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室难为:我在伯府养娃忙》 第1章 填房 四月初八,宜嫁娶。 花轿抬进永昌伯府时,姜晚听见外头有人压著嗓子说了一句:“这抬嫁妆,瞧著比前头那位差远了。” 声音不大,被嗩吶声盖住了大半,姜晚只隱约捕捉到“嫁妆”两个字,便懒得再去分辨。 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她垂著眼,手炉贴在掌心,温热的。 她想起出门前嫡母孙氏说的话:“你虽是填房,到底是正妻,別让人瞧低了去。” 低了就低了吧。 她心里想。 这年头,靠几抬嫁妆撑起来的面子,撑不了几天。 嫁妆单子她背了三日。 父亲姜怀远倾尽所有,也就凑出十七抬。 她在屋里刪刪改改,把几匹绸缎换成了普通棉布,充那个面子做什么,填房抬再多,人家也知道底细。 八年前她来过伯府。 那时先太太顾氏进门,满堂富贵,簇新的匾额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宾客坐了满满当当,贺喜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隨父亲坐在角落女眷席上,看新娘子凤冠霞帔被人簇拥著进来,红盖头下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觉得顾氏命好,嫁进了这样的人家。 其实以姜家当时的门第,原不配来吃这席酒。 父亲姜怀远不过是个末等小官,与永昌伯府沾著八竿子打不著的远亲,平日里根本递不上话。 只因顾家嫁女排场太大,伯府凑不够女眷席上的人,才把她们这些远亲也请了来充场面,但都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连正眼都不必瞧。 谁能想到,三年后顾氏撒手人寰,伯府要替长子续弦,却迟迟找不到合適的人家。 续弦虽是正妻,终究是填房。 前面那位顾氏门第高,岳家又不好相与,谁家肯把嫡女送进来受气?高门不乐意,低门户伯府又看不上,挑来拣去大半年,愣是没定下来。 姜家这边却起了变化。 父亲姜怀远前些年认了已致仕的董阁老做老师,董阁老虽不在朝堂,却是清流领袖,门生遍布六部。 靠著这层关係,父亲升迁快了半步,在同僚中也有了几分人面,虽说到底没跳出小门小户的圈子,离伯爵府的门槛还差著老大一截,可这婚事偏偏就落到了他头上,因为再没有別家肯嫁了。 父亲咬牙应下这门亲,未必不是存了几分攀附的心思。 而姜晚知道,自己能进这个门,不是因为命好,是因为前面那个命不好的人,把后来者的路都堵死了。 如今轮到她坐在这顶花轿里,一样的大门,一样的匾额,可那匾额上的金漆薄了三分,两旁的石狮子也不如记忆中那样威风。 姜晚隔著盖头缝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轿子停下来。 轿帘外头有人喊“新人下轿”。 喜婆掀开帘子,一只手伸进来,姜晚搭上去,踩著红毡往里头走。 跨过火盆,进了大门。 嗩吶声震得耳膜发疼。 她垂著眼,只盯著脚下那一条红毡,两侧站著人,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大概也有等著看笑话的。 拜堂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她弯下腰的时候,余光瞥见上头那双鞋,宝蓝色缎面,绣著福字纹,簇新的。 婆母是个讲究人。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面朝那个人。 隔著盖头,只能看见他大红色的袍角,和一双黑面官靴,他站得很直,弯腰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刚好够得上礼数。 这就是她丈夫了。 “送入洞房——” 喜婆扶著她往外走,身后隱约有人说笑,笑声压得低,听不出善意还是別的什么。 青禾这会儿在洞房里伺候著。 青禾是她身边最得信用的人,青禾是从小贴身伺候她的陪嫁丫鬟。 大户人家嫁女,照例要提前遣人往夫家铺房。 两日前,她身边的青禾等人便借著相看的名义先到了伯府,实则替她打理新房、归置物件,把那些不在嫁妆单子里的日常用度一一搬了过来,婆母也派了身边的桂嬤嬤过来帮衬著。 姜晚被扶进屋子,在床边坐下,喜婆说了几句“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领了赏钱出去。 门关上,外头的喧闹隔了一层,屋里安静下来。 青禾凑过来,眼眶有点红:“姑娘……” 姜晚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该改口叫太太了,”声音不大,带著点无奈的笑意,“別让人听去了,还当咱们不懂规矩。” 青禾瘪瘪嘴,声音闷闷的:“是,太太。” “先给我倒杯水吧。” 青禾转身去倒水,姜晚趁这个空档掀起盖头抬眼打量了一圈。 紫檀架子床,红漆描金的箱柜,窗下搁著一张黑漆小桌,上头摆著一盆兰花。 不算差,但也不算出挑,但到底少了些女主人的气味,倒像临时收拾出来安置人的。 青禾把水端过来,趁她喝水的功夫,压低声音往外蹦字:“铺房那天桂嬤嬤来转了一圈,说这屋子原先是姑爷的书房,去年才改的。” 书房改的。 姜晚端著茶盏,没接话,心里却转了一圈。 永昌伯府不是没有空院子,东边跨院空著,西边小院也空著,偏偏把她塞进书房改的屋子。 要么是图省事,要么是没把她当正经主子安置。 哪个都谈不上舒服。 “还有,”青禾声音压得更低了,“隔壁那间院子,掛著锁,我问洒扫的婆子,人家不肯说,后来塞了把铜钱才套出话,那是先太太住过的。” 姜晚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原配的屋子锁著,把她安置在原配隔壁。 这是什么意思?让她守著,还是让她看著? “我知道了。”她说,“你別去打听了,刚来第一天,到处问话惹眼。” 青禾应了,又问:“太太,要不要去看看隔壁——” “不去。”姜晚把茶盏搁下,语气很淡,“锁著的屋子,我巴巴跑去看什么,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惦记先太太的东西。” 青禾想想也是,便不说了。 姜晚把窗下的那盆兰花端过来看了看,叶子有些发黄,土也干了,大约好些天没人管过。 她拿剪子修了两片枯叶。 青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太太,您就不想想姑爷那边的事?” “想什么?人是会来的。” “我不是说这个——”青禾咬了咬唇,“我是说,万一姑爷不好相处呢?” “不好相处也得处。”姜晚把兰花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已经进了这个门,难不成还能退出去?既来之则安之。”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青禾听著,心里的焦躁散了些,又觉得自家姑娘太淡了。 姜晚看出了她眼里的那点不平,笑了笑:“行了,你去外头看看,客散了没有,顺便打听打听,今晚前头宴席摆到几时。” 青禾应声出去。 姜晚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盆兰花又端过来看了看。 叶子还是黄的,换盆土,兴许能救回来。 二更天。 陆怀瑾推门进来。 姜晚端坐在床上,红盖头早已盖回去了,听到推门的声音,她的脊背下意识挺直了几分,显得更加端正。 陆怀瑾身上带著酒气,但不浓,大约没喝多少。 红色的吉服衬得人有些冷,眉目间没什么喜气,像刚赴完一场不得不赴的宴。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今日辛苦。”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晚微微含首:“不辛苦的。” 丫鬟们退出去,青禾走在最后,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陆怀瑾没急著揭盖头,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像在想怎么开口。 “坐。” 姜晚在床边坐下。 两人隔了五六步的距离。 他又喝了口水,才开口:“我后年任期满,要回京述职称那一回事,一时半会儿动不了。” 像是在跟她交代什么。 姜晚听著,没有接话。 “母亲执掌中馈,你是知道的。”他说,语气平得像在念公文,“两个孩子还小,往后你多照看。” 他顿了顿。 “府里的姨娘都好相处。” 又顿了顿。 “我不会冷著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快,像在说完前面那些“正事”之后顺带补的一句。 姜晚听完,垂下眼。 “老爷放心,我记著本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柔,像一截被水泡软的丝线,听著舒服,却也不显得討好。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满意不满意,更像是確认了一件事,这个填房,不是个会闹事的。 “歇著吧。” 他站起来,拿起旁边的秤桿挑起了红盖头。 姜晚趁机打量了他几眼。 虽然嫁过来前见过画像,但画师大概收了润笔费,把眉眼描得比真人俊三分。 真人站在面前,说不上失望,也说不上惊喜,就是一张端正的脸,不笑,也不绷著,像在应付一桩不得不应的差事。 丫鬟们进来服侍洗漱。 两个人各自洗了,换了寢衣,一前一后躺到床上。 陆怀瑾低声说了句:“安置吧。” 帐中烛火轻轻一摇,隨即被捻灭了。 …… 不知过了多久,红烛重新亮起时,姜晚鬢髮已散,脸上浮著薄薄的红。 枕畔人吩咐人打了水来,各自净过,换上一套乾净的寢衣,这才重新躺回床上。 架子床宽敞,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姜晚侧身躺著,盯著帐顶的纹路。 红罗帐,绣著缠枝莲。 金线有些褪色了,看得出是旧物,大约是先太太在的时候掛的。 她听著身边那人的呼吸声,他躺得直直的,跟她之间隔了大半臂的距离。 他在想什么?姜晚不知道。 大概在想朝廷里的事,或者在想明天要见什么人,总之不会是在想她,一个刚进门一天的填房,有什么好想的。 她不觉得委屈。 没什么好委屈的。 这门婚事,本来就是各取所需。 他要一个管家的继室,她要一个安身的去处,谁也不欠谁。 她闭上眼。 明天的事想了一遍:敬茶、请安、认人。 然后,就是慢慢地,一日一日地过。 天还没亮,桂嬤嬤来了。 姜晚已经起了,她身边的陆怀瑾还在睡。 她四更天就醒了,因是续弦,拜婆母之前,得先去拜一拜先太太的牌位,所以起得早了些。 青禾轻手轻脚的服侍她穿好衣裳,梳了个端庄的髮型。 她今天穿的是从嫁妆箱笼里翻出一件絳紫色的褙子,不能穿红,太扎眼,也不能穿太素,丧气。絳紫色不深不浅,像个正经填房该穿的。 桂嬤嬤进门时扫了她一眼,大约是见她已经收拾停当,面上没露出什么表情。 “太太隨我来。” 姜晚跟在她身后。 从院子到祠堂,要走一盏茶的功夫,路上经过一道月亮门,一丛竹子,一座小石桥。 伯府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一草一木都有人照管。 桂嬤嬤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 姜晚观察著她的背影。 五十来岁的妇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银簪子擦得鋥亮,婆母身边的人,惯会看眼色行事,嘴上不多话,心里比谁都明白。 祠堂在东边,不大,但规制齐全。 桂嬤嬤推开木门,里头香菸繚绕,供桌上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大约天天有人来烧。 正中间那块牌位:“故先室陆门顾氏孺人之位”。 金字,漆色有些旧了,大约是三年前先太太顾氏去世那年换的。 桂嬤嬤指了指蒲团:“太太在这儿跪吧。” 蒲团有两个,正中间一个,旁边偏著半尺一个。 姜晚在那个偏的上面跪下去。 膝盖落地的位置,刚好比正中间那块砖偏了半寸,她注意到了,没说什么,也没有不自在。 桂嬤嬤递过来三炷香。 姜晚接过去,举到齐眉,拜了三拜。 每一下都拜得很认真,不快不慢。 她把香插进香炉,桂嬤嬤在旁边念叨起来:“先太太慈悲,新妇进门,您在天有灵,保佑一家平安。” 像念了千百遍的套话。 姜晚又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她扫了一眼供案。 苹果一盘,糕点一盘。苹果皮有点皱了,糕点的边角干了,大约是摆了几天的。 她没有说什么。 出了祠堂,桂嬤嬤带她去松鹤堂。 婆母住在后院正房。 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靠窗的椅子上坐著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宝蓝色褙子,髮髻梳得油亮,戴著一支赤金簪子,想来是二太太方氏,陆怀瑾弟弟的媳妇。 姜晚今儿头回见,心里记下了。 方氏正跟婆母说话,见姜晚进来,住了口,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衣裳上,又从衣裳上扫回脸上。 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打量,又像是掂量。 姜晚当作没看见。 婆母坐在榻上,背后靠著一个石青色引枕。 周姨娘站在婆母身后,正给她捶肩。 银红褙子,髮髻梳得齐整,银簪子比一般姨娘体面些,她手上有力气,捶的节奏不快不慢,是个伺候惯人的。 昨晚青禾在洞房里已经把打听来的底细低声说给了她,谁是怎样的来路,都讲了个大概。 如今正好一一对上號。 这位周姨娘本是先太太的陪嫁丫鬟,先太太死后才被抬了姨娘,生了大少爷陆暉。 陆暉站在周姨娘旁边,七八岁的男孩,生得敦实,眉目间有几分像陆怀瑾。 柳姨娘拉著个小女孩站在门边,藕荷色比甲有些旧了,头髮也梳得简单,她把头低著,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青禾打听到柳姨娘原是个瘦马,旁人送了老爷的,生了二姑娘,她旁边那个小女孩,陆姍,三四岁的样子,扎著两个小揪揪,好奇地往姜晚这边张望。 角落里还站著一个穿青灰色比甲的女人,三十来岁,不吭声,也不抬头,那是赵通房,原先是在陆怀瑾书房伺候的丫鬟,被收房后也没抬姨娘,没有子女。 姜晚上前给婆母行礼。 婆母端坐著,受了她一礼,抬了抬下巴:“坐吧。” 桂嬤嬤搬了个绣墩过来,放在方氏下首。 姜晚坐下了。 婆母打量她片刻。 那目光跟方氏不一样,不是掂量,是在对照,对照她心里那杆规矩的秤。 “你既进了陆家的门,我把话说在前头。” 屋里安静下来。 周姨娘捶肩的手停了停,又继续。 “你大嫂子的牌位你今儿去敬了茶,往后初一十五都要去上香。” 姜晚垂首:“是。” “先头她留下来的两个孩子还小,你要多上心。” “老太太放心。” “周姨娘是老人了,也是个守本分的。你客气些,有些你拿不准的问题先去问问她。” 姜晚余光扫了周姨娘一眼。 周姨娘低著头,看不清表情,捶肩的动作没停。 “柳姨娘性子软,你多照看。” 柳姨娘在门边轻轻“啊”了一声,像没想到会提到自己,忙说:“不、不用照看,妾身很好——” 声音越来越小,像被什么吞掉了。 婆母没理她。 “旁的没了。”顿了顿,“你好生过日子,別闹出什么事来。” 这话听著像嘱咐,细想又不全是。 “老太太的话,我都记下了。”姜晚应道。 声音不大,但稳。 婆母点点头,端起茶。 桂嬤嬤上前一步:“太太,老太太该歇著了。” 姜晚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听见方氏说了一句:“娘,我瞧这新嫂子挺规矩的。” 婆母没接话。 姜晚没回头,出了松鹤堂。 回了自己院子。 青禾关上门,从柜子里拿出两双鞋面。 “太太,周姨娘来过了,送了这个,说太太缺什么只管跟她开口,她存了不少好料子。” 姜晚接过来翻看。 绸缎是上好的,花样也精致,针脚又细又密,比自己绣的强出不少。 “她还问了什么?” “问太太带了几房陪房,还问太太陪嫁铺子的事。” 姜晚把鞋面搁下,没说话。 周姨娘是顾氏的陪嫁丫鬟,顾氏死了,她生了庶长子,被抬了姨娘,在这府里待了十来年,人脉、分寸、眼色,都比自己强得多。 送鞋面是示好。 问陪房和铺子是摸底。 哪一样都不叫人反感,哪一样也不叫人安心。 鞋面做得这样好,大约也是在告诉她:我在这府里的根基,比你深。 “收著吧。”姜晚说,“改日我绣个荷包,算还礼。” “太太还她礼做什么——” “人家给了脸面,我不能不接著。接是接了,但也不能让人觉得我欠了她的。”姜晚说得慢悠悠的,“荷包不值什么,是个心意就够了。” 青禾听懂了,没再劝,把鞋面收进柜子里。 下午。 府中的大小姐陆婉来了。 奶娘带著她,远远站在院子门口。 陆婉六岁,梳著双丫髻,穿粉色小袄,生得白白净净,她站在门槛外头,手拉著奶娘的衣角,往里头张望,像一只探头探脑的小猫。 青禾看见了,笑著说:“大小姐来了?快进来呀。” 奶娘推了推陆婉。 陆婉不动。 奶娘又推了一下,她才磨磨蹭蹭地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往里挪,挪到门边,就再也不肯走了。 姜晚从屋里出来。 她没急著走过去,站在台阶上,先冲陆婉笑了笑。 “你就是婉儿?” 陆婉没吭声,眼睛骨碌碌转。 “这名字好听。”姜晚说,“谁给你取的?” 陆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奶娘在后面小声提醒:“是你父亲。” 陆婉还是没说话。 姜晚也不催她,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今儿穿的这粉色好看,谁给你挑的?” 陆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奶娘。 奶娘说:“稟太太,是奴婢挑的。” “奶娘眼光好。”姜晚点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跟大人说话,“你进来坐坐?我这儿有点心。” 陆婉摇头,退了一步。 姜晚看出她不是不想亲近,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陌生人亲近。 六岁的孩子,娘没了三年,大概已经不记得“娘”是什么滋味了。 “那改天再来。”姜晚站起来,照旧笑著,“我让青禾给你留几块桂花糕。” 陆婉看了她一眼,转身跑出去了。 奶娘在后面追:“小姐慢些跑——” 姜晚目送那个粉色的小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站了一会儿。 “还是个孩子。”她低声说,像对自己说的。 回了屋,青禾服侍她换衣裳。 青禾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太太,您说姑爷今晚来不来?” “该来的时候会来。” “可昨晚——” “昨晚怎么了?”姜晚看著她,眼里有点笑意,“昨晚他在我这儿歇的,这不挺好的吗,难不成你盼著他不在?” 青禾被噎了一下,又觉得姑娘说得也没毛病。 她低头给姜晚系衣带,声音闷闷的:“我这不是怕您受委屈嘛。” 姜晚低头看著青禾的发顶。 这丫头从八岁起就跟在她身边,比亲妹妹还亲些,有什么委屈,她自己咽得下,青禾咽不下。 “有什么好委屈的。”姜晚伸出手,替青禾拢了拢耳边一缕碎发。 “我嫁进来之前就知道要过什么日子,人家娶继室,图的就是有人管家、有人带孩子。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你就別替我操心了。” 青禾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姜晚笑了:“你这眼睛哭红了,明儿怎么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这个新太太欺负丫鬟呢。” 青禾被她逗得破涕为笑,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姜晚走到窗边,把那盆兰花又端过来看了看。 叶子还是黄的。 “明儿换盆土。”她说,“兴许还能救过来。” 第2章 后宅眾生相 姜晚刚歇下没多久,外头就传来通报。 “周姨娘带著柳姨娘、赵通房来给太太请安。” 青禾正在收拾箱笼,闻言抬头看了姜晚一眼。 姜晚从榻上起来,理了理鬢髮,坐到正位上去。 该来的总会来。 时辰掐得巧。 上午在松鹤堂刚见过面,下午就来,既显得郑重,又不至於让人说她们怠慢新太太。 周姨娘进门时换了一身衣裳。 银红褙子换成藕荷色的,头上那支赤金簪子也换成了白玉簪,妆容比上午淡了许多。 姜晚看在眼里。 这是刻意降了半格来的。 上午在婆母跟前,她是伺候的人,穿戴体面些是给婆母长脸,下午来见太太,她是妾,不能喧宾夺主。 分寸拿捏得这样准,可见是个心思縝密的。 “妾身周氏,给太太请安。” 周姨娘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膝盖弯下去的幅度恰到好处。 柳姨娘跟在后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妾身柳氏,给太太请安。” 赵通房更不吭声,只跟著行礼。 姜晚笑著摆手:“快起来,又不是外人,不必这样多礼。” 青禾端了茶来。 周姨娘接过茶盏,没急著喝,先开了口:“上午在老太太屋里头,妾身只顾著伺候,也没正经给太太行个礼。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特意挑下午这个时辰来,太太別怪罪。” “你伺候老太太是正事,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姜晚端起茶盏,语气漫不经心:“老太太身边有你这样得力的人,我放心还来不及。” 周姨娘笑了笑:“妾身打先太太在的时候就伺候老太太,这些年的习惯,一时也改不了。老太太抬爱,妾身不敢推辞。” “先太太”三个字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既是表明资歷,我在这个家待的时间比你长。 也在提醒身份,我是先太太的人,不是隨便什么阿猫阿狗。 姜晚像没听出来似的:“老太太早上还夸你细心,说你伺候得周到。我这新进门的媳妇,往后还要你多提点。” “太太折煞妾身了。”周姨娘微微低头,“妾身是什么身份,哪敢提点太太。只是府里的事,太太有不清楚的,妾身知无不言。” “那就先谢过你了。”姜晚笑盈盈的。 周姨娘抬眼打量了她一下,话锋一转。 “说起来,妾身早几年远远见过太太一面。” “那时候先太太进门,太太来吃酒,妾身在后头伺候,瞧见太太坐在女眷席上,那时候年纪还小,就觉著生得標致。如今仔细看来,比那会儿更出挑了。” 这句话像颗软钉子,明著夸人,暗里提醒姜晚,当年你是怎么来的伯府,坐在哪个角落,我可都记得。 姜晚端著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嘴角掛著笑没接这话。 再標致有什么用,填房就是填房。 周姨娘说完便住了口,笑容依旧得体。 柳姨娘缩在椅子上,双手捧著茶盏,像捧著什么易碎的东西,一口没喝,也不敢放下。 赵通房坐得更远,半个身子藏在柳姨娘后头,存在感薄得像纸。 姜晚扫了一圈,忽然笑了。 “老太太说得没错,周姨娘细心,柳姨娘安静,赵通房也是个本分的。”她顿了顿,“果然都是可心的人。” 这话说得像夸讚,可那句“老太太说得没错”,又把婆母抬出来压了一头,你们什么样的人,老太太早跟我说过了,藏著掖著没用。 周姨娘笑容不变。 姜晚又看向她:“对了,上午我瞧你给老太太推拿,手艺是真不错。我正愁不知道怎么討婆婆欢心呢,往后你可得教教我。” “太太想学,妾身自然倾囊相授。”周姨娘应得爽快。 “那就这么说定了。”姜晚放下茶盏,“改日我让青禾找你学,学会了专门伺候老太太。” 这话轻飘飘的,却把原本“周姨娘独一份”的差事,变成了谁都能干的活计。 你推拿得好?行,我让丫鬟学。 学会了,你就不必天天往老太太跟前凑了。 周姨娘笑容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 姜晚像没看见,转头跟柳姨娘搭话:“姍姐儿我上午见了,生得白净,你养得好。” 柳姨娘受宠若惊,差点把茶盏打翻:“太、太太谬讚了,姍姐儿皮得很……” “小孩子皮些好。”姜晚说,“改天带她来我屋里玩,我给她准备些小玩意儿。” 柳姨娘连连点头,眼眶都有点红了,大约是没想到新太太会这样和善。 赵通房始终没开口。 姜晚也不勉强她。 閒聊了几句家常,周姨娘站起身:“太太一路劳累,妾身们就不叨扰了。” 柳姨娘和赵通房跟著站起来。 “等等。”姜晚叫住她们,“府里的请安规矩,我还不太清楚,早上几时去老太太那儿?” 周姨娘转过身:“正要跟太太说这事。老太太每日辰时起身,先礼佛半个时辰,所以请安要晚些,辰时三刻过去正好。老爷下朝回来要先给老太太请安,太太若是去得早了,反倒碰不上。” 辰时三刻,比寻常人家晚了整整一个时辰。 姜晚听完,点了点头:“那我明日辰时三刻过去,多谢你提醒。” “太太客气了。”周姨娘欠了欠身,带著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 青禾憋了半天的话终於倒出来:“太太,周姨娘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早几年远远见过太太一面』?” “就是字面意思。” “可她那个语气——” “语气怎么了?”姜晚靠在引枕上,闭上眼,“她说的哪句不是实话?我是见过先太太进门,我也確实坐在角落里。实话有什么好气的?” 青禾被噎住。 “再说了,她说那些是让我不舒服的。我要是真不舒服了,她就舒服了。” 姜晚没睁眼,“那我不舒服给她看,不是犯蠢吗?” 青禾想想也是,不再吭声,继续收拾箱笼。 过了会儿,姜晚忽然开口:“帮我把那份名单拿来。” 青禾从箱笼最底下翻出一份册子,递过去。 陆怀瑾叫人送来的。 月例银子多少,各房配几个丫鬟几个婆子,府里管事是谁,庄子铺子有哪些人管著,都写在上面。 乾巴巴的几页纸,看不出什么名堂。 名册是死的,人是活的。 谁手里有实权,谁手里有油水,谁和谁是一条藤上的瓜,单看这个看不出来。 但总得先有个底。 姜晚翻了一遍,把几个人名记在心里。 管库房的刘管事,管田產的周管事,管採买的王管事。 三个人的名字排在头一页,比旁人都显眼。 合上册子,姜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还没清静片刻,外头又有动静。 “二少爷、大小姐来给太太请安。” 青禾打开门。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领著个小女孩站在门口。 男孩穿著宝蓝色袍子,生得端正,眉目间有几分像陆怀瑾,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站得挺直。 是嫡子陆昭。 小女孩自然是上午就来过的大姑娘陆婉,换了身鹅黄色褙子,扎著两个小揪揪,怯生生躲在哥哥身后。 “儿子给母亲请安。”陆昭拱手行了个礼,动作规范,一看就是教过的。 陆婉跟著小声说:“给母亲请安。” 姜晚笑著应了:“好孩子,快坐。” 青禾端了点心上来。 陆婉眼睛盯著点心,脚下却不动。 陆昭倒是不客气,坐下就开口:“母亲,父亲说往后要听您的话,我会听的。” 话说得乾脆利落,挑不出错处。 可那声“母亲”叫得生硬,像在背书。 姜晚笑笑:“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陆昭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站起来:“母亲,我功课还没做完,先告退了。” “去吧。” 陆昭转身往外走,陆婉犹豫了一下,追著哥哥跑了出去。 青禾送出门,折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二少爷在院门口说的话……” “说什么了?” 青禾咬著唇:“他跟奶娘说,『她长得没有我娘好看』。声音大得很,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姜晚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继续喝。 青禾急了:“太太,您就不生气?” “一个七岁的孩子,惦记自己亲娘,有什么好气的。” “可他那是——” “他说的是实话。”姜晚打断她,“我本来就比不上先太太好看,他也没说错。”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晚放下茶碗:“行了,別跟个孩子计较。计较了,难看的是我。” 青禾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 傍晚时分。 天光暗下来,青禾正在点灯,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帘掀开一角,一个小脑袋探进来。 是陆婉。 一个人来的,没带奶娘。 青禾有些意外:“大小姐?您怎么一个人来了?” 陆婉不吭声,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定在姜晚身上。 姜晚放下手里的绣棚,冲她招手:“进来。” 陆婉磨磨蹭蹭走进来,站在离姜晚三步远的地方,不靠近也不走。 “奶娘呢?”姜晚问。 陆婉摇头。 “你自己跑来的?” 点头。 姜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对陆婉,是为这事。 她起身走到门口,往外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安安静静,並无人跟来。 从后院到这儿要穿过两三个月亮门,中间还有一条游廊、一座小石桥,六岁的孩子一个人走,万一跌了碰了都没人知道。 “找我有什么事?” 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样站著,两只手绞在一起。 姜晚看了看她,蹲下来,跟陆婉平视,语气放得很缓:“你出来的时候,奶娘知不知道?” 陆婉犹豫了一下,摇头。 “那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陆婉抿了抿嘴,小声说了一句:“在……在小厨房吃茶。” 姜晚听明白了。 她没再问,拉过陆婉的手,低头看了看,手背乾乾净净,没有磕碰,衣裳也整齐,应当是没摔著。 但也仅此而已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身边连个跟著的人都没有,奶娘自己躲懒去吃茶,把孩子扔在一边,这不是疏漏,是怠慢。 她鬆开陆婉的手,笑了笑:“那你在母……在我这儿坐一会儿。” 语气很客气。 说完偏头看了青禾一眼,使了个眼色,青禾会意,微微点头,那意思是:等会儿再去跟奶娘说,不是怕她担心,是让她知道自己该担心了。 见这孩子只是摇头点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姜晚也不急,她又对青禾轻声吩咐了一句:“去取几块点心过来,再冲一盏热奶。” 青禾应声去了,不多时端来一碟桂花糕和一小盏温热的牛乳。 姜晚接过来,放到旁边的矮几上,对著陆婉招招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不想说的话就不说了。来,先吃块点心,喝口热的。” 陆婉犹豫了一下,慢慢蹭过来,接过点心,小口小口地咬,姜晚也不催她说话,自己重新拿起绣棚,低头绣她的竹叶。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的细碎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陆婉往前挪了一步。 又过了会儿,又挪了一步。 挪到姜晚跟前,停下来,盯著她手里的绣棚看。 “这是什么?”声音小小的。 “帕子。”姜晚把绣棚转过来给她看,“绣了两片竹叶,好看吗?” 陆婉歪著脑袋看了半天,点点头。 “想不想学?” 摇头。 “那你会什么?” 陆婉想了想,伸出手,比了个“七”的手势。 “七什么?” “七……七巧板,我会拼。”声音含混不清。 姜晚笑了,眼里带著些夸讚:“七巧板?那可是个巧玩意儿,大姑娘都会拼了?” 陆婉点点头,比划著名:“我会拼小兔子,还会拼房子。” “婉儿可真厉害。”姜晚语气认真,不像哄孩子,“不像我,小时候总是拼不好。” 陆婉听了,耳朵尖还是红的,但嘴角翘起来了。 姜晚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再吃一块。” 陆婉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姜晚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嫡母孙氏还没进门,生母还在,也会给她做桂花糕。 那些事远了,不提也罢。 “你平时都玩什么?”姜晚问。 陆婉咽下嘴里的糕,想了想:“看蚂蚁。” “看蚂蚁?” “后院有蚂蚁。”陆婉说,“它们搬家,能搬好久。” 姜晚笑了:“那有什么好看的?” 陆婉说不出所以然,就重复:“就是好看。”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姜晚把绣棚放下,“听过蚂蚁和蟋蟀的故事吗?” 陆婉摇头。 “夏天的时候,蚂蚁忙著搬粮食,蟋蟀在唱歌。蟋蟀说,你怎么不歇歇?蚂蚁说,冬天快来了,得存粮食。蟋蟀笑它傻,继续唱歌。后来冬天真的来了,蟋蟀找不到吃的,饿得不行,只好去求蚂蚁。蚂蚁给了它粮食,蟋蟀才知道后悔。” 陆婉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你说蟋蟀傻不傻?”姜晚问。 陆婉点头:“傻。” “那你可不能学它。” “嗯。” 说完故事,姜晚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玩意儿。 是一只小猫簪花,银质的,镶了两颗小米珠当眼睛,做工不算顶好,胜在可爱。 原本是自己戴著玩的。 “送你。”姜晚递过去。 陆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抬起头,声音大了一些:“母亲。” 这声“母亲”跟下午那声不一样。 下午是被逼著叫的。 这回是她自己叫的。 姜晚应了一声,伸手替她把簪花別在髮髻上。 陆婉摸了摸头上的簪花,咧嘴笑了。 “好了,让青禾送你回去吧,天黑了。” 陆婉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母亲,明天还能来吗?” “能。” “那明天还讲故事吗?” “讲。” 陆婉心满意足地准备走了。 “婉儿,”姜晚叫住她,语气柔和,“我给你装几块点心,你带回去慢慢吃。” 陆婉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姜晚对青禾使了个眼色:“去包几块桂花糕。” 青禾应声走到桌边,拿帕子包糕点,又用油纸裹了一层。 陆婉很乖,自己掀开门帘出去了,在外头等著。 青禾手里忙著,压低声音问姜晚:“太太,大小姐的奶娘那边……要不要我去说几句?” 姜晚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牛乳,抿了一口:“別骂人,就说大小姐一个人跑到我这儿来了,府里人多眼杂,万一有个闪失,谁担得起。她心里明白就行。” 青禾点头,把包好的点心拢进袖子里,又补了一句:“我送大小姐回去,顺道去敲打敲打她。” “去吧。” 青禾掀帘出去,门外传来她温和的声音:“大小姐,走吧,我送您。” 脚步声渐渐远了。 …… 青禾送完人回来,姜晚正在看帐。 “送回去了?”姜晚头也没抬。 “送回去了。”青禾走过来,表情却很是岔愤。 “太太,您猜怎么著儿——我送大小姐到她院子门口,进去一看,奶娘还在小厨房里跟人閒话呢,嗑著瓜子,说得正起劲,压根不知道大小姐跑出去了。” 姜晚没接话,但眉头也是紧皱的。 “我跟她说大小姐一个人跑到咱们这儿来了,她这才慌了神,连声说『奴婢该死』。” 青禾越说越气,“您是没看见她那副嘴脸,茶水喝得正香呢,哪像个当奶娘的样子?也就亏得大小姐自己认得路,万一——” “行了。”姜晚打断她,语气不重,却让青禾住了嘴,“你跟她置什么气。” 青禾瘪瘪嘴,不吭声了。 姜晚走到窗边,把那盏凉透了的牛乳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搁下了。 “我刚进门第二天,奶娘是府里的老人,我就是再不高兴,也不能上来就喊打喊杀的。先看看,不急。” 青禾想想也是,自家姑娘说得有理,才来两天,脚跟还没站稳,哪能为了一个奶娘闹出动静来。 她缓了缓神色,又想起另一桩事,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太太,大小姐倒是个好哄的。这才多大一会儿,就真心实意地叫上『母亲』了,我看她是真喜欢您。” “孩子嘛,谁对她好,她就跟谁亲。” 姜晚说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折腾一天,总算消停了。 她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陆怀瑾今晚怕是又不来了。 不来也好。 一个人清静。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该睡了。 第3章 深夜惊急 一更三点。 姜晚刚刚睡下,外头就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太太!太太!” 青禾在外间先醒了,走出去开门。 门外是小丫鬟春草,周姨娘屋里的,声音都变了调:“暉哥儿烧得厉害,姨娘让奴婢来求太太,请个大夫!” 青禾回头看了里间一眼。 姜晚已经披衣出来了。 “烧多久了?” “下午就有些发热,姨娘给餵了薑汤,捂了汗,以为能压下去。谁知入夜后越来越烫,这会儿人都迷糊了,叫都叫不应。”春草说著就哭了。 姜晚听完,没犹豫:“青禾,去拿对牌,让门房速去请大夫。” 青禾愣了一瞬,凑近压低声音:“太太,对牌在老太太那儿,咱们手里没有。” 姜晚动作顿住了。 嫁进来两天,婆婆压根没提管家的事,库房钥匙、对牌、帐册,一样没沾过手。 “那就去敲门房,让他们拿对牌找老太太身边的人。” 青禾转身就跑。 春草还跪在那儿哭。 “別哭了,回去告诉你家姨娘,大夫马上就来,让她先把暉哥儿的衣裳解开,別捂太紧,拿温水擦一擦额头和手脚。” 春草抹了把脸,跌跌撞撞跑了。 姜晚回屋换了身衣裳,叫上青禾往周姨娘的院子赶。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晚上风大,院子里没点灯,黑黢黢的。 周姨娘住在东跨院,离正院不远,但路不好走,要拐两道弯,过一条窄夹道。 姜晚走得急,脚下踩到一块鬆动的石板,身子晃了一下。 青禾扶住她:“太太慢些。” “没事。” 到了东跨院,屋里灯全亮著。 周姨娘坐在床边,抱著陆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暉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发乾,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著什么,谁也听不懂。 周姨娘见姜晚进来,抬起头,眼眶通红:“太太,暉哥儿他……” “让我看看。” 姜晚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陆暉的额头。 烫手。 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舌苔。 她不懂医术,但小时候弟弟发过烧,知道烧到这个程度不能拖。 “温水备了吗?” 丫鬟端了盆温水过来。 姜晚把帕子浸湿,拧乾,敷在陆暉额头上。 “每隔一盏茶换一次。”她对周姨娘说,“大夫来之前先这么降温。” 周姨娘点头,手还在抖。 姜晚看了她一眼。 那个白天说话滴水不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周姨娘,这会儿抱著孩子只知道哭,哪还有半点沉稳的样子。 什么手段,什么心机,在孩子面前都不好使了。 等了不知多久。 外头终於有了动静。 青禾推门进来,气喘吁吁:“太太,大夫请来了。” 门房还算得力,大半夜的愣是敲开了回春堂的门,把坐堂大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大夫姓田,五十来岁,背著药箱进来时还在喘。 他走到床边,搭上陆暉的脉,又看了看舌苔和眼底,眉头皱起来。 “烧了多久?” “下午开始的。”周姨娘声音发颤。 田大夫收了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陆暉虎口和人中各扎了一针。 孩子没反应。 “烧得太高,已经有些惊厥的徵兆。”田大夫说,“再拖一两个时辰,怕是要出大事。” 周姨娘的脸刷地白了。 “幸亏太太请得及时。”田大夫补了一句。 姜晚没接话,等田大夫开方子。 方子开了两剂,一剂內服,一剂外敷。 田大夫交代:“先吃一副,两个时辰后若烧不退,再吃第二副。明早我来复诊。” 青禾跟著去抓药。 姜晚让周姨娘屋里的丫鬟去煎药。 药煎好,餵下去,陆暉吐了一半。 周姨娘又哭了。 “別急,能餵进去一半也是好的。”姜晚说,“过一个时辰再看。” 夜深了。 屋里瀰漫著药味,混著蜡烛燃烧的气味。 陆暉迷迷糊糊睡著,额头上的帕子换了一次又一次。 周姨娘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儿子。 姜晚在椅子上坐著,没走。 青禾凑过来,小声说:“太太,要不要等明天老太太醒了再请大夫?这大半夜的把大夫从外头叫进来,万一老太太怪罪……” “孩子烧成这样,等不到明天。” “可您才进门两天,没拿对牌就请大夫,老太太会不会觉得您……” “觉得我什么?僭越?”姜晚语气平平的,“僭越就僭越吧,孩子烧坏了,谁也担不起。” 青禾不说话了。 过了一个时辰,陆暉的烧退了些,虽然还是烫,但至少不再说胡话了。 田大夫走之前交代过,烧能退下来就没事了。 周姨娘终於鬆了口气,转过头看向姜晚。 “太太,今晚多亏了您。” 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暉哥儿也是我的孩子。” 姜晚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站起来:“你守著,我明早再来。” 周姨娘点头,眼眶又红了。 回去的路上,青禾提著灯笼走在前面。 姜晚走得很慢。 “太太,您说老太太明天会不会责怪您?” “会。” “那您还——” “责怪就责怪。”姜晚说,“我又没做错什么。” 青禾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一夜,姜晚没怎么睡。 迷迷糊糊躺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青禾端著洗脸水进来:“太太,老太太让您过去一趟。” 姜晚没多问,穿好衣裳,梳了头,往松鹤堂去。 比平时请安早了大半个时辰。 桂嬤嬤在门口等著,见姜晚来了,微微点头:“太太来了,老太太等您呢。” 屋里,婆母坐在榻上,脸色不太好看。 茶已经喝了一半,大约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婆母开口,声音不冷不热,“三更半夜敲大门请大夫,府里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事。” “是晚娘的错。”姜晚低著头。 “你才进门两天,对牌都没给你,你就敢自作主张请大夫。要是传出去,还当咱们伯府连个孩子都照看不好,大半夜的闹得鸡飞狗跳。” 婆母的语气越来越重。 姜晚没辩解,静静站著。 “老太太,暉哥儿昨夜烧得厉害,大夫说再拖一两个时辰就要出大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事急从权,晚娘来不及请示,是晚娘的不是,老太太要罚,晚娘领罚。” 屋里安静了几息。 婆母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 “罢了,请都请了。”婆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先回了我再办。” “是。” “回去吧。” 姜晚行了礼,退出去。 桂嬤嬤跟出来,送到门口,压著声音说了一句:“太太慢走。” 语气比来时和缓了不少。 松鹤堂里,婆母靠在引枕上。 桂嬤嬤回来伺候,一边倒茶一边说:“老太太,太太虽然新来乍到,倒是个知道轻重的。” “知道什么轻重?连对牌都没有就敢请大夫。” “可她不请,暉哥儿真烧出个好歹来,外头人怎么说?会说伯府刻薄庶子,连个大夫都不给请。” 桂嬤嬤把茶递过去,“再说了,她也没推卸责任,认错认得快,说罚就领罚,不是那种出了事就找藉口的人。” 婆母没接话。 喝了口茶,说了句:“再看看吧。” 陆怀瑾这天没去衙门。 早上先去了祠堂,给祖宗上了香,又在里面待了一会儿。 从祠堂出来,亲隨陆安跟在后面。 陆安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陆怀瑾听完,步子没停。 “太太怎么做的?” “太太让青禾去门房拿对牌请大夫让,门房没有对牌不敢动,太太说人命关天,让门房先去找老太太身边的人拿对牌,回头她担著。” 陆怀瑾没说话。 走到书房门口,才开口:“昨晚的急事,她应当早知轻重。” 顿了顿。 “但若见死不救,冷情冷麵,更不是我陆家媳妇该做的。” 说完推门进了书房。 陆安站在门外,琢磨了半天这句话,没琢磨透。 姜晚从松鹤堂出来,没回自己院子,先去了东跨院。 陆暉的烧已经退了大半,正靠在床上喝粥。 周姨娘坐在床边,眼眶还是红的,但神色比昨晚好了许多。 见姜晚进来,周姨娘站起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太太,昨晚的事,妾身替暉哥儿谢您。” 这个礼比昨天下午那个还深。 “暉哥儿好些了?” “好多了,田大夫一早来复诊过,说再吃两剂药就没事了。” 姜晚点点头,没多留,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青禾正在收拾昨晚翻乱的箱笼。 “太太,老太太没罚您吧?” “没罚。” “那您还担心吗?” 姜晚在窗边坐下,把那盆兰花端过来看了看。 换过土之后,叶子虽然还有些发黄,但根已经稳了。 “不担心。”她说,“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认的错认了,剩下的不是我能左右的。” 青禾似懂非懂,继续收拾。 姜晚把兰花放回去,目光停在青翠的叶子上。 昨晚的事,她赌了一把。 赌的是——办对事比守规矩重要。 目前来看,赌对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第一关。 往后的日子长著呢。 第4章 继女受伤 嫁进来五日,姜晚摸清了后宅的节奏。 辰时三刻请安,婆母礼佛完毕,坐在榻上听各房稟事。 说是稟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无非是今天吃什么,明天用什么,哪个丫鬟病了要换人,哪匹布料到了要入库。 琐碎,但不得不听。 周姨娘照例站在婆母身后捶肩,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 姜晚坐在下首,手里捧著一盏茶,听方氏说二房的琐事。 方氏说话爱拐弯,一件小事能绕三圈,姜晚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她是要给二房的丫鬟添件冬衣。 “添就添吧。”婆母一句话定了。 方氏笑著应了,又转头看姜晚:“嫂子那边缺什么不缺?我那儿还有些新布,用不完。” “多谢弟妹,暂时不缺。”姜晚笑著回绝。 方氏的热络来得太快,她接不住,也不想接。 请安散了,方氏也跟了出来,走在她旁边。 “嫂子今日气色好。”方氏笑盈盈的,“这阵子也歇过来了吧?头几日我瞧你总像没睡醒似的。” “还好,慢慢就惯了。”姜晚放慢步子与她並肩。 “我那儿还有两匹新得的秋香色绸子,给嫂子送一匹过去?” 方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前后几个丫鬟都听得见,“你刚来,屋里添置些东西也应当。” 姜晚心里算了算日子,嫁进来才八天,方氏已经三次说“送东西”了。 头一回是布,第二回是茶叶,这回又是绸子,送得殷勤,反而透著股刻意。 “弟妹留著用吧,我陪嫁虽不厚,日常用度还够。”姜晚说得客气,“再说老太太那边还没鬆口让我管屋里的事,我巴巴地添置东西,反倒不像话。” 方氏的笑容淡了那么一丝,很快又掛回去:“嫂子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两人在瑞阁门处分了手。 姜晚拐进自己院门,青禾这才憋不住凑上来:“太太,您怎么把二太太的话挡回去了?她送东西不是好事么?” “送东西是好事,可她送得太勤了。”姜晚跨过门槛,“我要是收了,改天她提什么事,我拿什么挡?一匹绸子换个大人情,不值当。” 青禾想想也是这个理,便不再问了。 午后,姜晚在窗下做针线。 嫁妆里的布料都归置好了,她挑了一小块鹅黄色的边角料子,想给陆婉绣个荷包。 梔子花的花样已经描好了,针线穿上去,一针一针走得稳当。 青禾在旁边磨墨,磨著磨著忽然想起什么:“太太,上回您让我打听那几个管事婆子,我又多问了几句。” “说吧。” “管厨房的周嬤嬤是老太太的陪房,手里管著採买的大头,府里没人敢得罪她。” “吴嬤嬤管针线房,是二太太的人,前年才提上来的。” “丁嬤嬤管日常採买,跟周姨娘走得近,东跨院的月例银子都是她经手。” “还有一个呢?” “管库房的刘嬤嬤。” 青禾压低了声音,“这个人怪得很,不偏不倚谁也不靠,但谁也不敢惹她,底下人说她手上有把钥匙,是先太太留的,没人知道开什么锁。” 姜晚的针停了一瞬,又继续穿下去。 先太太的东西。 嫁进来前嫡母跟她说过,先夫人顾氏嫁过来时带了丰厚的嫁妆,人走了之后那些东西就封进了库房。 钥匙在谁手里,谁就有资格动那笔东西。 “知道了。”她语气平平,“这些话別往外说,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青禾点头应了。 荷包绣了大半,梔子花的花瓣已经显出形状来。 姜晚对著光看了看,针脚还算齐整,就是花蕊还空著,回头找两颗小米珠缀上去就齐全了。 门帘忽然掀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进来。 陆婉今日穿了件嫩粉色的比甲,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其中一边別著那只小猫簪花,正是上回姜晚送她的那支。 她一只手攥著门帘,另一只手举著簪花,踮著脚往姜晚跟前凑。 “母亲,眼睛又掉了。” 姜晚接过来一看,是簪花上做小猫眼睛的黑珠子不见了,大约是戴在头上蹭来蹭去,线鬆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针线盒子,挑了一颗新的,穿针引线三两下缝了上去。 “好了。” 陆婉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满意了,正要往头上別,又停下来:“母亲,你会好多东西。” “这算什么,小时候我衣裳破了都是自己补的。” 陆婉眨著眼睛看她,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点点头,把自己蹭到她膝边站著,看她绣荷包。 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去碰那朵梔子花,又缩回来。 “这是给我的吗?” “给你的。”姜晚把荷包举起来给她看,“不过还没绣完,绣好了给你。” 陆婉眼睛亮了,嘴巴咧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青禾端了桂花糕和牛乳过来,陆婉就坐在小杌子上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吃完也不走,翻姜晚桌上那本画册,翻了一遍又一遍。姜晚由著她,继续绣荷包。 窗外传来脚步声,一重一轻,姜晚没抬头,光听步子就猜到是谁。 “母亲。”陆昭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带著点刚下学回来的喘意。 “昭儿来了?进来坐。” 陆昭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一眼看见陆婉趴在榻上翻画册,皱了皱眉头:“你功课做完了?” 陆婉头也不抬:“做完了。” “先生留的功课你做完了?” 陆婉翻画册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没做完就跑来。”陆昭的语气沉下来,不像个七岁的孩子,倒像个严厉的小先生。 陆婉瘪了瘪嘴,把画册放下,从榻上溜下来穿了鞋,蔫蔫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母亲,我明天再来。” “好。” 陆婉走了,陆昭还坐著,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像在等什么。 姜晚看了他一眼,放下绣棚:“昭儿有事?” 陆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姜晚接过一看,是一篇大字,写的是《千字文》里的几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字不算顶好,但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看得出写了不止一遍。 “先生让长辈批阅。”陆昭说,声音不大,“父亲不在,母亲签也是一样的。” 姜晚把纸在桌上铺平,从笔架上取了笔,蘸了墨,她低头看了看那几行字,目光停在一个字上。 “这笔『荒』字,下面那一竖收得好,笔锋藏得稳,不飘。” 陆昭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认真看,还看出了哪一笔好。 姜晚在纸的右下角写下“已阅”二字,又签了自己的名,字跡端正,不张扬也不潦草,中规中矩。 陆昭把纸折好收起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母亲。” “不谢,回去好好做功课。”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妹妹今天没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她很乖。” 陆昭点了点头,迈步出去了。 青禾送走他回来时忍不住笑:“二少爷这性子,跟老爷一个样,明明关心大小姐偏要板著脸训人。” 姜晚把笔搁回去,笑著摇了摇头。 傍晚的光线斜斜地从窗格子里透进来,屋里有了一层暖融融的琥珀色。 姜晚把荷包收进针线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听见外头青禾在跟洒扫的婆子说话,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正想去倒杯水,就听见院子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有好几个人的脚踩在石板地上,跑得又快又乱,中间夹著一个女孩的哭腔,含含糊糊地喊著什么。 姜晚的手刚碰到茶壶柄,还没来得及拿起来。 门帘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青禾先进来,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 紧接著奶娘抱著陆婉冲了进来,满头是汗,衣襟都跑歪了,嘴里顛三倒四:“太太,太太,大小姐从假山上滑下来了——膝盖磕破了——” 陆婉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小脸煞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那只小猫簪花歪在一边,小珠子又掉了一颗,她也不管了,只顾哭。 姜晚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伸手把孩子接过来。 陆婉一碰到她的肩膀就攥紧了她的领口,哭得缩成一团。 姜晚低头一看,膝盖上擦破了一大片皮,血珠子混著灰土渗出来,裙摆上沾满了青苔印子,瞧著嚇人。 “怎么摔的?”她一边抱著陆婉往榻边走,一边问奶娘,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扑、扑蝴蝶——大小姐看见一只黄的,跑过去追,奴婢在亭子里坐著,喊了一声没喊住,就一眨眼的工夫——” “亭子离假山多远?” “大约、大约二十来步——” “你坐著还是站著?” 奶娘愣了一瞬:“坐、坐著——” 姜晚没再问。 她已经把陆婉放到了榻上,蹲下来,抬头对青禾说:“打盆温水来,再把药箱拿过来。”语气稳当,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陆婉还在哭,疼得直抽气。 姜晚拿帕子浸了温水,轻轻擦伤口周围的土,动作放得极慢,怕弄疼她,每擦一下就看一眼陆婉的脸。 “不疼不疼,母亲在这儿。” 陆婉还是哭,姜晚也不催,帕子换了三条,把脏东西都清乾净了,才打开药箱。 药膏是淡绿色的,涂上去凉丝丝的,陆婉疼得缩了一下腿,哭声小了些。 “好点没有?” 陆婉抽噎著点头。 “那再吹吹?” 姜晚俯下身,对著膝盖轻轻吹了两口气。 陆婉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这回不是疼的,是委屈。 她一头扎进姜晚怀里,两只小手攥著她的衣襟,把脸埋在里面,哭得浑身发抖。 姜晚没再说话,一手搂著她,一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屋里的哭声渐渐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快要睡著的动静。 青禾端著水盆站在旁边,眼睛有点红。她看了一眼站在门边局促不安的奶娘,压低声音:“太太,奶娘怎么处置?” 姜晚没抬头,声音也压低了:“先让她去院子里站著,老太太那边自有定夺,別在这儿杵著,孩子看见她又慌。” 奶娘听见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青禾拉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陆婉偶尔的一两声抽噎。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陆婉在她怀里彻底睡著了,小脸还红著,睫毛上掛著泪珠子,嘴巴微微嘟著,委屈巴巴的模样。 姜晚没把她放下来,就那么抱著,毯子裹得严严实实。 门口忽然有动静。 姜晚抬头,看见陆昭站在门槛外面,他背著手,大约是听到哭声才从学堂那边赶过来的。 他看见姜晚抱著陆婉,看见妹妹裹著毯子窝在她怀里,看见她一脸平静地拍著妹妹的背。他站在那儿看了好几息,脚步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了。 姜晚冲他招了招手:“昭儿进来。” 陆昭犹豫了一会儿,跨过门槛,慢慢走到榻边。 他没坐,就那么站著看陆婉,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碰了碰陆婉的小指头。 陆婉没醒,陆昭又收回手,在床侧坐了下来。 姜晚也没跟他说话,继续拍著陆婉的背,又过了好一会儿,陆昭忽然开了口。 “母亲,妹妹是怎么摔的?” “追蝴蝶,从假山上滑下来的。” “奶娘呢?” “没看住。” 陆昭眉头皱了一下,过了会儿又鬆开,说了一句:“奶娘该罚。” “已经让她在院子里站著了。”姜晚说,“回头老太太那边自有定夺,咱们不插手。” 陆昭不说话了。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姜晚手边,声音有点闷:“母亲喝水。” 姜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好,谢谢昭儿。” 她一只手搂著陆婉,另一只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陆昭又坐回去,这回坐得比刚才近了些。 松鹤堂那边,消息很快传了过去。 桂嬤嬤进来时,婆母正抄完最后一页经。听完陆婉摔了,她把笔搁下:“怎么摔的?” “追蝴蝶,奶娘没看住让小姐从假山上滑下来了,摔破了腿。太太已经抱回屋上了药,哄了半日,这会儿大小姐应是睡著了,太太还让奶娘站在院子里等候老太太发落。” 婆母沉默了一瞬:“姜氏自己怎么说的?” “太太从头到尾抱著大小姐,上药哄睡都是自己来的,二少爷后来也去了,坐了半日没走,还给太太倒了杯水。” 桂嬤嬤把话说完,又补了一句,“奶娘在外头哭呢,说自己该死。” 婆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半晌才开口:“姜氏虽然是填房,但心不坏,能这样对婉姐儿,我也给她面子。” 她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刚抄完的经文上,语气淡了几分:“不像某些人,外头瞧著体面,背地里整日算计。” 桂嬤嬤低著头没接话。 这话听著没点名,可婆母说“某些人”的时候,目光往窗外那个方向飘了一瞬,那是东跨院的方向。 “奶娘失职,害小姐受伤,这差事当得糊涂。就拖下去,打十板子,再罚一季月钱,从今日起每日去祠堂跪半个时辰,连跪七日,让她好好想想自己的本分。若再有下回,直接撵出去。”说罢摆了摆手,“去吧。” 天黑透了,陆怀瑾才回府。 先去松鹤堂给婆母请安,问了陆婉的事,桂嬤嬤回说摔了膝盖,太太处置过了,后又请了医师来看,不碍事。 陆怀瑾没多问,转身往陆婉的院子走了。 屋里掌了灯,陆婉早就醒了,青禾把她送回了自己的院子,正靠在床头翻画册。 看见陆怀瑾进来,她把画册放下,叫了一声“父亲”。 陆怀瑾在床边站定,弯腰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药膏涂过,纱布包著,边角压得服服帖帖,一看就是仔细弄的。 “疼不疼?” “不疼了,母亲给我吹吹了。” 陆怀瑾直起身,站了几息,伸手摸了摸陆婉的头顶。 “晚娘照顾得好。”他说。 语气是平的,不重,却也不是敷衍,像是一句在心里过了几遍才说出口的话,说得轻,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当。 陆婉用力点头:“母亲可好了,还给我绣荷包呢。” 陆怀瑾没接话,摸了摸她的头就转身出去了。 出了院子,陆安跟在后面。 主僕二人沿著游廊走了一段,陆安低声说了一句:“老爷,太太对大小姐倒是真心实意。” 陆怀瑾没应声,走到正院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往姜晚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著,窗户纸上映著一点昏黄的光。 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又转身往书房去了。 姜晚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手里正缝补著又坏了的那个小猫髮簪,早间看时以为只掉了颗珠子,但仔细看过之后又发现一些地方竟然开线了,於是又得重新缝补。 奶娘刚走,她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腿都站麻了,还是桂嬤嬤去传的话才敢回去。 青禾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婆母说“心不坏”那句,青禾也鸚鵡学舌地说了,姜晚听了没抬头,针线照旧走。 第二天上午,姜晚去松鹤堂请安。 婆母今天精神不错,多说了几句话。 “婉姐儿那丫头,这几天老往你那儿跑,没少烦你吧?” “不烦,大小姐很懂事。”姜晚笑著说,“昨儿还让我讲故事,听得可认真了。” 婆母点点头:“她娘走得早,身边缺个人疼。你这个做母亲的,多上心。” “老太太放心。” 婆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周姨娘,忽然说了一句:“周氏,你今儿別捶了,让姜氏试试。” 周姨娘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恢復如常,笑著退后一步。 姜晚站起来,走到婆母身后,把手搭上去。 她不太会推拿,只能凭感觉来,力道轻了怕没效果,重了怕弄疼婆母,试探著按了几下。 “力道小了。”婆母说。 姜晚加了点力气。 “嗯,就是这个劲儿。” 姜晚按了一会儿,手有点酸,但没停。 婆母闭著眼,像是很享受。 “你学得倒快。” “周姨娘教得好。”姜晚说,“昨儿让青禾去学的,青禾回来教的我。” 婆母睁开眼,从铜镜里看了姜晚一眼,没说什么。 从松鹤堂出来,青禾跟在后面,小声说:“太太,老太太今天是不是故意考您?” “不是考我。”姜晚走得不快,“她是在试周姨娘。” “试周姨娘?” “老太太当著周姨娘的面让我去推拿,是想看看周姨娘什么反应。” 姜晚说,“周姨娘要是露出不高兴,老太太就会觉得她小心眼。要是太高兴,老太太又会觉得她假。” 青禾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周姨娘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都没有。”姜晚笑了笑,“笑得跟平常一样,所以老太太也没再说什么。” 青禾感嘆:“这府里的人,心思都好深。” “深不深的,跟我没关係。”姜晚说,“我又不跟她们爭。” 青禾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又过了两日。 这天午后,姜晚在屋里整理嫁妆箱子。 十七抬嫁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从姜家带来的东西都归置在箱笼里,还没来得及细整理。 她把箱子一个个打开,清点里面的东西。 几匹棉布,两套银器,一套文房四宝,几件寻常首饰,外加一个樟木匣子,里头装的是生母留下的一对玉鐲。 玉鐲成色一般,水头不算好,但对姜晚来说,这是她最值钱的东西了。 她把匣子盖上,放回箱子最深处。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姜晚抬起头,看向门口。 第5章 姑母回门 脚步声到了门口就停了。 青禾掀帘出去,外头嘰嘰咕咕说了几句,又掀帘回来。 “太太,是门房上的人传话,说是姑奶奶明日回府,老太太让各房都准备准备。” 姜晚手里的动作停了。 姑奶奶。 嫁进陆家之前,嫡母孙氏特意提过这个人。 “陆家大姑奶奶嫁到了湖州陈家,丈夫是知府。” “这人厉害,当年在闺中就出了名的能干,嫁出去十几年,逢年过节都往娘家送东西,婆母跟前从不敢有人跟她比孝顺。” 孙氏说这些时语气复杂,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她偶尔会回来一趟,你若见了她,客气些,別得罪人。” 姜晚当时应了,心里记下了。 “知道了。”她对青禾说,“明天你早点叫我,换那件藏蓝色褙子。” 青禾应了,又好奇:“太太怎么不穿那件新的宝蓝色?” “姑奶奶回来是客,我穿太素了不好,穿太鲜亮了也不好。藏蓝色不上不下的,正合適。” 青禾似懂非懂,点头去准备了。 第二天一早,姜晚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换好衣裳,梳了个挑不出错的髮髻,戴了一对银簪子,不寒酸也不张扬。 到了松鹤堂,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婆母今天穿了件宝蓝色褙子,头上戴著赤金头面,比平日隆重了许多。 方氏坐在下首,穿了件簇新的葱绿褙子,耳朵上坠著红宝石耳坠,整个人鲜亮得像棵春天的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周姨娘站在婆母身后,穿戴也比平时体面了些。 姜晚扫了一圈,在自己位置坐下。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外头传来通报声。 “姑奶奶到了。” 婆母脸上难得露出真切的笑容,身子往前倾了倾。 帘子掀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走进来。 穿石青色妆花褙子,头上戴著赤金衔珠步摇,走路带风,裙摆都不怎么晃。 面容跟陆怀瑾有几分像,但眉眼里多了股利落劲儿,一看就是个当家做主的人。 “娘。”陆氏快步上前,给婆母行礼。 婆母拉住她的手:“路上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陆氏没急著坐,转身看向姜晚。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不露声色,像在估量什么。 “这就是新弟妹吧?” 姜晚站起来,微微欠身:“见过姑奶奶。” 陆氏笑了,笑得很真,不像方氏那种掛在脸上的客气。 “叫什么姑奶奶,跟怀瑾一样,叫大姐就是了。” 姜晚从善如流:“大姐。” 陆氏上下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才坐下。 婆母拉著陆氏的手问长问短。 路上走了几天,陈家老太太身体好不好,孩子功课怎么样,问了一大串。 陆氏一一答了,条理清楚,不紧不慢。 说著说著,话题转到姜晚身上。 “弟妹进门这些日子,家里都还好吧?”陆氏问。 “托大姐的福,都好。” “那就好。” 陆氏转头对婆母说,“娘,我看弟妹是个稳妥人。填房不容易做,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著,她能把这些日子撑下来,没出什么岔子,已经很不错了。” 婆母点头:“倒是个省心的。” “新弟妹辛苦操持家中这么多事,娘可得多疼疼她。”陆氏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姜晚低头喝茶,没接话。 这话听著是给她撑腰,可撑腰也得看是谁撑。 陆氏是外嫁女,在娘家说话的分量,取决於她在婆家的地位。 知府夫人,这个分量够重了。 婆母笑了笑:“你倒是会替人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陆氏拍了拍婆母的手,“娘您想想,谁家新媳妇进门不是先立规矩?弟妹进门这些日子,您听过她抱怨一句没有?没有吧。这样的人您不疼,疼谁去?” 婆母被她说得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 气氛热络起来。 方氏在旁边坐著,脸上掛著笑,手里的帕子却绞了两下。 姜晚余光瞥见了,没说什么。 到了饭点,婆母留饭。 席面设在松鹤堂的花厅,婆母坐主位,陆氏坐在右手边,姜晚和方氏坐在下首。 陆氏吃饭利落,不挑拣,不扭捏,夹到什么吃什么。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向姜晚:“弟妹,一会儿吃完饭,你陪我走走。好几年没回来了,府里变化大不大?” “不大,都还是老样子。” “那就陪我转转。” “好。” 方氏笑著插话:“大姐难得回来,我也陪您走走?” 陆氏看了她一眼,笑得客气:“下次吧,今儿让新弟妹陪我就行。” 方氏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復,低头继续吃饭。 姜晚端著碗,心里转了一圈。 陆氏点名要她陪,方氏主动凑上来被挡了回去。 这不光是散步的事。 饭后,丫鬟们撤了席面,婆母去歇午觉。 陆氏站起来,朝姜晚招招手:“走吧。” 两人沿著游廊往花园方向走。 青禾跟在后面,隔了七八步远,不远不近。 陆氏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花木。 “这棵桂花树,我小时候就在了。那会儿比现在矮多了,我爬上去摘桂花,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娘骂了我三天。” 姜晚笑了笑:“大姐小时候倒皮。” “谁小时候不皮?你小时候没爬过树?” “爬过。被逮著了,罚抄了十遍《女诫》。” 陆氏笑了,这回笑得更真了些。 走到花园深处,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陆氏停在一丛竹子前,伸手摸了摸竹叶,忽然开口。 “弟妹,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姜晚站定了,等她说。 “我这个弟弟,你別指望他。” 陆氏转过身,看著她,目光直接,不拐弯。 “他那个人,当官还行,做丈夫就差远了,当年顾氏在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不冷不热,不咸不淡。顾氏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到死都没从他嘴里听到几句热乎话。” 姜晚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你嫁进来之前,我就跟娘说过,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就行,別指望继室能跟原配一样。娘听进去了,要不然也轮不到你进门。” 这话说得直白,但不伤人。 因为说的是事实。 “继室难做。” 陆氏继续往前走,步子慢下来,“你要是在这个家横衝直撞,底下人不会服你,只会觉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你要是只当应声虫,娘见你无能,也要收拾你。” 姜晚听著,心里动了一下。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的事,被陆氏三言两语说透了。 “大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退一步。” 陆氏停下来,看著她的眼睛,“你刚进门,大家都盯著你看。你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因为你还没站稳,等你站稳了,再做什么都不迟。” “退到什么时候?” “退到有人求你出来。” 陆氏笑了笑,“娘不给你管家权,你就別要,周姨娘要伺候,你就让她伺候,二房要出风头,你就让她出。你把你自己那摊子事管好,別出错,別让人抓住把柄,剩下的,等。”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 “等什么?” “等机会。”陆氏说,“日子长著呢,总会出事的,出事的时候,谁稳得住,谁就是能当家的人。” 风穿过竹林,带起一片沙沙声。 姜晚看著陆氏,忽然问了一句:“大姐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陆氏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 “你倒是会问。” 她摇了摇头,“我跟你不一祥,我进门就当家,婆婆早就不管事了,你是继室,到底比我更难些。” 顿了顿。 “正因为你比我难,我才多这几句嘴。” 姜晚认真地点了点头:“多谢大姐提点。” “別谢我。” 陆氏摆摆手,“我跟你说这些,也不全是为了你,陆家好了,我在婆家也有面子。你当不好这个家,丟的是陆家的人。” 话虽直,却不让人反感。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没有藏著掖著。 两人沿著花园的小路慢慢走了一圈,回到松鹤堂时,婆母已经醒了。 方氏也在,正陪著婆母说话。 见两人进来,方氏笑著问:“大姐逛得可好?” “挺好的。”陆氏坐下来,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婆母看了姜晚一眼,目光里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是什么。 方氏忽然开口:“对了,大姐,有件事想请您拿个主意。” 陆氏放下茶盏:“什么事?” “顾家那边前几日捎信来,说想接昭哥儿和婉姐儿过去住些日子。” 方氏说得不紧不慢,“毕竟是外家,孩子也该多走动走动。老太太一直没定下来,我想著大姐回来了,正好拿个主意。” 姜晚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顾家。 先夫人的娘家。 她垂下眼,盯著茶汤里的浮沫,没吭声。 婆母皱著眉:“我是不太放心,两个孩子都小,去外家住,住久了怕不合適。可要是不让去,顾家那边又说咱们不近人情。” 陆氏听了,没急著表態,先问了一句:“顾家说要住多久?” “没说。”方氏笑了笑,“就说住些日子。” “那不行。”陆氏乾脆利落,“去外家住可以,但不能超过三五天,住久了,孩子想家,家里也想孩子。再说了,两个孩子都有功课,耽搁不得。” 婆母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方氏还想说什么,陆氏已经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意思很明显,这事就这么定了。 方氏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笑了笑:“大姐说得有道理,就按大姐说的办。” 姜晚始终没说话,低头喝茶。 她能感觉到方氏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这事她插不上嘴。 顾家是原配的娘家,要接的是原配的孩子,她一个填房,说什么都不对。 说让去,显得她巴不得孩子走,说不让去,显得她霸著孩子不放。 闭嘴是最聪明的选择。 陆氏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又坐了一会儿,陆氏起身告辞。 “娘,我先回了,过几天再来看您。” “路上小心。”婆母拉著她的手,难得露出不舍的表情。 陆氏拍了拍婆母的手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弟妹,你送送我。” 姜晚跟出去。 两人走到二门,陆氏的马车已经候著了。 陆氏停下脚步,从手腕上褪下一副玉鐲子,拉过姜晚的手,套上去。 “拿著。” 姜晚低头一看,玉鐲成色极好,水头足,绿得透亮,比她那对好了不知道多少。 “大姐,这太贵重了——” “给你你就拿著。”陆氏按住她的手,“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我那儿还有。” 顿了顿。 “以后有什么事能帮的,我儘量帮,但先要靠你自己站稳。” 姜晚看著手腕上的玉鐲,没再推辞。 “大姐,我记住了。” 陆氏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马车軲轆转动,碾过青石板路,渐渐远了。 姜晚站在二门口,风吹过来,带著初夏的气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鐲。 陆氏今天说的话,比嫁进来这些天所有人说的话加起来都管用。 先退一步。 等机会。 这个家里,总算有人跟她说了几句真话。 回到自己院子,青禾端了茶来,一眼看见她手腕上的玉鐲,眼睛都直了。 “太太,这鐲子……姑奶奶送的?” “嗯。” “这成色,少说值几百两。”青禾压著嗓子,“姑奶奶可真大方。” 姜晚把鐲子摘下来,放进妆奩匣子里,跟生母留下的那对放在一起。 一对旧,一对新。 旧的成色一般,新的水头极好。 她盯著看了几息,合上匣子。 “太太,二太太今天提顾家接孩子的事,您怎么不吭声?”青禾问。 “我吭什么声?”姜晚坐到窗边,拿起绣棚,“那是先夫人的娘家,我怎么接话都不对。不吭声就是最好的吭声。” 青禾想想也是,不再问了。 姜晚低头绣了几针,又停下来。 方氏今天提这事,是隨口一说,还是故意的? 顾家要接孩子,直接跟婆母说就是了,为什么要通过方氏传话? 是方氏自己想当这个中间人,还是顾家那边不方便直接开口? 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她摇了摇头,继续绣。 有些事情,急不得。 等。 就按陆氏说的,等。 第6章 陆怀瑾赶考 陆氏走了之后,府里安静了几日。 那几日没人提顾家接孩子的事,方氏也没再往姜晚跟前凑。 每天辰时三刻请安,各房说各房的琐事,说完就散,比先前更冷清些。 姜晚倒不觉得冷清,她乐得清静。 每天上午去松鹤堂听婆母说几句话,午后回屋做针线、翻那本名册、听青禾说府里的事。 陆婉每天来串门,来了就翻画册、吃点心、缠著她讲故事,陆昭隔一两天来一次,来了也不多说话,坐一盏茶的功夫就走。 日子就这样过了七八天。 这天早上请安散了,婆母留她多坐了一会儿。 “怀瑾走了有半个月了,你那边可缺什么?” 姜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婆母说的是陆怀瑾。 她嫁进来这半个多月,陆怀瑾在家的日子不到十天,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丈夫在外头。 “回老太太,不缺什么,老爷走之前让陆安送过东西来的,够用的。” 婆母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 姜晚从松鹤堂出来,青禾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太太,老爷这趟出门是去办什么差事?走了这么久,也没个信回来。” “信是给老太太的,又不会给我。”姜晚脚步不停,“他一个大活人,总不至於丟了。” 青禾瘪瘪嘴,不说话了。 陆怀瑾这趟出门姜晚是知道的。 嫁进来第五天早上他就走了。 那天她还没醒,迷迷糊糊听见身旁有动静,等天亮了青禾说老爷天不亮就带著陆安出了门,去外地办差,归期不定。 婆母那边没多解释,姜晚也没多问,至於去办什么差事、什么时候回来,一概不知。 她也不急著知道,陆怀瑾在这个家像一道影子,影子在不在,日子都一样过。 又过了几日,这天下午姜晚正在窗下绣那条帕子,青禾忽然从外头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太太,老爷回来了!马车已经进了巷口了。” 姜晚正在绣一个荷包,针线没停,只“嗯”了一声。 “太太不去迎迎?” “迎什么?他是回自己的家,又不是来做客。” 姜晚把最后一针收尾,咬断线头,“再说了,外头的事我插不上手,去迎了也是站在那儿当摆设。” 青禾想想也是,便不劝了。 陆怀瑾回来,府里照例要热闹一番。 各房各院都得了消息,该准备的准备,该收拾的收拾。 到了下午,陆安带著几个小廝在各房送东西。 这是规矩,老爷出门回来,多少要带些土仪,分给家里人,不分贵贱,是个心意。 姜晚屋里得了一匹蜀锦、两盒茶叶、一方砚台。 青禾把东西收好,凑过来小声说:“太太,听说周姨娘那儿也得了一匹蜀锦,跟您这匹一模一样的,老太太那儿多了一尊玉观音,二太太那儿是一套茶具,大少爷大小姐和二少爷那边都各得了一套文房四宝和一些玩具。” 姜晚点了点头。 东西分得讲究。 婆母最重,玉观音是体面,三个孩子各有文房四宝和玩具,她和周姨娘都得了蜀锦,但她多了一方砚台和两盒茶叶,方氏是弟媳妇,茶具也说得过去。 挑不出毛病。 “老爷有心了。”姜晚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真夸还是隨口一说。 接风宴摆在正院的花厅,说是宴会,也只不过是家里人聚在一起吃一个寻常晚饭,並没多隆重。 婆母没来,是说身子乏了,让他们自己吃。 桌上只有陆怀瑾、姜晚、方氏,还有二房的老爷陆怀瑜。 陆怀瑜比陆怀瑾小五岁,生得白净,说话慢条斯理的,在国子监读书,还没出仕。 姜晚嫁进来快半个月了,跟这个小叔子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菜色比平日丰盛了些,多了一碟酱牛肉、一碟糟鱼、一碗燉鸡。但也就这些了。 姜晚看了一眼桌面心里大致有了数,伯府的日常用度比她想像的要紧巴些,陆怀瑾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席面也就这个规格。 陆怀瑾坐在主位,吃得很快,不怎么说话。 他比走之前瘦了一些,下巴的轮廓更分明了,眉间多了道浅浅的竖纹,虽然穿著家常的藏蓝色袍子,但那股子倦意藏不住,像是赶了不少路。 姜晚坐在他右手边,给他添了两次茶水,他都喝了,但没看她。 方氏倒是活跃,一会儿说二房的事,一会儿说孩子的事,嘰嘰喳喳说了一堆。 陆怀瑜偶尔应两句,声音不大,跟他这个人一样,存在感不强。 方氏倒是比平日活跃,一会儿说二房的事,一会儿说孩子的事。 “大哥这趟出门累了吧?瞧你都瘦了。”方氏笑著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陆怀瑾碗里,“多吃些。” 陆怀瑾道了声谢,把那块鱼肉吃了,没接话。 方氏又转头跟陆怀瑜说笑:“你大哥这趟走了半个月,你也不关心关心。” 陆怀瑜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大哥辛苦了。” 陆怀瑾“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姜晚低头喝汤,目光在方氏和陆怀瑾之间扫了个来回。 方氏今天的热络比平时更甚三分,说话时眼角的笑纹都带著股刻意。 陆怀瑾不接她的茬,她就转向陆怀瑜,让气氛看起来热络,不至於冷场。 姜晚心里转过一个念头:方氏今天不太对劲。 吃到一半,陆怀瑾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姜晚。 “这些日子家里还好?” 姜晚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愣了一瞬才答:“都好,老太太身子硬朗,昭儿功课没落下,婉姐儿也乖。” “昭儿的功课,最近谁在管?” “先生每日来授课,早晚各一次,我隔几天会看他的大字,其他的不大懂,不敢乱指点。” “嗯。”陆怀瑾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周姨娘那边呢?” “周姨娘也安分,暉哥儿前些日子发的那一场烧,请了大夫来看,已经好了。” “好了就好,那日你处置的及时。” 姜晚也低著头应了一声“应该的”,没有多说什么。 方氏插了一句:“大哥放心,家里的事有嫂子照看著,出不了岔子。” 姜晚端著碗,没接话。 这话听著是夸她,可方氏那双眼睛在她和陆怀瑾之间来回溜了一圈,那个“照看”二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在提醒什么。 陆怀瑾像是没听见,低头扒饭。 吃完饭,丫鬟们撤了碗碟,上了茶。 陆怀瑾端著茶盏,坐在那儿,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晚注意到他今天不太对劲。 不是说他对她冷淡,他一贯如此,而是他的状態不对。 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喝茶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皱眉,像是在想什么棘手的事,想得入了神,连茶凉了都没察觉。 “老爷,茶凉了,换一盏吧。”姜晚示意青禾去换。 陆怀瑾回过神,把茶盏递过去,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姜晚还没来得及分辨里面的情绪,他就移开了目光。 饭桌上的话不多,零零碎碎说了几句就散了。 方氏走的时候还在笑:“大哥好生歇著,明儿我让人燉盅补汤送过来。” 陆怀瑾客气地应了。 晚饭散了,姜晚回自己院子。 青禾伺候她换衣裳,一边换一边说:“太太,老爷今天好像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姜晚坐在梳妆檯前,拆头上的簪子,“是有心事。” “什么事?”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姜晚把簪子一根根放进妆奩,“不过看那个样子,不是什么好事。” 青禾哦了一声,不再问。 夜里,陆怀瑾去了书房。 姜晚听青禾说的,他没来正院,也没去哪个姨娘的屋里,一个人在书房待著,灯亮到很晚。 姜晚吹了灯,躺在床上,睁著眼睛想了一会儿。 陆怀瑾有心事,但她不打算去问。 问了也不会说。 说了她也帮不上忙。 何必自討没趣。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半夜,姜晚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动静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晰。 青禾也被吵醒了,披衣进来:“太太,好像是老爷在厢房拿东西。” “拿什么?” “不知道,陆安跟著的,没惊动別人。” 姜晚躺回去,没再问。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动静停了。 陆怀瑾没有进正院,脚步声往书房方向去了。 姜晚重新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又要睡著的时候,隱约听见身旁传来说话声,听不真切。 是陆怀瑾的声音。 “……我不在京这几年,夫人需把老太太和二房压得妥当,少让伯府出事。” 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著的。 姜晚听见了,但不確定是不是说给她听的。 可能是她在做梦。 也可能是真的。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 “把老太太和二房压得妥当,少让伯府出事。” 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可不容易。 姜晚闭上眼,不再想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陆怀瑾在外头有什么难处是他的事,內宅这一亩三分地,她得先站稳了再说。 天亮以后,一切照旧。 第7章 站规矩 姜晚蹲在窗下,正给那盆兰花换土。 换过一回之后叶子绿了不少,前两天又冒了两片新芽,只是原来的土板结了,根有些闷。 她用小铲子把旧土敲松,拿指腹捏了捏湿度,重新拌了新土,一点一点填回去。 青禾端著水盆在旁边候著,看她把土拍实了才开口:“太太,这兰花养了一个月了吧?比刚来时精神多了。” “根扎稳了就好了。”姜晚把铲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人也是一样。” 话音还没落,外头就传来脚步声,青禾探头一看,桂嬤嬤已经进了院子,正站在廊下。 桂嬤嬤今儿没拿东西,面上也没多余的表情,跟在祠堂那次一样,不冷不热的。 “太太,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桂嬤嬤说,“从今日起,老太太让您每日早上一刻钟到松鹤堂学规矩。” 学规矩。 姜晚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没让表情露出什么破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也没多话:“好,我洗把手就来。” 桂嬤嬤点头,转身先走了,青禾赶紧端了水盆来,姜晚把手洗了两遍,换了件乾净的衣裳。 换衣裳的时候青禾终於憋不住了,压著嗓子往外蹦字:“太太,什么叫『学规矩』啊?您进来都一个月了,老太太怎么突然——” “也不是突然。”姜晚系好衣带,“该教的都得教,教完了才算完,早来晚来都一样。” 青禾没听明白,姜晚也没再多说。 她心里大约有个数,填房进门,规矩要立,不然底下人不会服。 第二天辰时,姜晚去了松鹤堂。 方氏已经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了,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壳磕得脆响。 见姜晚进来也不停,拿眼覷了她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周姨娘站在婆母身后捶肩,节奏不快不慢,力道不轻不重,像钟摆一样规律。 她没抬头,也没停手。 屋里还站了几个丫鬟,擦桌子的擦桌子、摆茶盏的摆茶盏,各做各的事。 但姜晚能感觉到余光全落在她身上。 婆母靠在引枕上,闭著眼,等姜晚站定了,她才睁开眼,目光扫了她一下,没说別的,偏头对桂嬤嬤抬了抬下巴。 桂嬤嬤从旁边的高几上拿起一样东西,递到姜晚面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美人拳。 拳头大小,黄杨木的,打磨得光溜溜的,手柄处缠了红绳。 姜晚接过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先学著伺候。” 婆母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姜晚没有迟疑,拿著美人拳走到脚踏前蹲下来,把美人拳抵在婆母的小腿肚上,顺著往下捶。 她不大会。 以前在家没伺候过谁,嫡母孙氏不是那种让人捶腿的人。 所以第一下力气大了些,婆母眉头微动。 桂嬤嬤开口了:“太太,轻著些,老太太腿上肉薄,力道重了受不住。” 姜晚放轻了些。 “又轻了。” 桂嬤嬤说,“这力道等於没捶,您得顺著经络走,先从小腿肚往上,到膝弯那里多按两下。” 桂嬤嬤走过来,拿手比划了个位置,在她腕子上按了按示范力道。 姜晚试了几回,从轻到重来回调。 “嗯,这个劲儿。”婆母说了一句,又闭上眼。 方氏磕完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著说了句:“新嫂子真是规矩。” 姜晚蹲在地上没抬头,也没接话。 方氏的笑声不轻不重地飘过来,听著像是夸,可配上她手里那半捧没磕完的瓜子和翘著的腿,说的什么话都不像是好意。 周姨娘从头到尾没吭声,捶肩的动作照旧,节奏不变,眼睛也没往姜晚这边瞟,但姜晚知道她是看在眼里的。 半个时辰。 姜晚估摸著差不多了,膝盖蹲得发酸,小腿开始打颤,手腕也酸胀起来,握美人拳的地方磨得发红。 婆母终於睁开眼。“行了。” 姜晚收了手站起来,腿麻得晃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桌角稳住了,没让人看出来。 “明儿再来。”婆母说。 “是。”姜晚应了一声,退出了松鹤堂。 出了门青禾迎上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姜晚捏了捏她的手:“回去再说。” 回到自己院子,青禾把门关上才开口:“太太,老太太这是——” “这是该走的过场。” 姜晚在榻上坐下,“填房进门,规矩要立,我跪几天、蹲几天,跪完了大家都安心。” 青禾不说话了,蹲下来帮姜晚卷裤腿,膝盖青了一片,不严重但看著揪心。 她去取了药油回来,倒了些在手心里搓热了敷上去,姜晚嘶了一声,没躲。 当天傍晚陆婉又来了。 她这几日习惯了每天傍晚来坐一会儿,姜晚在榻上歇著,她就搬了小杌子坐在旁边翻画册。翻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母亲,你的腿怎么了?” 姜晚正闭著眼养神,闻言睁开眼笑了笑:“没事,蹲久了有些酸。” 陆婉放下画册,站起来走到榻边,学著青禾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姜晚的膝盖,小手没什么力气,又轻又软。 姜晚被她揉得心里一软,摸了摸她的头:“不疼了,婉儿真乖。” 陆婉揉了好一会儿才收手,又翻了两页画册,忽然说:“母亲,奶娘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了。” 姜晚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不说话?” “她以前老笑,现在不笑了。”陆婉想了想,“她现在也不吃茶了,就在外头站著。” 姜晚没接话。 上回奶娘被婆母打了十板子又罚了一季月钱,还跪了七日祠堂,这罚得不轻,別说奶娘,院子里的其他婆子丫鬟这几日见了她都格外规矩些。 青禾把这事记在心上,第二天去厨房取点心的时候拐了一趟大小姐院子的方向,回来跟姜晚说:“太太,奶娘確实老实了。洒扫的婆子说她天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院子扫一遍,大小姐出门她紧紧跟著,半步都不离。” 姜晚“嗯”了一声:“吃一堑长一智,能长记性就好。” 第二天辰时,姜晚又去了松鹤堂。 方氏不在,周姨娘也不在,屋里只有婆母、桂嬤嬤和两个丫鬟。 姜晚蹲下去捶了半个时辰,回来时膝盖比前一天更酸了,走路都慢了些。 青禾煮了鸡蛋剥了壳给她滚膝盖,滚了两遍才把淤血化开一些。 正滚著,外头传来柳姨娘细碎的声音,姜晚抬头一看,柳姨娘抱著陆姍站在门口,一脸踌躇,像来了又不敢进来。 “进来坐吧。”姜晚朝她招手。 柳姨娘这才迈过门槛,把陆姍放下来,自己有些无措的站在一旁。 陆姍已经认得姜晚了,顛顛跑到榻前,趴在榻沿上看青禾滚鸡蛋。 “太太这膝盖……”柳姨娘囁嚅著说,“妾身那儿有些药膏,是老家带来的,专治瘀伤的,比药油好用,待会儿让丫鬟送过来。” 姜晚笑了一下:“好,多谢柳姨娘了。” 柳姨娘得了这个“好”字就心满意足了,坐了一会儿,磕磕巴巴说了几句閒话。 说陆姍这几天肯吃粥了,说院子里的石榴开花了,说著说著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抱著陆姍又走了。 青禾看著她的背影摇头:“这位柳姨娘性子也太软了,说句话都怕惊著谁似的。” “她那样的性子,能在伯府安安稳稳活到如今,也不容易。”姜晚把裤腿放下来,“各有各的活法。” 第三天早上,姜晚又去了松鹤堂。 这回婆母没让捶满半个时辰。捶了两刻钟就摆手让她停了,说:“今儿就到这儿,桂嬤嬤教你几个规矩。” 桂嬤嬤从旁边拿了一本薄册子递过来,姜晚接过翻了两页,上面字跡工整,一看就是用心了的。 上面写的是请安时的站位顺序、奉茶时该先敬谁、各房各院的称呼该如何换。 全是细碎的规矩,琐琐碎碎写了好几页,姜晚翻了翻,心里记了个大概,抬头对桂嬤嬤笑了笑:“嬤嬤写得仔细。” 桂嬤嬤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太太慢慢学就行。” 她收了册子退出来。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经过花园,远远看见方氏站在海棠树底下,正跟管採买的丁嬤嬤说话。 方氏侧对著她,手搭在树枝上,嘴角含著一丝笑,丁嬤嬤弯著腰听她说话,像在应什么差事。 青禾也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太太,二太太怎么跟丁嬤嬤走那么近?” “她跟谁走得近都正常。”姜晚收回目光,“管採买的她搭上几句,又不过分。” 嘴上说得轻巧,回到屋里她还是让青禾多留意丁嬤嬤往哪边走动,青禾点头应了。 姜晚把那本册子又翻开看了一遍,將几条关键的记牢了。 第四天早上,姜晚又去了松鹤堂。 这回方氏不在,周姨娘也不在,屋里只有婆母和桂嬤嬤,还有两个伺候的丫鬟。 桂嬤嬤又递过美人拳,姜晚接过来蹲下去,比前几日顺手了些,力道也掌握得更准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美人拳落在腿上的闷响,偶尔夹一声婆母翻页的声音,她在翻一本旧书。 姜晚捶了一盏茶的功夫,余光扫到旁边站著的丫鬟。 那个叫春兰的大丫鬟端著茶盘站在一旁,茶早就倒了,但她一直没端上来。 就站在那儿,眼睛时不时往姜晚这边瞟,瞟一眼又收回去。 姜晚第一回没在意,第二回再看时,春兰的目光正好从她膝盖上收回去。 她在看什么?姜晚心里转了一下,没露声色。 又捶了一刻钟,婆母摆了摆手让她停。 姜晚站起来,腿还是麻,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她退出松鹤堂时经过春兰身边,春兰低头退了一步让开了路,姜晚走了两步,停住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转回身递到春兰面前。 “我昨儿做的桂花糕。”她笑了笑,“早上让青禾蒸了一碟,还剩几块,你们尝尝,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春兰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姜晚的表情很自然,没有刻意的討好,也不像在使唤人,就是隨手递了块糕给旁人尝尝的语气。 春兰迟疑了一瞬,接了过去:“多谢太太。” 桂嬤嬤在旁边看见了,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姜晚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青禾在松鹤堂外头等著,见她出来迎上去两步,压低声音说:“太太,我刚从厨房那边过来,碰见二太太屋里的翠儿了。” “说什么了?” “翠儿跟管採买的丁嬤嬤在厨房后头说话,我问了一句,她脸色不大好看,支支吾吾说是討几碟酱菜。可酱菜哪需要跟管採买的嬤嬤討?跟厨房周嬤嬤说一声不就完了。” 姜晚的步子慢了一拍,又恢復了正常。 “这几天你多留意二太太那边,她跟谁走得近,说了什么,回来告诉我,別让人发现。” 青禾点头:“太太放心。” 第五天早上,姜晚又去了。 蹲下去捶腿的时候,春兰端著茶盘走过来,像是要给婆母添茶。 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瞬,弯腰倒茶的空隙里,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太太,老太太腿寒,您明日带个手炉来。”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完她就直起身,端著茶盘退到一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姜晚手上的动作没停,还是按著节奏捶,但心里动了一下。 春兰是松鹤堂的大丫鬟,能在老太太身边待住的,不是一般人。 她能主动递这句话,说明什么? 说明这几天她蹲在这里捶腿、膝盖青著也没吭声的样子,有人看见了。 姜晚面上不动,心里把那句话记牢了。 回到自己院子,青禾照旧端了热水来给她敷膝盖,姜晚坐在榻上,由著她摆弄,手搁在膝头没动。 青禾边敷边说了件事:“太太,上午我路过针线房,听见吴嬤嬤在里头跟人抱怨。说二太太前些日子要的那匹秋香色绸子还没动针线,催了好几回了,吴嬤嬤手头紧,腾不出人来。” 秋香色绸子。 姜晚想起来了,就是上回方氏说要送给她的那两匹,嘴上说著送人,转头又催针线房赶工,大约是要先给自己裁了衣裳,剩下的才送过来做顺水人情。 “她们二房的事咱们不管。”姜晚说,“听著就是了。” “太太,”青禾一边敷一边问,“老太太让您站规矩,到底要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她不觉得我该站了为止。”姜晚说,“快了。” 青禾抬头看她:“快了?” “嗯。”姜晚没有解释春兰那句话的事,只是把目光落到窗台上那盆兰花上。 新芽又抽了两片,嫩绿嫩绿的,比刚来时精神了不知多少。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青了一片,按上去还酸疼。 “明天再一天。”她说,“差不多就到时候了。” 青禾没听懂,但看她神色篤定,便不再问了。 姜晚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摸了摸兰花的叶片。 她心里想的不是明天要怎么捶,而是春兰那句“明日带个手炉来”。 手炉带过去,春兰能看见,婆母也能看见,至於看见了会怎样,那得看明天了。 第8章 手炉 锤到第七天,姜晚的膝盖也从青紫变成了淡黄,握美人拳的右手掌心也磨出了一层薄茧。 第七天早上她去松鹤堂的时候,在院门口碰见了桂嬤嬤。 桂嬤嬤站在门边,像是有意在等她,见她来了也没多话,只侧身让了半步,低声说了一句:“太太今日动作大方些,院子里有人看。” 姜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不是让她小心伺候,是让她大方点,让人看见。 她跨进门槛的时候没再缩著肩膀走路,把脊背挺直了几分。 屋里坐满了人,方氏坐在绣墩上,这次倒是做的规规矩矩的,周姨娘站在婆母身后捶肩,节奏如常,眼皮都没抬。 还有几个姜晚不常见的面孔。 管针线房的吴嬤嬤在擦桌角,管採买的丁嬤嬤站在角落立著,厨房的周嬤嬤也来了,手里端著个托盘,上面搁了几碟小菜,几个管事婆子都在。 姜晚扫了一眼就明白了,人都到齐了。 婆母靠在引枕上,眼皮都没抬:“来了?捶吧。” 姜晚走到脚踏前蹲下来,桂嬤嬤把美人拳递到她手里。 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缩著,动作舒展了些,蹲下去的时候腰背也是直的,美人拳落在婆母小腿肚上,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当。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美人拳捶在腿上的闷声,和方氏半响后从旁边碟子里拿起几颗花生,慢慢来嗑的脆响。 姜晚知道今天这些人为什么都在。 不是来看她出丑的,是来看婆婆是怎么“教”她的。 教完了,她们就知道这个填房是有婆婆撑腰的。 教了这么多天,婆婆还没喊停,就是告诉底下这些人,这个人,我认。 捶了大半个时辰,婆母终於开口:“行了。” 姜晚收手站起来,腿麻但没晃。 婆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说了句:“这几日学得不错,明儿不用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方氏手里的花生停了一下,又继续磕。 姜晚低头:“是,老太太。” 她退出来的时候经过方氏身边,方氏抬头冲她笑了笑,嘴角弯弯的,什么也没说。 出了松鹤堂,青禾迎上来,眼圈又有点红,姜晚捏了捏她的手:“別在这儿哭。”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院子,青禾关上门,憋了一路的话终於倒出来:“太太,老太太这是——” “这是给我做脸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晚在榻上坐下,“你没看见今天管事嬤嬤都在吗?老太太当著她们的面说学得不错,不用来了,就是告诉她们,我是她教的、她认的。往后谁想轻慢我,得先掂量掂量。” 青禾想了一会儿,哦了一声,又说:“那太太膝盖算不算没白跪?” “不算白跪。” 青禾蹲下来帮她卷裤腿,膝盖上的淤青已经退了七七八八,只剩一圈淡黄色的印子。 青禾去拿了药油来,一边搓一边说:“太太,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问。” “您进门都快一个月了,按规矩该回门了吧?怎么姜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姜晚的手顿了一下。 回门。 她不是没想过,新嫁娘婚后第七日回门是旧例,大户人家更讲究这个。 可她没有。 第三天陆怀瑾就动身去了外地,她一个人坐在屋里,等了一上午,没人来接。 嫡母孙氏那边递过一句话来,说父亲姜怀远公务繁忙,过些日子再说。 过些日子,就再也没提过了。 姜晚心里明白。 父亲咬牙凑出十七抬嫁妆把她送进伯府,图的不是她过得好不好,是攀上这门亲事以后多一份靠山,嫡母孙氏是继母,对她本来就不热络,不会主动张罗。 没人来催她回门,是压根没把这个填房女儿的体面当回事。 “姜家那边大约是忙。”姜晚说,“父亲升了半级,事情多。” 青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姜晚打断她:“再说了,老爷也不在府里,我一个人回门算怎么回事?让娘家人看了更不像话,等老爷回来了再说吧。” 青禾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揉她的膝盖。 下午,姜晚叫青禾研墨,给姜家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不长,先问父亲身子好不好,又问嫡母孙氏身子好不好,再问家里各房可还太平。 末了说了一句:伯府一切都好,老爷在外办差未归,回门之事待他回来再议,不必劳烦家中专门派人来接。 写到最后这句的时候,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才继续写下去。 晾乾折好,交给青禾:“让人送回去。” 青禾拿了信要走,姜晚又叫住她:“等会儿。” 她走到柜子边,从里头翻出一匹料子,那匹蜀锦,陆怀瑾上回让人带回来的,顏色暗红带云纹,她一直没动,想了想,又翻出一盒茶叶,一起递给青禾。 “料子是给父亲的,茶叶给嫡母,就说我自己的一点心意。” 青禾接过去,应了一声出去了。 姜晚一个人坐在屋里,窗外的光线斜斜地铺进来,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青的退了,黄的也快散了,再过几天,什么痕跡都不会留下。 她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青禾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一串人。 她掀帘进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侧身让开门口:“太太,周姨娘她们来了。” 话音还没落,周姨娘已经领著陆暉进了院子,后头跟著柳姨娘和陆姍,赵通房也来了,走在最后面,还是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模样。 周姨娘今日换了一身沉香色的褙子,髮髻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牵著陆暉。 陆暉穿著一件宝蓝色的小袍子,眉目间有几分像陆怀瑾,但比他父亲圆润些,脸鼓鼓的,看著敦实。 姜晚从窗边转回身来的时候,周姨娘已经带著孩子走到了廊下,站定了没再往前走,像在等她开口。 “太太,”周姨娘的声音不高不低,“妾身带著暉哥儿来谢谢太太,上回他半夜发烧,太太连夜请了大夫,这份恩情妾身一直记著。” 她说完偏头看了陆暉一眼,陆暉往前迈了一步,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个礼,小嗓子还有点奶气:“陆暉谢母亲救命之恩。” 礼行得標准,显然是练过的。 姜晚站在门口,看著陆暉那张小脸,心里软了一下。 她招手让他过来:“快起来。辉哥儿身子好全了没有?” “好全了,早就能吃饭了。”陆暉抬起头,眼睛圆溜溜的,“母亲,田大夫说我不能吃凉的,我好多天没吃冰碗了。” 周姨娘在旁边接了一句:“他这几天馋冰碗馋得不行,妾身没让,他还闹了一回脾气。” 语气里有责备,但听得出是宠著的。 姜晚笑了:“过些日子天更热了再吃,现在吃早了容易伤脾胃,等你再长结实些,我做一碗给你尝尝。” 陆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做的冰碗比外头买的还好吃。” 周姨娘站在一旁没插话,但嘴角微微动了动,她今天来,除了带著陆暉谢恩,大约也是想看看姜晚对暉哥儿的態度。 见她接了这份礼,也接了这孩子,周姨娘的神色比方才鬆了些。 柳姨娘带著陆姍挤在门边,赵通房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开口,一个是不敢说,一个是不会说。 姜晚朝她们招手:“都进来坐,別在门口站著。” 柳姨娘这才拉著陆姍迈过门槛,赵通房也跟在后面进来了,陆姍已经认得姜晚了,进门就往她跟前凑,仰著小脸叫了声“阿妈”。 柳姨娘赶紧拉了拉她:“叫母亲。” “母亲。”陆姍又改口,声音甜甜的。 姜晚摸了摸她的头,让青禾端了点心出来。 几个大人坐了下来,孩子们围著矮桌分桂花糕,嘰嘰喳喳的,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柳姨娘看著陆姍吃得满手都是糕屑,一边用帕子给她擦手一边说:“太太,妾身前几日做了几件夏天的薄衫,还剩了些料子,想著给大小姐也做一件——” “你手巧,做的衣裳比针线房的好。”姜晚说,“婉姐儿那个身量你大约知道,跟姍姐儿差不多。” 柳姨娘点头,耳根有点红:“妾身量过,差不离。” 赵通房一直没开口,坐在角落里低著头。姜晚看了她一眼,主动问她:“赵姐姐近来忙什么呢?” 赵通房被点了名嚇了一跳,抬起头张了张嘴:“妾身……妾身没有什么好忙的,就是……” “就是整日在屋里做针线。”周姨娘替她把话接了过去,“赵姐姐绣工好,前几日给老太太绣了个抹额,老太太戴著说舒服。” 姜晚接上话茬:“那可好,我正愁老太太生辰快到了不知道送什么,赵姐姐要是得空,指点我一下?” 赵通房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妾身这点手艺哪敢指点太太。” “我说认真的。”姜晚语气放软了些,“你做的那件抹额我远远瞧见过一回,针脚密实,花样也素净,正是老太太喜欢的风格。你不肯指点我,难道让我自己瞎琢磨?” 赵通房搓著衣角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妾身明日带几样花样来给太太瞧瞧?” “好,就这么说定了。” 周姨娘在旁边喝了一口茶,目光从赵通房身上移到姜晚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但没说什么。 她大约看出来了,姜晚是在一个一个人地拢。 先是大小姐,再是陆昭,现在是柳姨娘和赵通房,不声不响的,慢慢把人往自己身边聚。 周姨娘放下茶盏站起来:“太太也累了,妾身们就不多叨扰了。” 姜晚站起来送客。 周姨娘带著陆暉走到院门口,陆暉回头冲姜晚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一颗小豁牙,周姨娘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脚步顿了一下,又恢復了正常。 柳姨娘拉著陆姍跟在后面,赵通房也出来门口的时候多看了姜晚一眼,欲言又止的,姜晚冲她点了点头,她才像是得了什么准许似的,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青禾送完人回来,长长吐了一口气:“太太,您怎么又留下赵通房了?” “她绣工好,正好用得上。”姜晚在榻上坐下,“再说了,她是通房又没孩子,在这府里跟个透明人似的,我不找她做点事,她就真成透明人了。” 青禾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头。 门房那边送了信回来。 姜晚接过去拆开,信是嫡母孙氏的笔跡:“信已收到,料子和茶叶都妥了,你父亲近来忙,回门之事等他说了再议,你一个人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天凉了添衣,月初让人捎了双鞋过去,看收到没有。” 姜晚拿著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放进妆奩匣子里。 孙氏这个人,嘴上从来不热络,可她每次写信都催她添衣、吃好、別省著,那些话不多,也没有一句漂亮话,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青禾端了茶进来:“太太,姜家来人了怎么不进府?” “大约是怕我难做。” 姜晚接过茶喝了一口,“我没回门,娘家来人进府待久了,方氏她们看见了又要说閒话。搁下东西就走,不给任何人话柄,是替我著想。” 青禾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 姜晚坐在窗边,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她嫁给陆怀瑾快一个月了,没回过门,娘家人也没正式登门。 嫡母孙氏嘴上说“等你方便了再说”,但送来的鞋和信都没落下过。 父亲姜怀远那边至今没有一句亲笔的话,大约是真的忙,也大约是觉得这门亲事已经结了,后续的事不归他管了。 她想起陆氏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先退一步,等,等有人求你出来。 娘家那边,大约也在等,等她在这个家里站稳了,回门才有意义。 站不稳的时候回去了,不过是让娘家人看见她在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平白添堵。 她不想添那个堵。 “太太,”青禾收拾完东西过来,“老太太那边说您明儿不用去捶腿了,您打算做什么?” “先把那几匹料子理一理,该做的衣裳做起来。”姜晚放下信,“再就是看看昭儿的功课,这些天忙,都没顾上。” “那二少爷那头……” “他上次来晒了书之后就没再来过,大约是怕打扰我。”姜晚说,“明天我去看看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屋檐低垂,天黑得比前几日早了,后天大约要落雨了。 第9章 春兰的秘密 不用再去松鹤堂捶腿之后,姜晚的日子一下子鬆快了许多。 早上不必赶著辰时出门,她可以在屋里多坐一会儿,喝一盏温茶再慢慢收拾。 青禾把早饭端进来的时候,外头的天色才刚亮透,院子里的石板上还带著露水。 姜晚坐在窗边喝粥,听见外头洒扫的婆子说话的声音,隔著一道墙听不真切,她也没在意。 吃完饭换了身衣裳,不紧不慢地往松鹤堂走。 进了屋,春兰正在给婆母倒茶。 姜晚在绣墩上坐下,等著各房的人来齐了一起请安,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春兰的手。 春兰右手食指上有一个红印子,指腹位置,黄豆大小的一块,皮已经破了,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 烫的。 姜晚多看了一眼。 春兰倒完茶退到旁边站著,指尖悬著,不敢碰任何东西。 请安散了之后,方氏走在最前面,周姨娘跟在后面,屋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姜晚落在最后,春兰正弯腰收拾桌上的茶盏,端了满满一托盘,手指使不上力,托盘歪了一下,茶盏碰在一起发出脆响。 姜晚上前一步伸手帮她扶住了托盘边沿。 春兰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太太。” “別说,“先让我看看你的急著收,”姜晚低声手。” 她把托盘轻轻接过来放在桌上,然后拉过春兰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那个烫伤的印子,皮已经破了,周围的皮肤通红,看著就疼。 “怎么烫的?” “早上给老太太倒茶的时候,壶盖滑了一下,热水溅到手上了。”春兰把手往回缩了缩,“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什么过几天就好,烫伤不涂药容易留疤。”姜晚鬆开她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盒塞到她手里,“拿著,烫伤膏,早晚各涂一回,涂之前先用凉水冲一下。” 春兰低头看著手里的瓷盒,嘴唇动了动:“太太怎么……” “方才倒茶的时候看见的。”姜晚语气平常,“你一个姑娘家,手上落了疤多难看,好好涂著,別省。” 春兰握著那个瓷盒,好半天没说话,再抬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声音也哑了几分:“多谢太太。” “谢什么,一盒药膏的事,你把伤养好了,老太太跟前的事才有人做得利索。” 姜晚说完没再多留,转身走了。 青禾跟在她身边出来,看了一眼她空了的袖口,问了一句:“太太,那盒药膏不是您自己留著用的吗?膝盖还没好全呢。” “回头再买一盒吧。”姜晚往外走,“她用得上先用著,我这儿的伤不急著这一两天。” 青禾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又过了几日,春兰来了。 青禾先进来说了一声,姜晚正在窗下裁料子,闻言放下剪子:“让她进来。” 春兰进门的时候手里攥著那个小瓷盒和一个布包。 她走到姜晚面前,先把瓷盒放在桌上:“太太,药膏奴婢用过了,手上的伤已经好多了,盒子洗乾净了给您送回来。” 姜晚顺手接过空盒子搁在桌上,拉过春兰的手翻过来看了看。 指腹上的烫伤结了一层薄痂,周边已经不红了,但新皮还没长透,看著还是粉嫩嫩的。 “差不多好了,但还没全好利索。”姜晚鬆开她的手,偏头对青禾说,“去箱笼里把我那盒新的拿来。” 青禾应声去了。 春兰连忙摆手:“太太,不用了,奴婢的伤已经差不多了——” “差得远,”姜晚打断她,“结痂归结痂,新皮还没长出来,这时候不接著涂容易留印子。” 青禾很快拿了新药膏回来,姜晚接过去塞到春兰手里:“拿著,再涂几天,別省著用。” 春兰攥著那盒新药膏,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太太,奴婢来还东西,反倒又拿了新的……” “你手上的伤好了,替老太太做事才利索。”姜晚一脸认真地说,“我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老太太。” 春兰听出她话里是怕自己过意不去才这么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药膏小心收进怀里:“那奴婢就收下了。” 她又从怀里把那个布包拿出来,双手递过去:“奴婢做了两双鞋垫,粗针粗线的,太太別嫌弃。” 姜晚打开布包,是两双鞋垫,素白棉布底子,面上绣了竹叶,针脚不算顶细,但看得出用心。 “你的手还伤著就做这个?” “小伤,不碍事。” 春兰把右手食指往袖子里缩了缩,然后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口。 姜晚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喝杯茶再走。” 春兰犹豫了一下,在绣墩上坐下来,只坐了小半边。 青禾倒了杯茶递过去,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也没喝,就那么捧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春兰盯著自己手指上那块烫伤,忽然开口了:“太太,奴婢想跟您说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 春兰捧著茶杯,声音不大:“老太太那边……太太您別怨她。” 姜晚端著茶盏的手没动。 “老太太人其实不坏,”春兰说,“她就是脾气硬,嘴上不饶人,心里不是那样的。” 她停了停,像是在攒勇气,然后说了下去:“奴婢打小就跟著老太太了。奴婢爹娘以前是老太太的陪房,爹娘没了之后,老太太把奴婢养在屋里,奴婢知道老太太的许多事。” 她抬起头看了姜晚一眼,又低下头去:“老太太当年做媳妇的时候,太婆婆让她站了一个月的规矩,每天天不亮就去伺候,站到腿肿了都不让歇。老太太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但奴婢知道。” 姜晚端著茶盏,等著她往下说。 “老太太觉得这是对媳妇好。” 春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把当年太婆婆教她的那一套,原样用在太太身上,她不是要折腾太太,她就是觉得媳妇要过了这一关才算立住了。” 春兰停了很久,又补了一句:“老太太看人的时候不喜欢,但她从来不打骂下人,奴婢在她屋里这些年,没挨过一下打。” 姜晚听完,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来。 “老太太这么做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春兰想了想:“老太太大约觉得,她当年受过的苦,太太也该受一回,受了才算进了门。” 屋里安静了许久。 青禾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姜晚看著春兰,想起陆氏那天说的话,继室难做,先退一步,等。 也想起婆母突然给她立规矩的事。 她当时以为是做脸,现在看来,大约不全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姜晚说,“这双鞋垫我收了,挺好看的。” 春兰站起来:“那奴婢先回去了,老太太下午还要吃茶,奴婢得看著火。”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太太,药膏奴婢带走了。” “带走吧,留著用。” 春兰出门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青禾送走了人折回来,站在姜晚旁边:“太太,春兰说的那些——” “老太太是个认死理的人。” 姜晚说,“她当年受了什么苦,她觉得新媳妇也该受一遍,不是因为她心坏,是因为她觉得那是规矩。她觉得规矩立好了,底下的人就服了。” 青禾想了想:“那太太还怨不怨老太太?” “我本来也没怨她。” 姜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让我跪我就跪,她让我捶我就捶,她没亏待我吃穿,也没在別的事上难为我。我虽不认同她的方式,但既然来了伯府,这府里的规矩,我总得认。”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头。 下午方氏来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著一块藕荷色的料子,叠得整整齐齐,扬声喊了一句:“嫂子在不在?” 姜晚迎出去,方氏笑盈盈地把料子递过来:“刚得了匹新料子,顏色太嫩了,我撑不起来,想著嫂子穿这个顏色应该好看,就送过来了。” 姜晚接过来掂了掂:“多谢弟妹。”她侧身让了让,“我刚做了一碟桂花糕,弟妹进来坐坐。” 方氏跟著她进了屋。 青禾把点心端上来,方氏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嫂子这里的人手巧,比我房里的做的鬆软的多。” “弟妹要是喜欢我这里的点心,回头如果想吃了,我再让人送过去就是了。” 方氏放下糕,目光落在姜晚手边的针线筐里,筐里搁著几个半成品的荷包。 姜晚正给其中一个缝边,方氏拿起来看了看:“嫂子好手艺,这是给谁绣的?” “给周姨娘还礼的。”姜晚说,“她前些日子送了我两双鞋面,我做了个荷包还回去。” 方氏挑了挑眉:“周姨娘那儿的东西,嫂子也敢收?” 姜晚笑了:“人家一片心意,我不好拒了。” 方氏看了她一眼,把荷包放了回去:“嫂子是个聪明人。” “弟妹这话怎么说?” “收了她的东西再还回去,不欠她的。”方氏笑了一下,“嫂子这算盘打得精。” 姜晚没接话,低头继续缝荷包。 方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堆閒话。 说二房那边的丫鬟要换人了,说今年的夏布比往年贵了一成,说厨房的周嬤嬤最近脾气大得嚇人。 零零碎碎的,像倒豆子一样倒了一堆。 姜晚偶尔接个一两句,大多是顺著她的话头应两声,既不冷场,也不起新话,不叫方氏觉得被冷落,也不显得多热络。 末了方氏站起来:“行了,不打扰嫂子了,改日再来坐。”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嫂子,要是得空,帮我把那几匹料子裁了唄?我一个人弄不来。” 姜晚笑了一下:“行,你让人送过来吧。” 方氏摆摆手走了。 姜晚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心里转了一下。 方氏这个人,谁有体面她就跟谁走得近,看著势利,不是什么坏事,这样的人反而好相处。 傍晚,柳姨娘来了,带了一小罐子醃梅子:“老家寄来的,太太尝尝。” 姜晚打开盖子闻了一下,酸甜的香气扑鼻,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好吃,比外头买的好。” 柳姨娘得了这句话就高兴了,坐著说了几句閒话,说陆姍今天学会了写“一”“二”“三”,高兴得满院子乱跑。 姜晚笑了:“才三岁就会写字了?你教得好。”柳姨娘脸又红了,摆著手说不是妾身教的,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告辞。 姜晚让青禾包了一碟子茯苓糕让她带回去,柳姨娘接了,又道了两声谢才走。 赵通房下午也来了一趟,带了几张花样子,姜晚看了看,纹样素净大方,比街上买的那些好看。 两个人说了好一阵子绣活,赵通房话少,但问什么答什么,不藏著掖著,姜晚留她喝了一盏茶,她才走。 天黑透了。 青禾把柜子里的东西理好,边理边感慨了一句:“太太这膝盖总算是养回来了,太太蹲在松鹤堂捶腿那几天,我还以为得好几个月才能消。” “这才多久,早没事了。”姜晚在灯下做著针线,“你是天天盯著看,才觉得慢。” 青禾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里,停了停又说:“不过老太太那招也真是,底下人现在见了太太,態度跟从前可不一样了。” 姜晚手里的针线没停,“我嫁进来之前就想明白了,婆婆怎么对媳妇都是她的事,我做好我自己的就够了。” 她停了停,又说:“再说了,要不是站了这七天的规矩,我不会知道老太太腿寒,不会知道她吃重不吃轻,也不会知道春兰这个人。” 青禾想了想:“那太太觉得这一趟值不值?” “值。”姜晚把针线放下来,“有些事跪著才能看清,站著她不让你看。” 青禾哦了一声,继续收拾。 姜晚把那个绣好的荷包翻出来看了看,兰花和竹叶各绣了一枚,明儿给周姨娘送过去,人情清了,往后说话才清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屋檐低垂,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潮气。 第10章 银耳羹 这天午后天气好,太阳不烈,风也温温吞吞的。 姜晚在屋里坐不住,放下手里的针线对青禾说:“出去走走,消消食。” 青禾应了一声跟上来,两人沿著游廊往花园方向走。 最近姜晚养成了每日走一走的习惯,说是散步,其实是认路认人,府里说大不大,可弯弯绕绕的岔路多,走多了就熟了。 走到花园入口的时候,姜晚隱隱约约地听见假山那边传来细细的哭声。 压著嗓子的、一抽一抽的那种,像是怕人听见,又实在忍不住了。 她放慢步子望过去,看见陆婉蹲在假山石缝里,鹅黄色的裙摆铺了一地,脑袋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奶娘站在旁边,手里端著一个小小的点心碟子,碟沿上还搁著三块桂花糕。 奶娘弯著腰,將点心隨手搁在旁边的石头上,嘴上说著什么,姜晚隔著几步听不真切,但那语气听著像是在哄,陆婉不抬头,也不接话,就一个劲儿地摇头。 姜晚没有直接走过去,停了几步,朝青禾使了个眼色,青禾会意,绕了一小圈从另一侧靠近了些,也不出声,就站在不远处看著。 姜晚这才迈步,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只是路过。 奶娘先看见了她,脸上神色变了变,快步迎上来福了一福:“太太来了。” 陆婉听见动静也抬起头,小脸哭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子。 她看见是姜晚,愣了一瞬,然后猛地低下头去,拼命用袖子往脸上蹭,像是不想让她看见。 姜晚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先落到了旁边的石头上,那个点心碟子还搁在那儿,里头剩下的三块桂花糕躺得端端正正,边上沾著奶娘的帕子。 碟子是青瓷的,是府中小姐屋里用的那一套。 她心里有数了。 “怎么了这是?”她问,语气不急。 奶娘嘴皮子利索:“回太太,大小姐今日看点心少,正闹脾气呢。奴婢跟她说了,大夫交代过脾胃弱不能多吃,可大小姐年纪小——” “今日点心领了多少?” 奶娘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回太太,领了六块。” “那怎么还剩了三块?”姜晚看了一眼碟子,又看了一眼奶娘,声音不大,“另外三块呢?” 奶娘手里攥著的帕子紧了紧。她张了张嘴,脸上的笑还掛著,但比方才僵了些:“大小姐脾胃弱,奴婢说了不能多吃,三块就够了。剩下的……奴婢想著不能浪费,就自个儿吃了。” 姜晚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这个理由听著像回事,但她心里清楚,六块点心给三块,把剩下的三块说成是自己代劳免得浪费,说到底不过是自己的馋嘴占了上风。 只是话说到这一步,闹大了不好看,况且陆婉还在这儿蹲著,她不想当著小孩子的面把话说得太难看。 她没有跟奶娘纠缠这件事,转向陆婉,蹲下来,声音放得柔了些:“婉儿,过来。” 陆婉抬起头,眼泪还掛在脸上,但已经不再流了。 她看了看姜晚,又看了看奶娘,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慢慢挪到姜晚身边。 姜晚伸手拢了拢她散乱的头髮:“饿不饿?” 陆婉点头,很小的一下。 “走,跟我回屋。”姜晚牵起她的手,“我那儿有好吃的。” 陆婉攥住了她的手,攥得很紧。 姜晚牵著陆婉走了两步,又偏头对奶娘说了一句:“点心碟子先收回去,回头再说。”语气不重,但奶娘的脸色白了一下,连声应了。 回到自己院子,姜晚让陆婉在榻上坐下,拉了条薄毯子盖在她腿上,陆婉坐得很规矩,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像在等什么。 姜晚没有急著去厨房,先对青禾说:“去把府里的医女请来一趟。” 府里没有常驻的大夫,但养著两个医女,年长的姓刘,医术稳妥,在府里伺候了好些年,小的那个还跟著她学,平日里只看些小毛病。 上回暉哥儿发烧请的是外面的大夫,一则因为刘医女那几日回乡探亲去了,不在府中,二则是那个小的只看一些轻症,那次暉哥儿烧发的又急,怕拿不准症候,不敢让她独自看诊。 如今刘医女回来了,请她来看看陆婉正合適。 青禾愣了一下:“太太,大小姐怎么了?” “她方才哭了那么久,我怕哭得太狠伤了气,再说了她脾胃弱,吃什么也得先看看。”姜晚说,“不用大动干戈,请医女来看看就行。” 青禾应声去了。 陆婉听见“医女”两个字,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毯子边:“母亲,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姜晚在她旁边坐下,“让医女来看看,我心里踏实。” 陆婉这才不说话了。 没过多久青禾就领著医女来了。 府里的刘医女,四十来岁,话不多,进门先给姜晚她们行了个礼,然后坐在榻边给陆婉搭了搭脉。 她搭了左手又换右手,仔细看了一会儿舌苔,又问了问这几日饮食,便收了手。 “大小姐並无大碍,就是脾胃確实偏弱些,不能吃太生冷的东西,平日里少食多餐是对的。” 刘医女说,“不过今日哭得久了,气有些虚,太太若是要餵她吃些东西,挑温和的就好。” 姜晚点了点头:“银耳羹可使得?” “银耳性平,养胃润肺,正好。”刘医女顿了顿,“只是別放太多糖,温温的吃一碗就好。” 姜晚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孩子脾胃弱,每日的点心吃多少合適?府里现在给小姐的份例是六块,可奶娘怕她积食,每回只给三块,另外三块就收起来了。我总怕她饿著,又怕给多了真伤了脾胃,一直拿不准。” 刘医女听了,神色认真了几分:“六块糕点按大小姐这个年纪的胃口並不算多,只要不是一顿饭前当零嘴猛吃,分开了用是合適的。” “脾胃弱不是不能吃,是不能吃生冷、不能顿顿撑太饱,像桂花糕这种温软的点心,每日六块都在调理范畴,不必为了省事一减到底。” 她说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是还要提一嘴的是少食多餐不是顿顿都只吃半饱,有些下人图省事,把『少吃多餐』当成『顿顿少吃』,反而不利於孩子长身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但姜晚注意到奶娘站在门口,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奴婢……”奶娘张了张嘴,往前迈了半步,“奴婢也是想著大小姐身子弱,怕吃多了积食,才给她减了些。是奴婢想岔了,没问清楚,只听了半截大夫的话,就自作主张了。” 姜晚看了她一眼。 奶娘这些话倒是比方才在花园里那些好听些,姿態也软下来了,她也知道不能再揪著不放,奶娘毕竟挨过一顿板子、扣了月钱、跪了祠堂,再为了几块点心大动干戈,反倒显得她这个主母刻薄。 况且奶娘的话也没全错,她確实担著小姐的身子,只是从里头截了几块甜的而已。 “你也是关心小姐的身子,关心则乱。”姜晚语气淡淡的,“往后拿不准的事,先问问刘医女,別自己揣摩著就做主了。小姐的身子要紧,你我都担不起差池。” 奶娘低著头应了一声:“是,奴婢记下了。” 刘医女收了脉枕站起来:“太太放心,大小姐没什么大碍,今日哭的久了,恐怕有些累,休息一晚就好了。” “有劳你了。”姜晚让青禾送刘医女出去,又叮嘱了一句,“今日的事不用往外说。” 刘医女会意,点头走了。 陆婉坐在榻上,方才的紧张褪了大半,小声问了一句:“母亲,银耳羹好吃吗?” “你等著就知道了。”姜晚站起来进了小厨房。 说是厨房,不过是正院东厢隔出来的一个小灶间,平日里不怎么用,但锅碗瓢盆都是齐的。 干银耳是方才派人去厨房支取的,她抓了一小把用温水泡开,撕碎了放进小砂锅里,加了水和冰糖,放在小炭炉上慢慢燉。 青禾跟进来看了看:“太太,怎么不让我来?” “你看著火就行。”姜晚把盖子盖上,“燉一小碗就好,不用多。” 陆婉在榻上坐著,青禾端了一碟子蜜饯给她,她拈了一颗,没吃,就攥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又拈了一颗,也没吃。 姜晚从小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手心里攥了两颗蜜饯,像藏了什么宝贝似的。 “怎么不吃?” 陆婉摇了摇头:“等羹好了再吃。”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终於比方才大了一些,虽然还是小,但已经不颤了。 姜晚在她旁边坐下来,她往这边挪了挪,肩膀挨著姜晚的手臂,也不说话,就靠著。 燉了小半个时辰,银耳羹好了。 姜晚盛了一小碗端出来,汤色清亮,银耳燉得软烂,冰糖化在里头,氤氳著淡淡的甜气。 她在桌上垫了块帕子,把碗放上去,又把小勺递到陆婉手里。 “慢慢吃,烫。” 陆婉接过去,低头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送进嘴里,喝了一口,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姜晚注意到她拿勺子的手一直在抖,安慰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陆婉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盯著碗里的汤看了好一会儿,汤麵上映著她自己模糊的脸,看著看著,睫毛又湿了。 “怎么了?”姜晚轻声问。 陆婉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 她低头又喝了一勺,含在嘴里好久才咽下去,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这个……有娘的味道。” 姜晚没有接话,只是坐在旁边,手轻轻搭在陆婉的后背上,让她知道有人在这儿听著。 陆婉把剩下的半碗都喝完了,碗底乾乾净净,放下碗的时候,又看了看那两颗蜜饯,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嘴角终於弯了一下。 “走吧,”姜晚站起来,“天气好,我带你再去花园走走。” 陆婉点头,从榻上溜下来,又牵住了她的手,刚迈了一步,她又折回来,把还剩的那颗蜜饯放进姜晚手心:“给母亲的。” 姜晚低头看了看那颗蜜饯:“好,我收著。”她將蜜饯小心放进了荷包里,牵著陆婉出了门。 姜晚牵著陆婉走过奶娘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我带大小姐去花园走走,你先回去吧。” 奶娘张了张嘴:“太太,大小姐身边不能离人——” “我在她身边。”姜晚语气平平的,“你先回院里去,回头有事我再叫你。” 奶娘应了一声,低著头退出了院门。 陆婉抬头看了姜晚一眼,像是想確认什么,犹豫著开口:“母亲……之后我想吃点心不用问奶娘吗?” “不用。”姜晚低头看著她,“你想吃什么,就来找我。” 穿过游廊的时候风正好吹过来,把陆婉的头髮吹散了,姜晚伸手替她拢回耳后。 陆婉走在旁边,忽然晃了晃她的手。 “母亲。” “嗯?” “明天还能喝吗?” “能。” “那后天呢?” “也有。” 陆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她的手攥得比方才更紧了一些,像是怕鬆开就没有了似的。 走到花园那边,远远看见柳姨娘正带著陆姍在花圃边上站著。 陆姍蹲在花坛前头撅著屁股不知道在看什么,柳姨娘站在旁边,手里捏著一方帕子,笑盈盈地看著她。 “二妹!”陆婉喊了一声,声音亮堂堂的,像刚才那场哭根本没发生过。 陆姍回过头,看见陆婉,小手在地上拍了拍,站起来顛顛地跑过来:“姐姐!” 两个小姑娘凑到一块,嘰嘰喳喳说了起来,陆姍拉著陆婉的手往花坛那边拽,陆婉回头看了姜晚一眼,姜晚朝她点了点头,她才跟著跑了。 柳姨娘快步迎上来福了一福:“太太今儿好兴致。” 她说完看了姜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太太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 “天气好,出来走走。”姜晚朝孩子们那边扬了扬下巴,“姍姐儿又长高了。” “可不是么,”柳姨娘声音里带著笑意,“前几日做的新衣裳,今儿穿上就短了一截,妾身正说要改一改。” “她那个身量做衣裳用不了多少料子,我那儿还有一匹银红的料子,搁著也是搁著,回头让青禾给你送过去。” 柳姨娘愣了一瞬,张了张嘴想推辞,又咽了回去,最后小声说了句:“多谢太太。” 两个大人站在花圃边上,看著两个小姑娘蹲在花坛前头。 陆姍指著一朵花说“好红”,陆婉凑近看了半天说“这叫玫瑰”,陆姍仰起脸问“玫瑰是什么”,陆婉卡住了,想了半天蹦出一句“就是特別好看的花”,两个人都觉得这个回答不错,又凑到一起去看別的了。 风从树梢穿过来,温温的,带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陆姍拉了拉陆婉的袖子说看见了蝴蝶,陆婉跟著她跑过去了,两个小影子在花丛间一晃一晃的,笑声细细碎碎地落了一地。 柳姨娘在姜晚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大小姐跟太太亲近了不少。” 姜晚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看著陆婉蹲在花圃边上的背影,小身板可可爱爱,正跟陆姍比划著名什么。 下午的光落在她身上,影子短短的,像一小团刚发芽的春草。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陆婉走在她旁边,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嘴里还在念叨刚才看见的那只蝴蝶。 过了游廊,过了月亮门,她的小手一直攥著没有鬆开。 姜晚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由著她攥著。 两个人沿著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晚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温温的,带著花香和草木的气息。 第11章 告状 青禾端著早饭进来的时候,姜晚正在窗边翻著库房册子。 她翻出来想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料子,给柳姨娘送过去那匹银红的已经让青禾送去了,但箱底还有两匹青灰色棉布,做秋衣给陆昭大概刚好。 “太太,二少爷那边的小廝方才过来了一趟,说二少爷今儿下了学想过来坐坐。”青禾把粥碗放在桌上。 “嗯,让他来就是。”姜晚合上册子,“对了,昨儿给柳姨娘送料子过去的时候,她说什么没有?” “柳姨娘高兴得不行,拉著青禾说了好一阵子话,说姍姐儿穿上了一定好看。” 姜晚笑了一下,没再问。 她低头喝粥,听见院门外传来细细的说话声,隔著墙听不真切,像是有人在爭执,她放下勺子,偏头看了一眼窗口的方向。 青禾也听见了动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看。 院门外头,两个洒扫的小丫鬟正站在夹道口说话,一个十四五岁,腰里別著扫帚,另一个年纪稍长些,手里攥著块抹布。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压低声音在爭什么,谁都没注意到青禾走近了。 年长的那个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劝:“我说你別犯糊涂,丁嬤嬤是管採买的,手上是有油水不假,她往常跟周姨娘走得近,东跨院的月例银子都是她经手。可你知不知道她最近又跟谁搭上了?二房那个翠儿姐姐,三天两头往她跟前凑。你巴巴地贴上去,回头人家拿你当枪使,你哭都没地方哭。” 年轻的听了不乐意了,把扫帚往地上一顿:“我怎么就糊涂了?我不过是多去那边转了转,又没做什么。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辈子就甘心当个洒扫的?丁嬤嬤要是肯说句话,把我调到採办处或是去二房当个跑腿的,不比在这扫一辈子夹道强?” “你还想去二房?二房的人你招惹得起?翠儿姐姐那个人,连她自家院里的丫鬟都挤走了好几个,你去了能待几天?” “你又知道了——” “我怎么不知道?丁嬤嬤以前是跟周姨娘走得近,可这阵子你跟翠儿姐姐见过她多少回了?上回翠儿姐姐从夹道那头过来,手里拿个包袱,丁嬤嬤见了就往袖子里塞,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往那滩浑水里蹚,回头出了事第一个被丟出来顶锅的就是你。” 年轻的张了张嘴想反驳,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光扫到了青禾,脸色一下子变了,扯了扯年长的袖子,年长的回头看见青禾站在几步开外,两个人立刻收了声,福了一福,嘴上换成了客客气气的腔调:“青禾姐姐。” 青禾站在原地看了她们一眼,没有立刻发作,问了一句:“你们方才在吵什么?” 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年轻的那个低下头不说话了。 年长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青禾姐姐,我们就是隨口说几句閒话。方才说到丁嬤嬤和翠儿姐姐常在夹道那头碰面的事,年纪小的不懂事,想去攀附丁嬤嬤,奴婢劝了几句。是我们嘴碎,不该在当差的时候说这些。” 青禾听完心里有了数。 她没有追究,只说了句:“当差的时候少说閒话,让管事嬤嬤听见了又要挨训,都散了吧,去干自己的活去。” 两个丫鬟应声散了。 青禾转身回了院子,她走到姜晚跟前,把方才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太太,翠儿跟丁嬤嬤在夹道碰面的事,连洒扫的丫鬟都看在眼里了,府里怕不是只有一两个人知道。” 她放下粥碗,忽然说了一句:“我嫁进来快两个月了,底下这些丫鬟的事,我只顾著自己院子里的规矩,从来没有想过她们也能看到许多东西。” 她停了停,又说:“今天那两个丫鬟吵嘴,说来说去不过是想找个出路,一个想攀附丁嬤嬤,另一个在劝她別蹚浑水。你说得对,这事恐怕不止一两个人知道,连洒扫的小丫鬟都知道了,只不过没人敢往上说。” “把秋棠她们几个大丫鬟叫来,我有话要交代。” 姜晚说,“顺便再去打听打听,翠儿跟丁嬤嬤碰面的时候,除了拿包袱,还说了什么別的没有。不打眼地问,別让二房那边的人起疑。”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姜晚坐在窗边,把那碗已经半凉的粥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秋棠、云芝、小满三个人便是她院中的大丫鬟了。 秋棠,是管衣裳和箱笼的,虽然才17岁,但人很稳重,平日话不多,做事利落,她是先前在顾太太院里当过差的,后来才拨到姜晚这儿来。顾太太去了之后她被调去管了一阵子库房,前几个月才分到这边,对府里的事比一般人熟。 其次是云芝,十九岁,管茶水和日用。她的心思虽活泛,但做事也认真,手脚麻利,记性也好。她是老太太那边拨过来的人,早年在松鹤堂当过几年差,后来才分到院子里来。老太太亲自挑的人,品性上大约错不了。 最年长的是小满,是院子里年纪最大的丫鬟,管著些洒扫传话的杂事。她也是先在顾太太身边伺候过的。顾太太没了之后她换了几处差事,后来被拨到姜晚这里。她的资歷在三个丫鬟里最老,但性子闷,不大爱说话,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让人容易忘了她的存在。 三位大丫鬟很快就来了,在廊下站成一排 姜晚放下粥碗走了出去,站在台阶上看了她们一眼。 “我嫁进来快两个月了,这段日子忙著熟悉各处的规矩,也没顾上跟你们多说。”她语气不重,但几个丫鬟都站直了些,“往后你们在我院里当差,有几点我想跟你们说清楚。” 三个丫鬟齐齐抬眼看向她,等她往下说。 “该做的差事照常做,做完了跟青禾说一声就行,有什么有疑有虑的地方上来匯报给她就行,不用处处问。外头的事少打听,別人问我院里的事就说不知道,要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先来告诉我,別自己揣摩著做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寒暄,语气平实,几句话就说完了。 三个丫鬟低头应了。 秋棠站在最左边,低著头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好了什么,往前迈了半步:“太太,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 “前几日奴婢去库房领东西,听见管库房的刘嬤嬤跟人閒聊,说丁嬤嬤这几日往库房跑得勤,拿了好些旧帐册出来看。奴婢想著这事儿跟太太当差有关,就一直记著。” 姜晚看了秋棠一眼,这个丫鬟平日里话不多,她能主动说这句话,说明她心里是向著自己这边的。 丁嬤嬤一个管採买的,频繁去库房翻旧帐册,这事儿確实不太对劲。 “你做得很好。”姜晚点了点头,转头对青禾说,“去把我柜子里那对银耳坠拿来。” 青禾应声去了。 秋棠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太太,奴婢不是来討赏的——” “我知道你不是来討赏的。” 青禾把耳坠取来递到姜晚手上,姜晚接过来塞到秋棠手里,“但你做了该做的事,就该有该得的。往后有什么消息,照常来报。” 秋棠攥著那对银耳坠,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多谢太太”,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云芝和小满在旁边看著,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心里掂量太太方才说的那番话。 姜晚没有急著让她们散去,又偏头问青禾:“方才在夹道吵架的那两个洒扫丫鬟,叫什么名字?” 青禾答:“年长些的叫香草,在府里做了三四年了,年纪小的叫半夏,才来不到一年。” “把她们也叫过来。” 青禾去了片刻,领著两个丫鬟回来了,香草走在前面,头低著,步子有些迟疑,半夏跟在后头,手紧紧攥著自己的衣角,脸上还带著方才拌嘴时的余红。 两个人走到廊下站定,不敢抬头看姜晚。 姜晚看了她们一眼,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方才是你们在夹道那边说话?” 香草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回太太,是奴婢们在说话,不该当差的时候嘴碎,请太太责罚。” “我不是要责罚你们。”姜晚说,“你们说的那些话,青禾回来告诉我了。你们能说出丁嬤嬤和翠儿常在夹道碰面的事,可见你们平日当差的时候眼睛是长在身上的。” 香草和半夏同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半夏张了张嘴,小声说了一句:“奴婢……奴婢不是故意打听的,就是扫地的时候撞见过好几回。” “撞见好几回,能记得住,说明你是个用心的。” 姜晚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小银錁子,一个给了香草,一个给了半夏,“拿著。往后在外头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回来告诉我。不用大张旗鼓地打听,只把自己撞见的说给我听就行。” 香草攥著银錁子,嘴唇动了动,想说谢又没说出来,最后弯腰行了个礼,半夏接过银錁子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说了句:“太太,奴婢往后一定好好替您盯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不大,但比方才多了一分篤定。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留她们,让她们各自散了。 姜晚又看了云芝和小满一眼:“你们俩也一样,往后当差的时候多留个心眼,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回来告诉我。不会让你们白跑腿。” 云芝先应了一声:“太太放心,奴婢记下了。”小满跟著应了一声,声音比云芝低些,但態度端正。 青禾把三个大丫鬟打发走了后跟进屋来,压低声音说。 “太太,方才那两个小丫鬟,我后来又多问了几句。” “她们说翠儿跟丁嬤嬤在夹道碰面不只是一两回了,少说有三四次,每次都是翠儿先到,站在夹道拐角等著,丁嬤嬤从库房方向过来,两个人说几句话就散了。有一次翠儿手里拿了个青布包袱,丁嬤嬤接过去收进袖子里了。再多的她们也说不上来了。” 姜晚听完没接话,心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想了一遍。 丁嬤嬤翻库房的旧帐册,翠儿跟她隔三差五碰面,还递过东西,丁嬤嬤是管採买的,库房是刘嬤嬤在管,她们俩本不需要这样频繁来往,除非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她坐在窗边,心里忽然闪过一张面孔。 “青禾,”姜晚忽然开口,“小满这个人,你还知道她些什么?” 青禾想了想:“奴婢跟她共事不久,只知道她以前在顾太太跟前伺候过,顾太太走了之后换了几处差事,才到咱们院里的。她不爱说话,平日里该做什么做什么,从来不往前凑,奴婢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一个在顾太太身边伺候过、又在府里辗转了好几年的人,看见的东西一定比旁人更多,只是她还没打算说。 姜晚没有急著去找她问话,有些话要等对方愿意开口的时候才有用。 “先放著。”姜晚说,“这事儿不急。” 她把目光收回来,院角的蔷薇开得正好,风一吹就轻轻晃,把几片花瓣吹落在地上。她看了一会儿,知道有些事得等时机到了才能动。 现在时机还没到,急不得。 话刚说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青禾探头一看,快步走回来,压低声音说:“太太,桂嬤嬤来了。” 姜晚放下手里的册子站起来,桂嬤嬤已经进了院子,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神色,跟头几回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太太,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姜晚没有多问,理了理衣裳:“好,我这就去。” 往松鹤堂走的路上她心里转过几个念头,桂嬤嬤亲自来传,不是让丫鬟来,说明婆母那边的事不算小。 但桂嬤嬤的神色不算紧张,大约也不是什么急事。 到了松鹤堂,姜晚跨进门槛的时候,一眼看见奶娘站在屋里。 奶娘站在婆母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手里攥著帕子,见姜晚进来,飞快地低下了头。 婆母坐在榻上,脸色不太好看,茶盏搁在手边没动,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老太太。”姜晚上前行了礼。 婆母没有让她坐下,开口就问:“听说你昨儿让人从厨房要了银耳羹给婉儿?” “是。”姜晚没有辩解。 “婉儿的吃食一向是奶娘管著的,你一个继母,不好越过她插手这些事。”婆母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清晰明了。 奶娘在旁边抹了一下眼角,声音带著委屈:“老太太,奴婢不是不让大小姐吃,实在是大小姐脾胃弱,奴婢是怕她吃坏了肚子。太太要给,奴婢不敢拦,可太太问了也不问奴婢一声……” 姜晚没有立刻接话。 她知道不能当面说奶娘的不好,奶娘是婆母挑的人,她在这里告奶娘的状,传到婆母耳朵里就成了“你选的人不行”。 上次罚奶娘是婆母亲自下的令,那一次可以,是因为奶娘確实出了大差错,可这次只是几块点心的事,再来一回就显得婆母眼光差。 她想了想,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 “老太太,昨儿的事是这么回事。我午后去花园散步,看见婉儿一个人蹲在假山底下哭,身边也没旁人,就奶娘在旁边站著说话,我过去问了几句,才知道她是饿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回想当时的场景。 “您知道,婉儿的性子……平日里不爱说自己的事,饿了也不会闹,那天哭成那样,我瞧见心里实在不好受。想著她午饭吃得早,怕是撑不到晚上,就让人去厨房要了一碗银耳羹。” “后来我叫府里的刘医女来看了看,医女说婉儿身子没什么大事,脾胃虽弱些,但银耳性平,温温地喝一碗无妨。” 她语气不急不缓的,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也知道婉儿的事该奶娘管著,不该我越过她。” “可那会儿天都快黑了,孩子还蹲在那儿饿著哭著,我实在没法子看著不管。想著她亲娘走得早,如今我这个继母既然进了门,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她饿著肚子哭完再回去,那算什么样子呢。” 屋里安静了一阵。 婆母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了,脸上的神色比方才鬆动了一分,但还是没有接话。 姜晚又补了一句:“老太太,我不是不尊重奶娘,也不是要抢她的事做。我嫁进来之前什么规矩也不懂,是老太太一点一点教的,要怎么做才合適,您比我明白。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我往后改了就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没有委屈的意思,倒像是真的在请教。 婆母看了她一眼,目光比方才缓和了些。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桂嬤嬤在旁边站著,什么也没说。 奶娘急了,又抹了一把眼睛:“老太太,奴婢不是不让大小姐吃,实在是大小姐脾胃弱——” “行了。”婆母打断她,“一个银耳羹的事,也值得闹到我跟前来?退下吧。” 奶娘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低著头退了出去。 婆母看了姜晚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婉儿的事,你多上心,可也別太越过奶娘,总是要商量著来的。我知道你是好心,可奶娘管著婉儿的吃食多年,虽说上次犯了大错,但也是改了的,你也该问她一声。” “老太太的话,我记下了。”姜晚垂首。 “去吧。” 姜晚行了礼退出来。 青禾在廊下等著,见她出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太太,您怎么不说奶娘剋扣点心的事?” “说了又怎样?”姜晚往外走,“老太太信不信两说,就算信了,她心里也不痛快,奶娘是她挑的人,告奶娘的状就是打她的脸。上次罚奶娘已经罚得够狠了,这回再为了几块点心大动干戈,反倒显得我这个继母刻薄。” 青禾想了想:“可您也没说让奶娘以后跟您商量著来……” “我说了,但不是跟奶娘说的。”姜晚步子没停,“我说给老太太听的,老太太心里有数,自然会让她收敛。” 青禾琢磨了一会儿,没再问了。 姜晚没有直接回自己院子,往厨房方向拐了一趟。 青禾跟上来问:“太太去哪儿?” “去找周嬤嬤说句话。” 厨房的周嬤嬤是老太太的陪房,在府里待了二十多年,管著採买和厨房的大头。 姜晚嫁进来一个多月了,跟周嬤嬤打几回过照面,但没正儿八经说过几句话。 周嬤嬤正在厨房后头清点刚送来的菜蔬,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单子迎上来:“太太怎么到这儿来了?厨房油烟重,有什么事叫丫鬟来传一声就行了。” “嬤嬤忙著呢?我就说两句话。” 姜晚笑了笑,“昨儿我从厨房支了一份银耳,怕厨房这边不好入帐,特地过来说一声。回头从我份例里扣,嬤嬤不用客气。” 周嬤嬤摆摆手:“一碗银耳羹的事,太太说这话就见外了,厨房每日都有余量,这点东西还用不著惊动帐本。” “规矩还是要有的。”姜晚语气认真了几分,“我一个新进门的媳妇,不能让人说我不懂规矩,该扣的就扣,嬤嬤记上就行了。” 周嬤嬤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纹比方才深了些:“太太是个明白人,那行,我记在太太的帐上,月底一併算。” “有劳嬤嬤了。”姜晚又笑了笑,“嬤嬤在府里年头最长,往后厨房这边有什么规矩我不懂的,还请嬤嬤多提点。” “太太客气了。”周嬤嬤说,“老太太跟前的规矩就是咱们府里的规矩,太太照著老太太的章程来,错不了。”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再寒暄,带著青禾转身走了。 青禾一直出了厨房院门才开口:“太太,您特意跑这一趟就为了说这个?” “周嬤嬤管著厨房的帐,以后少不得要跟她打交道,今儿先递个话过去,让她知道我这个人守规矩、不占便宜。” 姜晚说,“往后有什么事,她也愿意多看顾一眼。” 青禾想了想,哦了一声,又嘀咕了一句:“那昨儿那碗银耳羹真的要从您份例里扣?” “扣就扣吧。一碗羹值不了几个钱,但让周嬤嬤知道我是个不占便宜的人,值钱。” 姜晚步子不停,“再说了,以后婉儿要吃银耳羹,厨房那边愿意多照看几分,比什么都值。” 青禾没再问了。 姜晚走得不快不慢,太阳已经升高了,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 第12章 小猫簪花 青禾在收拾桌上的茶盏,姜晚在窗下理那几匹料子,院子里透著独属於黄昏的淡淡的橘色,一天又快过完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姜晚抬头往外看,陆昭走在前面,穿著学堂的靛蓝袍子,手里拎著个书袋,陆婉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拽著他的衣角,像条小尾巴。 陆昭走到廊下,喊了一声母亲,陆婉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也跟著叫了一声。 姜晚放下料子招手让他们进来:“今儿怎么一起来了?” 陆昭还没开口,陆婉已经抢著答了:“我在花园里等哥哥下学的!等了好一会儿!” “你那是等?”陆昭把书袋放在桌上,“你是在花园里追蝴蝶,追累了才想起找我。” 陆婉瘪了瘪嘴:“那我也等了嘛。” 姜晚让青禾端了碟新做的芝麻糖糕上来,陆婉踮著脚看了一眼碟子,眼睛一亮,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腮帮子鼓鼓的。 陆昭坐在旁边没动,青禾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才拿了一块,小口咬著,比陆婉斯文得多。 陆婉嘴里塞著糕,含糊不清地开了腔:“母亲,学堂里今天来了个新先生,教我们画画。” “画了什么?” “画了朵花。”陆婉比划了一下,“可难看了,像……” 她说到一半看了眼陆昭,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说:“像一坨面。” 姜晚笑了一下:“那你喜欢画画吗?” 陆婉想了想:“还行,但是哥哥不跟我们一块儿上。” 她偏头看了一眼陆昭:“哥哥是陈先生教的,陈先生只教他一个人,上次我路过书房,听见陈先生在讲什么……什么『之乎者也』,我一句都听不懂。” 陆昭端著茶盏低头喝茶,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姜晚看了一眼陆昭的神情,姜晚心里知道,府里三个孩子上学是分开的。 陆昭是嫡子,婆母早早就定了陈先生来府里单独教他,陈先生是举人出身,教过两任学生,两人都中了秀才,婆母对他格外看重,每月束脩比学堂里高出一倍不止。 陆暉和陆婉上的则是府学,最小的陆珊才5岁,还没有去上府学。 这府学设在伯府东侧跨院里,是陆家老太爷在世时开办的,专请了一位老秀才坐馆。 除了伯府自家的孩子,族中子弟、旁支亲属,乃至街坊邻里、乡间庄户里有心向学的孩子,只要品行端正,都可以送进来读书。 束脩是不收的,笔墨纸砚也从府里的公帐上支取,伯府办这个学堂不为赚钱,为的是攒一份“兴学助教”的贤名。 將来这些孩子里头但凡有一个出息了,考中了秀才、举人,走出去都算是伯府门下出去的人,所以府里对这事格外上心,每年拨银子、修屋子,从不曾断过。 先生教完就走,一屋子里十六七个孩子,先生顾不上谁。 陆昭大约也知道这其中的差別,所以陆婉隨口一说,他只是笑笑不接话。 姜晚伸手摸了摸陆婉的头:“学堂里人多热闹,还能一块儿画画,你哥哥一个人对著陈先生,想偷懒都偷不了。” 陆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用力点了点头。 陆昭还是没说话,但垂著的眼睫微微动了动,像是听进去了。 姜晚把话题带开,又问了陆昭几句功课,陆昭答得简略但清楚,说的都是陈先生教的那些东西。 姜晚听完也没多点评,她知道自己学问有限,在陆昭面前不说外行话就是最好的。 说著说著,陆婉吃完了一块糕,又拈了一块,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母亲,二叔家怎么没有弟弟妹妹呀?” 姜晚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方氏和二房老爷陆怀瑜成亲也有几年了,膝下空空,方氏性子虽辣,但从来没在这件事上松过口,陆怀瑜这个二房老爷也没提过。 婆母那边倒是说过一回,说二房没有子嗣终究不是个事,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大约是方氏娘家那头也有几分底气,她娘家父亲在六部里当著差,婆母不好把话往重了说。 “二叔家的事,不是小孩子该问的。”姜晚没有直接回答。 陆婉眨眨眼,还要再问,陆昭在旁边轻声说了句:“你吃糕还堵不住嘴?” 陆婉一缩脖子,立刻低头专心咬糕,不敢再问了。 姜晚起身去里间拿了个东西出来。一个小锦盒,巴掌大,她打开盖子,从里头取出那支小猫簪花。 这支簪花是刚进门不久时给陆婉的,后来她摔伤、再后来摔坏又重新缝过,来来回回修了好几回。 上次摔坏的时候簪花上添了一道裂纹,姜晚拿银箔贴了一层,又用细笔描了描,让那只原本白净无纹的小猫添了几道浅褐色的纹路,从白白净净的小白猫变成了一只有花纹的小狸花猫,瞧著更加鲜活了些。 “婉儿,你过来。” 陆婉放下手里的糕跑过来。 姜晚把她拉到身前,替她把头上那个歪了的发绳解下来,拿梳子轻轻梳了梳她鬢边的碎发。 陆婉的头髮细软,容易打结,姜晚梳得慢,一綹一綹地捋顺了,才把那支小猫簪花別上去。 新的簪花添了几笔狸花纹,在灯光下映出细细的光,小狸花猫蹲在枝头,歪著脑袋看人。 陆婉抬手摸了摸头顶,对著铜镜看了看,嘴巴张大了:“母亲,它变花样了!” “好看吗?” “好看!”陆婉转过身去问陆昭,“哥哥你看,小猫!” 陆昭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陆婉又摸了摸头上的簪花,反覆摸了好几遍,像是怕掉了。 姜晚替她把碎发拢好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別总摸它,摸歪了又要掉。” 陆婉立刻把手放下来,背到身后。 青禾在门外说了一声:“太太,周姨娘来了。” 姜晚放下梳子迎出去,周姨娘站在院门口,手里端著一个小食盒,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没有带人,就自己来的。 她看见陆昭陆婉都在屋里,脚步顿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太太这儿热闹,妾身来得不巧了。” “不巧什么,正好进来坐。”姜晚侧身让了让。 周姨娘进门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碟子杏仁酥,烤得金黄,面上撒了薄薄一层糖霜,码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一眼陆婉和陆昭,向他们问了一声好,又看了看姜晚:“妾身做了碟点心,想著太太尝尝。这是杏仁酥,比桂花糕清淡些,不腻口,大小姐脾胃弱,吃这个比吃糖糕合適。” 姜晚拈了一块尝了尝,酥脆不甜,杏仁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点了点头:“姨娘手巧,这个比桂花糕好。” 陆婉闻著香凑过来,又缩回去了。 姜晚看了她一眼:“想吃就吃吧,这个不太甜。” 陆婉这才伸手拿了一块,小心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又拿了一块。 姜晚让青禾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荷包递到周姨娘面前:“给姨娘还礼的,绣得不好,姨娘別嫌弃。” 周姨娘接过去翻过来看。 那荷包用的是月白色缎面,上头绣了一枝石榴,石榴半开,露出里头饱满的籽粒,石榴下方缀了两片叶子,深浅交错,配色雅致。 绣工不算顶精细,但用心了,那石榴籽粒一颗颗圆润饱满,看著就有种丰足的意思。 周姨娘拿著荷包看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比方才真了几分:“太太这绣的是……石榴?” “石榴多子,也有个好兆头。” 周姨娘垂下眼,把荷包攥在手里,好一会儿才开口:“太太有心了。” 她把荷包收进袖子里,又看了姜晚一眼,那一眼比方才柔和了些。 陆昭一直坐在旁边没动,手里的芝麻糖糕还剩半块,没心思吃了,他看看姜晚,又看看周姨娘。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一个递了荷包,一个收了荷包,客客气气地说著话,脸上都带著笑,但每一句都隔著分寸。 跟他从前在戏文里看的不一样,戏文里继母和姨娘总是掐来掐去的,没有这样的,果然戏文里都是假的。 陆昭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糕,默默咬了一口。 几个人又热热闹闹的聊了一会儿,见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周姨娘起身告辞,姜晚送到门口,又谢了她一回杏仁酥。 周姨娘摆了摆手,说著“太太客气了”,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陆婉在屋里又转了转,摸了摸头上的簪花,在青禾面前晃了一圈,又跑到门口让姜晚看,问她好不好看,姜晚不厌其烦地答了四五遍好看,她才终於消停。 “母亲,我和哥哥走了。”陆婉站在门口,手里还攥著半块没吃完的杏仁酥,头上的小猫簪花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去吧。明儿再来。” 陆婉点头,迈出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昭从后面跟著,站在门口看了姜晚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姜晚等著,他却又闭上了嘴,把书袋提了提,轻声说了句:“母亲,我回去了。” “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陆昭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了陆婉,兄妹俩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小小的身影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在青石板路上被月光拉出两道影子。 姜晚站在廊下看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回屋。青禾正在收拾茶盏,抬头笑著说了一句:“太太,二少爷方才好像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他是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姜晚在灯下坐下来,“不急。” 青禾把茶盏收进托盘里,又问了一句:“太太,那荷包给周姨娘送了,她的礼也算还完了?” “人情这东西,哪有还完的时候。”姜晚拿起针线筐里的帕子继续绣,“她送我一个,我还她一个,她收了我的,往后有事她愿意搭把手,这才刚开头呢。” 青禾没再问了。 第13章 功课之忧 老太太寿辰是在五月十六那日,府里从上个月底就开始张罗了。 方氏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採买、宴席、请柬、戏班子,桩桩件件都要过她的手。 婆母虽然没明说让她主理,但府中的周姨娘柳姨娘毕竟是妾室,总归不会让他们操办,姜晚又是新进门,没有经验,这些事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二房头上,只让姜晚在旁帮持。 方氏倒也乐意,每日在府里来回穿梭,见了姜晚只是笑一笑,並不多话。 姜晚这几日倒是清閒,除了每日辰时去松鹤堂请安,剩下的时间便在自己院子里待著。 虽然婆母点了她帮持,但方氏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毕竟原配夫人去世后的三年,府中大小宴会都是她一手操持,寿宴又是循往年旧例照办,並不繁难。 往年都是周姨娘在旁搭把手,今年换了她,到底没什么事真正落到她手上,她倒落得清閒。 五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她在窗下坐不住,便搬了把椅子到廊下做针线,风吹过来带著石榴花的甜味,偶尔有两声鸟叫从树梢落下来。 正在给帕子收边的时候,青禾过来说周姨娘来了。 姜晚把针插在线团上抬头看了一眼,周姨娘穿了一身藕荷色褙子,髮髻上戴著一支素银簪子。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脸上带著笑,青禾引她在廊下坐了,又给二人上了一杯新茶。 “太太倒是好兴致。”周姨娘看了一眼姜晚手里的帕子,“绣的是什么花样?” “隨便绣著玩的。”姜晚把帕子叠起来搁在膝上,“姨娘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周姨娘笑了一下,开口道:“太太这儿清静,妾身平日也不敢多来打扰。只是有桩事想跟太太商量,犹豫了好几天,今儿才下决心过来。” 姜晚没有接话,等她往下说。 周姨娘敛了脸上的笑意,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太太也知道的,暉哥儿今年十岁了,功课一直不大好。学堂里跟著那个老秀才读了三年了,连《论语》都背不全。”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前几日先生考校功课,暉哥儿被罚站了一整堂课,放学回来满眼睛都是泪,问他怎么了,他闷著头不说话。后来才从跟著的小廝嘴里问出来,先生当著全班的面说他『朽木不可雕也』。” “一个十岁的孩子,被人当眾这么说,太太,妾身听了心里跟刀绞似的。” 姜晚的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姨娘想让我做什么?” 周姨娘攥著帕子的手紧了紧:“妾身想著……能不能请太太出面,跟老爷说说,给暉哥儿换个先生?” 姜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马上答话,她把茶盏放下,语气不重但很清楚:“姨娘,这事我做不了主。” 周姨娘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妾身知道太太为难——” “姨娘先听我说完。” 姜晚打断她,“暉哥儿的功课,得问老爷和老太太的意思。我刚进门几个月,老太太那边还没鬆口让我管什么事,我一个新媳妇,头一件事就是插手孩子的学业,姨娘觉得老太太会怎么想?” 周姨娘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再说了,”姜晚的声音放低了几分,“老太太当初把暉哥儿送去府学,姨娘应当知道是为什么。” 周姨娘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妾身知道,府学是当年老太爷亲自定的规矩,这是伯府几十年的旧例,老太太说了,规矩不能乱。” “姨娘明白就好。”姜晚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你让我去跟老爷开口,老爷就算答应了,老太太那边呢?老太太点头之前,这事谁也动不了。” 周姨娘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哑了些:“那太太的意思是,暉哥儿就该一直这么下去?妾身也知道老太太的规矩不能乱,可暉哥儿到底是她的亲孙子,她就真能看著他在学堂里被人当眾说『朽木不可雕』?” 姜晚看了她一眼,周姨娘今日的姿態比上回放低了许多,没有绕弯子,没有试探,把话摊开说了。 她大约是真的急了,读书的事对於庶子来说几乎是唯一的出路,如果在学堂里被耽误了,往后想翻身就更难了。 “姨娘,”姜晚开口了,“暉哥儿的事我会留意,但由我去跟老爷提,不合適。姨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周姨娘攥著帕子的手鬆了松,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没有:“妾身明白。” 她站起来行礼后,“太太,老爷过两日大概要回来了,妾身听门房上的人说,前头送了信回来,说会赶在老太太寿辰前到家。” “知道了。”姜晚点了点头。 周姨娘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晚饭后姜晚在灯下翻了一会儿帐册,青禾在旁边伺候著,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太太,您怎么不答应周姨娘?” “我答应了,去跟老爷提,老爷会怎么想?” 姜晚把帐册翻过一页,“他会觉得周姨娘在我耳边吹风,觉得我一个继室刚进门就插手孩子的事。再说了,老太太那边还没鬆口,我就越过她去提,老太太心里能痛快?” “可您又说会留意……” “留意是会留意的意思,提不提还是我自己看著办。” 姜晚合上帐册,“周姨娘是急了,但不能让她觉得我一求就应了。” 青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隔了一天,陆怀瑾果然回来了。 他到的时候天色將暗未暗,先在二门下了马。 姜晚听青禾来报的时候正在窗下描花样子,笔尖顿了一下。 “老爷先去松鹤堂给老太太请安了。”青禾端了热水进来搁在架子上,“老太太高兴得很,听说还把府里几个孩子的课都停了,连陈先生那边也放了假,让一家子都聚一聚。” 姜晚放下笔站起来净了手,换了件乾净衣裳往松鹤堂去。 她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婆母靠在引枕上,脸上的笑纹比平日深了几分,陆怀瑾坐在下首喝茶。 方氏坐在婆母右手边的椅子上,今天穿得格外齐整,二老爷陆怀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著把摺扇没打开,放在膝上。 孩子们也都在。 姜晚上前给婆母行了礼,又转向陆怀瑾叫了声“老爷”,陆怀瑾点了点头,婆母招手让她坐到近前,又问:“明儿寿宴的事都备好了?方氏那边可还顺利?” “方氏安排得妥帖,妾身看过单子了,该有的都有。” 方氏在旁边接了一句:“嫂子也帮著出了不少主意,我那边忙不过来的时候多亏嫂子搭了把手。” 姜晚坐下来回了几句话,婆母听了点头,没有多问。 一家人又坐著聊了约莫两刻钟,说了些家常。 陆婉趴在陆怀瑾膝边仰著脸问父亲有没有带好东西回来,陆怀瑾摸了摸她的头说“带了”,她又追问在哪儿。 陆昭安静地站在旁边听著,陆暉站得远些,抬头看了一眼陆怀瑾的方向,又低下头去了。 方氏在旁边笑了一句:“婉儿这性子,跟她娘像是一个样。”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方氏大约是嘴快,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不太妥当,笑了笑没有继续,婆母没有接话,低头喝了口茶。 陆怀瑾看了陆婉一眼,说了句“坐下好好说话”,陆婉乖乖退回去坐好了。 陆怀瑾又问了问府里近来的事,姜晚答了几句,方氏也插了几句嘴,陆怀瑜话少,只偶尔应一声。 孩子们坐不住,陆婉悄悄拉了拉陆昭的袖子,陆昭没理她,她又去拉陆珊的衣角,陆珊被她扯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陆暉看到也凑了过来,三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小声话,又散开了。 婆母说了一句“让孩子们先回去歇著吧,明儿一早还要拜寿”。 於是一行人又散了,只留陆怀瑾还在屋里作陪,似有些话要说。 散了之后姜晚往回走,快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青禾上前一步低声说了句:“太太,周姨娘在院门口等著。” 姜晚抬眼望过去,周姨娘果然站在院门外的桂花树下,身旁没带丫鬟,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把眉眼照得比白日柔和了几分。 她见姜晚走近,往前迎了两步,福了福身。 “太太,妾身多等了一会儿,是想跟您说句话,明儿寿宴上,妾身想把暉哥儿的事跟老太太提一提。妾身知道太太的难处,不敢让太太替妾身开口,只求太太到时候……在旁边帮衬一句。” 姜晚看著她,没有说话。 周姨娘交叠著双手,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袖口:“妾身在府里待了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寿宴上老太太高兴,借著这份喜气开口,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妾身不指望老太太当场点头,只求让她知道暉哥儿的难处。太太要是觉得妾身说的有道理,到时候递一句话就够了。” 姜晚听她说完,没有立刻答话。周姨娘大约是真的想好了,寿宴是老太太一年里头最高兴的日子,她在那儿开口,老太太就算心里不痛快也不至於当场发作。 况且她只是提一提,不是要老太太当场拿主意。 “姨娘想好了就行。”姜晚说,“老太太高兴的时候说话,比什么时候都管用,姨娘既然已经打算好了,到时候我自然会替暉哥儿递一句话。” 周姨娘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灯笼的光在她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二天寿宴设在正厅里。 老太太高兴,说难得一大家子齐齐全全的,让姨娘们也上桌吃饭。 正厅里摆了两桌,婆母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枣红色寿字纹褙子,髮髻上戴了赤金头面,衬得整个人比平日精神了许多。 陆怀瑾坐在她右手边,方氏和陆怀瑜坐在左手边,姜晚坐在陆怀瑾旁边,周姨娘、柳姨娘和赵通房坐对面那一桌。 孩子们本来是有单独的小桌的,但老太太今天高兴,让陆昭陆婉都坐到自己身边来,陆昭坐到了老太太右手边,陆婉挤在老太太和陆昭中间。 陆暉和陆珊则是分別坐在他们的生母周姨娘和柳姨娘旁边。 正厅里热热闹闹的,丫鬟们端著菜鱼贯而入,冷碟热菜摆了满满一桌,最中间是一道燉肘子,旁边是炸得金黄的小酥鱼,还有一碟子桂花糯米藕。 孩子们轮番上前贺寿,婆母挨个接了,夸了几句,姜晚坐在陆怀瑾旁边,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 方氏坐在对面那桌的上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水绿褙子,耳垂上坠著翡翠耳坠,整个人鲜亮得像一棵春天的葱。 她正跟旁边的陆怀瑜说话,嘴角含著笑。 周姨娘坐在他们这桌下首的位置,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髮髻上没戴赤金簪子,只插了根素银的,她今日话少,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但姜晚知道到她是在等待时机。 等席面过了大半,丫鬟们撤了热菜上茶水的时候,周姨娘站了起来。 她从旁边的贴身丫鬟手里接过一碟杏仁酥,笑著走到婆母面前,杏仁酥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老太太,”周姨娘的声音不大,但席间安静下来,都听见了,“今日是您的好日子,妾身做了碟点心,给您尝尝,妾身手艺粗笨,比不上厨房的师傅,老太太別嫌弃。” 婆母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杏仁酥,伸手拿了一块尝了尝,点了头:“酥脆,不甜腻,比厨房做的好,周姨娘用心了的。” 周姨娘没有退回去,站在那儿又开了口:“老太太,妾身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说。妾身知道今日不该说扫兴的话,但妾身实在忍不住了,趁著您高兴,想替暉哥儿求您一句话。” 席间安静了一瞬,方氏端茶盏的手停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收了一分,但没有打断,等著看周姨娘要说什么。 “暉哥儿今年十岁了,在府学读了三年,功课一直跟不上,先生教得忙,一屋子的孩子顾不上他一个,他性子又闷,有不懂的地方也不敢开口问。” 周姨娘的声音稳著,但手指搭在碟沿上微微用力,“老太太,妾身不指望暉哥儿能跟昭儿比,只求您给他换个好一点的先生,让他能跟上个步子。” 方氏放下茶盏,笑了一声:“周姨娘这话说的,府学是老太爷当年定的规矩,嫡子另请先生,庶子入府学。这是多少年的旧例了,你今儿当著一屋子人的面提出来,是要让老太太改规矩?” 她的话听著是笑著说的,但意思不轻不重地压下来,你一个姨娘,当著全家的面让老太太改规矩,合適吗? 周姨娘攥著碟沿的手指又紧了一分,但没有退回去:“妾身不敢让老太太改规矩。只是暉哥儿在府学里实在跟不上,妾身不指望他考取功名,只求他往后能读得懂书、认得清帐目,不至於做个睁眼瞎。” 方氏还要再开口,姜晚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她的动作不重,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席间的人听见。 “老太太,”姜晚接了一句,“暉哥儿那孩子在功课上是用功的,只是府学里孩子多,先生確实顾不过来。” “妾身听说前几日先生考校功课,暉哥儿因为背不出书被罚站了一整堂课,回来之后闷著头不说话,周姨娘心疼得不行。妾身想著,孩子有心学,只是缺个能顾得上他的人,不如给他换个小些的学堂,或者请个年轻的秀才单教他半年试试?” 她停了停,又说:“老太太今儿高兴,妾身本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只是暉哥儿是老太太的亲孙子,想著老太太也不忍心看他被耽搁了。妾身斗胆,替周姨娘把话说全了。” 婆母坐在主位上,喝了一口茶,没有立刻答话,席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陆暉坐在周姨娘旁边的位置上,低著头,手攥著筷子一动不动,陆昭坐在婆母右手边,看了陆暉一眼,陆婉大约是觉得气氛不对劲,缩在椅子上也不说话了。 方氏没有再开口,嘴角的笑纹淡了几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姜晚和周姨娘之间来回了一下,没有说话。 婆母放下茶盏,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暉哥儿的功课,我记下了,今日寿宴不说这个,改日再议。” 周姨娘攥著碟沿的手指鬆了一分,弯腰行了个礼:“多谢老太太。” 她退回去坐下,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面上已经恢復了平常的平静。 陆暉抬起头来看了周姨娘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了。陆昭视线在周姨娘和陆暉之间停了一瞬,又转向姜晚,之后安静地收回了目光。 过了一会儿,席间的气氛渐渐回暖了,方氏又开始说笑,说府里的戏班子请得好,说老太太今儿气色好,柳姨娘插了几句嘴,说她新学了一道甜品想给老太太尝尝。 陆婉和陆姍闹到一起,两个人隔著桌子抢一块糕,满屋子都是她们奶声奶气的声音,陆昭看著她们玩闹,陆暉这是安静的坐在席上吃饭。 婆母靠在椅背上,看著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地吃饭,脸上的神色比方才鬆快了些。 天黑透了,宴席才散。 第14章 嫁妆 寿宴散了之后,府里安静了十来天。 陆怀瑾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来正院站了一刻钟,说了句“家里的事你多操持”便出了门。 姜晚送到二门口,看著他的马车拐出巷口,转身回了院子。 之后日子又恢復了从前的节奏,每日辰时去松鹤堂请安,听各房说几句琐事,然后回屋做针线。 五月底的天一日比一日热了。 姜晚把绣架挪到窗边,风从窗格里穿进来,带著院子里石榴花的甜味。 这日一早青禾去打水,回来的时候脸上带著笑:“太太,秋棠那边把箱笼都重新理了一遍。她说您上回提了一句要找那匹青灰色的棉布,她翻出来了,搁在柜子最上层,等您得空了看看。” 姜晚“嗯”了一声:“她倒是上心。” “可不是,上回得了您的赏,这几天做事比谁都勤快。” 青禾把水盆搁在架子上,“云芝昨儿还跟我说,秋棠把箱笼里每件衣裳都叠得跟尺子量过似的,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姜晚洗了手,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禾探头一看,回头压低声音:“太太,二太太来了。” 方氏已经进了院子。 今日穿了一身豆绿色的纱衫,手里攥著个小布包,进门先笑了一声:“嫂子在屋里呢?我当你去老太太那边了。” “刚回来。”姜晚起身迎了迎,“弟妹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方氏在绣墩上坐下,把手里那个布包搁在桌上推了过来。 “前几日娘家那边送了包新茶来,说是雨前龙井,我喝著不错,想著嫂子也尝尝。” 她说著自己先拈开了包袱皮,露出里头一个青瓷小罐,“嫂子尝尝,要是喜欢,下回再让人带。” 姜晚让青禾收了茶叶,道了谢。 方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嫂子这屋里收拾得真雅致,比我那屋舒坦多了。” “弟妹说笑了,不过是东西少,显得清爽。” 方氏又夸了两句,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嫂子,嫁进来这几个月,府里的事也摸得差不多了吧?我家里哥哥的那几个嫂子进门半年就上手了,你可比她们利索多了。” “弟妹过奖了,我不过是按老太太的吩咐做事。”姜晚说,“府里的事都是老太太拿主意,我哪敢说摸熟了。” 方氏点了点头,端著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隨口提起一般:“说起来,大嫂走了快四年了,她的嫁妆公中是怎么处置的?这么大一笔东西,总不能一直堆在库房里吃灰吧?” 姜晚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方氏的语气听著像閒聊,但嫁妆的事不是方氏该问的,更不该来问她。 原配顾氏的嫁妆是顾家给的东西,从礼法上说该归顾氏所出的两个孩子所有。 方氏一个二房媳妇,打听大房先太太留下的嫁妆,这越界了。 “弟妹问这个做什么?”姜晚放下茶盏,语气如常,“先太太的东西,我进门晚,不曾见过,这事怕是要问老太太才知道。” 方氏眨了眨眼:“嫂子是当家奶奶,怎么还要问老太太?这些事合该在你手里经管著。老太太年纪大了,总不能事事都让她操心,你说是吧?” 她的话听著是亲近,像是在替姜晚著想,可话里话外都在推著姜晚往前凑。 一个刚进门几个月的继室,去动原配的嫁妆,传出去成什么了? 姜晚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老太太身子硬朗,府里的事都是她老人家做主,嫁妆的事更不是我这个新媳妇该过问的。弟妹要是有什么想法,不如直接去跟老太太说。” 方氏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復过来:“嫂子想多了,我能有什么想法,就是隨口一问。” 她说著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茶叶嫂子收著,我屋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姜晚送她到门口,方氏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快步走了。 青禾把方氏用过的茶盏收下去,压著声音问了一句:“太太,二太太怎么突然问起先太太的嫁妆来了?” “她不是突然想问的。”姜晚重新拿起针线,“她惦记这事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今天才找到机会开口。” 青禾想了想:“那太太您……” “我不该管的事,不管。” 姜晚低头起了一针,“原配的嫁妆是陆昭陆婉的,我在这事上插嘴,將来出了差错全是我的错,不闻不问才是对的。” 青禾点了点头,端著茶盏出去了。 姜晚坐在窗下继续绣那方帕子,针线穿过布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方氏今天来试探,被她挡了回去,但她清楚方氏不会就此罢手。 没过多久院门口又来了人。 这回是柳姨娘,站在院门外头没有直接进来,像是有些犹豫,青禾看见了便扬声喊了一声:“柳姨娘来了?快进来坐。” 柳姨娘这才迈过门槛,手里捧著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蜜合色小衫。 她走到廊下站定,先朝姜晚福了一福:“太太,妾身给姍姐儿做了件夏衫,剩下些料子,想著大小姐的身量跟姍姐儿差不多,就多做了一件。” “太太瞧瞧合不合身,不合適妾身再改。” 姜晚放下针线接过来展开看了看。 小衫用的是蜜合色的细棉布,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白边,针脚细密工整,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她点了点头:“这绣活精细,针脚匀净,柳姨娘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 柳姨娘得了这句话,脸上微微泛红:“太太不嫌弃就好……妾身想著大小姐那件鹅黄色的衫子穿了好些日子了,该换一件了。” “你有心了。”姜晚让青禾收好小衫,又叫柳姨娘坐下喝茶。 柳姨娘坐下之后话少,喝了两口茶,搓了好一会儿手指,才像鼓起勇气似的开口:“太太,妾身还有一桩事想问问您。” “你说。” “姍姐儿今年四岁了,妾身想著是不是该让她认几个字了,妾身自己认的字也不多,怕教错了耽误了她。” 柳姨娘的声音越说越小,“太太是读过书的人,想问问太太怎么教才好。” 姜晚端著茶盏想了想:“四岁不急,先认几个简单的字就行了,一天认一个,多了也记不住。” “你要是怕教错了,让她先拿笔描红,把笔画练熟了再说。” 柳姨娘连连点头,像是得了什么金贵的指教。 姜晚偏头对青禾说:“我记得库房里收著一套描红的大字帖,是上回整理箱笼时翻出来的,搁在最上面那层柜子里。你去拿来。” 青禾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捧著一捲纸回来,姜晚接过来展开,是一套《千字文》的描红帖,字大格宽,笔画清晰,很適合刚学写字的孩子用。 “这套帖子的字大,好描。你拿回去给姍姐儿,一天描一个字就行,不用急。” 姜晚把帖子卷好递给柳姨娘,“她现在才四岁,不用正式学,认几个字就够了,等再过几个月上了学,先生自然会教。” 柳姨娘接过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捧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太太……这太贵重了,妾身怎么好意思……” “一套帖子而已,放在我这儿也是积灰。” 姜晚说,“姍姐儿能用上就是好事,你別急,慢慢教,別逼她。” 柳姨娘连连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多谢太太”,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帖子收进怀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柳姨娘走后没多久,秋棠从外头快步走进来,似是有些急。 她手里攥著一封信,走到姜晚面前:“太太,门房刚送来的,说是姜家那边有人捎来的。” 姜晚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是父亲姜怀远的,她拆开信展开看了一遍,脸上的神色慢慢认真起来。 信是父亲写来的,说董阁老那边有个远房侄孙近日要从金陵北上,路过湖州,想在伯府借住些日子。 董阁老那边托父亲递个话,父亲便写了这封信过来,让姜晚看著安排。 信中还说董阁老这个侄孙名叫董斯年,今年十三岁,从小跟著董阁老读书,性子沉稳,让姜晚不必太过费心招待,只消给他一间乾净屋子住下就行。 姜晚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董阁老是她父亲姜怀远的恩师,没有董阁老提携,父亲至今还是个末等小官,更不会有她能嫁进伯府这回事。 这份人情她不能不接。 “秋棠,你去松鹤堂传句话,说我晚些过去跟老太太说件事。” 姜晚把信封放进妆奩匣子里,“另外西边那个客院空著吧?” 秋棠应道:“空著,上个月才打扫过。” “把床上的铺盖换了,茶具摆齐了,窗子打开透透气,再从我的库房里取一方砚台和几支新笔在书案上。” 秋棠一一记下,转身去了。 青禾在一旁问了一句:“太太,这亲戚要来住多久?” “信上没说,大约住些日子。”姜晚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先去松鹤堂跟老太太说一声。” 到了松鹤堂,婆母正在窗下抄经。 姜晚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进去,把父亲的信递了过去。 婆母放下笔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抬了一下:“你父亲信里说,董阁老的侄孙要来住?” “是,说是路过湖州北上,想在府上借住些日子。”姜晚说,“妾身想著,董阁老是父亲的恩师,这层关係推不了。老太太看怎么安排合適?” 婆母把信放下,想了想:“西边客院还空著,让他住那儿吧,住多久?” “信上没提具体日子,大约不会太久。” “那就按半个月准备。”婆母说,“你安排就是。” 姜晚应了一声。 婆母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董阁老的面子不能驳,既然是你父亲那边递过来的,你好生接著就是。” 从松鹤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將晚。 姜晚走在游廊里,青禾提著灯笼跟在后面。快到院门口的时候,迎面遇见陆昭从学堂方向走过来,身后跟著一个小廝,手里捧著书袋,隔了两步远跟著。 陆昭手里拿著一捲纸,见了她便停住了脚步叫了一声“母亲”。 姜晚站住了:“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歇著?” “陈先生留了一篇功课,我刚写完。”陆昭把手里那捲纸展开给她看,是一篇大字,写的是《大学》里的句子,字比上回见时又端正了些,笔锋也稳了。 姜晚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比上回有进步。” 陆昭把纸卷好递给身后的小廝,抬头看了姜晚一眼:抬头看了她一眼:“母亲,我方才路过西边客院,看见秋棠在收拾屋子,是要来客人吗?” 姜晚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消息倒是灵通:“董阁老的侄孙要来住些日子,比你大几岁,等他来了你可以跟他多走动走动。” 陆昭“嗯”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往自己院子走了,小廝提了提书袋跟上去,主僕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游廊拐角。 姜晚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青禾提著灯笼走上来,光晃晃悠悠地照亮了脚下的青石板路。 回到屋里,姜晚坐在灯下把父亲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信上除了提到董砚要来住的事情,末尾还多了一行小字:“斯年此次北上,我托他带了些东西给你,你嫁入伯府后不曾回门,总归是家里的一点心意。” 姜晚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父亲没有提带了什么,大约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他能借著董阁老的人脉把东西捎过来,说明他在董阁老那边还算说得上话。 她看了片刻,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了妆奩匣子旁边。 第15章 软钉子 五月二十七这天,门房递了信进来,说是董家少爷还要再等两天才能到。 姜晚把信看完放在桌上,心里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五月廿七,董斯年大概要等到五月底才到,接风宴的菜色要先定下来,客院那边也要再好好地归置一遍。 她让青禾去厨房跟周嬤嬤说了一声,又让秋棠把客院窗台上那盆枯了的兰草换掉,搁一盆新的上去。 方氏就是这天下午来的。 青禾先进来通传,说二太太来了,姜晚放下针线理了理衣襟,心里想著大约是为接风宴的事。 老太太前几日虽说了让她主理这次接风宴,可府里的宴席一贯是方氏操持的。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她经手惯了,临时换了人,方氏大约是要过来商量怎么搭手。 方氏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褙子,头上戴著白玉簪子,比上回来时郑重些。 她进门先笑了一声,在绣墩上坐下,接过青禾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嫂子忙著呢?” “不忙,弟妹坐。”姜晚把针线筐推到一边,“弟妹来是为了接风宴的事吧?” 方氏点了点头:“正是。” “我想著这回请的是董阁老的侄孙,怠慢不得,该备的菜色、该摆的物件都得提前定下来,免得临时手忙脚乱。” 她又笑了笑,“往年府里有宴席都是我来操持的,今年既是嫂子主理,我就过来问问,看有什么需要我搭把手的。” 方氏又放下茶盏嘆了口气:“嫂子,你也知道,咱们伯府表面上看著风光,可府里进项有限,我那边盘算来盘算去,能省的地方都省了。” 姜晚端著茶盏没接话。 方氏又说:“过几日那位董少爷就要来了,董阁老的侄孙,怠慢不得。接风宴总要办得体面些,要不然传出去说伯府连个像样的宴席都摆不起,让人笑话。” “弟妹放心,接风宴的事我已经在安排了。” 方氏点了点头,话锋转了一下:“说起来,我前几日翻旧帐册的时候,看见大嫂当年嫁过来时带了好些物件。有一件金丝嵌宝的屏风,听说值不少银子,要是能摆出来,接风宴上往厅里一放,谁看了不说伯府体面?” 姜晚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这才是方氏来的目的,接风宴只是开场白,那件屏风才是她真正要提的。 金丝嵌宝的屏风,是顾氏嫁妆里的东西,方氏终於把话递到桌面上来了。 “大嫂的东西我都没见过。”姜晚放下茶盏,“弟妹说的屏风,怕是得问老太太才清楚。” 方氏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嫂子,我也不是非要动大嫂的东西,只是接风宴在即,库房里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摆件。” “这屏风要是能借来用一用,宴席散了再收回去,又不碍什么事,你是当家奶奶,这点事还做不了主?” 姜晚没有立刻答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几息,她抬头看了方氏一眼:“弟妹说的这事,我得想一想。” 方氏见她没有一口回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嫂子好好想想,我也是为了伯府的脸面——” “弟妹先坐著,我让青禾去换壶新茶来。”姜晚偏头对青禾说,“茶凉了。” 青禾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听懂了姜晚的暗示。 太太让她出去,不止是换茶。 她垂下眼应了一声“是”,端著茶盏转身出了门。 她没有去茶室,而是径直向后院走去,果然在一根柱子旁看到了小满。 青禾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去松鹤堂,跟桂嬤嬤说一声,太太有要事请老太太示下。” “就说二太太在太太屋里,提了先太太嫁妆里那件金丝嵌宝屏风的事,想借著接风宴的由头拿出来用。太太不好当面驳她,请老太太拿个主意。” 小满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也知道事態的紧急,点了点头,站起来快步朝松鹤堂的方向小跑过去了。 青禾没有多留,转身去厨房重新泡了一壶茶,端著往回走。 小满一路小跑跑到松鹤堂。 桂嬤嬤正在廊下晒帕子,见小满来了,手里那方帕子还湿著,往绳子上搭了一搭才开口:“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小满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把话说了一遍:“太太让奴婢来传话,说二太太正在太太屋里,提了先太太嫁妆里那件金丝嵌宝屏风的事,借著接风宴的由头要拿出来用。太太不好当面驳她,请老太太示下。” 桂嬤嬤听完没有多问,转身进去了。 小满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婆母的声音:“让她进来。” 桂嬤嬤掀帘出来朝小满招了招手,小满低头跟了进去,在门边站定。 婆母正坐在榻上抄经,手里的笔没有停,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才搁下。 她抬头看了小满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你是……原先在顾氏屋里当差的?” 小满垂著头应了一声:“是,奴婢从前伺候过先太太。” 婆母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片刻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难怪看著面熟,后来怎么调到姜氏屋里去了?” “先太太走了之后,奴婢换了几处差事,今年春天才拨到太太院里的。” 婆母没有再追问。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站起身来:“桂嬤嬤,跟我过去看看。” 小满退到一旁让开门口。 桂嬤嬤扶著婆母出了门,婆母走到廊下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檐下的天色,又继续往前走了。 方氏正说到兴头上:“嫂子,那屏风放在库房里也是积灰,拿出来用一用又怎么了?又不是要占为己有——” “弟妹——”姜晚正要接话,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桂嬤嬤掀帘进来,侧身让开了门口。 婆母站在帘外,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方氏也在呢?倒是巧。” 方氏端著茶盏的手一颤,差点洒出来。 她站起来时动作比平时急了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闷响:“老太太……您怎么过来了?” 婆母跨进门槛,目光从方氏脸上扫到姜晚脸上,最后落在方氏身上:“听说你在跟你嫂子商量接风宴的事?” 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接风宴的事我已经让你嫂子主理了,库房里有缺的东西,让她拿对牌去取就行,用不著你操心。” 方氏的脸白了一瞬:“老太太,媳妇不是——” “不是就好。” 婆母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方氏面前那盏凉了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方氏,你来府里几年了?” 方氏攥著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回老太太,九年了。” “九年了,府里的规矩你也该清楚了。”婆母的声音不大,“先太太的东西,谁也不许动,这话我不说第二回。”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方氏垂著头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媳妇记下了。” 婆母站起来:“行了,都散了吧。” 方氏行了礼退出去,这次连告辞的话都没有说,快步出了院子,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急促地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婆母看了姜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做得对。” “老太太说笑了,媳妇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不必多说。”婆母摆了摆手,“屋里的事你拿主意就行,有什么拿不准的来问我,方氏那边,我会让她消停。” 姜晚垂首应了一声“是”。 婆母没有多留,桂嬤嬤扶著她出了门,姜晚送到院门口,看著婆母的背影慢慢走远。 青禾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姜晚转身回了屋里,小满还站在廊下没有走,低著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像是在等什么。 姜晚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她一眼。 “方氏方才在屋里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 小满垂著眼,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奴婢听见了。” “你听了有什么感受?” 小满攥著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先太太走了快四年了,府里没多少人记得她了,奴婢跟著她伺候了好几年。她的东西……被人盯上,奴婢心里不大好受。” 姜晚沉默了一瞬,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明白就好。” 小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確认什么。她朝姜晚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青禾在一旁看著,等小满走远了才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太太,小满明白了什么?”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转身进了屋,在窗边坐下:“她明白了先太太已经不在了,她那些旧人总得替自己寻一个去处。” 青禾想了想:“所以她才到您院里来?” “她到我院里来,是她自己求的。”姜晚低头起了一针,“今天听了方氏那番话,她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该散了。” 青禾没再问了,转身去收拾茶盏。 过了片刻,院门口又来了人,秋棠引著陆昭进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陆昭在门口站定喊了一声“母亲”,青禾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是几碟精致的点心。 陆昭说:“祖母让我送来的,说多做了几样让您尝尝。” 姜晚让他进来坐,青禾给他倒了杯茶,陆昭接过去没有急著喝,握著茶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母亲,周姨娘上次趁父亲回来的时候来找您,是不是想让您给暉哥儿请先生?” 姜晚端著茶盏的手停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没谁跟我说。”陆昭的手指在茶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猜的。” 姜晚看著他,这孩子比她想的更早就在注意这件事了。 寿宴上周姨娘的不同寻常,父亲那晚的举动,他全看在眼里,只是没有说。 陆昭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母亲,周姨娘不该来找您。您是继母,管了暉哥儿的事,別人会说您乱了规矩,对您名声不好。” “但暉哥儿读书是正经事。”姜晚说,“我会留意,不是因为周姨娘来找我,是因为暉哥儿是陆家的孩子。” 陆昭握著茶盏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再追问,把茶盏里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拱了拱手:“母亲,我先回去了。” “去吧。” 陆昭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跨过门槛走了。 姜晚坐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穿过院子,青禾在旁边收拾茶盏,说了一句:“太太,二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一直都在想这件事,只是今天终於开口了而已。” 青禾把茶盏收进托盘里,没再问了。 姜晚坐在窗边,又拿起一方帕子继续绣,针线穿过布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台上的兰花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花瓣落在窗沿上,又滚到青砖地上去了。 第16章 贵客 五月三十日这天,董斯年到了。 马车停在伯府大门外的时候,姜晚正在正厅里等著。 青禾和秋棠一早就被派到了二门口迎人,客院的茶具、被褥全换过了一遍,厨房周嬤嬤那边接风宴相关的菜色也过了三遍,都是稳妥了的。 方氏被老太太按著没让她插手接风宴的事,但今儿一早她还是来了正厅,说是要帮忙迎客。姜晚没有拦她。 “嫂子,你瞧我这身衣裳可还妥当?”方氏站起来转了一圈,今日穿了一件银红色褙子,比平时喜庆些。 “妥当。”姜晚端著茶盏喝了一口,“弟妹今儿穿得精神。” 方氏又坐回去,嘴角掛著笑,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姜晚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大约还是想借这个机会在贵客面前露个脸,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客人面前热热闹闹的才体面。 没过多久,前头传来动静。 青禾先跑进来通传了一声:“太太,董少爷到了。” 话音未落,一个少年已经跨进了正厅门槛。 少年正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清瘦,穿了一身石青色长衫,腰间繫著一条素带,没有戴冠。 五官端正,眉眼清亮,嘴角天生带著一点弧度,看著不像陆昭那样沉静,倒有一种让人觉得亲近的温和劲儿。 他进门先朝姜晚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婶娘安好,晚辈董斯年,奉叔公之命前来叨扰。” 他叫的是“婶娘”,不是“陆太太”。 正厅里的人都听明白了,他是衝著姜晚这边的亲戚关係来的。 姜晚起身迎了两步:“斯年路上辛苦了,一路可还顺利?” “托婶娘的福,路上还算太平。”董斯年直起身来笑了笑,“就是走到湖州地界的时候遇了一回雨,淋湿了半幅行李,倒也不妨事。叔公说婶娘这边收拾好了住处,晚辈一进城门就先往府上来了。” 方氏在旁边笑著插了一句:“董少爷一路风尘僕僕的,快坐下歇歇。”她说著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我是府里二房的,娘家姓方,董少爷叫我方婶子就成。” 董斯年接过茶,道了谢,转向方氏也叫了一声“方婶子”。 他接了茶没有急著喝,先问了一句:“婶娘,听说府上还有几位小辈?叔公信里提了一嘴,说陆家有位公子功课好。” 姜晚看了他一眼:“是有,我让青禾引你去客院歇下,回头再让他们来见你。” 董斯年把茶喝完放下,站起来告辞的时候把一个青布包袱放在桌上:“婶娘,这是叔公让我带过来的,说是您父亲托他转交的,晚辈不敢耽搁,先给您送来。” 姜晚接过来掂了掂,没有当面打开,道了谢让青禾收好。 接风宴摆在会客厅,没有外人,只在自家人里办,但却办得格外隆重。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方氏坐左手边,陆怀愉告了有事没来,姜晚坐在老太太右手边,董斯年坐在对面。 孩子们也都在,陆昭陆婉坐在姜晚旁边,陆暉坐在陆昭旁边。陆珊年纪小困的早,这时候已经睡下了,所以没有来。 席面一开,董斯年倒不似方才那般拘谨了。 他不急不徐地夹菜,间或主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却让人听著亲切。 “婶娘,”他放下筷子,“晚辈从金陵出发之前,叔公提了几句姜家的事,说姜大人近来在吏部考评不错,还说要替婶娘高兴。”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聊家常,“晚辈多嘴问一句,姜大人如今还在原任上么?还是已调了差事?” 姜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父亲的事她嫁过来之后很少主动提,府里也没人问过。 董斯年当著全家人的面这么自然地提起,倒像是一把钥匙,把姜家那扇门轻轻推开了。 “还在原任上。”姜晚说,“父亲年纪渐长,也不大折腾了。” “姜大人是叔公晚年收的学生里头苏公最喜欢的几个学生之一。” 董斯年说的语气跟方才没两样,却让整桌人都听进了耳朵里,“叔公常说,姜大人务实,將来在仕途上还能再走几步。” 一桌人都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目光在姜晚脸上多停了一息,方氏夹菜的筷子在碟沿上碰了一下,磕出轻轻一声响。 姜晚垂下眼,把这句话接住了。 陆婉坐在陆昭旁边,早就忍不住了。 她先是躲在姜晚身后偷看董斯年,被董斯年发现朝她笑了一下,她一缩脖子藏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头,正对上董斯年看向她的目光,耳朵微微泛红,似是有些害羞。 董斯年也没有笑她,只是装作没看到,跟姜晚继续说著话。 陆婉藏在姜晚身后小声跟陆昭说:“他看见我了。” 陆昭头也不抬:“桌子就这么大,你坐在我旁边他当然能看见你。” 陆婉“哼”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坐直了身子,像是鼓足了勇气,喊了一声:“大哥哥。” 董斯年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你……你从金陵来,金陵有没有好吃的?” 她这话问得直愣愣的,姜晚差点没绷住笑。 董斯年认真地想了想:“金陵的鸭子有名,酱鸭、盐水鸭、烤鸭,有七八种吃法。” 陆婉眼睛亮了:“比咱们府里的烧鸭好吃?” “各有各的好。”董斯年说,“你要是有机会去金陵,我请你吃。” 陆婉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一点也不似前面那个怕生的模样。 姜晚注意到她问完之后又缩回陆昭身后躲起来了,但又探出半张脸来,眼睛骨碌碌转著朝董斯年那边瞟。 陆昭把她往自己那边拽了拽,她也不肯走远。 陆暉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吃饭,这会儿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大哥哥去过京城吗?” “去过一次,国子监那边还没正式进,先在外头旁听了几日。”董斯年看向他,“你也想去?” 陆暉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我功课不太好,怕是进不去。” “进国子监的也不全是功课好的。”董斯年笑了笑,“还有捐监的、举荐的、走后门的。你功课不好就慢慢读,总能读上去的。” 这话说得陆暉有些意外,他大约是头一次听人说“功课不好也能慢慢读上去”。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再接话。 席间的气氛比姜晚预想的和洽。 方氏果然问了几句董家的事,董斯年都笑著答了,之后方氏又问了两句閒话,到底没有往深了探。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太太先回了松鹤堂,留下她们几个人还在聊著。 花厅里还剩下姜晚、方氏,以及几个孩。 陆昭站在姜晚旁边,陆婉躲在陆昭身后,陆暉正要走,又被方氏叫住了:“暉哥儿別急著走,跟董家哥哥认识认识。” 方氏难得主动留人,语气也比平日热络几分。 她转向董斯年笑道:“董少爷,这几位你方才席上大约都见过了,只是还没正式互通姓名。这是我们家二少爷,陆昭,今年八岁,跟著陈先生读了一年半的书了。” 她说著又指了指陆婉,“这是大小姐,陆婉,比昭儿小两岁,今年六岁。” 最后朝陆暉招了招手,“暉哥儿是周姨娘所出的长子,今年十岁了,在府学读书。” 董斯年朝三个孩子一一頷首,然后朝方氏拱了拱手:“方婶子客气了。晚辈董斯年,金陵人氏,今年十三岁,跟著叔公读了几年书,此番北上京城是去国子监旁听的,路过湖州,叔公让晚辈来伯府叨扰几日。” 他说完又转向几个孩子笑了一下,“往后一个月怕是要常常见面了,我比你们都大,你们叫我斯年哥哥或是大哥哥都成。” 陆昭抬头看了他一眼。 十三岁,国子监旁听,说话不紧不慢的,没有那种“我是客人你们要好好招待我”的意思,跟他想像中的或是话本中的那些京城来的少爷不太一样。 陆婉已经从陆昭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了,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大哥哥!” 董斯年也冲她笑了一下:“婉妹妹好。” 陆暉站在周姨娘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也想叫一声,又没好意思开口。 董斯年似乎注意到了,主动朝他点了点头,陆暉愣了一下,小声叫了句“大哥哥”,声音比陆婉小多了,但董斯年还是听见了,笑著应了一声。 董斯年的目光最后落回陆昭身上:“陈先生是陈文山先生吧?我听说过他。” “他讲《大学》的注本跟別人不太一样,听说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他顿了顿,“我这一路北上也没人说话,闷得很。等閒了,我们约个时间一起对对这书的讲法,我从金陵带了几本不同的注本过来,你意下如何?” 陆昭点了点头:“好。” 陆暉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昭弟的书读得比我好多了。”他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我老背不出来,总让先生罚站。” “谁都有背不出来的时候,”董斯年说,“背出来一句是一句,慢慢来。” 陆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低头没有再开口。 姜晚在旁边听著,一直没有插嘴。 几个孩子又在花厅中热热闹闹的聊了一会儿,总算是聊熟了,陆婉也不害羞了,他们几个又约好下次见面,看著天色渐晚,於是就都散了,董斯年也被丫鬟引著去客院休息。 他走的时候又转头看了一眼陆婉的方向,陆婉正坐在椅子上晃腿,手里捏著一块没吃完的枣糕,嘴里还含著一口。她见董斯年看自己,赶紧把枣糕放下,嘴巴抿了抿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又冲他笑了一下。 董斯年也跟著笑了一声。 陆昭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院子,陆婉跟在他旁边,嘰嘰喳喳地討论明天要怎么玩,陆暉在旁边附和。 陆昭没有接话,但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回到自己屋里,姜晚在灯下打开那个青布包袱。 里头是一个樟木小匣子,巴掌大小,匣面上刻著一支兰草。 她打开匣子,里头躺著一块铜令牌,约两指宽,正面刻了一个“姜”字,背面光洁无纹。 她掂了掂,令牌的厚度比寻常铜牌厚了一倍,又拿指甲沿著边缘颳了一下,侧面有一道细缝。 她取了一把小刀沿著那道细缝轻轻撬开,铜牌从中间裂开,里头是中空的,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条滑落在桌上。 她展开纸条,是父亲姜怀远的笔跡:“令牌可调我在湖州旧人,持此令去城南聚贤茶馆,找掌柜陈四,他自会认你。” 姜晚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父亲没有在信里提起这件事,却让董斯年把东西带过来了。 聚贤茶馆、陈四。 姜家那边可从来没有向她提过父亲在这边还有这样的人手。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令牌里合上铜牌,拿帕子包好收进了妆奩匣子底层,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轻轻嘆了口气。 窗外的夜色已经全黑了,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院角青草的气息。 她也確实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同一天晚上,方氏回了东跨院。 帘子放下之后她脸上的笑立刻就垮了,陆怀瑜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旧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接风宴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体体面面的。” 方氏在梳妆檯前坐下,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搁在桌上,“那个董家少爷是个会说话的,一口一个『婶娘』,叫得亲热。又说姜大人在董阁老面前受看重,老太太听完什么都没说,但喝了半盏茶。” 陆怀瑜放下书:“那不是挺好的?董阁老跟咱们府上亲近,往后也有好处。” “好处?”方氏把另一支簪子也拔下来,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处都落她一个人头上了。你知不知道她后来怎么说的?『接风宴我自己来安排』,一个字都不让我沾手。” 陆怀瑜把书合上了:“你前几日去她屋里提嫁妆的事,老太太都知道了。她自然不敢让你沾手。” 方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那个姜氏不简单,一个字都不肯鬆口。我提了两次,她全挡回来了。” 陆怀瑜说:“那就算了,顾家的嫁妆咱们本就不该碰。” 方氏转过身来看著他:“算了?你知道顾家嫁妆里有一间铺子在哪吗?” 陆怀瑜被她盯得有些不安:“在哪?” “就在我娘家巷口。”方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知不知道伯府现在帐上有多空?” “老太太年纪大了,手底下的心腹一个个瞒上欺下,她老人家还以为府里日子还过得去。咱们这些小辈看见了,谁也不敢提。” 陆怀瑜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 “我不是说。”方氏打断他,“我是让你想想,老太太多么相信以前陪在她身边的那几个心腹,可老太太却看不清人心易变,那几个心腹未必对得起老太太的信任。 “厨房、採买、库房,一年经手多少银子?落到公帐上的能有几成?咱们二房这些年分到的用度一年比一年少,老太太却还以为库房是满的。” 陆怀瑜没有接话。 “顾太太那间铺子就在我娘家巷口,我从小看著它开张、看著它红火,这么多年了一直好好的。” “这样的铺子一年能生多少银子?可老太太说什么?『先太太的东西不许动』。” 方氏的声音低了几分,“她老人家不知道府里是什么光景了,那些管事的比她清楚多了。” 陆怀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看了看方氏的脸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方氏转过身来对著铜镜,抬手把最后一根簪子也拆了下来,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不懂,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伯府好,將来总有明白的时候。”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烛台的火光印在她的眸子里,明明灭灭的。 笑意在镜面上浮著,像水面上漂了一层薄油,看著温和,底下却什么都看不见。 窗外的鸟雀好像被什么东西惊扰了,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一阵声响飞走了,夜重新安静下来。 第17章 暗流 早上青禾端著水盆进来的时候,姜晚刚从榻上起来。 她昨晚上睡得迟,脑子里一直转著那块令牌的事,天快亮了才合眼。 “太太,秋棠方才在廊下等著,说有件事要跟您说。”青禾把帕子浸了水递过来,“她说昨晚上库房那边有事。” 姜晚接过帕子擦了脸:“让她进来说。” 秋棠进来的时候神色比平日紧了些,行了个礼:“太太,昨夜奴婢去库房送东西,撞见丁嬤嬤也在那儿,刘嬤嬤正锁门,丁嬤嬤站在旁边,说是来拿帐册。” “刘嬤嬤说库房的帐册归她管,丁嬤嬤只管採买,不该动库房的东西。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丁嬤嬤脸色不大好看,转身就走了,刘嬤嬤又把锁检查了一遍才走。” 姜晚把帕子放回水盆里,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府里的管事婆子大多是老太太当年的心腹,盘踞在各处十几年了。 周嬤嬤管厨房、吴嬤嬤管针线、丁嬤嬤管採买、刘嬤嬤管库房,每一个人都是老太太亲手安排下去的。 老太太信她们,可十几年过去了,底下的事已经变了。 丁嬤嬤跟周姨娘走得近,东跨院的月例银子经她的手,上回又跟二房的翠儿在夹道里说话被丫鬟撞见。 她一个人,却踩著三条船,周姨娘那边、二房那边、还有她自己。 她这么急著闯库房,又是在给谁找东西呢? “去松鹤堂那边打听一下,老太太这几日有没有提过盘库的话。”姜晚说。 青禾应声去了。 姜晚坐在窗边,看著开得正盛的兰草。 青禾去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来,进门压低声音说:“太太,奴婢问了桂嬤嬤。桂嬤嬤说老太太这半个月都没提过盘库的事。丁嬤嬤那话是假的。” 姜晚点了点头。 府里人事多年未变,这些管事嬤嬤各自盘踞一方,借著老太太的名头行事,底下人轻易不敢得罪,久而久之胆子就养大了。 丁嬤嬤只是她能窥见的一角。 正想著,院门口忽然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 陆婉跑在前面,董斯年跟在后头,陆昭走在最后面,怀里抱著一本书。 陆婉进了院子就喊:“母亲母亲!大哥哥说那本《山海经》里有会说话的狐狸!”她仰著脸站在廊下,眼睛亮晶晶的,小辫子跑歪了也没顾上理。 陆昭也跟著进来,先行了个礼才开口:“母亲,祖母方才让人传话,说城外的感恩寺这几日有法会,她老人家明日想携家里的几个人去上柱香,让母亲安排一下行礼和隨行的人。” 他顿了顿,“祖母说不会去太久,上一炷香就回来,轻车简行就好。大哥哥也说想去,祖母应了。” 陆婉听见了立刻转头:“大哥哥也去?那我也要去!” 董斯年站在台阶下笑了一下:“我去是给叔公还愿的。” “那我也还愿。”陆婉说得理直气壮,“我也有愿要还。” 陆昭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愿?” 陆婉卡住了,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我希望明天厨房做奶油松瓤卷酥。” 陆昭別过头去不看她,姜晚也没忍住笑了一声。 院子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成碎金一样的光斑。 柳姨娘拉著陆姍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的时候,陆婉是第一个看见了。 她一把合上书从廊下站起来,声音亮堂堂的:“姍姐儿!你来了!” 陆姍被柳姨娘牵著手,原本还有些怯怯的,听见姐姐叫她,小脸上立刻浮起笑来,鬆开柳姨娘的手朝陆婉跑过去。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新衣裳,头髮扎了两个小辫子,跑起来辫梢一晃一晃的。 陆婉微蹲下来接住她,拉著她的手往台阶那边走:“你来得正好,大哥哥给我们看一本书,上面有好多好多画!” 她说著回头望了一眼董斯年的方向,“姍姐儿,那是大哥哥,董斯年。” 陆姍顺著姐姐的目光看向董斯年。 她仰著脸看了他几息,眨了两下眼睛,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大哥哥好。” 董斯年蹲下来跟她平视:“姍妹妹好。” 他看了一眼陆姍头上那对晃来晃去的小辫子,笑了一下,“姍妹妹头髮扎得真好看。” 陆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辫梢,嘴角翘起来,又往陆婉身后缩了半步,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著他。 柳姨娘这时候才走上前来,先在姜晚面前站定,福了一福:“太太,妾身带姍姐儿来给董少爷问个好。昨儿宴席上她太小了熬不住,半途就困得睡著了,没能见著客人,想著今儿补上,省得失礼。” 她说著转向董斯年,脸上带著几分拘谨,“董少爷莫见笑,姍姐儿年纪小,说话还不太利索。” “没有的事。”董斯年站直了身子,“她话说得挺好的,比我家那些堂弟堂妹强多了。” 柳姨娘像是鬆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陆婉已经拉著陆姍的手蹲在廊下翻书了,指著图上一只长翅膀的鱼说“你看这个”,陆姍凑过去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它会飞吗”,陆婉想了想说“在水里也能飞”,两个小姑娘头挨著头笑成一团。 柳姨娘站在廊下看著陆姍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点意外的神色。 她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姜晚听的:“这孩子在我跟前的时候话少得紧,一整天都闷不吭声的。在这儿倒好,嘰嘰喳喳说了这么多……” 她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稀奇。 “她跟婉儿玩得好。”姜晚说,“合得来的人在一起,自然话就多了。” 柳姨娘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像是不想打扰孩子们,便说要回去给陆姍拿件外衫。 她转身出了院子,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姜晚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渐渐走远,正看著,院门口处又传来一个声音。 她抬头望过去,门外站著一个婆子,穿著青灰色比甲,髮髻梳得一丝不苟。 是丁嬤嬤。 陆婉的说话声停了,陆姍仰起头看著门口的方向,院子里的笑声好似一下就歇了。 丁嬤嬤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朝姜晚的方向福了一福,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太太”。 她来得太巧了。 这人刚刚假借老太太的名义闯了库房,回头就能心平气和地来给她请安。 她要么是根本没把闯库房当回事,要么是已经知道消息传到了姜晚耳朵里,所以急著过来探口风。 “太太在忙?老奴来得不巧了?”丁嬤嬤的语气跟平日没什么两样,带著一种在府里做了十几年才有的从容。 “嬤嬤有事?”姜晚站起来走到廊下,站在台阶上没有下来。 丁嬤嬤往前走了一步,姜晚没有让开门口的打算,她便停在原地:“老奴来跟太太说一声,库房那边刘嬤嬤最近锁门锁得紧,太太若是要取什么东西,怕是得多等两日。老奴想著提前跟太太说一声,免得到时候白跑一趟。” 姜晚看著她没有接话。一个管採买的替库房传话,这事本就不合规矩,她今天来,大约是想看看自己知不知道她闯库房的事。 “我知道了,嬤嬤费心了。”姜晚说。 丁嬤嬤连声说“不费心”,又行了个礼才转身走了。 姜晚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目光从孩子们脸上一一掠过,唯独在董斯年身上,多留了片刻。 陆婉小声问:“母亲,那个嬤嬤是谁?” “是管採买的丁嬤嬤。”姜晚摸了摸陆婉的头开口道。 陆婉“哦”了一声,又和陆珊一起挨著头看书上的图案了。 陆昭合上书看了院门口一眼,董斯年一直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等人走远了才开口:“婶娘方才那位嬤嬤走的时候,好像往我这边看了好几眼。” 姜晚的脚步顿了一下,董斯年一个客人,能把这种细节看在眼里,倒是比她想的敏锐。 “大概是好奇。”姜晚说,“府里来了个客人,她回去总要跟那些丫鬟婆子们说一说的。” 董斯年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陆婉已经拉著陆姍翻到下一页了,两个小姑娘的笑声脆生生的,把方才那阵沉闷的氛围衝散了。 同一时刻,松鹤堂里刚上了一盏新茶。 桂嬤嬤从外头进来,在门边站定,压低声音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丁嬤嬤打著老太太的名义去库房、刘嬤嬤锁门没让她进、丁嬤嬤又转身去了姜晚院子里请安,每一桩每一件都报得清清楚楚。 婆母听完之后,手里那盏茶一直没端起来。 茶汤上浮著的热气裊裊地散了,她看著那盏茶,忽然说了一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做了这样的主了?” 桂嬤嬤低著头:“丁嬤嬤这些年经手採买,跟各处都走得近,月例银子经她的手,各院的用度她也要过一遍帐。底下人传过一些閒话,只是没人敢在老太太面前提。” 婆母端起茶盏又放下来了,声音沉沉的:“当年跟著我进府的人,就剩她们几个了,我以为她们是吃过的苦的人,比后来的人懂事。没想到过去的苦吃完了,胃口也跟著长了。” 她停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她们几个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从小就跟著我。” 这话儿没头没尾的,似是在回忆。 桂嬤嬤也不知怎么回答,於是只好安静的垂手立在一旁没有接话。 婆母最终还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嘆了口气:“是该整顿整顿了。” 当天傍晚,桂嬤嬤便来了。 进门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老太太让太太明日去松鹤堂说话,库房的事老太太有数了。老太太说,先放著,那条线留得长一点,后面才好收网。” 桂嬤嬤走后,姜晚在屋里想了一会儿。 老太太的意思是让她先別动,等著丁嬤嬤自己再踩一步,今天那个暗亏只是让她吃了一个哑巴亏,真正的底还在底下埋著。 她走到廊下吹了会儿风,青禾从屋里跟出来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太太,丁嬤嬤今日来,是来探您的口风的?” “是来探我知不知道。”姜晚说,“她知道秋棠看见了她在库房门口跟刘嬤嬤爭执,也知道消息会传到我这儿。她今天来请安,就是想看我会不会拦她、会不会提库房的事。” “那太太您什么都没说……” “说了就上当了。”姜晚说,“我什么都没说,她回去反而要想一晚上。” 她站在廊下没有动,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院角青草的气息。 远处的月亮门在暮色里只剩一个灰扑扑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明日去松鹤堂,老太太那边应该还有话要交代。散了之后你跟秋棠说一声,让她这几天別盯著丁嬤嬤了,让她盯著二房那边,看看会有什么动静。” “丁嬤嬤的事情,背后一定还有人在催她。” 第18章 感恩寺之行 清晨,门房那边套好了车。 两辆青帘马车停在大门外头,车夫正检查軛具。 姜晚站在二门口看青禾清点隨行的东西,老太太的茶具、孩子们的披风、备用的乾粮、两把伞。 青禾清点完东西都没有问题后,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太太,东西都齐了。” “老太太那辆在前头走,您和孩子们坐的是中间这辆宽敞的,董少爷单独要了一匹马,骑在旁边隨行。”她顿了一下,“二太太那边传话说身子不適,今儿不去了。” 姜晚点了点头。 方氏告病不来,大约还是为了上回的事,心里不痛快。 她的视线朝院门口看了一眼,青禾也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是小满,小满正提著包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小满正是姜晚这次带去感恩寺隨侍的丫鬟。 昨天夜里姜晚已经跟青禾交过底了,今天要带小满去,留青禾在府里。 而带小满去感恩寺,是为了试她。 报恩寺在城南,而城南那条街上恰好有一家聚贤茶摊,正是父亲信里提到的那家。 姜晚上次从父亲的信里拿到令牌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去探那条线。 今日老太太要去报恩寺上香,恰巧顺路,她倒可以借买茶的名义让人去跟茶摊掌柜对接。 至於为什么要让小满去,是上回方氏那件事情已经让她明白旧主子已经不在了,旧人总要替自己寻一个新去处。 但明白是一回事,是不是真心依附新主子又是另一回事。 今天这一趟,姜晚就是要看看她明白的那层意思,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昨天晚上她让小满到屋里来,把令牌交到了她手上,又把聚贤茶摊的位置和对接事宜告诉了她。 今天这一趟,成了,往后府里府外多一个人手,不成,她也给自己留了后路,万一小满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她大可以说城南那家聚贤茶摊是她的陪嫁產业。 今日只是遣丫鬟去问茶钱帐目,是一个主母经管自己的嫁妆,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理来。 如果小满真的那样做了,到时候也可以趁机清理,免得放了一个后患在院子中。 但她相信,小满会是个明白人。 思绪回笼,传来马车调转的动静,要出发了。 陆婉先被抱上车,钻进去坐稳了就掀开车帘往外看,陆昭跟在后面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轻声提醒著陆婉小心点。陆暉最后一个上来,挨著车门坐了,两只手放在膝上,像是有些拘束。 董斯年则骑了一匹马跟在马车旁边,黑鬃马在晨光里踱著步子,蹄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偏头朝车帘这边看了一眼,陆婉冲他喊了一声“大哥哥你的马真好看”,他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小满也隨著人流,提著一个小包袱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车夫扬了鞭,马车动了。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过一片杨树林之后路窄了些,寺庙的山门就在前面了。 感恩寺在城南,坐北朝南,门额上“感恩寺”三个字已经有些斑驳了,檐角的铃鐺被风吹得叮叮响。 姜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老太太由桂嬤嬤扶著下了车,朝大殿方向走去。 姜晚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到了大殿台阶前停住了脚:“老太太先上香,媳妇带孩子们在院子里等著。”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大殿。 姜晚带著孩子们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很大一片阴凉,底下摆了几张石凳。 陆婉跑过去摸了摸树干,又仰头看树冠,嘴里念念有词地数著什么,陆昭站在她旁边,也跟著看了一眼树冠的高度。 姜晚也找了一张石凳上坐下,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满。 “走了这么久的路,”姜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孩子呢怕是渴了热了。” “寺庙后门外有一条街,小满你且去买几碗凉茶来,替老太太也备一盏,等她上完香正好解渴。” 小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垂下眼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后门方向去了。 她的脚步在青石地上稳稳的,拐过墙角就看不见了。 后门外有一条街,是因著寺庙人来人往,才渐渐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街道,故也得了一个颇有禪机的名字,名叫菩提巷。 街道不算宽,两边摆著几家铺子。 小满走到街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家掛著“聚贤茶摊”布幌子的摊位上。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低头擦一个瓷碗,见她走过来抬起头:“姑娘要什么茶?” “来几碗这里的招牌凉茶。”小满的声音跟平常一样,“家里太太带著孩子在寺里上香,走渴了,孩子的那几份要甜些的。” 掌柜转身去倒茶。 小满站在摊前等著,等他端著茶碗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开了口:“掌柜的,茶钱一共是多少?” “茶钱一共三十四文。”掌柜把茶碗搁在桌上,又加了一句,“姑娘头回来,凑个整,给三十文就成。”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碗和旁边叠著的食盒,“这么多碗,姑娘一个人也拿不了,要不要用个箱子装著提回去?” “要的,多谢掌柜。” 掌柜从旁边拿了一个木製食盒,把茶碗一碗一碗码进去。 小满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同时也將袖子里面的令牌一併递了过去。她的动作很快,像是付钱时顺手带的,眼睛都没有往那令牌上看。 掌柜不动声色的將那令牌拢在掌心里,借著数铜钱的动作在手里仔细的摩挲了一下,上面刻著个『姜』字。 他的面色没有变,把铜钱收进钱匣里,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 “姑娘拿好,茶碗和食盒回头让寺里的小师父送回来就成。” 他把食盒递过来的时候,又將那块令牌不动声色的递了回去。 小满接过令牌在袖口里放好,说了句“多谢掌柜”,便端起已经装好的食盒就走了。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的,跟来的时候一样,像一个真的只是来买茶的丫鬟。 回到后院的时候几个孩子还在老槐树底下。 小满端著茶走过去,先在姜晚面前放了一碗,她放下茶碗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太太,事已经办成了。” 姜晚端著茶碗的手没有停顿,低头喝了一口,轻轻点了一下头。 小满没有再说话,端著剩下的茶去分给孩子们了。 姜晚把那碗凉茶慢慢喝完,茶碗见底了,她把碗放在石凳旁边的地上,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四认了这个接头方式,这条线可以用了。 大殿方向传来脚步声,老太太从里面出来了。 姜晚先站起来迎了两步,老太太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石凳旁边那几碗还没动的凉茶上。 “你备了茶?”老太太问。 “走了这么远的路,怕您上完香口渴,后门外街上买的凉茶,还凉著。” 老太太接过姜晚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陆婉在旁边一把抱住老太太的胳膊轻轻晃著,仰著脸喊:“祖母!您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们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 老太太被她晃得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上香当然要慢一些,你们在院子里做什么了?” “我在数那棵树的叶子!”陆婉伸手指著后院那棵老槐树,“数了可多了,后来数忘了,又从头数的。” 老太太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数了多少?” “数到一百多就忘了。”陆婉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二哥也看了,他说那棵树比他见过的都要大,大哥还伸手比了一下,说十个他都抱不过来。” 陆昭站在旁边被点了名,有些不自在地別开目光,耳尖微微泛红。 陆暉还在看著手里的一片槐树叶子,见老太太看他,又把叶子往后藏了藏,喊了一声“祖母”。 老太太应了一声,目光从几个孩子脸上扫过去,姜晚已经把凉茶端过来了。 老太太接过去喝了一口,又看向几个孩子:“你们也都喝了吗?” 陆婉抢著说:“喝了!大哥哥也喝了!” 老太太顺著她的话看了一眼董斯年,董斯年笑著接了一句:“老太太,方才陪弟弟妹妹们看槐树,倒想起一桩旧事。” “我小时候跟著家里人去金陵城外一座寺院上香,那寺里后院也有一棵老槐树,只是没有这棵粗壮,当时我还问家里人说,为什么寺院都喜欢种槐树。” “家里人说槐树有灵气,种在寺里能聚福气。”他停了停,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家常,“那时候我还不信,觉得一棵树能有什么灵气。今儿在院子里站了这一会儿,瞧见弟弟妹妹们在树下玩得热闹,倒觉得那话也有几分道理。” 老太太听完嘴角鬆了松:“你家里人说得不无道理,槐树確实是有灵性的,斯年小时候去的哪座寺院?” 姜晚注意到两人的称呼变了,董斯年不再客套的称呼晚辈,老太太也叫了董斯年的小名。 两人的关係近了些。 “是广化寺,听说如今还在,老太太若是有机会去金陵,倒是可以过去看看。” 老太太点了点头,正要接话,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哟,陆老夫人?真是巧了,今儿竟在这儿碰上您了!” 眾人顺著声音望过去,一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夫人正带著丫鬟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大约也是来上香的,还没进大殿先瞧见了老太太。 她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堆著笑,热络得很:“老夫人好久不见!我还在想这阵子要不要去府上拜访您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老太太笑著应了几声,说是带家里人来的,那夫人的目光便顺著老太太的话落在了姜晚身上。 那夫人笑盈盈地开口了:“这位是?瞧著面生,倒是我头一回见。” 老太太说:“这是我大儿媳妇。” 那夫人“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眼神里带著打量。 姜晚认得那种眼神,那夫人在看她,大约在想原来是填房呀。 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迎上那目光微微頷首,不卑不亢的,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孩子原本还在说笑,这会儿也都停住了。 董斯年站在旁边,原本正跟陆昭说著什么,见那夫人来了便住了口。 他方才就在看那夫人的方向,他看见了那夫人眼里薄下去的那层笑意。 他往姜晚那边走了一步,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婶娘,方才说起槐树的事,倒让我又想起一桩来。” “我那回在金陵广化寺时,听寺里的师父说后院那棵槐树是前朝一位高僧亲手栽的,算下来有两百多年了。” “那位高僧当年常在树下讲经,说他每讲完一段,树叶就会沙沙响一阵,像是树在替那些学生叫好。小时候听这个觉得神神叨叨的,现在想想,一棵树能活两百多年,听过的经怕是比人吃过的盐还多,有点灵气也不奇怪。” 姜晚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那倒是。” 那夫人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自然听得出来这少年的话头接得有些刻意,像是忽然插进来替姜晚挡了一挡。 她又看了董斯年一眼,这才转向老太太,像是方才认出了什么:“老夫人,这孩子是?瞧著倒不像是府上的少爷。” 老太太顺著她的话接了一句:“这是董阁老的侄孙,来府上住些日子,他家跟我们走动得很近,算起来也不算外人。” 那夫人的手在茶盏边沿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意还掛著,但比方才深了,深到有些刻意。 她大约这时候才意识到,方才她打量姜晚的样子,大概全落在这个少年眼里了。 她端著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又笑了笑:“原来是董阁老家的孩子,难怪瞧著就体面。” 她还想再说什么,老太太先开了口。 “沈家太太,”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你今日也是来上香的吧?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也出来了大半日了,孩子们都乏了,就不耽搁你了。你怎忙你的去吧。” 那夫人的笑僵了一瞬,像是没想到老太太会直接下逐客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脸上还是带著笑的,只是这次的笑显得有些尷尬。 她朝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朝姜晚那边飞快地瞥了一眼,说了句“那我就不打扰老夫人了”,带著丫鬟往大殿方向去了。 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走过月亮门的时候裙摆扫过门槛,像是急著离开。 姜晚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这才转向老太太。 她微微欠了欠身:“多谢老太太为我说话。” 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你是我家的人,我不向著你说话,难道向著一个外人?”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沈家太太那副做派,我也看不惯。” 姜晚没有再说什么,退了一步。 她看见董斯年已经退回到孩子们那边去了,正被陆婉拉著袖子问广化寺的事,陆昭站在旁边听著,陆暉也凑近了一些。 姜晚走过去,低头在董斯年身边说了句:“方才的事,多谢了。” 董斯年偏过头来,像是没料到她会专门走过来道谢,顿了一下才笑了一声:“婶娘客气了。” “婶娘是个好人,晚辈也只是刚好想起了那桩旧事,顺嘴一提罢了。” 他的语气跟方才说话时没什么两样,没有邀功的意思,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老太太朝几个孩子招了招手:“差不多了,回吧。” 一行人便往山门方向走,准备回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陆婉靠著姜晚的肩膀睡著了,手还攥著她的衣角。 陆昭坐在对面翻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陆暉靠在角落里,手里还握著枚从感恩是捡来的槐树叶,他一直没有扔,紧紧握在手心里。 姜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报恩寺的塔尖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淡灰色的影子。 第19章 小木鸟与母子 感恩寺回来第二天早上,青禾端著水盆进来的时候姜晚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把昨儿的事又过了一遍,陈四认了接头,董斯年替她挡了一回,老太太她的维护。 事情都办妥了,但有一桩还悬著。 “太太想什么呢?”青禾把帕子递过来。 “想小满。”姜晚接过帕子擦了脸,“昨日的事她办得利落,可利落归利落,牢不牢靠还要再等两天看看。” 青禾把水盆搁在架子上:“太太怕她出去说?” “她要是说了,这两天就该有人来试探我了,要是没人来,往后就能用。”姜晚把帕子叠好放回盆沿上,“先看两天再说。” “奴婢盯著她。”青禾说完又补了一句,“她这几日要是踏出院子半步,奴婢就知道了。” 姜晚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陆婉先探进半个脑袋,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掛著一副“你猜我拿了什么”的表情。 紧跟著陆昭也走进来了,手里空著,但目光落在陆婉背上,董斯年走在最后面,靠在门框边没进来。 “母亲!”陆婉还是按捺不住的跑到姜晚身边,把藏在身后的东西举到她面前,“你看!暉哥哥做的!” 姜晚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端详。 一只小木鸟,半个巴掌大小。 木头磨得光滑,鸟嘴尖尖的,翅膀上刻了两道细细的纹路,像是羽毛的轮廓,每一处稜角都打磨过,没有毛刺,翻过来看鸟腹,底部的木头削得微微鼓起,是鸟的胸脯。 “这真是暉哥儿做的?” “真的!他做好了拿给我的,说这只最好看,送给我了。”陆婉说著又比划了一下。 陆昭在旁边插了一句:“他做这些东西確实比读书上心。” 姜晚又低头看了看那只木鸟,做工確实细致,能看出花了不少心思。 她把木鸟放在桌上,问陆婉:“暉哥儿在哪儿呢?” “在花园里,他说还要做一只兔子,我去叫他。”陆婉转身就跑,陆昭跟了上去。 董斯年没有动,靠在门框边看著姜晚手里的木鸟说了一句:“婶娘,这鸟雕得確实不错,手上的活儿细,看得出来是花过时间练的。” 姜晚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到了花园,姜晚並没有发现陆婉和陆昭的身影,恐怕又是去哪里玩了。 花园里的假山旁,陆暉正坐在一枚石头上,手里捏著一把小刀,低著头刻一块木头。 旁边石头上已经摆了一只半成品的小兔子,形状有了,耳朵的轮廓也削出来了,还在修肚子的弧度。 姜晚走过去没有出声,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著他一点点的雕刻兔子的耳朵。 陆暉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见是她,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母、母亲?” “你做你的。”姜晚说,“我就是过来看看。” 陆暉犹豫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刻了两刀,然后把刀搁在旁边,把那只小兔子拿起来递给她:“还没做完……兔子耳朵太薄了,断了一回。” 姜晚接过来看了看。 兔子耳朵確实削断过一次,断口处用木屑补了补,磨平了,不仔细看不大出来。 她又看了看兔子的肚子,圆鼓鼓的,线条很顺,比刚才那只小木鸟又细致了一些。 “你学了多久了?” “没学过。”陆暉的声音小了些,“就是瞎琢磨,上回看见门房大爷修凳子,觉得好玩,就自己拿木头试了。” “瞎琢磨能琢成这个样子,说明你下了不少功夫。”姜晚把木鸟和小兔子並排放在石头上,“这些做了多久了?” 陆暉低下头,手指在刀柄上摸来摸去,好一会儿才开口:“大概……半年多了。” “以前在学堂里也老刻东西,被先生逮著骂了好几回,后来就不在学堂刻了,回来偷偷刻。”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母亲,您別告诉我娘行吗?” “怕她生气?” “她老说我不干正事。”陆暉的声音又小了几分,“读书读不好,做什么她都看不上。” 姜晚看著他。 他低著头,手指还在摸那把刀柄,旁边那半只兔子和整只小木鸟並排躺在石头上。 “暉哥儿雕的木鸟兔子这样好,你回去把这只兔子带给你娘看,她不会生气的,信我。” 姜晚说,“等她看完了,你再告诉她你做了多久、刻坏了几次,她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別瞒著。” 陆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犹豫:“真的?” “真的,你做了半年多的东西,总要让她看一眼。”姜晚又加了一句,“学堂按时去,下学回来你想做木工就做,跟你娘说清楚你在做什么、做多久,別偷偷摸摸的。” “你做的这些东西又不是坏事,不用藏著。” 陆暉把兔子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娘不会同意的。” “你先让她看看你雕的兔子,看完了再说別的,她看了兔子的样子,自然知道你不是在玩。回去试一下,行不行?” 陆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刀放下来,把那半只兔子小心地揣进怀里,站起来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周姨娘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著那只兔子,已经打磨完了,耳朵的断口补得不仔细看都找不出来了。 她在绣墩上坐下,把兔子轻轻的放在桌上,半天才开口:“太太,暉哥儿做了半年这样的小玩意,妾身今天才知道。” 姜晚把兔子拿起来看了看,跟下午见的时候又不一样了,肚子的弧度重新修过,耳朵虽然补过但磨得光滑。 看来他们母子俩是谈妥当了。 “他说这是他做的东西。”周姨娘的声音低低的,“妾身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怕你生气。” “妾身气什么?气他背不出书?还是气他花了半年做这个?”周姨娘停了一下,“妾身气的是他用心做了这些,妾身居然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晚把兔子放回桌上,推到周姨娘面前:“周姨娘,之前你提过给暉哥儿换先生的事,我一直记著。” 周姨娘愣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顿,没有接话。 “换先生的事,我会看著办。”姜晚说。 “但有一件事姨娘要想清楚,暉哥儿能坐一下午刻一只兔子,他不是坐不住的人,他只是对读书没有兴趣。 “你一直逼他背他背不出来的东西,他就越怕读书,越躲著你做木工,你换个先生来教他,他心里还是怕读书,换谁教都一样。” 周姨娘攥著帕子的手指紧了紧,没有说话。 “他做木工的时候是高兴的。你做娘的,看到他高兴的时候多,还是看到他怕你的时候多?” 姜晚把兔子又往前推了推,“他花了半年做这个,把心思都藏起来了,为什么?因为他觉得你会生气,可你看了兔子之后,真的生气吗?” 周姨娘低下头看著桌上的兔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妾身不生气。妾身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姜晚替她把话接完。 周姨娘没有否认。 “那就不用急著想怎么办。”姜晚说,“你让他把木工的事做到明面上来,他不用躲著你,你看著他做,他高兴了,你才能跟他说读书的事。” “他怕你的时候,你说什么他都是听不进去的,你要先让他不怕你,再慢慢把读书的兴趣引上来,这比换十个先生都管用。” 周姨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兔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声音终於稳了一些:“让妾身想想。” 姜晚没有催她。 周姨娘站起来的时候把那兔子揣进怀里,真心实意的行了一个全礼,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太太的话,妾身都明白了……劳烦太太操心了,妾身明日再过来。” 说完她掀帘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步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比来时慢了些。 夜渐渐深了,夹道拐角那棵槐树底下,两个身影挨得很近。 一个矮胖些,是丁嬤嬤,另一个身形细瘦,站在树的阴影里,是翠儿。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槐树叶吹得哗哗响,正好盖住两个人的话音。 翠儿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嬤嬤,上回库房的事之后,老太太那边没再说什么?” “没有,可什么都没说,才是最不对劲的。”丁嬤嬤的声音不高不低,她站在背风处,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巷子两头来回扫著。 “她要是当场发作,我倒还知道怎么应对,但老太太什么都不说,我这心里一直悬著。” 翠儿搓著袖口的指尖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嬤嬤,我前几日听到二太太跟二老爷说了一些话,她嘴上说的是府里帐目的事,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觉得老太太身边那几位老嬤嬤都信不住了,我听著那个意思……她像是想换一批人。” 她说著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她说完这些就转了话头,说起了顾太太那间铺子,就在她娘家巷口。说什么老太太一句『先太太的东西不许动』锁死了,可府里已经不像老太太以为的那样了……”翠儿攥著袖口的指尖紧了紧。 “嬤嬤,她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像是在给您听似的,再加上嬤嬤你最近在库房那件事情上吃了暗亏,我总觉得她是想拿您开刀。” 丁嬤嬤沉默著听完了这一大段话。 她在伯府做了十几年,方氏说的那些事她不是没听过,但从翠儿嘴里一字一句转述出来,又是另一层意思。 方氏不只是眼红那间顾氏嫁妆里的铺子那么简单,她是想把“老太太心腹瞒上欺下”这层窗户纸捅破,好让老太太对旧人心寒,然后让她的人趁虚而入。 丁嬤嬤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翠儿虽然没把每句话都复述出来,但意思已经递到了,方氏要清算旧人,先从她这个吃了暗亏的开始。 她沉默了一瞬,问道,“二太太说这些话的时候,外头就你一个人吗?” “当时外头就我一个人,只不过听到的时候心里著急,不小心惊到了鸟雀,但想来二太太是没发现的。” 翠儿顿了一下,把声音又往下压了压,“嬤嬤,我今儿来跟您说这些,是因为心里实在不踏实。” “二太太说的话,处处都朝著库房和帐目来的,她是想让您去动库房的东西,可上回您刚在库房吃了暗亏……我怕她拿您当枪使。” 丁嬤嬤没有接话,她知道翠儿说的是真的,方氏要动那间铺子,绕不过库房的帐。 库房的帐在刘嬤嬤手里,而刘嬤嬤背后站著的人,如今已经换了,她今天吃的那个暗亏,就是那个人递过来的。 翠儿像是还没说完,声音里多了一丝犹豫:“嬤嬤,我跟您本来就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我能有今天这个地位也离不开您的帮扶,我是知道的。但我们平常表面上没什么来往,这层关係府里没几个人晓得。” “可二太太偏偏让我来跟您走动,我心里一直犯嘀咕,她是凑巧挑中了我,还是已经知道这层关係,才故意派我来的?要是她知道,那我来找您说话,她说不定也……”她没有说完,但丁嬤嬤已经明白了。 丁嬤嬤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带著一丝微颤,但面上的人不改色:“她若是不知道,不会让你来,她若是知道了,你更要装作不知道她知道。” 翠儿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攥了好一会儿才鬆开,声音带著一点颤:“那我往后……” “你照她说的做,她让你递什么给我,你就递,別的不用多说。” 丁嬤嬤的声音沉了一分,“往后能不见面就不见面,她再派你来传话,传完了就走,別多留。你自己也要小心,你跟我走得近,她若真知晓了这层关係,动了清算的念头,你也不会好过。” 翠儿站在那儿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回去吧。別再来了。” 翠儿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两下就消失了,夜风重新灌进来,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 丁嬤嬤站在槐树底下没有立刻离开,她把翠儿方才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方氏想清算旧人,方氏知道她吃了库房的暗亏,方氏偏偏派了翠儿来接近她。 她把衣摆拢了拢,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脚步声在青石地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巷子里的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第20章 方氏的不安 花园里的石榴花落了大半,青石子路上铺了薄薄一层残红。 方氏在假山旁边的石凳上坐了小半个时辰了,手里的帕子被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她看著假山另一头那丛矮灌木,目光没有焦点,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这几天她心里不痛快。 先是接风宴,老太太当著全家的面说“你嫂子主理”,她一个字都插不上嘴。 再是报恩寺上香,她告了病没去,可回来之后听人说老太太在寺里当著一个外人的面认了姜晚董家那边的亲。 还有周姨娘,她听底下丫鬟说周姨娘这阵子往姜晚院子里跑得勤,手里不是端著食盒就是揣著什么东西。 连陆暉那个木头脑袋的孩子,昨儿她居然听说他拿了一只木头兔子跑来跟姜晚邀宠。 方氏把帕子又揉了一团。 她从前不觉得谁能威胁到她,嫁进来九年了,老太太虽然掌著大权,但府里宴席是她操持、各房的事是她经手、原配走后那三年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管。 一个填房、一个进门不到半年的新人,凭什么? 她站起来沿著花园小径走了一圈,想散散心里的闷气,走到海棠花架那边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个人,是陆昭。 陆昭刚下学回来,手里拿著一本书,正低著头走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便停住了。 “昭儿?下学了?”方氏脸上立刻掛上了笑,声音也软了几分,“怎么一个人走?没让丫鬟跟著?” “回二婶,我走惯了。”陆昭站定之后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但步子没有往前迈的意思。 方氏又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路边遇到了什么要紧事:“你母亲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瞧她这阵子总在屋里头坐著,也不怎么出来走动,管帐很累吧?” 陆昭没有顺著她的话接,只说了一句:“母亲在忙中秋的事,中秋快到了,府里要备节礼,她这几日都在看单子。” 方氏“哦”了一声,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目光在陆昭脸上停了一下,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来:“昭儿,你娘的东西……你见过吗?我说的是你亲生母亲留下来的那些东西。” 陆昭抬起了眼睛:“没见过。” 方氏还想再开口,陆昭忽然把手里的书夹到了腋下,朝她拱了拱手:“二婶,我得回去了,先生留了功课,今儿要写一篇大字。” 他的语气还是平平的,礼数也周全,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侧了身,像是在等著她让开道。 方氏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侧了身,陆昭点了点头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跟来的时候一样,像是真的只是路过,真的只是赶著回去写功课。 方氏站在花架底下看著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陆昭没有直接回自己院子,他拐过月亮门,往姜晚院子的方向去了。 青禾正在廊下晒帕子,见他来了便掀帘通传了一声,陆昭进屋先行了个礼,才开口:“母亲,方才从学堂回来的时候,在花园里碰见二婶了。” 姜晚放下手里的针线:“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问我母亲最近是不是很忙,管帐累不累。” 陆昭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复述一件跟他自己不太相干的事,“又说起了我娘的东西。她问我见过没有,我说没见过,她还想再问,我说先生留了功课,就走了。” 姜晚看著他,“她说起你娘的东西的时候,你怎么想的?”姜晚问。 陆昭想了一下:“没什么想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问的东西我不该说,就说了不知道,她再问下去,我就找藉口走了。” 姜晚点了点头:“你做得对,以后也一样,她再问別的,你也这么答。”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娘留给你的东西,终归是你的,旁人拿不走。她说什么胡话,你只管像今天这样糊弄过去就是了,不必跟她爭,若有什么事你拿不准的,回来告诉我。” 陆昭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抬头看了姜晚一眼:“我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但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他又和姜晚閒聊了片刻,確认了姜晚没有別的要交代多东西,才行礼告辞了。 姜晚坐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穿过院子,青禾端著茶盏进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太太,二少爷倒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姜晚接过茶盏,“要是搁在以前,他面对方氏的那番盘问,可能还愣著不走,现在他到会找藉口开溜了,倒是越来越精明了。” 姜晚摇头笑了笑,青禾也在一旁附和。 方氏回了东跨院,帘子放下之后她脸上的笑立刻就垮了。 她在梳妆檯前坐下,没有卸簪子,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盯著铜镜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陆昭才八岁,以前见了她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会站著听完她说话,该有的礼数都会有。 就像是他父亲一样,木楞,沉默,守规矩。 但今天他站到一半就开始找藉口走,连她问完有关他亲娘的事之后,他连犹豫都没有就移开了目光。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伸手把梳妆檯上的木梳拿起来又放下了。 这时候翠儿端著茶盏掀帘进来了,把茶搁在桌上,垂著手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方氏没有叫她退下的意思,便试探著开了口:“太太,您前些日子说的……丁嬤嬤那边,太太还要奴婢去多走动走动吗?” 方氏正烦著,听见这句话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些不耐烦,像是不满翠儿主动开口试探她的心思:“你倒学会揣摩我的意思了?” 翠儿立刻低下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怕太太忧心,想替太太分忧。” “分忧?”方氏冷笑了一声,“你现在倒是会替我想了,是怕我倒了,你们几个也跟著倒霉?” 她说著看了一眼翠儿低著的头顶,“怎么?你才和丁嬤嬤相处了几日,你倒是受了她的恩惠了?如今见丁嬤嬤吃了掛落,又想了起我这个正经主子?” 翠儿的脸白了一瞬,声音发颤:“奴婢不敢,奴婢从来没有二心……” “行了。”方氏皱了一下眉,语气里带著烦躁,“出去吧,別在这儿杵著,今儿我不想再听人说话了。” “也先別和丁嬤嬤那边接触了,她刚受了老太太那边的冷落,我们这儿现在也不好和她走的太近了。” 翠儿如蒙大赦,应了一声端著空托盘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方氏方才那几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每一句都像在说她“有异心”“丁嬤嬤的人”“替自己找后路”。 她没有接话,可她心里清楚,方氏说中了大半。 屋里方氏还坐在梳妆檯前,铜镜里自己的鬢髮有一点乱了,她伸手捋了一下。 她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在这府里经营了九年,本想著自己是运筹帷幄不动声色的,可今天她做了什么? 她跑到花园里拦住一个八岁的孩子,拐弯抹角地问人家亲娘的东西,问完了还被那个孩子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她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著几丝嘲讽。 她对著铜镜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你也是糊涂了,连一个孩子都试探,还被人家挡回去了,吃了个暗瘪,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她摇了摇头,伸手拿起银梳把鬢角的头髮慢慢梳顺了,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让自己稳下来。 方氏把梳子放回桌上,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不急,她拢住一个孩子有什么用?” “这府里盘根错节的地方多了去了,她现在碰得到的地方就那几寸,我还有的是办法去对付她,现下不是好时候,慢慢来,不急……”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方氏把最后一根簪子拆下来搁在桌上,起身回了內间。 这边的翠儿回到自己屋里后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著到床边坐了下来,方氏今天的敲打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上。 而那根刺拔不出来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怕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翻上来。 方氏知道她跟丁嬤嬤走得近,可方氏到底知道多少?知道她们是同乡吗?知道她私下给丁嬤嬤递过东西吗?知道她那天晚上出去说了什么吗? 翠儿的后背贴著冰凉的墙壁,手指攥紧了被角,她不敢往下想。 如果方氏知道的不止这些呢?如果方氏查出来,她当初能进这院子,本就是求了丁嬤嬤才得来的呢? 依著方氏的性子,最恨身边人瞒她,这些年她看得真真的,那些背地里捣鬼的、两头討好的,哪一个落了好下场? 翠儿想著想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贴著墙的那一片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前些天丁嬤嬤还叮嘱过她,眼下什么都不要做,千万按捺住,以不变应万变。 翠儿知道嬤嬤说得对,这个时候但凡露出一点慌,方氏只会疑得更深。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去想方氏那双眼睛今天落在她身上时,里面藏著的打量和掂量。 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在那圈波纹最边缘的地方了,再往前一步就会被卷进去。 可她不想像那些背主的丫鬟一样,她还年轻,不想因为一次猜忌就葬送了往后的路。 方氏今天既然能问出那些话,心里多半已经有了疑影,往后只会盯得更紧。 丁嬤嬤的话固然在理,可万一方氏根本不给她“不动”的机会呢?她不能傻等著被揪出来,得趁早给自己寻条退路。 翠儿攥著被角的手指慢慢鬆开,在黑暗中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21章 北行之前 清晨起了风,把院角那棵石榴树吹得沙沙响。 门房那边套好了车,两辆,一辆载行李,一辆坐人。 董斯年的包袱已经搬上车了,他站在廊下跟老太太道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髮束得整整齐齐,比来的时候长高了一些。 老太太坐在正厅里,端著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董斯年身上停了一瞬:“在府上住了一个月,也没好好招待你。你叔公那边我写了封信,你带过去,到了京城若有什么事,只管让人送信回来。” “老太太客气了,晚辈住得很舒心。”董斯年行了礼,“老太太的关照,晚辈记在心里。” 方氏站在旁边,笑著接过话头:“董少爷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来信。京城繁华,可也別被那些热闹花了眼,该读书的时候还是要专心。” 她说著看了姜晚一眼,嘴角的笑意还在,“毕竟你是董阁老家的孩子,多少人盯著你呢。” 老太太听了方氏这话,没有接茬,只淡淡地补了一句:“你路上跟怀瑜一道,到了京城让他带你去认认路,他在国子监待了两年,比你熟。” 语气平常,却把方氏那句话轻轻搁过去了,像是没听见一样。 董斯年应了一声“是”。 陆怀瑜站在门口,听到老太太点自己的名才开口:“斯年跟我一道走,路上有个照应,到了京城我送他去国子监报到,误不了事。”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方氏这时又接了一句:“怀瑜你也是,到了京城別光顾著读书,董少爷初来乍到,你多照应著些。国子监里规矩大,別让他一个人撞到不该撞的地方。” 她这话听著是关心董斯年,可“不该撞的地方”几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姜晚站在旁边没有接话,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像是没听见。 老太太看了方氏一眼,又偏头看向董斯年:“你叔公在京城有旧人,到了那边若是有人递帖子来,你只管去见,咱们伯府的门第虽然比不上从前,可该有的人情还在。” 这话老太太说得关心的,方氏却忽然不说话了,她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盏搁在桌上没有端起来,董斯年笑著应了一声“是”,把老太太那句话收进了心里。 董斯年又转向姜晚,朝她拱了拱手:“婶娘,侄儿这就要走了。” 姜晚看著他:“路上仔细,到了京城先安顿下来,別急著赶。” “侄儿记住了。”董斯年笑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婶娘,我叔公从前常说一句话,一个人在外头走动,靠的是两条腿,可要站住脚,靠的是背后的人。婶娘背后自然是有人,不必太过忧心。” 他没有看方氏,但这句话在正厅里落下来,乾乾净净的,但像將一颗小石子投向了湖面,让听的人心里都起了涟漪。 方氏端著茶盏的手又顿了一下,这回茶盏搁在桌上没有再端起来,老太太的目光从董斯年身上移到姜晚身上,又收了回去。 董斯年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姜晚心里动了一下。 她自然听得出来,这话不是无缘无故说的。 这一个月来,方氏明里暗里给她使过的绊子不算少,有时候是请安时当著老太太的面说她屋里用度超了,有时候是厨房那边说她的份例被谁支走了,还有一次秋棠去领月例银子,回来才听说方氏那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说“太太的银子先扣著”。 都是小事,说出去不值一提,可桩桩件件落在身上,像碎石子硌在鞋底,走一步磨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她们俩这几个月也明里暗里的爭锋过几次,最后也都是表面和和睦睦的收场了,到底没闹到老太太跟前去。 但这些话董斯年大约是看在眼里的,他年纪虽小,心思却细,住了这一个月,府里谁跟谁是什么关係,恐怕他比陆昭还清楚几分。 他说“婶娘背后有人”,借著老太太在的场合,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这话不直接对著方氏说,可方氏听得出来,老太太也听得出来。 往后方氏再想使那些碎石子一样的绊子,总得先掂量掂量,姜晚背后站著的人,不止一个。 董斯年当眾说了这句话,是替她把这张牌亮出来了。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声响,將屋里颇为沉闷的氛围打破了。 孩子们才从院门口路了进来。 陆婉跑在最前面,手里攥著一只布缝的袋子,边角缝得歪歪扭扭的,面上绣了一朵花。她进门就喊:“大哥哥,这里装著路上吃的!都是我们这有名的点心,我们起早一起去给大哥哥你买的!” 董斯年蹲下来接过去,看了一眼袋口繫著的绳结,说了声多谢,陆婉退到一边的时候又仰头加了一句:“这个布袋还是我和母亲一起缝的!上面绣的花是山茶花,我绣了好久呢。” 陆昭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拿著那本借了一个月的注本,“大哥哥,这本书还你。” 董斯年没有接,对他笑了笑:“送你了,我都看完了,你现在还在学,你拿著看总比在我那干放著有用。” 陆昭把书攥在手里握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声“多谢大哥哥”。 陆暉站在门槛边上,手里攥著一只小木鹰,他等陆昭他们聊完了才上前一步,把木鹰递过去:“斯年哥哥,这只鹰比我上回做的鸟费工夫些,你看看能不能飞。” 董斯年接过去掂了掂,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木鹰的翅膀削得薄,形状像张开的翅膀,翅尖微微上翘,比上回那只小木鸟又精细了不少。 他试了试分量,笑了一声:“能飞。”他把木鹰收进包袱里,“等我到了京城,一定要拿它跟国子监的那些学生们好好炫耀炫耀。” 陆暉站在门槛边,嘴角弯了一下,又小声说了句保重。 马车启动了,董斯年上了车,掀开车帘朝站在门口的人挥了一下手。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姜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马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陆婉追了两步被陆昭拽住,她又踮脚朝巷口看了一眼,巷子尽头只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在风里晃著。 陆昭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陆暉站在门槛边没有进去,像是那辆马车带走了什么,又像是留下来什么。 姜晚还站在外面陪著孩子们,老太太刚才已经由桂嬤嬤扶著回了里间,方氏也在马车启程后回自己院子了。 董斯年坐的马车沿著官道走了两天,第三日傍晚进了京城外围,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第二日一早去国子监报到。 陆怀瑜因为是国子监的在读监生,便没有在客栈停歇,马车径直往城中的学舍方向驶去了。 董斯年第二日一早便坐著马车赶去国子监报到。 国子监大门朝南,门口竖著一排青竹,董斯年站在门口正要往里走,却迎面碰见一个人,还是个熟人。 穿靛蓝色长衫的年轻人从侧门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开了:“斯年?真是你!你什么时候到的?” 是周彦之,是他小时候在金陵的玩伴,周彦之比他大三岁。 在金陵时,因为年岁相仿,加上周彦之的爷爷和他的叔公是旧友,所以他们从小都玩在一块儿。 去年周彦之就入了国子监做了监生,如今听说他也要过来,自然是非常惊喜的。 周彦之快步走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我在金陵就听说你要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写封信?也好让人来接你。” “刚到,还没来得及。”董斯年也笑了,“你倒比我先知道了。” “你叔公的名头在这儿,谁不知道。”周彦之说著还伸手比量了一下,“长高了不少。走,我带你认认路,这地方弯弯绕绕的,头一次来容易走丟。” 两个人沿著长廊往里头走。 周彦之边走边说,给他指哪间是讲舍、哪间是膳堂,走到第二进院子的时候话头忽然一转:“对了斯年,我前两日听人说了一桩事,跟你们那边有点关係。” 他说著压低了声音,“就是那个永昌伯府,听说他家大少爷最近在吏部惹到人了,还被人参了一本,你知道是谁吗?!” “参他的人是王阁老那一派的,王阁老你认识吧?三朝老臣,很受皇帝看重,伯府那位大少爷也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那边的人,被人递了摺子上去。伯府从前是风光,可到底没落了,这一下怕是吃不住。” 他说完才注意到董斯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又顺著他的目光偏头一看,旁边不远处站著一个穿青绿色袍子的人,手里拿著一卷书,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像是刚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周彦之的声音顿住了,乾咳了一声:“斯年你们认识吗?这位是……” 董斯年开口了,语气里少有的带有一丝尷尬:“这位就是永昌伯府二老爷,陆怀瑜。” 周彦之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了一眼陆怀瑜,又看了一眼董斯年,像是在飞快地確认自己的话究竟被听去了多少。 他朝陆怀瑜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二老爷莫怪,在下也是听人隨口说的,当不得真,外头传的话十句里能信三句就不错了,二老爷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著又拍了一下董斯年的肩膀,“我先去那边一趟,改日再聊。”他走时步子快了些,拐过迴廊就不见了。 廊下安静了一瞬。 陆怀瑜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的书卷攥得比方才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陆怀瑜才说了一句:“他说的人,是我大哥?” “应该是。”董斯年说,“王阁老三朝老臣,他那一派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外任的,怀瑾叔大约是被人顺手带了一笔。” 他停了停,“我听说王阁老虽然是阁老,但性子並不好斗。他门下的人借他的名头办自己的事,这种事也不少见,未必是针对伯府来的,可能是怀瑾叔在任上被什么人借了势。” 陆怀瑜没有接话,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书卷,封皮上的字都被他攥得有些皱了。 董斯年又说:“怀瑜叔,你先別急,这事你该写信回去告诉老太太和婶娘一声,让她们心里有个底。但不用说得太重,只说有人在吏部递了摺子,还不清楚具体情形。” 他顿了一下,“我也单独写一封给婶娘,把我知道的跟她说一声,她在府里总要知道外头在传什么,才好有个数。” 陆怀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今晚就写。” 董斯年也点了点头:“我也今晚写。” 国子监的钟声从不远处传过来,廊下的风停了又起。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老太太,措辞客气,说在国子监安顿好了,改日再登门拜谢。 另一封则给姜晚,写得更细些。 除了周彦之说的那些,还补了几笔他自己的想法:王阁老那一派如今正在风头上,怀瑾叔大约是被城门失火殃及的那条鱼,一时半会儿不至於有大的事,但府里先知道总比后知道强。 末了他又添了一行字:婶娘自己保重,有事可来信。 信走了大约五天,老太太那封先到的。 桂嬤嬤把信拿进松鹤堂的时候,老太太正在抄经,她搁下笔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信纸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匣子里。 桂嬤嬤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老太太没有开口,便试探著问了一句:“老太太,董少爷说什么了?” “说他在国子监安顿下来了。”老太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懂事,知道到了地方先报个平安。” 这话说得跟没事一样,但桂嬤嬤伺候了她二十多年,知道她放下茶盏之后又看了那匣子一眼。 那一眼不多,但足够让她猜到信里大约不止是报平安那么简单。 当天下午方氏就来了松鹤堂。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端著一碟子新做的点心,笑盈盈的:“老太太,厨房新做了一碟子桂花糕,我瞧著不错,给您送些过来尝尝。” 她把碟子放在桌上,目光在那只黑漆匣子上停了一下,“听说董少爷来信了?这孩子倒是懂规矩,刚安顿下来就晓得给长辈请安。” 老太太正在窗边看书,头也没抬:“是来了信,说在国子监安顿好了。” 方氏往前走了半步,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信里没提別的?京城的国子监比咱们这儿的学堂可不一样,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能不能习惯。” 老太太翻了一页书:“他叔公在京城有旧人,该习惯的自然会习惯,你操这个心做什么。”语气淡淡的,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方氏的笑容没有变,但站了一瞬之后便退回去坐下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只是目光又往那只黑漆匣子的方向飘了一下才收回来,说了一句“老太太说的是,是我想多了”。 然后又吃了半块桂花糕,说笑了几句閒话便起身告辞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当天晚上,陆怀瑜的信也到了,是给老太太的,封口处盖了他的私印。 桂嬤嬤把信送进去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准备歇下了,又重新点了灯,她拆开信看了一遍,这回没有收进匣子里,搁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 桂嬤嬤在旁边候著,见她看完信之后在灯下坐了很久才开口:“老太太,二老爷说什么了?” 老太太把信纸折好,声音不高不低:“说他在国子监一切都好,跟董家那孩子一道读了几天书,功课还跟得上。” 她没有看桂嬤嬤,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盏灯上,像是等著烛火把信纸的影子吞进去,又像是想让它多留一会儿。 姜晚收到董斯年的信是在第二天,青禾从门房拿了信回来。 她昨天就知道老太太收到了董斯年的信,是快马加鞭送到的,府里上下都传了一遍,说董家少爷刚到京城就晓得给长辈报平安,真是个懂礼的孩子,她当时没有多想,以为董斯年只写了那一封。 但如今又收了一份董斯年的信,还是单独给她多。 她想了想就明白了,大约是董斯年刻意错开了寄信的日子,他把寄给自己的信往后压了一天,就是不想让她跟老太太的信撞上。 思绪回笼,姜晚把这封信拆开。 信比写给老太太的那封长了一截。 董斯年把周彦之说的话原原本本写了一遍,比前一天跟陆怀瑜说的时候又详细了些。 后面他又补了两段自己的看法,他说怀瑾叔在任上大约是被人顺手带了一笔,或者是在吏部的考评上被人压了一头,后者居多。 他还说国子监里有个老先生跟王阁老的幕僚有些往来,他打算过几日去拜访一下,若是能打听到什么,再写信回来。 最后又添了一句:“婶娘自己保重,府里的事若有什么变动,先稳住再说。” 姜晚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进妆奩匣子暗层里,压在令牌上头。 窗外兰花的白花瓣在傍晚的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想別的,只是在想陆怀瑾本人知不知道这件事、他在外头有没有收到风声、府里这几日方氏的步子会不会更快。 董斯年在信里告诉她京城的局势是叫她心里有个底,而他最后那句“先稳住再说”才是要紧的。 第22章 婆母放权 转眼八月,中秋將近。 国子监逢年节有假,中秋自然也不例外,陆怀瑜前两天便从京城回来了。 车马进了巷口的时候天色將暗,方氏正在屋里坐著,听见动静也没起身,等他进了门才抬眼看了他一下:“回来了?” 陆怀瑜放下书卷,应了一声。 他是国子监的贡生,以秀才身份被选送进去的,读的是正经的经义策论,每月的假是固定的,逢年节也照例放。 董斯年则不同,董斯年入的是国子监的少年班。 所谓少年班,就是国子监里给高门世家的年轻子弟设的一个门路,不必考取功名也能进去跟著听讲,只是不算正式学生,这些人统共都叫作监生,什么时候考过了校试才能编入正班,称作贡生。 董斯年那日进京报到之后便进了少年班,他那个朋友周彦之也是一样,家里不是有爵位就是有门荫,才能走这条路。 至於陆怀瑜,他是考中了秀才,成绩优异,才被选送进去的。 董斯年没有回来和他们一起过中秋,他前几日写了几封信回来,一封给老太太,一封给姜晚,还另有几封是专门给孩子们的。 陆婉拆了信念给姜晚听,信上说他那边一切都好,先生是真有学问的,讲得很不错,只是每月都有一次校试,异常严格。 他在信里和府里的眾人都问了声好,问了婉儿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问了昭儿有没有把注本看完,又问了暉哥儿的木工做得怎么样了。 陆婉听完信就追问了一句“斯年哥哥什么时候再过来呢”,姜晚说“京城远,他那边功课紧”,陆婉“哦”了一声缩回去了,但没过一会儿又扒著桌沿问了一句“那他过年会不会到我们这儿一起过?”。 陆昭也收到了董斯年的信,董斯年单独寄了一封给他。 信上问了他最近在读什么书,又讲了讲自己在国子监旁听的见闻,末了还附了两页他抄的笔记,说“这个先生讲得精炼,你看了若是觉得有意思,就回信跟我说”。 陆昭把那两页笔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第二天便铺了纸写了回信,问了好几个问题,董斯年的回信过了半个月就到了,比第一封又长了些,逐条答了。 连陆昭问的那句“旁听班的先生比陈先生如何”都认真地回了一句“各有长短”。 姜晚把这件事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上一回从京城传回来的那个有关陆怀瑾的消息,这些日子也渐渐有了后续。 老太太私下里写了信去问陆怀瑾,姜晚也写了一封,措辞比老太太的更细些,问他在任上可还好,吏部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又说了些孩子们的趣事,陆昭陆暉两兄弟的学业上的进展。 陆怀瑾的回信是分开寄的,给老太太的那封说“並无大碍,只是考评上受了些压”。 给姜晚的那封更长些,有一些更详细的解释,像是想让她不必担心,信上说“朝堂上的事歷来如此,不必过分忧心”,末了又问了婉儿和昭儿的身子,还问了一句“暉哥儿近来读书可跟得上”,最后说“中秋若得空便赶回来”。 姜晚看完信收进了妆奩匣子里,没有跟旁人多提,但心里留了个底。 中秋的节礼单子是老太太让桂嬤嬤送过来的。 桂嬤嬤来的时候又递了一句话:“老太太说,今年的节礼单子由太太来定,循著往年各家走动的旧例,太太看著办就是了。” 姜晚接过话头应了一声。 她知道这是老太太放权的信號,操持宴席是府里的事,定节礼单子却是向外头递的体面。 哪家该送什么、送多重的礼、今年跟往年比是增是减,全在单子上写著,旁人一看就知道伯府如今是谁在主事。 她没有急著定,而是先去松鹤堂问了一回老太太。 老太太正靠在引枕上喝茶,听完她的话也没有多说,只讲了一句:“照著去年的例走就行了,有些该增该减的地方你自己看著办就好。” 姜晚退出来之后让青禾去库房要了一本去年的旧单子,又让她派人去打听打听了各家今年有没有什么变动。 青禾跑了一下午,回来说了几家要紧的。 林家老太太今年过七十大寿,礼要比去年厚三成;王家那边去年多了个小孙子,今年中秋要添一份给孩子的东西;张家倒是一切如常,照著旧例走就行了。 姜晚在灯下擬了一晚上单子,往年的节礼她大约有数,再添上今年变动的几家,把数目和物件都標清楚了,又用硃笔在几处旁加了小字备註。 擬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把一处添得略重的地方勾掉了,换成了更合適的。 第二天一早方氏便来了,想是听闻了老太太放权的消息。 她没有叫人通传,直接掀开帘子就进来了,她进来的时候手里端著一碟新做的月饼,笑盈盈地放在桌上:“嫂子忙著呢?我做了几块月饼,想著送过来给嫂子尝尝,今年新调的馅儿,比往年的清淡些。” 姜晚放下笔接过月饼道了谢。 方氏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落在姜晚手边那张节礼单子上:“嫂子这是在擬节礼?” “老太太让我先擬个大概。” 方氏“哦”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像是隨口提起:“嫂子刚来不久,各家的门道怕是还不熟。” “林家老太太往年收礼最挑剔,王家那边倒是好说话,张家跟咱们府上走动的不多,礼轻了重了都不打紧。” 她说著又笑了一下,“不过嫂子年轻,慢慢就摸熟了。” 姜晚听了没有接话,把那张单子朝方氏的方向推了推:“弟妹有经验,帮我看一眼,有没有添得不当的地方。” 方氏低头看了一眼单子,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目光在几处硃笔备註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吟吟道:“嫂子动作倒是快,比先太太当年擬单子时利索多了。” 话一出口,她像是才察觉失言,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眼光飞快地扫了姜晚一眼。 姜晚面色如常,只缓缓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接了话:“弟妹说笑了。我不过是照著往年的旧例来的,先太太当年刚嫁过来时,与各家的走动还没定下来,变数多,擬得慢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如今这些人家都是走熟了的,有什么惯例都记在册子上,我不过是照章誊录罢了,实在当不起『利索』二字。” 方氏没料到她这般四两拨千斤,话里话外还把先太太当年的难处也一併圆了过去,倒显得自己方才那句有些挑拨的意味了。 她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端起来,低头喝了口茶,訕訕道:“瞧瞧我这张嘴,隨口就胡沁,嫂子千万別见怪。” 说著又呷了一口茶,茶汤咽下去,就转移了话题,又开始与姜晚拉著些家里长短的话。 二人又聊了半盏茶的功夫,方氏便找藉口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的,但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继续往外走了。 姜晚看著她的背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很明显方氏今天是来试探的,想知道她有没有胆子动往年的例,想看看能不能抓住她的错处。 但她可不是会让人抓住小破绽的人,谨慎二字,她心里写过无数遍了,该拿的主意她拿了,该背的理她背了,没有刻意藏锋,却也处处留了余地。 方氏回去之后,大约是要气上一阵子的。 想到这里,她轻轻嘆了口气。 往后怕是更要小心些了。 婆母放权给她固然是好事,可自先太太走后这三年,府中中馈早已分散各处,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 如今婆母虽只放了中秋礼单这一桩给她练手,可她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个开口,往后只会一样一样地慢慢交过来。 旁的且不论,只说那些平日里沾著油水的、管著进项的,哪一个心里不生出几分危机感来?往后的事,怕是不好办了。 到了下午,周姨娘带著柳姨娘和赵通房来贺喜了。 三人都备了一份厚礼,进门先齐齐行了礼。 姜晚忙笑著让她们起来,又招呼丫鬟看座看茶,说了几句“怎么还带了东西来,太见外了”之类的客套话。 周姨娘脸上的笑意堆得厚厚的,率先开了口:“妾身们听说了,太太这回接了中秋礼单的差事,这可是头一桩呢。” “太太有所不知,在咱们府里,备礼接单子是最体面的事了,里头的门道多著呢,既能和各府走动起来,又实打实地握住了人情往来的分寸。” “说到底,这才是当家主母该拿在手里的东西,太太头一回就得了这个,往后自然是一步一步都顺了。” 柳姨娘和赵通房在旁边忙跟著附和:“周姐姐说的是呢”“太太大喜”。 姜晚笑著接了几句“不过是婆母给我练练手,哪里就当得起这样大的喜”之类的话,又让丫鬟把三人带来的礼都收进库房,仔细记档。 这才招呼几人重新坐下。 周姨娘先开了口:“太太忙著节礼的事,妾身们过来看看,想著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姜晚笑著摆了摆手:“你们有心了,不过是擬个单子的事,忙得过来,倒劳烦你们特地跑一趟。” 周姨娘说著,端了茶喝了一口,又说了一句:“太太主事,妾身们心里踏实。” 柳姨娘在旁边跟著附和:“上回太太给姍姐儿那些描红帖子,她描了好几页了,比从前坐得住些。” 赵通房没有说话,但是点了两下头。 姜晚又留她们喝了一盏茶,期间周姨娘说起陆暉做木工的那事。 说那孩子现在每天下学回来都要刻一会儿东西,功课虽然还是跟不上,但肯坐下来写字了。 柳姨娘也插了一句,说陆姍学会写自己名字了,写歪了也不肯停笔,一定要写端正了才罢休,赵通房在旁边听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开口。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的功夫便起身走了,周姨娘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姜晚一眼,那一眼和从前不一样,不是试探,也不是客气,像是真真的带著几分真情实意,不再是往日里那些虚浮的客套。 傍晚的时候,秋棠抱了几本帐册进来,搁在桌上:“太太,王管事王福让奴婢送来的。老太太吩咐了,说这是近三个月的帐,让您瞧瞧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姜晚看了一眼那几本册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婆母这头才让她擬节礼单子,那头就把帐册也送来了,虽说只是“瞧瞧”,可这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姜晚等秋棠出去了才翻开第一本,帐册的纸张有些发软,翻了几页之后她停下了。 中秋灯笼,四十两。 她备礼时曾问过行情,寻常灯笼远卖不到这个价,帐面上的数字比市价翻了將近三倍。 她又翻了几页,绸缎的採买价比她在市面上问过的贵了两成,炭火比去年进货价高了四成。 她合上帐册,微微蹙起了眉头,没有继续往后翻。 青禾端著茶进来的时候见她坐在桌边没有动,便问了一句:“太太,帐册有什么问题?” 姜晚把帐册放回桌上,嘆了口气:“这府里的帐,比我想的还要乱……本来还以为自己能理清的,没想到如今看到了,才觉得拿不准。” 青禾听罢也有些担忧,宽慰了姜晚几句,便安静地退了出去,顺手將茶盏搁在桌上,瓷底磕在木面上,一声轻轻的脆响,室內便彻底静了下来。 姜晚把帐册收进柜子里,用指尖轻轻点著桌子。 这些帐目单上的数字单看都不算大,但放在一起就很惊人了,有近三百两银子不知去处。 姜晚意识到,是有人在这帐目上日復一日地做著手脚,蚂蚁搬家似的,一笔一笔挪走了这些年该有的银子,到今天终於把帐册送到了她手上。 她看的也只是仅是三个月的帐目,真挪走的恐怕更多。 她伸手把桌上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台上的兰花也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婆母是真不知道这些事吗? 还是说,婆母早就心里有数,只是不便自己开口,才借著“让她瞧瞧”的名头把帐册送来,想由她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思绪回笼,姜晚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 不管婆母是哪种用意,帐目上的窟窿就摆在那儿,这么大一笔银子不知所踪,她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总得跟婆母提一嘴才是。 东跨院那边,方氏刚摔碎了一只茶盏,碎片溅到桌脚旁,陆怀瑜正巧从外面推门进来,脚底踩到一块碎瓷,发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你摔茶盏做什么?” 方氏转过身来看著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太太把帐册给她了,近三个月的帐,全在她手里了。” 陆怀瑜站在门边没有动:“帐册给她有什么不对?老太太迟早要放手的。” “你知道她拿到帐册意味著什么吗?!” 方氏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压下去了,“先太太顾氏在的时候,老太太把管家权交了大半给她。” “顾太太走了之后,那些操办的权利才分到我手上,还都是小的。如今姜氏进门不到一年,老太太就把对外办节礼的体面给了她,那可是向外头递脸面的事。” “你知不知道当年顾太太等了多久才拿到这个?等了快三年!” 陆怀瑜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他这个人读书读得多,说话却慢,像是每一句话都要在肚子里滚过一遍才肯出来。 他越是这样,方氏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看著他站在门边那副闷闷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你天天就知道读书,读成了死脑袋。你大哥虽然也是根木头,但起码还会做官,还会在外面替你嫂子挣体面。” “你呢?你就读你的木头书去吧,府里的事你都不费心,问了也什么不知道,只留我在这替你操心。” 她顿了顿,朝外间书房的帘子抬了抬下巴,“今晚你就睡书房去,好好读你的书去吧!別进了我房间,反而惹了你的眼。” 陆怀瑜还是那副呆呆的样,没有开口爭辩,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外间响了几下便听不到了。 方氏一个人在屋里站著,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一片狼藉,慢慢地冷静下来,她对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就算是小的权利,我也不能让人夺走。”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烛火在镜面上跳了一下,又稳定下来了。 松鹤堂那边灯还亮著。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桂嬤嬤正把姜晚送来的节礼单子摆在她面前。 老太太戴上眼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摘下来放在了桌上:“改得不错,分寸拿得准,比往年添的几处也不过分。” 桂嬤嬤在旁边站著,没有接话。 老太太把眼镜搁在单子旁边,闔了一会儿眼:“先太太顾氏走了之后,府里的事又回到我手上,这些年就没有安生过。” “方氏总是拐弯抹角地爭来爭去,给了她一点她便想要更多,府里闹得不像样子。早些把权放下去,也好断了她的念想。” 她说著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深透了,檐角掛著一弯月牙。 她看了一会儿便把目光收回来,声音低低的:“她痛不痛快,都不打紧了,只要府里不乱,怎么都行。”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芯吹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桂嬤嬤见老太太有了睡意,这才轻轻起身,將那半扇窗子合拢了。 回身替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又立在一旁看了片刻,见她呼吸渐渐匀长,方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灯影在墙面上晃了一下,渐渐静止下来。 第23章 王福的试探 天还没大亮,王福就到了正院外头。 青禾正在廊下打水,见他来了脚步顿了一下,王福是府里的老管事了,管著採买和帐目,平时很少亲自来正院,有什么事都是让小廝跑腿。 昨日的那个帐目单子就是王福派人送过来的。 青禾放下水盆进去通传了一声,姜晚刚梳好头,听见王福来了有些意外,对青禾说:“让他进来说。” 王福进门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进门先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安,:“太太安好,老奴这么早来打扰,实在是不该。只是中秋快到了,按老太太的意思,这次中秋所有事宜都交给太太您来管理,那么採买的事也该定下来了,想著早些来问太太的意思,免得误了日子。” 他说话的功夫,姜晚已经坐到了主位上,她端著一盏茶,等他把话说完了才开口:“今年採买的单子,照往年办还是换新花样?” 问完这话,她心里也转了一转。 这王福倒是有意思。 眼下离她去松鹤堂请安的时候还早著呢,他倒先一步登门了,腰弯得那样低,话说得那样周全,一副恭恭敬敬来討主意的模样。 她本来打算今日请安时跟婆母提一提帐目上的事,没想到这位王管事倒先找上门来了。 王福微微躬了躬身:“往年都是老奴一手办的,老太太也没怎么看过单子。太太若是觉得有什么该添该减的,老奴照著太太的意思办就是了。” 姜晚把茶盏搁下了,语气平平的:“你把往年的採买单子再拿来给我看看。”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门儿清。 昨日婆母才把府里三个月的帐册送到她手上,王福管著府中採买多年,这事瞒不过他,他恐怕早就知道自己翻过那些帐目了,更清楚里头亏空最多的正是他手上经办的採买一项。 眼下他嘴上说著“照著太太的意思办”,姿態放得低,实则不过是在探她的底,看她到底看出了多少、想动多少。 姜晚也不点破,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他回话。 王福的笑僵了一瞬,他没有想到姜晚会直接要单子,往年老太太不过问,方氏也不过问,他递上去的从来都是匯总的数。 他迟疑了半拍才开口:“太太,往年那些单子都是老奴经手的,也没留什么底,太太要是不放心,老奴这就回去重新理一份出来。” “那就理一份。”姜晚说,“理好了送到我这儿来,我看过了再採买,採买的是暂且不急,这两天之內送来就行。” 王福脸上的笑意还掛著,但比方才薄了一层。他应了一声“是”,又补了一句“那老奴明儿就把单子送来”,然后躬著身退了出去。 青禾站在廊下看著他走远才转身进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太太,王管事这是来探您的底的?” “他来探我有没有真的用心看了帐册。”姜晚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帐册毕竟只能看到大体的支出,详细些的,买了什么东西还是看不到的,我又向他要了详细的採买的单子,这下他回去该睡不著了。” 青禾想了想:“那他会不会在单子上做手脚?” “一定会的,但他做手脚之前得先把原来的单子藏好。”姜晚往外走,“我要的就是他慌了之后做的事,他不慌,我还看不到破绽。” 王福回了自己的帐房,进门之后脸上的笑立刻就垮了。 他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才停住。 管帐的小伙计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了一句:“王叔,怎么样?太太怎么说?” 王福没有立刻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位新太太可不好糊弄。” “我跟她说往年的那些单子没留底,她便又让我重新理一份送去,这是要拿旧帐跟新帐对著看呢,好在她还不知道里头的深浅,以为拿了详细些的採买单子就能看出什么来。” 小伙计的脸白了一瞬:“那咱们该怎么办?往年的帐……” 王福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慌什么,谁让你把真的送去了?” “做一份乾净的送过去吧。”王福打断他,“把那些高出市价的数目抹平了,该改的改掉,別留尾巴。” “灯笼、绸缎、炭火这几笔大的重新做,按市价往上浮一成就可以,別跟去年的数差太远,也要看起来让今年的价钱合理一些。” “她若真在意这个,看出了什么不对,我就主动去太太跟前认个错,就说中秋在即,底下人日子难过,我看著心软,私自拿了些银钱贴补他们了。” “这话说到哪儿都挑不出大错,况且能查到的缺的钱也都是小数,我到时候主动赔上,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差不了几个钱。” “何况我在老太太跟前服侍了多少年了,从老太太入府起就是我伺候的,这点脸面老太太总归要给的。她闹到老太太跟前也不怕,训几句就过去了,风头一过,採买的事不还是我来办?” “可咱们往年……” “往年是往年。”王福的声音低了几分,“先太太走了之后,老太太就叫我们全权打理这些了,帐目在我们手下过了这些年,老太太没细看过。” “可这位太太刚拿到一些管家权就要看单子了……” “所以我才要你赶在她看出更多之前把单子理乾净。”王福把茶盏搁下,站起身来,“去吧,別耽搁了。” 小伙计没有再问,低著头去翻柜子里的旧帐了。 王福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本旧册子翻了翻,又合上了,搁回原处。 他做帐这几年,从没被人主动要过单子,如今要重新做一份乾净的,反倒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 姜晚这时候已经出了院子,往松鹤堂方向去了。 请安的时候屋里坐了几个人,方氏来得比平日早,坐在下首喝茶,看见姜晚进来也没有抬头,不像平常他都会热络亲切的叫著嫂子,打个招呼的。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等各人都坐定了才开口问了两句节礼单子的事,姜晚一一答了,说单子擬好了,回头再拿过来给老太太过目。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请安散了之后方氏先走了,周姨娘和柳姨娘也陆续起身告辞,屋里只剩下姜晚和老太太两个人。 桂嬤嬤把茶盏撤下去之后姜晚没有急著走,从袖子里取出那几本帐册放在桌上,推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昨儿晚上媳妇把帐册翻了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有几笔数目跟市价对不上,中秋灯笼写了四十两,问了外头的行情,市价大约不到十五两,绸缎比市价贵了两成,炭火比去年进货价高了三成还有余。” 老太太伸手拿起帐册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像是对里面写的东西心里早就清楚,她没有接话,等著姜晚继续往下说。 姜晚把帐册翻到折了角的那页:“目前看到的是近三个月的,灯笼多出来的二十多两、绸缎和炭火加起来的差额,拢共大约近三百两银子不知去向。媳妇只看了三个月,往年的想必更多。” 老太太听完沉默良久才开口。 “这些帐在我手上过了好几年了,我早就知道有问题。” 姜晚心里並不意外,老太太就算没细翻过帐册,府里公中的银两这几年对不对劲,她不可能毫无察觉。 老太太喝了口茶接著说道,“每回对不上数的时候,王福来报的都是『市价浮动』『临时加了採买』之类的话。我要是追问到底,他也能拿出一堆说辞来圆。” “他在我刚进伯府的那一年就跟著我了,他办事利索,我信了他这么多年。后来他管的帐上开始对不上了,我发现了,但没有追究。我想著人心总有不足,贪一些小的也就算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反而不好意思再过分。” “可我没有想到,我越是不吭声,他们胆子越大。等我想管的时候已经迟了,底下的帐目做成了铁板一块,我若贸然去动,府里先乱起来。这些年我被他们拖住了手脚,轻易下不去手。” 姜晚垂著眼,没有急著答话。 老太太又说:“这些帐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从明日起我派桂嬤嬤到你那边去,有她在,底下的那些人你也能使唤的动,对外就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派个老人去搭把手。” “库房的刘嬤嬤你也可以用了,节礼上要用什么直接找她支取,她管了这些年库房,东西在哪她比谁都清楚。” 她说完看了姜晚一眼,“做你该做的事,不必事事来问我,我让你干,你就放心大胆的去干。” 姜晚心里微微一动,刘嬤嬤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府里上下的库房事宜都由她掌管,连当年先太太那笔数目不小的嫁妆也是交在她手里的。 老太太竟然把刘嬤嬤也给了她使唤,这份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姜晚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老太太。” 她知道,老太太这次是来真的了。 “去吧。”老太太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 姜晚转身走了,桂嬤嬤也跟著她一起出了松鹤堂。 两个人在廊下一起走了一段路,桂嬤嬤先开了口:“太太,老太太的意思您应该明白了。帐册上的事您只管放手去查,有拿不准的只管来问老奴。” “嬤嬤在府里待的年头长,帐目上的事比我熟,往后少不了要麻烦嬤嬤。” 桂嬤嬤没有多客气,又说了几句閒话便折回去了,姜晚站在廊下看著她走回松鹤堂內院,才继续往自己院子中走。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青禾正在廊下等候著,见她回来了便迎上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太太,奴婢方才去打听了。王管事从您这儿回去之后,在帐房里待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还让人去库房那边取了几本旧册子。” “他见了什么人没有?” “没有,就他一个人,帐房里还有个小伙计在,他们俩应是说了会儿话的。” 姜晚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让秋棠继续盯著,別靠太近,远远看著就行。” “另外,你再去跟刘嬤嬤说一声,明儿我要去库房挑几件节礼用的东西,让她把库房开一下。”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第二天上午,姜晚带著青禾去了库房,库房在东院后头,是一排青砖瓦房,门是厚木板的,上了一把铜锁。 刘嬤嬤正站在门口等著,见她们来了便行了个礼,把锁打开,侧身让姜晚进去。 库房里头不算大,但东西码得整齐,靠墙的架子上摆著几匹绸缎,旁边是成摞的瓷器,再往里走是几口上了锁的红木箱子。 刘嬤嬤跟在姜晚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的,像是隨时准备著答话。 姜晚看了几匹料子,又看了看架子上的瓷器:“库房里这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 “有一半是府上的公中,另一半是先太太的嫁妆。”刘嬤嬤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先太太的东西都封在里间那几口箱子里,钥匙是老奴亲自管著的。”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往里间走,她指了几匹料子让青禾记下,又问了几句往年节礼的旧例,刘嬤嬤一一答了,答得细,哪家往年送了什么、今年该添该减,都说得清楚。 她在这府里管了十几年库房,老太太让她来管,就是因为她记得住每一笔进出。 姜晚从库房出来的时候青禾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路才开口:“太太,刘嬤嬤说话倒是利索,问她什么都答得上来。” “她管库房管了这些年,库房里有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姜晚说。 两个人沿著游廊往回走,路过帐房方向的时候姜晚偏头看了一眼,门是关著的,窗子也合著,里头没有动静。 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 同一时刻,松鹤堂里只剩下老太太一个人。 把桂嬤嬤派去姜晚那边之后,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檐下风铃偶尔响一声。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闭了一会儿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拿起桌上那本佛经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 王福这个人,当年还是前院一个扫雪的小廝,大雪天里手上生满了冻疮,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扫雪,她瞧见了觉得可怜,才把他调到身边来。 几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在雪地里生满冻疮的小廝,如今管著府里大半的採买和帐目,倒也学会了那些大管事偷奸耍滑的做派。 她抬眼看向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细细碎碎的,像被风一片一片摘下来似的。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鬢边一缕灰白的头髮吹起来又落下了,她抬手拢了拢,没有再往窗外看。 第24章 桂嬤嬤和刘嬤嬤 桂嬤嬤第二天一早就来了,身后跟著刘嬤嬤,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桂嬤嬤手里捧著个黑漆木匣子,里头整齐码著帐房钥匙、对牌登记册,还有几本薄薄的旧册子,刘嬤嬤则是空著手,但腰上掛著一长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噹噹地响。 青禾引著两位嬤嬤在屋里落座,又去里间通传了一声。 姜晚从里头出来的时候,桂嬤嬤已经把黑木匣子里面的东西打开摆好了。 她朝姜晚行了个礼,礼毕才抬头看了姜晚一眼,说了一句:“太太,老太太让老奴们过来,明面上是说帮您看帐,实际上咱们心里都清楚,是该把王福那本烂帐翻一翻了。” 姜晚忙站起身,笑著迎了迎:“老太太费心了,倒劳烦二位嬤嬤亲自跑一趟,桂嬤嬤、刘嬤嬤,快坐下说话。” 说著又让青禾看茶,自己才在凳上落座。 桂嬤嬤的头髮梳得一丝不乱,银簪子擦得鋥亮,穿著一袭藏青色的素麵比夹,刘嬤嬤今日穿一身褐色的衣裳,领口扣得板板正正,显得异常庄重。 姜晚的目光从二人脸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桌上的那几本帐册上,语气又温和了几分。 “嬤嬤们在府里待的年头久,有些帐面上的事比我熟得多,这几天怕是要辛苦二位了。嬤嬤清先帮我把王福经手的採买单子理出来,不用急著全看完,把今年以来的先理清楚就行。” 桂嬤嬤和刘嬤嬤应了一声,翻开了一本旧册子。 三个人在廊下坐了大半个时辰,姜晚翻了一本又一本,把中秋灯笼、绸缎、炭火几笔大的差额单独誊在一张纸上,又把其他几笔不太显眼的也標了出来。 桂嬤嬤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指著其中一行说:“太太,这笔『杂项』的数目,往年是跟採买分开记的,王福把它合在一起写了,旁人看不大出来。” 姜晚顺著她手指的地方看了看:“这倒是了,桂嬤嬤可知分开记的时候有多少?” “往年单独列的时候大概二三十两,如今合在一起写了五十两,差出来的那二十多两,说不清是买了什么。” 姜晚把那笔数目也誊了下来,硃笔在旁边画了个圈,没有再追问。 圈好后她放下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桂嬤嬤:“桂嬤嬤在府里这些年,想必府里的人事调配都有数,我想问嬤嬤一件事,府里这些年,哪些位置是王福的人,哪些是他插不进手的?” 桂嬤嬤端著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心里排了排顺序才开口:“採买那边有两个小管事是王福的人,一个姓孙,一个姓刘,帐房里那个小伙计也跟他一条心。” “库房的刘嬤嬤,”她说著偏头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人,朝她微微頷首,“——还有厨房的周嬤嬤,这两位都是老太太的人,王福插不上手的。” 她顿了一下,又接了一句:“至於人事调动这一块,我们平日不怎么过问,一直是丁嬤嬤经手的。哪个丫鬟调去哪、哪个婆子进来,都是她说了算。” 姜晚点了点头,把这些名字在心里过了过。 丁嬤嬤这三个字她近日不是第一回听了,前些日子她硬闯库房那桩事,婆母那里到现在还没有定论。 她原先只当是个管事嬤嬤手伸得长了些,在她,二房以及周姨娘那长袖善舞,如今听桂嬤嬤这么一说,才觉出不对劲。 人事调配攥在一个人手里,这些年下来,府里各处怕早就被她织成了一张网。 思绪回笼,姜晚又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嬤嬤方才说,人事调动这一块一直是丁嬤嬤经手的,我进府不久,许多旧事还不清楚,几位嬤嬤都是老太太身边用惯了的老人,想必对当年的事都有数。” “我想问问嬤嬤,当初丁嬤嬤是怎么管上这份差事的?老太太那时候是怎么想的?” 她语气不急不慢,像是真心请教的。 桂嬤嬤放下手里的册子,眉眼微微垂了垂,回忆起了往昔。 “丁嬤嬤在老太太身边跟得最久。”桂嬤嬤开口了。 “当年老太太刚嫁进伯府的时候,身边最得用的就是她,嘴甜、会说话、办事也利索。那时候我们还不叫她丁嬤嬤,因著她当时性子活泼,所幸大家都称她为丁丫头,老太太到哪儿都带著她。” “后来老太太终於掌了权,就把人事调动的事交给了她,想著她那张嘴能哄住人,能把这摊事理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话在嘴边停了一停,不知是咽回去了还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落。 桂嬤嬤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望著远处,望了一会儿才开口,“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我也说不准。” 姜晚注意到,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只说了这半句就掐住了,后面的意思没有收,就那么悬著。 窗台上的落叶被风捲起来,翻了个身又落下去。 桂嬤嬤收回目光,看了刘嬤嬤一眼,刘嬤嬤始终没出声,手指按著那几张薄纸的边缘,慢慢压紧了,指节泛出一点白,像是在按住什么底下鬆动了的东西。 桂嬤嬤便没有再往下说了。 姜晚低下头,重新翻开了帐册,心里却转了一转。 当年老太太身边四个最得用的人,一个管了人事,一个管了库房,一个管了厨房,还有一个王福管了採买。 如今这几处都成了府里的关节,牵一髮而动全身,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便又埋进了帐册里。 隔了片刻,桂嬤嬤也不再想著以前的事情了,又继续翻看著手里的册子,青禾中途又过来添了一回茶,没说什么,安静的退下去了。 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把桌上放著的那几张薄纸吹得微微掀了一下角,刘嬤嬤伸手压住了。 “太太,”桂嬤嬤忽然开口,指著一行字,“这笔——您再看这儿。” 姜晚顺著她手指看过去,果然又寻出一处不对,几个人便又就著那笔数目说了几句,桂嬤嬤一条一条指给她看,姜晚一条一条记下来,刘嬤嬤在旁边偶尔点一下头。 就这么又翻了几页,杂七杂八的错处理出了七八条,桂嬤嬤才把册子合上,轻轻舒了一口气:“今日就先看到这儿吧,府里这些年的帐也不是一天能翻完的。” 姜晚点了点头,让青禾把帐册收好,又亲自给两位嬤嬤续了茶。 桂嬤嬤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其实我当年算是老太太身边丫鬟中,年纪最小的那一个。” 刘嬤嬤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没有接话。 桂嬤嬤也像是打开了什么话匣子,语气缓了下来,比方才鬆弛了几分。 “我是后来才被分到老太太院子里的,那时候她们四个都已经是老太太跟前的红人了。” “我当时年纪最小,什么都不懂,笨手笨脚的,还是老太太说让她们几个带著我,我才一点点学起来的。”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一下,“那时候周嬤嬤还教我认库房的钥匙呢,我数了三遍都没数明白,她急得直跺脚。” 刘嬤嬤在旁边听著,嘴角那弯笑意深了些,眼神里像是浮起了一层旧日的光。 桂嬤嬤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瞧我,年纪大了话就多,太太別见怪。” 姜晚笑了笑:“嬤嬤说的这些旧事,我倒爱听。” 桂嬤嬤被她这话一接,反倒更不自在了,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拉著刘嬤嬤道:“今日就先到这儿吧,太太忙著,咱们改日再来。” 说著朝姜晚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刘嬤嬤跟在她后面,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姜晚一眼,那一眼不像先前那样沉甸甸的了,倒带著点过来人的温和。 桂嬤嬤在前头催了一声,她便收回目光,转身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廊下,风把院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姜晚的目光又落在帐册上的那一行行字上,没有再翻下去,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手边,像是要把这口气先压一压,有些事,急不得。 第25章 敲山震虎 到了下午,赵通房来了。 她是来还绣样的,她是来还绣样的,前些日子从姜晚这儿借了个花样,今日绣好了,便拿过来给姜晚瞧瞧。 她今日穿了件素蓝色的旧褙子,袖口磨了毛边,露出来的手腕细瘦,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隱隱地透出来。 姜晚接过帕子,凑近看了看。 帕子针脚细密匀净,几朵红梅在雪白的帕面上徐徐绽开,白的底色又像冬日初雪,红白相映之间,竟有几分诗情画意。 姜晚看著,心里先真情实意地赞了一句她的手艺。 目光从帕子上移到赵通房身上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那件素蓝色的褙子她见过,没记错的话,上回赵通房来送绣品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一件,袖口的毛边比上次又长了一些,像是又洗过几水。 一个通房,就算月例再少,也不该只有一件能穿的衣裳。 姜晚心里动了一下,又想起了丁嬤嬤。 丁嬤嬤既管著人事调动,也管著各房各院的月例发放。 她压下心里的念头,把帕子放在桌上,先笑著夸了一句:“你绣工见长了,这梅花的晕染自然,像是真的跃然在帕子上的。” 赵通房听她夸,脸上浮起一点笑意,低头道:“太太喜欢就好,上回借了太太的花样回去琢磨了许久,才试出这个染法来。” 姜晚点了点头,又端详了两眼,像是隨口聊起家常一般:“我如今正理著府里採买银钱有关的事,想著各房的份例也得重新过一过。” “说起来倒忘了问你的了,赵姨娘每月的月例是多少?” 赵通房被她这么一问,笑意僵了一下,低下头没立刻回答。 姜晚也不催,只是又拿起帕子看了看,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隔了一会儿,赵通房才轻声答:“按通房的例,原该是一两银子的……” 她说到这里又顿住了,声音越来越低,姜晚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温和地追问了一句:“那实拿呢?” 赵通房终於像是鼓起了什么勇气,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实拿是一百六十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我上回去领的时候,经手的丫鬟说多的没有了,又说老爷早就不记得我了,院里也没有人支应,能有这些就不错了。” 一百六十文。 姜晚在心里算了一下,通房的月例本是一两银子,这个例在府里立了多少年了,一直没变过。 就算通房在府中算不得多有脸面,这一两银子也是定例,不该少的,可赵通房实领的竟然只有一百六十文,甚至比后院打杂的丫鬟还低。 她给陆怀瑾做了这么些年通房,到头来竟连个打杂的都不如。 她又看了一眼赵通房袖口的毛边和洗得发白的衣料,心里有数了。 赵通房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偷偷覷了一下姜晚的脸色,见她面色沉了沉,便又慌忙低下头去,手指绞著帕子,自己找补了一句。 “妾身想著,月例什么的也不打紧……钱少些,省著花也能过下去的。” “一百六十文?”青禾在旁边听了,也忍不住接了一句,“通房的份例怎么也比这个高吧?这跟粗使丫鬟差不多了。” 姜晚偏头看了青禾一眼,语气虽然温和,但目光里带了些制止的意思:“就你话多。” 又转向赵通房,声音缓了缓,“这丫头嘴快,你別见怪。” 赵通房连连摆手,忙道:“太太言重了,青禾姑娘也是替妾身不平,妾身心里明白的,哪里会见怪。” 她说著,又低下头去,手指鬆开了绞著的帕子,轻轻叠平了放在膝上。 姜晚看了她片刻,心里过了过方才那些话,才开口:“你伺候了老爷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月例的事,是府里亏待你了。” 她说著,偏头对青禾道,“明日你去帐房说一声,从下个月起赵通房的月例按姨娘的例走。这个月的差额也一併补上,一文的都不准少。” 赵通房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哑:“太太……这不合適吧?丁嬤嬤那边……” “丁嬤嬤那边我去说。”姜晚的语气稳稳的,没有商量余地,“你伺候了老爷这么多年,通房的位分是规矩,月例上却不能亏了你。你只管回去等著就是了。” 赵通房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像是没料到有人会替她出头做这个主。 她往后退了半步,深深行了个礼。 姜晚让青禾送了送赵通房,目光又落回桌上那方梅花帕子上。 她盯著那几朵红梅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计较,月例的事,正好拿来敲一敲丁嬤嬤那块砖。 她没有耽搁,当下便派人去请丁嬤嬤过来说话。 青禾送走赵通房后折回来,端了茶过来,问了一句:“太太打算怎么跟丁嬤嬤说?” “到时候再说。”姜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管了这些年人事,通房的份例被她压到这个数,她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事儿说不说得过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丁嬤嬤掀帘进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上掛著笑,眼神却先往屋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今日这趟叫她来的是什么阵仗。 目光触及姜晚面上那层不大好看的沉色,她脚步微顿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脸,上前行了个礼。 “太太安好。老奴正忙著核这个月的花名册,听说太太传唤,紧赶慢赶就来了。瞧著太太面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姜晚没有急著开口,將手里的绣花针搁回笸箩边沿,理了理线,才抬眼看向丁嬤嬤。 “丁嬤嬤,你先坐吧。” 丁嬤嬤应声坐下了,嘴角还掛著笑,但身子绷著,只挨了半边椅子,像隨时准备站起来接话似的,那股子紧张劲儿藏都藏不住。 “通房的月例,嬤嬤是照什么规矩定的?” 丁嬤嬤像是没想到她一开口就问这个,脸上的笑容没退,语气却收了几分。 “太太说的是赵通房的事吧?老奴正要跟太太稟报呢,通房在咱们府里一向不算正经主子,份例上往年都是这么走的……” “往年?”姜晚打断她,“通房的份例按末等丫鬟的一百六十文走——嬤嬤觉得这个数,是往年的旧例,还是您自己做的主?” 丁嬤嬤脸上的笑意慢慢退了,像是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太太,我们也都是按规矩行事……”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姜晚打断了。 “规矩也是人定的。” “既然嬤嬤说通房的份例就是这个数,那我只好去老太太那边问一问了,府里的通房伺候了老爷这些年,月例比后院打杂的丫鬟还少,是不是伯府真的穷到这个地步了。” “嬤嬤觉得老太太听了,会说什么?” 丁嬤嬤坐在那儿没有动,嘴角还勉强掛著一点笑意,但已经虚了。 姜晚没有急著逼她答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隨口又添了一句:“对了,我这几日仔细看了看府上的看花名册,倒是看出些別的意思来,有些丫鬟的调配,瞧著不太合规矩。” “有几个小丫鬟调来调去的,按府里的规矩,丫鬟分到哪个院就是哪个院的人,轻易不动。” “除非犯了什么事,或是有人指名要,可这几个丫鬟隔三差五就换地方,既没犯错也不是被哪房看上了我也没太看明白,嬤嬤管著人事,想必心里都有数。”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閒聊,但丁嬤嬤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姜晚还注意到她额角有一层极细的薄汗,在阳光下泛著一丝亮。 “太太……”丁嬤嬤开口时声音发乾,“那几个丫鬟的事老奴確实知道,她们原先分到的差事苦,求到老奴跟前,说想换个地方。” “老奴一时心软,想著都是做一样的活计,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便给她们调了,確实不合规矩,老奴知错,请太太责罚。” 她说得恳切,甚至还微微低下了头,一副认错认罚的姿態。 姜晚没有急著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这一招她见多了,先把姿態放低,把话说圆,把自己说成一时心软、不忍看人受苦的模样,好让她这个做主子的不好意思再追究下去。 说到底,以退为进罢了。 其实她根本没有翻过什么花名册,更不知道府里丫鬟具体是怎么调动的。 上午和桂嬤嬤聊起丁嬤嬤时,桂嬤嬤提到她“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让她在心里留了个底。 想来,几位嬤嬤与丁嬤嬤共事多年,相处日久,自然比她这个刚进门的新妇更了解丁嬤嬤的底细。 丁嬤嬤在这府里深耕已久,手伸到的地方多,耳目也广,可凡事做过必留痕跡,她那些不合规矩的事,恐怕到底是瞒不过其他几位嬤嬤的眼睛。 再加上丁嬤嬤本就是管月例和人事变迁的,方才已经拿月例的事问责过丁嬤嬤了。 月例有关的那块已经摸了个大概,剩下的就是人员调动这一头还没探过。 她便隨口拿“丫鬟调来调去”这事诈一诈,看看丁嬤嬤对这个的反应, 並且,她赌的就是丁嬤嬤摸不清她的底。 府里上下都知道,老太太將府中这三个月的帐册都送到她房里了,但老太太私下里还给了她什么权限、她手里还握著什么东西,丁嬤嬤拿不准。 这一试,果然试出了反应。 丁嬤嬤方才那番辩解虽然说得圆滑,听著像是认错,可越是急著把话圆回来,越说明底下有东西不想让人碰。 不过姜晚也清楚,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今天这一下已经打了草惊了蛇,再追问下去,丁嬤嬤只会把口封得更紧,不如先放一放,等摸清了路子再说。 她没有往下说什么,只是看了丁嬤嬤一眼,那一眼不算重,但丁嬤嬤像是被什么戳中了似的,再开口时便已经鬆了通房月例的口。 “太太说的是……通房月例的事老奴回去就改,赵通房的份例按姨娘的例走,这个月的差额一併补上,老奴亲自盯著办。” 姜晚“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丁嬤嬤站起来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太太放心,该补的补,该改的改,往后这一块不会再有疏漏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请太太別拿这些小事去烦老太太,老奴日后定当好生约束底下人,按规矩办事,不会再出这样的岔子了。” 姜晚扬了扬嘴角,语气倒比方才鬆快了几分:“嬤嬤放心,这点小事我自然不会去惊动老太太,只是嬤嬤也清楚,今儿是通房的份例,明儿指不定又是哪个院子的事。” “嬤嬤还是得把底下人管好,別让那些不经心的丫鬟婆子胡乱做事,到时候真闹到老太太跟前,吃亏的还是嬤嬤自己。” 丁嬤嬤垂著眼听完,转过身来,又朝姜晚行了一礼,这才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丁嬤嬤的身影渐渐走远了。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姜晚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回来,她把茶盏搁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这一回试探让她心里有了底。 顺著丁嬤嬤手里的人事调配往下查,这个方向是对的。 接下来怕是有的忙了。 想到这,姜晚摇了摇头,轻嘆了口气。 第26章 翠儿的秘密 夹道窄长,两头不见光,午后的日头从墙头斜斜切下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 翠儿站在暗处,等得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才听见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丁嬤嬤拐进来的时候还在整理袖口,抬眼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你疯了?大白天的约在这种地方说话。” 翠儿没有接这句话,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嬤嬤,我完了,我爬了二老爷的床。” 丁嬤嬤刚要迈出去的步子猛地钉在地上。 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变了好几遭,先是错愕,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一种压著嗓子的暴怒:“你疯了?二太太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 翠儿的肩膀颤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哭腔:“我知道……可那时候我没想那么多。” “那天二太太在屋里跟二老爷发了火,叫他去书房睡,奴婢想著书房灯没点,就端了盏灯过去,搁在桌上,又想著他心情不好,顺嘴劝了一句『二老爷莫气,太太也是为著府里的事心烦』。” “奴婢也没想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奴婢送完灯正要走,二老爷忽然拉住了奴婢的手腕,他力气大得很,奴婢挣不开。后来灯灭了,奴婢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清醒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丁嬤嬤站在夹道里没有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左右转了一圈,像在飞快地盘算什么。 翠儿是她从同乡里挑出来特意送到伯府做事的,她当时是看中这丫头听话、嘴紧、办事利索。 可如今她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方氏是什么性子丁嬤嬤比谁都清楚,她容得下眼里的沙子,从来只有一种条件。 就是惹她眼的人都得死。 丁嬤嬤的眉头越皱越紧,方氏自己赶了人,让自己屋里的人钻了空子,这帐算到最后,倒霉的只会是她身边的人。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真是糊涂!你是我从老家挑出来的,我费了多少力气才把你塞进伯府、塞到二房当差?” “你倒好,一桩事就把我多年的心血全毁了!你知不知道二太太要是查到你跟我这层关係,连我也摘不乾净?到时候我在这府里几十年的根基都要被你连根拔了!” 翠儿的眼泪又涌出来,她跪了下去,拽著丁嬤嬤的衣摆,声音发颤:“嬤嬤!嬤嬤您救救我……奴婢知道自己错了,奴婢前些日子一直记著嬤嬤的话,在二太太跟前小心翼翼的,什么都不敢多嘴,可越是小心就越怕出错,越怕出错就越紧绷。” “上回接风宴后,二太太心情一直不好,动不动就刺奴婢两句。奴婢日日提心弔胆,怕她查出奴婢和嬤嬤是同乡的事,夜里都睡不踏实。” “那天晚上二老爷拉住奴婢的时候,奴婢当时也是脑子里嗡的一声就懵了,半推半就地就……就……”她的声音断在那里,像是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丁嬤嬤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骂不出新词,最终只化作一句压著怒气的低吼:“你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翠儿跪在地上,攥著她衣摆的手指节发白,连连摇头:“求嬤嬤救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丁嬤嬤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夹道两头的方向,確认没有人在附近,才重新把目光落在翠儿身上,声音沉了几分,像是在跟翠儿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二老爷也是个糊涂人,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是什么性子?早几年老太太在方氏嫁进来前给他安排过一个开脸的丫头,后来方氏自己又指了一个通房丫头,可哪一个在方氏手底下待超过三个月了?一个被说『手脚不乾净』打发去了庄子上,一个被说『身子不好』送回了老家。” 嬤嬤说到这里嘆了口气,声音也跟著低了几分:“老太太那边也不是没提过,可一提方氏就哭就闹,嘴里还念叨著自己在六部当差的娘家,老太太也拿她没法子,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她说著,思绪又转回到眼前的事上来,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那两个是什么下场,二老爷比谁都清楚,他倒好,自己房里的事才过了几天就忘了个乾净。尤其这回他拉的不是旁人,是你。” “你是二太太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每日贴身伺候,他难道不知道你是谁?可二老爷那个人啊,性子就是个懦的,在方氏那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可不就寻到你头上来了!倒可怜了你白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翠儿也跟著低低地抽泣了一声,没有接话。 丁嬤嬤又嘆了口气,这回声音放低了几分:“这几日你避著她的风头,凡事顺著她,她说什么你就应什么,別顶嘴,也別躲得太明显。这人总有记性不好的时候,府里事多,过一阵子谁还记得这个,恐怕二老爷也记不起你来了。” “等风头过了,我再找个由头,就说你老家那边有人来提亲,你年岁到了,合该回去嫁人了,把你放出府去。到时候你走得乾乾净净,谁也不会再追究。” 翠儿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掛在脸上,眼睛里却忽然亮了一下:“嬤嬤当真愿意救奴婢?” “我不救你,谁来救你?”丁嬤嬤被她那一眼看得嘆了口气,伸手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你记住,这几日什么都別做,別往二老爷跟前凑,別跟任何人多嘴。凡事忍著,等著,等我那边安排好了就来接你。” 翠儿站直了身子,用力擦了把脸,声音低低地、郑重地应了一声:“奴婢记住了,这次一定什么都听嬤嬤的,绝不再惹事。” 丁嬤嬤点了点头,还想再叮嘱一句什么,忽然听见墙根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瓦片,闷闷的,在窄长的夹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个人同时住了口,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墙根那丛矮冬青后面,一只野猫从花盆边上跳下来,踩著青砖地走了,尾巴尖扫过墙角,带起一小片落叶翻了个身。 丁嬤嬤站了一会儿,確认四周再也没有动静了,才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回去吧,別在这儿站著了。” 翠儿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夹道另一头走去,脚步急促,像是有东西追著她似的,丁嬤嬤站在原地多看了几息,也向自己当差的院子里回了,衣摆掠过门槛的时候,忽得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了下来。 夹道重新安静下来,墙根后面的花丛底下,红袖蜷著身子蹲在那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第27章 告密 她是来这儿躲懒的,二太太午睡时候她不用伺候,便溜到花园里寻了个阴凉处歇脚,刚蹲下没一会儿就听见了脚步声。 丁嬤嬤的话、翠儿的话,一句不落全灌进了耳朵里。 她攥著帕子的手指指节发白,心跳快得像擂鼓。 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都远得听不见了,她才慢慢直起身子,膝盖蹲得发麻,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她没有急著走,在花丛后面站著,把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翠儿姐姐这回是完了。 翠儿在二太太面前得脸日子不短了,仗著是太太跟前最得意的大丫鬟,平日里没少拿眼睛夹人,底下几个小丫鬟端茶慢了要挨骂,衣裳叠得不齐整也要被数落半天。 有一回她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了托盘上,翠儿当著所有人的面训了她半盏茶的功夫,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那话她记了大半年了,怎么都忘不掉。 如今老天爷开了眼,让她撞见了这个。 她原以为翠儿顶多是个狐假虎威的,没想到藏了这么大一个窟窿在底下。 爬了二老爷的床这种事一旦被二太太知道,別说翠儿,连丁嬤嬤也討不了好去。 她先前还怕翠儿在太太面前得势,自己永远翻不了身,如今这一桩把柄攥在手里,翠儿那把椅子怕是要坐不稳了。 红袖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土,从花丛后面绕了出来,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住了,换成了一副清清爽爽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 她看了一眼夹道两头,四下无人,便快步往东跨院的方向走了。 裙摆扫过青砖地,带起一小片落叶翻了半个身又落回去,她连头也没回,一溜烟的就走了。 红袖从夹道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她先回自己屋里换了件乾净衣裳,对著铜镜把头髮重新抿了一遍,又理了理衣襟。 镜子里那张脸压著一层薄薄的兴奋,嘴角想往上翘,又被她硬生生抿住了。 她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把方才听到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漏掉半句,才站起来往外走。 翠儿不在,她方才从夹道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翠儿拐进了后罩房的方向,大约是回屋歇著了。 红袖在廊下站了一瞬,確认东跨院正房里没有旁人,才走到门口,朝守门的小丫鬟说了一声:“我有要紧事求见太太,劳烦通传一声。” 小丫鬟进去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侧身掀了帘子,红袖低著头跨进门槛,在方氏榻前跪了下来。 方氏刚午睡起来,从榻上坐起身,头髮还散著,有些慵懒的靠在榻上,见她忽然跪下来,便问道:“听说你有急事相报,到底怎么了?” 红袖没有抬头,把昨天在夹道里听见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说的时候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一字不漏。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奴婢还听见丁嬤嬤说了一句话,她说翠儿姐姐是她本家同乡,当初就是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把翠儿姐姐塞进府里来的,还特意安插在太太院子里当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奴婢想著这件事非同小可,不敢瞒著太太。” 方氏原本还带著几分初醒的慵懒,听到这句话时,神情一下子就绷紧了,她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红袖紧张的咽口水的声音。 可那安静没有维持多久,方氏忽然坐了起来,起身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盯著红袖的头顶,声音像淬了一层薄冰,听著没有波澜,却带著一股让人发凉的紧:“你听清楚了?丁嬤嬤亲口说她跟翠儿是同乡?” 红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紧:“奴婢听得真真切切的,还是丁嬤嬤亲口说的!奴婢不敢有半点欺瞒。” 方氏的心臟抽了一下,她伸手想去够桌上的茶盏,但拿起来后又放下了,茶盏搁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几滴茶水溅到了她衣服上,她也没心思去管。 她本来以为翠儿只是心思浮动罢了,没想到是有人早就埋在她眼皮底下的一颗钉子,丁嬤嬤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人塞进来,图的是什么? 方氏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她在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你方才说,翠儿做了这等事情,丁嬤嬤还打算把她送出府去?”方氏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没有抬高半分,但却像处处压抑著怒火一般,令人脊背发凉。 红袖连忙点头:“是。” 方氏没接话,心里却翻了一滚,翠儿犯的是这种丑事,丁嬤嬤非但不避嫌,居然还有本事张罗著把人送出府去、把事情压下来。 丁嬤嬤这些日子与她来往甚密,她那些私底下的盘算、不便对人言的事,丁嬤嬤也都知道了不少。 她原只当是个八面玲瓏的管事嬤嬤,自己也能利用著,没想到人家早就布好了局,连翠儿这颗钉子都早早的埋到她枕头边上了。 方氏面上的神情越发冷了:“我倒不知道,府里一个奴婢犯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事,丁嬤嬤居然还想瞒上欺下,把人送出去就想当这事什么都没发生了?她倒是有能耐得很。” 红袖跪在地上,声音发紧:“太太说的是……翠儿姐姐平日里仗著太太的信任,在底下没少拿大,奴婢们都不敢吭声。” “可这一桩实在是天大的错处,丁嬤嬤还想著把她送出府去糊弄过去,太太可不能轻饶了她们。奴婢若是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也不得好死。” 她说著,抬起眼皮覷了一眼方氏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声音软了几分:“太太千万別为这些下作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有太太在,她们翻不出什么浪来。” 方氏没有说话。她盯著那几滴溅出来的茶水,茶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湿痕上,將心底的那些不耐烦、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的情感都压了下去。 她开口了,声音不像方才那么绷著了,又像是恢復了往常的圆滑世態:“你是个细心的,翠儿在我身边这些年,我竟不知道她跟丁嬤嬤还有这一层。” 她顿了一下,“今日的事你办得好。先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翠儿。她问什么你都装作不知道,等这件事了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红袖连声应了,低著头退出了屋子。 帘子落下来之后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平,走过迴廊的时候裙摆扫过青砖地,像踩著一阵看不见的风似的。 翠儿正从后罩房那边出来,两个人迎面碰上了,红袖没有停下脚步,只略略弯了一下嘴角,声音不高不低地叫了一声:“翠儿姐姐。” 那一声“姐姐”叫得客客气气的,但尾音微微上翘,压著藏不住的得意,甚至还带有一丝轻蔑。 翠儿脚步顿了一下,努力压下心中的不悦,想起丁嬤嬤的叮嘱,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看红袖一眼,由著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待红袖走远了,翠儿才转身,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转了个弯,红袖方才走的那条路,好像是从二太太院子那边过来的。 翠儿心里隱隱觉得不对,但面上没有露出来,只招手叫了旁边一个扫洒的小丫鬟过来,隨口问了一句:“红袖方才去求见太太了?” 那小丫鬟凑过来,压著嗓子回话:“可不是嘛,翠儿姐姐您不知道,她去的时候脸上就带著笑的,回来的时候更是轻狂,正眼都不瞧我们一眼,走路都带风呢。” 翠儿没有接话。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告诉自己不要轻举妄动,不管红袖得意什么,只要她这边稳住了、什么都別做,等丁嬤嬤那边安排好了把她送出府去,府里这些人爱怎么浪荡都与她无关。 她把心里那口气慢慢咽下去,朝著厨房的方向走了,这几日还是要好好当差的,这会子该去小厨房取方氏午睡后的小点心了。 屋里方氏还坐在榻上没有动,帘子垂著,窗子关了大半,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现在不是时候,她对自己说道。 她若现在动了翠儿,丁嬤嬤那边有的是办法圆回来,她要等一个合適的时机,她要让她们一个都跑不掉! 想到这里,方氏一个用力竟直接將手上攥著的一方帕子撕成两半。 碎布片落在膝头,她盯著看了好一会儿,心中那股火气慢慢沉了下去,转成了別的盘。 不能急,一急,反而打草惊蛇。 要等,等人齐了,灯亮了,什么该来的都来了,她再掀桌也不迟。 前几日门房递了信进来,陆怀瑾说中秋前会赶回来,到时各房的人都在,她偏要选在那个全府最齐整的晚上把这件事掀出来,到时候谁也跑不掉。 丁嬤嬤有十张嘴也圆不回来,陆怀瑜那张闷葫芦的脸她也要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好好掛著,她要看看翠儿跪在老太太面前的时候还哭不哭得出来。 她想到这件事闹开了之后,老太太自然会对她有愧,府里也乱上一阵子,她正好有藉口拿回那些被分走的权力。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掛在唇边没有落下去,像水面上浮了一层东西,底下沉著什么別人看不透的打算。 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响了一声,清脆得很,是翠儿端著一盘精致的点心进来了。 与此同时,姜晚院子里却静得很。 她让青禾把屋里除了小满之外的人都支了出去,帘子落下来之后,屋里只剩下她们三个人。 小满站在桌边,垂著眼,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看不出是否紧张,就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等著。 姜晚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道:“上次感恩寺的事,你没有跟任何人说吧?” 小满声音不高不低的:“太太不让说,奴婢自然不会告诉旁人。” 姜晚看了她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如果下次我要你去做更出格的事,你会不会去做?” 小满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看了姜晚一眼,又低下去,她没有急著答话,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太太可知道,奴婢原本不是被分到您这儿的,到太太院子里伺候这件事是奴婢自己求来的。” 姜晚挑了挑眉,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哦?” 小满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顾太太走了之后,奴婢在府里各处都轮过差事,看过不少事。” “这府里的人心,都是跟著风向走的,谁有权有势,底下人就往谁跟前凑。奴婢是个俗人,也不想免俗。但奴婢也看得出来,太太您不是那种被人牵著走的人,只要太太一直不做糊涂事,奴婢就一直是太太的人。” 她说完了,才抬起眼来看了姜晚一眼,那一眼不卑不亢,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姜晚听完,先是没说话,隨即轻轻笑了一声:“旁的丫鬟表忠心的时候,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什么誓死效忠的话说了一大堆。你倒好,说的全是清醒话,一句好听的都不肯多讲。”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倒是我喜欢的,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小满没接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姜晚收了笑,正色道:“往后府里府外有什么事,我会让你去办。你只管去办,不用事事来问我,有拿不准的再来找我。” 小满应了一声“是”。 姜晚便让青禾亲自送她出去。青禾送完人折回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才开口:“太太就那么信她?她从前可是先太太的人……” 姜晚打断她:“方才那番话你也听见了,感恩寺的事她办了,没有漏出去,已经过了第一关。” “今日我问她做不做更出格的事,她没有急著表忠心,也没有推脱,说的是她自己的判断,她见过什么样的主子,也知道什么样的值得跟。这就算第二关。” 她说著,语气缓了缓,“至於第三关,日子还长,慢慢看就是了。” 她忽然偏过头,看了青禾一眼:“你跟我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重用你?” 青禾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大概是……奴婢运气好吧?” 姜晚听到这个回答,笑了一下:“是因为你对我好,你对我好,我看得见。” “主僕之间,讲究的是將心比心,是日子一天一天处出来的。小满也是一样,她愿意跟我,我就信她,不信她,我也就不会用她。” 她见青禾还在那儿杵著,又笑著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身边不是还有你吗?有你这么个大帮手在,就算小满日后真有什么岔子,我难道还怕渡不过去?” 青禾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有些发烫,嘟囔了一句:“太太都是嫁了人的人了,怎么还跟从前一样爱调笑我……” 姜晚听了,笑得更开了些。 两个人像忽然回到了从前在自家院子里的时候一样,又挨著说了好一阵子閒话。 屋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透进来,落在两人的肩头,暖洋洋的。 第28章 风雨欲来 早上姜晚刚漱了口,青禾端著水盆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理那盆兰花的花叶。 窗外的天光亮起来没多久,院子里露水还没散尽,墙根那几丛秋海棠叶子上掛著水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这是她嫁进来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先坐一会儿,把摆在她房里的那几盆花好好的看一遍。 哪盆该浇水了,哪片叶子发黄了,哪支花茎弯了腰,都处理完了再想別的。 但前几日却顾不上这些,每日天一亮就扎进帐册堆里,和桂嬤嬤、刘嬤嬤对著那些旧帐一页一页地翻,但凡抽出一点空都在查那些数目不对的地方。 今日不同,大体的帐目总算对完了,她终於能鬆一口气,安安生生地坐在这窗边,又拾起了每日晨起便摆弄摆弄花草的兴趣。 青禾把帕子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太太,今儿该您上座了。” 姜晚接过帕子擦了手,知道这是在提醒她,等会儿姨娘她们就要来请安了,她得受了她们的礼,再领著她们一同去老太太那边。 府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妾室每日早起要先到正妻房中伺候请安,正妻受了她们的礼,再领著她们一同去给老太太请安。 只不过老太太每日辰时三刻之前都要在佛堂诵经,不让旁人打扰,所以她们也不必赶得太早,先到她这里坐一坐、说说话,时辰到了再一起往松鹤堂去。 上月她忙著查帐,晨起便与桂嬤嬤刘嬤嬤对帐册子,连著几日都没顾上正经接她们的请安,那些虚礼便都免了。 今儿既然大帐已经理完了,这请安的规矩也该拾起来了。 想著人也该到了,姜晚把帕子放回盆沿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裳,今儿既然来了人,就该好好坐著接一接。 姜晚到了堂屋,在正位坐定,青禾把新沏的茶摆上了桌,又往几案上添了一碟杏仁酥、一碟蜜饯。 屋里窗子开了半扇,风从院墙外头透进来,带著一点秋桂的甜味。 没过多久,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青禾出去看了一眼,回来通传了一声:“太太,姨娘们来了。” 帘子掀开,周姨娘走在最前面,换了一身秋香色的衣衫,耳朵上也掛著一对金玉耳坠,很是应景。 柳姨娘跟在她身后,穿了件天青比甲,今日到显得隆重,不仅插了支鎏金簪子,还带了对玉鐲。 赵通房照例走在最后面,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衣裳瞧著还是有些旧了,但比上回见时乾净齐整了不少,袖口的毛边像是拆了重新缝过,针脚比从前密实许多。 三个人进门之后按著规矩行了礼。 姜晚叫青禾看座,等她们都坐定了才开口:“姨娘们来得早,今儿倒齐整。” 周姨娘端了茶喝了一口:“晨起请安是规矩,前些日子太太忙著帐目的事,妾身们就没来打扰。” “今儿想著该来了,便约了柳妹妹和赵姐姐一道过来。” 她说著看了赵通房一眼,“赵姐姐今儿一早就准备好了,比我还早到了一会儿。” 赵通房坐在最下首,听见周姨娘点她的名,有些不自在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瞧著有些紧张,但没有像从前那样把头深深地埋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了姜晚一眼,像是鼓起了勇气,开口道:“太太,妾身今日过来,是想当面谢您一声。” 她顿了一下,解释了一句:“是有关上回月例的事……” 姜晚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些:“说什么谢不谢的,月例的事本就是府里亏待了你,不该你受那个委屈。” 赵通房听著这话,眼眶微微红了一瞬,又压住了,接著说道:“妾身知道,按规矩通房的份例本是他们怠慢了的,可这些年一直压著没人管,妾身也就习惯了。” 赵通房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目光没有躲开,直直地看著姜晚:“妾身要谢太太的大恩大德,若不是太太替妾身出了这个头,妾身只怕这辈子都领不到该得的。” “妾身在府里这些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正经主子。”她说著便从椅子上起身,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姜晚没料到她行这样大的礼,连忙搁下茶盏,起身绕过桌子,亲手將她扶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她扶著赵通房的胳膊,语气里带著几分温煦,“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说,別自己闷著。你方才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正经主子,往后这个家有你一份,不必动不动就跪。” 赵通房被她扶著站起来,眼眶还红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赵通房应完声便低下头去,耳朵微微泛红,虽然声音还是哽咽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周姨娘在旁边听著,等这话落了地才放下茶盏接了一句:“太太替赵姐姐做主,赵姐姐心里记著呢,妾身们也跟著高兴。” “太太掌了事,先想著身边伺候老爷的人,这是太太的仁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看得见的事。 柳姨娘在旁边点了点头,声音柔柔的:“妾身也觉著太太待咱们姐妹是真心的,上回妾身才提了一嘴姍姐儿认字的事,太太转头就给了那样好的描红帖子,这几日姍姐儿描得可起劲了。” 姜晚听了,先没答柳姨娘的话,目光从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才笑著开了口:“你们也別光顾著夸我,我能在这府里站稳脚跟,一则是老太太肯放手让我做事,二则也是各位姐姐妹妹们肯给我这个脸面,平日里处处帮衬著,没让我一个人唱独角戏。” “所以说呀,如要说什么仁厚,那也是大家的。” 她说著又看了一眼柳姨娘,单独又回了她一句,语气更柔和了几分,“姍姐儿喜欢描就好,孩子学东西,有兴趣比什么都强。” 柳姨娘得了这句话,眉眼间都舒展开了。 赵通房坐在角落里低头喝了一口茶,耳朵尖还是红的,也跟著轻轻笑了起来,像一粒被风吹到墙角的微不足道的种子,不小心碰著了土,忽然就活过来了。 周姨娘看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带著点打趣的意思:“赵姐姐今日倒是主动,以前都是妾身们说话,你只在在旁边听著。今日赵姐姐倒是头一回跟我们说了这么多话。” 柳姨娘见周姨娘打趣,也跟著笑了,声音比平日轻快了几分:“可不是,从前赵姐姐过来请安,除了『太太好』就是『妾身告退』,难得听她多说一句。” 赵通房的脸又红了一层,她低头放下茶盏,声音不大,比方才顺溜了些。 “我知道自己以前性子闷,话也少,又怕说错话得罪了人,所以才什么都憋在心里,不敢跟姐姐们一处说话,这些日子里跟姐姐们处得多了,才发现姐姐们都是好相与的。” “往后我一定多跟姐姐们走动。” 她说著抬头笑了一下,那笑意乾乾净净的,像是初冬晌午薄薄的日头,是温暖的。 周姨娘跟著她后头接了几句,没有让话落在地上,嘴角的笑意也比方才更真了些。 柳姨娘刚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先说了一句“那可太好了”,像是真心替赵通房高兴似的。 赵通房没有再往下说,但腰背挺著,没有再缩回去,整个人瞧著与往日大不相同,再不像从前那样总是缩著了。 姜晚看著她们三人坐在一处说话的光景,周姨娘端正,柳姨娘清柔,赵通房也终於肯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了。 嫁进来之前她是以为府里的姨娘们定是各怀心思,针尖对麦芒的,可真正接触到才明白,坐在她面前的是三个如此鲜活的人。 看著如今她们和她其乐融融的样子,姜晚心里只想著一件事,人心是养出来的。 三个人坐在一处,说著些閒散话,问赏花的事、问孩子的事,声音不高不低地浮在早晨的空气里。 姜晚偶尔接两句,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著,手里端著一盏茶,茶汤温热,手心也温热。 柳姨娘正说著陆姍最近学会认“月”字了,周姨娘也笑著接了一句“比她哥哥当年强”。 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青禾探头一看,正要通传,帘子已经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陆怀瑾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今日穿著一身家常的藏蓝色袍子,但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的衣裳上带著晨露的水汽。 大约是刚从书房那边过来的,姜晚这样想著。 陆怀瑾先是看了一眼屋里坐著的一群人,微微顿了一下。 “你们都在?”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意外。 姜晚站起来迎了一步,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陆怀瑾回来已经住了两日了,头一日从京城赶回来,便立马动身去了松鹤堂给老太太请了安,又去书房翻了大半天的旧公文。 先前从京城传回来的那个消息,有人参了他一本的事,她一直记著,但那两日见他神色如常,没有半分颓唐的意思,她也就没有刻意去问。 昨晚上趁著他在正院吃饭的时候,她便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吏部那边近来可太平?” 他似乎也知道他想问什么,回了一句“同僚之间的小打小闹罢了,左右不过是有人想踩一脚。我站的远,踩不中自然也就散了”。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剥一只螃蟹,手里忙著,头也没有抬,她当时便没有继续追问,看他那个神色似乎也知道確实没有什么大事。 周姨娘起身行了个礼,嘴里的话接得极顺:“老爷来了,妾身们正在给太太请安呢。老爷来得巧,茶还没凉呢。” 柳姨娘也跟著站起来福了福身,赵通房也站起来,站在最末位行了礼,但看样子是恨不得缩在角落里面。 陆怀瑾的目光从她们面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回姜晚身上,姜晚已经让青禾搬了把椅子过来,又添了一盏新茶。 陆怀瑾在椅子上坐下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放鬆了些,像是在自己家里说话的样子:“我方才才想起来,听母亲说,这次中秋节礼单子是你定的?” “確实是老太太让我理的,照著往年的例走,在几处添添改改罢了。” 陆怀瑾点了点头,像是不大意外,又像是听进去了:“母亲说你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又接了一句,“头一回理这些事就能做到这样,不容易。” 姜晚微微垂眼,规规矩矩的回了句:“不过是按著旧例来,当不得老爷这么夸。” 陆怀瑾没有接这个话茬,又喝了一口茶,语气鬆散了几分:“府里的事我回来得少,你看著办就是。有什么拿不准的跟母亲商量著来就好。” 他说完这句便没有再多说府里的事,像是把事情交代清楚了就足够了,转开话题问了一句:“婉儿她们呢?” “去学堂了,还没下学呢。” 陆怀瑾点了点头。 周姨娘端著茶盏接了一句:“大小姐这几日跟学堂新来的教画的先生学画,昨儿画了一只猫拿给妾身看,说等画好了要送给老爷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鬆快,带了几分笑,“妾身瞧著那猫画得圆滚滚的,倒有几分神似。” 姜晚听到这里笑了一声:“说起这个,那天婉儿画完了还拿去给陆昭看。昭儿看了半天,来了句『这猫画得倒比平常写的大字好,起码猫还有神韵,你那字连字形都没有了』” “气得婉儿当时直接把笔都摔了,后来暉哥儿哄了半天,还是说了句『你画的比我好多了,我画的猫怎么看都像一只大灰耗子』,她才消了气,又捡起笔接著画。” 陆怀瑾原本正端著茶盏喝茶,听到,嘴里那口茶差点没咽住,闷闷地呛了一声,茶盏在手里晃了一下。 满屋子人都听见了,却都默契地低著头,没有一个抬眼看他。 他尷尬地咳了一声,把茶盏搁回桌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几个孩子……倒是一天比一天顽皮了。” 柳姨娘在旁边也接了一句,声音小了些但还能听见:“姍姐儿那天瞧见大小姐画画,也嚷嚷著要画,结果拿笔在纸上戳了一团墨,说那是『小鸟』。” 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倒先被逗笑了,像是想起那天陆姍戳完墨之后满脸得意的样子。 陆怀瑾坐在椅子上,听著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孩子们的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隔著一层薄薄的雾气在看这些热闹。 他的目光在周姨娘和柳姨娘之间来回移了一下,最后落在姜晚身上,偶尔接上一两句,並不急著走。 一阵风呼的从门口吹进来,把桌上摊著的半页纸吹得翻了个边,柳姨娘伸手按住,隨口说了一句:“好大的风——” 话还没说完,一个小丫鬟忽然从院门口快步进来,匆匆行了个礼,喘了一口气,声音带著急:“太太,老爷——” “二太太在老太太院里闹起来了,说要请府里的人都过去给她做主!” 第29章 扑空 姜晚一行人到松鹤堂的时候,正厅里围满了人,远远就能听见方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跨进门槛的瞬间,姜晚的目光先在厅內扫了一圈。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得像被墨糊了似的,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怒气。 方氏站在屋子中央,头髮散了一半,脸上掛著泪痕,眼睛红肿,正拿帕子捂著嘴抽噎。陆怀瑜站在她旁边,头低著,指节发白。 屋里还站著几个丫鬟,都低著头不敢动。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开口。 方氏的抽噎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姜晚的目光在方氏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脸色,心里知道场面不能一直这么僵著。 她作为大房的媳妇,方氏的大嫂,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还站著不开口。 她走到方氏旁边,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又拿了块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放得很缓:“弟妹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委屈好好说,说出来,彆气坏了身子,大家都在这儿听著呢。” 方氏的抽噎声顿了一瞬,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姜晚一眼,声音带著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嫂子……你来得正好,你替我说句公道话——” 她说著忽然伸手一指低著头的陆怀瑜,“他自己房里的事管不住,竟把我屋里的大丫鬟给收用了!”说著,她的语气又急了起来。 “我嫁进陆家九年了,我娘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也是正经人家。如今他做出这种事来,我还有什么脸面在这府里待下去?不如回娘家去,也好过在这里受这份气!” 她说著又捂著脸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里还带著抽气的声音。 红袖站在旁边,看著方氏这副模样,也跟著跪了下来:“老太太,翠儿和二老爷那件事是奴婢亲眼看到的。那晚翠儿姐姐从二老爷书房里出来,衣裳头髮都乱著……奴婢不敢瞒著,就告诉了太太,太太这才知道的。”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开口,但姜晚注意到她握著扶手的指节攥得发白,等到方氏的哭声稍稍低下去一些,才沉声道:“够了,哭能哭出个什么来?” 她偏头对桂嬤嬤说,“去把翠儿叫来。还有——把二老爷院子里的人也叫过来,把事情当面说清楚。” 桂嬤嬤应声出去了,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方氏的哭声变成了低低的抽噎,还在继续,但比方才收了一些。 姜晚注意到老太太的目光在陆怀瑜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含著一股冷意,让人发寒。 她伸手拄著拐杖站起来,抄起手边那根紫檀拐杖,朝陆怀瑜的方向走了两步。 拐杖最后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给我抬起头来。”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磨过,落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陆怀瑜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慢慢抬起了头,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紧抿著,目光散著,不肯跟任何人碰上。 老太太的拐杖抬起来,朝他的肩头落下去,打在肩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陆怀瑜没有躲,只是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你多大的人了?”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压下来了,“你若想要通房,跟我说一声,我挑个乾净清白的丫头给你便是。” “你倒好,你把主意打到你媳妇屋里去了,她的大丫鬟你也要动。你大哥不在家的时候你做什么不好?如今倒学会充起大爷的款来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陆怀瑜没有吭声,低著头站在那里。 老太太的拐杖又落了一下:“你倒是说话啊!你前些日子乱搞的劲去哪了啊?” 她说著又骂了一句,“你现在这副窝囊样子给谁看?你媳妇在这儿哭了大半个时辰了,你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陆怀瑜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终於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件事是儿子的错,要打要骂,儿子都认。” 老太太捂著胸口,像是被他这句话气堵住了。 方氏在旁边抽噎了一声,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你一句认错就完了?你一句认错,我的脸面就回来了?”她说著又捂住了脸。 姜晚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插嘴,这时候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得软了些:“老太太先彆气坏了身子。” 她偏头看了陆怀瑾一眼,陆怀瑾接过了话头:“母亲,怀瑜做错了事是该罚,弟妹的委屈也不能不顾。要不如先让怀瑜跪著,等事情理清楚了再说。母亲气坏了身子反倒不值当。”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拐杖终於放下了,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捂了捂额头,“你还杵在那干嘛?没听到你大哥说的话,滚到那边跪著去。” 陆怀瑜没有多话,走到墙边低著头跪了下来。 方氏还在抽噎,但没有像方才那样哭出声了,低著头把帕子攥在手里,又展开,又攥住,像在跟自己较劲似的。 正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翠儿被桂嬤嬤领进来了,她身上穿著一件藕荷色褙子,头髮散著,脸上没有血色。 她进来之后没有抬头,走到屋子中央便扑通跪了下来,声音发颤:“老太太饶命……奴婢知错了……”她说著便磕起头来,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闷响,一下又一下的,像是不知道疼。 老太太没有开口让她停,也没有开口让她继续。她看了翠儿一眼,又看了方氏一眼,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你是二房的人,今日的事,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求的是二太太。” 翠儿的磕头停了一下。她转向方氏,声音颤得更厉害了:“太太……奴婢该死,太太饶命……” 方氏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了翠儿的头髮。 翠儿被拽得仰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脸上就挨了一巴掌,那声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脆。 方氏的手没有停,又一巴掌落下来,声音又尖又利:“我对你不好吗?我把你从二等丫鬟提成我身边的大丫头,吃的穿的哪一样亏待过你?你倒好——你爬到我头上来了?你勾引我丈夫?你还有没有心肝!” 她一边骂一边打,巴掌一个接一个地落下去,翠儿的脸很快就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想躲又不敢躲,只能缩著肩膀挨著。 方氏的头髮散得更乱了,眼睛通红,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怨气一次性全砸在这个人身上。 她终於打累了,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翠儿跪在地上,脸已经高高肿起,嘴角的血顺著下巴滴在地上。 她低下头,想说什么,却忽然弯下腰捂住嘴,乾呕了一声,那阵乾呕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方氏的手停在半空中,陆怀瑜的脊背也僵了一瞬。 方氏顿了顿,她冰冷的目光扫过翠儿,喉咙已然沙哑:“你……你这贱婢,竟还敢在这里装模作样,也不怕脏了老太太的地!” 她说著又要抬手,那巴掌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落下,老太太的声音从主位上沉甸甸地压下来,“方氏。你先住手。” 那两个字不重,但方氏的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停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著没出来,终究没有开口。 老太太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翠儿身上,看了片刻,然后偏头对桂嬤嬤说了一句:“去请刘医女过来。” 桂嬤嬤应声出去了,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翠儿的乾呕停了,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捂著自己的小腹,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刘医女来得很快,她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厅內扫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多问,走到翠儿面前蹲下来搭上了她的手腕。 左右手各搭了一遍,又看了她的舌苔和眼底,站起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行了个礼:“回老太太,翠儿姑娘是滑脉,大约一个月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的目光没有看翠儿,先落在了陆怀瑜身上,声音不高不低的:“怀瑜,你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陆怀瑜跪在墙角,头埋得更低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乾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上个月中旬,大概……十七那晚。” 老太太没有追问细节,又问了刘医女一句:“一个月可对得上?” 刘医女应道:“脉象推算出来大约一个月上下,与二老爷说的日子大致吻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位姑娘身子底子弱,又受了惊嚇,这一胎怕是不太稳当,最好是静养,不能再折腾了。” 老太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会儿,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翠儿身上,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认命的东西。 “把人看管起来,找个乾净屋子让她住著,好吃好喝地养著,別让人动她。等孩子生了再说。” 翠儿跪在地上,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又像是听懂了不敢相信,身子还在发抖。 桂嬤嬤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没有挣扎,扶著桂嬤嬤的手臂才稳住,低著头被人扶了出去。 方氏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著翠儿被扶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跪在墙角的陆怀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倦。 她没想到翠儿一次就怀上了身孕,这不在她的计划里,她原本只想闹出来把人赶走,在老太太面前挣一个“受委屈的儿媳”的姿態,藉机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可翠儿怀上了孩子,老太太说了“等孩子生了再说”,她再闹下去只会显得她不知好歹。 她眨了眨眼,努力把心口的那层湿意压回去,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下来了,但还是带著一点哑:“老太太,媳妇累了,先回去歇著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今晚为难你了,先回去歇著,这件事是怀瑜对不住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就这么算了。” 方氏抽噎著点了点头,红袖上前扶著她。 方氏走了两步又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往厅內某个角落瞥了一眼。 丁嬤嬤站在墙角没有动,她能感觉到方氏的那道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今天是府里的管事向老太太匯报府务的日子,丁嬤嬤、刘嬤嬤、周嬤嬤还有王福等人,方氏挑今天闹,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在场。 所以翠儿跪在那里求饶的时候,丁嬤嬤就站在角落。 方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丁嬤嬤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臟,连呼吸都停止了一瞬。 她看见方氏嘴角浮起一层极浅的弧度,冷冷的,像是刀刃一般,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方氏刚才没有提到她的名字。 丁嬤嬤站在角落里想著,可她知道方氏不说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她像案板上的鱼肉,刀已经悬在上面了,刀柄被人握著,什么时候落下来全看握刀的人什么时候鬆手。 丁嬤嬤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翠儿是她亲手从老家挑出来送进伯府的,她教了她怎么伺候主子、怎么在夹缝里討生活,她觉得这丫头听话、嘴紧、好用。 到头来好用到了头,竟是一把插回自己身上的刀。 她以为自己最多被停职,念著老太太的旧情,也许只是被逐出府去,她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够她在城外买个小院子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可她看了一眼方氏离开时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方氏今天放过了她,不是真的放过了她,是因为更大的东西还在后面等著她。 她后背贴著墙壁,额角那层薄汗在灯火下泛著微光,指甲掐进了掌心,没有鬆开来过。 方氏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跪在墙边的陆怀瑜。 陆怀瑜仍然低著头,脊背弯著,像一株被风吹折之后没有再扶起来的树,连影子也缩成一团,不敢碰上任何人的目光。 方氏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出去了。 方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正厅重新安静下来,姜晚和陆怀瑾还没有走。 老太太扶著额角坐了一会儿,闭了闭眼,像是把一整天积攒下来的力气都卸在了椅背上。 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落在跪在墙角的陆怀瑜身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才从喉咙里吐出来的:“你去祠堂跪著。一日三餐让人送进去,什么时候你媳妇消气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陆怀瑜跪在地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干哑:“是,儿子知道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墙才直起身,低著头往门外走。 老太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姜晚和陆怀瑾身上:“明日等方氏歇好了,你们过去看看她,她心里不好受,你们去宽慰宽慰她。” 姜晚应了一声:“老太太放心,媳妇明日一早就过去。”陆怀瑾也跟著点了一下头。 老太太摆了摆手:“都回去吧,天也不早了。” 她扶著椅背站起来,步子比平日慢了些,往內间走去,帘子落下来,把里面的光遮住了,正厅里渐渐安静下来,青砖地上的影子在日光里拉得很长很长。 姜晚转身往外走。 一阵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廊下的桂花香送了一程,又散了。 她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是陆怀瑾跟著出来了,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两个人静静地走完了那截游廊。 第30章 方氏的清算 第二天一早,东跨院的帘子掀开的时候,方氏已经梳好头坐在梳妆檯前了,她一夜没怎么合眼,眼底浮著一层淡青,但精神比昨晚足了许多。 陆怀瑜还在祠堂里跪著,翠儿被关在西边最偏僻的那间院子里,老太太派了两个稳妥的婆子在门口守著,一日三餐送进去,外人不得靠近。 她即便想趁老太太不注意的时候做什么手脚,眼下也动不了手。 翠儿肚子里那个孩子,確实来得不是时候。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铜镜里的自己脸上,她看著镜中的自己,眼底透著冷意。 她需要一个能在老太太没察觉之前动手的时机,也要想好万一事发怎么把水搅浑,把眼睛引到別人身上。 翠儿动不了,但翠儿身后的人还活著。 想到这,她放下茶盏,对身边一个新提拔上来的丫鬟说了句:“去把丁嬤嬤叫来。” 那丫鬟应了一声“是”,便低著头转身出去了。 方氏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收回目光。 这丫鬟是新提上来的,名叫竹苓,年纪不大,但眉眼安静,做事不声不响的,是她从二等丫鬟堆里挑出来的。 从前翠儿在时竹苓没少被她指使著跑腿,但她从未当面顶撞过一句,方氏看中的就是她这份“稳”字。 至於红袖,虽然替她立了功,可方氏心里清楚那丫头是什么德性。 为人囂张,嘴碎,心思浅薄,得了一点脸就恨不得全府都知道。 翠儿的事才刚过去,她身边不能再留一个只会抖机灵的蠢货。 但红袖那边暂时还不能动,她是亲眼看到丁嬤嬤和翠儿他们之间的事的,是第一个来报信的,往后老太太那边问起来还需要她做人证。 等这件事彻底了结了,她自然会找个由头把她打发得远远的,眼下不过先养著她罢了。 丁嬤嬤来的时候脸上掛著惯常的笑,脚步稳当,看不出半分紧张,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她进门之后先福了一福,声音也跟往常一样:“二太太叫老奴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方氏没有理会她,她手里把玩著手里那只茶盏的盖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才抬眼看向丁嬤嬤。 “別装了丁嬤嬤,翠儿是你调进来的吧?” 丁嬤嬤的笑还在脸上,但那笑容明显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太太这话说的,老奴管著人事调动,翠儿姑娘確实是从老奴手里调到二房的……” “可你不知道她是你的同乡?”方氏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丁嬤嬤,你把我当傻子耍了几年了?你以为我现在还不知道?还想將我糊弄过去?” “翠儿是你从老家挑出来的,你费了大力气把她塞进伯府,又特意安插到我房里。你在府里经营了这些年,我也跟你打过几回交道,你干的事,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我不说,不代表我不记得了。” 丁嬤嬤的笑意彻底僵住了,她的嘴又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来圆,但方氏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只见方氏忽然把手里的茶盏连同盖子一起摔了出去,茶盏擦著丁嬤嬤的额角飞过去,砸在她身后的门框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丁嬤嬤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额角被一片碎瓷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渗出来,顺著鬢边往下淌。 “太太饶命!”丁嬤嬤扑通跪下来。 她跪在地上的时候连膝盖磕在碎瓷片上,划破了膝盖都没有在意,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顾著磕头。 那副样子跟翠儿昨夜跪在正厅里时一模一样。 方氏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她,胸口那口气终於鬆了半分。 她跟丁嬤嬤打过太多次交道了,从前她觉得这人脑子灵活、门路多,在府里各处都有人脉,便也愿意跟她来往。 可如今想来,丁嬤嬤在她面前这么多年,恐怕从来没有把她当成真正的主子看过。 她在她的眼里不过是一个好用的人脉、一条好用的路子。 她连丁嬤嬤把同乡安插在自己身边都不知道,这些年她在丁嬤嬤眼里怕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你起来。”方氏的声音冷下来了,“別磕头了,你磕再多,翠儿的事也洗不乾净。” “丁嬤嬤,你聪明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我不管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你在我身边埋了人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丁嬤嬤跪在地上没有动,她抬起头的时候血跡已经糊住了她的眼睛,但她也没有顾得上去擦,声音干哑:“太太,老奴没有不忠的心……翠儿確实是老奴同乡不假,当初老奴把她调进府里时,只是恰巧见太太您房里有空缺的,是个好去处,所以才將她调到您这的……老奴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来……” 丁嬤嬤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快步走到门口,通传了一声:“太太,大太太和大老爷来了,说是得了老太太的吩咐,代老太太过来看看太太。” 方氏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朝竹苓使了个眼色。 竹苓会意,快步走过去把丁嬤嬤从地上扶起来,推著她轻手轻脚地往后门方向走。 方氏又看了丁嬤嬤一眼,那眼神像一根针:“丁嬤嬤,你先回去吧,今天的话,你该说说不该说不说,心里应该清楚。要是让我听到什么不该传的——” “老奴明白。”丁嬤嬤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竹苓带著丁嬤嬤从后门出去了。 方氏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那摊茶水,皱了皱眉:“把地上收拾乾净,快。” 剩下的丫鬟手忙脚乱地蹲下来捡碎片、擦地面,用帕子把血跡抹乾净了。 方氏理了理衣襟和髮髻,確认看不出方才那场交锋的痕跡了,才朝门口方向扬了扬下巴:“快將大哥和大嫂请进来吧。” 姜晚和陆怀瑾一前一后跨进门槛的时候,地上已经收拾乾净了,碎瓷片不见了,水渍也被擦掉了,只剩一点湿痕在青砖上还没有完全乾透。 方氏坐在椅子上,气色比昨晚好了些,只是眼眶还有一圈淡淡的红。 她见姜晚进来便起身迎了两步,嘴角勉强弯了一下:“嫂子来了,大哥也来了。快坐。” 姜晚扫了一眼那处有湿痕的地方,青灰色的砖面上还有几点飞溅的血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心里掠过一丝念头,方才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但方氏不想让他们看见,姜晚决定先试探一下。 “弟妹今日可好些了?刚才我和你大哥在廊下听见里头慌慌张张的,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是怎么了?”姜晚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温和。 方氏在对面坐下来,伸手拢了一下鬢角的头髮,先答了一句:“让嫂子担心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底下几个笨手笨脚的丫鬟打碎了茶盏,一时气不过说了她们几句。” 姜晚听了,接过话头安抚了一句:“弟妹也別太跟那些奴才置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方氏点了点头,神色缓了些:“嫂子说的是。只是昨晚上大半宿没睡著,翻来覆去想了那档子事,今早起来头就沉得很。”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没有继续往下说。 姜晚见她不愿再提,便也不再追问,只把话头转回关心她身子上来:“弟妹还是要多歇息,身子要紧,有什么事慢慢来,別把自己熬坏了。” 陆怀瑾在旁边接了一句:“老太太也担心你,特意叮嘱我们一早过来看看你,见你精神还好,她也放心些。” 方氏听了,神色微微鬆动,垂下眼:“劳老太太掛心了,媳妇没什么大碍,歇两日就好了。” 几人又坐著说了些场面话。 都是让她放宽心、別跟陆怀瑜置气太久、老太太自然会给她一个公道之类的。 方氏也都一一应了,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 又说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姜晚见她面上確实带著倦意,便不再多留,主动站起来道:“那弟妹好好歇著,我们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只管让人过来说一声。” 方氏也起身送了送,姜晚和陆怀瑾便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竹苓已经回来了,她靠在椅子上慵懒的问道:“丁嬤嬤从后门出去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没有,奴婢走的是后罩房那条路,避开了人。” 方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31章 投诚 丁嬤嬤从方氏屋里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竹苓扶著她从后罩房绕了一条小路出去,到夹道尽头才鬆开手。 丁嬤嬤扶著墙站了一会儿,手心里全是汗,额角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拿帕子按住了,帕子很快洇出一小片暗红。 她站在墙根底下缓了好一阵才敢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的时候后背凉颼颼的,她才知道自己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扶著墙,心里飞快地转著念头。 方氏那句话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方氏不是嚇唬她,是真的要动手了。 翠儿的事已经让她在方氏那里彻底失了信任,而方氏的手段她比谁都清楚,得罪过她的人哪一个有好下场? 她在这个府里几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再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可她不想就这么完了。 她还不想死。 她忽然想到了姜晚。 这个新进门的太太虽然刚来不久,可她做事有条有理,不声不响就让老太太將部分的管家权交给了她,连方氏在她面前都討不到便宜。 丁嬤嬤从前没有正式投靠过她,但也从未明著与她为敌,她手里有人事调动的底细,有这些年府里各房各院的旧帐,这些都是姜晚用得上的东西。 她还有牌可以打,只是从前没有想过要把这些牌递给谁。 但现在她不得不递了,这是她最后一条路。 她回了自己屋里换了一件乾净的衣裳,对著镜子把额角那道伤口用粉盖了盖,不仔细看倒不大明显,她又看了会儿镜子里的自己,把额角的那层粉又按了按,才转身出了门。 她走的是小路,绕开了人多的院落,穿过假山后面的角门,在姜晚院子外面停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让守门的小丫鬟通传了一声。 姜晚正坐在窗下翻那几本帐册,听青禾通传了句“丁嬤嬤来了”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声音与平常並没有什么不同:“让她进来。” 丁嬤嬤进门之后,没有像在方氏那里一样寒暄,而是直接跪了下来,她的膝盖落在青砖地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姜晚放下笔看了她一眼:“嬤嬤这是做什么?” “太太,求太太救救老奴。”丁嬤嬤的声音带著哑,跟往常那个圆滑得体的管事嬤嬤判若两人。 “翠儿的事老奴认,老奴不该瞒著二太太把同乡安插进府里,也不该在二太太跟前帮著翠儿遮掩。” “太太方才去二太太屋里时,其实老奴也在,当时老奴被她叫进房里问话,后来外头传话说太太和老爷来了,她就让人把老奴从后罩房送出去。” 姜晚听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丁嬤嬤的额角,那层粉扑得比平日厚,但仔细一看还是能瞧见底下隱隱泛著青紫的痕跡。 她心里有了数,恐怕她在方氏屋里的青石砖上看到的血跡就是丁嬤嬤的。 丁嬤嬤没有察觉姜晚的视线,接著说了下去:“老奴出来的时候才算彻彻底底地想明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她今天叫老奴过去,是想说等把翠儿那笔帐算完了,接下来就该算老奴的了,她眼下不动手,是觉得老奴还有用。等翠儿的事彻底了结了,腾出手来,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老奴。” 姜晚看著她没有说话。 “老奴知道太太现在府里管著事,也知道太太跟二太太不是一条心。” 丁嬤嬤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老奴愿意把老奴知道的、老奴经手过的事告诉太太。” “二太太指使老奴做过的事,譬如打探库房、调换人手、替她给某些人传话之类的活,老奴都记著。” “翠儿的事老奴也有话说,当初翠儿来找老奴,说她想去二房当差,说二房是个好去处。老奴当时信了她,以为她只是想求个安稳……后来才知道她存了那份心思,可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姜晚听完她这一大段话,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嬤嬤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丁嬤嬤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老奴想求太太替老奴在老太太跟前说句话,老奴不求別的,只求能出府。不管是被遣散还是被赶出去,老奴都认,只要不落在二太太手里,老奴这条命就能保住。” 姜晚看著她,心里把那番话过了一遍。 丁嬤嬤说的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临时拼凑出来救命的,她一时还分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她心里清楚——她其实保不住丁嬤嬤。 上次丁嬤嬤闯库房那件事之后,老太太必定已经暗中查过了。 丁嬤嬤这些年做的事,桂嬤嬤、刘嬤嬤、周嬤嬤她们几个並非毫不知情,她们也收过一些小恩小惠,只是没有丁嬤嬤做得那么过,所以从前老太太不管事、不问帐的时候,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著那层薄薄的体面,谁也不主动去捅破。 可如今局势不一样了,姜晚进了门,帐目翻了,王福的烂帐见了光,这层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桂嬤嬤她们几个心里清楚,与其等著老太太亲自查到自己头上,不如主动去把话说开,还能落一个“戴罪立功”的名声。 老太太那边自然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声张,毕竟闹开了等於承认自己这些年管教不严,底下的人吃里扒外她都不知道,所以她必然会从轻发落那几个主动坦白的,但绝不会轻饶丁嬤嬤这种被查出来的。 姜晚把这些念头在心头过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底。 丁嬤嬤今日来求她,恐怕是病急乱投医,就是因为太急,居然完全没意识到府中如今的局势。 姜晚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她扶了扶额角装作头疼的模样,语气淡淡的:“嬤嬤先回去吧。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了,至於要不要帮你,我得想一想。” 丁嬤嬤跪在地上等了片刻,抬起头看了姜晚一眼,像是想从她脸上读出什么痕跡来,她没看到什么希望,脸色灰败了几分,她低下头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姜晚又开口了:“你方才说,你手里有人员调动的底册?” 丁嬤嬤的动作顿住了,像一根即將熄灭的灯芯忽然又被风吹亮了一瞬,她抬起头,眼里浮起一层微微的光:“有。老奴经手过的每一次人事调动都有记录,从哪一年开始、调了谁、调到哪一房、是谁批的,全记在上面。” “將这个底册送过来,你回去等消息。” 丁嬤嬤连声应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打著颤,扶著桌角才站稳,她走后才不到一个时辰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本用蓝布包著的旧册子。 她站在门口把册子递给青禾,又朝姜晚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又低又急:“太太,老奴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不少,可翠儿的事老奴真的不是存心的……求太太务必救老奴一命。老奴愿意把这些年收受的银两都退回来,只求能留一条命出府。” 她说著又弯下腰去,那架势像是要再跪下来似的,姜晚抬了抬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丁嬤嬤退出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脚步在门口反覆磨蹭,才终於转身消失在廊下。 青禾把底册放在桌上,姜晚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往前倒,从今年的翻到去年的,又翻到前年的。 前几页都是些丫鬟调配、婆子调动之类寻常的记录,没什么异常。 翻到第三十多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页记的是三年前的人事调动,一个叫莲心的丫鬟,是以最下等的洒扫丫鬟的身份调进了先太太顾氏的院子,审批的人恰巧是丁嬤嬤。 至於为什么姜晚会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的经歷太离奇了。 从一个洒扫丫鬟升为二等丫鬟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又过了一个月便成了一等丫鬟,升迁速度快得不正常,像是被人一路推著往上升的。 两个月。 从洒扫丫头到贴身大丫鬟,她是谁?从哪儿来的?为什么顾氏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內把一个刚调进来的洒扫丫头提到自己身边? 姜晚盯著“莲心”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很不对劲。 一个洒扫丫鬟在短短两个月內连升数级,直接成了先太太的贴身大丫鬟,把她调进来的是丁嬤嬤,可她升迁的批文上籤的却是主子本人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周姨娘。 周姨娘原本是顾氏的陪嫁丫鬟,顾氏进门两年多没有身孕,便把周姨娘抬了通房,让她伺候陆怀瑾。 周姨娘生了庶长子后,大约过了一年左右,顾氏自己也怀了身孕,接连生下陆昭和陆婉。 周姨娘是顾氏身边最信得过的人,顾氏才会让她做陪嫁丫鬟、才会在无子时主动將她献出去。 那么顾氏身边最后几个月突然多出一个连升数级的莲心,周姨娘应该知道些什么。 姜晚合上底册,顾氏身边的事,周姨娘应该比谁都清楚。 她想了想,抬头对青禾说:“你去请周姨娘过来一趟。”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说我找她问几句话,不必惊动旁人。” 青禾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姜晚站在窗边,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她抬手挡了一下风,又放下来了。 第32章 余波未散 松鹤堂那边今儿格外安静。 正厅的门半敞著,桂嬤嬤站在老太太身侧,手里端著一壶新茶。 刘嬤嬤、周嬤嬤、王福三个人坐在下首,茶已经续了两回,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近来府里几桩要紧事一桩一桩交代了。 中秋节的节礼安排、几个院子该修缮的地方、庄子上的租子该收了。 她说得慢,声音落下去却像石子沉水一样,一句一句都实实在在压进底下坐著的人耳朵里。 没有人敢走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漏掉哪一桩到时候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就那样不疾不徐地说著,底下人也那样安安静静地听著,屋里只剩茶汤偶尔碰著盏壁的声响。 王福坐在下首低著头听,时不时应一声“是”或“老太太说的是”,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可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屋里本该坐四个人。 丁嬤嬤没来,老太太从头到尾也没有提她的名字,更没说为什么少了一个人。 这种刻意的留白比当面训斥更让人不安,他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来什么。 刘嬤嬤和周嬤嬤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也没有提丁嬤嬤的名字。 她们心里都明白,丁嬤嬤怕是要被老太太清算了,今天不叫她来,就是做给剩下的人看的。 王福想著自己跟丁嬤嬤那些年私下里的来往,后背上浮起一层薄汗,不敢往深了想。 对面刘嬤嬤低头喝了口茶,周嬤嬤也垂著眼没有看任何人。 三个人心里各怀心思,但谁都没有开口。 老太太放下茶盏,话锋忽然一转,声音不高不低的:“丁嬤嬤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屋里安静了一息。 周嬤嬤点了点头,刘嬤嬤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垂著眼坐在那里。 王福面上勉强端著一幅从容姿態,嘴角还掛著惯常的笑:“老奴听说了些风声,老太太有什么吩咐,老奴照办就是。” 他说完便低下头去,恭顺谦卑,分寸刚好。 老太太扫了一眼王福,却不应答,只是继续说道:“她经手的人事调动有多少是乾净的,你们心里比我清楚。可她到底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念旧,不会要她的命。” “但府里不能再留她了,你们各自回去把跟丁嬤嬤有关的帐目理一理,该清的清,该断的断。” 王福又说了一句:“老奴回去就理清楚,该断的断乾净。” 周嬤嬤也接了一句:“老奴那边也会理一理。” 刘嬤嬤垂眸行李:“库房那边跟丁嬤嬤没有往来。” 老太太听了,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都回去吧。” 三个人陆续起身告退。 丁嬤嬤此时坐在自己屋里,窗子开著半扇,她的手按在窗沿上,指节发白。 她知道今天老太太叫了周嬤嬤、刘嬤嬤和王福过去,唯独没有叫她,她在这府里待了二十多年,比谁都清楚这种“不叫”是什么意思。 从前这样的议事她从未缺席过,老太太身边的几大管事里头,她从来都是站在最前面那个。 今天这个信號比任何话都清楚,她已经从那个圈子里被划出去了,老太太不再拿她当自己人了。 她坐在窗边,把那阵翻涌上来的心慌往下压了压。 老太太不会要她的命,她伺候了老太太这么多年,就算犯了再大的错,老太太念旧情也不至於下死手。 可老太太不要她的命,不代表別人也不要。 方氏那边她比谁都清楚,翠儿这件事之后,方氏绝不会善罢甘休,就算她被赶出府去,方氏有的是法子让她在外面也活不安生。 丁嬤嬤想到这里,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但昨天晚上她去求了姜晚,把自己手里那本人事调动的底册交了出去,那是她在这府里经营了多年的底子,上面记著这些年她经手过的每一桩人事安排,谁从哪里来、因什么调走、经了谁的手,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她把那本册子交出去的时候,没有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她只求姜晚替她爭一条活路,哪怕是被赶出府去,只要能活著走出去,她什么都愿意。 可姜晚会不会保她,她心里没有底,她们之间没有多年的情分,只有利益交换。 她给了姜晚她想要的,姜晚愿不愿意接,愿不愿意拿这个去跟方氏周旋,全看姜晚怎么想。 一定会没事的。 丁嬤嬤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光正好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明晃晃的一片,可她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暖意。 东跨院那边,方氏正坐在榻子上。 竹苓端著一盏新茶进来搁在桌上,动作轻得没有声音,方氏抬眼看了她一下:“松鹤堂那边散了?” 竹苓低著头应了一声:“散了,老太太今儿把刘嬤嬤、周嬤嬤和王管事都叫过去了,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才让出来。” 方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丁嬤嬤去了没有?” “没有。”竹苓继续说道,“奴婢打听过了,老太太没有叫丁嬤嬤。” 方氏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微笑,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红袖从外头进来,手里端著一碟子新切的果子,见方氏正看著铜镜,便笑著凑上来:“太太,老太太果然没叫丁嬤嬤。奴婢早就说了,那丁嬤嬤如今在老太太跟前已经说不上话了,太太根本不用著急,等老太太那边先动了手,太太再——” “行了。”方氏打断她,语气不重,“你说的是不错,可老太太不动手,我不动手,难道等著丁嬤嬤自己把自己清理出去?有些事,该推的时候就得推一把。” 红袖討了个没趣,端著碟子退到旁边,不敢再开口了,竹苓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安静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方氏瞥了一眼,看见了红袖脸上那一点来不及收回去的不服气。 果然是个沉不住气的,方氏心里想。 翠儿那件事后,她已经不想再有一个心思浮动的丫鬟在身边了,但红袖眼下还有用,老太太那边问起来还要她站出来作证,所以暂时不能动她。 等把丁嬤嬤那头彻底清算完了,她腾出手来,定要亲自挑几个心思沉稳的丫鬟放在身边好好调教。 与其指望这些半路跟来的人忠心,不如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用得放心。 先留著吧,等翠儿那件事彻底了结了,她自然会找由头把人打发走。 方氏收回目光,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了句:“翠儿那边有没有动静?” “没有,老太太派的那两个婆子守著,一日三餐送进去,不许人靠近。”竹苓答得很快,“奴婢让人在院子外头远远看著,翠儿姑娘一直没有出来过。” 方氏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红袖端著果碟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几次想开口,见方氏始终没有抬眼,那点话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想著该不该留下来,可又不敢主动贴上去,太太方才那態度已经摆明了不想再听她多说,她再开口只会显得没眼色。 可要她就这么退出去,又有些不甘心。 她站了一会儿,见方氏始终没有再分半点目光给她,终究还是把碟子搁在桌角上,低声说了一句:“奴婢去厨房看看茶点好了没有,回头给太太端来。” 方氏简单地应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盼著方氏能叫住她、或是再多说一句什么,可方氏始终没有抬眼,连目光都没有分过来半分。 她心里那点期待慢慢落下去,终究没有等到那声挽留,只好掀帘出去了。 院门合拢之后,竹苓才开口问了一句:“太太,翠儿姑娘那边……要不要奴婢再去打探打探?” “不用了。”方氏放下茶盏,“老太太派人守著,你去打探反而惹眼,等著就是了,总会有破绽的。” 竹苓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偏院那边门关著,窗也关著。 翠儿坐在床边,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隔著衣裳,其实什么都摸不出来,但那个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跳著,提醒她还活著。 她在这里已经被关了好几日了。 最初的慌乱和恐惧慢慢落下去之后,脑子反而清楚了些。 来她这送饭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话不多,但眼睛灵活,在送饭的时候总是眼睛乱瞟,扫过院子里的陈设,又扫过她的脸,最后目光总会落在她的肚子上。 翠儿留心了她两天,趁第三日她送饭时,从袖口里摸出一根银鐲子塞了过去,那是她出事那日手腕上戴著的东西,被押进偏院时竟没有被人搜走。 那小丫鬟愣了愣,翠儿低声说了一句“好姐姐帮我打听打听,丁嬤嬤怎么样了”,又把簪子往她手心推了推。 小丫鬟没有推辞,塞进袖子里走了。 第二天趁著放饭的间隙,那小丫鬟又来了。 她把食盒搁在门槛边,压著嗓子说了一串话。 老太太今儿把府中管事的都叫去了松鹤堂议事,说了大半个时辰才散,唯独没有叫丁嬤嬤。 府里上下都在传,丁嬤嬤怕是被老太太厌弃了,倒台是迟早的事,连底下洒扫的小丫头都在私下议论,说丁嬤嬤这一回怕是翻不了身了。 翠儿听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丁嬤嬤是被她连累的。 翠儿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若不是她在那天慌不择路地去找丁嬤嬤,被红袖撞破,丁嬤嬤不至於被方氏盯上,也不至於落到今天这一步。 丁嬤嬤把她从老家带出来,教她怎么在府里活命,她到头来把丁嬤嬤拖进了泥里。 她靠在床沿上,闭了闭眼,把那阵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又睁开。 她不能就这么等死。 她还怀著孩子,这是她手里唯一的东西,是方氏再恨她也暂时动不了她的倚仗,只要这个孩子还在,她就还有一口气在。 她得活著,得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至於出去之后是走是留、是死是活,都是后话。 等著吧,她对自己说。 总会有机会的。 第33章 旧事重提 姜晚这边屋子里的灯还亮著。 青禾去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周姨娘便跟著她进来了,她进门先行了一礼,请过安后才抬起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屋內,见没有旁人在场,心中便有了数。 姜晚今日叫她过来,怕不是说说閒话那般简单,应当是有要紧的正事商量。 她沉吟了一瞬,试探著开口问了一句:“太太这么晚叫妾身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姜晚没有直接回她,而是拍了拍身边榻上的位置:“周姨娘先过来坐著吧。” 周姨娘犹豫了一瞬,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榻沿上坐下了。 姜晚拿起桌上的册子,翻开到一页后推到她面前:“周姨娘,你看看这个。” 周姨娘低头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府里的人事调动底册,是丁嬤嬤经手的那一本。 她从前跟丁嬤嬤走得近,知道这东西丁嬤嬤从不离手,可如今这本册子出现在姜晚的桌面上,她心里已经浮起一层寒意。 她的目光顺著姜晚手指的方向往下落,落在那个名字上。 莲心。 这个名字赫然印在她眼前,一时竟叫她有些恍惚。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太……怎么忽然把这个拿给我看?” 姜晚没有急著答话,指尖在那两个墨字上轻轻点了一下:“我翻到这一页的时候觉得有些意思。” “一个被临时调到先太太院里的洒扫丫鬟,两个月就升成了一等贴身丫鬟,像这样快的升迁速度真是闻所未闻。”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周姨娘一眼,语气放平了些:“丁嬤嬤这几日的事,姨娘想必也听说了,她如今把这本底册送到我手上,里头记了不少旧帐。” “我翻到这一页,想起姨娘从前是先太太的陪嫁,与先太太情分不浅,府里这些旧事想必比旁人清楚,才想著请周姨娘过来问一问,这个莲心,周姨娘可还记得?” 周姨娘的目光始终落在“莲心”两个字上,没有移开,她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被她压在箱底、以为再也不会翻出来的秘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妾身记得。” 她顿了一下,才接著往下说:“她调进先太太院子里的时候,我还只是个通房,但仍然在先太太身边伺候著。” “那时候先太太已经病了大半年了,是当年生產时落下的旧疾,每年总要犯上几回,可那一次格外重些,缠绵了许久都不见好。” “院子里的气氛总是闷闷的,丫鬟们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著主子,莲心一来就不一样,她嘴甜、会说话,见了谁都笑。” “有一回她在廊下扫地,先太太难得出来透了口气,正站在院子里看那几株海棠。莲心扫到跟前,先太太隨口问了她两句话,她答得俏皮,几句话就把先太太逗笑了。” “自那以后,先太太便常叫她进屋里伺候,不久就又把她提成了二等丫鬟。先太太当时病著,可她性子要强,不肯让外人瞧出半分软弱,帐目上的事一概不肯假手於人,有时候理帐理到凌晨也不肯歇。身子不適又加上劳累,脾气便愈发不稳,时常没来由地发火,底下的丫鬟们个个噤若寒蝉,可莲心总有法子把她哄得开心下来,日子一长,连先太太从娘家带过来的那几个贴身丫鬟,都暗自佩服她这份本事。” “没过多久,先太太身边一个一等丫鬟家里来人提亲,太太便放了她出府嫁人,身边自然而然地缺了个位置,莲心便顺理成章地顶了上去。从那以后,先太太去哪都带著她,渐渐也离不开她了。” 周姨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拿不准该不该往下说。她抬眼看了姜晚一眼,最终定了定心神,语气里多了一分坚定,还是说下去了。 “可是我总觉得……那丫头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姜晚追问道。 周姨娘垂下眼,声音又低了几分:“莲心心思活络,可她那份活络都用在討好太太上了,她对別的丫鬟算不上热络,也不与旁人交心。” “太太那时病著,身边原本有两个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煎药这样的事从来不假手於別人。” “可莲心来了不到两个月,太太竟把煎药的事也交给她了,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太太那样谨慎的人,怎么会把吃进嘴里的东西交给一个才来了没多久的丫鬟?” “我当时跟太太也提过几回,说是不是对莲心太过信任了,毕竟把煎药这么要紧的事,交给一个才来没几天的人,总归不太放心。” “可太太当时只是笑笑,说了句『你多心了,我心里有数』,便没再提了。” 姜晚听完,抬眼看了周姨娘一眼,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没有急著接话。 周姨娘垂下眼,接著说道:“当时太太既然那么说了,我便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可还时常注意著她,发生的那件事我也一直记著。” “那天我路过小厨房,看见炉子上的药罐已经烧乾了,药渣都焦了,可莲心不在,我赶紧让人灭了火堆,又等了小半盏茶她才从外面回来。” “莲心当时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那里,脸色都变了。” “她说老家寄了信来,她许久没有家里人的消息,一时激动就搁下手里的药罐去取了,没顾得上看火候,还求我千万別告诉太太。我应下了,可后来还是去跟太太提了一嘴,不是想告她的状,只是药罐子上的事关係到先太太的安康,万一出了差错,谁都担不起。” “可太太听了,却没有罚她,只说了句:『她年纪小,心性难免浮躁,我已经教训过她了』便让我不必再担心,也不准再提了。” “后来呢?” “后来……先太太的身子越来越弱。药一碗一碗地喝下去,病却一日比一日重,反反覆覆,总不见好,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可就是不见起色。又过了一阵,连顾太太娘家那边都惊动了,亲自派了一位自家培养的的医师过来看,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三个月,人就没了。” 周姨娘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她像是把那段日子又走了一遍,停下来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 “先太太走的时候,我只是个通房,什么也做不了。可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件事,先太太去了之后,我曾在后院撞见过一回莲心和丁嬤嬤说话。” 姜晚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她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那时候先太太刚走没几日,院子里乱糟糟的,我去后面取东西,听见莲心在求丁嬤嬤找个由头把她放出府去。” “丁嬤嬤便问她为什么这样著急,莲心说老家有个表哥来提亲了,家里人很看重这门亲事,让她赶紧回去。” “丁嬤嬤听了,便追了一句,说她好不容易才把莲心安排到顾太太屋里做事的,先太太生前又那样看重她,走哪儿都带著她,就算顾太太去了,凭著莲心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到哪儿都能討人欢心,怎么人一走她倒急著走了。” “莲心当时没有答话,低著头不说话,像是心虚,后来丁嬤嬤拗不过她,嘆了一声,说著算了算了,就按你说的办吧。又感慨了句如果顾太太没有去,往后她的路还光明著呢,可惜终究是……都是命。后来没过多久,丁嬤嬤便把莲心调出府去了。” “我当时听了这些话,心里一直觉得不对劲,先太太生前那么宠莲心,把她从洒扫丫鬟一路提到一等贴身丫鬟,走哪儿都带著,可她走了之后,莲心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甚至顾太太才去没多久就急著要走,连装都不肯装。” “我那时候没有任何证据,也不敢声张。我只是个通房,说出去谁信?没人信,反而会觉得我是因先太太过世,悲伤过度,失心疯了。” 姜晚听到这里,插了一句:“確实很奇怪,当时她负责煎药,会不会是药有些问题?” “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周姨娘摇了摇头,“可等我回过神想去找药渣的时候,早就被倒掉了,什么也找不著。” “更何况当时顾太太病著,请来的大夫都是京里有名有姓的,药方也是换了又换,药渣也查过,什么都没查出来。连顾太太娘家那边都派了人来查过,甚至也怀疑过是后院不寧,有人下毒,连床榻和地砖都撬开来检查过了,但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当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心思慢慢收回来,后来先太太去后一年,我被抬了姨娘,便靠著这层身份开始慢慢接近丁嬤嬤,想著日子久了总会叫她露出什么破绽来。” “可这一查就是三年,什么也没有查到。我试探过她多少回,但凡提到莲心,她半句口风都不肯露,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眼眶已经湿了,但硬撑著没有落下来。 “我知道,太太手里那本底册,是丁嬤嬤送来的,丁嬤嬤这个人,我太清楚了。” “她手里捏著府里上下多少人的命脉,要不是走投无路,她不会把这东西交出来,她一定是怕方氏清算她,才求到太太头上。” “她能把连心安插进先太太屋里,也能把翠儿安插进方氏屋里,这些年她在府里埋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我只求太太一件事——” 她说著,忽然在姜晚面前跪了下来。动作不快,但很稳。 “我求太太查一查先太太的死,我知道事情过去太久了,药渣没了,人也没了,可我总觉得那碗药有问题。” “我不敢求太太立刻还先太太一个公道,只求太太不要把这件事放下,先太太待我有恩,我不能让她走得不明不白。” “太太手里既然有了丁嬤嬤的底册,莲心这个名字就在那本册子上,顺著她往下查,总会查到些什么的,我求太太了。” 她的额头低了下去,脊背弯著,整个人蜷在地上。 姜晚沉默了片刻,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轻轻地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语气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先起来。这件事我会查,不单是为了你,更是为了这本册子既然到了我手上,上面每一个名字我都该知道它为什么会在上面。” “丁嬤嬤那边,老太太已经容不下她了,她手里的东西迟早会一样一样地摊开来。” 周姨娘被她扶著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但嘴唇紧紧抿著,点了点头,像是把一口气终於咽下去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最后只留了一句:“我替先太太谢过太太。”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姜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那本册子还摊在桌面上,她伸手把册子合上了,手指按在封面上没有动,抬眼望向窗外。 院墙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树影底下悄悄移位。 她转身对青禾说:“备一下,我要去松鹤堂。” 青禾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去拿灯笼了,姜晚把桌面上那本底册收进匣子里,一併带上了。 她跨出门槛的时候,风从廊下穿过来,把她身后的帘子轻轻掀了一下,又落了下去,她沿著游廊往前走,青禾提著灯笼跟在身后。 那阵桂花香跟了一阵,散在没有人的拐角里。 风还在吹,人却已经走远了。 第34章 药渣 松鹤堂那边灯还亮著,隔著窗纸透出一片暖融融的黄。 桂嬤嬤正要掩门退出来,抬头就看见姜晚站在廊下,身后跟著青禾提著灯笼,光晕在夜色里拢成小小的一团。 她愣了一瞬,正要开口,姜晚已经先朝她点了点头:“桂嬤嬤,烦请通报老太太一声,我有要事想跟她商量。” 桂嬤嬤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打了帘子,低声说了一句:“老太太请您进去。” 姜晚便跨过门槛,跟著桂嬤嬤穿过正厅,径直往里屋走去。 老太太半靠在引枕上,手里还捏著一卷翻了一半的经书,像是已经准备歇下了,只是还没吹灯。 见她进来,便把经书搁在膝上,抬了抬下巴:“坐吧。”目光又落在姜晚手上捧著的那个匣子上,顿了一下,“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姜晚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没有兜圈子,直接把匣子打开,取出那本蓝布册子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转向老太太。 “老太太,媳妇今儿翻到一桩旧事。”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这是?” “这是三年前调进顾太太院里当差的丫鬟。” 姜晚把册子往前推了推,指腹落在“莲心”那两个字上:“这丫头升迁得太快了,从杂扫丫头到贴身大丫鬟,只用了两个月。” “我瞧著不对劲,便请了周姨娘过来问了几句话。周姨娘说,顾太太走后才第三天,她就急著求丁嬤嬤放她出府,说是老家有人来提亲。” 姜晚停了一下,抬眼看向老太太,“一个那么受顾太太重用的丫鬟,虽说只相处了短短三个月,可顾太太那样捧著她、走哪儿都带著,总该有些情分在。可她在主子刚走第三天就急著要走,连装都不肯装,周姨娘说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总觉得,这丫头走得太急了。” 老太太听她说完,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停了几息,才缓声道:“你说的这个丫鬟,我没有什么印象,不过听你这么一说,確实有些可疑。” 她偏头看了姜晚一眼,“你既然查到这一页上来了,又特意这么晚拿到我跟前来,想必你心里已经有些成算了吧?” 姜晚没有迴避她的目光,坦然道:“周姨娘这个人,媳妇接触过几回,她说话做事向来有分寸,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她说的那些话,媳妇觉得可信七八分。” “再加上丁嬤嬤这些年经手的人事调动本就说不清道不明,莲心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故意调进顾太太屋里的、和顾太太的死有没有关係,媳妇现在还说不好。但媳妇总觉得,这不是巧合。” 老太太默默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偶尔跳一下的声响。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你想查?” 姜晚抬眼看她,语气没有迟疑:“媳妇想把这件事弄明白,不为別的,昭儿和婉儿的娘是怎么死的,他们总该知道。” 老太太又沉默了一会儿,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片刻后她开口:“你查吧。有什么拿不准的,来跟我说。” 姜晚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了一句。 “老太太,府里丫鬟的旧档还在不在?莲心是从外面调进来的,底册上只记了调进来的日期,没写籍贯。” 老太太偏头看了桂嬤嬤一眼。桂嬤嬤心领神会,转身进了里间翻了片刻,拿著一本泛黄的簿子出来,翻到其中一页:“青州府李家村人氏,是三年前二月入府。” 姜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地址,记下了,她出了松鹤堂的门,夜风迎面吹过来。 回到屋里,青禾將灯点上了。 姜晚在桌边坐下铺开纸写了一封信,把莲心的籍贯和到府时间写清楚,又添了一句:“查她回青州之后的事,以及当年给顾太太治病的医师名单。” 她把信纸折好封了口,搁在桌上,做完这些,她才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著眼躺了一会儿,把那几个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青州府李家村,距离这不算近,但也不是够不著的地方。 这件事不宜声张,府里的人不能动,正好用外面的人去查。 第二天一早,她便把小满叫到了屋里。 小满站在桌边垂著眼,安安静静地等著她开口,姜晚没有急著递信,先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带著託付的分量。 “现在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是外面的事。” 小满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太太吩咐就是。” 姜晚把桌上那封封好的信往前推了推:“城南有家聚贤茶摊,你之前跟我去过的,记得吧?找掌柜陈四,把信交到他手上就行,旁的不用多说。” 小满接过信,仔细收进袖中,才抬头看了姜晚一眼:“奴婢这就去。” 姜晚站在窗边看著她的背影穿过院子,从角门出去,门扇在她身后合拢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回到桌边坐下,翻开帐册看了几行又合上了,目光落不到实处,索性起身,又去打理窗台边的那盆兰花了。 小满这边她出了院子后脚步没有停,一路往角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看门的老陈头正坐在门房里喝茶,见她往这边来,探出半个身子问了一句:“小满姑娘,这一大早的往哪儿去呀?” 小满脚步没停,只偏头笑了一下:“太太让我出去买些针线,说想给少爷小姐们绣几样东西,外头铺子里的花色比府里齐全。” 她说著已经从门边侧身走了出去,语气自然得像是真事,老陈头应了一声“哦”便没有再追问,由著她出了门。 直到第三天傍晚,天快要黑透的时候,门房那边递了一个精美的青布包袱进来,是城南那家茶摊铺子送来的。 说是太太前些日子托人订的几两好茶,今儿才到货,青禾接过来掂了掂,捧进屋里搁在桌上。 姜晚打开包袱,里头的確是一罐茶叶,封口严实,闻著有淡淡的清香,她拧开盖子,指尖探进去拨了拨,在茶叶底下触到了被藏起的信封。 姜晚拆开封蜡抽出信纸展开,信是陈四的字跡,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清楚。 “莲心三年前从府里出来时確实回了老家,也就是青州的李家村,但她回去不到半年就病死了,村人说她死得急,像是得了急症。” “我在李家村查访时打听到一个年轻村医,姓李,早年曾在京城仁和堂当过学徒,也是当年跟著师父来伯府给顾太太看过病,我就顺去拜访了李医师本人。” 姜晚的目光停在这里,把信纸往灯下凑了凑,继续往下看。 “李医师说,当年他只是个小助手,记得当时和师父在伯府给顾太太看病时,有个叫莲心的丫鬟给顾太太端药时和他攀谈了几句,聊起来才发现两人是同乡。” “后来等他要走的时候,莲心却偷偷把他拉到一处隱蔽的角落,塞给他一个布包,叫他好好保存,不要告诉任何人,还给了他许多银钱和首饰。” “李医师当时看到那么多银子便应了下来,没有多想,回去打开布包,发现里面是一个瓷罐,里头装著一份药渣。” “他虽然心中奇怪,但想著莲心的嘱咐,还是將罐子封存了起来。之后他又和师父学了两年,便回乡了,在村中开了个小医馆,当了个村医。” “有一次他忽然又想起了这件事,便把陶罐中的药渣打开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凭他的经验,药渣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那味药单吃没有大碍,可若跟顾太太当时的方子配在一起,日子久了人会越来越虚弱,最后像是油尽灯枯一样死去。” “可他清楚地记得,当年他和师父在府中检查药渣时,用的是同一张方子,当时查过好几次都没有问题。怎么莲心后来塞给他的这一份,就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难道他当年查的和莲心后来留给他的,压根儿就是两副不同的药?” 姜晚把信纸放在桌上,心中冒出了无数疑惑。 李医师和他的师父当年查过当时的药渣,没有问题,莲心却单独塞了一份药渣给他,那份里却有问题。 也就是说,很可能有两副药,府中医生在时,莲心熬的是没问题的药方,可平常日子里,顾太太大部分时间喝的那一碗,是动了手脚的。 那她是从哪里拿到的那份毒药?为什么他要下毒毒害顾太太?为什么她要留下药渣这个证据? 以及她为什么急著走,又为什么没多久就病死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让她心里一阵阵发凉。 可最让她想不通的,还是另一件事。 顾太太那样一个在內宅里待了多年的人,难道连身边人的深浅都看不出吗? 莲心到她身边不过短短数月,她怎么就那么信她?自己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难道她真的从来没有疑心过那碗药吗? 她把这些问题压在心底,又把信纸放进床下的暗格里锁好,钥匙收进柜子中。 她又坐回桌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丁嬤嬤。 莲心是丁嬤嬤调进来的,没有丁嬤嬤的审批,根本走不了这么顺,可问题是:丁嬤嬤到底知不知道莲心做了什么? 姜晚认识丁嬤嬤的时间不长,但这几回打交道下来,她看得分明。 丁嬤嬤这个人,贪財、圆滑、见风使舵,手上不乾净的事做了不少,可她有一个底线始终没破:她是老太太的人,她向著府里。 她替方氏传过话、调换过人、收过好处,可那些事说到底都是宅子里头的爭斗,伤的是顏面、是体面、是各房之间的往来关係,不至於动摇伯府的根本。 但害死一个正房太太,这种事,丁嬤嬤做不出来。 她就算再糊涂,也分得清轻重。 一个正房太太的死,府里是要上报京兆府的、是要惊动娘家人的、是会把整个伯府翻过来查的,一旦查出来是府里的人动的手,牵连的不止她自己,连老太太都脱不了干係。 丁嬤嬤伺候了老太太几十年,不至於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莲心的事,丁嬤嬤多半不知情。 可她不知情,那莲心背后的人是谁?是谁把莲心送进来的?又是谁在暗中替她铺路、让她两个月內就站到了顾太太身边? 姜晚想到这里,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丁嬤嬤手里攥著人事调动的底册,如果她知道莲心有问题,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把那一页抹掉、或者乾脆把整本册子销毁,绝不会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把底册主动送到她手上。 因为一旦莲心的事引起她的注意,如果被查出来,丁嬤嬤作为调人进来的审批者,第一个脱不了干係。 可她偏偏把底册交出来了。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丁嬤嬤根本不知道莲心有问题。 她只当是收了份人情、办了桩寻常的调人差事,顺手把人塞进了顾太太的院子,她不知道她手里过的那一页纸,后来可能要了一条人命。 姜晚吹了灯,黑暗里睁著眼躺了很久,把与莲心有关的每一处细节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总觉得有什么线索被自己漏掉了,可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也抓不住那个具体的影子。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秋夜的凉意。 她翻了个身,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急,这才闭上眼睛,可夜里睡得仍不安稳。 第35章 时机已到 姜晚把那封信重新誊抄了一遍,换了一种笔跡,刪去了原信中不宜见人的內容,才让青禾送到了老太太手中。 信送过去后不久,正午时分,桂嬤嬤便过来了,她先是行了个礼,说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姜晚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她到松鹤堂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榻上,手里还捏著那几页信纸,听见脚步声才抬了抬眼。 “你过来坐。” 姜晚在绣墩上坐下,老太太把那几页信纸搁在桌上推了过来,姜晚接过去看了一遍,是她让人送出去的那封。 纸页上还带著摺痕,像是被人反覆看过几遍,她放下信纸,抬眼看向老太太,等著她开口。 老太太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你说这是你陪嫁铺子里的掌柜查来的?” 姜晚早就在心里备好了说辞,她点了点头:“媳妇嫁妆里有一间铺子,位置虽然不算好,但掌柜是个本分人,做事稳妥。” “媳妇想著这种事府里的人不好动,便托他去打听了一下。” 老太太点了点头像是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只说了一句:“陪嫁里有能用的人,倒是好事。”她顿了一下又问,“那个李医师,如今还在李家村?” “信上说是的,他回乡之后在村里开了个医馆,离莲心老家不远。”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指搭在信纸边缘没有收回来,目光落在“药渣”那两个字上停了好一阵才开口:“顾氏走的时候,昭儿才多大?” 姜晚没有答话。 “五岁多吧,刚开始学字。”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 “婉儿那时也才三岁,话都讲不清楚,我一直以为顾氏是病死的,拖了大半年,药也吃了大夫也看了,我以为是老天爷不饶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著,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可要是那碗药被人动了手脚……她才死的。” 姜晚说:“媳妇不敢断定就是有人动的手,但信上说的那些,不像是巧合。” 老太太把信纸折好搁在桌上,她坐直了身子,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先派人去把李医师接进府里来吧,他留著的那罐药渣,既然是证据,我就要亲眼看见。” 姜晚应了一声。 老太太又沉默了片刻,她端起桌上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换了方向:“接人需要几天,在那之前,丁嬤嬤留不得了。” 姜晚抬眼看了她一下:“媳妇也这么想。”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没有移开:“就算李医师那边什么也查不出来,就算那包药渣最后证明是误会一场,丁嬤嬤这些年做的事也够她脱一层皮了。” “帐册上的事、人事调动上的事、还有翠儿那桩,她跟方氏之间的往来我不是不知道。我原本想著,她跟了我这么多年,再大的错也不过是逐出府去,留她一条命,全了主僕一场。可如今又牵扯出这桩旧事来,我不能再把她放在身边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太太说著,目光沉了下去,眼里那点犹豫终於被什么更冷的东西压住了,“念旧情的人最怕的,就是旧情也有到头的时候。” 姜晚听她说完,没有急著接话,把来之前想过的那些猜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说:“老太太,媳妇有个猜测。” “我总觉得,丁嬤嬤当年把莲心调进顾太太院里,也许並不知情。” 她顿了一下,接著说道:“她可能只是收了银子、或是碍於人情,把一个人塞了进去,却不知道那个人是带著什么目的进来的,至於莲心,她確实下了手,但她也怕。” “她把药渣留了一份下来,藏到李医师那里,说明她早就想过万一出了事,自己手里得有点什么东西。可她在顾太太死后那样急著走,走后又不过半年就死了,也不像是病死……” “更像是被人灭了口。所以她到底是在替谁做事,又为什么被人灭了口,媳妇觉得,顺著莲心这条线往下查,恐怕比查丁嬤嬤要紧得多。” “你认为,莲心的背后是有人指使的?” “是。她一个洒扫丫鬟,若没有人背后指点,怎么知道该在药里加什么?又怎么能在短短两个月里从杂役升到一等贴身丫鬟?每一步都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何况她死得也快,更是离奇,半年就没了,像是一颗用完了的棋子,被人隨手清掉了。” 老太太听完,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窗外的光里停了一停,过了许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有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果断:“这件事,暂时不宜再让更多人知道了。” 她没有解释,但那句话落在屋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涟漪只在两人之间散开。 姜晚没有接话,心里却明白老太太的意思。 这件事牵扯到顾太太的死,若传出去说是府里的丫鬟毒死了主母,伯府的体面就彻底碎了。 更何况眼下还没有確凿证据,李医师的药渣还没到、人也没进府,一切都还悬在半空,这件事只能在她和老太太之间走,外面的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语气篤定:“媳妇明白。”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感慨的东西。 “我年轻时管事,雷厉风行,谁也不敢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招,这些年松下来了,觉得身边的人都跟了我几十年了,该给她们留些体面,结果倒好,我念旧情,她们念我的银子,贪恋著我分给他们的权利。” 她说著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往后这府里的事,我不会再鬆手了。丁嬤嬤的事,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再拖的道理,今日就把她叫过来,好好理清这一笔帐吧。” 姜晚没有劝阻,只应了一声:“老太太说的是。” 老太太偏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了出去:“桂嬤嬤,去传丁嬤嬤过来,就说我有话问她。” 门帘外面安静了一瞬,接著桂嬤嬤的声音应了一声“是”,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两下,渐渐远了。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屋里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的风还在吹,偶尔还能听见树梢的沙沙作响,可那些声音像是都隔著一层,进不了这间屋子。 老太太看了一眼姜晚,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查到了这一步,往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你怕不怕?”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著自己膝上那方帕子的摺痕,摺痕在掌心里被慢慢抚平又鬆开。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当:“怕。但查都查了,总不能停在这里。” 老太太没有立刻接话,她偏过头去,目光在那道帘子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近的一个人。 她闭上双眼,像是要把什么从眼前清走,可那个影子太重了,沉甸甸地压在眼皮底下,迟迟不肯散。 她想起丁嬤嬤分到她身边那年才十四岁,梳著两条辫子,连针线都拿不稳,笨手笨脚的小丫头一个。 可就是这么一个笨手笨脚的人,在她被当时的婆母罚跪、膝盖跪得发青的时候,却能笑著递一碗热茶过来,说几句活泼有趣的俏皮话,把她心口那团堵著的气慢慢化开。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人会跟著她一辈子。 后来也確实是跟著她,跟著跟著,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如今回想起来,那张笑脸和现在那张脸,已经判若两人了。 老太太没有再想下去,慢慢睁开了眼,把目光从帘子上收了回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开口了。 窗外的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在远处正在慢慢靠近。 脚步声逐渐清晰,由远及近,有两个人的,是桂嬤嬤带著丁嬤嬤过来了。 屋里的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抬起,在空中对上了。 那一眼很短,却什么都有了,决定、了断、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姜晚先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在那道靛蓝色的素麵棉帘子上,帘上绣著一只展翅的鸟,金线勾出的羽翼在光里微微泛著亮,隨著廊下灌进来的风轻轻颤著,像是隨时要飞起来似的。 姜晚的视线停在那个展翅的飞鸟上,心里却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这几天她一直在想莲心的药藏在哪里,却把另一件事给忘了。 顾家来人查过。 顾氏病重的那段日子,顾家先后派过好几拨人来伯府探望。 起先是问病情、问大夫、问方子,后来顾氏的身子一直没有起色,顾家那边坐不住了,便以“怕伯府照料不周”为由,派人进府来彻查顾氏的住处。 当时老太太没有拦,一则是顾氏確实病得重,顾家作为顾太太的娘家,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二则是老太太心里也存著“查一查也好,让顾家安心”的意思。 於是顾家的人把顾氏住的那间院子翻了个底朝天,地砖撬开过、床榻挪开过、箱笼和柜子一件一件搬出来检查过,连顾氏平日隨手搁在枕边的梳篦和香囊都没放过。 顾氏身边几个丫鬟的铺盖和隨身物件也都一一翻查过。 老太太也派了人跟著,说是“你们查你们的,我这边也得有人盯著,免得传出什么閒话”。 当时谁都觉得这是一场走个过场的查验,查完了什么也没查出来,顾家的人便回去了。 可姜晚现在回头去想,查得那么彻底,连地砖都撬过了,莲心那包药渣、那份多出来的药,她到底藏在了哪儿? 顾氏病了大半年,莲心在她身边贴身伺候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总要反覆下药,不可能只做一次就够。 那药从哪儿来?用完的药渣又扔到了哪里?为什么连顾家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半点痕跡? 除非…… 姜晚的指尖忽然凉了一下。 她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莲心是青州人。而顾氏的娘家,也在青州。 姜晚不敢再往下想了,这个念头太大,大到她一个人的脊背撑不住。 她把它压下去,压在舌根底下,压在目光深处,压在那道帘子被掀起之前最后的那一息安静里。 她的手收在袖中,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 屋中点著的灯花在那一瞬跳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啪”。 帘子被人掀开了。 第36章 问罪 丁嬤嬤跨进门槛的时候,心里还存著一丝侥倖。 她看见老太太坐在上首,姜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屋里没有旁人,桂嬤嬤也退到了帘子外面。 这个阵仗不算大,不像要大动干戈的样子,她想著也许是姜晚当真在老太太跟前替她说了话,再加上老太太念旧,想把事情压下来私下说。 她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老奴给老太太请安,给太太请安。” 可这念头很快就被打破了。 老太太的目光盯著她看了许久,但没有叫她起来,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跪下。” 丁嬤嬤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一声脆响连她自己听著都觉得疼,可真正让她心底发凉的,是老太太对她的態度。 她跪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转,那些侥倖的念头在这一刻全都碎了。 她不蠢,老太太这態度,连名號都懒得唤她一声,明显今日恐怕不是她想的那样私下讲和,而是要清算到底了。 “老奴……”她开口想说几句软话,试著把场面圆回来,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太太打断了。 老太太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沉沉的落在丁嬤嬤心里:“我还没让你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瞬,姜晚坐在老太太旁边,目光落在丁嬤嬤身上,没有开口。 老太太没等丁嬤嬤有什么反应就接著说道:“丁嬤嬤,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是懂分寸的人,可我这几日听说了一本旧帐,翻到了一个名字,也知道了一些好事。”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丁嬤嬤低垂的头顶上,“莲心这个丫头,你还记得吗?” 丁嬤嬤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老太太会提起一个名字,从跪下来到现在她心里翻过无数个念头,想著老太太可能会问帐册上的事、人事调动上的事,甚至可能会提起方氏那边。 可莲心这个名字她確实好久没有听人叫过了,甚至感到有点陌生,毕竟府里进进出出的丫鬟太多了,她经手过的人事底册上积了厚厚一摞,一个三年前调进来的洒扫丫头,本不该在她心里留下什么印象。 可这个名字特殊,因为那个丫头升得太快了。 莲心,三年前以洒扫丫鬟的身份调进顾太太院里,两个月就成了顾太太身边的贴身大丫鬟。 她当时还觉得这丫头有本事,能討得主子的欢心,只是运势不好,才调过去不到三个月,主子便没了。 丁嬤嬤缓了缓,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点试探:“老太太问的可是……先太太院里那个叫莲心的丫鬟?” 见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才继续说道:“老奴记得这个人,那个丫鬟是老奴调到顾太太院子里去做杂扫的,但她狠得顾太太看重,升得很快,老奴当时想著她还是个有大造化的人,只是后来……” 老太太接著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太大关係的事:“她后来死了,回青州老家不到半年就死了,说是得急病死的。” 丁嬤嬤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老太太说这个。 她张了张嘴,乾巴巴地说了一句:“老奴……老奴不知道这件事,她出府之后,老奴就没有留意过有关她的事了。” 老太太看著她,没有接话,偏头对姜晚说了一句:“把册子给她看看。” 姜晚把桌上那本底册翻开,推到丁嬤嬤面前,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清楚,她问道:“册子上记著,那个莲心她是你调进顾太太院子里的?” 丁嬤嬤看了一眼那页册子,又抬眼看了看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像在想怎么措辞才最稳妥。 “是老奴经手的不假。”她顿了一下,“那丫头是个机灵的,当初调进来的时候说是想在府里寻个差事,老奴看她手脚还算利索,就分到了顾太太院里做些杂活,没想到后来她得了顾太太的看重,升得那么快。” “就这些?”老太太终於抬眼看了她。 丁嬤嬤被那一眼盯得后背发凉,赶紧磕了个头:“就这些了,老太太,老奴该说的都说了,旁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瞬,又开口:“旁的。” 这两个字语调平平的,却让丁嬤嬤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姜晚適时开了口,语气倒是比老太太温和些:“丁嬤嬤,我倒有个疑问。” “你当时为什么把莲心调到顾太太屋里?府里那么多院子,你当时是隨机分的,还是有什么旁的原因?” 她的话没有说全,但话里的意思在场的都听得明白。 她是在问丁嬤嬤,把莲心调到顾太太屋里,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隨手一拨。 府里的人都知道,顾太太的院子是个好去处,她屋里的丫鬟比旁院子的都要体面,一个洒扫丫鬟想进那样的地方,要么是主子点名要的,要么是有人花了力气去推的。 若丁嬤嬤没得什么好处,就这么隨意把一个刚进府的小丫头塞进顾太太屋里,怎么想都说不过去。 姜晚问的不是莲心,问的是丁嬤嬤当时手里到底收了什么东西。 丁嬤嬤心里咯噔一下。 她跪在地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布料。 莲心这个人,她確实不是按寻常路子调的。 寻常丫鬟走的是府里採买的程序,一批一批进来,她再根据各处缺额和送来的好处大小,把人分到相应的院子里去。 可莲心不是这样进来的,她是先找了门房的赵婆子,赵婆子又托人递了话到她这里来,说是有人想进府当差,愿意出大价钱。 丁嬤嬤当时犹豫过,但见来人出手阔绰,当时她想著这人不过是看中伯府的富贵名声,她大可以收了钱后隨意给这人一个洒扫丫鬟的名额,塞进伯府里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左右没有什么影响。 后来莲心入府之后,那自称是她母亲的人又送来一笔银子,说听说府里的顾太太性子好,院子也是个有脸面的去处,想求丁嬤嬤把莲心调到顾太太院子里去当差。 丁嬤嬤当时以为,这家人是想攀附顾太太,无非是图个体面,便没有多想,她当时也留了个心眼,只说把人调进顾太太院子里,並未承诺一定能近身伺候。 洒扫丫头而已,进哪个院子不是进? 再加上那笔银子给得厚实,她便鬆了口,把莲心分到了顾太太院里做杂活,可她也没想到,那个丫头进了顾太太院子之后,竟能自己得了顾太太的看重,不到两个月就升到了一等丫鬟。 丁嬤嬤心里琢磨著这些事,嘴上却不敢停太久,低著头回了一句:“老太太、太太,老奴確实……確实收了一些好处,才把莲心调到顾太太院里的,老奴一时贪心,想著不过是个洒扫丫头,翻不出什么浪来,老奴知错。” 说著,丁嬤嬤又磕了好几个响头。 姜晚没有接她这句话,而是不急不慢地开了口:“丁嬤嬤,你这番话恐怕说得不全。” “我这几日打听了一下,莲心进府好像不是走正经採买的路子进来的吧?府里每隔一段时间会从外头买一批丫鬟进来,可莲心並不是那一批里的人。” “她是先找了门房的赵婆子,绕过採买的手续,才进了府,听赵婆子说,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吧,可你怎么没有提呢?” 丁嬤嬤听到这话,后背的汗一瞬间就下来了。 她原以为把“收了好处”这件事认下来,能把这桩旧事翻过去,没想到姜晚连她进门的路子都查到了。 她跪在地上,想开口辩解几句,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晚没有等她回话,又道:“你若是不信我说的话,赵婆子今日正好在门房当差,要不要把她叫过来,当面问一问?她总不会替你瞒著这件事。” 丁嬤嬤听到这里,知道再瞒不下去了,心里那一丝侥倖也被彻底碾碎。 她赶紧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声音发颤:“老奴……老奴確实是收了莲心母亲的好处,才让赵婆子把她从外头弄进府里的。” “老奴当时想著,不过是个小丫头,进府做个杂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又是个机灵的,做事也用心,老奴就没有多想,是老奴鬼迷心窍,是老奴该死,老太太、太太,老奴错了……” 老太太听完她的求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连丁嬤嬤的抽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许久,老太太才突然没头地问了一句:“丁嬤嬤,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丁嬤嬤脊背一僵,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老太太,老奴九岁进府,从最底层的丫鬟做起,老奴性子要强,不甘心一辈子在底下熬著,就一步一步往上爬,总算熬出了头。” “老太太当年嫁进伯府的时候嫁得急,身边没带自己贴身的丫鬟过来,府里便从现有的丫鬟里挑了几个送到老太太院里当差。” “老奴就是那时候被分到老太太身边的,和刘嬤嬤、周嬤嬤她们几个一起,做了老太太的贴身丫鬟,后来陪老太太一起经歷了这些年风风雨雨,算起来……有三十四年了。” “三十四年。”老太太嘆了一声,“你从九岁就跟著我,我信你信了三十四年。” “你贪些银子,在人事上头做手脚,把人往各处塞,这些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著你跟著我半辈子,总不至於闹出什么大乱子来。就算你贪了一些墨,总不至於让伯府惹出什么祸事。” 她顿了一下,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可你知不知道,那个莲心,害死了顾氏?” 第37章 革故鼎新 这话落下来,满屋子静得连窗外的鸟叫都听不见了。 丁嬤嬤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奴不敢!老太太明鑑,老奴怎么会……那丫头怎么……” “你不知道?”老太太冷笑了一声,“你把她调去顾氏院子里的时候,可曾查过她的来路?” “老奴查了!”丁嬤嬤几乎是吼出这三个字,而后意识到自己失態,又赶忙伏低身子,“老太太容稟,那个莲心当初进府,是有一位妇人託了老奴办的。” “老奴以为那人是她娘亲,想著一个小丫头进来当差,又不是什么大事,就……就收了人家几两银子,把她收进来了,可老奴不知道她后来会做出那些事啊!” “几两银子?”老太太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为了几两银子就能把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调进府中,甚至调到当时病中的顾太太身边?” 丁嬤嬤的嘴唇抖了抖,伏低了身子:“老太太明鑑,那人给了老奴很多银子……很多很多,老奴当时一时糊涂,没有多想就应下了,是老奴贪心,是老奴该死。” 她说著,声音越来越低:“可老奴不知道后来她会做出那种事,老奴真的不知道。老奴以为那家人只是想攀附伯府的名头,把女儿送进来沾些光,想著顾太太待下人宽厚,把人送到她身边也不算害了那丫头……” 她说到这里,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不圆,声音彻底低了下去。 “你不知道?”老太太终於动了怒,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叮噹跳了两跳,“你不知道就把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塞进我伯府的门?你不知道就把她直接往顾氏屋里调?你好大的胆子!” “老奴没有直接调!”丁嬤嬤几乎是下意识地爭辩,“老奴当时存了个心眼,那家人给的钱太多,老奴也怕惹祸上身。” “老奴明面上把莲心调去的是顾太太院里不假,可安排她做的只是杂扫的活儿,见不著主子面的。谁想得到这丫头有本事,去了没多久就入了先太太的眼,自己一路爬上去的,这……这跟老奴无关哪!” “老奴真的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法子毒害先太太的,老奴一点都不知情啊!” 姜晚坐在一旁,把丁嬤嬤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她看到丁嬤嬤伏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说话时那股慌张劲不像是装的,姜晚心里有了数。 看丁嬤嬤这副模样,她是真的不知道莲心是怎么下毒的。 药渣和李医师的事,她也不打算主动跟丁嬤嬤解释,那些细枝末节的细节,越少人知道越好,老太太应当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具体的事由。 她又想起方才丁嬤嬤话里提到的那个给了她一大笔银两的妇人,这个人十分的不对劲。 丁嬤嬤是受了重金才把莲心塞进府的,那给她银子的人是谁?她的目的是什么? 姜晚眉头微微蹙起,转向老太太开了口:“老太太,您先別动气,方才丁嬤嬤说,是有人给了她一大笔银两,她才鬆口把莲心放进来的。” “给她银子的人才是关键,重要的是要搞清楚那个人是谁,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太太听了也觉得有理,便看向丁嬤嬤,声音压了下来:“丁嬤嬤,给你银子的那个人,你可曾见过?她到底是谁?” 丁嬤嬤慌忙点头,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急著开口:“见过的见过的。那日有人递话给老奴,说有人要见老奴。老奴出府之后,便有一个茶馆的小廝引著老奴去了街上的听雨楼,老奴就是在那里见到的那个自称是莲心阿娘的妇人。” “那人瞧著四十来岁的样子,穿戴挺体面的,头上还戴著一支白玉簪子,说话也利落。” 姜晚忽然开口:“我让人查过莲心的来歷,她是从李家村出来的,那个村子穷得很,普通人家一年到头连件新衣裳都做不起。” “她家里的情况我也查过,她娘早就没了,家里也穷得叮噹响,既然她娘早就死了,那你见的那位妇人,自称是她母亲、穿得体面还插著支簪子的,身份恐怕是假的。” 丁嬤嬤愣了一下,隨即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忽然想起那日茶楼里见到的妇人,身上穿的虽不是什么綾罗绸缎,可那料子也不差,袖口还压著暗纹,说话间抬手扶茶碗的时候,腕上一对银鐲子晃得刺眼。 当时她只想著银子到手了,旁的什么都没深想,如今再回想起来,李家村那种地方出来的,怎么穿戴得起那样的东西? 如今被姜晚点破,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对,那妇人果真不是她亲娘。 “老奴……老奴当时糊涂!”她终於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老奴只当那妇人是莲心的亲娘,想著她穿得好,许是莲心她爹在外头挣了钱,这才没深究。” “可老奴方才回想起来,那妇人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莲心的名姓,只说有个闺女想送进来,老奴至今不知道那妇人究竟是谁!” 老太太闭了闭眼。 姜晚看见她搭在案几上的手指攥紧了又鬆开,鬆开了又攥紧,像是有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也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 “你还记得那妇人的长相么?”老太太再睁眼时,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著的寒意,丁嬤嬤隔著三步远都觉著冻得慌。 丁嬤嬤拼命点头:“记得!老奴记得!那人右眉尾有颗黑痣,说话的时候爱眯著眼,嗓子有点尖,老奴当时还觉得这人瞧著不像是庄户人家出身,可没敢多问。” 老太太看了姜晚一眼,姜晚会意,微微頷首。 线索断了。 丁嬤嬤说了那妇人的一些特徵,但具体容貌她们还是不清楚的,人海茫茫,光靠一颗眉尾的黑痣去寻人,无异於大海捞针。 更何况事情过去好几年了,那妇人看起来就是早有预谋的,事情办成之后也许早就换了容貌。 莲心前后不一的行为,那两份对不上的药渣,再加上她出府后不到半年就莫名其妙死了,桩桩件件串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安排好了又灭了口。 这样一个步步都算好了的人,想再找到她,怕是难了。 可话说回来,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莲心进府,从头到尾就是一桩被人精心安排的事。 那位自称母亲的妇人,把莲心送进顾家,送到顾氏跟前,然后莲心做了手脚,顾氏就没了。 执行者是莲心,可莲心已经死了,主谋至今查不到影子。 丁嬤嬤是整件事里唯一还能追究的人,也是唯一见过那妇人面容的人。 丁嬤嬤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拼命磕头,额头在青砖上磕出闷响:“老太太开恩!老太太容老奴將功折罪!老奴认得那妇人的脸,只要老太太给老奴一条活路,老奴愿意替老太太把这人寻出来!” “老奴跟在府里四十三年,不敢说旁的,认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只要再让老奴见著那人一回,老奴一定认得出她!” 老太太没接话。 姜晚垂著眼,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丁嬤嬤这番话听著像是將功折罪,可仔细一琢磨,未尝没有给自己留后路的打算。 她说要“寻人”,可谁都知道这人不好寻,若老太太准了她这请求,她就等於得了个活命的由头,能拖一日是一日,很可能这辈子都查不到真相,也找不到那妇人,丁嬤嬤也等不来自己的处决。 可若不答应,直接发落了丁嬤嬤,那唯一的线索就彻底断了,那妇人长什么样,再没人知道。 只剩茶楼那个小廝可能还有些印象,可他每天迎来送往见过的人太多太杂,三年前那一次见面,恐怕早就记不清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丁嬤嬤的额头在青砖上磕出了血印子,久到桂嬤嬤站在门口,袖口已经被自己绞得皱成一团。 “起来吧。”老太太终於开了口。 丁嬤嬤愣了一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起头,额上的血顺著眉骨往下淌,她也没敢擦,只怔怔地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看著她这副狼狈模样,到底嘆了口气:“事情还没查明,我总不能让你跪死在我跟前,但你做了这么多错事,府里也容不下你了。” “明日一早你就动身,去城外的庄子上养著,到了庄子上有人看著你,你安分待著就是,別想著跑,也別想著往外头递消息。” “你若真想將功折罪,就好好活著,把那张脸给我记牢了,我若查得到那人便罢,若查不到,总有要用你的时候。” 丁嬤嬤听懂了。 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白:她的命暂且留著,可也仅仅是暂且,留著她,是因为她是唯一的人证,等哪日这条线索用上了,她是死是活,全看那时候的造化。 她磕了个头,声音哑得厉害:“老奴谢老太太不杀之恩。” 老太太摆了摆手,对门口的桂嬤嬤使了个眼色。 桂嬤嬤快步走进来,伸手去扶丁嬤嬤。丁嬤嬤跪得太久,膝盖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被桂嬤嬤搀著才勉强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松鹤堂的门。 院子里起了风,桂嬤嬤搀著丁嬤嬤慢慢往前走,一路无话,直到绕过影壁,走到无人处,丁嬤嬤才扭头看了她一眼。 桂嬤嬤的眼眶有些红。 丁嬤嬤瞧见了,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你这丫头,还是跟从前一样心软。” 桂嬤嬤吸了吸鼻子,没应声。 她和丁嬤嬤年纪差著一大截,当年她刚进府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丁嬤嬤手把手教她怎么在老太太跟前当差,怎么伺候人,怎么说话做事。 后来她一步步升上来,丁嬤嬤也一直在提携她,哪怕后来丁嬤嬤贪墨的事渐渐露了风声,两人也还维持著面上的和气。 她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我糊涂了,”丁嬤嬤低声说,步子很慢,声音也很慢,“你从小心思就正,在老太太跟前这些年,老太太待你也是实打实的信任。你別学我,別走我的老路。” 桂嬤嬤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丁嬤嬤,你到了庄子上……好好的。” 丁嬤嬤嗤了一声,似笑非笑的:“好好儿的?桂丫头,你比我明白,老太太留我这条命,是留著有用的。等这桩事了了,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桂嬤嬤別过脸去,抬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走吧,”丁嬤嬤拍了拍她的手背,“別叫人看著笑话,你送我出去,回头老太太跟前还有的忙呢。” 桂嬤嬤点了点头,搀著她继续往外走,她心里清楚,丁嬤嬤说的是实话。 老太太留丁嬤嬤一条命,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丁嬤嬤还有用,可等这有用的时候过去了,那时候的处置,谁也说不好。 两人穿过长廊时,恰好遇到方氏院子里的小丫鬟匆匆跑过,手里捧著一碟子点心,像是往哪个主子屋里送的。 那小丫鬟看见丁嬤嬤和桂嬤嬤,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丁嬤嬤额头的血印子上停了一瞬,又赶紧低下头跑了。 丁嬤嬤望著她跑远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桂嬤嬤心里却咯噔一声,方氏那边的人,这会儿瞧见了丁嬤嬤这副模样,回去一传话,方氏能猜不到出了什么事? 她心里清楚老太太的打算,恐怕等明日过后,府里只会传出“丁嬤嬤犯了错,念在旧情,逐出府去”这样的话。 可方氏心眼多,未必会全信。 桂嬤嬤搀著丁嬤嬤的手紧了紧,没有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知道,丁嬤嬤的处置是落定了,可府里这潭水,恐怕才刚刚开始翻涌。 府中以后的平静,怕是剩不了多少了。 松鹤堂里,桂嬤嬤带著丁嬤嬤出去后,老太太闭了一会儿眼。 姜晚坐在她旁边没动,也没出声,只安安静静地等著。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太太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姜晚身上,比方才对著丁嬤嬤时柔和了许多。 “顾氏的事,我私底下还会继续查。”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倦,像是一口气撑著说了太多话,这会儿泄了劲儿。 “丁嬤嬤的处置就先这样吧,暂且留著她,莲心已经死了,昭儿和婉儿那边,你不要跟他们提这些。” 姜晚点了点头:“媳妇知道。” “丁嬤嬤走了,府里的人事调动这一摊子事,现在你拿走吧,这些东西本该就应是你管的。” 老太太从案几下的柜子里取出一串对牌,递到姜晚面前:“这是各处月例银子用的对牌你先收著,明日我会派人去搜丁嬤嬤的屋子,她屋里那些底册到时候一併送到你那边去。” “那些东西你慢慢看,不必急著理完,恐怕还要劳烦你费些时日,若是遇到拿不准的,隨时来问我。” 姜晚看著那串对牌,犹豫了片刻,没有立刻接。 老太太瞧出她的心思,微微抬了抬下巴:“怎么,不敢接?” “不是不敢,”姜晚说,“媳妇只是觉得,婆母在府里坐镇这么多年,顾太太去世后,府里的管家权便分给了各处管事,人事上的事也一直由丁嬤嬤打理著。如今丁嬤嬤倒台得突然,院里的管事们未必服帖,媳妇怕一时半会儿拢不住他们。” 老太太听完,没急著说话,先笑了一声:“你是怕那些管事们为难你?” 姜晚低下头,没有辩解,只轻轻应了一声:“是。” 老太太看她这副模样,反倒被逗得笑了起来:“你啊,不知道府里的那些管事们,个个都是老狐狸。丁嬤嬤要倒台的事,风声早就传遍了各处,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只不过是等今天这个结果罢了。这些人里头,巴不得丁嬤嬤倒台的大有人在,丁嬤嬤倒了,空出来的位置和油水,他们才好从中分一杯羹。” 她说著,带著几分玩笑的意味看了姜晚一眼,“你信不信?等一会儿你从我这儿出去,就会有人送礼到你院门口。府里的这些人,向来最懂风向。就算人事权最后落到谁手里还没定论,可眼下风向標指著你,他们自然会先往你跟前凑。” 老太太笑完了,语气又收了几分:“不过你也別被他们那副热络的样子骗了。那些人就像鱼,权力就是水,离了水他们活不了。今日能对你笑脸相迎,明日照样能为利益反咬一口。”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姜晚身上,声音沉了几分:“所以我才会把这串对牌交到你手上。我相信你守得住这份权。” 姜晚听出这话里的分量,没有再推辞。她上前一步,把那串对牌收了下来。 对牌是铜製的,上头鏨著“月例”两个字,这是管月例的牌子。 丁嬤嬤原本除了人事调动,还管著月例分配,如今这串牌子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手心。 她收了东西,又朝老太太行了一礼:“媳妇定当尽心办好。” 老太太摆了摆手:“回去歇著吧,今日你也累了大半日了,丁嬤嬤这事才开头,后头还有的忙。” 姜晚应了一声,退出松鹤堂,走到院门口时,桂嬤嬤正好送完丁嬤嬤回来,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桂嬤嬤的眼睛还是红的,姜晚没多问,只轻轻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回院子的路上,她手里攥著那串对牌,铜牌凉丝丝的贴著掌心,硌得生疼。 她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丁嬤嬤在府里经营几十年,老太太一朝把她拿走,等於把府里人事上最核心的那根桩子拔了。 这根桩子现在交到她手上,旁人看著是体面,是荣宠,可实际上是个烫手的山芋。 各院管事们伺候的大多是府里的老人了,谁跟谁有交情,谁跟谁结了怨,丁嬤嬤心里都有本帐。 如今换了她来管,那些管事们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少不了要掂量掂量她的斤两。 她一路想著这些,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跟在她身后的青禾看出了她的心事,低声道:“太太可是在愁人事上的事?” 姜晚嗯了一声:“丁嬤嬤在府里的根深著呢,她这一倒,底下的人心不稳是肯定的。” 清河想了想,说:“奴婢倒觉得,太太不必急著把这些人都拢住,老太太把对牌给了您,您就有名分在,那些人再不服帖,面上也得敬著您三分。至於里头的弯弯绕绕,慢慢摸就是。” 姜晚看了她一眼,没应声,心里却觉得这话说得在理。 快到院门口时,远远瞧见秋棠快步迎了上来,她这会儿步子迈得急,到了跟前行了个礼,脸上带著点喜色:“太太回来了!方才您去了松鹤堂的工夫,好几位管事的都派人送了贺礼过来,奴婢已经收进库房里了。” 姜晚脚步微顿:“贺礼?” “是啊,”秋棠一边跟著她往里走一边说。 “先是管帐房王管事那边的婆子送了匹绸子,说恭喜太太接了对牌,接著是库房上的李管事让儿子送了套文房四宝来,也说的是道喜的话。还有花房那边的,厨房上的……” 她掰著指头数了四五个,最后压低了声音,“连方氏院里的婆子都来了一趟,送了盒燕窝,说给太太您补补身子。” 姜晚听完,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她前脚才从松鹤堂出来,这些人后脚就得了消息,贺礼送得比谁都快。 说是贺喜,何尝不是来探她的虚实? 尤其是方氏那边,送燕窝是假,来试探她对丁嬤嬤的处置才是真。 方氏真正想知道的是姜晚有没有庇护丁嬤嬤,也好掂量掂量自己要不要再补上一刀。 “收著吧,”姜晚进了院子,在廊下站定,“送来的东西都记好单子,回头我要对帐的。” 秋棠应了,刚要退下,姜晚又叫住她:“方氏那边的人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秋棠想了想:“来人是个面生的丫鬟,瞧著像是方氏身边新来的。” “她说我们太太知道大太太接了大事,特意让奴婢来道个喜,还说日后大太太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太太那边一定全力配合。” “全力配合。”姜晚把这四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轻轻笑了一声。 她心里明白,方氏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 丁嬤嬤倒了,人事这块空了出来,如今她接了那串对牌,等於把府里月例和人事的权柄都攥进了手里,方氏心里不会痛快,只会在暗处等著,等她犯错、等她露出破绽。 那句“全力配合”,听听也就罢了。 青禾已经沏了茶端上来,姜晚接过来啜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天色,方才在松鹤堂里待了大半日,出来的时候天还亮著,这会儿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云,天边的顏色从淡青渐渐往灰白里走,瞧著像是要落雨。 “要变天了。”青禾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隨口说了一句。 姜晚没接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被她摆在桌上的那串对牌,铜牌在暮色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变天了,可不么。 这府里的天,从今日起就要换一副面孔了。 丁嬤嬤那一套用了四十三年,她走了,人事上的规矩就该重立。 那些送贺礼来的人,今日笑嘻嘻地说著恭喜,明日说不定就要来跟她掰扯谁家丫头的月钱该涨,谁家小子的差事该换。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见真章的时候。 她把对牌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云层低低压下来,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上,暮色便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秋棠匆匆去拿火摺子点灯,青禾跟在她身后进了门,顺手把门帘放下,把那股子凉风挡在了外头。 窗外轰隆一声闷雷滚过去,这场雨到底要来了。 第38章 新官上任一把火 丁嬤嬤被赶出去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遍了整个伯府,第二天一早,各处的风声已经落到了实处,连洒扫的粗使丫鬟都知道管人事的丁嬤嬤倒了。 姜晚坐在正院厅里,面前摆著一摞册子,婆母那边刚把丁嬤嬤屋里搜出来的东西送过来,除了那本人事调动底册,还有一堆对牌、几串钥匙、两本月例帐目,以及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全是丁嬤嬤手底下使唤惯了的丫鬟婆子。 姜晚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她放下册子对青禾说:“把名单上的人都叫过来,就说我有话要交代。” 青禾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有七八个婆子和丫鬟聚在廊下站成一排。 姜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她们一眼,没有绕弯子:“丁嬤嬤被赶出府了,以后人事调动的事便由我来管,你们以前是跟著她做事的,往后还做你们的事,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要差事办得利索,我自不会亏待你们,可要是仗著从前的关係想在我这儿耍滑头,那丁嬤嬤的下场你们也看见了。” 她说完这番话,廊下的人低著头应了一声“是”,看起来倒像是听进去了,可有没有真正听进去,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可接下来的几天,姜晚发现事情果然没有那么顺利。 她吩咐下去的事,底下的人倒是都做了,可做出来的样子总差了那么一口气。 整理旧档的婆子把册子翻得乱七八糟,该归类的没有归类,跑腿的小丫鬟传话拖拖拉拉,到了晚间才慢吞吞地来回话。 每一桩都挑不出大毛病,可每一桩都让人使不上劲,姜晚心里清楚,这些人嘴上服了,心里还没服。 她们跟了丁嬤嬤那么多年,忽然换了人管事,嘴上不说,手上却在等著看她能不能撑住。 她想让这些人真正听她的,就得先拿住领头的那一个。 人群就像羊群,总是盲从的,只要领头的羊动了,剩下的自然也会跟著走。 如今这羊群里领头的,就是丁嬤嬤手下的二把手,名叫王妈妈。 姜晚在接手人事底册之后,特意翻过王妈妈的来歷。 她是府里的家生奴僕,从小在伯府长大,在底下一路熬出来的,早年间人事管事那个位置原本该是她的,她认了当时管帐的婆子做义母,有那层关係托举著,本来已经够到了那个位置。 可偏偏那年丁嬤嬤被老太太派了下来,直接空降成了管事,把她压了一头,也把她熬了那么多年的资歷全堵死了。 后来老太太在府里说一不二,丁嬤嬤又是她身边得意的人,王妈妈再有怨气也只能憋著。 为了活命,也为了不被人踩下去,她反而比从前更卖力地做事,处处妥帖,办事利落,硬生生在丁嬤嬤手下熬成了二把手。 可姜晚心里清楚,那样一个被夺了前程的人,面上再恭顺,心里也不会真正服气。 王妈妈这些年替丁嬤嬤办了那么多事,未必是忠心,更可能是习惯了、也只剩这一条路可走。 如今丁嬤嬤倒了,她心里大概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姜晚想了想,已经有了些头绪,这样的人用利益或许能撬动,但要真正让她做事,得让她觉得跟著自己走,比从前更有奔头。 姜晚心里清楚,若不先把这领头的人制服帖了,底下那些人恐怕也不会老老实实听她使唤。 但一想到这个烂摊子,她还是觉得太阳穴隱隱发胀。 虽然实际上丁嬤嬤只是被老太太赶到庄子上了,但对府里府外都说是犯了错被逐出去的,可她留下的那一摊子事,人事调动、月例分配、各处安插的人脉,样样都要她来接手整顿。 她清楚这是掌权必经的一步,也是因为老太太信任才把这副担子交到她手上,可桩桩件件堆在眼前,还是让人心烦。 头疼归头疼,她心里也明白,丁嬤嬤以前那些规矩必须得改,以前那种“大捞特捞”的路子不能再走了,可也不能把人管得太死,不留一点人情世故的余地。 管得太严,底下人心散了,照样出乱子。 该松的地方松一松,该紧的地方紧一紧,得有一条让人能喘气、又不敢太过分的线,先拿王妈妈开了刀,后面的事才能顺起来。 姜晚思考对策之时,院门口就有人通传,说王福来了。 青禾进来报的时候手里还端著茶盏,放下之后低声说了一句:“太太,王管事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求见。” 姜晚心里大约有数,丁嬤嬤倒了之后,王福坐不住了,丁嬤嬤是管人事的,王福是管採买的,职权之间的来往本来就深,两个人又是同属老太太手下的旧人,如今一个被送出府,另一个不可能还坐得住。 他来,表面上是说中秋採买的事,实际上是想探探口风。 姜晚没有让他等太久,让青禾把人请了进来。 王福进门的时候脸上堆著笑,腰微微弯著,比平时又低了三分:“太太安好,老奴过来是想先跟太太说一声,中秋就在三天后了,今年这节不比寻常,除了咱们伯府主脉,其他分支的叔伯兄弟、各脉的姑母子侄,闔族上下理应都是也要回来团聚的。” “中秋本就是大家宴,再加上太太您是头一年进门,头一回操持这样的场合,届时各房的人都要认个脸面,礼数上不能有半分差池。老奴想著,今年要不要比往年办得更隆重些?若太太觉得该添些什么,老奴这就去安排。” 姜晚听了,神色微微正了正,她確实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中秋本就是闔族团聚的日子,除了伯府主脉这一支,旁支的叔伯、堂兄弟们也要携家眷回来。 今年又恰是她进门后的第一个中秋,也是她接管府务后经手的头一个节庆,若有什么疏漏,丟的不仅是她自己的脸面。 她点了点头:“你说的是,今年確实该办得周到些,你先把要添的东西列个单子出来,我看后再定夺。” 王福应了一声,又往前凑了半步:“另外,上回太太让老奴理的那份往年的採买单子,老奴先前已经派人送过来了,太太这几日忙,老奴也不敢催,不知太太可曾看过了?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老奴好及时改。” 姜晚语气淡然:“你有心了,单子没什么不妥的,都挺好的。” 王福听了,面上神色鬆了松,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终於等到了这一句话,他这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新单子,双手递了上来:“那老奴就放心了,这是今年中秋採买的单子,太太过目。” 姜晚接过来翻了一遍。 中秋节的灯笼、蜡烛、瓜果、糕点、各房赏用的布料,都列在上面了,数目清晰,价格也看著合理。 她心里清楚,丁嬤嬤刚倒,王福这时候不会在帐面上再做大手脚,单子大概率是乾净的,就算有,也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数目,翻不起什么浪。 她也看得出王福这次收敛了不少,若不是丁嬤嬤倒台在前,他恐怕不会这么本分,不过她没有说破,只把单子合上,搁在桌角:“就照这个办吧,若有什么临时要添的,再来报我。” 王福连声应了,但却没有急著走,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太太,老奴还有一桩事,不知道当不当问。” 姜晚看他一眼:“你说。” “是丁嬤嬤那桩事。”王福把声音放低了些,身子微微前倾,一副亲近说话的样子。 “老奴在府里这些年,跟丁嬤嬤虽说各管一摊,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算共事多年,她忽然被老太太赶出府去了,老奴心里头有些不安稳,想著来跟太太打听一句,丁嬤嬤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老奴也好心里有个数,免得日后做事踩了线。” 姜晚听完,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王福在这府里当了这么多年管事,丁嬤嬤被冷落、被叫去问话、最后一夜之间被送出府去,这些动静他岂会不知道? 府里早就在传丁嬤嬤要出事了,该听到的风声他一样不会漏,如今倒装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来问她,无非是借著打探丁嬤嬤的事,来摸一摸她的脾气和深浅。 他说是怕踩线,其实是怕自己就是下一个。 姜晚端著茶盏没有喝,把盖子拨了两下,慢悠悠地放下:“王管事觉得丁嬤嬤犯了什么事?” 王福脸上的笑微微一僵,很快又化开了,语气比方才更谨慎了几分:“老奴不敢揣测,只是外头传什么的都有,有说她贪了公中的银子,有说她跟二房那边往来太密坏了规矩,还有人说她调了不该调的人进来。” “老奴听著这些风言风语,心里实在没底,这才壮著胆来问太太一句。” 姜晚看著他,没有接话。 王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老奴跟丁嬤嬤不是一路人,太太若是不信,尽可以派人去查,老奴这些年经手採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绝不敢像丁嬤嬤那样胡来。” 姜晚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我说过你的帐有问题吗?” 第39章 丁嬤嬤的二把手 王福听到姜晚的这一问,笑容终於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隔了一息才开口:“没有没有,老奴不是那个意思,老奴就是怕太太误会,老奴跟丁嬤嬤不过是面上往来,私底下从无瓜葛。” “你方才说,外头传丁嬤嬤调了不该调的人进来,”姜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接话,“王管事觉得,她调了什么人进来是不该调的?” 王福的脊背明显僵了一瞬,他垂下眼,像是在飞快地组织措辞,过了几息才开口:“老奴也是听底下人閒磕牙说的,说丁嬤嬤当年经手过一桩人事调动,调了个丫鬟进先太太院里,那丫鬟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走了。老奴想著,若只是寻常的调人,老太太也不至於动这么大的怒。” 姜晚心里想,王福消息確实灵通,府里明明没有传出任何风声,他却能打听到莲心的事,虽然说得含糊,但方向已经对了。 这说明他在府里各处都有耳目,看著听话,私下里恐怕一直在盯著各处的动静,得提防著些。 姜晚放下茶盏:“王管事消息倒是灵通。” 王福连忙摇头:“老奴不敢,老奴只是……” “只是什么?”姜晚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压下来的时候,王福后面半句话就咽回去了。 他乾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借著这个动作缓了一下神,才重新开口:“是老奴多嘴了,太太勿怪,老奴就是想著,府里刚动了丁嬤嬤这桩大事,底下人心难免浮动,老奴作为管事,得先把自己管住了,不能给太太添乱。” 姜晚看著他没有立刻接话,隔了片刻才开口:“王管事在府里这些年,做事一向稳妥,老太太也常夸你办事利索,中秋採买的事你照常办著,有拿不准的来问我就行。” “至於丁嬤嬤的事,老太太既然已经处置了,就不必再提了。” 这是有点赶人的意思了,王福当然也听得出来,赶紧连声应了,站起来行了个礼:“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回去把採买的事再理一理,回头把定好的单子给太太送来。” 他退出去的时候步子比来时略急了些,像是有东西在身后撵著他似的。 姜晚坐在厅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茶盏。 青禾从旁边走过来,顺著她的目光也往外看了一眼,顺口说了一句:“王管事走得倒快。” 又往她茶盏里续了一回热水,低声问了一句:“太太,王管事这是来探口风的吧?” 姜晚端起那杯热气腾腾的茶盏暖了暖手,没有急著喝:“不止是探口风那么简单,他是来撇清自己的。” “他方才那番话,句句都在跟丁嬤嬤划清界限,可他越是急著撇清,越说明他心里肯定不乾净。” 青禾想了想,“太太既然知道他帐上有问题,为什么不趁著丁嬤嬤这桩事一起办了他?” 姜晚把茶盏搁在桌上:“丁嬤嬤才倒,府里的人事还没理顺,若我紧跟著再办王福,底下那些管事婆子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不是在整顿,而是在清洗,人心一慌,事情就不好办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份採买单子上:“况且,中秋快到了,採买的事一直是他经手,如今临时换人接手,节前未必理得顺。” “让他先把这桩差事办完,等节过了再腾出手来算帐也不迟。” 青禾想了想:“太太是怕他看出什么来,在採买上动手脚?” “他不敢。”姜晚的语气很平,“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我被查出他帐上的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只会把採买做得比往年更漂亮,好让我挑不出错来。” “可越想把面上做得光鲜,留下的痕跡就越多。”她说完站起来,“走吧,回里屋说话,外头风大,当心著凉。” 青禾应了一声,跟在姜晚身后往里屋走,穿过厅堂时,一阵风从半掩的窗缝灌进来,將她手中那叠册子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 她伸手去抚平,脚步却不自主地慢了半拍,抬眼间,与前方姜晚的背影已落下一段距离,她这才恍然回神,连忙快走两步,重新跟上去,恰好与姜晚隔著半步之遥。 姜晚回到里屋,坐到桌边,从青禾手中接过那叠册子放在桌上,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了开来。 里面记的,正是丁嬤嬤手底下管人事调动的那些人,她目光落在一处折了角的页面上。 那一页记著一个名字,正是让她留了心的那个人,丁嬤嬤手下的二把手,王妈妈。 她管著人事登记和普通丫鬟的调配,丁嬤嬤在的时候,底下人的排班、升迁、调换大半经她的手,连她在丁嬤嬤跟前说的话都比旁人管用,底下的丫鬟们也都认她的面子。 丁嬤嬤被赶走之后,王妈妈虽然还没被正式裁撤,但做事明显不如从前利索了,整日缩著,生怕自己被牵连。 毕竟她是丁嬤嬤手底下的二把手,丁嬤嬤那些事她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如今丁嬤嬤倒了,她怕是正日夜悬心,等著那把火什么时候烧到自己身上来。 姜晚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青禾站在旁边,见她表情凝重,目光落在那页纸上,便问了一句:“太太是在想王妈妈的事?” “她管著人事登记,底下那些丫鬟婆子认她,丁嬤嬤这一倒,她心里发虚,不敢拿主意了,底下人自然跟著人心涣散了。” “要拢住这些人,得先把王妈妈稳住。”姜晚说,“明天一早,你亲自去请王妈妈到我这儿来一趟,就说我有桩事要问她。” 青禾应了一声:“太太要跟王妈妈说什么?” 姜晚想了想:“先不急著跟她说。她来的时候你多留个心,看看我叫她过来时她是个什么態度,是惊慌失措,还是面无异色。” 她心里明白,这两种態度对应两种不同的说法,该怎么拿捏,得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再定。 青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青禾便去请人了,王妈妈当时正在管人事的那间屋子里翻看花名册,手里的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跡还没干。 她面上看著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该看册子看册子,该回话回话,可心里却並不是真的平静。 她知道,如果自己先乱了阵脚,新太太只会看不上她,甚至直接把她裁撤了,她必须在人前撑住,只有让新太太看到她的价值,才有可能被留下来,甚至被扶成真正的一把手。 至少得先保住眼前这个位置。 她也相信,新太太是聪明人,丁嬤嬤刚被赶出去,底下人心浮动,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一口气把所有人都清算了,总得留几个能用的人稳住局面。 王妈妈是在赌,赌新太太不会动她。 她定了定心神,搁下手里的笔,又抬手拢了拢头髮,虽说心里明白该怎么做,但临到真要去了,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跟著青禾往姜晚那边去了。 到了正院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些踌躇。青禾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催了一句:“王妈妈,太太等著呢,快进去吧。” 王妈妈这才迈步跨进了门槛。 她进门之后先跪下来行了个大礼,额头抵著青砖地,声音有些发紧:“老奴给太太请安。” 姜晚正在窗下翻帐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王妈妈起来吧,不必行这样大的礼。” 王妈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不稳,扶著桌沿才稳住身子,她低著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跟从前那种利落泼辣的模样判若两人。 第40章 二把手变一把手 王妈妈低著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姿態放得很低,但目光微微抬起一点,像在暗中打量姜晚的脸色。 姜晚指了个绣墩让她坐,又让青禾上了茶,王妈妈端起来喝了一口,指尖微微发颤,让茶汤在盏沿上晃了一圈。 “我翻了一下丁嬤嬤留下的底册,”姜晚没有绕弯子,语气平平的,“你管人事登记有十六七年了吧?” 王妈妈像是没想到姜晚会先以这件事开头,她点了点头:“回太太,已经十七年零四个月了。” “这些年底下丫鬟的排班、升迁、调换,都是你经手的?” “是。”王妈妈的回答稳当了些,“丁嬤嬤在的时候,老奴替她记著人头的事,她拿了主意,老奴落笔登记。” “哪一房缺人了、哪个人该调了、谁升谁降,都是丁嬤嬤点过头老奴才办的,老奴只管落笔,不管决断。” 姜晚点了点头:“丁嬤嬤走了之后,人事这块的事还没人接手,你手底下那些丫鬟婆子,这几日还能拢得住吗?” 王王妈妈沉默了一瞬,这句话像是正好戳在她的痛处,嘴角抽了抽,她抬头看了姜晚一眼,又低下去,在心里飞快地掂了掂分量,声音也低了下来:“老奴不敢瞒太太,拢不住了。” “丁嬤嬤在的时候,底下的丫头们虽说各有各的心思,但面上还服她,老奴替她传话办事,底下人也都听,可丁嬤嬤这一走,人心就散了,有人急著另寻靠山,有人缩著不敢出头,老奴说句话,底下人当面应著,转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老奴知道自己到底是人微言轻,压不住了。”她说到这里,语气里透出一股恰到好处的疲惫,像是真的撑了几日撑不住了,但又不至於显得窝囊。 姜晚心念一动,他当然听懂了王妈妈的暗示,她是原本丁嬤嬤底下的二把手,如果说她是什么人微言轻,那这府里管事的就没几个真正算得上人物的人了。 但她没有立刻接这句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著王妈妈的神情一点点变得紧张,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说了一句:“你压不住,是因为你没有名分。” 王妈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著些许隱约的亮光。 “你管了这些年人事,底下那些人认你是因为丁嬤嬤信你,如今丁嬤嬤不在了,你说话做事还得看別人的脸色,底下人自然不听你的。” 姜晚说著话的功夫,已经从桌上的匣子里取出一张对牌,搁在桌面上,朝王妈妈的方向推了推,“这张对牌你拿著,往后人事登记这一块,你照旧管著,丁嬤嬤从前是怎么吩咐你的,你照做就是,只是有一桩要改。” 王妈妈的目光落在对牌上,喉头动了动,像是有一口气提到了一半,没敢接,先问了一句:“太太说的要改的是哪一桩?” “往日丁嬤嬤经手人事,有些事做得太鬆了,什么人想进哪一房、谁想换个好差事,只要银子给够了、人托到了,她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后这一条行不通了。” “你手里这张对牌只管登记和排班,任何人要调动,都得先过我这一关,没有我的批字,你不许落笔。” 王妈妈静静地听完,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对对牌,稳稳地接过了那对对牌:“老奴明白了,往后人事上但凡有调动、有进人,老奴一定先来请示太太,绝不敢自作主张。” “还有一件事。”姜晚的语气稍微缓了些,“底下那些丫鬟婆子,都是跟了你许久的人,你手里那串对牌,既是管人的权柄,也是替你撑腰的凭仗。” “你拿著它回去,底下的丫头们自然就知道你的话不是空口说的,人心散不散,全看你怎么把她们归拢回来。” 王妈妈攥著对牌的手指紧了紧,声音也稳了些:“老奴知道该怎么做了,太太放心,老奴回去就把底下的那几个小管事叫过来,把话说明白。” 她站起来又行了个礼,这回比进门时规矩多了,膝盖落地稳当,声音不颤:“老奴替底下那些丫头们,谢太太给条活路。” 姜晚摆了摆手:“去吧。” 王妈妈退出正院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腰背也直了一些,她穿过游廊走到拐角处,脚步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对牌,铜面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她把对牌仔细地收进袖口,拢了拢袖沿,继续往前走。 青禾站在廊下看著她走远的背影,转头轻声问了一句:“太太,王妈妈这个人能用吗?” “眼下能用。”姜晚说,“她管了近二十年人事登记,底下那些丫鬟婆子认得她。” “丁嬤嬤倒了,她正是最怕被一起清算的时候,何况她心里也清楚,丁嬤嬤在时她是被压了一头的人,如今丁嬤嬤倒了,对她来说反而是个翻身的机会。” “现如今我们给她一张对牌、给她一条活路,她比谁都愿意好好做事。” 青禾想了想:“可她毕竟原本还是丁嬤嬤的人,万一她心里还向著丁嬤嬤……” “她要是还向著丁嬤嬤,今天就不会跪在我面前说出那句『拢不住了』。” “人是跟著风向走的,丁嬤嬤是过去的风,她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散了的风跟现在的风向对著干。” 青禾没有再问。 王福这边,他回到自己的帐房,先把门关上了。 他没急著坐下来,先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確定没人跟著,才安心走到桌边坐下。 小伙计正在柜前拨算盘,见他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笔凑过来问了一声:“王叔,怎么样了?太太怎么说?” 王福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她什么都没说。” 小伙计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对,我向她打听了丁嬤嬤那桩事,她没接话。”王福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这越是不接话,我心里越不踏实,她要么是心里有数,等著拿我呢,要么就是还在查,等查够了再动手。” 小伙计的脸色白了一瞬:“那咱们……要不先把帐上的窟窿补上?” “补?”王福看了他一眼,“拿什么补?那笔银子早就花出去了,你上个月才跟我说那批料子帐对不上,还让我想办法平帐。” “如今太太手里攥著丁嬤嬤的那一堆底册,一页一页翻过去,迟早翻到你我和丁嬤嬤勾结做的那事头上。”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现在只能赌她把中秋採买的事先办了,等她忙完这一阵,风声鬆了,再想办法把帐做平。” 小伙计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王叔,你说太太那边……会不会已经拿到了什么?” 王福没有答话,他坐在桌边,手指又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才开口说了一句:“先把手头的事做好,中秋採买的单子再理一遍,数字对好,別留尾巴,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小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又回到柜檯前低头拨算盘。 王福靠在椅背上,盯著桌面上摊开的旧帐册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某一页的边角上,纸页边缘泛著磨损的旧色,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他把那一页合上了,没有继续看。 当天傍晚,王妈妈把底下几个小管事叫到了自己屋里,门关著,窗也关了大半,她坐在桌边,手里捏著那张对牌,没有急著开口,先让几个人坐下了。 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光在墙面上映出一小团昏黄,王妈妈把对牌搁在桌面上,铜面在灯下反了一下光。 “这是太太今儿给我的,”王妈妈的声音不大,但语气跟早上已经不一样了,带著一种底下人熟悉的、久违的稳当。 “往后人事上的事还是我管著,丁嬤嬤走了,规矩要改,谁想调换差事、谁想往上爬,都要先过太太那一关,你们底下人手脚乾净一点,別给我惹麻烦。”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坐在最前面的一个瘦高婆子先开了口:“王妈妈,太太的意思是……咱们这摊子还归你管?” “对牌在我手里,你说归谁管?”王妈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著几分旧日的气势。 “丁嬤嬤是丁嬤嬤,我是我,你们要是还想在我手底下安稳过日子,就老老实实把份內的事做好,別想著跟从前一样走捷径。” “太太可不是丁嬤嬤,有些事她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个瘦高婆子缩了缩脖子,没有再吭声,其他人也陆续点头应了“知道了”“听王妈妈的”。 王妈妈把对牌收进袖子里,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几个人陆续起身出去,门在身后合拢了,王妈妈一个人坐在灯下,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背,青筋浮在皮肉底下,粗糙的指节微微弯曲著。 她又添了些油进油灯,灯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同一时间,姜晚正坐在灯下翻看青禾新整理出来的一份名册,名册上记的是丁嬤嬤近三年经手过的人事调动,哪些人调进来了、哪些人升了、哪些人走了,都列得清楚。 她翻到中间一页,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看了很久,青禾端了热水进来,见她看得出神,轻声问了一句:“太太看什么呢?” 姜晚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边,没有回答,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没什么,先把这份名册收好。” 青禾应了一声接过来,放进柜子里锁好,姜晚站在桌边没有动,手里的茶盏温热,指尖贴著盏壁,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第41章 各人有各话 祠堂那边,日光已没过高墙,撒下暖黄色的光。 陆怀瑜已经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了。 他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整个人弓著背跪在蒲团上,祠堂里光线昏暗,供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低垂的脸上。 供桌上摆著伯府歷代祖宗的牌位,香火不断,烟气繚绕在幽暗的空间里,把他的眼睛熏得又干又涩。 此时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呆望著地上,也说不上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门边停下。 方氏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开开门。” 守祠堂的老僕忙不迭地推开门閂,方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釵,脸上脂粉很淡,但眼角明显泛著红。 乍一看像是哭过的模样,仔细瞧的话,那红色抹得有些匀,从眼尾一直蔓延到太阳穴,恰好显得眼眶肿胀。 “你们都在外头候著吧。”方氏对身后的丫鬟摆了摆手,踏进祠堂。 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了。 祠堂里光线昏暗,香案上的烛火跳了两跳,让陆怀瑜的身影显得忽明忽烁的。 方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起来吧。”方氏开口了,带著一种刻意压下去的柔和,“跪了三天,够了。” 陆怀瑜撑著蒲团想站起来,膝盖刚一动就疼得他嘶了一声,方氏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扶他的胳膊。 陆怀瑜搭上她的手,指尖刚碰到她的掌心,方氏的手腕却软了一下,像是没有使力,整条手臂往下沉了沉。 陆怀瑜一把握空,身子晃了晃,扶著旁边的供桌才勉强稳住。 两人都愣了一瞬。 方氏收回手,別开了脸,陆怀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没说话,扶著桌沿慢慢直起腰。 膝盖涨得发酸,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扯著筋。 “你竟真跪了三天了,膝盖不要了?”方氏的声音带著一股压出来的关切,听起来像是心疼。 “我不过是心里气不过,说了几句重话,你倒真当真了,跪了这么久也不晓得让人来递个话。” 陆怀瑜没有接方氏的话茬,只说了一句:“膝盖疼。” 方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从翠儿说到规矩,从规矩说到脸面,再从他跪祠堂说到老太太那边怎么交代,可陆怀瑜这三个字一出来,那些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她看著他额角渗出的细汗,看著他扶著桌沿微微发抖的指节,胸口那团火鼓了两鼓,最终只化作一声短促的“哼”。 “回去好好歇著吧。”方氏转过身,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老太太那里我会去说,就说是我『心疼你』,亲自把你放出来了。” 她说完就往外走,脚步迈得很快,陆怀瑜在她身后张了张嘴,喊了一声:“辛苦你了。” 方氏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閂,那四个字传过来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片刻后她什么也没答,拉开门閂,跨了出去,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陆怀瑜站在原地,听著方氏的脚步声顺著廊道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扶著墙壁挪了两步,膝盖弯曲的弧度极小,每挪一截就得停下来缓一缓。 祠堂的门又被人推开了。他的小廝顺喜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眼看到他的模样,立马变了脸色:“我的乖乖爷,您这腿都肿了吧!” 顺喜三步並两步衝过来,一把架住陆怀瑜的胳膊。 陆怀瑜没客气,把大半身重量压在他身上,嘴里嘶嘶地吸著气:“慢点慢点,左边膝盖使不上劲。” “何止使不上劲,您这膝盖都紫了!”顺喜低头瞅了一眼,声音都变了调,“爷您也是,说跪就跪,也不跟小的说一声,三天三夜啊,每天送进去的饭都没好好吃过,您当您是铁打的?” “闭嘴。”陆怀瑜被他架著往门口挪,“扶稳了。” 顺喜赶紧收声,把胳膊又紧了紧,搀著他出了祠堂门槛。 外面的光比祠堂里亮了许多,陆怀瑜眯了眯眼,偏头躲了一下。 顺喜一边走一边絮叨:“回去先找大夫看看,这膝盖要是不好好养著,往后落了病根可了不得。您还年轻呢,將来如果考上状元,还要骑马坐轿的呢……” 陆怀瑜没理会他,目光越过院墙的飞檐,下意识地往方氏院落那个方向望去,只是那抹素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道拐角,看不见了。 顺喜扶著他转过迴廊,还在絮叨:“爷,您说太太是来接您的吧?可怎么接了您出来,她自己反倒先走了?连句话都没跟小的交代……” “她交代了。”陆怀瑜打断他。 “哦。”顺喜应了一声,见陆怀瑜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也不再多问了。 陆怀瑜也没再搭腔。 他膝盖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脑子里却一直回想著方氏搭过来的那只手。 她的掌心是冰凉的,手指虚虚拢著,扶他时没用力,也没握实。 迴廊走到尽头,陆怀瑜撑著顺喜的肩膀跨过一道门槛,身后祠堂方向传来老僕落锁的声响,咔嗒一声,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 方氏回到自己屋里,帘子放下之后她站著没动,竹苓见她脸色不对,也没敢问,只端了盏热茶搁在桌上,退到一旁站著。 方氏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心里不痛快。 去祠堂之前她盘算得清清楚楚,要说几句软话把人接回来,要做出贤良大度的样子,要把那桩事在外人面前圆过去。 她都做了,可陆怀瑜那句“辛苦你了”像根针似的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原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闷著不说话,或者被她数落两句就低下头去,她料准了他的反应,所以什么都准备好了。 可他没有低头,也没有闷著,他说了一句她根本没有预料到的话。 既不像是讽刺,也不像是服软,倒像是真心的,像是真的把老太太那日训他“说什么要向著你家太太”的话听进去了。 可这副真心实意的模样,反倒比从前那种窝囊样的时候更叫她噁心,反而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方氏把茶盏搁回桌上,伸手揉了揉额角,心里那口气堵著上不来也下不去,半晌她才阴阳怪气似的低声说了一句:“他倒是学会说话了。” 竹苓站在旁边没敢接话,低著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这时候被注意到。 方氏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嫁进伯府的时候。 那时候她父亲刚因朝堂上一桩大案升了职,那桩案子牵涉甚广,他头顶上的几位上司大半因贪腐徇私被查办,他反倒因为乾净清白、不曾参与其中而全身而退。 官职也从五品跳到了三品,虽然没多大实权,但面子上好看。 但她从小就看不惯她父亲这个人,做官做了二十年,不肯攀附不肯低头,寧可一家子过得紧巴巴的也不肯走那些门路。 就算这次因为那桩案子升了职,可家里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她嫡母去世得早,父亲没有续弦,府里的事全是她在一手打理,吃穿用度、下人的月钱、人情往来,样样都要她算计著来。 她那时候就想,以后嫁了人,绝不能再过这种天天算计月例、掰著指头数银钱的日子。 这种吃穿用度样样要掂量,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苦日子,她过够了。 她费了好大心思得了这个永昌伯府老太太的青眼,进了伯府的门,原想著能过上她想要的日子了。 可嫁进来才发现,陆怀瑜和她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读书读得死,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在国子监待了那么些年,连个像样的朋友都没结交到。 她催了他多少次,让他去走动走动,和同窗们多来往,他嘴上应著,转头还是一个人闷在书房里翻那些旧书。 她气得不行,可气完了又能怎么样?人也嫁了,日子也得过下去。 她开始盘算別的事,管家权、人情往来、各房的走动,老太太那边她够不著,顾氏那边她插不进手,她只能在缝隙里抠一点是一点。 好不容易顾氏走了,她以为机会来了,结果老太太把权力分给了那些管事婆子,她这个正经的二房媳妇反倒像个外人。 那时候她就明白了,靠男人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 她开始经营自己的关係,和管事婆子们往来,在府里各处安插自己的人,她以为自己能一步步把那些东西拿回来。 可顾氏走了没多久,大房那边又续了弦,新太太进门了,老太太放了权,那些她够了好久都没够著的东西,新太太进门不到半年就拿到了。 她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去,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竹苓赶紧拿帕子去擦,擦完又退回去,始终低著头没有出声。 方氏盯著那几滴洇开的水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竹苓,你说我费了这么些年功夫,到头来拿到了什么?” 竹苓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垂著眼小心地答了一句:“太太在府里经营了这些年,人脉、关係、各处的走动,都是实实在在的。” “大太太虽说是接了权,可那些管事们面上敬她,心里未必服她,太太手里的东西,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被拿走的。” 方氏听完,沉默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现在有些晚了,老太太那边想必已经歇下了,明日我去松鹤堂请安的时候,亲自跟老太太说一声。” 方氏的声音恢復了往常那种平稳,像是方才那阵失神只是別人的错觉,“你去安排一下,准备些活血化瘀的药膏送到二老爷院里。別让人说我们二房夫妻之间闹得不像样,该做的面子还是要做的。” 竹苓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方氏走到梳妆檯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鬢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白髮,藏在乌黑的髮丝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伸手把那根白髮拔了下来,搁在桌面上,细细的一根,在灯下泛著银白的光,她看了一会儿,又隨手將其扔掉了。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桌上的烛火自己跳了一下,把铜镜里最后一点光亮也吞了进去。 院墙外头,秋棠正提著一盏灯从夹道里穿过去,脚步轻快。 她刚才去厨房取东西,路过祠堂方向的时候远远看见方氏带著丫鬟从那边出来,走得很急,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 秋棠脚步没停,低了低头,拐过月亮门回了正院。 姜晚还没歇下,正倚在窗边整理那叠人事底册,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眼:“回来了?” “回来了。”秋棠把灯搁在廊下,推门进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太太,方才奴婢从祠堂那边路过,看见二太太从那边出来,走得很急,像是去接二老爷了。” 姜晚翻册子的手没停:“接出来了?” “看样子是接出来了,二太太走在前面,丫鬟提著灯跟著,后面没见二老爷的人影,不过远远的看著祠堂那边的灯已经灭了。”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手里那本册子放回桌上,“你也早点歇著吧,明天还有的忙。” 秋棠应了一声,吹了廊下的灯,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一盏烛火还在烧著,姜晚坐了一会儿,把那本册子拿起来又翻了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这才起身吹了灯。 第42章 安抚人心 青禾去请周姨娘的时候,姜晚正在里间看聚贤茶馆陈掌柜送来的信。 信上说孙医师已经动身了,大约八九天便能抵达永昌伯府,算算日子,正好撞上几日后的燃灯古佛诞辰。 那个日子姜晚是打听过的。 每年到这一天,老太太都会携全家去城南的寺庙住上一整日,上香供灯,吃斋茹素,图个清净平安。 府里上下也跟著一起吃素,连茶水都换了清淡的莲子粥和红枣糕。 除了伯府,城中其他几户有头有脸的世家夫人也会在这一天携家带眷同去,说是礼佛,也是借著这日子走动走动。 白日里大人们听经、点灯,但那些孩子们却待不住,便三三两两挎著竹篮去寺庙附近的田里“捡秋”。 说是捡秋,不过是秋收后特意留些玉米土豆在地里,让孩子们去拾,既应了“颗粒归仓”的好意头,也叫他们乐一乐。 那些田地要么是寺庙的產业,要么就是伯府自家或其他世家的,提前便跟农户打了招呼,让他们留些东西在地里。 几家孩子凑在一处,捡不捡得到东西倒不打紧,主要是撒欢跑一跑。 身边自然也有年长的嬤嬤、小廝跟著照看,不会出什么岔子。 姜晚从前住在金陵,没见过这样的风俗,头一回听说时倒觉得有趣得很。 说起来,她父亲那时候正在金陵任官,恰巧遇上了致仕回乡的董阁老,因缘际会之下被收在门下,得了些照拂,后来靠著这层关係,他父亲才从金陵调到了京城,在太常寺领了个清閒的差事。 他们举家搬来京城还不到一年,姜晚便嫁到了湖州这边的永昌伯府里。 湖州离京城倒不算远,从府里出发也就大半日的路程。 可眼下她没心思细想这些,孙医师若在她们全家都去了寺庙的日子到府上,人来了没人接、没处搁,反倒麻烦。 她得提前想好章程,把人安顿妥当了再见。 她正盘算著,外头青禾隔著帘子通传了一声:“太太,周姨娘到了。” 姜晚把那封信纸折了两折压进抽屉里,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里间门口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周姨娘正站在正厅中央,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跟著她的贴身丫鬟翠屏。 青禾把人领进来之后就没再往里走,退到门廊底下站著,她的目光落在翠屏身上。 翠屏倒也机灵,不用人开口便自己退到了正厅门槛外面,垂手站在廊下,跟青禾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姨娘进来说话吧。”姜晚侧了侧身,让出里间的门。 周姨娘迈进来,脚步比上次来时轻快了些,进门之后先向姜晚行了个礼:“太太安好。” “坐吧。”姜晚指了桌旁的圆凳,自己则在榻边坐下。 “明明前几日还凉快,这两日竟不知怎么又闷热起来了,我便让青禾沏了几杯清热解渴的莲子茶,周姨娘先喝一杯润润口吧。” 周姨娘很是自然地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搁下茶盏时眉眼弯了弯:“太太这边的莲子茶,比妾身屋里沏的清甜多了,许是青禾姑娘手艺好。” 她说著又笑盈盈地端起来抿了一口,像是真的在品这杯茶的滋味。 姜晚等她喝好,才跟著將茶盏搁回桌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丁嬤嬤的事你听说了。” 周姨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放下茶盏:“妾身听说了,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的却是丁嬤嬤因为贪墨被赶出府去了,可妾身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说完,她抬头看向江挽。 “你猜得没错。”姜晚点点头,“丁嬤嬤明面上是因收受贿赂、私调人事被逐出府去了,但实际上老太太並没有真的把她赶走,而是送到了郊外的庄子上看管起来了。因为那桩莲心有关的旧事,你也知道,她留著暂时还有用。” 周姨娘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唇角的笑意彻底收了回去。 她端著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那……老太太是信了?” “老太太信不信,不在於我这张嘴怎么说。”姜晚看著她,“而在於那些证据,只要证据在,老太太自然会相信。” 周姨娘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品这句话的分量,过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那老太太……打算怎么办?妾身是说,这件事过去好几年了,还能查得出来吗?” “老太太既然说会查,就不会只是嘴上说说,就是翻江倒海也会查个水落石出。” 姜晚的语气不急不缓,带著几分安抚的意思,“周姨娘放心,事关顾太太,这件事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 周姨娘听出她话里的篤定,偏过头拿袖口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眼底已经有些发红,声音也不如方才那样平稳了:“那太太……老太太还说了旁的没有?” 姜晚放下茶盏,看著周姨娘的眼睛,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有些细处我还没法跟你细说,一来还在查证,二来牵涉的人多,走漏了风声反而不美,周姨娘你先稳住,旁的我来办。” 周姨娘听她这么说,心里那个悬了多年的东西终於像有了个落处。 她连连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又有几分按捺:“妾身明白,妾身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太太放心,妾身就是想……想知道个结果,哪怕是私下里知道也行,妾身等得起。” “会有结果的。”姜晚说,“顾太太不会白死。” 周姨娘指尖攥著袖口,指节泛白,鬆了又紧,像是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一时说不出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端端正正地朝姜晚行了一个大礼,比进门时那个礼深了许多,声音微微发哑:“妾身替先太太……谢过太太。” 姜晚站起身,扶了她一把:“你回去歇著吧,这件事你我知道就好,不要跟任何人提。” 她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几分,“我晓得姨娘的性子,向来是个沉得住气的,不会乱说话,可该提醒的我还是得提醒一句。” “妾身知道。”周姨娘直起身,“太太放心,妾身一个字都不会往外露。”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了,翠屏在廊下候著,见她出来便迎上来,主僕两个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青禾走回姜晚身边,两个人看著周姨娘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院门口。 “太太,周姨娘那边看著比来的时候鬆快多了。”青禾说。 “嗯。”姜晚应了一声,“周姨娘那儿了却了一桩心事,心里自然要鬆快些的。” 青禾又沏了一壶新茶进来,把桌上那盏凉了的换下去,一边倒茶一边说:“太太,王妈妈那边有动静了。” “方才那边有个钱婆子过来送东西的时候跟奴婢提了一嘴,说王妈妈把底下几个小管事叫到屋里去了,关上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把太太立的那些新规矩一条一条捋了一遍。” “底下那几个婆子今儿做事比前两日利索多了,连洒扫的丫鬟走路都轻快了些。” 姜晚抬起头,表情中透著好奇:“她是怎么说的?” “钱婆子说,王妈妈当面翻出了丁嬤嬤在时定的那些旧规矩,一条一条划掉了大半,说往后照著太太的来。” “还跟底下那几个婆子说什么,太太给你们脸面,你们也別蹬鼻子上脸,该做什么做什么,做得好有赏,做不好自己掂量,那几个婆子都低著头听著,像个鵪鶉似的,没人敢顶嘴。” 青禾说著,语气里倒带了些意外,“奴婢也没想到,王妈妈这回动得这么干脆。” 姜晚想了一会儿才说:“她速度倒比我预想的快,原本以为还要耗些时日,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她先前过来我们这里说底下人不服她,多少有些卖惨的意思,可我把对牌和规矩给了她,她回去自然得做出个样子来。” “底下的那些人以前未必不服她,说到底她本来就是二把手,只是丁嬤嬤压著,她不好出头,如今丁嬤嬤倒了,她正好借这个由头把先前不好使的力气一併使出来。” “暂且让她动著,底下的人她管得住就行,咱们不用插手。” 第43章 女眷间的交锋 伯府的大门从今日晌午过后就没合拢过。 门房老陈头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廊底下,茶壶搁在脚边,每进来一辆马车就站起来迎两步,喊一声“来了来了”,然后有小廝跑进去通传。 先到的是三叔公那一房,三叔公年过七旬,腿脚不大灵了,这回没亲自来,派了长子陆怀安携家带口过来。 陆怀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麵皮白净,说话慢悠悠的,进门先跟门房打听了句“大哥在不在”,听说陆怀瑾在书房便点了点头,让妻小先往后院去,自己往书房方向走了。 他身后跟著的马车里下来一个穿墨绿褙子的妇人,瞧著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往上翘,看著就是那种好说话的长相。 她下车之后先整了整衣襟,又回头招呼车上的孩子:“承哥儿,別磨蹭了,下来。”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车辕上跳下来,手里攥著个竹编小蚂蚱,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往前踉蹌了两步,被他娘一把拽住后领子提溜住了。 紧接著又一辆青布马车拐进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来,按辈分应是姜晚她们的堂婶,姓赵。 马车停稳后,她丈夫先下了车,站在车边候著,赵氏这才让丫鬟扶她下来,她站稳了,先探头往门里看了一圈,见好几门的人已经到了,这才慢悠悠地往里走。 姜晚正站在二门里头,青禾跟在她身后,她手里捏著一份单子,上面写著各房亲戚的人数和住处安排,每来一户就在名字后面画一道。 赵氏走到二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姜晚脸上扫过去,像是头一回见到她本人似的,上下看了两眼才开口:“这位就是大侄媳妇吧?早听说大哥续了弦,一直没见过面,今儿可算见著真人了。” 姜晚朝她頷首致意,语气客气却不卑不亢:“婶子一路辛苦了,住处已经安排妥当了,先让丫鬟领著您去歇歇脚。” 赵氏没有急著走,又看了她两眼,嘴里说著“好好好”,目光却往姜晚手里的单子上瞟了一下。 姜晚察觉到她的视线,索性把单子微微侧了一下,露出上面写著的“东跨院三间”几个字,赵氏这才收了目光,满意的点点头,跟著丫鬟往里头走了。 堂婶赵氏是个出了名的嘴碎,姜晚在备嫁的时候听家里人提过一嘴。 说这位堂婶最会挑人的错处,尤其是对那些新进门的小辈媳妇,总要找机会敲打几句,好显摆自己辈分高、懂得多。 赵氏进府不到半刻钟,先是挑剔了自己那间屋子的朝向不好,又嫌茶不够热,丫鬟换了三回才勉强满意。 领她去的丫鬟回来报信时,压著嗓子说了一句:“太太,那位赵婶子还问了好几句二房的事,问二太太怎么不在前头迎客。” 姜晚听完没接话,只让她下去了。 亲戚们陆续到齐之后,老太太那边便让桂嬤嬤过来传话,说女眷们到松鹤堂聚一聚,说说话。 姜晚把手里的单子交给青禾,又叮嘱了一句:“厨房那边周嬤嬤盯著的,菜色已经过三遍了,你再去说一声,今晚的席面不用动,明天中秋正宴才是重头戏。” 青禾应了,姜晚便朝松鹤堂走去。 她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碟子核桃酥,一壶热茶冒著白气。 赵婶子坐在老太太左手边的椅子上,正翘著腿嗑瓜子,面前那盏茶已经续了两回了,周婶子坐在她对面,端端正正的,话不多。 其他几个堂妯娌挨著坐成一排,有说笑的也有安静听著的。 方氏坐在最末位,麵皮绷著,手里端著茶盏却没怎么喝。 姜晚目光扫过去,心里转了一下,这位赵婶子今日倒是反客为主了,那副不饶人的姿態瞧著倒像方氏平日的样子。 她虽是新进门的,可也早早就打听到了方氏和这位赵婶子素来不对付,往日见面少不得你来我往地斗几句嘴,谁也占不了谁多大便宜。 今日方氏却一反常態地安静坐著,连头都没怎么抬,想来是心里有数,二房刚出了那桩丑事,她若开了口便是送上去给人点,索性闭嘴不出声,倒比从前聪明了。 姜晚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她们之间那些恩恩怨怨,她也不想掺和。 她先向老太太行了礼,又合作上的几个婶子问了好,之后老太太抬了抬手,便让她坐到自己右边来。 只不过她还没坐稳,赵氏那边就起了话头。 “哎哟,大侄媳妇来了。”赵氏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丟,拍了拍手,“方才我进门的时候瞧见你在二门口迎客,真是辛苦你了,我进门那年也是你这个年纪,头一回操持中秋宴,手忙脚乱的,好几处出了岔子。” “我嫁进来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呢,”赵氏笑了笑,她说著,话锋忽然一转,不紧不慢地转向方氏,“说起来,你们二房这几年忙里忙外的,怎么还没添个丁?” “大房这边,新媳妇进门才半年,大侄子又常年在外不回来,没有动静倒也是意料之中,况且先头那位还留下了一儿一女,也算有后了。” “你瞧瞧你左手边那位堂婶,家里去年才添了个小孙子,你右手边那家去年结的婚,今年也抱上了,怎么到了你们二房这个主脉上,反倒还空著呢?” 她说著嗑了一颗瓜子,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方氏攥著茶盏没接话,面上虽然还绷著,嘴角却已经抿成了一条线。 屋里那几个堂妯娌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接这个话茬,只当没听见。 但赵氏像是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又补了一句:“我这话可没別的意思,就是替你著急,女人家嘛,趁著年轻赶紧生,年纪大了就不好办了。” 方氏把茶盏搁下了,搁得很轻,但姜晚注意到她搁下去的时候手指在盏壁上用力了一下。 方氏还没开口,赵氏旁边那个姓刘的堂婶已经接上了话:“是啊二嫂,你进门都这么些年了,我比你晚进门三年都生了两个了,你是不是太操劳了?府里的事放一放,身子要紧。” 她说完,像是没憋住似的,轻轻嗤笑了一声。 姜晚低头看著手里的茶盏,刘堂婶这话听著像是关心,实则句句都在刺人。 说她操劳,可方氏一个二房媳妇,府里真正的大事如今也轮不到她拿主意,操劳的是哪门子心?明著劝她放一放,暗地里却是在点她手里根本没有多少权,她这句话,比赵氏方才那番话还要歹毒几分。 赵氏嫌不过癮,又接了一句:“不过呀,就算自己怀不上,给夫君纳个妾也是好的,好歹能给二房留个后。” 她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微微抬了抬,“我倒是听说了,前阵子你们府上有个丫鬟爬了二老爷的床,还怀上了,有这么回事吧?” “二侄媳妇,你可別怪婶子多嘴,人家既然怀了,你不如抬她个姨娘,好歹也是二房的血脉,总比把人打发走强,你说是不是?” 方氏的脸色已经绷得发白了,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发抖。 赵氏像是还没说过癮似的,又添了一句:“二侄媳妇你別嫌婶子话多,婶子也是为你著急,你娘家那边难道不催你?你父亲家业也大了,你总得给娘家爭口气不是?” “婶子。”姜晚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的人都能听见,赵氏偏过头来看她,脸上的笑意还在,但眼神已经收了几分。 姜晚端著茶盏,语气不急不缓的:“婶子一路舟车劳顿,进了府还没歇脚就先来陪老太太说话,真是有心了。” 赵氏笑了一声:“大侄媳妇客气了,一家人说什么舟车劳顿不劳顿的。” “婶子说的是。”姜晚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的时候转向方氏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赵氏脸上。 “二弟还在国子监读书,学业重,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弟妹一个人在府里操持著二房上下,前几年顾太太去世后她也在帮著老太太打理府中事务,著实很忙。” “又要照应公中的事,我又是新进门的,在府中很多人际关係都不清楚,也全靠她在一旁帮衬,应付各房的走动,不比旁人轻省。” “至於子嗣的事,老太太常念叨,读书上进要紧,旁的往后有的是时日,婶子关心晚辈的心意我们晚辈领了,只不过二弟如今正是紧要时候,耽误了功名反倒因小失大。” 她这话说得圆润,既把“无子”的原因归到了陆怀瑜还在读书上,又点出了方氏管家的辛苦,还抬出了老太太来挡。 赵氏再往下接就显得自己不懂事了。 赵氏脸上的笑意终於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又偏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脸色,老太太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正看著她,不轻不重的,已经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赵氏心里咯噔一下,方才懟方氏懟得太顺手了,一时没收住,差点忘了这是在伯府,不是在自家院子里跟妯娌拌嘴。 她心里清楚,要不是姜晚及时开口把话圆了过去,老太太当真动了气,吃亏的还是她自己,她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含含糊糊说了句“大侄媳妇嘴皮子利索”,便不再往下接了。 屋里那阵紧绷的气氛终於鬆了下来。 周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看了姜晚一眼,那一眼里带著几分重新掂量的意味,她原本只当姜晚是个新进门、还没站稳脚跟的年轻媳妇,没想到她几句话就把赵氏的势头压了下去。 方氏坐在姜晚身侧,趁著姜晚还没把话头岔开太远,偏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多谢了大嫂了。” “弟妹说的这是什么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婶子说话没分寸,咱们自己人总不能也跟著干坐著。”这话说的坦荡。 方氏得了这话,像是把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掂了掂,又坐直了身子,她没有像方才那样缩著不开口,而是抬眼看著赵氏那边,不紧不慢地笑了一下:“婶子说的是,我们二房確实比不得旁人热闹,可话又说回来,堂婶家那位大嫂进门九年才生了头胎,如今不也儿女双全了?婶子方才说替我著急,我倒觉得不必急在这一时。” 她这话绵里藏针,九年才生头胎,分明是在说刘堂婶家的媳妇,赵氏平日常拿这事笑话人家,如今倒被方氏拿过来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刘堂婶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张了张嘴想接话,可老太太那一眼还没彻底收回去,她也不敢再往上凑,只低头喝了口茶,当没听见。 赵氏也被这话噎了一下,方氏这是在拿旁人的短处来挡她的刀,她若再追著不放,反倒显得自己刻薄,她乾笑了一声,没有再往下接。 姜晚见赵氏彻底收了话头,便顺著把话头往別处带了带:“婶子去年中秋拿来的那坛桂花酿,老太太喝了说好,一直念叨著呢,今年婶子要是还带了,可得匀我一坛。” 赵氏果然顺著台阶下来了,语气也比方才自然了不少:“带了带了,今年那坛比去年的更好,我特意多酿了半个月呢。”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候才把茶盏放下说了句:“行了,都歇一歇吧,晚些时候还要摆席,赵氏你也去屋里换件衣裳,別到时候说伯府怠慢了你。” 这话带著几分玩笑似的敲打,赵氏听出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老太太说笑了,我这就去换。” 她走到姜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语气比方才亲热了几分,“大侄媳妇,方才婶子说话没遮拦,你別往心里去。” 姜晚笑了笑:“婶子说的是关心的话,我记著还来不及呢。” 赵氏笑了一声,带著丫鬟出了门。她走后屋里那几个人都鬆了口气,周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嘴里说了句“可算安静了”。 方氏还坐在那里,手里那盏茶虽然凉了,但她端起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比方才从容了许多,不像先前那样绷著弦了。 姜晚算了算时辰,放下茶盏,向席上各位欠了欠身:“我去厨房那边看看,各位慢慢聊。” 第44章 中秋宴 上一次府里这么热闹,还是她嫁进来的那天,四月初八,张灯结彩,满府都是喜气。 而这一回,是中秋。 中秋那日一大早,姜晚被院墙外头洒扫的动静闹醒,睁眼时天光刚亮透,青禾已经端著水盆候在帘子外头了。 姜晚坐起身来,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零星几颗歪嘴的石榴掛在枝头,被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她隔著窗纸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青禾进来时一边拧帕子一边说:“太太,厨房周嬤嬤那边天没亮就派人来传话了,说宴席上的冷碟已经过过三遍了,热菜的单子也都核了两轮,让您放心。” “周嬤嬤做事一贯稳妥。”姜晚接过帕子擦了脸,又问:“二房那边呢?” “二太太一早也派了人来,问您这边缺什么、少什么,说若有她跑腿的地方儘管开口。” 青禾说著压了压声,“太太,二太太今日殷勤得有些过,昨儿赵婶子那话虽戳了她痛处,可她向来不是挨了打就急著递好的人。” 姜晚搁下帕子,对著铜镜理了理鬢髮,没有急著接话。 方氏这人她嫁进来这些日子算是看透了,做事从来不止一层意思。 昨儿被赵婶子当眾捅了无子的短处,她若是当场翻脸倒还像她,可她偏不发作,今日反倒巴巴地跑来搭殷勤,那就说明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这顿殷勤后头必定拴著別的线头。 “她问了你就说都妥了,不必让她费心。”姜晚说著站起来,从箱笼里翻出那件金红色的褙子,这是她前些日子特意为中秋裁的。 顏色喜庆,又不过分张扬,压在箱底晾了几日,如今拿出来衣料上还带著一层淡淡的皂角香。 青禾替她系衣带,一边绕到后头理裙摆的褶子,嘴里没停:“奴婢瞧著二太太今日那架势,恐怕不止是想跟您走近。” “您进门这几个月,府里一应大小事虽还没全经您的手,可老太太的態度早摆在那了,二太太心里没底,自然得先递梯子。” 姜晚低头理了理袖口的暗纹,没接这个话茬,只问了一句:“孩子们都起了?” “大小姐天没亮就醒了,说今儿要穿那件鹅黄色的小袄,已经让奶娘给翻出来了,二少爷也起了,方才奴婢过来时见他正在廊下背书,瞧著比平日用功。” 姜晚点了点头,又对著镜子把衣襟正了正,这才出了里间。 她走到院门口时,陆婉已经站在外头等著了。 小姑娘今日穿了那件鹅黄色的小袄,领口滚了一圈白绒边,衬得她小脸白白净净,头上还別著那支小猫簪花。 就是姜晚嫁进来没多久送她的那支,后来摔碎过又修好了,又添了银箔补了纹路,从一只小白猫变成了一只有狸花纹的小猫。 如今那只簪子和陆婉今日的穿著相得益彰,反而瞧著更生动了些。 陆婉见她出来,原本还乖乖站著,一看到她就忍不住了,三步並两步跑过来,嘴里嚷嚷著:“母亲!您可算出来了,祖母都说让咱们早些过去,我都等了您好一会儿了!” 她说著踮起脚,把簪花扶了扶,挺起胸脯:“您看,我今日戴了您送的那支小花猫!” 姜晚低头看了看,笑著替她把歪了的簪花正了正:“好看,今日倒想起戴它了?” “今日是中秋呀。”陆婉理直气壮,“过节就得戴好看的。” 她说著拽住姜晚的手腕,又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哥哥!母亲出来了,您还磨蹭什么呀!” 陆昭站在门槛外面几步远的地方,穿一身宝蓝色的袍子,比刚进门时长高了些,肩背挺得直直的,手里没拿书册,站得也端正。 他听见陆婉喊他,抬脚走过来,在姜晚面前站定,没有像陆婉那样凑近,而是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叫了一声“母亲”。 那声“母亲”还是不太热络,但比初来时那乾巴巴的、像背功课似的腔调已经好多了。 姜晚冲他笑了笑:“走吧,別让老太太等著。” 廊道两边的红灯笼已经掛上了,风一吹就轻轻晃。 陆婉走在中间,一手牵著姜晚,另一手想去拽陆昭的袖子,陆昭被她拽了两回,起初还挣了一下,后来索性由她拽著了。 三个人穿过游廊,往正厅方向走,沿途碰上几个洒扫的婆子,见她们过来都侧身让了路,低头喊一声“太太”,说了些吉祥话,就各自散了。 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桂嬤嬤从老太太院子的方向过来。 桂嬤嬤穿了一身暗褐色的素麵比甲,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手里端著一只白瓷盅,盅盖严丝合缝地盖著,还冒著细细的白气。 她见了姜晚,脚下步子没停,先侧身让了让,才开口唤了一声“太太”。 姜晚站住了,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盅上,问了一句:“老太太昨夜歇得可好?” 桂嬤嬤微微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不大好,前半夜咳了两回,后半夜才勉强眯了一会儿,老奴想著今日宴席上有外头的亲戚在,老太太怕撑不住,便备了一盅参茶,待会儿席上悄悄给她续上。”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太,老太太今日精神不济,若是席上有些话没说全、没交代到,您多担待著些。”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桂嬤嬤侧身让路走了。陆婉仰著头看那盅参茶冒出来的白气,好奇地问了一句:“祖母病了吗?” “没有,只是有些乏了。”姜晚牵著她继续往前走,“待会儿你见了祖母,別闹她。” 陆婉乖乖应了一声。 正厅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穿一件枣红色的寿字纹褙子,比平日隆重些,但姜晚一眼就瞧见她手边那盅参茶已经搁上了,桂嬤嬤动作倒快,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把东西送到位了。 老太太面上看著精神还行,可姜晚注意到她端著茶碗的手指比往常少了几分力道,像是攥不住似的。 左下手坐著方氏。 方氏今日穿了一身海棠色的褙子,领口和袖边都用金线压了暗纹,耳垂上坠著一对红宝石耳坠,通身都鲜亮得不像是来赴家宴的。 她正侧身跟旁边的刘堂嫂说著什么,嘴角掛著笑,但笑意没往眼底去,眼梢还在往门口瞟,姜晚进门时她那目光才收回去。 对面那桌坐的是外支来的亲戚,赵婶子坐在上首,穿了一件簇新的银红色褙子,头上戴著一支赤金簪子,沉甸甸地压在髮髻上,跟掛了一小块金子似的。 她正嗑瓜子,壳在嘴里咬得咔咔响,见了姜晚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又从她身上移到她身后跟著的陆婉和陆昭身上,才收回去。 姜晚在自己位置上坐下,陆婉挨著她坐,陆昭坐在陆婉另一侧。 陆暉坐在周姨娘旁边,低头摆弄桌上一碟子花生,把花生仁一粒一粒抠出来排在桌面上,又一颗一颗捡回去,反反覆覆的,像是拿这碟花生打发时辰。 开席前老太太先说了一番场面话:“今年中秋难得齐整,该回来的都回来了,该在的也都在,大家吃好喝好,不必拘著。” 赵婶子搁下手里的瓜子,笑著接了一句:“可不是嘛,今年多了大侄媳妇,这桌子都坐得更满了,热闹著呢。” 她这话听著是凑趣,可“多了大侄媳妇”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她是填房,不是原配,这话旁人听不出什么,可听得懂的人自然听得懂。 方氏端著茶碗喝了一口,搁下时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地接上了话头:“婶子说得是,今年確实比往年热闹许多,嫂子进门后,府里上上下下都多了一双眼睛盯著,连厨房的菜单都比从前有章程了。” “我前几日去厨房拿东西,周嬤嬤直夸嫂子做事利落,不像她从前一个人对著单子发愁。” 她说完低头喝茶,像是隨口一提,但姜晚知道她不是。 方氏这话看著是在夸她,可“连厨房的菜单都比从前有章程了”这句,也在暗暗提醒桌上的人,厨房从前是谁管的、菜单从前是谁定的。 赵婶子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又端起来了。 老太太没有接话,但目光在方氏脸上停了一息,又转到姜晚身上,那目光不重,可姜晚觉得那一眼里藏了不少东西,像是在掂量她接不接得住方氏递过来的这把梯子。 第45章 初得掌家权 菜一碟一碟端上来,冷碟先上,热菜隨后。 桂花糯米藕、红烧狮子头、清蒸鱸鱼、燉得烂软的肘子,汤汤水水摆了满满一桌子。 陆婉早就坐不住了,挨了一会儿就开始偷偷扯陆昭的袖子。 陆昭起初不理她,后来被她扯得衣袖都快拽歪了,才偏过头低声说了句:“好好坐著。” 陆婉扁了扁嘴,眼睛却往对面瞟,陆珊坐在柳姨娘旁边,穿著一件浅绿色的小袄,头髮扎了两个小揪揪,正捏著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 陆婉看了她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碟子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动的桂花糕,糖粉撒得匀匀的,金黄色的糕体中间嵌著星星点点的干桂花。 她犹豫了一会儿,把自己那块糕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用帕子垫著,趁人不注意,悄悄塞到陆珊手里。 陆珊愣了一下,抬头看她,陆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妹妹比我小,应该多吃些。” 陆珊握著那半块糕,嘴巴里还含著没咽下去的糕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谢谢姐姐”。柳姨娘在一旁听见了,连忙小声说:“大小姐太客气了,她这儿有,自己够吃的。” 陆婉摆摆手:“没事,我有,我不饿。” 她说这话的时候,肚子其实咕嚕了一声,不过声音不大,被桌上一阵说笑声盖过去了。 陆昭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低头夹了一筷子鱼肉搁到自己碟子里,没有说什么。 陆暉坐在周姨娘旁边,还是低著头摆弄花生,但他那碟花生已经抠了大半了,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像一队等著检阅的小兵。 他又摸了一颗出来,剥了壳,把花生仁搁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袖口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兔子,悄悄从桌底下递过去,碰了碰陆昭的膝盖。 陆昭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翻了翻。木头磨得光滑,耳朵削得薄薄的,虽然线条不算精细,但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陆昭抬头看他:“你刻的?” 陆暉点头,声音不大:“上回母亲说喜欢小兔子,我……多刻了一只,你要的话拿去。”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剥那碟里剩下的花生。 陆昭把兔子收进袖子里,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声“多谢”。 姜晚余光正好瞥见这一幕,她看见陆昭把兔子收进去时手指在木头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怕弄坏了,但姜晚看到陆昭的嘴角轻轻勾起,像是很开心。 赵婶子那边又热闹起来了。 她夹了一筷子桂花糯米藕,咬了一口,嚼了嚼,搁下筷子,朝姜晚的方向笑著开了口:“我说大侄媳妇,你进门这几个月,倒是把府里几个孩子都收得服服帖帖的,我那会儿刚嫁进门,光是跟小姑子周旋就费了三年工夫,今儿看你这样,倒让我想起当年那股劲儿了。” 她说著往椅背上一靠,手里又拈起一颗花生,剥壳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等什么。 她这话听著是夸,可分明是在点她:你才进门几个月就把孩子拢到手心里了,手段够利落的。 姜晚放下筷子,面上笑著,语气不重:“婶子说笑了,孩子们都是懂事的,哪里用得著我收服。” “倒是婶子这么一说,我倒想討教討教,怎么跟小姑子周旋三年?这本事我差得远,婶子若不嫌我烦,改日可得多教教我。” 她这话接得绵软,又轻飘飘的把这个问题给推了回去,甚至还加了一把力,把赵婶子当年跟小姑子不好相处的事情,当眾戳了一下。 桌上有人低头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方氏端著酒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抬头。 赵婶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手里的花生壳停在半空,捏了两下才搁下来。 她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含糊地说了一句“大侄媳妇嘴皮子利索”,便没有再往下接了。 菜过三巡,桌上的碗碟撤了两轮,该上的点心也都上齐了。 老太太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把筷子搁下了,动作不重,但瓷筷搁在碗沿上那一声轻响,让桌上的说笑声慢慢收住了。 她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咽下去,才开口,声音没有刻意抬高,可她一开口,整桌人都不由自主安静下来。 “今年中秋,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 老太太的目光从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晚身上。 “姜氏进门不到半年,府里的事该认的人认了,该做的事做了,冬衣份例、各房用度,往后都由她来定,你们各房的管事,有事直接回她,不必再来问我。” 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婶子的筷子停在半空,悬了大约两息的功夫才搁下来,搁下时在碟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方氏端著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又鬆开了。 刘堂嫂低下头去,像是想把自己缩进椅背里。 周姨娘原本在给陆暉添汤,勺子停了停,又继续舀了。 姜晚心里动了一下。 她原以为冬衣份例只是老太太让她“先试试手”,没想到老太太会选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当著外支亲戚和几个媳妇的面,把“各房用度”四个字说得那样清楚。 “各房”这两个字的分量,屋里坐著的人没有听不明白的。 老太太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看她,只端起那碗参茶喝了一口,放下时说了一句:“中秋团圆,喝酒吧。” 方氏最先反应过来,她端起面前的酒碗,朝老太太的方向敬了敬,又转了一下碗口,朝向姜晚的方向抬了一下碗,那动作很轻,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 “老太太说得是,今儿是好日子,都喝酒。”她说著冲姜晚弯了一下嘴角,“嫂子,我敬您一碗,往后府里的事,您多受累。” 她这个“您”字咬得清楚,像一块门钉落了位。 姜晚端起酒碗,回了一下,两个人隔著半张桌子,谁也没有多说什么,但酒碗在空中对了一瞬。 碗边碰著碗边,发出一声细细的脆响。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廊下的红灯笼都点上了,光晕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橙色。 各房的人陆续散去,赵婶子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银红色的背影在灯笼光里一晃就拐过月亮门去了,连告辞的话都没说全。 姜晚留在后面帮桂嬤嬤收拾桌上的碗碟,陆婉已经困得靠在她身上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合了两回又强撑开,第三回终於彻底闔上了,整个人歪在她胳膊弯里,小手还攥著她衣角的布料,攥得紧紧的。 陆昭站在旁边等著,没有催,也没有先走。 桂嬤嬤接过姜晚手里的一摞碗碟,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陆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太太,老太太今日那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姜晚没有接话。 桂嬤嬤又说:“从前顾太太在的时候,老太太也没当著外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满,今儿这话一出,往后各房的人心里都有数了。” 姜晚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身上的陆婉,小丫头已经半睡著了,呼吸又轻又匀。 她抬手轻轻託了托陆婉的脑袋,让它靠得更稳些。 桂嬤嬤又说:“老太太虽说看著冷淡,但她心里那桿秤,一向称得准,她今儿把这桿秤搁到您手里了。” 姜晚应了声,说了一句:“我送婉儿和昭儿回去。” 她抱著陆婉往院子方向走,青禾提著灯笼走在前面,光晕拢成小小的一团,照著她脚下的青石板路。 廊道拐角那棵桂花树正开著,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了两片在她肩上,她没有拍掉。 姜晚走过月洞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陆婉睡得很沉,睫毛上还沾著一丁点桂花糕的碎屑,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她伸手替她抹掉了,手指碰过她脸颊时,小丫头在睡梦里缩了一下,又慢慢鬆开了攥著她衣角的手,改为搭在她胳膊上,像一只合拢了爪子的猫。 灯笼光穿过迴廊的鏤空花窗,把她们的影子切成一格一格的,投在青砖地上,隨著她的步子一点一点往前挪。 院门口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枝椏垂下来,在风里晃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廊下的红灯笼还没熄,风一吹,光晕在纸壁上晃了一晃。 第46章 敲打与抬举 中秋次日,天色亮得比往日迟些。 姜晚到松鹤堂时,厅里的炭盆刚添了新炭,热气还没上来。 今日比平日鬆散些,老太太昨儿让人传过话,说宴席散得晚,请安不必赶早,但各房的人还是陆续到了,只是比昨天宴席上的少了几张面孔。 方氏比她早到一步,坐在往常的位置上,穿了一件竹青色的褙子,领口压了一圈素净的云纹,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黄玉簪,耳坠也没掛,整个人看著比昨日宴上收敛了不少。 她手里端著茶碗,正低头吹浮沫,听见脚步声抬了眼。 “嫂子来了。”方氏主动喊了她一声,语气带著些热络。 姜晚回了一声:“弟妹来得真早。” 说著,姜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春兰端了茶上来,她接过来暖了暖手,今日比昨日又冷了些,指尖触到杯壁才缓过来。 方氏把茶碗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昨儿散得晚,回去反倒睡不著了,今早天没亮就醒了,横竖閒著,就早点过来。” “倒是嫂子,昨儿抱婉儿回去,那丫头没折腾您吧?”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语气里带著点笑意:“这倒没有,那丫头困极了,半道上就睡著了,很是省心。” 厅里陆续又进来几个人。 周堂嫂今日天不亮就同她丈夫一道走了,说是衙门里还有差事,耽误不得,刘婶子走得比周堂嫂还急,说是家里儿媳刚生了孩子,得赶回去照看,其余几位也各自寻了由头,陆陆续续散了。 她们走的时候老太太还没起身,也不好去惊动,只在院子外头磕了个头、请了罪,便各自上了马车。 人走了大半,府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赵婶子今日也没来,她让人递了话,说是“昨儿风大著了凉,今儿起不来了”,可谁都知道她不是真的病。 昨儿席上那顿饭吃到最后,她那张脸已经掛不住了,今日若还要跟姜晚和方氏碰面,怕是自己先难熬。 方氏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早不病晚不病,偏在团团圆圆大家都来请安的这时候病,赵婶子这张嘴啊,向来是锋利的,这病的时辰倒挑得比她说的话还准。” 方氏这话说得轻巧,像隨口调侃,但屋里坐著的几个人都听得明白,她是在说赵婶子避风头去了,昨日被姜晚几句话驳了面子,这回连当面请安都不敢,拿“病”当幌子呢。 各人心里有数,但谁也没接这个话茬,只当没听见,低头喝茶的喝茶,理衣摆的理衣摆。 方氏说完便端起了茶盏,自己也不再多言,像是那句话说完就过去了,不必等人来接。 屋里刚安静了一瞬,帘子便从里头被人掀开了,桂嬤嬤走出来,微微欠身说了一句:“老太太到了。” 屋里的人便都起身,齐齐向老太太行了一礼,道了安老太太从內间出来,扶著桂嬤嬤的手在主位上坐下。 老太太扫了一眼底下,摆了摆手,说了句“都坐吧。” 眾人这才重新落座。 座位的位置也是有讲究的,是按照“先论亲疏,再排长幼”的顺序早早排好了的。 老太太左手边第一位是姜晚,右手边第一位是方氏,她们身后按著分家远近和长幼顺序依次坐著,近支的亲戚靠前,远些的往后排,一张张面孔错落有致,倒也稳妥齐整。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素麵褙子,头髮梳得齐整,但脸色不如昨日红润,眼底那层倦色遮都遮不住。 她端起茶碗喝茶的时候,姜晚注意到碗里的茶汤比寻常的淡茶顏色深了许多,呈一种琥珀般的棕色,不像茶水,倒更像是药汤。 姜晚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想起昨儿在席上就注意到老太太嗓子不太对劲,说话时偶尔会轻咳一声,只是声音不大,被满桌的喧譁盖住了。 这几日天气忽冷忽热,白天日头一晒还像夏天,入夜风一凉就跟入了冬似的,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身子经不住这样的反覆也是常事。 姜晚心里想著,昨儿在席上她就察觉到了,今日便提前备了一盒润喉糖,打算等散场的时候再拿给老太太。 老人家不爱在人前显病,她不好当著眾人的面递过去,免得老太太觉得她多事。 等人都散了再说吧。 她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 厅里热闹了一阵,眾人寒暄客套了几句,那边堂婶子正跟旁边的人说著昨日席上哪道菜做得好,这边有人顺嘴接了一句:“昨儿那席面確实是丰盛,老太太费心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只说了句“你们吃得惯就好”,也没多接。 话音刚落,坐在后排的一位旁支媳妇便笑著接了一句:“要我说呀,昨儿席面上最稳当的还是大嫂子,赵婶娘那张嘴厉害,说话又不肯收著,换了旁人早就被她说懵了,也就大嫂子能接得住,还不落下风。” 她这话半是夸姜晚,半是给自己找个话头,说完便笑著看了看姜晚,像是等她也接一句什么,但话里话外都把她架在了一个不好接的位置。 若是自谦,反倒显得拿乔,若是坦然受了,又像在眾人面前逞这份能。 姜晚还没来得及开口,方氏已经搁下茶碗了。 “赵婶子那张嘴,谁见了不得让三分?我嫂子那是大度,不跟她计较。” 方氏说著,拿茶碗盖子撇了撇浮沫,语气不重,“换了別人,怕是要当场跟她掰扯了。” 她说完这话就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 那个旁支媳妇被她这么一堵,笑了笑说“二太太说的是”,便没有再往下接话了。 姜晚看了方氏一眼,方氏没看她,正侧过身去跟旁边的丫鬟说了句“茶凉了,去换一盏”。 请安散后,各房的人陆续起身走了,姜晚没有急著走,她坐在位置上等了几息,看厅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朝青禾使了个眼色。 青禾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盒,大约一掌宽,白瓷的。 姜晚接过来,起身走到老太太跟前,把瓷盒放在老太太手边的小几上。 “老太太,昨儿宴上您说了不少话,媳妇听您嗓子有些哑,这个是我家乡那边的方子做的润喉糖,茶前含一颗,嗓子能舒服些。” 老太太正在解手腕上戴的一串佛珠,听见她的话抬眼看了她一下,先笑了一声:“你有心了。” 这才接过瓷盒,打开盖子看了看,盒中的糖块是浅琥珀色的,切得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颗大约指甲盖大小,表面泛著一层薄薄的油润光泽。 老太太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含著,“不甜腻,清爽,比外面铺子里卖的那些糖霜调的润喉糖好多了,那个吃多了嘴里发酸。” 老太太说著又把瓷盒盖好,搁在小几上,“你这个方子倒是不错,是用什么做的?” “蜂蜜和梨汁熬的底,加了甘草和几味清凉的药材,都是常见的,没什么名贵的东西,就是熬的时候火候要稳,不能急,急了就苦了。” 姜晚说著笑了笑,“老太太若喜欢,我让青禾再送些过来。” 方氏也还没走,她听见这边的动静便也凑了过来。 她探头看了一眼那只白瓷盒,拈了一颗起来对著光瞧了瞧:“嫂子还有这个手艺?我昨儿也觉著嗓子干,嫂子匀我几颗唄。” 老太太把瓷盒往自己手边拢了拢,抬眼看了方氏一眼,语气里带著点玩笑的意思:“你倒是会挑时候,你嫂子才把这个糖给我,你这个顽皮的就要从我这儿要走,我还没捂热呢。” 方氏也不恼,笑了一声:“那是老太太疼我,我才敢张口要的,老太太若是不给,我就自己找嫂子要去了。” 她说著朝姜晚递了个眼神,像是在说“您看,老太太捨不得给我呢”。 姜晚接住了这个眼神,回了一句:“盒子里还有,弟妹拿几颗去,回头不够了我再让人送些到你院里。” 方氏也不客气,拈了两颗,用帕子包了揣进袖口:“那我就先谢过嫂子了。” 她说完朝老太太行了礼便转身往外走了。 方氏走后,厅里安静下来,老太太把那只瓷盒又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像是有什么別的考量。 桂嬤嬤走过来收拾茶盏,顺手把那碟已经凉了的点心撤下去,动作又轻又稳,老太太没有再多说润喉糖的事,只问了一句:“东边那间院子,我上回让你去看了看,窗户纸有没有重新糊过?” 桂嬤嬤停下手里的活,回话:“回老太太,窗户纸月初已经换过了,屋里也没落灰,床架子是新打的,衣柜和桌椅都是旧料子改了尺寸重新上的漆,瞧著跟新的差不多。” “只是屋里的字画和摆件还没来得及配,想著等您亲自过眼看了再定。” 老太太点了下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姜晚听到这里,知道该起身告辞了,她站起来行了礼,老太太抬了抬手,说:“去吧,回去收拾收拾,回头让桂嬤嬤带你去看看那间院子。” 第47章 迁院准备 姜晚心里微微一动,她嫁过来之后住的那间屋子,原本是老爷书房改的,住著倒也安稳,只是地方不大,总有些畏手畏脚的。 老太太忽然提起“那间院子”,又说让桂嬤嬤带她去瞧瞧,想必是打算给她换个住处了。 她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退出了松鹤堂。 回到正院时,院门外已经有洒扫婆子在收拾昨天中秋留下的一些装饰。 青禾跟在后面进了院子,把门带上,才开口说了一句:“王管事方才来了一趟,说宴席的尾帐理出来了,问太太什么时候得空。” 姜晚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让他过来吧。” 青禾去了没多久,王福就来了,他手里捧著一本蓝皮帐册,进门先请了个安,又笑著补了一句。 “太太安好,中秋过了,老奴给太太道个迟来的吉祥,昨儿宴席热闹,太太辛苦了。” 姜晚指了一旁的石凳,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管事坐。” 王福道了谢,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帐册双手递过来:“太太,昨儿宴席的尾帐都理出来了,这是流水,一应的菜钱、赏钱、还有几位旁支老爷少爷们从库房支取的东西,都记在上头了,老奴拿来给太太过个目。” 姜晚接过帐册翻开看了,条目列得很细,哪道菜用了什么料、哪房打赏了几个丫鬟、哪位旁支的老爷从库房取了一方砚台,都写清楚了。 数字看著也没太大问题,像是仔细对过一遍的。 她翻了几页,合上帐册搁在手边:“帐目清楚了,有劳王管事。” 王福坐在那儿没有立刻起身,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补了一句:“太太,今年中秋办的大,有些物品比往年多添了几样,老奴怕太太头一回操持,有些东西不清楚来歷,所以特意把每一项都备註了出处,太太若有拿不准的,隨时叫老奴来问就是。” 姜晚点了点头:“知道了,王管事做事一贯细致,我放心的。” 王福又坐了一息,见姜晚没有要继续问的意思,这才站起来告辞,出了院子。 青禾从廊下进来收拾茶盏,见姜晚正把那本帐册搁在桌边,隨口说了一句:“王管事今日来得倒快,奴婢才去传话,没一会儿人就到了。” 姜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採买上经手多年,帐目理得快是常事,中秋刚过,他急著把尾帐送来,也好让我心里有个数。” 她说著把茶盏放下,“他方才那番话,倒像是在提醒我哪几笔可以细查,又怕我不查,所以自己先递了梯子来。” 青禾想了想:“那太太查不查?” “先放著。”姜晚说,“他既然肯主动把帐送来,说明这帐面上至少是乾净的,真有问题的,他不会摆到明面上来给我看。” 她没有再往下说,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往屋里走了,青禾把茶盏收进托盘里,跟在她身后也进去了。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桂嬤嬤来了。 她没有空手,是端著一碟子新做的核桃酥来的,碟子边沿还洒了几粒干桂花,闻著有一股酥油和桂花混在一起的香气。 桂嬤嬤进门先朝姜晚行了礼:“太太,老太太让奴婢送些点心过来,这是厨房周嬤嬤新琢磨的方子,桂花核桃酥,比上回那个椒盐的酥脆些,核桃香味也浓。” “老太太尝了一块说好,特意让奴婢给您也送一碟来。” 姜晚接过碟子,拿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开,桂花的清甜和核桃的油脂香刚好融在一起,不腻口,也不过分甜腻。 她点了点头,夸了一句:“甜而不腻,核桃香也正,比外头铺子里做的要细致许多。” 桂嬤嬤听了,笑著应道:“太太喜欢就好。” 姜晚让青禾给桂嬤嬤上了茶:“嬤嬤坐下喝口茶再走吧,老太太那边不急著回去吧?” 桂嬤嬤没有推辞,在绣墩上坐下来,接了茶喝了一口,才放下茶盏说:“太太,老太太还让奴婢带了句话,想必太太应该也知道是什么事了。” 姜晚把手里的核桃酥放下,抬眼等她往下说。 “老太太说太太您嫁进府来也有半年了,如今府里的事您也渐渐上手了。” 桂嬤嬤说这话时语气和缓,像是在念一句已经斟酌过的话,“如今太太您住的那间院子,原是老爷的书房改的,到底窄了些,不方便理事。” “老太太说,府里东边那间新修的院子空著,离老太太的正院也近,院子大小也合適,老太太的意思是,太太若觉得合適,这几日就可以著手搬过去了。” 姜晚端著茶碗没有立刻接话,她进门那日就知道,自己住的院子是陆怀瑾的书房临时改的,连正经的採光都没调过,窗户朝北,一到下午屋里就暗得早。 那时她没说什么,是新媳妇进门该有的分寸,但老太太现在主动提换院子,和那时候的意思已经不同了。 “那间院子……”她问了一句,“原是做什么用的?” 桂嬤嬤说:“原是老宅翻新时留出来给长辈住的,后来那位长辈没来住,就一直空著。” “院子是新修过的,屋里家具也是新的,老太太的意思是,太太搬过去前可以先看看,缺什么直接去库房支。” 姜晚听她说完,又问了一句:“顾太太住过的那间院子,如今还锁著?” 桂嬤嬤沉默了一瞬,她没有急著答,先侧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確认廊下没人,才把声音压低了说:“太太,那间院子老太太还留著,顾太太的本家那边,到底不是寻常人家,门第高,规矩也重,虽说顾太太走了,可两个孩子的外祖家在,他们也一直盯著府里的动静。” 姜晚心里微微一顿,顾家的事她嫁进来之前就有所耳闻,顾太太娘家是京中数得上名號的人家,子弟多在外任上,行事素来高调张扬,说是仗势倒也不过分。 她记得先前查顾太太旧事时,曾听周姨娘提过一嘴,顾太太病重那阵子,顾家曾派人来伯府,直接把顾太太住的院子从上到下翻了一遍,连地砖都撬起来看过。那种阵仗,寻常人家做不出来,也可见顾家有多乖张。 姜晚没有把心里的念头露在脸上,只顺著桂嬤嬤的话应了一句:“老太太留著那间院子,也是防著顾家那边有什么话说吧。” 桂嬤嬤点了点头,赞同的附和了句:“若是让他们知道有人住了顾太太的旧居,怕是要闹腾,老太太的意思是,那间院子先锁著,先委屈太太住东边那间。”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尤其是顾太太娘家那位太夫人,性子不好相与,逢年过节都要派人来问两个孩子吃穿用度,明面上是关心外孙外孙女,实际上是在盯著伯府有没有怠慢了顾太太留下来的东西。” “老太太不想在这上头跟他们扯皮,本来就让那间院子原样锁著,倒也省事。”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桂嬤嬤见她没有不高兴,神色轻鬆了些,又多说了句:“东边那间院子比您现在这间大了一倍不止,还带一间小偏厅,平日里理事也好、待客也好,都比现在方便。” “院子后头通著花园,走两步就是厨房和库房,不用像现在这样穿半个府才能到,只是离姨娘们住的地方远了些,离二房那边也远。” 姜晚明白她的意思,离姨娘们远,清静,离二房远,也省得方氏三天两头过来“顺路”坐坐。 “而且那间院子还没题匾。”桂嬤嬤又补了一句,“老太太说,太太若喜欢,可以自己取一个,到时候让人刻了掛上去,府里几处院子的匾额都是各房自己定的,太太住的院子,由太太自己取名也合规矩。” 姜晚想了一会儿,没有当场说要取什么名,只是说:“我明日先过去看看,看完了再定。” 桂嬤嬤应了,起身告辞,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太太若是定了,跟老奴说一声就行,老奴让人去办,匾额的事不急,老太太说了,太太慢慢想。” 她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姜晚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把那碟核桃酥又拈了一块吃了,碎屑落在桌面上,她拿帕子拂了,又坐了片刻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墙外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正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风一吹就晃。 桂嬤嬤说的那间院子,比她预想的来得早,老太太主动提,不是隨口一说,是在告诉她这个家她可以开始扎根了。 窗台上那盆兰花的新叶已经舒展开了。 第48章 赴会名单 中秋过去三四天,府里那些外头的亲戚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头两天院子里还时不时有人进出,到了第三日傍晚,连最后一辆青布马车也拐出了巷口,门房老陈头把门板重新落回门槛上,府里就彻底安静下来了。 热闹了几天,乍一安静下来,反倒有些不太习惯。 早上起来洒扫的婆子扫完院子,坐在廊下歇脚时,忍不住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前几日人来人往的,走两步就能撞见个人,今儿一早上连个影子都没碰著。” 旁边的另一个回她:“可不是嘛,前几日天不亮就得起来,赶在客人们起身前把院子里那些瓜子壳和碎红纸扫乾净,如今可总算是能歇一歇了。” 青禾端著水盆推门进了姜晚屋里,搁在架子上,一边拧帕子一边说了一句:“太太,这几日府中的人都在討论说,中秋一过府里一下子静下来了,反倒有些让人不习惯。” “前几日还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忽然閒下来,竟觉得空落落的。” 姜晚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中秋过了,该走的都走了,自然就静了,过几日感恩寺那边安排起来,又该热闹了。” 青禾一听这话,手上的帕子拧得更起劲了,嘴上却压不住笑:“太太可记著这话,到时候別把奴婢落下了。” 姜晚应了一声,又把帕子接过来擦了手,又对著铜镜理了理鬢角,青禾见状也不再多说,麻利地把水盆端了出去。 等姜晚收拾妥当了,外头已经是辰时一刻了。 她推开屋门,廊下已经站著周姨娘、柳姨娘和赵通房,三人一溜儿排开了,见她出来便齐齐行了礼。 姜晚朝她们点了点头,说了句:“走吧。”便带著三人出了院子,沿著游廊往松鹤堂方向去了。 到了松鹤堂时,老太太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件黛青色的褙子,头髮梳得齐整,精神瞧著比前几天好了不少,手里端著的茶碗也已经换回了平日喝的淡茶,不是前几日那药汤般的顏色了。 姜晚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小几角上,那你摆著的是他给老太太的润喉糖,像是每天都还在用的。 她们几人先向老太太行了礼,老太太抬了抬手,让她们坐下。 不多时,方氏也到了,进门请了安,在右首落了座。 一屋子人便坐著,像平日里请安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些家常话。 老太太照常问了问各房的秋衣备得怎么样了,方氏答了,说该添的已经让针线房量过尺寸了。 又问了问孩子们这几日的功课,姜晚便接了一句:“昭儿的先生前日递了话,说他背书比上个月扎实了不少,先生夸了好几回。” 老太太听了,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点了点头:“总算没白费那些纸墨钱。” 散了的时候,各房的人陆续起身。 姜晚也跟著起身了,还没走出两步,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姜氏,你先留一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讲。” 姜晚停住脚步,又坐下了。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道:“燃灯古佛会快到了,这件事你应当知道吧?” 老太太接著说道:“到时候府里大部分家眷都会跟著一块去,往年顾太太在的时候都是她来安排车马名单和供品物什的,她走之后就是丁嬤嬤来准备。” “如今丁嬤嬤也倒了,府里没什么能担事的,加上你嫁过来也有半年了,该站的脚也该站稳了,这次的出行事宜,便由你来定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隨意,像隨手交代一件寻常事,但姜晚知道,这份隨意里摆著的分量很重。 姜晚没有推辞,只低头应了一句:“媳妇知道了。” 她顿了片刻,又问了一句:“老太太,往年燃灯古佛会是什么章程、有没有什么特別要紧的环节,媳妇头一回经手,怕有疏漏,还请老太太指点几句。” 老太太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每年农历八月廿二,便是燃灯古佛的诞辰。” “城南感恩寺每年这时候都会开一场大型法会,城中几家体面些的世家也都会去,上香供灯,吃斋茹素,图个清净平安。” “到时候我们大家照例会在寺里住上三四天,像你们年轻媳妇,正好趁这机会认认人。” 姜晚听了,点了点头:“媳妇记下了。” 老太太放下茶碗又说:“孩子们到时候也应该都去的,正好和別家的孩子一道玩一玩。” “上午跟著大人们礼佛,下午他们便自由了,一般都会结伴去寺庙边上的农田里捡秋,也算应个节气的景儿。” 姜晚听了,想了想,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老太太,礼佛要一整日吗?会不会很累?” 老太太笑了一声:“不是一整日都跪在那里的,上午礼一个多时辰便算多了,大多数人也就是在殿里小声说说话、吃吃斋饭、逛逛庙里的地方。” “到了下午孩子们出去玩了,我们这些大人反倒更鬆快些,也有结伴去寺庙后头花园里走走的,看看景,说说话,並不累人。” 姜晚这才鬆了口气似的笑了笑:“原来是这个样子。” 两人又说了一阵閒话,姜晚把话头慢慢引到正事上来:“老太太,往年隨行的例,是丁嬤嬤留了底册,还是您心里有数?” 老太太摆摆手:“桂嬤嬤那儿有旧档,到时候我让她给你送过去,需要添什么、减什么,出几辆马车,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不必事事都来问我。” 姜晚应了一声:“好。” 她见时间不早了,便站起来告辞,老太太又补了一句:“名单定好了记得拿给我看一眼。” 姜晚又应了一声,才退出来。 从松鹤堂出来,她脚步放慢了些,心里盘算著燃灯会的事。 要在寺里住三四天,不是一日来回的,隨行的人谁去谁不去,车马怎么分,行李怎么装,每一样都得提前备好。 正想著,人已经走到了自己院子门口,她跨进门槛,忽然想起什么,偏头对青禾说了一句。 “你去库房领几块乾净的包袱布,厚实的,不要那种薄绢,孩子们捡秋的时候要带竹篮,装东西总得垫一层。” 青禾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就走,站在那儿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太太,捡秋到底是怎么个捡法?” “奴婢听院子里的婆子们閒聊说起过,说是秋天的时候会去山上拾庄稼遗落的东西,可她们说得含含糊糊的,奴婢也没听明白?太太晓得吗?” 姜晚想了想,说:“就是秋收过后,农人故意留些红薯花生在地里,让孩子们去拾。” “一来图个『颗粒归仓』的好意头,二来也叫孩子们乐一乐,往年府里大些的孩子都去,昭哥儿、暉哥儿他们都去过,今年姍姐儿头一回,怕是要玩疯了。” 青禾听完笑了:“那恐怕会特別热闹。” “到时候若是得了空,我也带你去田里走走。”姜晚说,“在府里闷久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青禾听了,脸上笑意更深了,连声道了几句“那可太好了”“奴婢先谢过太太”的吉祥话,才高高兴兴地转身往库房去了。 姜晚又让秋棠去车马房问一声:府里能用的马车有几辆,宽不宽敞,各能坐几个人。 秋棠去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回来:“太太,车马房说现在府上能用的大车共有三辆,小车有两辆。” “最精巧的那辆是老太太平日出行专用的,做工讲究,车身也最稳,另有一辆十分宽敞的,是平常家中女眷们出行用的,容得下七八个人。” “第三辆大车是平常用的,轮轂前些日子有些松,车马房的师傅昨儿刚修好,也能用了。” “小车那两辆,一辆常备著的,隨时能用,另一辆閒置著,车马房的人说若是要用得提前收拾,座椅有些旧了。” 姜晚在心里过了一遍安排:老太太单独坐那辆精巧的,桂嬤嬤在一旁隨侍。 她、方氏和几个孩子坐那辆宽敞的大车,丫鬟们坐一辆小车,行李另装一辆大车,四辆刚好够用。 还空一辆小车留在府里备著,万一府中临时有什么急事也不至於抓瞎。 她点了点头:“够用了,你再去跟车马房说一声,让他们把修好的那辆也再仔细查一遍,別出门半路出岔子。” 秋棠应了一声,转身又出去问了。 第49章 各有所求 姜晚刚定下出行事宜的消息,传开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往年燃灯会的人员安排,府中上下心里都有个大概,故这一回老太太把名单全权交给了姜晚,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在府里传了一圈。 方氏屋里来得最快。 来的是方氏新提上来的丫鬟姜晚记得她叫翠屏,十四五岁的年纪,说话利索,人也机灵。 她进了正院先笑盈盈地行了个礼,才开口:“太太安好,奴婢是替我们太太来问一句,燃灯会那几日,我们太太身边的丫鬟可方便多跟一个?先前没报上去的,怕到时挤了安排。” 姜晚听了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心里明白方氏与其说是真的在意多一个丫鬟,不如说是借这件事来探探她定名单的尺寸规矩到底放宽了多少。 姜晚端著茶盏想了想,没有给个准话,只答道:“人员安排已经定了,四辆车,加一个或许还能挤得下,你回去问问你们太太,是哪个丫鬟要跟著,再报上来便是。” 翠屏忙不迭地福了一福,又说:“太太放心,就是我们太太身边一个寻常丫鬟,不必额外安排坐位,只要能跟著车走就行。” 姜晚想了想,说道:“丫鬟们坐的那辆车怕是满了,那个装行李的大车后头或许还能挤一个人,若弟妹实在需要,就让那丫鬟跟著行李车走吧。” “只是行李车上东西多,路上顛簸,得让那丫鬟自己坐稳了。” “多谢太太通融,奴婢替那丫鬟谢过太太,能跟著行李车走就成,顛簸些不怕的,她自己会当心。”翠屏说著又连声道了几句谢,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青禾在旁边感慨似的说了一句:“二太太倒是周到,连多带个丫鬟都提前来问。” 姜晚没接那个话茬,只说:“她想带的自然有她的道理,多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行李车后头挤一挤也就挤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便没有再往下说了,青禾听出她不想再提这事,也不再追问,收拾了茶具退到外间去了。 午后,周姨娘来了。 她进门时手里捧著一只小布包,见姜晚正坐在窗下看什么东西看得入神,便在门边站住了,轻声唤了一句:“太太?” 见姜晚抬起头来,她才笑著走进来,行了个礼。 “太太在忙呢?妾身没打扰您吧?” 姜晚放下手里的东西,让她坐了:“自然没有,周姨娘是有什么事吗?” 周姨娘在绣墩上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包著两只用棉布缝的小香囊,针脚细密匀净,里头装著艾草和薄荷,闻著有一股清苦的凉意。 她將香囊递给姜晚:“妾身想著,暉哥儿以前坐车的时候会晕车,往年去感恩寺都给他备几个香囊搁在车里。” “今年特地多做了几个,给太太也带了两只,太太若是坐车觉得闷,搁在身边也好。” 姜晚接过来闻了闻,艾草的清苦混著薄荷的凉意,確实提神。 她把两只香囊放在桌上,没有急著收起来:“周姨娘有心了,这香囊做得仔细,里面的艾草用的还是今年的新艾吧?” 周姨娘笑了一下:“太太好眼力,是上个月新收的,晒乾了才装进去的,薄荷也是在自己院子里种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费些工夫。” 她说完,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往年去感恩寺,都是上午礼佛,午后孩子们都会去田埂里玩,太太是头一回经歷这个,妾身想著先跟您说一声,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往年跟著去捡秋的,除了那些丫鬟小廝婆子们,各家还会派一个年轻的长辈陪著,免得孩子们玩疯了收不住。” “妾身想著,老太太今年大约会让太太跟著去。” 姜晚听她说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激:“我在府里待的日子浅,感恩寺那边的规矩和旧例,姨娘比我熟得多,回头若是有什么我不清楚的地方,还得指望姨娘多提点两句。” 周姨娘听了,连忙摆手:“太太折煞妾身了,妾身哪担得起『提点』二字,不过是把自己知道的跟太太说一声罢了,太太肯听,就是妾身的体面了。” 她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太太也知道,暉哥儿那孩子顽皮,胆子又大,没人看著能跑出二里地去,妾身总怕他摔了碰了……这次能不能求太太把妾身也带上?” 她说完这话笑了一下,像是才觉得这话有些不妥,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也没打算收回去。 姜晚看著她,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周姨娘今日又是送香囊、说旧例、聊往年,兜了这么大一圈,无非就是想跟著去,好能看著暉哥儿。 做娘的这份心思,弯弯绕绕的,她瞧著倒有些唏嘘。 但她既然开了口,又铺垫到了这一步,自己没有不应的道理。 姜晚语气缓和地回道:“姨娘说的是,做娘的哪有不掛心的,马车宽敞著呢,名单上本来就打算让姨娘一同去的,姨娘不必担心,安心收拾东西便是。” 周姨娘明显鬆了口气,站起来福了一福:“多谢太太。” 她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柳姨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听见屋里有人说笑,犹豫了一下才探头进来。 看见周姨娘坐在里头,她才迈过门槛,先朝姜晚行了礼,又朝周姨娘点了点头:“姐姐也在。” 周姨娘主动招呼她:“柳妹妹来了?进来说话,站在门口做什么。” 柳姨娘这才走过来在另一只绣墩上坐下了,她今日脸色比平日差些,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手里攥著一方帕子,说话时带著鼻音,时不时掩著嘴咳一两声,声音不大,但能听出喉咙里带著痰意。 姜晚看了她一眼:“柳姨娘可是身子不舒服?” 柳姨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自己也不太確定该怎么说:“太太,妾身来是想说……今年感恩寺,妾身怕是不能去了。” 姜晚问:“怎么了?” 柳姨娘又咳了一声:“这几日天气忽冷忽热的,妾身有些著凉,早上起来嗓子就发紧,到了下午就更厉害些。” “虽然不严重,但怕到了寺里把病气过给別人,礼佛的时候大家都在一个屋里坐著,若是过了病气给老太太或者几位夫人,妾身担待不起。” 周姨娘在旁边听了,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和可惜:“你也是,年年这个时候你都没事,怎么偏偏今年赶上了?这还是姍姐儿头一回去呢。” 柳姨娘苦笑了一下:“还不是以前练舞时落下的底子,一到换季就容易著凉,往年是运气好,才没赶上。” 柳姨娘说著,声音低了几分:“姍姐儿还小,今年是头一回出门去那么远的地方,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姜晚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姍姐儿今年五岁,往年因为年纪太小都没带她去感恩寺,今年是头一回去那么远的地方,做娘的放心不下也是自然的事。 她想了一下,提了一句:“要不然,姍姐儿这次就先別去了,留在府里陪陪你?” 柳姨娘听了,赶紧摆手:“別別別,还是让她去吧,婉姐儿天天在她跟前念叨感恩寺有多好玩,我看著她早早就盼著了。” “妾身这点病没什么大碍,在府里歇几日就好了,妾身就是……放心不下,嘴上一说罢了。” 姜晚听了,便接道:“放心不下是自然的,姍姐儿毕竟还小,我身边有个叫小满的丫头,很是沉稳,到时候我让小满贴身照顾她,奶娘到时候也跟著。” “我和周姨娘等人也会多看著些,再加上婉姐儿一眾人带著她玩,总不会出什么事的。” 柳姨娘听了,点了点头,但脸上的神色还是松不下来。 姜晚见了,又补了一句:“你先安心养病,別想太多,等从寺里回来,我让人请个大夫进府给你仔细瞧瞧,该开药就开药,把身子先养好了。” 柳姨娘微微一愣,隨即眼眶有些发红,低头应了一声:“多谢太太费心,妾身记著了。” 周姨娘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就好好养病,姍姐儿交给我们照看,不会让她受委屈的,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就让人每日早晚给你带个话回来。” 柳姨娘这才笑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一半的心。 她见时候不早了,便站起来要走,姜晚忽然开口:“柳姨娘,今年的马车安排得比较宽裕,你若到了那天身子好转了,也可以跟车一起去。” 柳姨娘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姜晚一眼,最终摇了摇头:“多谢太太好意,妾身还是不去了,我这病说不准什么时候好,到了那边反而给大家添麻烦。” 她走后,周姨娘也起身告辞。 姜晚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青禾进来收拾茶盏,隨口说了一句:“太太,我听说柳姨娘那病是这个季节最容易得的,早上热晚上凉,冷热一交替就容易咳嗽。” “这种病说重也不重,说轻也不轻,但要养好也得大半个月,要不然就时不时地咳。” 青禾收拾完茶盏,像是想起什么,提了一嘴:“倒是赵通房……” 姜晚抬头:“赵通房怎么了?” 青禾接著说:“赵通房年年都想去感恩寺,但年年都没有她的份,她身份低,又没有子女,府里有什么事都想不起她来。” 姜晚听完,心里动了一下。 赵通房在府里向来安静本分,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不爭什么,既然这次出行由她来定人,多带一个赵通房也不算添什么麻烦,便让秋棠去赵通房屋里走了一趟。 秋棠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站在门口回话:“太太,奴婢去的时候赵通房正在屋里做针线,听奴婢说太太让她今年跟著去感恩寺,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问了一句『太太真的说了让我去?』奴婢回了句『是太太亲口说的』,她就没有再问什么了,只不过看著很激动,说是今天有些晚了,明天要亲自去太太院子里感谢太太。” 第二天一早,赵通房果然来了正院,见到姜晚便端正行了个礼:“太太,妾身来谢您。” 姜晚让她起来:“一件小事,不值当什么。” 赵通房站起身,又回了句“妾身知道,这份心意妾身记著”。 她没有多留,行完礼就退了出去。 姜晚看著她走出去的背影,想起青禾昨日说的那句“府里有什么事都想不起她来”。 她確实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但正因为低,有些人情做在她身上,才更管用。 赵通房走后没多久,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晚还没抬头,就听见陆婉的声音从廊下传进来:“母亲母亲!”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著门框才站稳,小脸跑得通红,小猫簪花歪到了耳后她也没顾得上扶。 “母亲!”她喘了口气,“我听说今年要去感恩寺!是真的吗?” 姜晚招手让她过来,给她倒了杯温茶:“先喝口水,喘匀了再说话。” 陆婉接过杯子咕嘟喝了两口,又急急地问:“能去吗能去吗?祖母说今年我也能去吗?” 姜晚带著点玩笑的意味说:“能去,老太太亲自说了让你去,不过你这性子,到时候去了那边还不得玩疯了?” 陆婉咧嘴笑了,原地转了一圈又往外跑,没跑两步又折回来,趴在桌沿上,手撑著下巴:“母亲,我跟你说,去年捡秋的时候,我一共捡了十一个红薯!暉哥哥才捡了七个!” 这话刚说完,门口传来陆昭的声音:“你那是把人家农户特意留的种薯都挖了,人家还不好意思说你。” 陆婉回头瞪他:“你怎么知道那是种薯!万一是留给我捡的呢!” 陆昭走进来,身后跟著陆暉。 陆昭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袍子,比中秋时又高了些,整个人站在那儿一看便比同龄的孩子要安静。 他没有接陆婉的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陆暉跟在陆昭身后,见屋里的人都在看他,挠了挠头说:“我今年一定多捡几个,不能比婉姐儿少。” 陆婉哼了一声:“你去年也这么说,结果还是比我少。” 陆暉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耳根有点红了。陆昭在旁边开口:“行了,你少说两句,去年暉哥儿是让著你,你没看出来?” 陆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陆暉:“你让著我?” 陆暉低头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陆晚。 陆婉作势扬手要打他,陆暉缩了缩脖子,笑著往旁边躲,两个人正要闹作一团。 姜晚在旁边適时开了口,语气平和却带了几分认真:“你们玩的话,也別在地上过分打闹,虽说现在田里东西都收了,可以后人家还要种呢,別给人家添麻烦。” 孩子们几个听完也都点点头,答了句“知道啦!” 陆婉又转头看向陆暉,“那你今年不用让著我,我们比比看谁捡得多。” 陆暉抬起头:“比就比。” 陆昭站在一边,没有参与他们的比试,但他也没有走。 他看著陆婉和陆暉你一言我一语地爭著谁捡得多,嘴角弯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我会看著她,不会让她糟蹋地的。” 陆婉回头瞪他:“你看著谁呢!” 陆昭没接话,转身往外走了,陆婉追了两步又折回来,趴在门框上说了一句:“母亲,那我回去收拾东西啦!” 她说完就跑出去了,辫梢在背后一甩一甩的,陆暉朝姜晚笑了一下也就跟著跑了。 第50章 启程 天刚亮透,大门口已经停好了四辆马车。 打头的是老太太的车,车身用暗红色桐漆刷得匀净,车顶四角垂著墨绿色的穗子,车帘是深青色细绸,边角压著银线绣的缠枝纹,很是精巧。 桂嬤嬤扶著老太太走到车边,老太太踩著脚踏上了车,在车厢里坐稳后,掀开车帘朝姜晚这边说了一句:“你先忙你的,我先上车坐著去。” 姜晚应了一声,回头继续清点包袱,青禾数了两遍,抬头说:“太太,东西都齐了,吃食和换洗衣裳分了两包,另有一包是孩子们路上要用的零碎东西。” 姜晚点了点头:“行了,我们先上车吧,別让老太太等。”说著便朝第二辆车走去。 第二辆车是最大的一辆,车厢宽敞,里头铺著厚实的坐垫,两侧还有小几可以放东西。 她刚在车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青禾便从外面探头说了一句:“太太,那奴婢去后面那辆了。”姜晚应了一声。 青禾走后,她打量了一下这辆车的陈设,桌子上放著几只茶碗和一碟子乾果,都是提前备好的,看著宽敞乾净,倒也妥当。 她掀开帘子,一抬眼就看见陆昭带著陆婉从院门那边快步过来。 今早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孩子们就很是兴奋的来她屋里了,但说了没两句话,陆婉忽然想起有个东西忘带了,非拉著陆昭陪她回去拿,还说让她先走,他们自己赶过来便是。 姜晚当时只嘱咐了一句別耽误太久,见两人跑了过来,她朝车外招了招手:“快上车吧。” 陆昭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髮用一根素银簪綰著,陆婉也穿了一身相映的藕荷色的小袄,头髮扎成两个小髻,繫著红绳,一顛一顛地跑过来。 到了车边,自己就迫不及待地扒著车沿就往上爬,没有等后面的奶娘把她抱上去。 陆婉动作倒,只是一脚踩在门槛上时绊了一下,身子晃了一晃。 姜晚嚇了一跳,下意识想伸手去扶,陆婉已经自己扶著车壁站稳了,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像是没当回事。 姜晚告诫了她一句:“婉姐儿,下次仔细一些。” 陆婉吐了吐舌头:“我下次小心就是了。” 说完便挨著姜晚坐下,手里举著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递过来,“母亲你看,我回去拿了这个!是我上回配的香包,昨儿忘放行李上了,今天一定要带去寺里掛的。” 陆昭在一旁坐下,看了她一眼,嘴角带著点笑意,姜晚见陆婉坐下之后髮髻上的红绳歪了一些,伸手替她正了正,又替他理了理跑的有些乱的衣服:“好了,在车里要坐稳了,別老像之前那么蹦蹦跳跳的。” 陆婉点点头,靠在姜晚的手臂上,晃了两下腿又停住了。 方氏也很快就来的,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比在府里时素净了好几分,大约是知道要去佛门清净地,不好穿得太鲜亮。 她上了车便朝姜晚点了点头:“嫂子来得早。” 姜晚回了她一句:“弟妹也不晚。” 自从中秋宴后,两个人见面不再像从前那样暗里来暗里去地试探或者互相拆台了。 至於底下还藏著多少算计,姜晚心里清楚,方氏心里也清楚,但至少维持著面上的客气。 方氏在姜晚旁边坐下,往车壁上一靠,看了一眼车厢的布置说:“嫂子这车倒是宽敞,比往年丁嬤嬤安排的那辆舒服多了,往年丁嬤嬤安排的都是小车,那车坐四个人就挤得转不开身,今年嫂子倒换了个大的。” 姜晚笑了笑:“弟妹坐著合適就好,我头一回安排这个,怕有不周全的地方,弟妹若觉得哪里不妥,儘管说。” 方氏摆摆手:“嫂子这话就太客气了,这还叫不周全,往年那才叫挤,你是没见过去年的车。” 她说著自己笑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那么舒服的旧事。 周姨娘很快也来了,身后带著陆暉,怀里还抱著陆珊,赵通房也跟在后面,一同上了车。 周姨娘今日穿了一身蓝灰色的衣裳,沉稳又不扎眼,袖口收得利落,看得出是费过心思挑的。 陆暉今日穿了身藏蓝色的短褂子,跟在周姨娘身后,他手里抱著一只小包袱,大约是周姨娘给孩子们备的在车上用的零碎物件。 周姨娘上车后先向姜晚和方氏打了招呼,方氏正在另一侧看车窗外,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周姨娘上车后便把陆珊放下来,陆婉见陆珊来了,赶紧拉著陆昭往旁边挪了挪,在两人中间空出一个位置来,拍了拍座垫朝陆珊招手,让她到自己这边来坐。 陆珊揉了揉眼睛,慢悠悠地走过去挨著陆婉坐下了,大约是因为起得太早,整个人还有些迷糊,安安静静的,话也不多。 姜晚见眾人都坐好了,便掀开车帘朝外头站著的一个丫鬟说了一声:“去跟老太太说一声,人都到齐了,可以动身了。” 丫鬟应了一声,快步朝前面那辆车跑过去,片刻功夫,前面传来一声鞭响,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马车沿著青石板路出了大门,往城南的方向驶去。 车帘落下来,把晨光挡在外头,车厢里便安静了几分,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孩子们偶尔低声说话的声音。 车出了巷口拐上大街后,陆婉悄悄把窗帘掀开一角,几个孩子立刻凑了过去,挤成一团往外看。 街边的铺子才刚开门,包子铺的蒸笼冒著白气,卖豆浆的小贩拎著几盒豆浆在街口叫卖,早起的人拎著菜篮子从巷子里出来,车马行人来来往往,整条街都带著热腾腾的烟火气。 方氏也顺著孩子们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恰巧看到街边那几家刚支起来的早点摊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嫂子,你知道庙里在燃灯古佛圣诞这日准备的斋饭里会有什么吗?” 姜晚摇头:“我还是头一回过这个节,不知道庙里会备什么。” 方氏便接话道:“寺里在这日准备的斋饭比以往更清淡,之前有道菜心豆腐,连咸都放得少,吃起来没味。” “不过这菜吃的都是庙里自己种的,倒也乾净,我们这些大人吃两顿也不会腻,孩子们嘛,头一顿新鲜,第二顿就开始嫌淡了。” 周姨娘在旁边点头附和:“二太太说的是,往年暉哥儿头一顿吃得还挺香,第二顿就偷偷把馒头藏起来不肯吃了。” 方氏笑了一声:“藏了又怎么样?寺里统共就那么几样东西,藏了也没別的吃。” 陆暉不说话了,低头抠著手指,耳朵根红了一片。 车厢里几个孩子都笑了起来,陆婉笑出了声,连陆昭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姜晚没有接话,由著他们笑了一阵,马车便在这阵笑闹里继续往前走了。 出了城门之后,路面渐渐从石板变成了土路,车轮碾过坑洼处,车厢晃来晃去。 方氏的脸色明显白了些,她靠在车壁上闔著眼,眉心微微蹙著,手指紧攥著帕子。 姜晚注意到她的异样,开口问了一句:“弟妹莫不是有些晕车?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 方氏睁开眼,勉强笑了一下:“路上確实有些顛簸,我向来坐不惯车,小时候坐马车去外祖家,每回都要吐一路,到现在也没怎么好。” 周姨娘在一旁听见了,接了一句:“晕车的时候闻些艾草会舒服些,不伤身子,比吃药强。” 姜晚说:“巧了,昨天周姨娘恰巧做了两只艾草香囊给我,我正好带著。”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只香囊,闻著有一股清苦的凉意,她递过去:“弟妹若不嫌弃,先放在身边试试。” 方氏看了一眼那只香囊,香囊做得確实仔细,针脚匀净,封口处还缀了一颗细小的米珠。 她伸手接过放在鼻端闻了闻,神色鬆了些:“果然舒服多了,多谢嫂子,也多谢周姨娘了,这香囊做得精致,倒是费心了。” 周姨娘摇了摇头:“不过是点小东西,二太太不嫌弃就好。” 几个孩子也凑了过来,陆婉仰头看了看方式:“二婶不舒服吗?” 方氏低头看了她一眼,神色缓了缓:“没什么事,就是路上顛了一些。” 陆暉也在一旁探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二婶,我这儿还有一颗糖,吃了就不晕了。” 他说著就要去翻自己的小包袱,方氏忍不住笑了笑:“不用了,我闻著这个香囊已经好多了。你们坐好,別摔著了。” 几个孩子又嘰嘰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又是问方氏要不要喝水,又是说自己的位置靠窗更通风,挪一挪让给她坐。 姜晚见方氏神色有些倦,开口把孩子们叫住了:“好了好了,让你们二婶歇一歇,別围在这儿吵她了。” 孩子们这才闭嘴,各自坐好了。 方氏抬眼看了姜晚一下,嘴角弯了弯,带著点无声的谢意,之后闔上眼靠在车壁上,像是终於能安稳地歇一歇了。 马车继续向前,车帘在风中轻轻晃动,偶尔掀开一角,露出外头一片一片的田地。 第51章 佛寺与传信 感恩寺很快就到了,门匾上的字已经有些斑驳了,檐角掛著一串铃鐺,风一吹就叮叮地响。 寺里的小沙弥早已经候在门口,看著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见了她们便合掌行了一礼,引著她们往大殿方向走。 陆昭走在后面,陆暉挨著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跟著,倒也没乱跑。 周姨娘手上拿著陆暉的包袱,腾不出手来抱陆珊,正要喊住前头的陆暉,赵通房就快走两步,主动將陆珊抱了起来。 她抱孩子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小心,周姨娘小声谢了句。 一行人穿过山门,往大殿方向走去,大殿里已经燃了香,烟气裊裊地升起来,带著一股沉沉的檀香味。 庙里的主持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和尚,念的经书虽然调子很慢,但咬字清晰,姜晚也能听得清楚。 她跪在蒲团上,目光落在面前的蒲团边缘,心里没有什么特別的念头,安静地听著主持在那讲经,听著有节奏的木鱼声,心中也渐渐的寧静下来。 孩子们起初也安安静静地跪著,但不到一刻钟就待不住了,开始扭来扭去,不是摸摸蒲团边的流苏,就是抬头看殿顶的彩画。 姜晚见身边的陆婉动个没完,只能伸出手往后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陆婉老实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又开始在蒲团上换腿,陆昭倒是跪得端正,但他时不时地往窗外看一眼。 大殿的窗子开著半扇,外头能看见一截灰墙和墙头探出来的一枝不知名的枯枝。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主持诵完了一卷经,站起来合掌欠了欠身,有小沙弥走过来,轻声说各位施主可以先去殿外歇息片刻。 陆婉第一个从蒲团上跳起来,弯腰拍拍跪久了的膝盖,眼睛已经往殿外瞟了。 出了大殿,日头已经升高了些,老太太在殿外廊下站了一会儿,几位穿著体面的夫人便从旁边走了过来。 打头的一位穿墨绿色褙子,大约四十出头,衣料是上好的素缎,领口压了一枚白玉扣子,是那种一打眼就知道家里有些底子的打扮。 她先开了口:“老太太好,今年瞧著气色比去年好多了。”语气里带著热络,像是熟人之间惯常的寒暄。 老太太笑著应了:“老了,比不得你们,这是我家新大儿媳妇,姜氏。” 那位夫人的目光便落在姜晚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意还在脸上,但姜晚能感觉到那目光里带著掂量。 她没有躲,迎上那目光微微頷首,那夫人笑了一声:“瞧著年轻,有福气。” 她刚说完话,身后又过来了两位夫人,三人像是一起的,过来的两人,一位姓金,一位姓王。 金夫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栗色的褙子,脸上带著笑,看著和气些。 她先看了姜晚一眼,又看了看方氏,笑著说了一句:“老太太今年带的人倒是齐整,一大家子都带过来了。” 方氏见金夫人看向她,便笑著接了一句:“今年这事儿是我嫂子办的,自然是比前几年要周全些。” 几位夫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哪家的老太太今年没来、谁家媳妇添了孩子之类的家常,姜晚站在旁边听著,偶尔被问到就接一两句。 聊了一阵后,老太太说了句“乏了,先进去歇一歇”,几位夫人便各自散了。 方氏跟在姜晚旁边往回走的路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刚才那位穿栗色的是金家大奶奶,她丈夫在工部当差,有个从四品的衔,嫂子以后在府外走动少不了和她打交道,可以多注意些。” 姜晚点了点头:“多谢弟妹提点。” 方氏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嫂子心里有数就行。” 午间的斋饭摆在寺里的偏堂,长条桌上铺了乾净的粗布,碗碟都是素色的白瓷,边缘磨得有些发毛,窗子开著半扇,能听见门外竹林的沙沙声。 菜色很简单:清炒的菜心、一碗豆腐汤、一碟醃萝卜、一碗白米饭。 豆腐汤上飘著几片葱花,汤色清亮,菜心炒得嫩,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甜。 陆婉端起碗吃了一口豆腐,嚼了嚼,放下碗小声说:“母亲,这个豆腐汤……味道好淡。” 姜晚说:“寺庙里的斋饭本就是清淡的,你尝尝菜心,那个倒是清甜。” 陆婉夹了一筷子菜心,吃了,又说:“是有点甜。”然后她又扒了两口饭,没有再抱怨了。 方氏放下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看著窗外说了一句:“在寺里吃斋饭,比在府里吃饭安静多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说:“你难得说一句好话。”方氏笑了笑,没再接话,但也没有生气。 赵通房一直没怎么说话,低著头慢慢吃饭,她碗里的菜心没怎么动,倒是把那碟清爽可口的醃萝卜吃了大半。 斋饭撤下去后,桂嬤嬤扶著老太太到偏堂的椅子上坐著歇息。 陆婉正追著一片落叶从院子里跑过,跑了两圈又折迴廊下,被陆昭一把拽住袖子:“別跑了,待会出汗了风一吹要著凉。” 陆婉挣了一下没挣开,嘟囔了一句又停下来了,姜晚正弯腰把陆婉掉在地上的帕子捡起来,忽然听见老太太叫她过去一下。 她走过去,老太太靠在椅背上,像是歇过来了一点,问她:“下午孩子们都要去附近的农田捡秋,往年都是有人跟著的。” “你从金陵来的,没见过这个,正好去看看热闹,其他几家也都有年轻媳妇跟著,你去了也好认认人。” “不用太拘著孩子们,农田那边地方宽阔,孩子们跑一跑也跑不丟,你在旁边看著別让那几个小的摔了就行。”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你这几日管府里的事辛苦了,该放鬆的时候也放鬆放鬆。” 姜晚有些意外老太太会说这样的话,她低头应了一声,声音也软了些:“老太太体贴,我记著了。” 陆婉趴在门边听见了,大声问:“母亲也去?” 姜晚说:“去。” 陆婉立刻转头对陆昭喊:“母亲下午也要和我们一起去田里玩!” 陆昭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这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说:“你小点声,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陆婉不理他,又跑回来拉住姜晚的手晃了晃。 姜晚站在廊下,看著院子里几个孩子已经跑成一团,陆暉不知从哪又找了根树枝蹲在地上戳著什么,陆婉和陆姍围在旁边看,陆昭站在一旁指点著什么。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而此时的伯府里,安静了大半日。 府里的这几位主子都出门了,只留了各自院里得力的人在守著,故而今天这些丫鬟婆子们干活都有些懒散,连洒扫都拖拖拉拉的,像是一口气被抽走了大半。 有人在廊下靠著柱子嗑瓜子,有人藉口去库房取东西,半日不见回来,院子里头比往常安静了许多,也空了许多。 秋棠正倚著廊柱出神,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偏院那边传过来。 她抬眼一看,一个瘦瘦的小丫鬟正快步跑过来,脸蛋有些黄,穿著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比甲,像是长久没吃好。 秋棠一眼就认出了她,是以前在自己手底下当过差的,后来才被拨去了偏院给被关在那里的翠儿送饭,之前那会儿还管她叫一声“秋棠姐”,是认过乾亲的。 还没等她开口招呼,那小丫鬟已经跑到她跟前站住了,秋棠皱了皱眉:“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小丫鬟喘了一口气,往两边看了看,確认廊下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说:“秋棠姐姐,翠儿让我把这个给大太太。”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包,封口压著一道细细的摺痕,纸包不大,搁在掌心里也就一片叶子大小。 秋棠一听见“翠儿”两个字,眉头立刻就拧起来了,语气也沉了几分:“你替她送信?她如今是什么处境你不知道?你胆子倒不小。” 那小丫鬟被她一凶,脸就白了,攥著衣角低声说:“秋棠姐姐,翠儿姐姐给了我银子……她说我送到就行,旁的不用管,我也知道不该接,可我家里的情形你也知道,我娘还病著,月钱都不够用……” 她说著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也觉得理亏。 秋棠看了她一会儿,压著脾气又问了一句:“那你知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 小丫鬟连忙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只说是求大太太救命的一封信,旁的什么都没说。” 秋棠嘆了口气,既气她不懂事,又觉得她那点难处自己也看得见。 她顿了一下才说:“行了,东西给我,以后不管是谁让你递东西,先想清楚这东西能不能递、递了会怎样,別什么银子都敢接,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来,我饶不了你。” 小丫鬟连连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快步转身跑了。 秋棠站在廊下看著她跑远,摇了摇头,转身进了自己屋里,把门带上,在床边坐下来,拆开那只纸包。 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字跡有些潦草,像是赶著写的。 纸上只有几行字:“太太,翠儿知道二太太一直不服您,私下里常阻碍您理事,奴婢原本在二太太身边伺候多年,知晓她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或许能助太太扳倒二太太。” “奴婢愿以此为自己换一条生路,求大太太救我。” 第52章 初遇许太太 午后歇了没多久,孩子们就坐不住了。 陆婉把手搭在桌沿上,踮著脚往窗外张望。 外头的天又高又蓝,几片云远远掛著,一动不动,有微风轻轻拂过,瞧著天气正好。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把下巴搁在椅背上,冲姜晚撒娇:“母亲,咱们什么时候去呀?” 姜晚放下手里的茶碗,朝她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著几分无奈:“你祖母还没发话呢,急什么。” 陆婉往正在闭目养神的老太太那边瞟了一眼,又低低凑过来挽住姜晚的胳膊:“祖母刚才说歇一会儿就去的,我都听见了。” 姜晚还没答话,陆昭已经从一旁走了过来,他手里原本拿著一本寺里的经书,大约是隨手翻看打发时间的,这会儿已经合上了搁在手边,像是也准备好了。 陆暉原本坐在角落里翻著一本讲法师故事的杂书,见两个人都凑过去了,也跟著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看向姜晚,眼神里带著明晃晃的期待。 姜晚看到孩子们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转头看向主座的方向,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方才说了话之后就一直闔著眼,像是在歇息,但她手里的佛珠还在慢慢捻著,没有停,显然没有睡著。 姜晚站起来走到跟前,声音放轻了些:“老太太,时辰正好,日头还没升到最高处,这会子去田里那条路还凉快,到了田埂那边也有树荫遮著,不晒。” “若是再晚些去,日头毒了,反倒怕孩子们走的时候热的受不住,媳妇想著不如现在就带他们过去,正好还能饭后消消食。” 老太太没睁眼,手里的佛珠停了。 桂嬤嬤在旁边接了一句:“太太说的是,方才住持也让人传了话,说田里都预备好了,就等咱们过去呢。” 老太太这才睁开眼,目光先从姜晚脸上扫过,又落到门口那几个孩子身上,见陆婉站得最靠前,见她看过来,立刻把背挺直了,陆昭也把手里的书放到一旁,陆暉蹲在门槛边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老太太见几个孩子都是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今年倒是个个都有兴致。” 陆婉嘴快,立刻接了一句:“那是因为今年母亲也跟咱们一起去嘛!” 老太太听了,端起手边的茶碗抿了一口,搁下时看了姜晚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这才多久,孩子们跟你倒是真亲。” 姜晚笑了一下,顺著话头接了一句:“是孩子们不嫌弃媳妇罢了。” 老太太便也没有再多说,摆了摆手:“都去吧。”又补了一句,“让他们跑的时候仔细著些,別不小心摔著了。” 姜晚应了一声,侧身朝孩子们招了招手。 出了寺庙侧门,是一条土路,路窄,两边是没来得及收的几垄豆角,藤蔓搭在竹架上,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 远处是更大片的农田,玉米秆子割了大半,剩下一截一截茬子戳在地里,风一吹,干叶子擦著擦著响。 田埂上已经站了几个人。 姜晚扫了一眼,大致能认出来,是上午在殿里打过照面的那几位年轻媳妇。 一位穿品蓝色褙子的先看到她,笑了一下,扬声说:“伯府大太太来了?上午远远瞧了一眼,没来得及说什么话,这下可算又见到了。” 姜晚走过去,笑著打了声招呼:“夫人客气了,上午人多,也没顾上走动。” 那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热络:“方才还在跟人说,今年伯府那头过来的阵仗不小,连大太太都亲自带了孩子们来这边现了,往年可没见著过,想来是头一回吧?” 姜晚听了,便顺著话头接了一句:“是呀,头一回来,在这里看什么都新鲜。” 那媳妇笑了笑,语调自然:“我头一回来也是,站在田埂上不知道该往哪走,后来我家那口子跟我说,顺著田埂走就行,田里留的都是给孩子们的东西,乱踩也不怕。” 姜晚打量了她一眼,衣裳是上好的丝绸料子,衣服上的花纹样式也是苏绣,像是大户官家的媳妇。她问:“嫂子怎么称呼?” “夫家姓许。”那媳妇接著说,“我公公之前在通州那边做官,今年年纪大了,上头便把他调回湖州老家来了,也算落叶归根。” “早些年我公公还没调去通州的时候,我们家和伯府走得还算近,我家老太太跟你们老太太也算是旧识了。” 姜晚点头:“原来是许太太,老太太提过的,说是旧识,如今你们回来了,往后可得常来坐坐,孩子们也多一处玩伴。” 许太太笑著摆了摆手:“客气了客气了,说起来,我们家那个大的,去年捡秋的时候还跟你们府上的大小姐一起玩过呢。” 她说著朝远处几个正蹲在地上扒土的孩子们努了努嘴,“去年两个人比谁捡得多,我家那丫头输了,记了一整年。” “方才吃饭的时候听说你们府上大小姐这次又过来了,饭都没吃完就说要早点过来,这次非要贏她不可。” 两人又说了两句閒话,就见陆婉便从田里跑回来了,手里还抱著一块沾了泥的东西,往姜晚跟前一递:“母亲!你看我挖到什么了!” 姜晚低头一看,是一块拳头大的红薯,皮表面带著一层泥土,只在最上方断了指甲盖大的一小截,露出里面橙黄色的芯,水津津的,看著就新鲜。 “你一个人挖的?” “嗯!”陆婉挺了挺胸,骄傲地说。 “我怕它直接挖会断掉,还先把它上面的土用手扒开,又用小锄头背面的木棍一点一点把表面的土拍掉,等整个身子都露出来了才轻轻拔出来!” 姜晚笑著把红薯接过来掂了掂,说:“挖得真好,等之后回去洗乾净了,让厨房给你蒸著吃。” 陆婉高高兴兴地点点头,又从姜晚手中接过红薯,把它塞回篮子里去了。 许太太在旁边听得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丫头手真快,我们家的来了好一会儿,挑挑拣拣的才找著一块合適的,还没她这一块儿好呢。” 姜晚这才想起介绍,偏头对陆婉说:“这位是许太太,她家的大姑娘去年跟你一起捡过秋,还记得吗?” 陆婉听了,规规矩矩地朝许太太行了个礼,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许伯母好。” 许太太连忙弯腰应了一声“哎哟,真有礼貌”,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笑著说。 “婉姐儿怎么挖得这么好,真是厉害,能不能教教我们家那个大丫头?她在那边扒了半天,还没找著窍门呢。” 陆婉转头看了一眼许太太指的方向,爽快地应了一声“行呀”,高高兴兴地又把红薯塞回篮子里,转身朝田里跑了过去。 许太太目送她跑远,再收回视线时,转头看了姜晚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你们府上这几个孩子,瞧著都跟你挺亲的。” 姜晚听了,语气平和地接了一句:“许太太说的是,我和这几个孩子平日待在一处惯了,自然就亲近些。” 她说著又看了一眼陆婉的方向,像是隨口补了一句,“我平常也愿意多陪陪他们,孩子嘛,心思都藏不住,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是清楚的。” 许太太听了,没再接话,只是笑著点了点头。 两人並肩站了一会儿,田埂上的风带著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不浓不淡地拂过来,远处几个孩子蹲在地上围成一团,偶尔传来一声惊呼,像是又挖到了什么好东西。 两人之后又聊了几句,不外乎往哪个方向走能捡著什么、哪块地是留好的、哪块还没腾出来,姜晚一一记下了,道了谢,才顺著田埂下了田。 第53章 秋野拾光 田埂两侧的土是翻过的,踩上去有点软,姜晚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各人的动静。 陆婉已经蹲在最远处的一垄地里,裤腿卷到膝盖,手指头在土里扒拉,身边那只小竹篮已经铺了小半层底。 陆昭在另一侧,离她三四步远,动作规矩得多,看到什么就弯腰捡起来放进篮子里,不挖,就是单独找那些漏了的捡。 他篮子里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根玉米都剥了外皮,整整齐齐码著。 姜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母亲?”陆昭抬头看她,手里正拿著一根玉米,剥了一半。 “昭儿放的真有顺序。”姜晚看了看他篮子里的排列。 陆昭低头继续剥,“放乱了不好拿,而且这些玉米晒得干,回去掛起来,冬天还能煮著吃。” 姜晚一边接话,一边从旁边的枯叶底下摸出一块土豆,比鸡蛋大一点,托在掌心看了看,搁进自己的空篮子里。 她找这些东西的动作不快,偶尔看到了才弯下腰去捡,更像是待著无聊,在给自己找件事做。 “母亲,”陆昭走了过来,又从自己篮子里拿两个玉米递到姜晚面前,隨口说了句:“您这个篮子里的东西堆得杂,没填满的话来回滚容易磕坏了。” “我这有两个玉米,母亲搁在篮子里头垫著,正好压住。” 姜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篮子里確实装得散,底下几块红薯滚到了边角,確实容易磕碰。 姜晚接过来搁进篮子里,说了句:“还是你细心。” 陆昭別开脸,耳朵有点发红,含糊地说了句“我再去那边看看”,便转身往田埂另一头走去。 刚走出几步,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讶的呼声。 姜晚转头,看见陆暉蹲在一棵大树靠里的位置,面前的地上有个半埋在土里的陶罐,罐口封著泥,露出一截。 他正用小树枝往旁边扒土,想把整个罐子挖出来。 旁边一个老农看到了,赶紧从远处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笑了:“小少爷,那是去年埋的醃菜罐子,不是宝贝。” 陆暉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了看老农,又低头看了看那个罐子,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醃菜?”他声音不大。 “醃菜。”老农点点头,“村子里是一般埋一个月,等下月拿来吃正好,清爽脆甜。” “说起这棵老槐树,可是村里有名的老树了,我还小的时候这棵树就这么高大了,听我上一辈的老人说,这树是有灵性多,所以好些人家都把醃菜、酒埋在这树根边上。” “都说吃了这树边上埋出来的醃菜,能无灾无病、长命百岁,所以年年都有人埋,今年这家埋得格外浅了些,没想到被小少爷挖到了。” 陆暉听得入神,听完之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没想到这树还有这样的说法。” 他说完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罐子重新放回坑里,把表层土盖回去,用手按著压实在了,又站起来,对著那棵老槐树端端正正拜了三拜,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在许愿。 老农在一旁看著,脸上露出笑意:“小少爷有善心,这树会记著的。” 他说著拍了拍手上的土,“老汉先去那边忙了,小少爷自己玩。”说完他便扛起锄头,沿著田埂往回走了。 陆暉又低头看自己篮子里的东西,几颗花生、一根裂了口的玉米、两块没洗乾净的山药。 不多,但种类丰富,看起来也不空。 姜晚见陆暉又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就又跑回田里去捡东西去了,她便没有过去了。 陆姍因为年纪小,一直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得慢悠悠的。 她蹲在田埂边上,两条小腿併拢,双手撑著下巴,不走了。 姜晚回头看见她,走回去蹲下来:“走不动了?” 陆姍摇头,伸手指了指南边:“我想看那边的河。” 姜晚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確实有一条小河,在日头底下泛著细碎的光。两岸长著几丛芦苇,穗子在风里晃。 “想看?” 陆姍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姜晚伸出手:“那河有些远了,要不我抱你起来望望。” 陆姍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双臂。 姜晚把她抱起来,托高了些,陆姍的视线一下子开阔了,她微微睁大眼睛,盯著远处看了好一会儿。 “那还有鸭子在游呢!”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 姜晚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河面上確实浮著几只白鸭子,一动不动,像是趴在水面上晒太阳。 “你眼力真好。”姜晚说,“我都差点没看见。” 陆姍听到姜晚夸她,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又抬起来,凑过去在姜晚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 像只小雀子一样,啄了一口又缩回去,她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谢谢母亲夸奖。” 姜晚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陆姍见她笑,也跟著弯了弯眼睛,又往她身边靠了靠,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 日头渐渐升高,孩子们也跑了快一个时辰了,几个孩子好像终於觉出了累意。 隨行的丫鬟和奶娘们早早的就在田边的树荫底下铺开了一大块布,摆了几碟点心和一壶凉茶。 几个跑得满脸通红的孩子们见了,陆续聚了过来,也不顾什么坐相,直接往布上一坐,先一人灌了两口水,又抓起点心往嘴里塞。 姜晚也走过去坐在布边,看著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慢点吃,別噎著了。” 陆暉嘴里还塞著半块枣糕,含糊地应了一声,又低头去够茶碗。 陆昭倒是吃得斯文,低头喝了两口茶便放下,抬眼看了看他们几个,笑了一声,神色倒也鬆快。 几个人歇了一会儿,便又开始清点各自的收穫。 陆婉把她的小竹篮倒扣过来,红薯、土豆、玉米滚了一地,她还特意把最大的一块红薯举起来晃了晃:“我挖到这个,红薯王!” 陆暉不甘示弱,把自己的篮筐也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几个比较大的玉米:“我这还有两个玉米王呢!” 陆昭没搭话,只是把篮子里几块大大小小的土豆码整齐了,推出来摆在布上,算是交了底。 陆姍最小,篮子里只有一小把黄豆荚和两个土豆,大部分还是姜晚帮著她捡的,但她自己倒不在意捡的最少,反而小心的把自己篮子里的东西一颗一颗摆在布面上,像是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样。 陆婉数完自己的,偏头凑过来看陆昭的,又看了一眼陆暉的,嘴里开始念叨“我的这个比你的大”“你的这个顏色不好看”,陆暉不服气,两人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嘴,谁也不肯让谁。 姜晚坐在旁边听著,也没拦,由著他们自己闹,陆姍蹲在布角,把她那颗最小的土豆单独搁在一边,抬头看了看姜晚,小声说了一句:“这个给母亲。” 姜晚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那颗还沾著细土的土豆,拿帕子擦了擦,看了一眼,没有推辞,只说:“好,谢谢姍姐儿了,我会好好留著的。” 陆姍又朝姜晚笑了一下,便像是了了一桩心事,又低头去摆她的豆荚了。 其他几个孩子还在数著各自的东西,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著谁的更大、谁的更圆、谁挖得更完整。 风吹过来,把铺在布上的几片树叶吹翻了角,也没有人管它。 姜晚坐在树荫底下,手里攥著那颗小小的土豆,看著他们围在一起分拣那些沾著泥的红薯和玉米,觉得这倒比什么讲究的宴席都热闹。 远处的树影斜斜地落在地上,风从田埂那头吹过来,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混在孩子们的笑闹声里,倒让人有些不想走了。 第54章 秋田小憩 树荫底下確实凉快。 姜晚见青禾还站在一旁,便抬手拍了拍身边:“別站著了,坐下歇歇吧。” 又朝其他几个丫鬟婆子也扬了扬手,“都找个地方坐吧,別一直站著,累得慌。” 几个丫鬟婆子笑著应了,道过谢,才在旁边的草坪上各自寻了地方坐下。 青禾这才挨著她坐下来,接过姜晚从一旁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声音里带著点压不住的笑意:“太太,这边风吹著真舒服,比在府里待著轻鬆多了。” 姜晚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顺著她的话头接道:“要是喜欢,往后多带你出来走走就是,总闷在府里,人都要闷钝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难得你也能鬆快一回。” 青禾点了点头,不像是在回话,倒像是还在感受方才那阵风的余味。 “可不是嘛,从前听府里人说捡秋的事,总觉得也就是孩子们满地跑跑,今儿自己站在田埂上一看,才觉著不一样。” “天这么高,地这么宽,风吹过来也不带院子里的墙根味儿。” 姜晚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形容,院子里的墙根什么味儿?” 青禾想了想,认真地答:“潮潮的,雨后返潮的时候,墙角那一片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不臭,就是闷。” “这儿不一样,闻著是草和土的味道,还有一点晒乾了的玉米秆子的甜气。” 陆婉正蹲在旁边整理她的篮子,听见了,抬头插了一句:“青禾姐姐鼻子真灵,我倒是没闻到过呢?” “你在府里时到处跑著玩,出来又只顾著埋头找红薯,自然是感受不到的。”陆昭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调笑的意味。 陆婉不服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你难道就闻到了吗?” 陆昭没接话,低头继续剥手里的玉米皮,陆婉哼了一声,又蹲回去继续摆她的红薯。 青禾见他们兄妹拌嘴,忍住没笑出声,偏过头跟姜晚小声说:“太太,几位小主子倒是有趣,方才那句话,换了別家的孩子,未必接得上来。” 姜晚也压低声音回了她一句:“是呢,到底是孩子,嘴上不肯输,见他们斗嘴倒比看戏还有意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说著往陆昭那边看了一眼,又加了一句,“不过真要论起来,昭儿恐怕也没闻到什么甜气。” 青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拿帕子掩了掩嘴。 陆暉从旁边凑过来,耳朵尖,只听见了后半句,便问了一句:“母亲,什么甜气?” 姜晚还没答话,陆婉先抢著说了:“青禾姐姐说风里有玉米秆子的甜味儿,你闻到了吗?” 陆暉还真仰起头吸了吸鼻子,认真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就闻到土味儿。” 陆姍本来坐在姜晚另一侧,正低头仔细地剥一颗豆荚,见哥哥姐姐们都聚过来了,也抬起头来,小声说了一句:“我闻到了。” 几个人都看向她。 陆姍把手里的豆荚放下,认真地说:“是甜的,像……像糖一样,有种风的清香。” 陆婉凑过去:“真的假的?” 陆姍点点头。 陆婉於是也仰起头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吸完自己摇了摇头,又吸了一下,还是摇头,最后放弃了,重新蹲回自己那堆红薯旁边,嘟囔了一句:“我怎么就闻不到。” 青禾终於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才想起来自己是个丫鬟,赶紧收了收,转头对姜晚说:“太太,几位小主子真有意思。” 姜晚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带著笑意:“方才你那一句『羡慕她们能在这疯跑』,他们可都听见了,几个孩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倒是记著的,后来那番拌嘴,未必不是故意闹给你看的。” “他们自己逗得开心,也想著让你也跟著乐一乐。”她说著语气缓了缓,“难得出来一趟,就別想府里那些事了,该放鬆的时候就好好歇著。” 青禾的脸红了一瞬,声音低了半截:“奴婢就是隨口一说,哪能让小主子们替奴婢操心。” 她话音刚落,陆婉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冲青禾说:“青禾姐姐,你要是也想玩,下午就跟我们一块儿跑吧,我带你去找好东西!” 陆暉在旁边接了一句:“那边还有一片地没翻过,我方才看见了,说不定还有大的。” 连最安静的陆昭也开了口:“有母亲看著,我们也不会跑远的。” 青禾被这阵仗弄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奴婢哪能跟几位小主子一块儿疯跑,奴婢就是跟著太太的,太太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陆姍从豆荚堆里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那青禾姐姐可以跟母亲一起捡呀。” 陆婉立刻点头:“对呀,青禾姐姐你跟著母亲一起玩,母亲捡什么你也捡什么,不就行啦?” 青禾张了张嘴,发现竟然找不到理由来反驳一个四岁孩子的话。 姜晚在旁边听著,这时候才慢悠悠地把话接过来:“她们几个都说让你一块儿玩了,你再推辞倒显得见外。” “下午你就跟著我,不用拘著,该捡什么捡什么,回头捡到了好的,也算你自己这一趟没白出来。” 青禾看看姜晚,又看看几个孩子,脸上的红还没褪下去,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她轻声应了一句:“那……奴婢就跟著太太。” 陆婉满意了,又蹲回去继续摆她的红薯,摆了两块又抬头:“青禾姐姐,你待会儿要是捡到大的,可以跟我的放在一起比一比。” 陆暉在旁边纠正她:“你那是比还是分?” “先比,再分。”陆婉理直气壮,“比完了就知道谁该多拿一点了。” 陆昭低著头剥玉米,没接话,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气氛正鬆快著,田埂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晚抬头,看见一个穿浅杏色褙子的年轻妇人正带著两个孩子朝这边走过来。 那妇人走得不快,一只手提著裙摆,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身侧孩子的肩上,像是怕他走不稳。 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手里都挎著小竹篮,篮子里零星几块东西,看起来不多。 那妇人走到近前先停了一步,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扫过,落到了姜晚脸上,然后笑了一声:“你就是伯府大太太吧?我们上午见过的,当时我和我婆婆在一起。” 姜晚抬头,认出了她身上那件衣裳,是上午那个穿墨绿色褂子的夫人身边跟著的、说是大儿媳妇的那个人。 当时寒暄时没来得及问名姓,后来问了老太太才知道是沈家的,她思绪回拢,点了点头:“是,您是沈家的——” “沈少奶奶。”那妇人也不见外,走近了两步,语气隨和,“叫我沈太太就行。” “我们一家今日来寺里的人不多,就我和我婆婆,她老人家身子不大好,现在还在屋里歇著,几个孩子坐不住,我就带他们到周围农田里跑一跑。” 她说著指了指身边两个孩子,“大的叫沈承,小的叫沈安,皮得很,一上午就没消停过。” 两个孩子倒也乖,跟著叫了一声“陆伯母”。 姜晚应了,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目光落在他们手里拎著的篮子上,大的那个篮底铺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几块土豆和一两根玉米,小的那个更空,里头只有几颗花生,像是隨手捡的。 姜晚收回目光,隨口问了一句:“这是头一回来?” 沈少奶奶点点头:“可不是嘛,两个孩子从来没下过田,连红薯长在地里都不知道,刚才还是我让身边的丫鬟蹲在地头教了半天才挖出几块来。”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一声:“这次也是头一回出来这么玩,一玩起来就收不住了,觉得这个新鲜又有趣。” “后面光靠我一个人根本看不住他俩,一眨眼就跑没影了,喊都喊不回来。” 姜晚笑了一下:“头一回都这样,往后来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会好些。” 沈少奶奶站在布边没急著坐下,先看了一眼铺在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她们家几个孩子们篮子里的红薯玉米,轻轻“呦”了一声。 “你们家这几个孩子可真厉害,我家那两个,跑了一上午,篮子里的东西加起来还没你们大小姐一个人捡的多。” 陆婉听见了,把自己的篮子端起来亮了亮,挺了挺胸膛:“我捡了二十三个呢,最大的那个红薯王还在底下压著呢。” 沈少奶奶弯下腰认真看了看,配合地点了点头:“那確实是厉害。” 她直起身,看向姜晚,语气自然得带了几分熟稔,“大太太若不嫌弃,我在这边坐一会儿?走了半天了,脚有点酸。” 姜晚侧了侧身,示意布还空著大半:“沈太太请便,这边树荫大,风吹著也舒服,正好孩子们也能一块儿玩。” 沈少奶奶便带著两个孩子坐了下来。 沈承和沈安挨著她坐下,大的那个坐下之后立刻把自己篮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数了一遍,小的那个东张西望,目光在陆婉那堆红薯上停了一会儿。 陆婉也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便凑了过来,探头看了看沈承的篮子:“你们捡了多少?” 沈承把篮子往前一亮:“就这么点。” 陆婉低头认真数了一遍,数完说:“七块,也不算少了。” 沈承有点意外:“你觉得不少?” 陆婉想了想:“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才捡了十个,你第一次来能有七个,已经很好了。”她说得一本正经,像是真的在认真比较。 沈承被她这话一接,原本有些蔫的劲儿提起来了一点,他把篮子放回身边,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些:“那我这次收穫还不错!” 两个孩子对了几句话,很快就不在布边坐著了。 沈承站起来朝田埂那边跑了两步,陆婉跟在后头,两个人蹲在草丛边翻找什么东西。 沈安跟在后面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搁,又跑过去了。 沈少奶奶看著他们的背影,笑了一声:“在家的时候没这么疯,一出来就野了。” 姜晚说:“孩子们都这样,在院子里待久了,脚底下是石板路,抬头是屋檐,跑也跑不开,到了这种地方,脚踩在土上,眼睛看得见远处,自然就想跑远一点。” 沈少奶奶收回视线,转头看了姜晚一眼,赞同的点点头,之后又朝自己丫鬟那边招了一下手。 那丫鬟正站在几步外,手里捧著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盒子,见主子招手便快步过来,把盒子双手递上。 沈少奶奶接过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一颗一颗黄澄澄的蜜渍酸杏,表面裹著一层薄薄的糖霜,在日头底下泛著细碎的光。 “这酸杏是自家做的,是我娘家那边的方子,外头吃不到的。” 沈少奶奶把盒子往姜晚面前递了递,“蜜渍的,不腻甜的,带一点酸,吃下去先酸后甜,嘴里清爽得很呢,渴了的时候吃一颗最解渴,比喝茶还管用。” 姜晚谢过后,好奇地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先是酸味涌上来,接著是蜜的甜慢慢在舌尖化开,之后又带出一层清爽的酸,酸和甜交替著来,来回几趟才散尽。 她细细品了一会儿,才开口称讚道:“这味道真是少见,不像外头那些蜜饯只管甜,不愧是传下来的方子,比我以往吃过的那些都讲究,吃完嘴里乾净得很,没有那种黏腻的余味。” 沈少奶奶听她这么说,笑意更深了些,自己也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才开口:“陆太太喜欢就好。” “我方才听人说,今年府上的中秋宴是您操持的?办得热闹,我婆婆回去还夸了好几回,说伯府今年的席面比往年都精细,想来是换了大太太当家理事的缘故。” 她语气自然,像是真心在夸,没有半点打探的意思。 第55章 日暮归来 姜晚把核用帕子接住,点了点头:“头一年办,谈不上什么操持,日子到了,该备的备上,该请的请来,不出大岔子就算过得去。” “头一年就能不出大岔子,已经很不容易了。”沈少奶奶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搭了一瞬。 “我们府上今年中秋也是我头一回经手,光菜单就改了六遍,我婆婆嘴刁,什么东西都要试一遍才点头。” “改到第五遍的时候,说实话我真想直接照著去年的菜色做了,省得折腾。”她说著自己先笑了一下。 姜晚看了她一眼:“后来呢?” “后来自己还是不服气,又试了第六遍。”沈少奶奶说到这里,笑意里带了点得意,“第六遍倒是顺了,婆婆尝完便点了头。” 姜晚听了,也跟著笑了:“头一回办这种事,谁也不比谁容易,你过了这一关,往后心里就有底了,再办什么事自然就顺手了。” 沈少奶奶点了点头,像是把这话在心底过了过。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搁下茶碗的时候,语气自然地一转,隨口似的问了一句:“说起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府上那位二房老爷,是在国子监念书吧?” 姜晚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沈少奶奶忽然提起二房老爷,虽说是隨口一问,但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什么丫鬟爬床、一次就怀了身孕、方氏顏面扫地,早就传遍了这边的各个府。 这种事在伯府面子上不好看,一般没人会主动当著她的面提起。 她压下那点疑惑,面上不露分毫,语气也接得自然:“是,他在国子监念书,平日里不怎么回来。” 沈少奶奶接得很快,倒没有顺著二老爷的事往下说,反而话锋一转,提起了自己娘家:“我娘家有个堂弟也在那边,以前他信里提过你们府上的二老爷。” 她抬眼看了姜晚一下,像是在等她的反应,又像是在隨口聊天,“我堂弟说,你们府上那位二老爷读书很用功,寻常不大出来走动,连放假也待在號舍里温书。” 姜晚想了想,接话道:“二房老爷的性子確实静一些,不爱应酬,他在府里也是这样,除了必要的事,大半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沈少奶奶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隨后又笑了一下,语气更隨意了些:“我倒羡慕你们家二老爷这个性子,安安静静的,也稳妥。” “不像我家那个堂弟,书也读得进去,不然也进不了国子监,可他坐不住,隔三差五就想往外跑,拉著同窗去喝酒、看戏、逛集市,我叔叔写信来骂了好几回,他也不改。” 她嘴上说著抱怨的话,语气里却带著几分亲昵的笑意,倒像是拿这个堂弟没办法的长姐,嘴上说著嫌弃,其实心里是喜欢的。 姜晚听出这话里的亲疏远近,便也顺著她的话接了一句:“年轻人活泼些也是好事,书读得进去,又能玩得开,两边都不耽误。” “况且你堂弟到底年纪还小呢,等再过两年,年岁上来了,心性慢慢沉淀下去,自然也就坐得住了。” 沈少奶奶像是被这句话说到了什么,笑了一声:“但愿吧,他爹也就是我叔叔也是这么说,说等他成家了就好了。” 她说著把茶碗里的凉茶喝完了,搁下茶碗,抬眼看了看天色,“时候確实不早了,孩子们跑了一个下午,出了一身汗,待会儿风一吹容易著凉。” 她站起来,朝远处喊了一声:“承哥儿,安哥儿!回来了!” 沈承和沈安正蹲在田埂那头看什么,听见喊声,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跑回来。 沈承跑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不少泥,沈安更夸张,袖子湿了半截。 沈少奶奶也没多说什么,蹲下来给沈安把袖子卷了卷,站起来跟姜晚告別。 “改日得空了,我再带两个孩子去伯府坐坐,我家这两个小子和你们家那几个孩子倒是能玩到一块去。” 姜晚也站起来送她,语气带著笑意:“那敢情好。沈太太什么时候得空了,带著孩子们过来便是,孩子们有个玩伴,我们也正好说说话。” 沈少奶奶点了点头,带著两个孩子走了,沈承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婉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去小跑著跟上了他母亲。 等她们走远了,青禾才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太太,这位沈少奶奶说话倒是个爽快人。” 姜晚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青瓷盒子,盖子还开著,里头还剩几颗蜜渍酸杏。 她伸手把盖子合上了,说了一句:“她是个聪明人。” 青禾没听明白,正要追问,陆婉已经跑了回来,蹲到姜晚跟前说:“母亲,我刚才教沈承挖红薯了,他挖出了两个,可高兴了。” 陆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旁边,手里还握著那根剥了皮的玉米。 他看了一眼沈家母子离开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没说沈家的事,只问了一句:“母亲,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姜晚也站起来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影子斜斜地铺在田埂上,拉得长长的,她说:“差不多了,叫上你妹妹们,该走了。” 孩子们开始收拾各自的东西。 陆婉的篮子最满,红薯土豆玉米堆得冒了尖,她一只手提不动,换了两只手还是提得踉踉蹌蹌。 陆昭走上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伸手从她手里提过篮子的一边。 陆婉愣了一下,另一只手连忙抓住另一边的筐沿,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篮子抬了起来。 “拿不动也不说一声。”陆昭说。 “我以为拿得动呢。”陆婉的声音闷闷的。 两个人抬著篮子往前走,篮子里的红薯在筐底滚了两下,撞到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陆暉走在前面,他那根弯玉米还攥在手里,边走边转,像是在找它的重心。 陆姍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姜晚注意到她步子越来越小,便蹲下来问了一句:“走不动了?” 陆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的眼皮已经有些耷拉了。 下午她一直跟著陆婉在田里走,没歇过,这会儿力气用完了,困劲儿就上来了。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晚把手里的篮子递给青禾,弯下腰把陆姍抱了起来。 陆姍的脑袋一靠上她的肩膀,眼睛就合上了,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陆婉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二妹妹睡著了?” 姜晚点了点头。 陆婉又看了一眼,说:“那我们走慢点。” 她放慢了步子,手里的篮子晃了一下,陆昭在旁边稳了一下,没说什么。 回到寺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姜晚把陆姍交给赵通房和周姨娘照顾,回屋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把头髮重新拢了一遍,才推开正厅的门。 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桂嬤嬤正在递茶。 方氏坐在左边下手的位置,手里端著一盏茶,已经喝了大半,看样子坐了一会儿了。 孩子们都已经换过衣裳了,陆婉坐在老太太右手边的小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老太太聊著。 陆昭和陆暉都安静的坐著,陆姍也醒了,坐在赵通房旁边,手里捧著半块桂花糕,慢慢掰著吃。 陆婉的声音传来,她把茶碗往旁边一放,声音亮堂堂的:“祖母!今天我足足捡了二十三个红薯!”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看你这样子是比去年要多吧。” 陆婉用力点头,掰著手指头算了一遍:“去年才捡了十一个,今年翻了快一倍呢!” “不过今年有母亲帮忙,要不然我也捡不了这么多。” 周姨娘坐在下首,笑著接了一句:“妾身方才在廊下远远瞧著大小姐回来,篮子都快冒尖了,一路走一路掉,还是二少爷帮她抬著才没撒出来,看来大小姐今日確实是收穫满满呢!” 陆婉被周姨娘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又抬起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老太太:“祖母,今天下午还出了一件趣事。” 老太太抬眼看她:“什么事?” 陆婉放下茶碗,比划了一下:“下午在田里歇脚的时候,二妹妹说渴了,我正好带了一壶水,就拿给她喝,结果她喝了一口,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起来:“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来,那壶里装的是凉茶。” “早上出门的时候青禾姐姐给我装的,说是解暑的,我喝了一路也没觉得什么,但二妹妹没喝过,一口下去就苦得不行。” 陆暉在旁边插了一句:“二妹当时那个表情,脸都皱起来了。” 陆婉连连点头:“对,眉毛都拧到一块了。” 陆姍坐在赵通房旁边,听见他们都在说这件事,小声说了一句:“真的好苦,像药。” 陆婉笑了笑:“我当时赶紧翻包袱,找到了一颗蜜饯给她含著,她才缓过来。” 老太太端著茶碗,听完也笑了:“小孩子吃不了苦,也是常事,不过能咽下去,倒是不娇气。”她说著看了一眼陆珊,语气里带了几分讚许。 姜晚也接了话:“这一桩事我倒是头一回听说,孩子们在一块儿玩,什么稀奇事都能闹出来。” 方氏在一旁笑著接了一句:“等他们大了再回想这些事,怕是要笑自己小时候怎么这么傻。” 说罢她又偏头看了姜晚一眼:“孩子的事都说完了,嫂子今日玩得如何?” 姜晚笑了一下,顺著话头接道:“比在府里待著有意思多了,田埂上风吹著,人也快活,孩子们跑起来的时候,自己跟著走一走,也觉得心里敞亮。” 方氏听了,点了点头,语气听著比下午的时候鬆了些:“我看也是,偶尔出来走走,不比整日在府里闷著强,孩子们也高兴,你们家的那几个,今天回来的时候个个脸上都掛著笑。” 姜晚笑了一下:“孩子们高兴,比什么都强。” 方氏没有再接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把话头停在了这里,但她的目光在姜晚脸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正厅里的说笑声又响了一阵。 陆婉把茶碗放下了,又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老太太跟前,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祖母,明年还能不能来?” 老太太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明年再说吧。” 陆婉还想再问,陆昭在旁边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转头看了陆昭一眼,陆昭轻轻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回去了,磨磨蹭蹭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檐下那盏灯笼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厅里的影子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姜晚坐在老太太旁边的椅子上,听著孩子们说话,只是偶尔接一句,心中愜意。 第56章 归府 马车在感恩寺门外停了两天,第三天一早,住持便带著几个小沙弥在门口候著了。 姜晚站在台阶下,正低头给陆姍系斗篷的带子。 陆姍这两天跟著陆婉跑得勤,脸颊比来的时候多了点顏色,这会儿安安静静站著让姜晚系带子,也不乱动,等带子系好了才抬头看了姜晚一眼,说了句“谢谢母亲”。 老太太从殿里出来,桂嬤嬤扶著她走下台阶。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素麵褙子,比来时穿得厚些,大约是晨起风凉。 方氏跟在她身后,也穿得比前两天齐整,髮髻上换了一支银簪,整个人看著利落了不少。 住持上前合掌行了一礼:“老太太慢走,这两日寺中清简,招待不周,还望老太太勿怪。” 老太太摆了一下手:“住了几日,倒觉得比在府里清静,住持不必送了,我们自去就是了。” 住持又朝姜晚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姜晚回了一礼,没有多客套。 马车已经候在寺门外了。 孩子们先后上了车,陆婉先钻进去,占了个靠窗的位置,陆昭跟在她后面,在她旁边坐下,陆暉爬上去的时候手里还攥著那根奇形怪状的弯玉米,这两日也没见他放下,想来確实喜欢的紧。 陆姍年纪小,被赵通房抱上去,挨著陆婉坐了,几个孩子挤在一辆车上,倒也不觉得窄,反而很暖和。 姜晚站在车边,等她们都坐稳了,才踩著脚踏上了前面那辆车。 老太太已经早早的坐进去了,靠著车壁闭著眼,像是要歇一歇。 方氏坐在姜晚另一侧,掀开车帘往外看了最后一眼,放下帘子时说了句:“住了几天,倒有点不想走了。” 姜晚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小包袱搁在身侧:“弟妹若是喜欢,往后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再来的。” 方氏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只说了一句:“嫂子这两日跟那位沈太太倒是走得近。” 姜晚把手里的包袱放平:“碰上了多说了几句话罢了,也算不得多近。” 方氏“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靠回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寺门外的碎石路,拐上土道,慢慢往官道方向驶去。 寺庙的影子在后窗里越缩越小,最后被一片矮树林挡住了。 回程的路比来时慢些,车里安静,孩子们一路上也不怎么讲话,大约是玩了几日確实累了。 陆婉靠著陆昭的肩膀睡了一路,陆昭被她压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也没动弹。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偶尔顛一下,换一个方向继续响。 姜晚坐了一会儿,也把眼闭上了。 伯府大门外,马车停稳的时候,门房已经先一步迎了出来。 桂嬤嬤先下了车,扶著老太太踩著脚踏下来,方氏跟在后面,姜晚落在最后。 青禾先从马车下去,在门边等著扶姜晚。 姜晚踩著小杌子下来,看了一眼门前的台阶,石板缝里的青苔还是老样子,像是她们没离开过一样。 “走吧。“ 秋棠已经候在二门里了。 姜晚跨进门槛的时候,她迎上来两步,没有像平时那样先问安,而是径直凑近了一些,低声叫了声“太太”,声音压得比平日紧。 姜晚脚步没停,继续往里走,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秋棠跟上她的步子,左右看了一眼,廊下没有旁人,才低低说了一句:“太太走的时候吩咐了要看好院子,府里一切安好,只是……翠儿那边今日递了东西过来。”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她派了个小丫鬟送的,奴婢瞧著那丫鬟脸生,怕东西有问题,就自己先拆开看了一眼,是一封信。” 姜晚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信呢?” 秋棠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递到姜晚手边,信封没有封缄,边角有些发皱,像是被人攥过。 姜晚接过信,没有急著打开,先问了秋棠一句:“递信的人走了?” “走了,奴婢说太太不在府里,要等她回来才能定夺,那小丫鬟没多留,放下信就走了。” “你认得她?” 秋棠摇头:“见倒是见过,是被派去偏远负责给翠儿地吃食的那小丫鬟,想来是受了翠儿的托才送了信过来。” 姜晚把信收进袖中,没有再看:“知道了,你先回去歇著吧,这几日辛苦了。” 秋棠应了一声,躬身退下去了。 姜晚回到正院,青禾已经把屋里收拾了一遍。 桌上摆著一盏温茶,窗台上的那盆兰花换过水,叶子比走前精神了些。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信取出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拆开。 信纸叠得不规整,摺痕歪歪扭扭,像是写信的人手抖得厉害。 她慢慢展开,上头只有四五行字,字跡潦草,有几处被墨洇开了,辨认起来有些费力。 姜晚看完,没有立刻把信放下。 翠儿在信里写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说方氏私下往娘家送银子,送的不是她自己的份例,是府中公中的银两,已经有好几年了。 第二件,她说她知道这事有记录,具体是什么记录、在哪里,信上没有写明,只说如果太太愿意救她一命,她愿意把这东西交出来。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求太太救救我。 姜晚把信纸重新折好,搁在桌上,她端起那盏温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时带著一点涩味。 翠儿这个人,方氏身边的大丫鬟,跟了方氏好几年,按理说应该是方氏最信得过的人,可却忽然背叛了方氏。 她也知道翠儿和丁嬤嬤之间有同乡的关係,上次方氏发作翠儿的时候,翠儿被带下去的时候跪在地上抖得厉害,那时候她看的清清楚楚,那姑娘怕得要死,但眼睛里除了怕,还有別的东西。 姜晚把茶盏放下,指尖在信纸边沿上搭了一下。 方氏往娘家送银子这件事,她其实並不意外。 方氏的娘家她有打听过,也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家风清廉,方氏能在伯府里过得自在,大半原因靠的还是自己经营,小半靠的是娘家在六部的关係。 这样的人家,手里自然是缺钱的,方氏拿公中的银子去贴补娘家,听著像是方氏会做的事。 但问题是,她不知道翠儿说的是不是真的。 翠儿说有记录,什么记录?帐册?还是別的什么东西?她在信里没写清楚。 如果真的有记录,那记录够不够用?能不能一口咬死是方氏做的?还是说只是一些零碎的单据,拿到檯面上根本不够看? 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帮翠儿? 翠儿原是方氏的人,更深一层的还是丁嬤嬤的人。 就算她手里真有方氏的把柄,那也是从方氏眼皮底下偷出来的东西,这种人能出卖方氏,將来也能出卖她。 她要是真的接了这个烫手山芋,换来一个隨时可能反咬一口的人,值不值得? 可反过来说,翠儿这把刀,留在那里不用,也是可惜。 姜晚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她也没换,就那么端著,指腹贴著盏壁,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她把信纸折好,把它收进了柜子里。 她出来的时候秋棠还在廊下站著,见她出来了便迎上来两步,像是等著她发话。 姜晚走到门口,吩咐了一句:“你去告诉翠儿,信我收到了,让她先养好身子,別的事不急,记著小心一点,別让別人看到了。” 秋棠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很快又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是”,转身往院子外头走了。 姜晚站在廊下,看著秋棠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院墙拐角。 翠儿这个人,眼下確实动不得,不是因为她手里的东西不够分量,而是因为她还没有一个合適的理由去动。 方氏是二房太太,在府中经营多年,她刚进门不久,根基还没稳到可以隨意去动方氏的地步,更何况这件事她也没有理由去帮翠儿。 就算翠儿手里真有方氏的把柄,她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拿出来用,用了,就是打草惊蛇,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但翠儿这个人,有用。 她不能现在就用,但她也得让翠儿知道,她这颗棋子,有人接著,不能让翠儿以为她这条路走不通了,回头又去投靠別人。 姜晚转身回了屋里,青禾端著新换的热茶进来,搁在桌上,见她面色如常,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 “太太,方才有人递了话,说二太太院子里的小丫鬟过来送了一碟子点心,说是二太太亲手做的桂花糕,给您尝个鲜。” 姜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碟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桂花碎,顏色金黄。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入口鬆软,甜味不重,是方氏一贯的风格。 “替我谢过二太太。”姜晚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我尝过了,很好吃。” 青禾应了一声,又问:“要回些什么吗?” 姜晚想了想,说:“不用,过两日我亲自过去一趟,当面道谢就是。” 青禾点点头,没有再问。 姜晚又坐回桌边。 窗外已经暗下来了,檐下那盏灯笼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碟桂花糕,又移开了目光。 第57章 李医师入府 门房来报的时候,姜晚正在廊下给那盆兰花换水。 青禾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进了院子也没像往常那样先扬声打个招呼,直接走到廊下低声说了句。 “太太,门房那边递了话,说有位姓李的大夫拿著帖子来了,门房瞧著那帖子像是咱们府里递出去的,就赶紧让人进来通传了。” 姜晚把水壶搁下,擦了擦手,抬头看了青禾一眼:“帖子呢?” “没见著帖子,门房说那大夫把帖子收在怀里,说是要当面交到太太手里才肯鬆手。” 青禾说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门房的人说他瞧著年纪五十来岁,穿一件青布长衫,话不多,看著不像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姜晚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明白了是谁。 她算过日子,这位李医师比预计的晚到了两日,但也不算太突然。 她把擦过手的帕子搭在盆沿上,没有耽搁,直接往二门方向走。 青禾跟在后面,走出一段路才问了一句:“太太,要不要先通传老太太一声?” 姜晚脚步没停:“派人去说一声吧,我先见见他,万一路上有什么波折反倒不好。” 青禾应了声,叫了旁边的小丫鬟去通传了。 二门口果然站著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门房老陈头正陪在一旁说话,那人背对著门,正仰头看门额上的匾额,看得入神,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姜晚走到近前,才看清他转过身来的模样。 五十来岁的年纪,身形偏瘦,脸上带著常年在外走动留下的风霜痕跡,下頜线条硬朗,一双眼睛倒是很亮,像常年看药材看惯了似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带著一种不疾不徐的打量。 老陈头先看见姜晚,赶忙喊了一声“太太”,又转头对李医师说了一句:“这就是我们大太太。” 李医师拱了拱手,动作不算太规整,但透著一种行医之人特有的从容。 他没有急著开口,先看了一眼姜晚的神色,才从怀里取出一封帖子递过来:“老朽姓李,青州人士,早年曾隨师父在伯府给先太太诊过病。” “前些日子承太太遣人传话,老朽不敢耽搁,便连夜赶过来了。” 姜晚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確实是聚贤茶馆掌柜那边按著她的意思递出去的那一封,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没有被拆过的痕跡。 她没当场打开,把帖子收进袖中,侧身让了让路:“李大夫一路辛苦,先进来喝杯茶歇歇脚。” 李医师道了声谢,跟著她往里走。青禾落后两步,把二门合上了。 姜晚引著李医师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花厅。 花厅不大,但窗子朝南,光从外头透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她让李医师在客位上坐下,青禾已经端了茶上来,茶汤是新沏的,热气还没散尽,带著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气。 李医师接过茶,没有急著喝,先端起来闻了一下,才低头抿了一口,搁下茶盏的时候,他抬起眼看了姜晚一眼,开口说了一句:“太太约莫是想问那罐药渣的事。” 姜晚没有否认,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比方才平了些:“信里说得不够细,有些地方我还想当面跟李大夫確认一遍。” 李医师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手指在盏沿上搭了一下,才开口:“那罐药渣,老朽在信里只说了个大概,今日既然来了,有些话老朽得当面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话头。 “当年老朽跟著师父来府上给先太太诊病,是先太太病了大半年的时候,那时先太太身子已经不太好了,师父每日施针开方,药也是按著方子现抓现熬的,老朽那时年纪轻,替师父打下手,做的都是些杂事。” 姜晚没有打断他,听他说。李医师继续说下去:“有一日师父开了新方子,让老朽去抓药,老朽抓药回来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先太太身边的一个丫鬟。” “那丫鬟叫莲心,说她也是青州人,跟老朽是同乡,老朽那时出门在外,能碰见同乡不容易,就多说了几句话。” 姜晚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莲心这个名字从李医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比想像中要平静一些,像是等了很久的事情终於到了该对上的时候。 “后来过了几天,”李医师接著说,“莲心又找了老朽一趟,这一次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塞了一个布包过来,说里头是她收拾的旧物件,让老朽帮忙带回青州去,等来日有机会再还给她。” “老朽当时觉得奇怪,可她说得恳切,老朽便收下了。” 姜晚听到这里,问了一句:“她给你这个布包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別的话?” 李医师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忆当天那个场景里有没有被自己遗漏的细节,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她说了一句话,老朽记到现在,她说『若有一日有人问起这包东西,还请大夫如实相告』。” 姜晚没有接话。 这句话听著像託付,可仔细品一品,更像是一句早就准备在那里的话,等著有人来问。 李医师继续往下说:“老朽那时候没想太多,以为只是些旧衣物,等回了青州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个陶罐,里面装著一份药渣。” “老朽那时已经跟著师父学了几年医,虽然没有师父那么老道,但药渣里的东西基本还能辨认出几味来。”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姜晚脸上,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分:“只不过当时老朽医术疏浅,加上收了好处,便也没有去辨认。” “但之后我在学成后,偶然打开这瓷罐,又仔细看过之后,觉得那份药渣不太对劲,里头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 姜晚没有追问,等他继续说下去。 李医师低头打开隨身带来的一个旧布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封著蜡,看得出已经有些年头了。 他慢慢揭开蜡封,罐子里是一层干透的药渣,顏色发褐,气味已经散了大半。 “这一罐东西,”李医师指著那堆药渣说,“老朽当年辨认了许久,最后才確定那味多出来的药是苦根。” “苦根是青州一带常见的东西,多长於山谷和河堤边上,遍地都是,別的地方也有,但青州的最多。” “但它有一桩要紧处,便是分雄雌两种。” “雄根毒性极烈,稍食少许便足以致命,雌根则可入药,但用量也要极为谨慎,微量的雌根可治虫疾,稍多同样会致人中毒。” “当年顾太太久病不愈,身形日渐消瘦,我师傅便怀疑是腹中有虫作祟,便开了这味药方,用的是雌根。” “老朽多年后检验那份药渣时,便想起这个分別,於是先分出一小部分熬了汤,餵给几只小动物试了试,结果那些小动物服下后没多久便死了。” “老朽反覆查验了几遍,才確认那份药渣里的苦根不是雌根,而是雄根,也就是说,顾太太当年吃的恐怕並不是治病的药,而是一点一点累积的毒。” “她日渐消瘦、久病不愈,並非死於病症,而是死於慢性中毒。” 姜晚的目光落在那些乾枯的药渣上,没有伸手去碰。“你的意思是,先太太那大半年的病,不是因为身子弱,是因为有人在她药里下了毒?” 李医师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把陶罐的盖子重新封好,搁回桌上,然后才说了四个字:“老朽不敢断言,但那份药渣是莲心亲手交给老朽的,她若心里没鬼,何必把药渣单独留出来,又托人带回青州藏了这么些年?”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姜晚看著桌上那只陶罐,罐口封蜡的裂痕里透出一点深褐色的旧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闷了很久终於见了光。 她正要开口,门口传来桂嬤嬤的声音:“老太太到了。” 姜晚起身迎了几步,桂嬤嬤已经扶著老太太跨进了花厅的门槛。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件深褐色素麵褙子,头髮梳得一丝不乱,面上瞧著比前几日精神些。 她没有看姜晚,目光先落到了客位上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人身上,步子没有停,走到主位上坐下,才开口问了一句:“这位就是青州来的李大夫?” 李医师起身行了一礼:“老朽李元箐,见过老太太。” 老太太抬了抬手:“不必多礼,坐吧。” 她偏头看了一眼姜晚,姜晚没有多话,只把桌上那只陶罐往老太太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只陶罐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李医师:“这罐子里的东西,是莲心留给你的?” 李医师点头,把方才跟姜晚说过的那些话又简要重复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你当初拿到这份药渣的时候,为何没有立刻查验?” 李医师低了下头,声音更沉了些:“回老太太,当时老朽年纪尚轻,跟著师父行医不过两三年,辨不出这里头的门道。” “更何况莲心把它交过来时,只说是药材留样,老朽没有多想,只当是寻常物件,便封存起来了,直到多年后自己行医有了些经验,才偶然想起来打开一看,这才发现了不对。” 老太太听完他的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问了句:“你如今肯来,是已经把后路都安排好了?” 李医师没有迟疑,直接点了头:“老朽在来之前已经把家中的妻儿和药铺的学徒都安置妥当了,这一趟过来,老朽就没有打算含糊著回去。” 老太太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从他这句话里品出了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既然来了,这府里不会亏待你。” “客院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你先住下,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桂嬤嬤说,至於这件事,你既然有这份心,就替我把它查到底。”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冷意:“钱不是问题,只要查得出来,该给的赏赐,我一分都不会少。” 李医师没有推辞,只拱手行了一礼:“老朽领命。” 老太太没有再说什么,由著桂嬤嬤扶著往外走了。 花厅里只剩下姜晚和李医师两人,姜晚站起来,把桌上那只陶罐小心地收进一个乾净木匣子里,搁在了柜子高处。 “李大夫一路赶来辛苦了,我先带你去客院安置。” 李医师道了谢,提起放在脚边的包袱,跟著姜晚出了花厅。 客院在东边,不算远,沿著游廊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姜晚走得不快,李医师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没有急著走,像是在打量这府里的布局。 穿过一道月亮门的时候,李医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夫人,那味苦根虽然遍地都有,但青州那地方最多。” “青州地势低,河网密,苦根就长在河堤边上,一长就是一大片,青州本地人用药大多从山上采,很少去挖河堤的苦根,但若有人特意想找这东西,在青州反而容易得手。” 姜晚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的步速。 她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那依你看,那份药渣里的苦根,会不会是从青州带过来的?” 李医师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老朽不敢打包票,但那份药渣里的苦根成色极好,根须完整,一看就是新鲜挖出来就入药的,不像是在药铺里存放过的陈货。” “能在青州以外的地方拿到这种成色苦根的人,要么是专程从青州带过来的,要么就是有人定期从青州往这边送。” 他没有再说下去。 第58章 迁院 送完李医师后,老太太又让人把姜晚叫了回去,关上门说了好一会儿话。 等她从松鹤堂出来时,廊下的日光正高。 药渣的事虽然已经確认了,但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確,先不要声张。 姜晚回到自己屋里,在桌边坐了小半个时辰没有动。 青禾端了新茶进来,见她面色沉沉,也没敢多问,只把茶盏搁在桌上,退到一旁站著。 过了好一会儿,姜晚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不烫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股乾涩才散了些。 她心里明白老太太在怕什么。 顾氏是中毒死的这件事,一旦传出去,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顾家。 顾太太的娘家在青州,门第高,人手足,当年顾氏病重时顾家就派人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地砖都撬起来看过。 如今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家女儿是被人毒死的,按照顾家那位太夫人的性子,怕不是要直接带人闯进伯府来討说法。 到时候两家撕破脸,难看的还是永昌伯府,毕竟人是在伯府没的,不管毒是谁下的,伯府都脱不了干係。 老太太说“先不要声张”,是怕打草惊蛇,也是怕顾家先动了手,事情就再也按不住了。 姜晚把茶盏搁下,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对青禾说:“派人去问问客院那边安顿好了没有,李医师有什么缺的,让秋棠去库房支。” 青禾应了一声出去了。 姜晚走到柜边,把那只陶罐从木匣子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封好匣盖,锁进了柜子深处。 心里还在转著方才在松鹤堂的对话,老太太除了交代药渣的事先压著之外,末了又提了一嘴搬院子的事,说既然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趁这几日天气好就挪过去吧。 这话从老太太嘴里出来,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她可以搬过去了。 姜晚当时应了一声,心里也知道,这桩事关乎她在府里站稳脚跟,恐怕用不了多久,该知道的人就都会知道了,到时候少不得有人上门来贺。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就热闹起来。 秋棠先进来通传,说周姨娘和柳姨娘过来了,后头还跟著赵通房,说是听说太太要搬院子,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姜晚让她们进来,周姨娘走在最前面,手里端著食盒,里面装著一碟子新做的桂花糕,柳姨娘抱了一匹素色棉布,赵通房也带了两双新纳的厚实的鞋垫。 周姨娘把桂花糕搁在桌上,先开了口:“妾身听说太太要搬去东边那间院子了,想著太太这边忙著理东西,怕是顾不上吃饭,就做了碟子点心送过来。” “太太先垫一垫肚子,別饿著自己。” 柳姨娘在旁边把那匹棉布放在椅子上,声音比周姨娘小些,但语气里带著实打实的热忱:“太太,妾身这匹布是前些日子得的,顏色素净,做帐子或者帘子都合適。” “太太新院子那边若是缺什么,儘管开口,妾身別的本事没有,针线活还能搭把手。” 赵通房在最后面站著,等柳姨娘说完了,才上前一步,从袖口里摸出两双鞋垫,双手递过来。 “太太,这是妾身这几日赶出来的,粗针粗线的,太太別嫌弃,新院子地方大,走动多,脚上舒服些总没错。” 姜晚把鞋垫接过来翻看了一遍,针脚细密,边角收得整齐,比她在铺子里买的好得多。 她点了点头:“你们有心了,我这边东西还没理完,等搬过去了,请你们过来坐坐,到时候新院子也热闹热闹。” 周姨娘笑了一声:“那敢情好,太太新院子比现在这间宽敞,到时候咱们姐妹几个也能有个地方说话,不用挤在廊下了。” 柳姨娘也跟著点头,像是想到什么,又说:“妾身听说东边那间院子后头通著花园,几步就到库房,比现在方便多了,太太搬过去之后,取个什么东西也不用绕大半个府。” 赵通房没说话,但站在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赞同柳姨娘的话。 几个人又说了一阵閒话,周姨娘问了几句搬家的事,姜晚说东西已经理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零碎,不急著这一两日。 周姨娘便说,若是人手不够,她院里那两个丫鬟可以过来帮忙搭把手。 姜晚谢过她,说先用著现有的,不够再开口。 她们走的时候桂花糕还剩大半碟,姜晚让青禾包起来,留著晚些时候当宵夜吃。 人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姜晚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父亲姜怀远的。 她在落笔之前想了好一会儿,怎么措辞才不会显得太急,又不会让父亲觉得她是在打听什么不该打听的事。 “父亲在上,女儿在伯府一切安好,家中诸事顺遂,老太太待女儿宽厚,各房也都和睦。” “近来女儿因府中事务,偶然听闻了一些与青州顾家有关的旧事,心中有些疑虑,想请父亲代为留意一二:顾家这些年与湖州之间的往来,可曾有过什么不寻常的走动?” “女儿在伯府內外走动,偶尔听人提过几回,只是不知道真假,想著父亲在朝中多年,耳目宽广,若有消息,还请父亲赐知一二。” 她写得很克制,没有提药渣,没有提毒,也没有提莲心,只说是“偶然听闻”、“心中疑虑”,像是一个女儿在向父亲请教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信的末尾她添了一句:“女儿一切安好,请父亲勿念。”然后把信纸晾乾,折好封了口。 青禾端著茶进来的时候,见她已经把信收好了,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太太,要送出去吗?” 姜晚点了点头:“叫小满过来。” 小满来得很快,进门之后垂著手站著,等姜晚吩咐。 姜晚把信递过去,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句:“送到城南聚贤茶摊,交给掌柜陈四,他知道怎么做,路上小心些,別让人跟著。” 小满接过信,收进袖口里,应了一声:“太太放心,奴婢走角门出去,绕一段路再上正街,不会有人注意。” 她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步,很快消失在院门口。 姜晚站在窗边,看著小满的背影穿过院子,从角门拐出去,门扇合拢,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她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起了风。 姜晚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片刻。 那间书房改的屋子她住了大半年,窗户朝北,屋里一到下午就暗得早,她刚来那会儿很不习惯,后来慢慢也惯了。 窗台上那盆兰花养了这么久,从叶子发黄到抽出新芽,如今已经长得很精神了。 她走下台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那棵桂花树还在,枝椏伸到院墙上方,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刚进门那日,这棵树就在了,那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连青禾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如今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她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小心了。 她站了片刻便转身回屋了。 青禾正在里间收拾箱笼,见她进来便问了一句:“太太,新院子那边的家具已经添置好了,秋棠方才过来说,库房的东西也理得差不多了,明日就能搬过去。” 姜晚在桌边坐下来:“秋棠人呢?” “她在廊下候著呢。” 姜晚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让她进来说话。” 秋棠进来的时候手上还带著一点灰,像是刚从库房那边赶过来。 她在门边站定,先朝姜晚行了个礼,才开口:“太太,库房那边的东西奴婢已经清点过一遍了,该搬的箱笼、柜子、妆奩匣子,都单独归了一堆。” “平常用的那些,被褥、衣裳、茶具,另放了一堆,明日先把常用的搬过去,剩下的慢慢挪,不耽误太太住进去。” 姜晚点了点头:“辛苦你了,明早让库房那边派两个人过来帮忙抬箱笼,你盯著些,別磕了碰了。” 秋棠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太太,新院子那边窗纸已经糊好了,地也扫过两遍,床架子换了一张新的,比原来的宽敞些,衣柜是旧的改的,重新上了漆,瞧著跟新的差不多。” “太太明儿过去看了若是不满意,再让木匠来改。” 姜晚听了,语气比方才鬆了些:“你做事一向细致,我放心。” 秋棠得了这句,神色也鬆快了些,又说了句“太太若是没有別的吩咐,奴婢就先回去了,明儿一早过来”,便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青禾点了一盏灯搁在桌上,又去添了些灯油,火光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端了热水过来,搁在姜晚手边,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太太,李医师今儿说的那话,奴婢一直没想明白,他说青州那地方苦根最多,是什么意思?” 姜晚接过热水暖了暖手,没有急著答。 她低头看著杯口浮起的热气,过了几息才开口:“意思就是,下毒的人不是隨便什么人。” “苦根这东西,虽然在青州遍地都是,可外地的人未必认得,更不知道雄根和雌根的区別。” “能把苦根下到药里,还精准地避开雌根、用了雄根,说明下毒的人懂药,又能拿到青州的东西,还得有办法在府里来去自如、不被人起疑。”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懂药、能拿到青州的东西、又在府里有行动自如的便利,这三样凑在一起,够得上的人,不多。” 青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那莲心背后的人……” “莲心只是替人办事的人。” 姜晚把水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搭了一下,“她能做到那些,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替她铺路,把药送进来,把她调到顾太太身边,替她遮掩。” 她看了青禾一眼,语气没有变,但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这些东西,不仅要从府里面查,更要在府外面查。” 青禾没有再问。 她把水杯收走,又把桌上的灯芯拨亮了些,退到外间去了。 姜晚坐在灯下,窗台上那盆兰花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她看了片刻,起身把窗子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秋棠果然带著两个小廝来了。 院子里摆了几口箱笼,柜子和妆奩匣子都已经打包好了,青禾在屋里清点最后一批零碎物件,每装好一件就在单子上画一道。 秋棠站在廊下指挥两个小廝抬箱笼,一路叮嘱著“慢些慢些,別磕著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姜晚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没有插手。 她看见青禾从屋里抱出一只匣子,正是那只装著陶罐的木匣,用布裹了好几层,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那口箱笼里。 日头升高了些,东边那间院子的门已经敞开了,窗纸是新糊的,门框上的漆是新上的。 院墙根底下种了两丛不知名的矮灌木,叶子绿油油的,还没来得及修剪,但看著精神。 青禾从院子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转头对姜晚说:“太太,新院子比这边亮堂多了。” 姜晚没有接话,跨过门槛走了进去,阳光从窗子里透进来,把屋里照得暖暖的。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了一圈,窗台宽,放得下那盆兰花。 柜子是老料新漆,顏色沉稳,不扎眼。 她伸手摸了摸窗台,指腹上没有灰尘,乾净得很,显然是提前擦拭过的。 秋棠確实用心,这趟搬院子的事交给她来办,果然没有出什么岔子。 看来她不仅把搬家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新院子都提前收拾过一遍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周姨娘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来:“太太搬过来了?妾身来瞧瞧有什么要搭把手的。” 柳姨娘跟在她身后,手里端著一碟子青团,像是刚从厨房那边过来的。 赵通房也来了,袖子挽著,像是已经准备好帮著收拾东西了。 姜晚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下:“你们倒比我著急。” 她没有再多说,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她们进来。 新院子里还空著大半,等著东西一点一点填进来。 第59章 该换人了 搬进新院子已经两月有余。 日子一久,住在里面的感受便也慢慢清晰起来。 新院子离婆母的院子近,每日去松鹤堂请安,走上几步路便到了,比从前省了不少脚程。 只是离姨娘们的住处远了些,她们每日要先绕到这边来,再同她一道过去,路上少说也要走上十几二十分钟,像是把半个府都穿了一遍。 院子宽敞,说话做事便自在许多,有些话即便不刻意压低声音,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廊下窗明几净,日光照进来的时候,整间屋子通透敞亮,也不怕有人鬼鬼祟祟地在哪个角落里做什么名堂。 院子大了,自然也要添人手管著。 从前住的小院子,上下內外都是青禾一个人张罗著,如今换了地方,各处都要有人照应。 除了派小满管外院的事情,內院这边的日常琐事,大半便交给了秋棠去打理。 原本管著茶水和日用的云芝也是老太太院里出来的人,手脚利索,做事也稳当,只是青禾惯常替姜晚上茶,秋棠如今又接过了內院的调度,云芝手里那些差事反倒跟她们二人有些重合了。 姜晚想了又想,索性把调教底下那些新丫鬟的差事交给了云芝,她原本在老太太屋里待过,规矩礼数都熟,带一带底下的人正合適,等那些丫鬟们上手了,院子里各处也能多几个帮衬。 这些东西吩咐下去,姜晚这些日子里,倒也都省了不少心。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院子里外种的几棵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被风吹得打著捲儿贴在枝头。 青禾前两日已经把厚些的衣裳翻了出来,说是早晚凉得紧,再不多添一件怕是要著凉。 姜晚站在廊下看了看天色,心里算著日子,入冬前的冬衣份例单子,她已经擬了三日。 头一日先把各房的人数过了一遍,第二日按著往年的旧例把布料和棉花的数目定下来,第三日又添了几笔。 陆昭长了个子,去年的袍子已经短了,袖口得放宽两寸。 陆婉那件去年做的斗篷领子磨了毛边,今年也该换一件新的。 陆暉的身子也比去年壮实了些,肩宽了一个指节,周姨娘没提,但姜晚心里记著。 还有陆珊,正是一天一个样的时候,去年的衣裳早就短了一截,今年也得重新量过身子做几身新的,光是她一个人便要备上好几套换洗的。 她把单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认没有漏掉谁,才合上册子让青禾送去松鹤堂。 老太太那边回话来得快。桂嬤嬤亲自送回来的,手里端著那只白瓷盒,里头原先装的是润喉糖,现在里面已经空了。 她进门先朝姜晚点了点头:“太太,老太太说单子添减得当,不必再改了,让太太照著办就是。那润喉糖老太太用完了,让奴婢来取新的,顺便带句话,说太太做事稳妥,她放心。” 姜晚接过空盒子,转身从柜子里取了新的一盒递过去:“老太太身子好些了?” 桂嬤嬤接过盒子收进袖中:“比前几日强些,咳得少了,夜里能睡整觉了。” “老太太让奴婢跟太太说一声,冬衣的事若有什么周转不开的,只管去库房支,不必事事问她。” 姜晚应了一声,送桂嬤嬤出了院门。 午后陆婉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袄,领口那圈白绒边有些发灰,像是沾了灰尘,她自个儿倒不在意,进门先喊了一声“母亲”,就跑到廊下蹲著看那盆兰花。 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绕著院子跑了一圈,像是要看看新院子和旧院子有什么不一样。 奶娘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走在廊下,走了几步就在台阶上坐下了。 她靠著柱子打了个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午后的日头晒得人犯困,没过多久头就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姜晚在屋里听见外头的动静,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陆婉一个人蹲在院子东墙角,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奶娘坐在廊下,头已经歪到一边了。 姜晚正要开口喊一声,就看见陆婉站起来往院子外头走了两步。 那扇角门平时是虚掩著的,门槛外头就是游廊,游廊另一端连著花园。 陆婉跨过门槛,往游廊方向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块鬆动的石板,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 姜晚看见陆婉的身子往前倾的时候,心口猛地一紧,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她想喊,但距离太远,声音还没出口,一道身影已经从游廊另一头快步走了过来。 刘嬤嬤一手提著裙摆,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去,在陆婉即將摔到地上的那一瞬间,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將人稳稳地扶住了。 陆婉被嚇了一跳,站稳之后拍著胸口,嘴里的气还没喘匀。 刘嬤嬤蹲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见她除了裙角蹭了泥、手背蹭红了一小块之外没有別的事,才鬆了手站起来。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廊下那个刚惊醒的奶娘身上,什么也没说。 奶娘是被刘嬤嬤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从台阶上猛地站起来,手里还攥著那条搭在膝上的帕子,脸上还带著刚醒的茫然。 等她看清楚眼前的情形,陆婉站在游廊边上,裙角沾著泥,刘嬤嬤站在她旁边,脸色不大好看,她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快步走过来,弯腰就要去拉陆婉的手:“小姐,小姐您没事吧?奴婢该死,奴婢怎么就睡著了……” 陆婉把手缩了一下,没有让她碰。 刘嬤嬤拦了她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大小姐方才差点摔倒,你在做什么?” 奶娘张了张嘴,声音乾巴巴的:“奴婢……奴婢午后有些乏,就坐著歇了歇……” 刘嬤嬤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偏头对陆婉说:“大小姐,我先送您回正院去。” 陆婉点了点头,跟在刘嬤嬤身边往院子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奶娘,奶娘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攥著帕子,嘴唇抿得发白,像是想跟上来又不敢动。 刘嬤嬤带著陆婉进了正院,在廊下站定了。 姜晚已经走到门口了,目光先落在刘嬤嬤身上,又落在陆婉身上。 陆婉那件鹅黄色小袄的裙角果然沾了一大块泥,袖子也蹭了一层灰,手背上有两道浅红的擦痕,倒是不深,没出血,但皮蹭掉了薄薄一层。 “太太,”刘嬤嬤先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大小姐方才在角门那边踩到鬆动的石板,差点摔了,奴婢正好路过,扶了一把,人没事,就是裙角蹭了泥,手背擦破了一点皮。”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奶娘当时在廊下睡著了,没有看著。” 姜晚听完,先蹲下来看了看陆婉的手,確认只是皮外伤,才站起来朝刘嬤嬤点了点头:“辛苦嬤嬤了,若不是嬤嬤正好路过,还不知道会怎样。” 刘嬤嬤摆了一下手:“太太言重了,奴婢正好经过,搭把手的事,没什么事的话,奴婢就先告退了,库房那边还有东西等著入库。” 她说完行了礼,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只是路过顺便伸手,没有要借这件事邀功的意思。 姜晚目送她出了院门,才收回目光,拉著陆婉进了屋。 她没有问话,先打了盆温水,拧了帕子给陆婉擦手上的泥。 伤口沾了水,陆婉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姜晚换了一条乾净的帕子,把伤口周围的泥擦乾净,又拿药膏涂了一层,薄薄的,涂完还低头吹了一下。 陆婉看著姜晚做这些事,一直没说话,等姜晚把她袖子卷下来、把裙角那层泥也擦乾净了,她才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母亲,你別生气。” 姜晚把帕子放进水盆里,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没生气。” 她说话的语气確实平静,没有压著火,也没有刻意放软,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她站起来把水盆端到一边,又走回来在陆婉面前蹲下,替她把衣领正了正:“你嚇到了?” 陆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摔了一下,有点疼。” “你倒胆子大。”姜晚语气平平的,但手上的动作比方才轻了些,“手还疼不疼?” 陆婉低头看了看手背那层薄薄的药膏,动了动手指:“不疼了,凉凉的。” 姜晚站起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陆婉坐在榻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姜晚虽然没有发火,但屋里那阵安静跟平时不太一样。 姜晚端著茶盏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才开口问了一句:“你到角门那边去做什么?” “我看见一只蝴蝶。”陆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被压抑的兴奋,“黄的,飞过去了,我就想去看。” 姜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这个年纪的孩子见著蝴蝶就跑,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奶娘在廊下打瞌睡,孩子跑出院子也没人跟著,这已经不算是疏忽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是该换了。 陆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小声问了一句:“母亲,奶娘会被罚吗?” 姜晚没有直接回答她,只说了句:“你先回屋里歇著,明日我让人给你裁一件新斗篷,你那件鹅黄的该换了。” 陆婉点了点头,从榻沿上滑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姜晚一眼,像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转身走了。 她的小丫鬟在门口等著,见她出来便迎上来牵了她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姜晚没有立刻开口。 青禾从里间走出来,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確认陆婉走远了,才低声问了一句:“太太,大小姐的奶娘……该换了?” 姜晚把茶盏搁回桌上:“该换了。” 她的语气不算重,但青禾听出了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之前您说先看看,如今是……” “之前是之前。” 姜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刚进门的时候,脚跟没站稳,换了奶娘也是换一个旧人过来,未必比现在这个用心。” “如今府里的事已经接了大半,老太太那边也放了话,再留著这样的人,就是不负责任。” 她转过身来看了青禾一眼:“奶娘的事不能再拖了,再等下去,出事的不是裙角,是孩子。” 青禾点了点头:“那奴婢去跟老太太那边通个气?还是太太自己过去说?” “我自己去说。”姜晚理了理衣襟,“你先去把奶娘叫到偏厅等著,我去松鹤堂一趟,回来再处置她。”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游廊拐角处的桂花树被风一吹,叶子擦著擦著响。 她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头。 第60章 奶娘的告別 从松鹤堂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姜晚走得不快,青禾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沿著游廊慢慢走著。穿过前面的月洞门,便到了她们的新院子的门口了。 方才在老太太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说了不少话,她心里那根弦反倒比去的时候鬆了些。 老太太原话是这样说的:“那个奶娘,是当年我和顾氏亲自挑的。” “当年顾氏怀著婉儿那会儿,府里正好遇上几桩要紧事,她分身乏术,实在顾不上孩子,我便提前选了七八个贴身照顾的奶娘和丫鬟备著。” “当时我们挨个看了一遍,觉得她话不多、手脚也麻利,就定了她。” “婉儿生下来之后,夜里哭闹是她抱著哄,学走路是她弯著腰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顾氏忙完府里的事,再来抱她的时候,婉儿已经认人了,最亲的还是奶娘,后来顾氏走了,婉儿跟奶娘的关係也一直没断过,我也就没有换人。” 老太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继续往下说:“可这些年,我也看出来了。” “顾氏在的时候,她做事还有个怕头,顾氏去了,她就慢慢松下来了,隔三差五地出点岔子,我念著她从前那些好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进门之后她犯的那几桩事,我心里都有数。” “你来跟我说换人的时候,我其实没怎么意外,你做得对,我也该下这个决心了。” 老太太把茶碗搁下,看了姜晚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往后你办事,觉得哪些人该换、哪些规矩该改,不必事事都来问我,你说得有理,我就点头。” 姜晚当时坐在绣墩上,听了这话没有急著接。她等老太太把话说完,才开口说了一句:“媳妇知道老太太是念旧情的人,那个奶娘毕竟得了您的青眼,又伺候婉儿那么多年,媳妇来跟您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也是掂了又掂的。” 老太太笑了一声,摆摆手:“你不必替我说好话,我年轻时候也是个说一不二的,如今老了,心肠软了,什么事都想缓一缓、再看一看。” “可有些事缓不得,你替我做了,我反倒轻鬆些。” “老太太说得哪里话。”姜晚也笑了,“老太太就是心肠好,不愿意做那等不近人情的事。” “媳妇年轻,有些事做得硬一些,正好补老太太的软处。” 老太太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指著她说:“你这张嘴,倒是会哄人,行了行了,別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回去办你的事吧。” 姜晚便起身行礼退了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又叫住她,补了一句。 “奶娘那边,给她个体面,她毕竟带了婉儿这么多年,別让人说咱们伯府刻薄。” 姜晚应了一声,才出了松鹤堂。 青禾把这一段原原本本听了,见她出来就笑著凑了一句:“太太,老太太今儿心情不错,听您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带著笑。” 姜晚步子没停:“老太太心里其实早就想动了,只是缺个由头,我去跟她说,就是给了她这个由头,她自然就鬆快了。” 青禾点了点头,跟著她拐过游廊拐角,进了正院的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姜晚在廊下站定,没有急著进屋,偏头对青禾说:“你去把奶娘叫来,就说是老太太的意思,让她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府。”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奶娘来的时候,脸上带著一层灰白的顏色,像是已经猜到要发生什么了。她进门之后没敢抬头看姜晚,在屋子中央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太太,奴婢知道错了。” 姜晚坐在桌边,没有让她跪,也没有让她站得太久,她开口的时候语气不算重,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老太太念旧,说你伺候了婉儿这么多年,不让你走得难看,你今日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走。” “老太太的意思是给你结算这个月的工钱,另加一笔,算是这些年的情分。” 她顿了一下,看了奶娘一眼:“你该明白,这已经是老太太最大的体面了。” 奶娘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奴婢明白,多谢太太,多谢老太太。” 姜晚没有再说什么,朝她摆了摆手。奶娘躬著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没有转过来。 奶娘走后,姜晚坐在桌边喝了一盏茶,青禾从外面进来,说奶娘正在自己屋里收拾东西,没有闹,也没有找人诉苦,只是安安静静地叠衣裳、收包袱。 姜晚把茶盏搁下:“她心里清楚,闹了反倒难看。” “她伺候了小姐这么多年,心里终究还是念著旧情的,真到了那一步,她也不会不顾及小姐的顏面。” 青禾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又问:“太太,大小姐那边……要怎么跟她说?” “等她醒了再说。” 姜晚说,“你先把大小姐身边的事安排一下,她如今也大了,身边不能只有一个奶娘一个丫头,还要添几个伺候的丫鬟,年纪相仿的最好。” “你让王妈妈把府里到了年纪的丫鬟名单理一份出来,挑几个老实的送过来,我亲自过目。” “再找个年长些的、稳重的嬤嬤贴身照顾她,她虽然不用哺乳了,但身边不能没有长辈看著。” 青禾一一记了,应了一声便出去安排了。 正院里安静下来,廊下的风穿过桂花树,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很快又散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陆婉醒了。 她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头髮睡得有些散了,发绳歪在一边,脸上还带著刚醒的红印子。她揉著眼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姜晚坐在桌边,就走了过去,挨著她的椅子站定。 “母亲。” 姜晚放下手里的册子,偏头看了她一眼:“醒了?饿不饿?青禾让小厨房留了粥,去喝一碗。” 陆婉摇了摇头,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边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母亲,奶娘要走了吗?” 姜晚没有迴避这个问题,直接点了头:“是,明日一早走。” 陆婉低下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抠了一下,又鬆开了。她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过了好一阵,她才低声说了一句:“母亲,我想跟她去说句话。” 姜晚看著她:“去吧。” 陆婉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自己也在想该怎么开口。 奶娘屋里点了一盏油灯。门没有关严,陆婉推开门的时候,奶娘正背对著门口,把一件叠好的衣裳放进包袱里。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是陆婉,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大小姐。” 陆婉走进来,在桌边站定,她看著奶娘那个已经装了半满的包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奶娘,你要走了吗?” 奶娘放下手里的衣裳,蹲下来跟陆婉平视,她看著陆婉的脸,像是想笑一下,又没笑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 “是啊小姐,奴婢要回老家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奴婢年纪大了,手脚也不如从前利索了,府里的事越来越帮不上忙。” “老家那边还有孙子要带,几个孩子也都盼著奴婢回去,奴婢这辈子就伺候小姐一个人伺候得最久,自己的孩子反倒没怎么带过,如今想想,也该回去陪陪他们了。” 陆婉没有接话,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伸手抱住奶娘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奶娘,这些年……谢谢你。”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一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后只说,“我知道奶娘该走了,我都知道的。” 奶娘的喉咙动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摸了摸她的头髮,过了好一会儿才鬆开手,退开半步看著陆婉的脸,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舍。 “大小姐如今也大了,有了太太照料著,奴婢心里是放心的,太太待大小姐好,奴婢都看在眼里,大小姐往后……好好听太太的话。” 陆婉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奶娘路上小心,到了老家给我带个信。” 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奶娘保重”,就跨过门槛,快步走远了。 奶娘蹲在原地,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子尽头,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陆婉回来的时候,姜晚已经让人在正厅里摆了碗热粥,她坐在桌边,没有问陆婉和奶娘说了什么,只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喝了,喝完了再歇一歇吧。” 陆婉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是在数著每一勺。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碗搁在桌上,开口说了一句:“母亲,我没有不捨得奶娘。” 她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跟自己確认什么,才接著说:“我也恨过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不像是在告状,倒像是在跟自己確认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那些点心、那些不管不问,我都记得的,可她走的时候,她蹲下来跟我说话,我看见她头髮白了好多,以前她帮我扎辫子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白头髮。” “那时候我忽然就觉得,我好像並不恨她。” 她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看著她收拾包袱,心里不是不捨得,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有点空,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姜晚伸手把陆婉肩头那根歪了的发绳正了正,收手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指尖是温的。 “不是不捨得,是习惯了。”姜晚开口道。 “一个人在你身边待了那么多年,忽然走了,就算知道她做得不好,心里也会空出一块地方来,人跟人处久了,总会留下点痕跡。” 陆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慢慢嚼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稳了些。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奶娘这回是肯定要走的,她不算称职,本来就该走,母亲替我出头,婉儿心里是感激的。” 她说著低下头去,像是把心里那团说不清的线慢慢理顺了,声音轻了一些,“母亲……你別觉得我不懂事就好。” 姜晚伸手拢了拢她耳边垂下来的碎发,语气比方才更轻了:“谁说婉儿不懂事了?婉儿比我见过的许多大人都明白。” 陆婉听了没有接话,低头看著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指,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信这句话,姜晚也没有追著让她应声,只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把剩下的喝完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陆婉低头又把粥碗端起来,这回喝得快了些,喝完粥之后她打了个哈欠,姜晚让青禾带她回里间再睡一会儿,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姜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才转身进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母亲,你也不要为我难过。” 姜晚听到这话,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嘴角弯了弯,像是笑了一下。 青禾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姜晚正坐在灯下翻一份单子,她把单子摊在桌面上,拿硃笔在几个名字后面画了圈。 “太太看什么呢?” “王妈妈送来的名单。” 姜晚头也没抬,“府里和婉儿年纪相仿的丫鬟有七八个,挑了几个看著老实的,等婉儿醒了让她自己看看。” “她自己挑的,比旁人替她选的更合心意。” 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几个奴婢也认得,確实比旁的本分。” 姜晚把单子折好搁在桌上,又拿笔在旁边另外一张纸上添了一行字:年长的嬤嬤寻一位,稳重、话少、心里有分寸。 她把笔搁下,正要站起来去倒杯水,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紧接著秋棠的声音从廊下传进来:“太太,周姨娘和暉哥儿来了。” 第61章 藏不住的秘密 帘子掀开,周姨娘走在前面,身后跟著陆暉。 周姨娘今日穿了一件青莲色的褙子,手里端著一只青瓷碟,碟子里码著几块金黄色的点心,还冒著热气,瞧著像是刚出锅的。 陆暉走在后面,手里攥著个什么东西,用帕子包著,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路上掉了。 周姨娘进了屋先把点心碟子搁在桌上:“太太,妾身今儿做了几块南瓜糕,趁热送过来给太太尝尝。” “想著太太搬了新院子,还没正经在这边开过火,怕太太忙起来顾不上吃饭。” 姜晚看了那碟南瓜糕一眼,金黄的顏色配著几粒红红的枸杞点缀,瞧著就开胃:“姨娘费心了,我正好还没用晚饭。” 周姨娘笑著摆摆手:“太太客气了。” 她说完偏头看了身后的陆暉一眼,“暉哥儿,你不是说要给太太看个东西吗?还藏著掖著做什么。” 陆暉往前挪了一步,把手里那个帕子包的东西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 帕子底下是一只小木猫,半个巴掌大,木头是浅色的,打磨得还算光滑。 猫的耳朵削得薄,尾巴翘起来,身形圆滚滚的,看著憨態可掬。 雕工算不上精细,但胜在用心,猫脑袋上的鬍鬚都刻了细线,能看出来刻的人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工夫。 姜晚把木猫拿起来翻看了一遍,抬起头看了陆暉一眼:“暉哥儿雕得真好,比上回那个细致多了,连鬍鬚都刻出来了,可见是用了心的。” 陆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压住了,声音里带著骄傲:“谢谢母亲夸奖!我改了三次才刻出来呢!” 他说著伸手指了指猫耳朵,“第一次耳朵刻得太细,一碰就断了,第二次尾巴没稳住,削到一半裂了,第三次才做成这样。” 姜晚又夸了句,她把木猫翻过来看了底部,发现底下刻了两个小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刻字的人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周姨娘在旁边笑了一声,带著几分打趣的意味:“太太您看底下,那两个字是他自己刻的,我说请人帮他刻,他偏不,说送给谁的就要自己刻才有心意。” 姜晚仔细看了看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婉儿?” 她抬头看了陆暉一眼,“这是送给婉儿的?” 陆暉点了点头,耳朵根有些泛红,但他还是把话说全了:“婉姐儿生辰快到了,我刻了一只猫给她,她喜欢猫,上回还跟我说想要一只木头猫,我就想著刻一只送她。” 姜晚把木猫放回桌上,打量了一会儿陆暉的神色,语气温和地问了一句:“这猫你刻了多久了?” 陆暉低头看著桌面上那只木猫:“断断续续刻了十来天了,趁著做完功课的空閒刻几刀。” 他像是觉得这个回答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婉姐儿上回说想要一只木头猫,我就想著试试看,没想到真刻出来了。” 姜晚听他说完,笑著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亲手刻的,里头藏著的心思和工夫,那是买不来的,婉姐儿拿到的时候,怕是比收到什么都高兴。” 陆暉听著,耳朵根又红了些,他隔了一会儿才说:“不过还没刻完呢。” “猫眼睛还没上色,底下那个字刻得也不太好,想再修一修,现在给她的话她肯定要笑著说『这猫怎么像只老鼠』。” 他说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像是想到陆婉当真会这么说的画面。 周姨娘在旁边笑得直摇头:“这孩子,做什么事都慢,就刻木头这件事比谁都快,昨晚上做到半夜,我催了三回才肯放下刀去睡。” 姜晚把木猫用帕子重新包好递迴给陆暉,笑著说:“慢工出细活。” 她看了陆暉一眼,语气又温和了几分,“况且这是给婉姐儿的生辰礼,你肯为这一件东西花这么多功夫,她往后拿出来看,也能想起你是用心刻的。” 陆暉接过木猫小心地收进怀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正说著,门口传来脚步声,帘子掀开,陆昭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直裰,头髮束得整整齐齐,算算时间,应该是下了学直接过来的。 他进门先朝姜晚和周姨娘各行了一礼,目光落在陆暉身上,正好看见他怀里露出一截帕子角。 “藏什么呢?”陆昭问了一句。 陆暉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姨娘已经替他答了:“给婉姐儿的生辰礼,刻了只木猫,还没刻完,怕被她看见,先藏著。” 陆昭听了,倒是没有追问是刻成什么样,反而偏头看了看里间的方向:“婉姐儿在里头?” 姜晚点了点头:“下午闹了一场,刚歇下,还没醒呢。” 陆昭收回目光,转向陆暉,嘴角带著点笑意:“那你可要藏好了,以婉姐儿的性子,要是被她提前发现,肯定天天跑来问你刻完了没有。” 陆暉被他这么一说,下意识地往怀里按了一下那只木猫的位置,像是怕它现在就被谁看见似的。 陆昭见他这个动作,笑了一声,没有再逗他了。 里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像是翻身的声音,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都往里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片刻之后动静又停了,像是陆婉在睡梦里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没有醒。 陆昭先鬆了一口气,压著声音说了一句:“虚惊一场,差点被她听见了。” 陆暉赶紧把怀里的木猫往衣裳深处塞了塞,周姨娘在旁边看著,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把那只木猫完全遮住了。 姜晚看著他们几个的动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才说了一句:“她今日確实累了,你们放心说话,她睡熟了。” 周姨娘顺著话头接了一句:“太太说大小姐累了,是下午那边……奶娘的事?”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避著陆昭,她把茶碗搁在桌上,把下午老太太点头换奶娘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陆昭一直安静听著,等姜晚说完,他才开口说了一句:“婉儿的奶娘早就该换了。” 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去年婉姐儿发过一次烧,她夜里居然睡得不醒,还是婉姐儿自己爬起来倒水喝,母亲在的时候,婉儿天天跟著她后面跑,可母亲走了以后,那奶娘越来越不上心。” “我原先以为婉儿性子变闷了是因为母亲的事,那时候我也小,没往別处想,后来您来了,婉儿又开始一点点活泛起来,我才慢慢发现,她在奶娘面前和不在奶娘面前,是两个人。” “她在奶娘跟前总是拘著,放不开,像是怕什么。”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心里把这件事放了很久,终於找到一个合適的时候说出来。 姜晚听了,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是陆昭头一回在她面前提起顾太太还在时的事。 他虽然说的平淡,可心里恐怕早就对这个奶娘充满不满了。 这孩子向来聪慧,性子却孤僻,跟谁都不算亲近,生母早逝,父亲又常年不在府里,有些话大约是闷在心里很久了。 他能主动开口说这些,已经是不容易的事。 周姨娘在旁边適时接了一句:“昭哥儿是个心思细的,妾身也听暉哥儿提过,说大小姐身边那个奶娘总是不在跟前,有时候大小姐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半天也没人管。” “暉哥儿还问过妾身,说婉姐儿的奶娘怎么老是坐著。” 陆暉在一旁点了两下头,像是要证实周姨娘的话。 姜晚看了看他们几个,把话头拉回了正事上:“奶娘已经走了,明日就不在府里了,婉儿身边的人,我已经让王妈妈重新挑了几个稳重的,回头让她自己选,往后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她说完看了看陆昭,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他又说了一句:“劳烦母亲费心了,婉儿虽然看著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也重感情,新挑的人还劳烦母亲帮她仔细选一选。”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閒话。 周姨娘问了几句新院子住得惯不惯,姜晚说比先前那间宽敞,窗子朝南,白天亮堂多了。 周姨娘又问了句库房的箱子搬完了没有,姜晚说还剩几口零碎的,秋棠在盯著,不急著这两天。 正说著,里间又传来一声响动,这回比方才大了一些。 几个人同时住了口,朝里间的方向看过去,片刻之后,陆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母亲……谁来了?” 陆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赶紧用手捂住了胸口那包著木猫的帕子。 姜晚站起来朝里间方向应了一句:“你周姨娘和暉哥哥还有昭儿都过来了,你醒了就出来吧。” 里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 陆昭偏头看了陆暉一眼,陆暉正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木猫往更深处塞,动作慌乱中把帕子边角露了出来,又赶紧塞回去。 周姨娘在旁边忍著笑,装作没看见。 陆婉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头髮已经重新梳过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比方才整齐了不少。 她看见周姨娘和陆暉都在,便叫了一声“周姨娘好”,又转向陆暉,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注意到他怀里的衣襟鼓起一截,帕子角还露在外面。 “你怀里藏的什么?”陆婉问。 陆暉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他往后缩了一步,把手搭在衣襟上挡了挡:“没什么。” 陆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姨娘。 周姨娘端著茶碗喝茶,像是忽然对碗底的茶叶渣產生了极大的兴趣。 陆昭別开了目光,装作在看窗台上的兰花。 陆婉的目光最后落在姜晚脸上,姜晚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地开了口:“你暉哥哥神神秘秘地藏了老半天了,你要真好奇,等他走了再偷偷翻也行,反正他也不会跑。” 她说这话的时候冲陆婉眨了眨眼,像是真的在替她出主意。 陆婉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原本那股较真的劲头鬆了些,嘴上应了一句:“行吧,那等辉哥想给我看的时候自然会给我看,我先等著。” 她脚步也没有再往前迈了,也没有非要去看那帕子里包的到底是什么。 陆暉见她真的没再往前走,肩膀明显鬆了下来,手里的帕子也放了下来,像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顺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等著就是了,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陆婉听见了,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平了。 几个人又坐了一阵。 周姨娘见天色不早了,便站起来告辞,陆暉跟在她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 陆婉正蹲在窗台边看那盆兰花,没有注意到他,他飞快地摸了摸怀里那只木猫的耳朵,確认它还安好,才转身跨出了门槛。 陆昭也站起来,朝姜晚行了礼:“母亲,我也先回去了。” 姜晚点了点头:“路上慢些,天黑路滑。” 陆昭应了一声,也跟著出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光晕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姜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著那几道身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才转身回屋。 她走到里间门口,陆婉还没回去,正坐在榻沿上晃腿,翻著一本旧画册在看。 姜晚走进去在榻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画册,隨口问了一句:“今晚跟母亲睡吧?” 陆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但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好。” 姜晚没有再多解释,只是伸手把她垂到脸颊边的一缕头髮拢到耳后,又问了一句:“你生辰快到了,想怎么过?” 陆婉合上画册认真想了想:“我想吃一碗长寿麵,再加一个荷包蛋。” “就这些?” 陆婉点了点头:“还有,让暉哥哥把他的木猫刻完,不要再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的,像是真的在操心这件事。 姜晚有些惊讶:“婉儿怎么知道他在刻木猫?” 陆婉把画册搁在膝上,声音里带著一点得意:“辉哥哥的心思哪里藏得住呀。” “我出来的时候他一直在摸怀里的东西,再说这几日他老是拐著弯问我喜欢什么猫,喜欢什么顏色,生辰想要什么,我猜都猜到啦!” 姜晚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確实很明显。” 陆婉也抿著嘴笑了笑,又压低声音说:“我不打算拆穿他,就等他刻完再告诉我,反正我还是很期待的,母亲可不许告诉他我早就知道了!” 姜晚点了点头,笑著应了一句:“好,我不说。” 陆婉得了这个承诺,像是心满意足了,又翻开画册继续看那幅画,指尖顺著画上的线条慢慢描过去,不说话了。 姜晚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外间的时候青禾已经把桌上的茶盏收走了,正在添灯油。 姜晚在桌边坐下,把那份单子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明日要给陆婉挑丫鬟,得把名单再过一遍。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头对青禾说了一句:“你去告诉王妈妈,明日让那几个丫鬟过来一趟,我亲自见见,也让婉儿出来看看,她自己满意才行。” 青禾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只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太太放心,奴婢明儿一早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