,臣妾一定会掌管周全。” 看著她摩拳擦掌的表情,裴砚敛了神色,开口说,“什么时候身子好些了,再想这些事情。身子没好之前,你什么都不用管。” “好叭。”沈嘉玉瘪了瘪嘴,压下雄心壮志,重新吃起粥来。 用完了膳,沈嘉玉一脸深仇大恨地看著眼前药汁。 再三做了心理建设,端到嘴边,良久后,又放下来了。 她躺在裴砚腿上,蔫蔫的:“喝不下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先前郭院判熬得那副药性猛烈的药能出除大半的毒素,不过余下的毒素,不能再用这种猛药了,怕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只能用温和的药剂慢慢调理。 故而还需每天喝药清毒。 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让沈嘉玉难以接受。 就如现在,她真的喝不下去。 裴砚垂眸,看她,“又不听话了?” 沈嘉玉重新坐起来,明目张胆骂了戚容华几句,咬咬牙,闭著眼一饮而尽。 下一刻,甘甜的糖渍梅子被人衔递过来。 沈嘉玉瞪大眼睛。 只不过一触即分,裴砚很快退开了,他面色淡淡,“也没多苦,怎么就喝不下?” 沈嘉玉就皱著小脸,在他怀里拱了拱,“就是很苦,陛下才尝到多少。” 裴砚看著她,没再说她娇气,只道,“喝了药才能好得快。” 喝过药,沈嘉玉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很睏倦,她索性就在裴砚怀里闭上眼睛,“陛下在阿玉身边,阿玉就不怕了。” 裴砚眉目缓缓柔和下来,应了一声。 沈嘉玉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匀,睡容娇憨。 裴砚盯著她看了许久,忽然俯身,吻在她额心,动作很轻地將她抱回床榻之上。 * 第二天一早。 裴砚起身上朝时,沈嘉玉也醒了。 她就躺在床上望著裴砚更衣洗漱。 裴砚忙完了,就对她说,“朕今日处理完朝政就来陪你,一会起来了,要好好喝药,若让朕知道,你没听话,后果你知道。” 沈嘉玉小鸡啄米一般点点头。 裴砚给她拨了拨额发凌乱的发,起身离开了。 等帝王仪驾离开颐华宫。 红菱便打发了所有宫人,只她和绿萼在殿內伺候。 两人在榻前相视而笑。 尤其是红菱,眼睛弯成月牙儿,“娘娘,您不知道,奴婢昨日的演技有多好呢。” 绿萼向来沉稳,此时竟也赞同这话:“若不是知道实情,定也能把奴婢这个知根知底的姐妹也矇骗住。” 红菱顿时扬起一个自得的表情。 沈嘉玉不免好笑,她在腰后垫了个软枕,半坐起来。 她先是把床头小几上,那碗温热的药汤倒了,而后开口道,“別插科打諢了,说一说,昨日具体的情况。” 绿萼向来谨慎,进入內寢所有东西,她都会仔仔细细检查。 在胡蔓藤汁被掺入花泥的第一时间,她就查了出来。 得知此事后,沈嘉玉几乎要拍手称讚了。 她正缺一个机会,一个同她那冷心寡情的表哥增进感情的绝妙时机。 既然机缘突至,那便选择將计就计。 所以她不再去宣政殿看札子。 她也算了解帝王的性子,如此一来,定会遭来斥责或是惩罚。 沈嘉玉要的就是这样。 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处罚,换来帝王的自责和愧疚,这笔买卖很划算。 结果也正如她所料,一场昏迷,换来的是位分和宫权。 还不止这些。 她昨夜可是看见,她说出那句“陛下比阿玉更要紧”还有“不怪陛下后”,帝王万年无波无澜的眸底,泛起了微微涟漪。 哪怕只有一瞬就被掩去,她还是捕捉到了。 说起来,她也不是真的中毒。 察觉花泥中有胡蔓藤汁后,红菱绿萼便再也没给花浇过水或是晒过太阳。 只放在阴凉通风处搁置著。 唯昨日帝王来颐华宫的时候,红菱才按计划,悄然入了殿內,將木芙蓉搬到床头花几处,又给花浇了水。 至於她体內的毒素,自是因为吃了绿萼配的药,这药会让人昏迷嗜睡,但並不伤身。 昨天白日间,帝王拂袖而去,她於贵妃榻上起身时,借著遮掩,偷偷服下的。 昨夜趁帝王沐浴离开之际,绿萼便將解药给她服了下去。 所以说,这一遭,於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沈嘉玉歪在床榻,静静听著红菱绿萼讲述昨日的经过。 听过后,她平静道:“此事不是戚容华所为。” 第77章 观虎相斗 红菱绿萼相望一眼。 红菱讶然开口:“昨日陛下和太后娘娘坐镇咱们宫中,庆大总管亲自彻查,最后只查到了戚容华。若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沈嘉玉却摇头:“戚容华没有这样的胆子。” 若是有这样的胆量,早在被打之后,戚容华该怨恨设计了,而不是隔了这么长时间。 而且戚容华此人,刻薄愚蠢又怕事,断不敢直接对她出手。 沈嘉玉更倾向於,是有人刻意诱戚容华入了此局。 那个背后之人,想算计她,亦想算计戚容华。 红菱思索良久,她实在想不通,也按捺不住心底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那娘娘觉得,此事是谁所为?” 沈嘉玉眸子一眯,反问两人:“最近这宫里,谁的举动最反常呢?” 红菱在脑海里回忆了近来宫中诸事,最终定格一张清冷的面容,她眉头一皱。 绿萼亦想到了这里,敛眉凝思:“可是祝贵嬪那里,庆大总管也查了,並无任何疑点。” 沈嘉玉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她勾唇冷笑道,“这位祝贵嬪將自己摘得很乾净。” 说著,她起身下了榻,“给我梳洗吧,咱们去见一面戚容华。她既然指认祝贵嬪,也许知道点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祝贵嬪所为,很快就见分晓了。” 红菱闻言,有些迟疑:“陛下那里,若是知道娘娘去了冷宫,会不会怪罪?” 沈嘉玉秀眉一挑:“有什么好怪罪的?我性格本就娇蛮跋扈,得知自己被算计,气不过去冷宫奚落戚容华几句,岂不是合情合理?” 顶多会嫌她不老实,乱跑罢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她能糊弄过去。 红菱一想,这话也对,忙给她梳洗起来。 穿戴整齐后,沈嘉玉缓步出了宫门。 一路无言。 轿子停在了一处偏僻巷道。 红菱绿萼扶著沈嘉玉下了轿子,站到一道破败朱门前。 此处气息阴冷,萧瑟荒芜,大片乌鸦在半空盘旋,悽厉哀鸣。 这便是冷宫了。 若不是宫门前,有两名看守的侍卫,当真嚇得人胆寒。 两名侍卫见有人前来,立刻阻拦,“这位贵人,此处乃是罪妃所居,閒人不得擅入。” 红菱上前一步,报出名號:“我们娘娘是宸昭仪。” 昨日帝王虽已说了,要升沈嘉玉的位分,可终究旨意未下,故而现今只称宸昭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守宫门的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眼里闪过犹豫之色。 饶是他们这些侍卫远离內宫,但好歹也是在皇宫任职当差,自是知晓这个名讳代表什么。 宸昭仪可是当今太后的侄女,陛下的表妹,亦是如今后宫最得宠的妃嬪。 这样的人物,他们开罪不起。 沈嘉玉知道他们在犹豫什么,淡声道:“陛下若责问,自有本宫担著,与你们无关。” 红菱也在此时上前一步,暗暗递了银子过去。 侍卫忖度片刻,收了银子,將宫门打开,諂媚道,“里面残芜破败,昭仪娘娘早些出来才是。” 沈嘉玉在其中一名侍卫的引领下,到了一处偏殿前。 沈嘉玉带了红菱进去,留绿萼守在外面。 一推殿门,厚重的灰尘便扑面而来,呛得人难受。 沈嘉玉用帕子捂著口鼻,缓步走了进去。 上下一打量,里头一应摆设陈旧不堪,还结著蛛网,案台妆奩更是积了一层尘土,也不知多久没人住了。 在最里间,摆了一张大床,上面床幔半垂, 被衾枕头俱无,只有几张破败蓆子。 此刻正有一单薄身影,背靠著人,蜷缩在里面。 听到脚步声后,只动了动,並没回望过来。 沈嘉玉没靠前,隔著数丈的距离站定,嗓音清冽,“戚容华。” 听到熟悉嗓音,戚容华身子一僵,半晌,不敢置信地转身望过来。 隨后便是大喊一声,哭著蜷在榻里边,用袖子掩著面,哭喊道,“別看我,別看我。” 直到此时,沈嘉玉这才算看清她的模样。 戚容华身上华服依旧在,但髻上珠翠金釵却不见一根,髮丝散乱,应当是被人拔了去了,满脸泪痕脏污,十分狼狈。 往日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的宫嬪,一朝沦落成这个落魄模样。 自然受不住。 也无怪乎是这个表现。 沈嘉玉眸色平静,又喊了她一声。 戚容华呜咽一声,但好歹没似先前那个狼狈模样了。 沈嘉玉耐心並不多,她嗓音淡漠:“若是你不想报仇,那本宫也不勉强。” 她转身欲走。 榻上缩成一团的戚容华终於有了反应,她手脚並用,膝行到了榻沿,“你別走,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知道这事不是我做的是不是?” 沈嘉玉转过身来,眸光锐利逼人:“本宫说的是你想不想报仇,並没有说,此事与你没有干係。” 纵使此事是有人诱戚容华入局。 那也得戚容华起坏心思才是, 她若身正坦荡,此事不一定能成。 戚容华並不无辜,这一点沈嘉玉看得很清楚。 戚容华触及她的视线,身子下意识瑟缩一下。 她有种被人完全看透的感觉。 要知道,她可是被算计在其中,又在这里苦想了一夜,才想清楚了所有的事。 这宸昭仪,刚中毒醒来,不光知道此事与她有关係,竟然还知道背后还有隱情。 戚容华想不明白,这宸昭仪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其心机又深到什么地步? 戚容华不敢细想,也没有多余时间让她想下去。 她在心里忖度一会,咬牙抬起头来,“这事,从头到尾都是祝瑶的算计!” 听了这话,红菱瞳孔微缩,下意识看向沈嘉玉。 沈嘉玉並不惊讶,只略略頷首,“继续说下去。” 戚容华攥紧拳头,语含恨意,“我身边那个叫雪竹的贱婢,从头到尾都是祝瑶的人!” 这一夜来,惊惧交加,在饥寒交迫之下,她终於想了明白。 这个雪竹,早就成了祝瑶的人! 当初这批新秀入宫时,是雪竹故意夸讚宸昭仪的恩宠美貌,想以此激起她的妒火,让她动手。 当时自己没有这般的胆量,没敢轻易下手,只敢疏通御前的关係爭宠。 雪竹眼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这次,她配合她的好主子,共同引自己上鉤。 先是祝瑶这个贱人,故意在请安时生事,造成一副和宸昭仪关係不睦的假象。 然后雪竹便將一些假消息透露给自己,什么准备下手,什么颐华宫森严,通通都是假的! 她们这对贱人,就是让自己意动,吩咐下去,全力促成此事。 自己果然傻傻中计,让自己暗中的眼线推波助澜,没想到,被算计了个彻底。 此次彻查,只查到了她自己的人,还有雪竹行事的人证物证。 祝瑶这个贱人一点疑点也没有,是因为, 她除了暗中指使雪竹,压根什么都没有做! 第78章 从不心慈手软 戚容华想到这里,心中对祝瑶可谓是恨之入骨,她將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祝瑶那个贱人,当真是好算计,自己抽身而……” 沈嘉玉静静地听著,神色还算平和。 只眸底深处翻涌著难以察觉的暗潮。 心中猜测得了验证,她不再听戚容华说下来,转身向外走去。 见她要离开,戚容华心口一慌,挣扎著下了榻,跪在地上求她,“昭仪娘娘,我错了,此事都因祝瑶那个贱人而起,我只是一时想错了,不至於沦落到这个地步的。你既然知道了真相,就跟陛下求求情吧,放我出去吧。这里晚上好黑好冷,还有虫蛇鼠蚁,真的好可怕!” 戚容华一边哭诉著,一边给她磕头。 沈嘉玉步子没停,只在出殿门时,撂下一句,“所以啊,你还好好活在这冷宫里。” 这话让人不寒而慄。 戚容华动作停住,连哭诉都忘了,整个人瞪大了眼睛。 宸昭仪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还好好活在这冷宫里…… 如果这一切无人设局,真是她做的,宸昭仪就要杀了她吗? 戚容华打了一个哆嗦,怔怔地看著那道背影离去。 “嘭。”的一声。 殿內再次被关了起来,周围重归寂静无声,戚容华全身被寒意笼罩,只剩绝望。 她重新回到了榻上,抱膝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汲取点温暖似的。 半晌后,她又自顾自笑起来,笑声淒凉而快意,“祝瑶你这个贱人,你自以为这计划天衣无缝,殊不知人家早就知晓了一切。你等著吧!你就等死吧!宸昭仪不会放心你这个贱人的!我就在这冷宫,等著你来!” * 出了冷宫。 沈嘉玉坐在轿子上,慢慢捋清这一切。 前些日子,祝贵嬪那些举动,就是为了诱导戚容华上鉤。 过后,祝贵嬪又指使雪竹与司苑司的掌苑柳青勾结,往她宫里送的花泥都是掺了胡蔓藤汁的。 祝贵嬪欲以戚容华之手除掉她。 这一手借刀杀人,很是漂亮。 若没有绿萼在她身边,也许,就会让这位祝贵嬪得逞了。 她还说呢,这祝贵嬪得宠十年,没点真本事是不可能的,怎么前些日子巴巴凑上来找打呢。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有意思。 只不过不知道,这位祝贵嬪,准备好承接她的怒意了吗? 沈嘉玉边想著事,指甲边轻叩著鸞轿扶手。 不轻不重的节奏,让她思路更加清晰。 此局之中,有一位极其容易忽略的人物——兰妃。 兰妃此前掌管著尚寢局、尚食局两局,此次雪竹在她眼皮子底下勾结女官,她究竟知不知情? 是毫不知情,还是故意纵容? 若是不知情,也太过无用,平日里那副懦弱的模样,大抵不是装的。 若是故意纵容,说明这位兰妃娘娘,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原来的怯懦性格,不过是为了藏拙罢了。 沈嘉玉思虑了一会,便不再想她。 无论是不是知情,兰妃此次,都落不到好。 哪怕她在藏拙,也无非是想做个低调透明的妃嬪。 三妃制衡之下,她不爭不抢,算是最好的选择。 可如今局势变了,宫中又添了一位宸妃,还是掌权的宸妃。 如今六宫之中,成了丽妃、慧妃、宸妃掌权,独留她兰妃一个,无宠无权,那便不是透明低调了,而是势单力薄了。 宫中是看人下菜碟的地方,自有不平静的等著她。 沈嘉玉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接下来要如何行事,已经很明確了。 趁此机会,好好同她那位表哥增进感情,找机会出手整治这位祝贵嬪。 沈嘉玉从来都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 既然招惹了她,就得付出代价才是。 正思忖间,颐华宫到了。 只见孟嬤嬤和赵秉忠一脸焦急之色,见到她,忙迎了上去,“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庆大总管来咱们宫里许久了。” 沈嘉玉跨进了宫门,果然在廊下看到他,便露出个和煦笑意:“大总管来了。” 庆安忙下了台阶,行了个礼,“陛下一下朝,就擬了旨,让奴才晓諭六宫呢。” 沈嘉玉左右一打量,颐华宫上下的宫人,都到齐了,只等她了。 也就不再寒暄多言,径直行礼听旨。 庆安站在两阶台阶上,慢慢展开黄綾詔书,声音肃朗: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昭仪沈氏,秉训冠族,毓秀名宗,柔明表质,贞静持躬,德符兰蕙,行合珩璜,美誉光於六宫,令范成於四教,宜升后庭,备兹美职。 今遣使持节,册尔为宸妃,晓諭六宫,咸使闻知,钦哉!” 念完詔书,庆安忙下了台阶,將沈嘉玉扶了起来,恭声说,“陛下顾念娘娘身体,故將册封礼,定在了十月初。” 沈嘉玉含笑点头:“有劳总管跑这一趟了。” 庆安並不敢受:“娘娘折煞奴才了,这是奴才的荣幸。” 沈嘉玉给了红菱一个眼神,让她暗暗递了一个荷包过来,“总管沾些喜气吧,莫要推辞了。” 她既是如此说,庆安恭敬收下了。 閒谈两句后,庆安要离开了:“御前还有事呢,奴才就先告退了。” 沈嘉玉命人送了他出去,这才回了正殿。 打开詔书,她细细看了一遍,不觉好笑,“这些册封之词,陛下也写得下来啊?” 前边两句还好,说她系出名门。后头嘛,就有点不真实了。 “德符兰蕙,行合珩璜,美誉光於六宫,令范成於四教”,有点夸张了。 那些个“德”“惠”啊,她可没有,她有的,只有数不清楚的巴掌。 用不了多久,这道圣意便会传遍六宫,只怕一会儿,不少人宫里的杯盏又要遭难嘍。 第79章 意味深长 庆安离开颐华宫,就马不停蹄赶回了御前。 进殿一瞧,帝王已换了常服,用完膳,端坐在御书房里头了。 庆安深吸一口气,进了书房復命,“陛下,给宸妃娘娘晋封的旨意已降。” 御案后,身姿挺拔,气势凛然的男人淡淡应了一声后,隨口问道,“怎么这么晚回来,是她遇到什么事了吗?” 庆安在心头斟酌一番,开口说:“宸妃娘娘出去了一趟。” 裴砚停了笔,眉头一皱。 出去了? 离开前,他明明嘱咐了,说要好好养伤,不许乱闹。 这是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裴砚眸色一冷,开口问:“她去了哪?” 庆安低垂下头,回答说,“听颐华宫的宫人说,宸妃娘娘好似去了冷宫。” 裴砚不由抬头,看向庆安,“冷宫?” 庆安顿了顿,说:“具体的,奴才也不甚清晰,只不过见宸妃娘娘不在,便去问了小宫女们一嘴,她们说的。” 裴砚將毛笔搁下,摁了摁跳动的眉心。 殿內静了好一会儿。 庆安大著胆子,开口试探道:“陛下昨夜让奴才查的消息,奴才已经查到了,都写在札子上了,陛下可过目了?” 裴砚目光落到手边那个札子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过了。” 庆安小心翼翼问,“那陛下,冷宫那里,奴才可还要料理一番?” 裴砚垂下眸子,让人看不清眼底的喜怒,他沉声道:“不必了,任由戚氏自生自灭吧。” 既然主谋並不是戚氏,看在她父亲的面上,倒也没必要理她。 或许对戚氏来说,这样在冷宫苟延残喘,比死了还要痛苦。 “是。”庆安应下后,又低低问道,“那祝贵嬪那里,要如何处置?” 这一次,长案后的男人,却是许久都没有回答。 庆安不敢催促,只低著头静静地等候。 直到小腿站得隱隱发麻的时候,才听到男人冷冽无波的声音,“看好她,暂且不动。” 庆安临退下前,看见帝王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没敢多停留,赶忙退到了殿外。 直到关了殿门,紧绷的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 饶是陪伴帝王十多年,他依旧摸不清帝王幽深的心思。 这一次,他本来以为帝王会……却没想到…… 罢了罢了,再不要去揣测帝王的心思。 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庆安连连告诫自己,少言慎行,莫要妄议,这样他这颗脑袋才会安稳地长在脖腔上。 在这种胆战心惊的情绪里,庆安驀然想起一张绝美的面容来。 他想,別说这六宫之中,就加上整个前廷,唯有这位宸妃娘娘,才能在帝王面前如此恣意从容吧。 当真是圣眷无双啊。 * 与此同时。 六宫诸妃得到消息,皆是不敢置信。 等宫人再三確认之后,这才终於相信——陛下晋封宸昭仪为妃了。 其实在宸昭仪中毒后,绝大多数后妃都有预感,陛下要补偿宸昭仪一番。 可她们万万没有想到,帝王补偿的,竟然是位分。 那可是正二品妃位啊! 就这么给了出去。 六宫诸妃確认这个消息后,內心震惊得无以復加,说不出话来。 这沈氏自进宫以来,先是初封高位,后又晋主位,並赐號宸,如今更是晋了妃位,成了宸妃娘娘。 而这一切,才不过半年光景。 太风光,太顺遂了。 细数景朝歷代后宫,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如此殊荣的后妃。 哪怕比之先朝几位传奇宠妃,也不遑多让。 眾妃原本以为,洛皇后被幽禁,三妃掌权的局面会持续很长一段时日。这样的平衡,好歹能有个几年。 可是一朝之间,后宫风云变幻,局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如今不是三妃,是四妃。 丽妃、兰妃、慧妃、宸妃这四人,或有权或有子,各有所长。 从今以后,对於她们而言,宸妃不再是惹不起的陛下表妹、帝王宠妃,而是成为掌控她们生杀予夺的存在。 一时间,六宫譁然动盪。 未央宫中。 丽妃摔了一整套茶具过后,情绪才稍稍平復。 她的贴身大宫女词心赶忙將她扶到榻上坐著,安抚道,“娘娘,您消消气。” 丽妃凤眸里满是不甘,咬牙说:“你让本宫如何消气?!” 她本以为,兰妃被剥夺的宫权,会落到她手里。 毕竟,慧妃资歷太浅,膝下还有子,若给了慧妃,岂不越过了她? 近些年,她虽然没有多大宠爱,可到底有旧日的情分在。 陛下不会太拂她的脸面。 所以丽妃自那日回了宫,还在期待著宫权。 却不曾料到,等来的却是宸昭仪晋封,执掌宫权的消息! 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丽妃胸脯剧烈起伏,將小几上的茶盏也掀翻在地,“滚,你们都给本宫滚出去!” 词心看著满地狼藉,微微嘆了口气, 她使了个眼神,示意殿內宫人退下。 打发完宫人后,词心上前一步,给丽妃揉著太阳穴,“圣旨已下,事情已成定局,娘娘再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丽妃到底咽不下这口气。 她好不容易拖了兰妃下水,到最后,竟为了別人做嫁衣裳,实在让人恼火。 再往深处想想,原本后宫之中,只有她是无子封妃。可如今,这宸妃竟也无子封妃了。 独属於自己特例被打破,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想到这里,丽妃脸色铁青。 词心轻声劝说,“何止娘娘这么生气,六宫妃嬪听了这消息,个个眼红嫉妒。如今这宸妃,儼然成了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纵使宸妃有身份有宠爱,可总有蠢货不怕死,就让她们先斗著,咱们静观其变、顺势而为不是更好?” 丽妃闭眼不语。 词心见她气消了些,继续劝道:“娘娘,咱们进这宫里,已有十年了。这十年里,倒了太多后妃,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就说如今,连中宫皇后都失势了。风水轮流转,宸妃不可能一直笑下去。咱们须得暗暗忍耐,等待机会才是。” 听完这些话,丽妃缓缓睁开眼睛,里头闪烁著坚定的寒光,“本宫不怕等。这些宫权,本宫一定要夺回来。更高的位置,本宫也一定要坐上去。” 第80章 一点就燃 凤仪宫。 洛皇后一身素色宫装,未施任何粉黛,坐在殿內软榻上。 她被幽禁於此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昔日种种尊贵荣耀,恍如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了,只剩彻骨寒凉。 洛皇后在幽禁初期,还曾日日上妆梳洗,期盼著事情有转机。 可在这样长久的幽禁中,任人再坚强倔强,都会逐渐绝望崩溃。 到如今,她的心性已经被磨平了。 故而现下,洛皇后只简单梳洗后,每日坐在窗前,枯坐发呆。 只不过今日,外面有很热闹的动静,就连这寂静的凤仪宫,也都隱隱可闻。 洛皇后眼珠动了动,忍不住问一旁的陌生宫女:“外面发生何事了?” 宫女给她行了一礼,喜气洋洋说,“陛下晋了宸昭仪的位分,如今宸昭仪已经是宸妃娘娘了。颐华宫主位娘娘有喜,宫里正发放赏钱呢,凡是前去的,都能领一份赏钱。六宫的宫人听闻后,都去凑热闹贺喜去了。听说,就连慈寧宫的宫人,还有御前的,都去了不少。” 洛皇后听后,陷入长久的怔愣。 这沈氏,竟然已经封妃了! 虽然在洛皇后早有预料她封妃的一日,可也不过想的是,这会是两三年之后的事情,断断没有想到这么快。 陛下竟如此宠她吗? 洛皇后淒凉一笑。 是了。 自这位表妹一进宫,陛下就宠爱有加。 这些时日,她在心中反覆思量往事。 她在想,陛下怎么就厌烦她到这个地步了呢? 她想了许多个原因,其中便有一个原因是关於沈氏的。 当初阮氏发疯,行刺章明台,沈氏空手接刃,受了不轻的伤。 想必这一条,帝王也將怪到了她头上。 所以,她这个中宫皇后被幽禁,亦有帝王为沈氏报仇之意。 此事说出去,只怕没人敢信。 如今沈氏不过封妃,算得了什么呢? 洛皇后自嘲笑笑,继续发著呆。 她本不想再理会。 可莫名觉得外头的动静愈发刺耳难忍。 洛皇后用手捂了,却无济於事,那声音依旧钻入她的耳畔,搅得她心神不寧。 洛皇后骤然將榻上小几横扫下去,怒喝一声,“够了!本宫说够了!” 宫人不知所以,嚇得不敢上前。 洛皇后又扔了一个青瓷瓶,隨后便是一阵发泄。 直至全身筋疲力尽,这才颓然躺在软榻上,目光空洞无神。 到最后,有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自她眼角滑落。 * 及至午后,裴砚处理完政务,就到了颐华宫。 沈嘉玉午睡刚醒,还睡眼惺忪。 见到人来,她半闔著眼皮,迷迷糊糊迎上去。 刚踮脚抱住男人的脖颈,下一刻,天旋地转,就被打横抱起,径直扔到了软榻上。 帝王一脸肃然,就这么居高临下看著她。 沈嘉玉心虚摸了摸鼻尖,企图矇混过关,“陛下这么快处理完朝政了?” 裴砚並不答话。 沈嘉玉爬到软榻边上,抱住他腰身,卖乖道:“臣妾都想陛下了。” 裴砚对这些说辞不为所动,他审视著人,“早晨朕说的话,没听到心里了是吗?” 沈嘉玉说谎话面不改色:“臣妾听到了,一醒了,就立马喝了药呢。” 她一边说著谎话,还不忘討个奖赏:“陛下,臣妾是不是很听话?” 裴砚对这个倒是没有怀疑,冷笑一声道:“除了这个,朕还说了什么?” 沈嘉玉就装傻:“陛下还说了什么吗?” 裴砚眯著眸子看她。 沈嘉玉舔了舔嘴唇,垂下脑袋说,“还要臣妾乖乖在宫里养病。” 裴砚沉声问:“那你是怎么做的?” 沈嘉玉不说话,被他看得不自在了,就咕噥道:“戚氏竟敢下毒害臣妾,臣妾去落井下石一下怎么了?” 说著说著,她声音大起来,有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裴砚语气不冷不热,让人捉摸不透:“你理由倒是不少。” 沈嘉玉抓住他的手,牵著他在软榻上坐下,撒娇说,“就去了冷宫一趟而已,別的地方哪里都没去,就立马回来了,陛下不要生气好不好?” 裴砚斥问她:“戚氏被发配冷宫,难保心底不忿,做出极端之举,沈嘉玉,你胆子当真不小,身上还没好利索,竟敢孤身犯险。” “臣妾带著红菱她们去的,並没有离戚氏太近。”沈嘉玉忙为自己辩解,她將那大掌贴在自己脸颊上,“更何况,臣妾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裴砚手底触到柔软温热的肌肤,微微一顿,但语气还是没有缓和多少,“朕瞧著,你压根就没把朕的话放在心上,朕要不管教你,说不准,你以后敢背著朕做什么呢。” 沈嘉玉听见管教两个字,眼皮不由一跳。 仗著身有“余毒”,开始耍赖,她一下就扑进裴砚怀里,软绵绵地依偎著他,“胸口好闷啊,陛下说什么呢,臣妾听不清楚。” 裴砚:“……” 他揽过怀里人盈盈一握的腰肢,想要让她坐直,好好教育她一番。 结果怀中人好似柔弱无骨,全身依偎贴在他身上,一副怎么也坐不起来的样子。 裴砚垂眸望著,颇为无奈。 人还在病中,也不好太过苛责。 他轻嘆一声,就让她这么靠著自己,开口道:“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这句话你可明白?” 沈嘉玉没精打采点点头。 裴砚耐心教育她不少。 沈嘉玉听著这些话,想起早晨的詔书来,便忍不住问:“陛下詔书写得可真好,臣妾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美德。在陛下心里,臣妾果真如此聪慧贤淑,知礼识大体吗?” 她抬起头,好奇地看著裴砚。 裴砚静了一瞬,说:“这不是夸讚,这是朕对你的期望。” 沈嘉玉:“……” 她就知道! 沈嘉玉悻悻过后,硬邦邦开口:“陛下的期望好高,臣妾做不到怎么办?” 裴砚挑眉,问道:“哪里高了?” 沈嘉玉小声道:“那个美誉光於六宫,想想也不可能。臣妾都快把宫里的妃嬪们打一遍了,她们在心里说不定怎么嫉恨臣妾呢,没法美誉光於六宫了。” 裴砚闻言唇角牵了牵:“你还知道,你自己快把六宫妃嬪打一遍了?” 沈嘉玉亲上他唇角,理直气壮:“都是陛下允的!” 裴砚伸手挡住她:“你身子还没好,別不老实。” 沈嘉玉来了劲,咬了咬他的手指,偏去亲他。 裴砚眸色深了些。 前段时日她中了毒精神不济,不常来他那里,来了也是很快入睡,算起来,两人已有好多日不曾亲近过了。 如今这火一点就燃。 第81章 教她 裴砚並没有动作,只任由沈嘉玉作乱。 纵容她亲在脸上、亲在唇畔,甚至亲在修长如玉的手指间。 直到沈嘉玉闹够了。 裴砚才淡淡地问:“这就满意了?” 沈嘉玉用力在他薄唇上亲了一下,胡乱应了一声,“嗯嗯。” 她刚要伸出探在男人衣襟里的手。 就被人不轻不重按住。 沈嘉玉的手掌与温热肌肤相贴著,能清晰地感觉到手底下线条的弧度起伏。 她呼吸停滯了一瞬,手心灼烫起来。 反正按著不让离开,沈嘉玉深吸口气,索性在那紧绷的腰腹处,肆意摸了个够。 过足了手癮,沈嘉玉心满意足。 可一抬头,就看见面前男人幽沉深邃的眸色。他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锁著她,仿佛下一秒,就要將她吞吃殆尽一般。 沈嘉玉心间一跳,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正转身要走。 但裴砚怎容她逃脱,长臂一勾,將人圈在身下,“想跑?” 沈嘉玉定了定心绪,面上一派无辜的模样:“臣妾身子不適,並不能侍奉陛下,还望陛下见谅。” 裴砚冷笑一声,將人抱回內寢,扔在床榻间。 沈嘉玉不著痕跡往里头挪了挪,搬出最厉害的挡箭牌:“今日臣妾月信来了,真的不能伺候陛下。” 裴砚低低应了一声,却是自顾自褪了外裳,將帷帐放下。 沈嘉玉心间正疑惑。 她都说了不能侍寢,这是做什么? 要直接就寢,也太早了些吧。 脑海里正思索间,就听得男人低沉的声音,“那些宫外买来的孤本,你不都看了吗,阿玉,总有些方法,不是吗?” 这话让沈嘉玉浑身一僵。 想到那些活灵活现的图画,她耳根通红一片,连著白腻如雪的脖颈一起染上红潮。 半晌,她闷声闷气回答:“看了又不代表会。” 裴砚抬手,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嗓音轻缓低哑,“没关係,朕慢慢教你。” 男人执起她的纤纤素手,放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然后在她注视下,寸寸没入寢衣里。 ...... ...... 在被裴砚禁錮在怀里,吻在耳垂时,沈嘉玉后悔极了。 早知道,不仗著那些挡箭牌招惹他了。 这个人真的记仇! 偏偏他並不著急,不紧不慢,一点一点来。 她手腕有些酸痛。 这样还不够,他还要折磨她。 白玉似的漂亮耳垂,被人轻咬吮吸,有点疼,可更多的是痒。 沈嘉玉这回腰肢是真的发软无力,整个人靠在男人宽阔的怀里。 她偏过头,想要躲避这样的亲密。 下一瞬,男人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畔,“阿玉,还早著呢,別著急。” 这声不同於平日冷漠疏离,喑哑低沉,悦耳撩人,还带点哄惑人心的味道。 一股酥麻透过耳膜,迅速窜遍四肢百骸,让沈嘉玉再提不起半点力气,只能任他摆布。 * 接下来的时日,沈嘉玉被勒令养伤,不许出宫乱晃。 晋封宸妃的圣旨虽然已下,但未行册封礼,並不能提前插手宫务。 而且,裴砚也不让她现在掌管,只让她安心养病。 閒来无事,沈嘉玉每日在宫里,翻看些閒书话本,逗弄一阵凛雪,和红菱她们说说话,用这些消磨时光。 这日实在无事,她让人把西廊下的盆栽搬走,腾出一片空旷之地,绑了鞦韆上去。 绑好以后,沈嘉玉就在上面盪了起来。 凛雪见了,很是好奇,围著鞦韆跑了几圈,然后去咬沈嘉玉的裙摆,想把她拽下来。 红菱不明白它的意思:“这是做什么呢?” 沈嘉玉停下来,摸摸凛雪的大脑袋,“它怕我有危险,想让我下来呢。” 凛雪顶顶她的手掌,发出呜呜两声,似在警示。 沈嘉玉不禁莞尔道:“我没事,这个很好玩呢。” 她下了来,让宫人將凛雪抱上去晃了晃。 凛雪起先还害怕极了,呜呜直叫,后头察觉没有危险后,竟悠閒甩起尾巴来。 这一幕,看得颐华宫眾人发笑。 红菱笑道:“它是一番好意,只是娘娘这身裙子,只怕不能要了。” 沈嘉玉垂下头,看向裙摆,上面果然勾丝了。 她笑笑,摆手道:“没事,咱们宫里就料子多,陛下前些时日赏了好多,你送到尚服局,让人新做几件。” 红菱应下来。 沈嘉玉又说:“剩下的料子白放著可惜了,你去挑些不是那么显眼的,同绿萼也做几身衣裳。” 两人赶忙谢了恩。 至於其他人,沈嘉玉没有赏下去。 一方面,情分不同。红菱和绿萼都是从小陪她到大的,感情最深。如今宫里这些人,虽然也忠心,但到底没有这么深的感情。而且平日里,颐华宫的赏赐已经是宫中最多的了,再赏下去,难保他们贪求无度,膨胀起来,这样反而不好。 另一方面,这次胡蔓藤汁一事,只有红菱和绿萼知晓,且两人都是有功的,合该得些赏赐。这几身衣裳算不得什么,等年下的时候,她还要同国公夫人说,厚赏她们两家的家人。 凛雪在鞦韆上盪了好一会儿,闹腾性子坐不住了,去追逐玩耍去了。 宫人將它的垫子撤下来,重新放上缎面的软垫。 沈嘉玉让红菱她们都试一试,自己去东廊下的贵妃榻上歇著了。 眯了没一会儿,便觉耳边嬉戏声骤然消失,一道挺拔的身影遮住了光线。 沈嘉玉睁开眼,果然看见了一张矜贵冷肃的脸:“陛下来了?” 裴砚眉头微蹙:“朕早晨走时,你还在睡,这会儿又在睡了,是不是头沉沉的,不舒服?” 说著,他將掌心放在沈嘉玉额间,试了试体温。 沈嘉玉握住他的大掌,哼唧一声:“还不是陛下。这也不让臣妾做,那也不让臣妾做,连宫门都不让臣妾出,臣妾实在闷得慌,无事可干才睡得。” 裴砚垂著眸看她:“难道你想一直喝著药不成?” “自然不想!”沈嘉玉立刻摇头,隨后又一脸委屈道:“但宫门也不让出,臣妾也太无聊了。” 裴砚看著她这副模样,无奈嘆了口气:“若是觉得闷,就去母后那里坐坐吧,其他的……” 他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宫里,有谁和她关係好的,便作罢了。 沈嘉玉眼睛一亮,连忙问道:“那臣妾能不能去御花园转转?” 裴砚頷首:“看看景也无妨,只是別逛太久,你身子还虚,不能太累。” 沈嘉玉乖巧地点头:“臣妾记下了,逛一会便回来。” 裴砚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嘉玉得到出宫的允准后,整个人瞬间开怀,也有精神了,“西廊下安了一个鞦韆,陛下陪臣妾玩。” 裴砚便西边看了一眼,那里確实多了一张鞦韆。 这个东西,向来是女子喜爱玩的。 哪怕裴砚小时,也压根不感兴趣,更別说如今。 可看著沈嘉玉期待的眼神,裴砚拉著她站起来,带著她过去了。 第82章 不死不休 次日清晨。 裴砚上朝走后,沈嘉玉立刻睁开眼,唤来了红菱绿萼。 红菱见她起这般早,有些意外,“娘娘不睡了吗?” 沈嘉玉掀开锦被,利落下了榻,“不睡了,今日有事要办。” 红菱心下疑惑,忙道:“娘娘,您要办什么事呀?不如交给奴婢去办吧,您再睡一会儿吧。” 沈嘉玉摆摆手,坐在了梳妆檯前:“这事得我亲自去,具体的,一会你们就知道了。” 她如此说,红菱也没再多问,伺候她梳洗打扮起来。 今日沈嘉玉特地指了一身鲜亮的衣裙,一身嫣红色绣缠枝海棠的云锦宫装,外面缀了一圈淡粉珍珠。 这粉珠还是她承宠和生辰时,帝王所赏的,有十斛之数。 沈嘉玉便让人打了一套攒珠头面、一套嵌珠头面,余下的便缀在了衣裙上。 谁料效果极佳,穿上这衣裙,走起路来,光彩熠熠,煞是好看。 穿好宫装后,沈嘉玉又让人上了一个大气的妆面,戴了攒珠花的金釵和垂珠步摇。 这一身打扮下来,更衬得她艷如桃李,贵不可言。 给她梳完妆后,红菱掰著手指头说:“小厨房今日做了鸡丝餛飩、蟹黄汤包、水晶虾饺……” 红菱还没说完,就被沈嘉玉打断了,“回来再吃。” 红菱实在好奇。 娘娘这么早起来不说,还打扮得这么隆重,如今又说要出去,到底是要做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只见沈嘉玉大手一挥,神采飞扬,“走!” 红菱看著她斗志昂扬的背影,眼皮故而跳了几下。 她总觉得,一会儿应该会有事发生。 转念间,沈嘉玉已大步流星出了內寢。 红菱压下重重思绪,连忙跟了上去。 宫门口,轿輦早早就候著了。 沈嘉玉慵懒坐在上面,吩咐说:“去御花园逛逛吧。” 一行人便往御花园方向赶去。 即使已是深秋,御花园內依旧百花爭妍,满园馥郁。 层层花影交叠掩映,千枝竞秀,万蕊爭荣。 沈嘉玉漫不经心逛了一会,便向一旁的长街走去。 时候差不多了。 也该等到她想等的人了。 她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堵人。 约莫半盏茶后,长街尽头,有一队宫人,正簇拥抬著一位宫妃慢慢行来。 沈嘉玉敛了表情,定定看向来人。 輦轿离她十来丈处停了下来,一身浅蓝色宫装的祝贵嬪被人搀扶著下来。 她神色有些意外,不过转瞬便恢復如常,她款款上前,福身道,“嬪妾见过宸妃娘娘。” 其实这声宸妃,按照规矩,本应册封礼后再叫的。 可对於沈嘉玉来说,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六宫便都提前叫了。 沈嘉玉朝前走近几步,在离祝贵嬪两步远的距离站定,冷声道:“祝贵嬪,许久不见。” 祝贵嬪目光越过她,看向不远处的花圃,嗓音清浅:“宸妃娘娘这是来赏花?” 沈嘉玉却否认说:“不是来赏花,是特地等你。” 祝贵嬪听了这话,面色未变,平静地看向沈嘉玉,“不知宸妃娘娘有何指教?” 沈嘉玉又走近了一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清,“本宫中毒一事,是你所为吧?” 祝贵嬪面露讶色:“这事陛下和太后娘娘早有查证,是戚容华所为,闔宫都知晓的。宸妃娘娘怎么说是臣妾所为呢?” 说到最后,她垂下眉眼,好似受了莫大的冤屈。 沈嘉玉径直道破:“此地並没有旁人,別装了,本宫知晓是你。” 祝贵嬪依旧不认,秀眉紧蹙:“宸妃娘娘所言,嬪妾实在糊涂。” 沈嘉玉不紧不慢开口:“那你就继续糊涂下去吧,本宫看你还能装多久的糊涂。” 祝贵嬪静了片刻,开口问道:“娘娘可还有事,若是无事,嬪妾就先行告退……” “啪!” 冷不丁一声脆响在长街响起。 祝贵嬪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打得踉蹌了两步,最后狼狈跌倒在地。 她麵皮迅速红肿,嘴角甚至渗出血丝来。 她的宫人惊呼过后,想上前搀扶起她来,却被沈嘉玉的冰冷凌厉目光逼退,悻悻退下。 祝贵嬪捂著滚烫的脸颊,冷冷地看向沈嘉玉,“宸妃娘娘,嬪妾今晨对您恭敬有礼,不曾冒犯,您无故掌罚宫妃,未免太过放肆了。” 沈嘉玉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丝毫没有客气留情。 打完人后,虎口有些发麻,她不甚在意地甩了甩。 听了祝贵嬪这话,沈嘉玉一字一顿道:“本宫就是放肆,你又如何?” 祝贵嬪身子微微发抖,眸底怒意流动,“您身为四妃之一,如此行径,难保六宫不服。” 沈嘉玉在她面前蹲下,冷笑道:“谁不服,儘管去陛下和太后面前去参本宫一本。” 祝贵嬪咬牙不语。 沈嘉玉轻嘆了一声,“祝贵嬪,本宫下一巴掌落在你脸上的时候,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你有什么招数,儘早使出来,不然,本宫怕你没机会了。” 祝贵嬪死命掐著手心,努力克制住情绪,“宸妃娘娘,您这是在恐嚇嬪妾吗?” 沈嘉玉好整以暇望著她,轻声道:“本宫从不恐嚇別人,本宫说的,皆是事实。如今本宫想告诫祝贵嬪一句,咱们的仇,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