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公公,有种!》 第1章 生死一线 “嗯……好烫……” 景阳宫內,婉贵妃苏清婉意识模糊地呢喃,往日冷艷的容顏此刻苍白,几缕被冷汗浸透的髮丝黏在脸颊。 她身上华贵的赤金凤袍因痛苦而凌乱,领口滑落,露出一片泛著异常潮红的肌肤。 叶笙歌跪在榻前,双手按压在她心口下方,而她的身体却在不住轻颤。 “娘娘再忍片刻。”叶笙歌低著头,用宫里太监特有的温顺腔调说道,手下力道精准。 就在片刻前,他还是现代一名出色的內科医生,再睁眼,竟已穿成大夏皇宫里一个叫叶笙歌的小太监,且还是个“假太监”! 更致命的是,他刚穿越,就面临著死局。 尚膳监总管赵公公刻意討好婉贵妃,精心熬製了一味大补纯阳的龙凤呈祥汤。 谁料苏清婉只喝了一口,便猛地呕出鲜血,四肢僵硬抽搐,当场昏迷不醒。 皇帝震怒,认定有人下毒,尚膳监所有宫人即刻杖杀。叶笙歌已被拖到殿外,刀锋抵颈。 千钧一髮,他只能嘶声喊道:“陛下开恩!奴才或许能救贵妃!” “放肆!一个低贱杂役,也敢触碰贵妃凤体!”一个老太监尖声呵斥,上前就要拽开他。 “住手!” 龙椅上的皇帝驀然起身,脸色阴沉,目光钉在叶笙歌身上:“让他治!若是救不回来,朕將他凌迟处死,尚膳监所有人一同陪葬!” 皇帝准许他为婉贵妃施治,便有了方才那一幕。 殿內死寂。 叶笙歌后背被冷汗浸透,已无退路。 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观察贵妇的症状——呕血暗沉,手指痉挛……这根本不是中毒! “陛下,诸位太医大人,”他儘量让声音平稳,“贵妃娘娘此症,並非中毒,乃是虚不受补,汤药性烈,与娘娘体內旧疾寒毒猛然相衝所致!” “荒谬!”为首的太医院院正周仲景立刻驳斥,“贵妃分明是中毒之兆!你一个阉奴懂什么医术,在此信口雌黄!” “是不是信口雌黄,一试便知。”生死关头,叶笙歌也豁出去了,他转向昏迷的贵妃,低声道:“娘娘,奴才得罪了。” 他取过银针,屏息凝神,快速刺入她心口附近几处穴位,隨即双手沿其脊背推拿疏导。 为理顺气血,指尖探入衣襟,触及那片滑腻滚烫的肌肤。 当著皇帝和满殿太医的面,行此亲密之举,叶笙歌心跳加快,却不敢有丝毫杂念,只全神贯注於手下。 一番施为后,苏清婉体內那股横衝直撞的燥热被渐渐导引开,她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竟软软倒向叶笙歌怀中。 殿內鸦雀无声,眾太医脸色惊疑不定。 没过多久,一声微弱的嚶嚀响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清婉长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初时茫然,隨即迅速恢復清明。 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推开叶笙歌,拢了拢散乱的衣襟,那个高不可攀的贵妃又回来了。 叶笙歌低声向其解释了一番病因,又简单说了治疗办法,方才退至一旁 “陛下,”苏清婉声音还有些虚弱,却清晰地说道,“並非有人下毒。是臣妾旧疾突发,虚不受补,让陛下受惊了。” 皇帝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上前握住她的手:“爱妃无事便好!” 他转头看向叶笙歌,目光复杂:“你胆子不小,手法也特別。今日若是失手,你可知后果?” 叶笙歌立刻匍匐在地:“奴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罪该万死。娘娘凤体安康,全凭陛下洪福庇佑。” 皇帝哼了一声,但语气已无杀意:“你救了贵妃,有功。说,想要什么赏赐?” 叶笙歌心念急转,深宫之中,最忌贪功冒进。 他叩首,声音恳切:“奴才不敢要赏赐。此事本是意外,尚膳监上下並非有意,只求陛下开恩,饶过他们性命。奴才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此言一出,殿外隱约传来压抑的感激涕零之声。 皇帝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愣了片刻,朗声大笑:“好一个不贪功、不忘本的奴才!朕准了!” 他看向苏清婉,语气温和:“爱妃,此人医术特別,心性也算稳妥,就留在你身边伺候,调理身体吧。” 苏清婉目光落在叶笙歌低垂的头顶,脑海中闪过方才那沉稳有力的按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陛下安排便是。”她声音柔婉,“臣妾身边,正缺个细心妥帖的人。” “谢陛下隆恩!谢娘娘恩典!”叶笙歌再次重重叩首。 皇帝的目光掠过叶笙歌,停在跪伏在地的太医院院正身上,语气沉了下来。 “周仲景,你今日领著整个太医院,就给了朕一句『中毒』?” 周仲景伏地不敢抬头,声音发颤:“臣……臣愚钝!” “愚钝?”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內所有人心里一紧,“若不是这小太监歪打正著,贵妃的安危,你担待得起?” 他顿了顿,还是下了旨意:“即日起,革去你院正之职,降为普通御医,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太医院上下都给朕警醒著!” “臣……谢陛下隆恩。”周仲景重重叩首,声音灰败。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苏清婉时语气已转为温和:“爱妃好生休息。” 他临走前又瞥了叶笙歌一眼,目光里带著审视,终究没再说什么,起驾离去。 天子威压散去,太医们面如土色,搀扶起失魂落魄的周院正,逃也似的退了出去,生怕再多留一刻便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偌大的景阳宫正殿,顷刻间只剩下苏清婉、叶笙歌,以及几位屏息凝神的心腹宫女太监。 苏清婉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她挥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了两个贴身大宫女在远处候著。 那双恢復了清明的凤眸,此刻正落在叶笙歌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原在何处当差?家中还有何人?你这身医术,又从何学来?” 第2章 半真半假 叶笙歌心头凛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皇帝或许只在意结果,但这位心思深沉的贵妃,显然对他这个人本身更感兴趣。 他不能有丝毫破绽。 叶笙歌深吸了一口气,將原主那些模糊的记忆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再糅合进自己早已打好的腹稿。 “回娘娘的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哽咽,“奴才贱名叶笙歌,原是尚膳监一个跑腿洒扫的粗使。” “奴才……奴才本是河间府人士,家中祖上略通医理,开了间小药铺,父亲也时常为乡邻看看小病,日子虽不富贵,倒也安稳。” 他顿了顿,肩膀颤抖了一下:“可天有不测风云……十年前,家乡遭了百年不遇的大瘟疫。父母为了救治染疫的乡邻,没日没夜地照料,自己却……却不幸染病,双双亡故了……” “家產被远房叔伯趁机侵占,药铺也被变卖。奴才那时年幼,无力反抗,被他们赶出家门,流落街头……” “后来,后来被人牙子拐了,几经转卖,最后……最后便进了宫,净了身……” 说到这里,他声音已近乎呜咽,伏在地上,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 半真半假,最是动人。 河间府、瘟疫和家破人亡,这些是原主记忆里最深刻的碎片。 至於“祖上略通医理”,自然是他为自己这身医术找的最好藉口,而悽惨的身世,更能博取同情,降低戒心。 一个无依无靠、身世清白的奴才,总比一个来歷不明的人让贵妃放心。 果然,苏清婉听完,沉默了片刻。 “河间府……本宫记得,十年前那里確实闹过一阵时疫,死了不少人。”苏清婉缓缓开口,“倒是可怜。你父母是行医救人而亡,也算积德。你这身辨症施治的本事,便是家传的?” “奴才惶恐,”叶笙歌连忙道,“家父所学本就粗浅,奴才那时年幼,只跟著认了几味药材,背过几句汤头歌诀,实在谈不上什么医术。” “今日能侥倖缓解娘娘症状,实是……实是情急之下,想起父亲手札中曾提过一例古怪症候,与娘娘情形有几分相似,奴才怕耽误娘娘病情,这才斗胆一试。” “奴才所学,不过是些微末伎俩,上不得台面,今日全赖娘娘洪福齐天,陛下真龙庇佑,奴才万万不敢居功!” 他一番话,將自己的医术定位为“粗浅家学”和“情急之下的侥倖”,將所有功劳推给贵妃和皇帝。 苏清婉静静地听著,那双眸子幽深难测。她似乎信了,又似乎没有全信。 良久,她才嘆了一声。 “倒是个苦命人,也难得有这份急智和忠心。”她摆了摆手,似是有些倦了,“冯安。” “老奴在。”一直垂手侍立在珠帘外的管事太监冯安立刻躬身上前。 他约莫四十许人,麵皮白净,眉眼细长,透著宫中资深太监特有的精明圆滑。 “带他下去,安置在偏殿旁的耳房。从今日起,他便在景阳宫当差,专司本宫的汤药饮食调理。一应用度,按二等近侍的份例。” 苏清婉吩咐道,目光再次掠过叶笙歌,“好生当差,本宫不会亏待忠心之人。若有差池……” “奴才定当尽心竭力,肝脑涂地,报答娘娘恩德!”叶笙歌立刻重重叩首。 “嗯,去吧。” “奴才告退。” 跟著冯安退出寢殿,穿过曲折迴廊,走向偏僻却整洁的耳房。 叶笙歌始终落后冯安半步,微垂著头,步履轻稳,一副恭顺本分的模样。 冯安脚步不疾不徐,直到离正殿远了,才开口:“小叶子,以后咱家便这么叫你了。你呀,可是走了大运。贵妃娘娘性子严谨,等閒人难入她的眼。你能以这般机缘留下,是天大的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全靠娘娘恩典,冯公公提携,奴才只是侥倖。”叶笙歌语气谦卑。 “提携可谈不上,”冯安笑了笑,“咱们景阳宫,规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头一条,便是忠心,眼里心里只能有娘娘一人,娘娘让你往东,你绝不能往西。” “第二条,是谨慎,该看的看,不该看的,把眼睛闭上;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把嘴巴缝严实了。” “第三条,是本分,认清自己的位置,做好分內的事,莫要去想不该得的,莫要结交不该交的。”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细长的眼睛打量著叶笙歌:“你是个聪明孩子,娘娘如今正用得著你,这是你的造化。” “可你也得知道,深宫里头,造化往往伴著风险。爬得高,看得远,可摔下来,也更疼。” “有些位置,烫屁股,不是谁都能坐得稳当。你……可明白?” 敲打,赤裸裸的敲打。 一边示好,暗示“咱家是景阳宫管事,你得好歹明白”;一边警告,点明“你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新人,別得意忘形”。 叶笙歌心头雪亮,脸上却適时地露出受教的神色,深深一揖:“冯公公金玉良言,奴才字字句句记在心里了!奴才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日后在景阳宫当差,全凭公公教导。” “奴才只知道,在这宫里,娘娘是天,冯公公您就是咱们景阳宫奴才们的主心骨。奴才只晓得一心一意伺候娘娘,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听他这样说,冯安脸上虚假的笑意,果然真切了几分。 他伸手虚扶了叶笙歌一下,语气也缓和了些:“嗯,是个懂事的。你能明白这个理儿,就好。好好当差,把娘娘的身子调理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这宫里啊,路长著呢,一步一步,得走稳当了。” “你的住处到了,今日也折腾得够呛,早些歇著吧。晚些时候,自会有人来告诉你景阳宫的细致规矩。” “谢公公指点,公公慢走。”叶笙歌躬身,直到冯安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才慢慢直起腰。 脸上那副惶恐谦卑瞬间褪去,他心里鄙夷这不男不女的死太监,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在別人眼里,他也是个阉人。 第3章 宫女兰心 叶笙歌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推开了耳房门。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衣柜,比起尚膳监的大通铺已是天上地下。 二等近侍的待遇,在这深宫,已算不错了。 他走到桌边,就著铜盆里冰冷的残水抹了把脸。冰凉刺骨,让他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过来。 活下来了,但危机四伏。最要命的,还是自己这假太监的身份。 刚才在殿內,指尖触及的温软滑腻,以及她脱力靠入怀中时那淡淡的冷香,此刻不合时宜地掠过脑海。 叶笙歌猛地甩头,將那丝不该有的欲望压下。 “苏清婉的寒毒是个长期问题,必须小心控制『疗效』,既让她离不开,又不能好得太快显得蹊蹺……”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叶公公,歇下了吗?奉娘娘之命,来与公公说说景阳宫的规矩。” 叶笙歌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一位身著浅碧色宫装的宫女,约莫十八九岁,身姿窈窕,容貌清秀,眉眼温婉,正是苏清婉身边颇为得力的大宫女之一,兰心。 “兰心姑娘,快请进。”叶笙歌侧身让开,態度恭敬。 兰心款步而入,手里捧著一套崭新的靛蓝色宦官常服和些洗漱用品。 她將东西放在桌上,目光快速而细致地扫过叶笙歌的脸,客气中带著疏离:“叶公公,这是娘娘赏你的衣物用度。” “娘娘交代了,你既专司汤药饮食,平日不必隨眾上值,但景阳宫的一些基本规矩需得知晓,以免日后不慎衝撞。” “有劳姑娘,请讲。”叶笙歌垂手而立,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兰心便条理清晰地开始讲述:贵妃每日起居的时辰,喜好与忌讳,景阳宫內各处的职能与禁忌,与其他宫苑往来需要注意的礼节,见到各宫主子、各位管事公公该如何行礼问安……事无巨细,却都关乎性命。 叶笙歌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他能感觉到,兰心虽然语气平和,公事公办,但对他这个“空降”的小太监,並无太多亲近之意。 这很正常,在深宫,任何一个新面孔,都会引起警惕。 正说到每日需定时向管事冯安匯报娘娘用药后的反应时,兰心忽然话音一顿,秀气的眉尖皱了一下,抬起右手,轻轻按住了自己右肋下的位置。 叶笙歌目光敏锐,立刻注意到她脸色白了一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不稳,虽然她极力维持著仪態,但身体细微的僵硬骗不了人。 “兰心姑娘,”叶笙歌出声,语气带著关切,“你可是身子不適?” 兰心放下手,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虚弱:“劳公公掛心,老毛病了,不妨事,我们继……” 话未说完,她似乎又是一阵抽痛袭来,比刚才更甚,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竟有些站立不稳。 “姑娘小心!”叶笙歌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触及她手臂的瞬间,叶笙歌的医生本能已经快速运转。 面色隱带青黄,额汗黏腻而非清透,手按压右肋下,疼痛隨情绪、劳累加重……电光石火间,他已有了初步判断。 “姑娘是否时常觉得右胁下胀痛,时轻时重,伴有口乾,口苦,食欲不振,有时还会心烦易怒?”叶笙歌压低声音,语速平稳。 兰心猛地抬头,神色惊愕:“你……你怎么知道?” 她这隱痛確实有些时日了,请太医看过,也只说是“肝气不舒”,开了些疏肝理气的方子,时好时坏,总去不了根。没想到竟被这小太监一眼看破,且说得更为具体透彻! “姑娘方才按压之处,乃是肝经循行所过。面色隱青,额汗黏腻,是肝气鬱结,略有化热之象。此症在宫中……倒也不算罕见。”叶笙歌话说得委婉。 深宫女子,无论主子奴婢,长期处於压抑环境,情志不舒、肝气鬱结简直是通病,只是轻重不同。 兰心怔住了,看著叶笙歌平静而认真的眼睛,一时忘了疼痛,也忘了两人此刻过近的距离。 恰在此时,又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兰心猝不及防,痛得低呼一声,额上冷汗淋漓,身子一软,就要向旁边倒去…… 叶笙歌见状,也顾不得什么其他,眼下缓解病痛要紧。 他当即扶著她坐到床沿,自己也半跪下来。 来不及寻针,他迅速伸出拇指,精准地按压在兰心右手虎口处的合谷穴上,力道適中地揉按起来。 合谷为手阳明大肠经原穴,镇痛效果显著,可暂缓急痛。 两人距离极近,叶笙歌身上乾净的皂角气息混著一丝极淡的药草味,侵入兰心的鼻端。 即便知道对方是太监,兰心还是瞬间红了耳根,脸颊发烫,毕竟宫规森严,她从未和哪个太监有过如此接触。 “好……好些了,多谢叶公公。”兰心慌忙避开叶笙歌的手,挣扎著站起身,拉开了距离,脸上红晕未退,眼神有些躲闪。 叶笙歌也立刻退后两步,垂首道:“是奴才唐突了,情急之下,望姑娘恕罪。姑娘此症乃情志不畅、肝气久郁所致,需徐徐调理,平日切记戒嗔戒怒,少思少虑,饮食宜清淡,忌食辛辣油腻。” “若姑娘不弃,奴才日后可斟酌为姑娘配些疏肝理气的代茶饮,日常饮用,或可缓解一二。” 兰心定了定神,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但看向叶笙歌的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她轻轻福了一礼,声音柔和了许多:“公公医术高明,心细如髮,在此谢过公公。公公今日劳顿,先好生歇息吧。”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匆匆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背影略显仓促。 叶笙歌看著她离开,轻轻吁了口气,关上门。 方才情急所为,实属无奈。不过看兰心最后的態度,似乎並未动怒,或许能在这位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这里,结个善缘? 第4章 捲入宫斗 次日清晨,天光未透,叶笙歌便醒了。 他摸了摸下頜,一夜之间,新生的胡茬已有些扎手。 这假太监的身份,此刻比什么都烫手。 他从行囊里翻出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刀,对著铜盆里晃荡的水影,他咬了咬牙,手起刀落。 细微的刺痛传来,伴隨著几缕血丝。他动作很快,也很生疏,毕竟从前都是用电动剃鬚刀。 下頜和唇上被颳得发红,还有些火辣辣的疼,但总算清理乾净了。 他將带血的布巾和胡茬小心处理掉,换了那身新赏的靛蓝色宦官常服,理了理衣襟,这才推开房门。 清晨的皇宫雾气氤氳,空气湿冷。叶笙歌凭著记忆,朝尚膳监走去,要去交接一下工作。 见到叶笙歌进来,几个正在洒扫的小太监先是一愣,隨即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上来,脸上堆著感激又討好的笑。 “叶……叶公公来了!” “给叶公公请安!” “多谢叶公公救命之恩!” 七嘴八舌,情真意切。昨日若不是叶笙歌出头,他们此刻已是杖下亡魂。 叶笙歌摆摆手,一脸谦和:“各位公公折煞我了,都是为主子们办差,侥倖而已,谈不上恩不恩的。” 正说著,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小叶子来了?进来吧。” 是赵公公。 他躺在靠窗的矮榻上,脸色蜡黄,气色很差,臀部垫著厚厚的软垫,显然是挨了一顿板子。 叶笙歌走进屋,躬身行礼:“赵公公。” “快別多礼了,坐。”赵公公挣扎著想坐起来,牵动伤处,疼得齜了齜牙。 叶笙歌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了半个屁股,以示恭敬。 赵公公看著他,眼神复杂,“小叶子,这次多亏了你。咱家这条老命,还有尚膳监这几十號人,都是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这份情,咱家记下了。” “公公言重了。”叶笙歌垂眼,“若非公公平日教导,奴才也无昨日胆识。说到底,是意外,谁都不愿看到。如今大家平安,便是万幸。” “平安?”赵公公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挥手屏退了左右,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才压低声音,“小叶子,你是个聪明孩子,有本事,也有胆气。可这宫里,有时候,光有这些不够。” 叶笙歌心头一紧,抬眼看向赵公公。 赵公公脸上没了刚才的客套,只剩下一脸沉重的忧虑。 “咱家知道你如今在景阳宫当差,成了贵妃娘娘眼前的人。可福兮祸所伏……咱家问你,你可知丽妃娘娘?” 丽妃?叶笙歌在原主混乱的记忆里搜寻,隱约有个模糊的印象,似乎也是一位颇为得宠的妃子,与婉贵妃不睦。 “略知一二。”叶笙歌谨慎答道。 “略知一二?”赵公公扯了扯嘴角,“丽妃娘娘的父亲,是当今刑部尚书,卢大人。而婉贵妃娘娘的父亲,是兵部尚书,苏大人。他们二位,恩怨已久。” 叶笙歌的背脊慢慢绷直了。 前朝尚书,一个掌刑狱,一个掌兵权,本就是容易起齟齬的衙门。这矛盾延伸到后宫…… “两位娘娘在宫里,那也是……嗯,不太对付。” 赵公公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昨日你救了婉贵妃,是立了大功。可在有些人眼里,你就是犯了大错。” 他盯著叶笙歌瞬间有些发白的脸,一字一句道:“丽妃娘娘,可不是个大度能容人的主儿。你如今在风口浪尖上,自己千万小心。”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叶笙歌原以为暂时安全了,没想到还卷进了后宫爭斗。救人是自保,却也成了別人的眼中钉。 “多谢公公提点。”叶笙歌深吸一口气,起身深深一揖,“奴才铭记在心。” “哎,咱家本想討贵妃娘娘高兴,没想到弄巧成拙,还不知贵妃娘娘会如何想,万一把咱家当成是丽妃的人,那往后可就……” 赵公公嘆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当差。咱家这儿,你也少来,免得惹人閒话。” 叶笙歌又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离开尚膳监,清晨的寒意似乎更重了,钻进脖领。他拢了拢衣襟,沿著宫道慢慢往回走。 前朝后宫,盘根错节。他不过是想在这深宫活下去,却步步维艰,如露薄冰。 刚走出尚膳监不远,拐过一道宫墙,一个穿著体面的中年太监便挡在了道前。 “叶公公,留步。” 叶笙歌停下脚步,认出此人並非景阳宫的,心下警觉,面上仍恭敬道:“这位公公,有何指教?” 太监脸上堆著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咱家姓李,在储秀宫丽妃娘娘跟前伺候。娘娘今早起身便觉身子不爽利,听闻叶公公医术了得,连婉贵妃的急症都能手到病除,特命咱家来请公公过去瞧瞧。” 叶笙歌心里一沉,赵公公的警告言犹在耳。 他立刻垂下眼,做出惶恐状:“李公公折煞奴才了。奴才那点微末伎俩,实是侥倖,岂敢在丽妃娘娘面前卖弄。太医院诸位大人才是杏林圣手,奴才万万不敢僭越。” 李德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沉下来:“怎么,叶公公是觉得,丽妃娘娘请不动你,还是觉得我们储秀宫,不如景阳宫?” 话里透著压力。叶笙歌知道推脱不过了,硬扛只会更糟。 他暗暗吸了口气,躬身道:“奴才不敢。能为丽妃娘娘分忧,是奴才的福分。只是奴才见识浅陋,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娘娘和李公公宽宥。” “那便请吧。”李德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態却是不容拒绝。 叶笙歌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 储秀宫的规制更显华丽,雕樑画栋,陈设精巧,透著一种张扬的富贵气。 正殿內,珠帘晃动,香气袭人。 丽妃斜倚在铺著锦绣软垫的美人榻上,身著緋红宫装,云鬢高綰,簪著赤金点翠步摇,容顏明媚,眼角微微上挑,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 “你就是那个救了婉贵妃的小太监?”丽妃的声音清脆,目光在叶笙歌身上扫过。 “奴才叶笙歌,叩见丽妃娘娘。”叶笙歌规规矩矩跪下磕头。 “抬起头来。” 叶笙歌依言抬头,目光只及丽妃裙裾下方。 “模样还算周正。”丽妃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听说你医术了得,本宫今早起来便心烦体热,浑身不適。你来给本宫瞧瞧,若是瞧得好,本宫有赏。” “若是瞧得不好……”她拖长了语调,“那便是你不上心,本宫少不得要替婉贵妃姐姐,好好『管教管教』她宫里的人了。” 叶笙歌心头一凛。“奴才惶恐,定当尽力。” 他膝行上前几步,在丽妃榻前止住。“奴才给娘娘请脉。” 第5章 丽妃拉拢 一名宫女將一方丝帕覆在丽妃腕上,叶笙歌屏息凝神,三指轻轻搭上寸关尺。指尖下的脉搏跳动急促而有力,但深处又有一丝涩意。 “娘娘可否让奴才观一观舌苔?” 丽妃瞥了他一眼,略有些不耐,但还是依言微微张口。 舌质红,苔薄黄而干。 “娘娘近日是否常觉心中烦热,尤以午后及夜间为甚,口乾欲饮,但饮不解渴,手足心热,睡眠不安,易生口疮?”叶笙歌收回手,垂目问道。 丽妃漫不经心的神色收敛了些,瞥了他一眼:“有点意思,继续说。” “且娘娘虽觉內热,却又畏风,不喜贪凉,偶有咽痒微咳,痰少而黏,可是如此?” 丽妃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叶笙歌低垂的头顶:“你倒真有两下子。太医只说本宫肝火旺,开了些清火的方子,吃了总不见好,反觉胃脘不適。你说,这是何故?” 叶笙歌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娘娘,依奴才浅见,娘娘此症,並非寻常实火,而是『火郁內灼』之证。” “外似有寒,实则內热久郁,不得宣发。热郁於內,煎灼阴液,故见五心烦热、口乾舌燥;鬱热熏蒸,上扰心神,则眠差易怒。” “然此火为鬱火,清泻苦寒之药,易伤脾胃,反使气机更滯,鬱热更深,故而无效,甚或加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证与婉贵妃娘娘的虚寒內侵、阳气不振之体,恰好相反。” 丽妃听完,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却没什么温度:“好,说得好。看来你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你说,该如何治?” “此症首重疏解鬱热,宣畅气机,而非一味清泻。用药当以轻清宣透为主,佐以养阴,缓缓图之,並需调畅情志,忌食辛辣厚味、温补之品。”叶笙歌斟酌著字句。 “情志?”丽妃嗤笑一声,眼神却冷了下来,“在这宫里,你让本宫如何调畅情志?” “罢了,既然你能看出癥结,想必也有些手段。你便来替本宫推拿疏导一番,若能让本宫此刻舒坦些,本宫重重有赏。” 不容叶笙歌拒绝,她已重新倚回榻上,微微闔眼,一副等待伺候的模样。 叶笙歌无法,只能硬著头皮上前。 他净了手,回想方才脉象与舌苔,判断鬱热壅滯之处主要在肝经与胸胁。他伸出手指,隔著衣物,精准按压她肋下某处穴位。 “嗯……”丽妃从鼻间轻哼一声,不知是痛是慰。 叶笙歌目不斜视,手下用力均匀,沿著经络走向推按。 指尖能感觉到衣物下肌肤的温热,鼻端縈绕著更为馥郁甜腻的香气。他强迫自己心无杂念,只专注於手下筋络的细微反应。 “你叫叶笙歌?”丽妃忽然开口,“在婉贵妃那儿,她待你可好?” “蒙娘娘恩典,奴才尽心当差,不敢非议主子。”叶笙歌回答得滴水不漏。 “尽心?”丽妃轻笑,眼睛睁开一条缝,斜睨著他,“是对婉贵妃尽心,还是对你自己往后的前程尽心?” 叶笙歌手下不停,语气恭顺:“奴才愚钝,只知本分伺候贵妃娘娘。” “本分……”丽妃忽然抬手,纤纤玉指几乎要触到叶笙歌的手腕,“在这宫里,光守本分,可活不长,也爬不高。” “你是个聪明人,又有真本事,何必在景阳宫那潭深水里扑腾?” 她指尖按了按叶笙歌的手腕,声音压低,带著诱哄:“来储秀宫,跟著本宫。婉贵妃能给你的,本宫能给你双倍,只要你肯为本宫做事……” 叶笙歌稳住呼吸,手下力道未变,声音平静:“丽妃娘娘抬爱,奴才惶恐。奴才已得婉贵妃娘娘恩典,留在景阳宫伺候,不敢朝秦暮楚,望娘娘体谅。” 听他这样说,丽妃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手指收回,眼神变得锐利,“小叶子,你可知昨日你救下苏清婉,是坏了谁的事?你又可知,皇上当时,其实並不想她醒来?” 叶笙歌心头剧震,手下动作不由得顿了一瞬。 丽妃將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红唇勾起一抹冷笑:“苏清婉入宫多年,为何一直无孕?你真以为是天意,或是她身子不行?”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那是皇上不想让她生。苏家势大,兵权在握,皇上岂容她再诞下皇子?所以,她永远也怀不上。” “昨日那碗汤,或许只是个意外,但皇上心里,未必不想顺水推舟。” “太医院那帮老狐狸,为何集体误诊?是真看不出,还是看出了也不敢治?” 她靠回软枕,欣赏著叶笙歌骤然苍白的脸色,慢条斯理道:“你救了她,反倒是让皇上为难。你现在看著风光,不过是皇上做做样子,苏清婉暂时护著。” “可她能护你几时?等她失宠,等苏家势颓,你这条小命,不过是隨时可以碾死的蚂蚁。跟著她,你只有陪葬的份。” 叶笙歌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蔓延到四肢百骸。皇帝不想救?苏清婉不能生育是皇帝的意思?昨日太医院的沉默,不仅仅是无能,更是…… 他脑中嗡嗡作响,但残存的理智强迫他冷静。他不能表露太多,更不能应承什么。 他收回手,退后两步,重新跪好,额头触地:“丽妃娘娘金玉良言,奴才……奴才明白了。” “只是奴才人微言轻,命如草芥,既已奉旨侍奉婉贵妃,便只有竭尽全力,听天由命。奴才愚钝,不堪驱使,恐辜负娘娘厚望。” 丽妃盯著他伏地的背影,良久,忽然又笑了起来:“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既对婉贵妃如此『忠心』,本宫也不勉强。今日诊治,本宫觉得鬆快了些,你且退下吧。” “谢娘娘。”叶笙歌叩首,起身,垂著眼,慢慢退出了储秀宫正殿。 直到走出宫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发觉內衫已被冷汗浸湿。 储秀宫內,丽妃把玩著指甲上鲜红的蔻丹,神色莫测。 旁边侍立的李德海小心上前,低声道:“娘娘,这奴才不识抬举,为何还告诉他那么多?万一他转头告诉婉贵妃……” “告诉苏清婉?”丽妃轻笑,眯了眯眼睛,“本宫就是要他告诉苏清婉。最好,让他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让苏清婉知道,皇上是如何防著她,如何不想她活著,如何不让她有子嗣……你说,以苏清婉那高傲的性子,听了这些,她会如何?” 李公公一愣。 丽妃语气转冷,带著快意:“她或许会恨本宫,但更会恨皇上,恨这无情帝王家。只要她心存怨懟,与皇上生了嫌隙,行事必有差池。” “到时候,不用本宫动手,皇上自会厌弃她。苏家,也离倒霉不远了。” 她看向叶笙歌离开的方向,红唇微勾:“这小太监,不过是颗石子,本宫用来投进景阳宫那潭水,听个响,看看能激起多大的浪。” 第6章 说出真相 叶笙歌脚步沉重地回到景阳宫,脑子里还迴荡著丽妃的话,以及她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没等他踏进自己那间小耳房,管事太监冯安就阴著脸,堵在了迴廊下。 “哟,叶公公,这是打哪儿回来啊?储秀宫的景致,可比咱们景阳宫好看?”冯安声音不高,细长的眼睛里却透著冷光。 叶笙歌心下一沉,知道瞒不过,索性躬身答道:“回冯公公,奴才方才被储秀宫的李公公请去,为丽妃娘娘请了平安脉。” “请脉?”冯安嗤笑一声,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怒意,“小叶子,咱家昨日刚跟你说过什么?这宫里,最忌首鼠两端!” “你倒好,转头就攀上储秀宫的高枝儿了?婉贵妃娘娘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报答的?吃里扒外的东西!” “冯公公明鑑,”叶笙歌维持著躬身的姿势,声音平稳,“丽妃娘娘传召,奴才不敢不去。” “诊治之时,丽妃娘娘確有招揽之意,但奴才已婉言回绝。奴才既在景阳宫当差,心里便只有婉贵妃娘娘一位主子。” “回绝?说得好听!”冯安显然不信,“你前脚刚救下娘娘,后脚就去给丽妃看病,你让旁人怎么看?让娘娘心里怎么想?来人——” 他正要喊人,一道清柔急促的女声插了进来:“冯公公,且慢。” 兰心快步走来:“冯公公息怒。娘娘已经知晓此事,传叶公公即刻过去问话。如何处置,自有娘娘定夺。” 冯安到嘴边的话噎住了,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违逆贵妃,只能狠狠瞪了叶笙歌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既然是娘娘传唤,还不快滚过去!仔细你的皮!” “是。”叶笙歌应了声,跟著兰心往正殿走去。 路上,兰心步履匆匆,並未看他,只低声快速说了一句:“丽妃娘娘当年小產,据说是用了咱们娘娘送去的一碟点心,之后便落了病根,再难有孕。” “娘娘並不知情,其中恐有蹊蹺,但丽妃认定是娘娘所为,自此结下死仇。” “你今日去储秀宫,无论丽妃说了什么,娘娘问起,你需得想清楚再答。” 叶笙歌默默点头。原来还有这般旧怨。丽妃的恨意,倒是有了更具体的缘由。 正殿內,苏清婉已起身,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却並未在看。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未施粉黛,脸色仍有些苍白,更显得眉眼清冷。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望来,目光平静,却让叶笙歌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奴才叩见娘娘。”叶笙歌上前行礼。 “起来吧。”苏清婉放下书卷,声音听不出情绪,“储秀宫,可还热闹?” 叶笙歌站起身,垂手侍立,將丽妃召见、诊脉、以及丽妃言语招揽、自己婉拒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丽妃那些软硬兼施的话,只是略去了最后关於皇帝和子嗣的那段诛心之言。 苏清婉静静听著,待叶笙歌说完,她才淡淡道:“倒是不出所料。她惯会用这些手段,离间拉拢,无所不用其极。看来,她倒是很看重你这点医术。” 她目光转向叶笙歌:“你既回绝了她,本宫便信你一次。但你要记住,在这景阳宫,本宫要的,是绝对的忠心。你既专司本宫汤药饮食,首要之事,便是儘快调理好本宫的身子。” 她停顿了一下:“本宫要怀上龙嗣。唯有如此,地位方能稳固。你,可能做到?” 叶笙歌心头一震。 丽妃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他看著苏清婉面容下那抹期盼,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告诉她,她永远不可能有孕,因为那是皇帝的意志?这样说,未免太伤她了。 正在他犹豫之际,殿外有宫女通传,尚膳监送午膳来了。 几名太监提著食盒鱼贯而入,在兰心的指挥下,將一碟碟精致菜餚布在榻前的小几上。 菜色清淡,搭配药膳,显然是特意为苏清婉调养的。 苏清婉示意叶笙歌近前查看。叶笙歌仔细检视了每一道菜餚,又用银针试过,皆无异样。 “娘娘,膳食无恙。”叶笙歌回稟。 苏清婉点点头,执起银箸。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飘来,与菜餚的热气混在一起。 叶笙歌鼻翼微动,这香气……他之前未曾在意,此刻细闻,却觉出一丝熟悉又怪异的感觉。 兰心见叶笙歌神色有异,解释道:“这是御赐的『甜梦香』,安神助眠的,娘娘近来睡眠不安,时常点著。” 叶笙歌脑中闪过一个药理配伍,脸色微变。 甜梦香中有一味“龙涎引”,本身无害,但与苏清婉日常药膳中常用的一味“香祁”长期同处一室,被人体吸入后,会慢慢形成一种极寒的淤积,深入骨髓…… “娘娘,”他脱口而出,“此香……可否暂时撤去,或换一种?” 苏清婉箸尖一顿,抬眼看他,目光微冷:“为何?这是皇上亲赐。” 叶笙歌知道此言冒犯,但事关重大,他只能硬著头皮道:“此香……性味与娘娘所用膳食略有衝剋,长久闻之,恐於养生不利。” “衝剋?”苏清婉放下银箸,声音冷了下来,“叶笙歌,你可知欺瞒本宫,是何罪过?” “本宫要你治病,你推三阻四,先是说需徐徐图之,如今连皇上赐的安神香也要换掉。莫非你根本治不好本宫的病,在此寻藉口拖延?”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本宫给你半月之期,若本宫体寒之症无起色,便以欺主之罪,杖杀。” 叶笙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知道,不能再隱瞒了。 有些真相,或许残忍,但比让她活在虚妄的希望里,最后摔得更惨要好。 更何况,这件事关係到他的生死,不是自己医术不精,而是圣意难违。 他撩起衣摆,重重跪下,以头触地:“娘娘息怒!奴才绝非推諉!” “奴才请换此香,实因此香与娘娘膳食中的香祁相遇,日久天长,会生成寒毒,侵入骨髓,致使娘娘『寒髓症』加剧,遇冷即痛,四肢僵冷,看似体虚宫寒,实则寒邪已深!” “此症……此症若不根除,於子嗣之上,更是艰难!” 苏清婉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死死盯著叶笙歌:“你说什么?寒髓症?此香……可是皇上所赐……” “是。”叶笙歌伏在地上,声音发紧,却字字清晰,“此香配伍精妙,若非精通药理,极难察觉其与香祁相遇之害。且……且……” 事到如今,他把心一横,將丽妃最后那番话说了出来:“且奴才在储秀宫,丽妃娘娘曾言……言道娘娘多年无孕,非是天意,亦非娘娘之过,乃是……乃是圣意如此。皇上不欲苏家势大,故……” 他停住,不忍再说下去。 第7章 深受刺激 殿內死一般寂静,兰心早已骇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苏清婉站在原地,身形晃了晃,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里,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隨即涌上巨大的悲慟和绝望。 “圣意……不欲苏家势大,不欲我有孕……” 她喃喃重复著,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淒凉而尖锐,“原来如此,原来我苏清婉,在他眼中,不过是拉拢苏家的一枚棋子……一个连为他生儿育女都不配的工具……可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她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却又被她死死忍住,化作一片猩红。 极致的悲愤衝垮了理智,她猛地拔下头上的银簪,直直就往自己心口刺去! “娘娘不可!”叶笙歌离得最近,想也没想就扑上前,下意识徒手去抓那银簪。 “嗤——”一声轻响,簪尖划过叶笙歌的手掌,带出一串血珠,但也因此偏离了方向,只刺破了苏清婉的衣襟。 兰心也扑了上来,死死抱住苏清婉的胳膊,哭喊道:“娘娘!娘娘您不能啊!妃嬪自戕,是重罪,要株连九族的啊娘娘!” 苏清婉被两人拦住,挣扎了几下,终究是力气不济,手中的银簪“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颓然坐倒,眼泪终於夺眶而出,却咬著唇不肯哭出声,只肩膀剧烈地抖动,那压抑的悲泣,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叶笙歌顾不得手上火辣辣的疼痛,跪行两步,急声道:“娘娘!丽妃告知奴才这些,绝非好意!” “她是要让您心生怨懟,与皇上离心,她是要看您一蹶不振,看苏家受累啊!” “您若此刻了结自己,岂不正中她下怀?亲者痛,仇者快!” 苏清婉抬起泪眼,看著他,眼中一片灰败。 叶笙歌继续道:“娘娘,香料之害,既已知晓,便可防范。奴才可在此香中,加入几味中和的药材,去除其与香祁相衝之性,保留其安神之效,旁人绝难察觉。” “至於娘娘体內已积的寒毒,”他语气坚定起来,“给奴才时间,连续施针用药,悉心调理,约莫半年,便可拔除大半,届时娘娘身子回暖,子嗣之事……未必全无希望!” 苏清婉的哭泣渐渐止住,她看著叶笙歌被划伤流血的手,又看向他急切诚恳的眼睛。 这个太监,拒绝了丽妃的拉拢,冒死说出了连太医都不敢言的真相,此刻还在努力为她寻找一线生机…… 良久,她颤抖著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为何要告诉本宫这些?你本可隱瞒,或投向丽妃。” 叶笙歌垂下眼:“奴才不知什么大局,只知既受娘娘恩遇,留在景阳宫,便当尽心为主。欺主之事,奴才不做。况且,丽妃娘娘行事……奴才不敢苟同。” 苏清婉沉默了很久,终於,她抬起手,用袖子慢慢擦去脸上的泪痕,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那双凤眸里,渐渐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好……”她哑声道,撑著兰心的手,慢慢站起身,身形虽还有些摇晃,背脊却挺直了,“本宫信你一次。香料之事,由你处置。本宫这病,也交予你。半年……本宫等你半年。” 她看向叶笙歌,目光复杂:“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 “奴才今日只是为娘娘诊治旧疾,不小心划破了手。其他一概不知。”叶笙歌立刻接道。 苏清婉缓缓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兰心,带他下去包扎。今日……本宫累了。” “是,娘娘。”兰心哽咽著应道,扶起叶笙歌,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苏清婉一人。她缓缓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森严的宫墙,指甲掐入掌心。 …… 兰心小心地为叶笙歌掌心的伤口洒上金疮药,用乾净的布条缠好。她的动作很轻,眼圈还有些红。 “叶公公……”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哽咽,“今日,多谢你。若不是你,娘娘她……”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只摇了摇头。 叶笙歌看著自己被包好的手,摇摇头:“分內之事。只是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更难了。” 他不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还捲入了更深的漩涡。 兰心抬头看他:“公公是真心为娘娘好,我看得出来。” 叶笙歌没接话,只轻轻嘆了口气。 次日,皇帝驾临景阳宫。 苏清婉依礼接驾,却没了往日的温婉笑意,只垂著眼,言语简短,透著一股难以靠近的冷淡。 皇帝坐在上首,起初还温言询问她身体如何,可见她如此模样,眉头渐渐皱起,神色不悦。 他扫了一眼殿內侍立的宫人,语气沉了下来:“你们是怎么伺候的?贵妃气色如此之差,一个个都木著做什么?” 兰心连忙跪下:“陛下息怒,娘娘昨日旧疾又有些反覆,夜里未曾安睡,故而精神短了些。” 叶笙歌也跟著跪下,垂首不语。 苏清婉这时才抬眼,看向皇帝,声音平淡:“不怪他们,是臣妾自己身子不爭气。陛下政务繁忙,还来探望,臣妾心中不安。” 她顿了顿:“宫中烦闷,药气熏人,臣妾想著,不如去城外的慈云庵住上几日,静静心,也为陛下祈福,或许於病体有益。” 皇帝看著她苍白冷淡的脸,沉默片刻,脸上的不悦稍缓,点了点头:“出去散散心也好。慈云庵清净,適合休养。” 他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无赦,“曹伴伴,挑几个得力可靠的侍卫,护送贵妃前往,务必確保贵妃安全。” “老奴遵旨。”曹无赦躬身,声音尖细。 皇帝又宽慰了苏清婉几句,便起驾离开。 待御驾远去,苏清婉脸上的平静化作一片冰寒:“护送?分明是监视!” “娘娘,”叶笙歌压低声音,上前一步,提醒道,“正因如此,才更需谨慎。陛下既已起意,您万不可让他察觉您已知晓……否则,苏家危矣。” 苏清婉猛地看向他,胸膛起伏。 半晌,她才强行压下情绪,闭了闭眼,哑声道:“本宫知道。这次出宫,便是要离了这令人作呕的地方,好好想想。” 第8章 瞒不住了 几日后,一行人便出了宫。 除了冯安、兰心和叶笙歌,还有曹无赦派来的四名带刀侍卫,沉默地跟在车驾左右。 慈云庵位於京郊山林之中,环境清幽,香火不算鼎盛,却也因此格外寧静。 住持师太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尼,对贵妃驾临很是恭敬,安排了最安静的院落。 安顿下来后,叶笙歌以寻找调理寒毒的古老方剂为由,向庵中掌管经书药典的尼姑打听,那尼姑將他引到一间堆放杂书旧籍的偏殿。 叶笙歌在积满灰尘的书架间翻找,多是些寻常佛经或医书。直到他抽出一本纸张泛黄、装帧古怪的薄册,书名是手写的《圣阳功法》。 他隨手翻开,目光扫过,身体骤然僵住。 书页上画的並非经脉图谱,而是几个简略的化学结构式,旁边標註著“肾上腺素合成路径”、“睪酮生物利用率”等现代术语,虽然笔跡古拙,夹杂著一些文言描述,但那核心內容,他绝不会认错! 这……这怎么可能? 他心臟狂跳,强压震惊,继续翻看。 后面还提到“电解质平衡与內功运行”、“神经递质与意念控制”等概念,虽然粗浅,但思路无疑是现代科学的內容。 “师太,”叶笙歌拿著书,找到引路的尼姑,“这本《圣阳功法》,不知是何来歷?其中內容……颇为奇特。” 尼姑看了一眼,笑道:“施主说的是这本啊。这是前朝大周时,一位掛单在此的芸香师太留下的。听师父说,芸香师太原是宫里出来的,有些古怪学问。” “这书是她抄录的,说是大周那位赫赫有名的九千岁杨博起所著。只是其中文字图画如同天书,谁也看不懂,便一直丟在这里了。” 杨博起?九千岁?穿越者!叶笙歌几乎可以肯定。 这位前朝的权宦,居然也是穿越者,还留下了这样的东西!他留下这本书,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原来如此。”叶笙歌不动声色,“此书思路奇诡,或许对贵妃娘娘的寒毒之症,能有些另闢蹊径的启发。不知可否借阅几日?” “施主既是贵妃娘娘身边人,只管拿去便是。”尼姑不疑有他。 叶笙歌將书小心收好,心头激盪。这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了解这个世界,改变命运的契机。 然而,当他拿著书回到苏清婉歇息的禪院时,却察觉气氛不对。 冯安在院门口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一把扯住他:“小叶子,你可回来了!快,快去看看娘娘!” “怎么了?” “娘娘心里不痛快,晚膳没用,只让上了一壶素酒,谁曾想喝了几杯,就……就浑身发烫,脸色潮红,很是不对劲!”冯安声音发颤。 叶笙歌心头一沉,快步走进房內。 苏清婉靠在榻上,衣衫微乱,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呼吸急促,正无意识地撕扯著自己的衣领,露出脖颈下一片细腻的肌肤。 兰心在一旁拿著湿帕子,手足无措。 叶笙歌近前,只闻到她呼吸间带著酒气,却还有一丝甜腻的异香。 他搭上她的脉搏,跳动疾速而紊乱,再观其面色潮红,肌肤滚烫……这绝不是旧疾復发,也不是普通醉酒! 是媚药!而且药性相当猛烈。 此药必须男女交合方能疏解,否则会气血逆冲,经脉受损。 是谁?竟在慈云庵,在皇家的眼皮子底下,对贵妃用这种药? 叶笙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身对满脸焦急的冯安和兰心道:“冯公公,兰心姑娘,娘娘这是……旧疾被酒气引发,有些急症。” “我需要立刻为娘娘施针疏导,不能有丝毫打扰。请二位在门外守候,任何人不得放入。” 冯安不疑有他,连忙点头:“好好,你快治,咱家守著!”拉著兰心退了出去,紧紧关上了房门。 屋內只剩下两人。 叶笙歌走到榻边,正想先设法用针灸暂时压製药性,苏清婉却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叶子……”她眼神迷濛地看著他,声音沙哑带著媚意,“本宫……好热,好难受……” 她另一只手胡乱扯开自己的衣襟,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叶笙歌呼吸一窒,连忙別开眼,想抽回手,却被她抓得更紧。 “娘娘,您中了药,奴才会想办法……”他声音有些乾涩。 苏清婉只凭本能贴近他,在拉扯间,她的手无意中碰到了某处。 苏清婉迷濛的眼睛倏然睁大了一些,残留的理智让她震惊地看著叶笙歌,声音颤抖:“你……你不是……” 叶笙歌身体僵硬,知道瞒不住了。 此刻情形,已无退路。这药必须解,否则她会死。而能解这药,且不会立刻引来杀身之祸的方法…… 苏清婉看著他变幻的神色,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绝:“也好……他不是防著我,不让我有他的种么……哈哈……” 她猛地贴近叶笙歌,滚烫的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廓,气息灼热,“你……帮我……我要活,我还要……报復!” 叶笙歌看著眼前这具曼妙却饱受折磨的身体,感受著她那致命的诱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黯。 他吹熄了最近的烛火,只留远处一盏小灯,让室內光线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苏清婉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药力隨著方才的激烈渐渐散去。 她眼神渐渐清明,看向身旁沉默整理衣袍的叶笙歌,脸上神情复杂难言。 叶笙歌穿好衣服,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然后回身,低声道:“娘娘,此地不宜久留。有人能给您下这种药,慈云庵已不安全。我们必须天一亮就离开。” 苏清婉慢慢坐起身,拢好破碎的衣衫,声音还有些沙哑:“是……皇上?” “不会。”叶笙歌摇头,“皇上虽不愿苏家做大,但不会用如此下作手段亲自加害,更不会用这种药。” “是丽妃?”苏清婉眼中迸出恨意。 “有可能,但需证据。”叶笙歌冷静道,“当务之急,是立刻回宫。回宫之后,需更加小心。” “娘娘……”他看向她,“今夜之事,绝不可露出任何端倪。您只是旧疾发作,我为您施针稳住病情。至於其他,绝不能提。” 苏清婉看著他,这个胆大包天的假太监,刚刚与她有了最亲密的关係,此刻却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害。她心中那点荒唐的依赖感,似乎更深了。 “本宫知道。”她垂下眼,“小叶子,本宫的命运,以后……或许真要靠你了。” 叶笙歌心头一震,没有接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冯安和兰心焦急地望过来。 叶笙歌面色如常,只是额发微湿:“娘娘急症已暂时稳住,但需立刻回宫静养,此处医药不便。” “冯公公,娘娘让您安排一下,天一亮,即刻启程。” 第9章 受伤中毒 天色微明,车驾便匆匆离开了慈云庵。 山路崎嶇,雾气未散。 刚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山道,两侧树林中骤然响起破空之声! 数道黑影扑出,手中兵刃寒光凛冽,直取苏清婉的马车。 曹无赦派来的四名侍卫反应不慢,立刻拔刀迎上,顿时金铁交鸣。 “有刺客!保护娘娘!”冯安尖声嘶喊,嚇得面无人色,缩在车辕下。 叶笙歌心头一紧,下意识將苏清婉护在身后。兰心也扑过来,挡在苏清婉身前,浑身发抖。 刺客显然训练有素,招招狠辣,目標明確。 一名侍卫被砍翻,另一人左支右絀。眼看一名刺客突破拦截,直刺向车厢內的苏清婉! 电光石火间,叶笙歌来不及多想,猛地將苏清婉往旁边一推,自己侧身挡了上去。 “噗嗤——” 剑尖刺入他左肩,一阵剧痛传来,伴隨著一股诡异的麻痒感迅速扩散。 有毒!叶笙歌闷哼一声,反手抓住刺客手腕,另一只手摸出隨身携带的银针,狠狠刺入对方肘部穴位。 刺客吃痛,动作一滯。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清越的娇叱声响起:“何方宵小,敢伤我姐姐!” 一道緋红色身影掠过,剑光瞬间卷向那持剑刺客。来人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目如画,却更添颯爽英气,手中一柄长剑使得精妙迅疾。 刺客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回防。 女子剑法凌厉,加之侍卫见她援手,精神一振,合力反击。 眼看刺杀无望,几名刺客对视一眼,竟毫不犹豫地咬碎了口中某物,顷刻间口吐黑血,倒地气绝。 变故只在几个呼吸间。山道上恢復了寂静,只余浓重的血腥气和几具迅速僵硬的尸体。 那緋衣女子还剑入鞘,快步走到马车前,撩开车帘,看到脸色苍白的苏清婉,眼圈一红:“姐姐!凌霜来迟了!” 苏清婉惊魂未定,待看清来人,才失声道:“凌霜?是你!” 原来这女子正是苏清婉的义妹,苏凌霜,自幼被高人收为弟子,离家学艺,近日方才艺成下山。 她回家得知苏清婉在慈云庵祈福,便寻了过来,正巧碰上这一幕。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宫。”苏清婉强自镇定,目光落在肩头染血的叶笙歌身上,心头一紧,“你……” “奴才无碍,皮肉伤。”叶笙歌咬牙忍住肩头越来越强烈的麻痹感,那毒性正在蔓延。 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一行人匆匆收拾,带著刺客尸体和苏凌霜,急速返回皇宫。 景阳宫內,皇帝闻讯赶来,脸色阴沉。 他先是安抚了受惊的苏清婉,下令锦衣卫严查此事,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又见到英气勃勃的苏凌霜,得知是她救了贵妃,便允她暂留宫中,陪著姐姐。 隨后,他目光转向被兰心搀扶著的叶笙歌,皇帝神色稍缓:“你倒是忠心,护主有功。” “周仲景,”他看向一旁侍立的周太医,“你给他好好诊治,用最好的药。” 周仲景虽然上次被革去了太医院院正之职,但在太医院多年,深得皇上信任,仍然隨侍左右。 更何况,皇上惩罚周仲景,也只是做样子给大家看,却没想到苏清婉已经知道了他对苏家又用又防的心思。 “臣遵旨。”周仲景躬身,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鬱。 他走到叶笙歌面前,作势要检查伤口。 叶笙歌心里一沉,让太医近身检查,万一发现他並非真太监…… 他强撑著后退半步,躬身道:“陛下隆恩,奴才感激不尽。只是奴才这点皮肉小伤,不敢劳动周太医。奴才粗通医理,自行处理即可。” 周仲景动作一顿,看向叶笙歌惨白冒汗的脸和发黑的伤口,心中冷笑。 他看得出,这伤不轻,且有毒,这小太监是在硬撑。 也好,他本就恨叶笙歌害他丟了院正之职,夺了风头,巴不得他伤重不治。 “陛下,”周仲景转身,“叶公公既然自言医术高明,无需臣等多事,臣也不敢勉强。只是观其面色伤处,恐非寻常皮肉伤,还需好生將养。”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却绝口不提中毒之事,更不提医治。 皇帝皱了皱眉,但见叶笙歌坚持,苏清婉也道“让他自己看看吧”,便不再多说,只道:“既如此,你好生休养。兰心,仔细照看。” “奴婢遵旨。”兰心连忙应下。 皇帝又陪了苏清婉片刻,见她神色倦怠,才起驾离开。 皇帝一走,苏清婉立刻对兰心道:“快扶他回去,仔细照料!” “是。” 叶笙歌被扶回自己那间小耳房,几乎脱力。 肩头的伤口乌黑,麻木感已蔓延到半身,意识也开始模糊。 兰心打来热水,找来乾净布条和金疮药,就要帮他褪下衣衫清洗伤口。 “兰心姑娘,不可……”叶笙歌用残余的力气抓住衣襟,声音虚弱,“奴才自己来……姑娘將东西放下……出去吧……” “可是公公,你伤得这么重……”兰心著急。 “出去!”叶笙歌难得语气严厉,牵动伤口,咳出一口发黑的淤血。 兰心被他嚇住,见他神色坚决,只好將东西放在床边,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叶笙歌挣扎著坐起,冷汗淋漓。 他撕开肩头衣物,伤口狰狞,周围皮肤已呈青黑色。必须儘快解毒,但他手边没有对症的药物。 忽然,他想起那本《圣阳功法》。 他强忍眩晕,从怀中摸出那本薄册,颤抖著翻开。之前只看了前面一些理论,后面似乎是一些具体的“招式”或“行气法门”。 他目光急扫,落在第一幅简陋的运功图谱和旁边的口诀上,標题是“少商引阳”。 “少商穴,手太阴肺经井穴,主宣泄肺气……引丹田灼阳之气,聚於少商,如日初升,破阴逐寒……” 后面夹杂著一些他熟悉的术语:“肾上腺素能效应模擬”、“局部微循环强制灌注”、“神经毒素拮抗可能途径”…… 这或许不只是武功內力,而是一种用特定方式,激发人体潜在生物能,达到类似“內功”效果的科学锻炼法? 那位穿越者前辈,將现代生理学知识,结合了武功秘籍,故意流传了下来。 可是贸然习练的话,能够顺利解毒,还是会走火入魔,毙命当场?他要迅速做出决断…… 第10章 圣阳功法 生死关头,顾不得许多。 叶笙歌依照图谱所示姿势坐好,摒弃杂念,回忆中医经络知识,尝试感应所谓的“丹田”。 然后,用意念引导,想像一股热流,沿著手臂肺经,冲向大拇指末端的少商穴。 起初毫无感觉,只有伤口的剧痛和麻木。但他没有放弃,集中全部精神,反覆尝试。 就在他几乎要昏厥时,左肩伤口处,那麻木阴寒的感觉,似乎被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触碰了一下。 紧接著,他感到自己右手拇指尖的少商穴,微微发热,仿佛有一点极其凝聚的“热量”在那里盘旋。 有戏! 他精神一振,继续引导。 那点暖意渐渐增强,从少商穴逆流而上,沿著手臂经络,流向肩头伤口。 所过之处,麻痹感退去,反而有一种灼热却舒畅的感觉。 伤口处的青黑色变淡,流出黑色的毒血也逐渐转为鲜红。那股阴寒的毒性,竟真的被这奇异的热流驱散化解了! 叶笙歌心中震撼无比。这《圣阳功法》第一式“少商引阳”,竟有如此奇效! 他不敢停歇,持续运转这简陋的法门,直到肩头伤口只余下正常的疼痛,再无麻木感,全身的寒意和眩晕也彻底消失。 他长吁一口气,瘫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轻微的敲门声惊醒。睁眼,天色已大亮。 他动了动左肩,伤口依然疼,但已无大碍,体內毒素竟已清除得七七八八。 “叶公公,你醒了吗?”是兰心的声音,带著担忧。 叶笙歌起身,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换了件乾净中衣,遮住伤口,才道:“进来吧。” 兰心推门而入,见他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肩头简单包扎过的布条也只有淡淡血跡,不由惊喜:“公公,你……你没事了?” “侥倖,用了家传的解毒法子,已无大碍。”叶笙歌淡淡道。 兰心和闻讯赶来的冯安见他確实好转,都鬆了口气,连连称奇。 消息很快传到苏清婉那里,她正应付著皇帝的再次探视,闻言,拿著茶盏的手抖了一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但皇帝就在身旁,她只能强压情绪,面色平淡地“嗯”了一声。 皇帝並未久留,宽慰几句,便起驾去处理政务了。 皇帝一走,苏清婉立刻挥退左右,只留下兰心在门外守著。 “让他过来。”她的声音有些急促。 叶笙歌走进內室,行礼:“娘娘。” 苏清婉快步上前,目光在他肩头停留,又仔细看他脸色,確认他真的无碍,紧绷的心弦才彻底鬆开。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伤处,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颤。 “你……”她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叶笙歌看出她的激动与复杂心绪,低声道:“奴才侥倖,已无大碍。让娘娘担心了。” 苏清婉摇了摇头,忽然上前一步,轻轻靠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將脸埋在他未受伤的肩窝。 叶笙歌身体微微一僵,旋即放鬆下来,轻轻回抱住她。 室內一片静謐,只有彼此渐渐平復的呼吸和心跳声。 “小叶子,”苏清婉在他怀中闷声说,“本宫的命,是你救的,以后……你不再是奴才,你是我的男人,我的恩人。” 叶笙歌感受著怀中温软的躯体,闻著她发间淡淡的冷香,心中並无多少旖旎。 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此刻,他们算是真正绑在了一起。 “清婉……我明白。”他低声应道。 两人的静謐並未持续太久,殿外便传来宫女通传的声音:“皇后娘娘驾到——” 苏清婉立刻从叶笙歌怀中退开,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鬢髮和衣襟,脸上那一丝脆弱瞬间收起,恢復了惯常的清冷模样。 叶笙歌也退后两步,垂手侍立一旁。 皇后在宫人簇拥下走了进来,她年近四旬,容貌端庄,气质雍容,身著明黄色凤袍,头戴九尾凤冠,仪態威严。 “臣妾恭迎皇后娘娘。”苏清婉敛衽行礼。 “妹妹快免礼。”皇后上前虚扶了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带著关切,“听闻妹妹在慈云庵遇险,本宫甚是担忧。可受了惊嚇?伤势如何?” “劳娘娘掛心,臣妾无事,只是虚惊一场。”苏清婉垂眸应答。 皇后在正中主位坐下,嘆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狂徒敢行刺贵妃,实乃骇人听闻。” “陛下已命锦衣卫严查,妹妹放心,此事必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一丝深意,“若是查出与后宫何人有关,无论位份高低,本宫定稟明陛下,依宫规严惩,绝不姑息。” 苏清婉心中冷笑,皇后这是在撇清。她面上恭敬道:“多谢娘娘主持公道。有娘娘这句话,臣妾便安心了。” 皇后目光扫过苏清婉平坦的小腹,语气愈发和蔼:“妹妹此番受惊,更要好生调养身子。你还年轻,来日方长。不像本宫,年纪大了,也就指望膝下几个孩子了。” 她提及自己育有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语气平淡,却透著稳固不可动摇的地位。 苏清婉指甲掐了掐掌心,勉强扯出一丝笑:“娘娘福泽深厚,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承欢膝下,是臣妾等羡慕不来的福气。” “妹妹说笑了,”皇后摆摆手,目光忽然落在安静侍立的叶笙歌身上,“这位便是昨日护主有功的小太监?抬起头来。” 叶笙歌依言抬头,目光恭顺地落在皇后裙摆下方的地面。 “模样倒还周正。听说你懂医术,昨日又奋不顾身,很好。”皇后点点头,似是隨口道,“太子妃近来身子也有些不適,太医院开的方子吃了总不见好。” “你明日便去东宫一趟,给太子妃瞧瞧。若能调理好,本宫有赏。” 叶笙歌心头一紧。去东宫给太子妃看病?这差事看似荣耀,实则棘手。 太子妃身份尊贵,若有差池,难辞其咎。 他不及多想,连忙躬身:“奴才遵旨。只是奴才医术粗浅,恐……” “哎,贵妃都信得过你,你便莫要推辞了。”皇后打断他,又看向苏清婉,“妹妹不会捨不得借人吧?” 苏清婉面色不变:“娘娘说笑了。能为您和太子妃分忧,是他的造化。小叶子,你明日仔细为太子妃诊治,不得有误。” “是,奴才定当竭尽全力。”叶笙歌只能应下。 第11章 得到关注 皇后又坐了片刻,说了些场面话,便起驾离开了。 皇后一走,苏清婉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容便淡了下去,眉头微皱。让叶笙歌去东宫,福祸难料。 不多时,又有宫女来报,庄嬪和柔贵人前来探望。 这两位是与苏清婉平日关係尚可的嬪妃,庄嬪年纪稍长,性子沉稳谨慎;柔贵人则年轻些,心直口快。 两人进来见了礼,便围著苏清婉关切询问。 柔贵人柳眉倒竖,压低了声音道:“姐姐,这事定是储秀宫那位做的!她父亲是刑部尚书卢明远,掌著刑狱,认识多少三教九流、江湖亡命之徒?弄几个刺客来,还不是轻而易举!她就是记恨当年……” 她看了苏清婉一眼,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庄嬪轻轻拉了拉柔贵人的袖子,低声道:“妹妹慎言。无凭无据,这话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丽妃姐姐……也不是好相与的。” 苏清婉冷冷道:“本宫行事,向来无愧於心。当年之事,本宫问心无愧。” “至於这次刺杀,陛下已命人严查,本宫也相信,天理昭彰,害人者,终將自食其果。”她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寒意。 柔贵人连连点头:“姐姐说的是!决不能怕了她!”她又看向侍立一旁的叶笙歌,眼睛一亮,“这就是那个救主的小叶子?果然是个机灵的。” “姐姐,你可是得了个宝贝,又会医术又忠心。以后咱们姐妹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也不用巴巴地去求太医院那些眼高於顶的傢伙了,直接找小叶子便是!” 庄嬪也笑著附和:“正是。叶公公年轻有为,难得。” 叶笙歌连忙躬身,谦卑道:“两位娘娘谬讚,折煞奴才了。奴才不过是尽本分,略通皮毛,万万不敢与太医院诸位圣手相比。娘娘们凤体若有不適,还是宣召太医更为稳妥。” 他面上恭敬,心里却有些发沉。 柔贵人这话,看似夸奖,实则可能为他树敌。若后宫嬪妃真都找他看病,且不说是否合乎规矩,太医院那帮人,尤其是对他怀恨在心的周仲景,只怕更要视他为眼中钉。 还有那些各宫的管事太监,见他得了多位主子青眼,难免也会生出嫉恨。 在这深宫,过分的关注,从来都不是好事。 庄嬪和柔贵人又说了会话,无非是夸讚叶笙歌临危不乱、不居功自傲,顺带又羡慕苏清婉得了个得力人手。 正说著,殿外有太监高声通传,內务府送来陛下对景阳宫昨日的赏赐。 赏赐分门別类,有给贵妃压惊的珍宝绸缎,也有赏给下人的金银錁子。 冯安、兰心、苏凌霜和叶笙歌皆在其列,小太监捧著托盘一一唱名,赏给叶笙歌的那份明显最厚,除了金银,还有两匹上好的杭绸。 柔贵人掩嘴笑道:“瞧瞧,陛下都记得叶公公的功劳呢,这赏赐可是头一份。” 庄嬪也点头:“確是应当的。” 叶笙歌连忙跪下谢恩,心里却无多少喜悦。赏赐越厚,盯著他的眼睛就越多。 又坐了片刻,庄嬪和柔贵人才起身告辞。 待她们走后,殿內只剩下苏清婉、叶笙歌和兰心。 叶笙歌看著那托盘里的赏赐,对苏清婉躬身道:“娘娘,奴才受之有愧。这些赏赐,理应交由娘娘处置。” 苏清婉摆摆手,语气里带著一丝柔和:“既是陛下赏你的,你便自己收好。在宫里,没有银钱打点,也是寸步难行。” “你如今也算有些体面了,该有的用度不必节省。”她示意兰心將赏赐端下去,帮叶笙歌收好。 兰心会意,端起托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屋內又只剩二人。 苏清婉走到叶笙歌面前,伸手轻轻抚过他肩头包扎的位置,“还疼吗?” “好多了。”叶笙歌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心头微动,低声道:“清婉,你自己更要当心。皇后让我去东宫,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苏清婉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但眼下,我们没得选。你万事小心。” 她身上淡淡的冷香縈绕过来,叶笙歌忽然觉得有些口乾舌燥,体內似乎有一股莫名的热气从小腹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猛烈,让他心跳骤然加快,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你怎么了?”苏清婉察觉到他的异样,抬眼看他,却见他额角渗出细汗,眼神也比平时深邃暗沉了许多。 “我……”叶笙歌想压下那股燥热,可越是想压制,那热流越是汹涌。 视线里,苏清婉微启的红唇、白皙的脖颈、还有衣襟下隱约的曲线,都成了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慈云庵那一夜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体內躁动灼热的感觉交织在一起。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苏清婉抚在他肩头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 苏清婉一怔,並未挣脱,反而从他眼中读懂了那属於男人的欲望。 她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却没有退缩,反而迎著他的目光,轻轻咬了咬下唇。那是一个默许,还带著一丝引诱的姿態。 叶笙歌一把將她拉入怀中,低头狠狠吻住了那两片柔软,比之前更加急切,充满侵略性。 苏清婉起初有些被动,隨即也热情地回应起来,双手环上他的脖颈。 衣物在纠缠中凌乱落地。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平息。 叶笙歌喘著粗气,体內的燥热感隨著宣泄渐渐平復,苏清婉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浑身香汗淋漓,眼波迷离,带著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倦怠。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有些东西,在一次次肌肤之亲中,已经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到单纯的主僕。 叶笙歌率先起身,默默穿好衣服。 苏清婉也撑著坐起,用锦被裹住自己,脸上红晕未退,看著他,低声道:“你去歇著吧。明日还要去东宫。” “嗯。”叶笙歌应了一声,匆匆整理了一下仪容,退了出去。 走出正殿,被傍晚的凉风一吹,叶笙歌才觉得彻底清醒过来。 刚才的失控是怎么回事?那突如其来的燥热,绝非正常。难道是因为修炼了那“少商引阳”? 第12章 有副作用 正思忖间,一道緋红身影拦在了迴廊前,是苏凌霜。 她抱著手臂,倚著廊柱,一双明亮的眼睛看著叶笙歌。 “叶公公。”苏凌霜开口,声音清脆,“我听兰心说,你中了毒,却自己解了?用的什么法子?我师父精通用毒解毒,却也说那刺客用的『幽曇散』颇为麻烦。” 叶笙歌心头一凛,面上露出惶恐的神色:“苏女侠谬讚了。奴才只是侥倖,家传有些粗浅的解毒方子,正好对症而已。实在谈不上什么高明。” “家传方子?”苏凌霜挑眉,显然不信。 她忽然毫无徵兆地出手,右手五指成爪,直取叶笙歌咽喉! 这一下虽是试探,未用內力,但速度极快,寻常人绝难躲开。 叶笙歌在她出手的瞬间,凭藉医生对人体动作的预判本能,肌肉下意识想要反应,但他硬生生压住了,只是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一副完全来不及反应的样子。 苏凌霜的指尖在距离他咽喉寸许处停住,她收回手,眼中疑色稍减。 看叶笙歌这副又惊又怕的反应,確实不像会家子。如果他真会武功,昨日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看来是我多心了。”苏凌霜摆摆手,“你医术不错,好好伺候我姐姐。若有人再敢对她不利,我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她转身,轻盈地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叶笙歌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吐出一口浊气。 好险!这苏凌霜身手不凡,警觉性也高,以后在她面前更要小心。 回到自己那间小耳房,关上门,叶笙歌立刻拿出那本《圣阳功法》,就著灯光仔细翻阅。 之前只看了第一式“少商引阳”和前面的理论,后面还有更多內容。 他快速瀏览,越看越是心惊。 这功法確实神妙,能激发人体潜能,疗伤驱毒,但后面几页的注释里,提到了一个关键问题——或者说,缺陷。 “圣阳真气,至刚至阳,沛然莫御。然孤阳不生,独阴不长。修习此功,阳气日盛,若无阴气调和,必致阳亢燥热,气血沸腾,久而经脉受损,甚者癲狂而亡。” “须觅元阴充沛之体,阴阳交泰,方得平衡,功力乃可精进……” 后面还提到了具体的“调和”方法,因各人体质元阴属性不同,长期与同一人“调和”效果会递减,需……多多益善? 最后有一行小字,似乎是杨博起自己的批註:“吾穷究此理,终难自解,遗患后人,愧甚。然天地造化,阴阳之道,或本如此。后来者若逢此困,好自为之。” 叶笙歌拿著书的手微微发抖,他终於明白刚才那突如其来的燥热是怎么回事了。 这《圣阳功法》一旦开始修炼,就会不断滋生至阳之气,必须通过男女之事,藉助女子元阴来调和平衡,否则就会阳气过亢,反伤己身。 而且,按照这书里的意思,为了“功力精进”,可能还需要不止一个女子…… 杨博起,那位前朝的九千岁,果然也是个穿越者,而且也是个假太监! 他修炼了这功法,恐怕也是靠著后宫的便利才“平衡”下来,最终登上了权势巔峰。 可这功法,简直是个烫手山芋,也是个巨大的枷锁。 叶笙歌放下书,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才刚刚练了第一式,阳气已经开始躁动。往后怎么办?难道真要走杨博起的老路? 在这深宫之中,这几乎是一条通往权力,也通往毁灭的险路。 他必须想办法,要么找到克制这副作用的方法,要么……就得做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准备。 而眼下,苏清婉似乎是他唯一,也是最可能的“调和”对象。这让他们之间的关係,变得更加复杂危险。 翌日,叶笙歌收拾妥当,带著兰心准备好的简单药箱,前往东宫。 东宫气象与后宫不同,更多了几分肃穆与规整。 叶笙歌被引进偏殿,等候片刻,太子妃赵元熙才在宫女搀扶下缓缓走出。 她果然年轻,约莫二十出头,身著杏黄色宫装,云鬢轻綰,容貌秀丽,气质温婉。 只是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即便带著浅浅的笑意,也难掩那份鬱结。 “奴才叶笙歌,叩见太子妃娘娘。”叶笙歌依礼跪拜。 “叶公公请起。”太子妃声音柔和,带著些许疲惫,“皇后娘娘说公公医术高明,本宫这身子……常年不適,劳烦公公了。” “奴才不敢,定当尽力。”叶笙歌起身,垂手侍立。 太子妃伸出手腕,覆上丝帕。 叶笙歌净手后,上前诊脉。脉象细滑而略涩,尺脉尤弱。 他凝神静气,又请太子妃伸舌观苔,舌质淡,苔薄白。 “娘娘,”叶笙歌斟酌著开口,“恕奴才冒昧,娘娘是否常有腰膝酸软、小腹坠胀之感,月事亦不调,且……於子嗣之上,颇为艰难?” 太子妃眸光一颤,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淡去,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公公既已看出,本宫也不瞒你。” “自入东宫,本宫……曾两度有孕,皆未满三月,便……见红不止,胎像难保,最终……”她声音哽住,眼圈微红。 叶笙歌心中瞭然。 结合脉象、舌苔及症状,这並非简单的体虚,而是“胎漏滑胎”,即现代所谓的习惯性流產倾向。 在宫中,此症尤为棘手,关乎储嗣,压力巨大。 “娘娘此症,乃肾气虚损,冲任失养,固摄无力所致。加之忧思伤脾,气血生化不足,难以濡养胎元。”叶笙歌缓缓道,“此非一朝一夕可愈,需缓缓图之,药物调理与日常摄养並重。” 他提笔,斟酌著开方。 以寿胎丸合泰山磐石散为基础化裁,重在补肾健脾,益气安胎,固冲任。 其中几味药的用量和炮製方法,他稍作调整,融入了一些现代保胎治疗的思路,旨在改善子宫內环境,增强胚胎著床稳定性。 开好方子,他双手呈上:“娘娘可先照此方调理。平日需静心安神,忌劳累、久立、郁怒,饮食宜温补,忌生冷寒凉。待下月信至,脉象或有变化,奴才再酌情调整。” 太子妃接过方子,仔细看了,她虽不通深奥医理,但也觉此方与以往太医所开有所不同,更侧重“固本”而非一味“温补”。 她抬眼看向叶笙歌,眼中多了几分希冀。 “叶公公果然有些见地。”她將方子交给贴身宫女,示意其收好,然后挥退了左右侍从。 殿內只剩二人。 太子妃目光落在叶笙歌低垂的头顶,声音压低了几分:“叶公公,你是个明白人。本宫这病,关乎的不仅是本宫自身,更是东宫,是太子殿下的嗣续。你若能治好本宫,让本宫为殿下诞下嫡子……” 她顿了顿,语气更缓:“你便是东宫的大功臣,太子殿下绝不会亏待於你。高官厚禄,前程似锦,岂不远胜在景阳宫,依附於一个……永远不可能有自己子嗣的贵妃?” 第13章 前往东宫 叶笙歌心头一震。 太子妃这是在赤裸裸地拉拢,还暗示苏清婉失宠无子的未来。 他迅速压下心绪,脸上露出惶恐:“太子妃娘娘言重了。奴才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诊病,尽医者本分。能治好娘娘,是奴才福分,亦是天佑东宫。” “至於其他,奴才人微言轻,不敢妄求,唯有尽心竭力伺候好各位主子。” 他这话滴水不漏,既未明確接受拉拢,也未断然拒绝,只强调是奉命行事,忠於职守。 太子妃盯著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端倪,最终只淡淡一笑:“叶公公倒是谨慎。也罢,你且先治著。本宫累了,你退下吧。” “是,奴才告退。”叶笙歌行礼,躬身退出偏殿。 离开太子妃寢宫,叶笙歌沿著迴廊往外走,心中思绪翻腾。 太子妃的拉拢在意料之中,但如此直白,也显出其內心焦虑。 行至东宫药局附近,一个清冷的女声叫住了他:“叶公公请留步。” 叶笙歌回头,见是一名身著浅青色女官服饰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岁,容貌清丽,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她手中还拿著几卷药录。 “这位是……”叶笙歌停下脚步。 “奴婢沈静秋,东宫司药女官。”女子微微福身,礼节周到,语气却不带多少温度,“方才听闻叶公公为太子妃娘娘诊病,所用方剂似乎与太医院往常所开有所不同。” “奴婢冒昧,敢问公公,方中『菟丝子』用量加重,且强调『盐炙』,『续断』选用『川断』,而非『北断』,是何深意?可是针对娘娘滑胎之因,另有见解?” 她语速平稳,问题却直指关键,显示出深厚的药理功底和敏锐的观察力。 叶笙歌有些意外,没想到东宫还有如此懂行且敢於提问的女官。 他略一沉吟,答道:“沈司药果然细心。菟丝子盐炙,取其入肾,固精安胎之力更强;川断补肝肾、续筋骨、通血脉之效优於北断,於稳固冲任带脉更为適宜。” “太子妃之症,根在肾虚不固,冲任虚损,非单纯气血不足。故用药当以补肾固冲为要,佐以益气养血。” 沈静秋听完,清冷的眸子亮了一下,追问道:“那公公以为,娘娘屡次滑胎,除肾虚不固外,可还有它因?譬如宫內瘀滯,或情志不遂,影响气血?” 叶笙歌点头:“沈司药所言极是。情志鬱结,肝气不舒,亦会影响冲任气血调和。方才诊脉,確有此象。故而调理中,亦需兼顾疏解。” 两人就站在廊下,低声討论起太子妃的病情和用药,沈静秋的问题专业而犀利,叶笙歌的回答则结合古今,见解独到。 “叶公公医术,確有独到之处,不似太医院某些人因循守旧。”沈静秋最后说道,语气坦诚,“日后若有关乎东宫药事疑难,或许还需向公公请教。” “沈司药过誉,互相切磋罢了。”叶笙歌客气道。 这沈静秋,倒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离开东宫,叶笙歌並未直接回景阳宫,而是被皇后宫中的人叫去,简单问了几句太子妃病情,他便將诊断和方子大致稟报,皇后未多言,只让他用心诊治。 与此同时,太医院。 院判孙成章(周仲景之徒)匆匆走入师傅值房,將叶笙歌前往东宫为太子妃诊病,並开了新方的消息稟报。 周仲景正对著医书生闷气,闻言,脸上皱纹更深,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 “一个阉奴,也配给太子妃开方治病?皇后娘娘真是……” 他喘了口气,阴惻惻道:“太子妃那是胎漏重症,多少太医圣手都束手无策,他一个不知从哪学了点皮毛的太监,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想藉机攀附东宫罢了!” 孙成章低声道:“师傅,那我们是否要……” “急什么?”周仲景冷笑,“他既然揽了这瓷器活,就得有金刚钻。太子妃的病是好治的?” “治不好,便是延误病情,甚至……若是用药出了什么差池,嘿嘿。” 他眼中精光闪烁:“他不是医术『高明』吗?咱们就等著看。你派人留意著东宫那边的动静,特別是他开的方子,抓药、煎药的过程……” “若有任何『不妥』之处,立刻来报。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囂张!” 孙成章会意,躬身道:“弟子明白。定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从东宫回来,叶笙歌只觉得一股燥热从小腹深处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强行运起那点粗浅的“少商引阳”心法,试图引导压制,却感觉那“圣阳真气”在他经脉中左衝右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额角渗出冷汗,脚步虚浮地走进景阳宫正殿。 苏清婉正与苏凌霜说著话,见他回来,脸色似乎比去时更差,眉头微皱。 “如何?”苏清婉挥退苏凌霜和其他宫女,只留兰心在远处伺候,低声问道。 叶笙歌强忍体內翻腾的气血和那股燥热,儘量平稳地將东宫之行的经过,以及太子妃的病情、诊断和开方,包括太子妃隱晦的拉拢,一一稟明。 苏清婉听罢,沉吟道:“太子妃无子,確是东宫一块心病。皇后让你去,未必安著什么好心。你需谨慎,莫要卷得太深。” 叶笙歌点头称是,感觉那股燥热越来越难以压制,说话间气息已有些不稳。 苏清婉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仔细看他,见他面色潮红,额发汗湿,呼吸略显急促,眼神也比平时深暗许多,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你怎么了?”苏清婉站起身,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可是旧伤復发?或是……在东宫出了什么事?” “不……不是。”叶笙歌咬牙,体內真气衝撞得他几乎要呻吟出声,他必须用极大意志力才能控制自己的举动。 苏清婉身上传来的淡淡冷香,不断刺激著他紧绷的神经。 “兰心,你去小厨房看看燉的燕窝好了没有,仔细盯著火候。”苏清婉忽然对远处的兰心吩咐道。 兰心不疑有他,应声退了出去,並带上了殿门。 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小叶子,”苏清婉的声音很轻,“到底怎么回事?” 第14章 致命秘密 叶笙歌抬起头,看向她。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未施粉黛,清丽的面容显得有些朦朧,那双凤眸正看著他,里面有一种他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最后的自制力终於崩溃。 叶笙歌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抓住了苏清婉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吃痛。 “清婉……”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里翻滚著欲望,“我,我控制不住……那功法……” 苏清婉被他眼中的炽热惊了一下,但並未挣扎。 她看著他痛苦忍耐的表情,感受著他手心传来的滚烫温度,瞬间明白了什么。 慈云庵那一夜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咬了咬唇,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却没有推开他,反而迎著他灼热的目光,低声道:“是那《圣阳功法》?” 叶笙歌艰难地点了点头,汗水顺著鬢角滑落。 “阳气反噬……需……阴阳调和……”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苏清婉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滚烫的脸颊,指尖微凉。 “既是如此……”她声音更低,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那便……如你所愿。” 叶笙歌再也无法忍耐,一把將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內室的软榻。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叶笙歌体內那躁动暴烈的真气渐渐平復下去,一种通体舒泰的满足感瀰漫开来。他伏在苏清婉身上,剧烈地喘息。 苏清婉也累极了,浑身香汗淋漓,瘫软在榻上。 叶笙歌翻身躺到一旁,两人各自平復。 良久,叶笙歌望著帐顶,哑声开口:“这功法……名为《圣阳功法》,至阳至刚。” “一旦修炼,阳气便会不断滋生壮大,若无元阴调和平衡,便会阳亢反噬,气血逆行,久而经脉尽断,癲狂而亡。” 他將从书中看来的缺陷,简单说了。 苏清婉静静地听著,没有立刻说话。 她能感觉到,经过方才,叶笙歌体內那骇人的炽热確实平息了,连带著她自己也通体暖融,连常年侵骨的寒意都驱散了不少。 “我明白。”苏清婉打断他,侧过身,面对著他。 她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这功法既让你有了傍身之技,能疗伤解毒,也给了你……这般『需求』。它是一把双刃剑,將你我,更紧地绑在了一起。” “在这深宫,你我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困境。如今,又多了一个更致命的秘密。这没什么不好。” 她抬起眼:“小叶子,从你冒死救我那日起,我们就没有退路了。这功法是枷锁,也是纽带。” 叶笙歌看著她,他们之间,始於利用与救命之恩,添了肌肤之亲,如今又多了这功法带来的共生共谋,以及共同守护致命秘密的同盟关係。 复杂,危险,却又紧密得难以分割。 “我明白了。”叶笙歌握住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清婉,这条路,我会陪你走下去。这功法的隱患,我也会想办法解决。至少现在……我们彼此需要。” 苏清婉任由他握著,没有抽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將脸靠向他未受伤的那边肩膀,闭上了眼睛。 殿外,传来兰心的脚步声:“娘娘,燕窝燉好了,现在要用吗?” 苏清婉睁开眼,与叶笙歌对视一眼,各自迅速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和髮丝。 “端进来吧。”她扬声,声音已恢復了平时的清冷平稳,只是带著一丝沙哑。 …… 两日后,太医院果然发难。 以院判孙成章为首,数名太医联名上奏,弹劾景阳宫太监叶笙歌“妄改古方,擅动太子妃药剂,有悖医理,恐伤凤体”。 奏摺直接送到了皇后宫中,言辞激烈,要求严惩,以正太医院纲纪。 周仲景虽被革职,但影响力犹在,此次弹劾明显有他幕后推动的影子。 消息传到景阳宫,冯安急得团团转,苏清婉脸色也沉了下来。 唯独叶笙歌,反而比前两日更显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皇后传召叶笙歌至凤仪宫问话,殿內,除了皇后,孙成章等几位太医也在,一个个面色肃然,眼神不善。 “叶笙歌,”皇后端坐上方,语气平淡,“太医院弹劾你擅改太子妃方剂,你作何解释?” 叶笙歌跪在殿中,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早已誊抄好的方子副本,双手呈上:“皇后娘娘明鑑,奴才为太子妃娘娘所开之方,乃是依据《黄帝內经·素问》中『肾主蛰,封藏之本』、『冲为血海,任主胞胎』之论。” “结合太子妃娘娘肾气虚损、冲任不固、兼有情志鬱结之具体症候,於古方『寿胎丸』、『泰山磐石散』基础上化裁而来,並非妄改,而是辨证施治。” 孙成章立刻驳斥:“强词夺理!寿胎丸以菟丝子、桑寄生、续断、阿胶为主,你方中菟丝子用量近乎加倍,又添入川楝子、合欢皮等疏肝之品,全然打乱原方君臣佐使之序,药性驳杂,岂是稳妥之道?太子妃凤体何等贵重,岂容你胡乱试药!” 叶笙歌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孙成章:“孙院判既熟读经典,当知《內经》有云『谨守病机,各司其属』。” “太子妃之症,根本在肾虚不固,標在情志不舒,肝气鬱结。肝鬱则气滯,气滯则血行不畅,反过来又影响肾气封藏与冲任调和。” “奴才加重菟丝子用量,取其盐炙入肾,强其固摄安胎之力,正是针对『肾虚不固』之病机根本。加入川楝子疏肝行气,合欢皮解郁安神,乃是针对『肝气鬱结』之標。此乃標本兼顾,何来药性驳杂?”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君臣佐使,原非僵化不变。太子妃病情特殊,肾虚为本,肝鬱为標,自当以补肾固冲为君,疏肝解郁为臣,佐以养血益气之品。” “方中菟丝子、续断为君,川楝子、合欢皮为臣,党参、白朮、当归等为佐使,配伍清晰,何来打乱之说?” “莫非在孙院判眼中,治病只需照搬古方,不必理会病人具体症候、体质差异、情志变化?” 他语速平稳,引经据典,將方剂中每一味药的用量、炮製、配伍用意,乃至对太子妃具体脉象、症状的针对性,一一剖析清楚。 其中更夹杂了一些现代医学对习惯性流產病因的理解,用古人能接受的语言包装阐述出来,逻辑严密,丝丝入扣。 第15章 陈述医理 孙成章被问得额头冒汗,他身后几位太医也面面相覷,他们习惯了用成方,何曾如此细致地辩论过? 且叶笙歌所言,確有其道理,並非胡诌。 “你……你一个阉人,安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议医理!”孙成章词穷,只能以身份压人。 叶笙歌垂下眼,语气依旧恭顺,却带著一丝锋芒:“奴才不敢妄议,只是就事论事,陈述医理。治病救人,当以疗效为准。若奴才之方有误,自当领罪。” “然则,太医院诸位大人若认为奴才方剂不当,敢问可有更佳方案,能解太子妃娘娘多年胎漏滑胎之苦,能慰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殷切之心?” 这一问,直指核心。太医院若真有把握,太子妃也不会多年无子了。 孙成章等人顿时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皇后高坐之上,將一切看在眼里。 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叶笙歌,你倒是能言善辩。罢了,此事本宫心中有数。太子妃既已用你的方子,便先用著看。” “你需谨慎伺候,隨时向本宫稟报太子妃用药后情形。若真有差池……”她目光微冷,“本宫决不轻饶。” “奴才遵旨,定当尽心竭力。”叶笙歌叩首。 “都退下吧。”皇后摆手。 孙成章等人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叶笙歌也躬身退出凤仪宫。 走出宫门,叶笙歌才舒了一口气。 皇后没有明確支持他,但默许他继续治疗,便是某种程度的认可,也是对太医院无能的一种不满。 回到景阳宫,向苏清婉简单稟报了经过。 苏清婉听完,只淡淡道:“皇后精明,这是拿你当枪使,既敲打太医院,也试探你的本事。你心里有数便好。” 叶笙歌点头。他何尝不知。在这宫里,每一步都是算计。 傍晚时分,叶笙歌正在自己房中翻阅那本《圣阳功法》,试图寻找更多关於平衡阳气的线索,兰心轻轻叩门,说东宫的沈司药来了,有事请教。 叶笙歌有些意外,整理衣袍出去。 沈静秋站在迴廊拐角僻静处,依旧是一身浅青女官服,身姿笔直,见到他,微微点了点头。 “沈司药,可是太子妃娘娘有什么不適?”叶笙歌问道。 “並非。”沈静秋摇头,“叶公公,今日凤仪宫之事,奴婢略有耳闻。公公在医理上的见解,奴婢深感佩服。” “奴婢冒昧前来,是想请教公公,关於太子妃娘娘的『肝气鬱结』与『肾虚不固』二者,在治疗上究竟孰轻孰重?又该如何把握用药分寸?” “奴婢观公公方中,疏肝之药与补肾之药几乎並重,这在以往安胎方中极为罕见。” 她果然是为这个而来。 叶笙歌心中微动,这沈静秋对医术的钻研之心,远超寻常太医。 他示意沈静秋到旁边更僻静的石凳处坐下,这才缓缓道:“沈司药此问,切中要害。太子妃之症,看似以肾虚滑胎为主,实则情志鬱结、肝气不舒贯穿始终,是加重並导致其反覆滑胎的关键诱因。” “肝藏血,主疏泄,与冲任二脉关係密切。肝气鬱结,则疏泄失常,血海不寧,冲任失调,胞胎失养,即便肾气稍足,亦难稳固。” “反之,若只顾疏肝,不固根本,则如无根之木,亦难持久。故二者需同时兼顾,且根据脉象变化隨时调整侧重。” 他结合太子妃的具体脉象,详细解释了为何判断其肝鬱与肾虚並存,以及方中每味药如何针对这两方面起作用,甚至提到了情绪调节的重要性。 沈静秋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发问,问题都点在关键处。 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聊了小半个时辰。夕阳余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两人身上。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沈静秋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叶笙歌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钦佩,“公公医术,思路清晰,不拘古法,又能深究病机,实在令奴婢大开眼界。太医院那些老朽……確实迂腐了些。” 叶笙歌谦道:“沈司药过誉,不过是些个人浅见。医术之道,本就需不断琢磨,因人制宜。” 沈静秋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公公今日得罪了太医院,日后在宫中,关於医药之事,恐怕会更难。” “奴婢虽人微言轻,但在东宫司药房,还能说得上几句话。公公日后若有用得著药材,或需查证某些药性记载,可来找奴婢。” 叶笙歌心中一动。 这沈静秋性格清冷执拗,不通太多人情世故,但正因如此,她的认可和善意或许更为可靠。 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多一个懂行的盟友,绝非坏事。 “那便先谢过沈司药了。”叶笙歌拱手,语气诚恳。 沈静秋起身,福了一礼:“不敢。天色不早,奴婢告辞。” 说完,她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 叶笙歌看著她走远,心中思量。 沈静秋,东宫司药女官,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助力。 至少,在对付太医院那帮人,以及今后可能遇到的医药相关难题时,多了一条路子。 他转身往回走,体內“圣阳真气”经过这几日与苏清婉的“调和”,暂时还算安稳。 但想到功法那令人头疼的副作用,以及太医院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后续,他的眉头又再次皱了起来。 数日后,皇后在御花园举办了一场小型的赏花宴。时值春末,园中牡丹、芍药开得正盛。 受邀的嬪妃不多,苏清婉、丽妃、贤嬪、庄嬪、淑贵人、柔贵人等人依次到场。 皇后端坐主位,笑容温婉,招呼眾人赏花品茶。 丽妃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艷,一身緋红宫装,衬得人比花娇。 她捻起一块点心,慢悠悠地道:“这园子里的花开得是好,只是再好的景致,若总有些煞风景的事扰了兴致,也让人心烦。” 她目光扫过苏清婉,轻笑一声:“婉贵妃姐姐,听说前些日子在慈云庵受了不小的惊嚇?这光天化日的,还是在佛门清净地,竟也能遇上歹人,可见这世道……” “唉,姐姐平日还是需谨言慎行些才好,免得不知何时,又树了新的仇家。”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苏清婉遇刺是自身招祸。 贤嬪用帕子掩了掩嘴,接话道:“丽妃姐姐说的是呢。咱们在宫里,安安分分的,哪能招惹那些亡命之徒?可见是有些事,做得过了,才让人记恨。” 淑贵人也细声细气道:“婉贵妃娘娘协理六宫,事务繁杂,或许是无心得罪了什么人,也未可知。” 贤嬪和淑贵人向来是丽妃一党,听到丽妃针对苏清婉,自然要帮腔。 第16章 父女相见 苏清婉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丽妃,声音清冷:“本宫行事,向来循规蹈矩,仰不愧天,俯不愧地。” “至於为何会招来刺客,本宫也百思不得其解。或许,真如丽妃妹妹所言,是有些见不得光的人,在背后使些阴私手段,也未可知。”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陛下已命锦衣卫严查,相信不日便会水落石出。届时,是人是鬼,自有分晓。” 庄嬪適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著支持:“贵妃娘娘素来宽和,对下人也是极好的。那些刺客丧心病狂,必是受了奸人指使,与娘娘何干?查清了才好,也还娘娘一个清白。” 柔贵人快人快语:“就是!有些人自己心里有鬼,看別人也都像是鬼!贵妃姐姐別理那些閒言碎语,陛下和皇后娘娘心里明镜似的!” 丽妃脸色沉了沉,贤嬪和淑贵人也一时语塞。宴席上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滯,方才的和乐景象荡然无存。 皇后將一切收入眼底,此时才放下手中的团扇,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的笑意:“好了,都是自家姐妹,何必为些捕风捉影的事伤了和气?今日赏花,本该高高兴兴才是。” 她环视眾人,语气转肃:“说起来,下月便是太后娘娘的七十大寿。这可是宫里的头等大事,马虎不得。” “你们各自宫里,都需用心备好贺礼,既要彰显孝心,也要符合规制,不可失了体面。” 眾人皆敛容应是。 皇后目光又转向苏清婉,语气和缓了些:“婉贵妃,你宫里的小叶子,医术不错,心也细。太后寿辰,宫里上下忙碌,各处需用药物调理防备的也不少,届时或许还需他多出力。” 苏清婉起身,福了一礼:“皇后娘娘过誉了。能为您和太后娘娘分忧,是他的本分。臣妾定当嘱咐他尽心办事。”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你调教得好。” 赏花宴又勉强进行了一会儿,便散了。 丽妃带著贤嬪、淑贵人冷著脸先走了,庄嬪和柔贵人陪著苏清婉说了几句话,也各自回宫。 苏清婉带著兰心,缓步走在回景阳宫的路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 …… 数日后,前朝传来消息,锦衣卫对慈云庵刺杀的调查,最终以“江湖流寇见財起意”结案,未能揪出幕后主使。 皇帝在早朝上大发雷霆,申飭了办案不力的官员,却也无可奈何。 为安抚苏家,同时也是做给朝臣看,皇帝特准兵部尚书苏珩下朝后,可前往景阳宫探望女儿,以示天恩体恤。 苏珩来到景阳宫时,面色沉静,一如往常的严肃端方。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兵部尚书的威仪在不经意间流露。 “老臣参见贵妃娘娘。”苏珩依礼下拜。 “父亲快快请起。”苏清婉亲自上前虚扶,屏退了殿內大部分宫人,只留下冯安和兰心在远处伺候,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冯安和兰心会意,退至殿门外看守。 殿內只剩下苏清婉、苏珩、侍立在一旁的苏凌霜,以及垂手站在角落的叶笙歌。 苏清婉请苏珩上座,自己坐在一旁。苏凌霜为父亲奉上茶,便安静地站在姐姐身侧。 “父亲,”苏清婉开口,声音不大,“慈云庵的事,您想必都知道了。锦衣卫查不出什么,女儿也不意外。” 苏珩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摩挲著杯沿,沉声道:“陛下已申飭相关人等,也厚抚了苏家。此事……暂且如此吧。你在宫中,万事小心。” 苏清婉看著他,忽然轻轻笑了笑,带著一丝冰冷的嘲讽:“父亲,女儿在宫中,恐怕再小心也无用。因为有人,根本不打算给女儿留活路,更不打算给苏家留后路。” 苏珩眉头一皱,抬眼看向女儿:“此话何意?”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才將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来:“女儿入宫多年,一直未有身孕,父亲可曾疑惑过?太医都说女儿体寒,难以受孕。” “可女儿如今才知,这『体寒』之症,或许是真,但女儿不能有孕,却未必是天意,而是……圣意。” “哐当”一声轻响,苏珩手中的茶盏盖子落在了几上。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苏清婉,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隨即涌起怒意,但这份怒意几乎在瞬间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放在膝上的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苏凌霜也震惊地捂住了嘴,看向姐姐。 良久,苏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得可怕:“你从何得知?此言……可有实证?” 苏清婉看向叶笙歌:“小叶子,你来说。” 叶笙歌上前两步,依旧垂著眼,声音平稳地將丽妃那日的话,关於皇帝忌惮苏家势大、不欲苏清婉有孕,以及太医院可能因此不敢尽力诊治等,拣重点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加任何个人猜测,只是客观转述。 苏珩听完,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闭上眼,半晌没有言语。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寂。 “好,好一个圣意……”苏珩喃喃道,忽地冷笑一声,“陛下……果然圣心独运。” 他看向苏清婉,目光复杂,有痛心愧疚,更有一种无奈:“此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 “你兄长苏烈如今镇守南疆,手握重兵,陛下……暂时还用得著苏家。你我父女,在陛下眼中,终究是臣子,是棋子。”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但棋子,也不能任人摆布至死。你的身子……当真还有治?” 苏清婉点头,看向叶笙歌:“小叶子医术特別,他已为女儿诊治过,说有几分把握。只是需时日调理,且要隱秘。” 苏珩的目光落在叶笙歌身上,眼前这小太监过於年轻,虽然听说他救了贵妃,但女儿这等关乎生死和家族命运的大事…… 叶笙歌感受到那锐利的目光,保持著恭顺的姿態,却忽然开口:“苏大人,恕奴才冒昧。奴才观大人面色,隱有青气縈绕口唇,呼吸间偶有极细微的滯涩,可是早年胸腹之处受过重伤,每逢阴雨寒冷或劳累过度,便会旧伤隱痛,甚或胸闷气短?” 第17章 各有不同 苏珩瞳孔微缩。 他早年隨军征战,確实在肋下中过一箭,伤及肺络,留下了病根。 此事知道的人不多,这太监竟能一眼看出? 叶笙歌继续道:“大人此旧伤,当时救治或未彻底,有瘀血滯留络脉,兼伤及肺气。平日里无大碍,然年深日久,瘀阻气滯,恐成痼疾。” “奴才斗胆,可为大人开一活血化瘀、通络益气的方子,日常调理,或可减轻发作,强健体魄。” 他说了几个可能的症状细节,竟与苏珩的感受吻合了七八分。 苏珩盯著叶笙歌,眼中的疑虑稍减,反而有了一丝惊异。 这小太监,倒真有几分本事。 “你且说来。”苏珩沉声道。 叶笙歌便细细说了方子组成和调理要点,並提到可配合特定穴位按摩。 苏珩听完,沉默片刻,又缓缓道:“若你真能调理好贵妃的身子,我苏家,不会亏待於你。” “奴才不敢求赏,只愿尽心为娘娘效力。”叶笙歌叩首。 苏珩点了点头,又看向苏凌霜,语气严厉了些:“霜儿,你既在宫中,便要好生保护你姐姐。遇事多与……叶公公商量。” 他终究还是认可了叶笙歌些许能力。 “女儿明白。”苏凌霜正色应道。 苏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朝服,脸上已恢復了平日的肃穆。 他走到苏清婉面前,看了女儿一眼,低声道:“保重身子,凡事隱忍为上。为父,和你兄长,永远是你的后盾。” “女儿知道,父亲也要保重。”苏清婉眼圈微红,强行忍住。 苏珩不再多言,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出了景阳宫正殿,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寻常的父女敘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紧握的拳头,指甲已然陷进了掌心。 苏珩离开后,殿內只剩下苏清婉和叶笙歌两人,空气一时间静默下来。 远处隱约传来宫人清扫庭院的细微声响,更衬得室內一片沉寂。 苏清婉坐在那里,望著父亲离去的方向,侧影透著几分冷硬。 叶笙歌垂手立在一旁,心中念头飞转。 “清婉,”叶笙歌上前两步,声音放得极低,“苏尚书已经知晓內情,往后行事,或可多一分依仗,但也需多十分小心。” 苏清婉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寒意未消:“父亲说得对,眼下只能隱忍。我这身子,还有苏家,都繫於你一身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讥誚,“说来可笑,这后宫之中,盼著有孕而不得的,又何止我一人?丽妃认定是我害她小產,自此不孕,恨我入骨。太子妃胎漏滑胎,亦是多年无出。我们三人,倒成了这后宫子嗣艰难的代表了。” 叶笙歌沉吟道:“娘娘,丽妃、太子妃与您,情况实则不同。” “丽妃当年小產伤身,应是胞宫受损,兼有情志鬱结,肝经瘀滯,导致难以受孕。” “太子妃是肾气冲任本虚,加之忧思过度,肝气不舒,胎元不固。” “而您……”他看向苏清婉,“是长期受药物所害,寒毒侵体,根基受损,加之人为阻碍。三者病因病机各异,治法也当不同。” 他脑中快速梳理著思路,继续道:“如今之计,或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太子妃之症,关乎国本,皇后太子瞩目,我可大张旗鼓,专心诊治,一来积累声名,二来也可藉此机会,更方便接触药材,调配您所需之方。” “您的治疗,则需绝对隱秘,徐徐图之,利用为太子妃诊治的便利,暗中进行。” “至於丽妃……”叶笙歌微微皱眉,“她与您仇怨已深,但根源在於其不孕与旧怨。” “若能设法化解其部分心结,或许可缓和一二,甚至若能设法调理好她的身子,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可能。当然,此非一日之功,也需看她是否愿意。” 苏清婉听完,脸上並无多少喜色,反而掠过一丝更深的冷意:“你想得太简单了。丽妃恨我,早已不是单纯因为子嗣。其中牵扯旧怨、家族,还有她那份偏执的心性。” “至於太子妃……先治好她再说吧。她若真有孕,东宫局面又將不同。眼下,你且先顾好她那边,莫要出了岔子。” 叶笙歌知道她心结难解,对丽妃更是不抱希望,便不再多言,只应道:“是,我这便去东宫,看看太子妃用药后的情形。” 叶笙歌退出正殿,径直往东宫而去。 心中却在盘算,苏清婉的寒毒需长期调理,功法反噬也需定期“调和”,太子妃那边更不能马虎,还得提防太医院和丽妃余党……这千头万绪,每一件都关乎生死。 到了东宫,通传之后,叶笙歌被引至太子妃日常起居的偏殿。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夹杂著太子妃压抑著怒火的低斥:“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几名宫女太监面色惶恐地退了出来,见到叶笙歌,低声急道:“叶公公,您可来了!娘娘正在气头上,您快进去劝劝吧!” 叶笙歌心头一紧,迈步进去。只见殿內地上一片狼藉,摔碎的茶盏碎片和水渍未乾。 太子妃赵元熙背对著门口,站在窗前,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奴才叶笙歌,参见太子妃娘娘。”叶笙歌躬身行礼。 太子妃没有立刻回头,过了片刻,才转过身来。 她眼圈有些发红,脸色比前几日更显苍白。 “你来了。”她声音有些沙哑,努力想维持平静,却带著一丝颤抖,“本宫无事,只是……只是心里有些烦闷。”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嬤嬤,是太子妃的奶娘,见叶笙歌来了,忍不住抹著眼泪低声道:“叶公公,您给劝劝娘娘吧。” “娘娘方才听说太子殿下昨夜又歇在书房,召了……召了那个新来的奉茶宫女伺候……这、这都多久没来娘娘这儿了!娘娘心里苦啊!” “嬤嬤!”太子妃厉声打断她,眼泪却夺眶而出,“休要胡言!” 叶笙歌瞬间明白了。 太子因太子妃多年无出,尤其之前两次滑胎,心中必有芥蒂,加之可能本身就不甚宠爱,疏远冷落亦是常事。 这对一心求子的太子妃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肝气鬱结只会更甚。 “娘娘息怒。”叶笙歌上前一步,温声道,“怒则伤肝,肝气横逆,更损冲任。於您凤体,於子嗣,皆是大忌。” 太子妃咬著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满腹的委屈和无助夹杂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第18章 出宫买药 叶笙歌见状,对那嬤嬤使了个眼色。 嬤嬤会意,带著其他宫人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殿內又只剩二人。 太子妃似乎也懒得再维持体面,颓然坐倒在旁边的软榻上,以手掩面,无声抽泣。 叶笙歌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说话。 待她哭声稍歇,才低声道:“娘娘,您这病,根在情志。殿下之事,奴才不敢妄议。” “但您需知,唯有您自己身子康健,心境平和,方是根本。否则,即便灵丹妙药,也难奏全功。” 太子妃抬起泪眼,看著他,眼神脆弱:“小叶子,你说……本宫是不是真的没用?留不住殿下,也保不住孩子……” “娘娘切莫如此自伤。”叶笙歌语气坚定,“娘娘凤体只是稍有违和,並非不治之症。只要依方调理,放宽心怀,假以时日,必有起色。” “届时,何愁没有皇子皇女承欢膝下?殿下……也自会回心转意。” 他顿了顿,道:“娘娘此刻心绪不寧,气血逆乱。不如让奴才为您推拿几个穴位,舒缓一下肝气,寧心安神,可好?” 太子妃看著他带著关切的眼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鬆了一些,她轻轻点了点头。 叶笙歌净了手,走到她身后。 太子妃依言侧身,叶笙歌伸出手指,精准地按在她颈后风池穴,力道適中地揉按起来。 隨后,手指沿著肩颈下滑,至背部肝俞、胆俞等穴。 他的动作沉稳,指尖带著修炼圣阳功法后特有的温润热度,透过单薄的夏衣,熨帖在太子妃的肌肤上。 那热度似乎带著奇异的安抚力量,所过之处,僵硬的肌肉慢慢放鬆,胸中那股闷气也隨著他的按压被一点点疏导开来。 太子妃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渐渐便软了下来,闭上眼睛,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嘆。 连日来的委屈焦虑,在这沉稳有力的按摩和令人安心的暖意中,得到了短暂的平息。 两人距离极近,叶笙歌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混合著泪水的微咸。 太子妃的呼吸逐渐平稳悠长,苍白的脸颊也恢復了些许血色,浮起淡淡的红晕。 她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展现在叶笙歌眼前。 殿內光线柔和,气氛静謐而微妙。 叶笙歌心无杂念,只专注於手下穴位的感应与真气的细微引导。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逾矩都可能万劫不復。 约莫一刻钟后,叶笙歌停手,退后两步,垂首道:“娘娘感觉可好些了?” 太子妃缓缓睁开眼,眸中水光瀲灩,少了之前的戾气绝望,多了几分朦朧的柔软。 她看著叶笙歌,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多谢你,小叶子。”她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柔和,“本宫……觉得好多了。” 她示意叶笙歌起身,从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鐲子,递给他:“这个赏你。今日之事……” “奴才今日来为娘娘请平安脉,娘娘凤体安康,只是略有疲乏,已为娘娘推拿舒缓。別无他事。”叶笙歌接过鐲子,恭敬回道。 太子妃看著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嘆息:“你是个懂事的。下去吧,好好当差。” “是,奴才告退。”叶笙歌行礼,躬身退出殿外。 叶笙歌退出东宫,再次转道去了凤仪宫,向皇后回稟太子妃的诊治情况。 他斟酌著措辞,只说太子妃肝气稍舒,脉象略见和缓,但忧思仍在,需继续调理静养,並未提及太子之事。 皇后端坐榻上,听完稟报,神色平静,只淡淡道:“嗯,你用心便是。太子妃的身子,关乎国本,不容有失。” 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对身旁侍立的一位中年太监道:“秦公公,太后寿辰在即,各宫各处需用的药材、香料、滋补之物繁多,司药局採买压力不小。” “小叶子通晓药理,心也细,就让他协理此次寿辰的药材查验与部分採买事宜吧,也算替你分分忧。” 那秦公公麵皮白净,身材微胖,是司药局的管事太监之一,闻言连忙躬身笑道:“皇后娘娘体恤,老奴感激不尽。有叶公公这样懂行的帮手,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转向叶笙歌,笑容可掬,“叶公公,明日一早,咱们司药局的人便要出宫,去东市几家老字號药铺採买一批急用药材。不如就请叶公公司同行,也好帮著掌掌眼?” 叶笙歌心知这是皇后进一步將他推向前台,也是考验。他垂首应道:“奴才遵旨,定当尽力。”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叶笙歌便到司药局应卯。 除了秦公公安排的几名採办太监和护卫,同行的还有沈静秋。 秦公公笑道:“沈司药对药材最是熟稔,有她把关,咱家也放心。叶公公,你们二位正好互相参详。” 一行人拿著宫中对牌,出了宫门,往东市而去。 久在深宫,骤然来到市井,叶笙歌只觉得空气都鲜活了许多,各种声响气味扑面而来,让他有片刻恍如隔世之感。 沈静秋依旧是一身浅青女官常服,跟在身侧,神情平静,只目光不时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摊贩。 东市热闹,药铺集中在一条街上。 他们一连走了几家大药铺,按照清单选购,叶笙歌和沈静秋仔细查验药材成色、年份,討价还价。 沈静秋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对药材的鑑別让药铺掌柜都嘖嘖称奇。 叶笙歌则不时补充一些炮製要点和配伍禁忌,两人配合倒也默契。 採买完毕,已近午时。 秦公公带著大部分人和药材先行回宫交差,留下两名小太监搬运最后几箱,叶笙歌和沈静秋在后面略作清点。 正准备离开时,旁边胡同里摇摇晃晃走出三个穿著短打、敞著怀的閒汉,满身酒气,眼神不正地盯上了独自站在车旁核对单子的沈静秋。 “呦,这小娘子,长得真水灵!这身段,这气质,不是普通人家的吧?”一个疤脸汉子嬉笑著凑近。 “穿得素净,怕是哪家逃出来的小妾?跟爷几个玩玩去?”另一个瘦高个伸手就去摸沈静秋的脸。 沈静秋脸色一白,急忙后退,厉声道:“放肆!我乃宫中女官,尔等敢无礼?!” “宫中女官?”疤脸汉子哈哈大笑,“嚇唬谁呢?女官能一个人在这儿?兄弟们,带走!” 第19章 少商引阳 两名小太监嚇得腿软,抱著箱子不敢动。沈静秋又惊又怒,连连后退,已被逼到墙边。 叶笙歌原本在稍远处看著最后两箱药材装车,见状心头一凛,快步上前,挡在沈静秋身前,沉声道:“几位好汉,请自重。这位確是宫中女官,我等奉旨办差。” “哟,又来个小白脸?还是个太监?”瘦高个啐了一口,“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话音未落,一拳就朝叶笙歌面门捣来。拳风呼呼,显然有些蛮力。 叶笙歌下意识想躲,但身后就是沈静秋。 电光石火间,他不及多想,体內那点微薄的“圣阳真气”自然流转,依照“少商引阳”的法门,意念瞬间集中於双手拇指少商穴。 他並未系统学过武技,只是本能地抬手格挡,拇指迎向对方手腕。 “嗤——” 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那瘦高个的拳头还未碰到叶笙歌,手腕处只觉得被刺了一下,烧剧痛钻心,惨叫一声,捂著手腕踉蹌后退,整条手臂都酸麻无力。 疤脸汉子和另一人见状,又惊又怒。 “妈的,还敢还手?一起上!” 两人一左一右扑来。 叶笙歌知道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对付一个措手不及还行,两个一起上绝无幸理。 但此刻已无退路,他咬紧牙关,將刚刚恢復的一丝真气再次逼向双手拇指,看准两人来势,不管不顾地朝他们胸腹间的要穴戳去。 他动作毫无章法,全凭一股狠劲和对人体穴位的了解。 那两人哪见过这般古怪的打法,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或肋下像是被烧红的锥子狠狠凿了一下,剧痛伴隨著一股灼热的气流窜入体內,顿时气血翻涌,呼吸困难,惨叫著倒地翻滚,一时竟爬不起来。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三名閒汉倒地呻吟,叶笙歌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双手拇指指尖隱隱发烫,体內真气已消耗大半。 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这“少商引阳”用来对敌,竟有如此奇效,专破肌体,直攻经络。 “叶……叶公公?”沈静秋惊魂未定,从后面探出身,看著倒在地上的三人,又看看叶笙歌,“你……你没事吧?你怎么……” “我没事。”叶笙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儘量让声音平稳,“沈司药受惊了。我们快走。” 他示意那两个嚇傻的小太监赶紧驾车,扶著仍有些腿软的沈静秋上了车,自己也坐上去。马车迅速驶离了这是非之地。 车上,沈静秋脸色苍白,靠著车壁,心有余悸。 她看向叶笙歌,眼神复杂:“叶公公,方才……多谢你出手相救。只是……你竟会武功?那手法好生奇特。” 叶笙歌心中苦笑,他面上露出些许赧然,低声道:“让沈司药见笑了。哪里是什么武功,不过是家传的一些粗浅防身术,配合对穴位的了解,危急时用来嚇唬人罢了。” “今日情急,胡乱使出来,侥倖奏效,实在不成体统。” 沈静秋將信將疑,但也不再追问,只轻声道:“无论如何,今日多亏你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回到宫门,查验对牌,正要入內,斜刺里却传来一道娇叱:“站住!” 只见淑贵人带著几名宫女太监,正从另一条宫道走来,似是刚去御花园散了步回来。 她目光扫过叶笙歌和沈静秋,尤其是在沈静秋略显凌乱的鬢髮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哟,这不是景阳宫的叶公公,和东宫的沈司药吗?这大白天的,一同出宫,又一同回来,还真是形影不离啊。” 淑贵人慢悠悠地道,“这宫里规矩,宫女太监无事不得私自出宫。你们这是奉了谁的旨意?办的什么差?可有对牌?” 叶笙歌心中暗骂,这淑贵人果然是丽妃一党,逮著机会就要找茬。 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道:“回淑贵人的话,奴才与沈司药是奉皇后娘娘懿旨,协助司药局出宫採买太后寿辰所需药材。” “对牌已交宫门侍卫查验,一应採买清单、药材,司药局秦公公可作证。” “皇后娘娘的旨意?”淑贵人挑眉,显然不信,“谁知是真是假?你们二人衣衫不整,神色仓皇,莫不是借办差之名,行苟且之事吧?” 沈静秋气得脸色发白,正要辩解,一个清脆泼辣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拦著道儿呢,原来是淑贵人啊。” 柔贵人带著两名宫女,从另一侧宫道款款走来,她今日穿著鹅黄色的宫装,更显娇艷,“这大太阳底下的,淑贵人好兴致,不在自己宫里纳凉,跑到宫门口来盘查起办差的奴才了?怎么,內务府的差事,如今也归淑贵人管了?” 淑贵人脸色一沉,转头看见柔贵人,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柔贵人。本宫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这两个奴才形跡可疑,本宫身为贵人,过问一句,难道不该?” “该,怎么不该?”柔贵人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叶笙歌和沈静秋,隨即又看向淑贵人,“可过问也得讲究个章程不是?” “叶公公和沈司药是奉了皇后娘娘懿旨,协助司药局出宫採买太后寿辰药材的,对牌、清单一应俱全,宫门侍卫都已查验放行。” “淑贵人您倒好,不去查问那些该查问的,偏偏拦著奉旨办差回来的奴才问东问西,还说什么『衣衫不整、行苟且之事』?” 她柳眉倒竖,声音拔高了几分:“淑贵人,您这话可是要负责的!污衊奉旨办差的宫人,还是往皇后娘娘指派的人身上泼脏水,您这胆子……嘖嘖,妹妹我可是佩服得紧。” “要不要现在就去皇后娘娘跟前,请娘娘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形跡可疑』,谁在这里『无事生非』?” “你!”淑贵人被柔贵人一顿抢白,气得脸色发青,指著柔贵人,“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宫只是按规矩问问!” “按规矩?”柔贵人嗤笑一声,“规矩是让贵人主子在宫门口拦著办差的太监女官,像审犯人一样质问?还是让贵人主子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淑贵人,您这规矩,妹妹我可没学过。要不,咱们一起去问问皇后娘娘?” 第20章 故意夸奖 眼见两人越吵越凶,引得附近路过的宫人都偷偷侧目,沈静秋心中焦急,她虽不擅口舌之爭,但也知此事闹大於人於己皆无益处。 她上前一步,对两位贵人福了一福,声音清冷却带著十足的恭敬:“淑贵人、柔贵人息怒。今日確是奴婢与叶公公奉旨出宫办差,途中偶遇市井无赖滋扰,仓促间躲避,以致衣冠不整,惊魂未定,惹得淑贵人误会,是奴婢等失仪。” “此事皆因意外而起,並非有意衝撞贵人。太后寿辰在即,宫中上下皆需齐心预备,若因奴婢等微末小事,搅扰了二位贵人清净,乃至惊动皇后娘娘,奴婢等万死难辞其咎。恳请二位贵人宽宏,容奴婢与叶公公先行回宫復命。” 她这番话,既解释了缘由,给了淑贵人台阶下,又点明了太后寿辰的关键,更將“惊动皇后”的后果轻轻带出,软中带硬。 淑贵人本就被柔贵人呛得下不来台,又见沈静秋言语恭顺却暗藏机锋,再看周围已有不少目光聚集,心知再闹下去自己未必能討到好,反而可能真惹来麻烦。 她狠狠瞪了柔贵人和沈静秋一眼,目光刮过叶笙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罢了!本宫今日还有事,懒得与你们计较!我们走!” 说罢,带著宫女太监,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见淑贵人走了,柔贵人这才舒了口气,转向叶笙歌和沈静秋,低声道:“你们没事吧?淑贵人是丽妃那边的人,惯会找茬。今日幸好我路过。” 叶笙歌连忙躬身行礼:“奴才多谢柔贵人解围之恩。” 沈静秋也再次福身:“多谢柔贵人。” 柔贵人摆摆手,凑近叶笙歌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小叶子,你如今风头正劲,又得罪了太医院,丽妃那边的人必定视你为眼中钉。” “淑贵人今日不过是试探,往后更要加倍小心。在宫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叶笙歌心头一暖,郑重道:“奴才谨记贵人教诲。” “嗯,你自己有数就好。我还有事,先走了。”柔贵人说完,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带著宫女离开了。 宫门口恢復了平静。 沈静秋直到此刻,才真正鬆了口气。 她看向叶笙歌,心有余悸道:“这淑贵人竟是如此咄咄逼人。” 叶笙歌看著她略显苍白的脸,摇摇头:“沈司药受惊了。是我连累了你。咱们也快些回去吧,还需回去復命。” 沈静秋点点头,两人不再多言,怀著各自复杂的心绪走向深宫。 叶笙歌与沈静秋在宫门处分道,各自回去復命。 叶笙歌回到景阳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刚进正殿,便见皇帝竟也在。 他正与苏清婉说著话,神色温和。叶笙歌心中一凛,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奴才叶笙歌,叩见陛下,叩见娘娘。” “平身吧。”皇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听贵妃说,你今日出宫为太后寿辰採买药材去了?可还顺利?” “回陛下的话,一切顺利,药材已悉数交付司药局,並未节外生枝。”叶笙歌垂首答道,將途中遇袭和淑贵人刁难之事略过不提。 苏清婉坐在一旁,闻言微微一笑,接口道:“陛下,小叶子办事是极稳妥的。不光是这採买药材,便是为太子妃调理身子,也颇有成效。” “前几日太子妃还说,用了他的方子,身上鬆快了不少,连带著心情也好了些。皇后娘娘也是夸讚的。” 皇帝脸上露出笑容,点头道:“嗯,不错。能用心办事,又有些真本事,是该赏。” 苏清婉笑意更深,语气却带著一丝期盼:“岂止是太子妃呢。陛下,臣妾这身子,经小叶子这些时日的调理,也觉得比往日好了许多,寒气去了大半,夜里也能安睡了。” “太医都说,再这般调理下去,用不了多久,便能大好了。” 她眼波流转,看向皇帝,声音柔了几分:“到时候,臣妾便能好好服侍陛下,为陛下开枝散叶了。” 皇帝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开枝散叶”四个字时,僵了一瞬,虽然立刻又恢復了常態,但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一抹阴沉。 “爱妃有心了。”皇帝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暖意,“你身子能好,朕心甚慰。至於子嗣……不必过於强求,养好身子最要紧。”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道:“朕忽然想起,御书房还有几份紧急奏章未曾批阅。爱妃好生休息,朕改日再来看你。” “臣妾恭送陛下。”苏清婉起身,礼仪周全。 皇帝又看了一眼垂手侍立的叶笙歌,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景阳宫。 待皇帝的仪仗远去,殿內只剩下苏清婉和叶笙歌。 苏清婉脸上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瞬间褪去,化作一片冰冷的讥誚。 “看到了吗?”她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怕了。怕我真的好了,怕我有了他的子嗣,苏家便更难以掌控。” 叶笙歌沉默。 方才皇帝那一闪而逝的神色,他看得分明。那不是一个丈夫听到妻子可能孕育子嗣的喜悦,而是君王对权臣外戚坐大的本能警惕。 “噁心。”苏清婉轻轻吐出两个字,將茶杯重重搁在几上,“一想到他曾碰过我,想到我曾以为那是恩宠,是情意,我就觉得噁心透顶。” 她抬起眼,看向叶笙歌,“小叶子,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不是他权衡利弊的棋子,也不是这宫里等著被临幸的玩意儿。” 她站起身,走到叶笙歌面前,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凉,目光却灼人:“抱我。” 叶笙歌看著她眼中复杂激烈的情绪,没有犹豫,打横將她抱起,走向內室。 衣物散落,喘息交织。 在攀至巔峰的剎那,叶笙歌体內那股“圣阳真气”突然自行运转起来,沿著经脉奔腾,最终匯聚於双手少商穴。 他只觉指尖一阵灼热,对真气的掌控力与感知,似乎又清晰凝实了一分。 少商引阳的功力,竟在此刻又精进了一层。 风停雨歇,两人相拥著平息喘息。 叶笙歌能感觉到,自己与怀中这具身躯绑得愈发紧密,也陷得愈发深了。 第21章 皇帝旨意 次日午后,叶笙歌正在房中翻阅医书,一名面生的御前太监前来传旨,皇上在御书房召见。 叶笙歌略一皱眉,整理衣冠,隨之前往。 御书房內,只有皇帝一人,正在批阅奏章。 叶笙歌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帝放下硃笔,目光落在叶笙歌身上,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小叶子,你是个聪明人,医术也好,对贵妃也忠心,朕都知道。” 叶笙歌垂首:“陛下谬讚,奴才不敢当。” “朕问你,”皇帝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贵妃的病,依你看,到底如何?何时能痊癒?” 叶笙歌略一思考,谨慎答道:“回陛下,娘娘乃寒毒侵体,年深日久,非一朝一夕可愈。” “奴才虽尽力调理,已见起色,但若要根除,仍需时日,且……且需机缘,並非单纯用药可解。” 皇帝盯著他,目光锐利,良久,才道:“朕不要她痊癒。” 叶笙歌身体一颤,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做出惊骇惶恐状:“陛下……奴才愚钝……” “朕说,贵妃的病,不必治好。”皇帝声音平静,“调理著,让她身子舒坦些,无病无痛便好。” “至於子嗣……她这辈子,都不必再有这个念想。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叶笙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皇帝这是要他阳奉阴违,暗中拖延,甚至暗中做手脚,確保苏清婉永远无法怀孕。 “奴才,奴才……”他声音发颤,似是被这天威震慑,又似在艰难抉择。 “你是个识时务的。”皇帝语气放缓,“你若听朕的,替朕办好这件事,朕不会亏待你。” “金银財帛,官职体面,朕都会给你。但你若是敢抗命……” 叶笙歌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奴才……奴才明白!奴才誓死效忠陛下!定当谨遵陛下旨意,尽心为贵妃娘娘『调理』,绝不让陛下忧心!” 皇帝看著他恭顺畏惧的模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好。朕就喜欢聪明人。”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块刻著龙纹的腰牌,递给旁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无赦,曹无赦又转交给叶笙歌。 “这块牌子你收好。以后在宫里,你有要紧事,可直接持此牌来见朕,无需通传。”皇帝道,“但记住,朕交代你的事,若有半句泄露……” “奴才叩谢陛下隆恩!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望!”叶笙歌双手接过腰牌,再次叩首。 “去吧,好生当差。”皇帝挥了挥手。 叶笙歌躬身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很远,握著腰牌的手心才缓缓鬆开,已是一片冷汗。 如果只是单纯依附权势,他当然会选择皇帝,可他是个假太监,苏贵妃不仅知道了这个秘密,而且他已经和苏贵妃发生了亲密关係。 倘若他背叛了苏贵妃,不但他自己心里过不去,一旦秘密被公开,立再大的功也难逃一死。 想到此处,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回到景阳宫,他屏退旁人,將御书房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苏清婉。 苏清婉听完,沉默良久,脸上並无意外,只有更深的冰冷。 她拿起那块腰牌,摩挲著上面的龙纹,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讽刺。 “他倒是『大方』。也好。”她將腰牌塞回叶笙歌手中,“这牌子你收好。既然他让你『听命』,你便听著。” “往后在宫里,该用的时候就用,狐假虎威也罢,扯虎皮拉大旗也好,总归能少些人明目张胆地刁难你。” “至於我的病……”她看向叶笙歌:“你心里有数就行。该治治,该调调。他既不想我好,我便偏要好给他看。” …… 过了两日,淑贵人去了储秀宫丽妃处。 丽妃自慈云庵事后,皇帝明显也是心生怀疑,虽然最后此事不了了之,但丽妃的嫌疑很大。 即便皇帝不想让苏家做大,可若是苏清婉真出了意外,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皇帝冷落了几日丽妃,让她心中憋闷至极,脾气愈发阴晴不定。 淑贵人请了安,覷著丽妃脸色,便將那日在宫门口,柔贵人如何为叶笙歌和沈静秋出头,如何当眾给她没脸,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娘娘您是没瞧见,那柔贵人仗著如今婉贵妃势大,囂张成什么样子!” “还有那个小叶子,不过是个有点医术的阉奴,竟也敢拿著鸡毛当令箭,说什么『奉皇后旨意』,全然不把娘娘您放在眼里!” 淑贵人说得绘声绘色,末了还啐了一口,“依嬪妾看,婉贵妃是铁了心要扶植那阉奴,好跟娘娘您打擂台呢!这次是柔贵人,下次还指不定是谁!” 丽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玉如意,听完淑贵人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一个下贱阉奴,也配在本宫面前蹦躂?上次本宫已经敲打过他,他居然敬酒不吃吃罚酒。至於柔贵人……呵,本宫迟早收拾她。” 她沉默片刻,对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太监李德海道:“李德海,你听见了?那小叶子,近来是越发不懂规矩了。” “你找个机会,去教教他,什么是尊卑,什么是本分。別让他以为,攀上了景阳宫和东宫,就真能在这宫里横著走了。” 李德海闻言躬身,尖细的嗓音带著阴冷:“娘娘放心,奴才晓得。定让那小阉奴好好『长长记性』。” 淑贵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过了几日,司药局又有一批药材需补采,因涉及几味较为贵重难得的药材,秦公公再次派了叶笙歌与沈静秋一同出宫,前往东市几家大药行採买。 两人带著宫中对牌和採买单子,刚出宫门不远,拐过一道宫墙,便被李德海带著两个小太监拦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叶公公吗?真是巧了。”李德海抱著手臂,皮笑肉不笑地挡在道中,“这是又要出宫办差?还真是个大忙人。” 叶笙歌脚步一顿,心知来者不善。沈静秋也微微皱眉,退后半步。 “李公公。”叶笙歌拱手,神色平静,“奴才奉司药局秦公公之命,出宫採买药材。不知李公公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李德海上下打量著叶笙歌,慢条斯理道,“只是这宫里规矩,太监宫女出入宫禁,携带物品,都需仔细查验,以防夹带私货,勾连外官。” “叶公公这差事办得勤,咱家也是职责所在,不得不小心些。来呀,”他对身后小太监一努嘴,“搜搜叶公公和这位沈司药的身,再好好查查他们的对牌和单子,看看可有不合规矩之处。” 那两个小太监应声就要上前。 沈静秋脸色一变:“李公公!我等奉旨办差,对牌单子一应俱全,宫门侍卫已查验放行。你此举是何意?” “沈司药別急嘛,”李德海阴惻惻一笑,“宫门侍卫查是宫门侍卫的事,咱家是內廷的人,自然有內廷的查法。这也是为了宫闈安全著想。搜!” 第22章 拿出腰牌 眼看那两个小太监的手就要碰到叶笙歌,叶笙歌忽然开口:“李公公要查,自然可以。不过,在查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物,並非对牌,而是一块雕刻著精致龙纹的腰牌,正面一个清晰的“御”字。 李德海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细眼睁大了些,死死盯著那块腰牌。 他在宫中多年,自然认得,这是只有极得皇帝信任的贴身內侍或特许之人才能持有的御前通行腰牌,见牌如见君,可直入禁中。 叶笙歌將腰牌微微举起,让李德海能看清纹路,语气依旧平淡:“陛下有旨,奴才办差期间,若遇阻碍,可持此牌行事。” “李公公若要查验,不如先隨奴才去御前,请陛下圣裁,看看奴才这差事,该不该被拦在此处,细细搜身?” 李德海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他奉丽妃之命来刁难,本以为最多是借搜查之名羞辱一番,或找点小茬子,没想到叶笙歌竟掏出了御赐腰牌! 这腰牌是真是假?他不敢细辨,也无需细辨,叶笙歌绝无可能偽造此物。 皇帝竟然如此宠信这个小太监?丽妃娘娘知道吗? “这,这……”李德海的气势瞬间垮了,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叶公公说笑了,既是陛下有旨,奴才……奴才怎敢阻拦?误会,都是误会!叶公公、沈司药,您二位请,请便!” 他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对那两个傻眼的小太监厉声道:“还愣著干什么?让开!” 叶笙歌收回腰牌,看也没看李德海一眼,对沈静秋微微点头:“沈司药,我们走吧。” 两人从容走过。 直到走出老远,沈静秋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叶笙歌的眼神充满了惊异。 叶笙歌只是对她笑了笑,並未解释腰牌的来歷。 採购过程很顺利。 叶笙歌此次不仅按单採买,更主动与几家信誉好、货源广的大药行掌柜攀谈。 他言谈间对药材行情、產地、炮製、储藏乃至各地需求都颇有见解,时不时冒出几句精闢的“行话”,让几位掌柜刮目相看,只当他是宫中深藏不露的採办高手。 在一家最大的“济世堂”內,叶笙歌更是透露,宫中某些贵人、乃至太后皇上,对某些特定產地、特定年份的滋补药材需求稳定且量大,若能建立长期稳定的优质货源渠道,利润必然可观。 他暗示自己可以居中牵线,但需绝对保密,且药材品质必须万无一失。 那济世堂的王掌柜是老江湖,闻弦歌知雅意,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攀上宫廷供应、且利润惊人的大买卖,態度愈发殷勤,不仅给出了最优惠的价钱,还暗示事后必有“心意”。 叶笙歌並未立刻答应,只说不急,来日方长,初次合作,且看这次药材成色与交货是否稳妥。 他留下了景阳宫外一个极隱蔽的联络方式,约定若有特別上好或罕见的药材,可由此传递消息。 一番接触下来,叶笙歌虽未明说,但一个以宫廷高端需求为目標的药材供应网络雏形,已在他心中初步勾画。 这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將来能有一条不受宫內掣肘的药材和信息渠道。 回宫的路上,沈静秋忍不住低声道:“叶公公,你方才与那些掌柜交谈……似乎不止是採买药材那么简单?” 叶笙歌看了她一眼,沈静秋目光清澈,只是好奇,並无告密之意。 他笑了笑,低声道:“宫中用药,关乎贵人性命,来源必须绝对可靠。与这些大药行建立些交情,了解行情底细,日后才不至於被人以次充好,或关键时刻寻不到好药。多一手准备,总不是坏事。” 沈静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叶笙歌的目光,钦佩之意更浓。 “叶公公思虑周全,静秋受教了。不仅医术了得,处世之道也如此通透。” 叶笙歌摆摆手,心里却想,这不过是现代最基本的供应链管理和风险规避意识罢了。 在这深宫,钱財和独立的资源渠道,有时候比皇帝的恩宠更可靠。这条路,得慢慢铺。 …… 採购归来,將药材交付司药局,又与秦公公交接完毕,天色已近傍晚。 叶笙歌与沈静秋分別,独自返回景阳宫。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夹道附近,却见前面围了一小圈人,隱约传来激动的呼喝和压抑的鬨笑。 叶笙歌走近些,看清是两拨太监正在赌钱。 一边是以储秀宫管事太监李德海为首的几人,个个面带得色,面前堆著不少铜钱和碎银子。 另一边则是以冯安为首的景阳宫几个太监,冯安脸色发青,额头冒汗,面前只剩下寥寥几个铜板,他正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又摸出一点碎银,咬牙拍在面前划出的地界上。 “买定离手!开——!” 一个做庄的小太监尖声喊著,掀开扣著的粗瓷碗,三粒骰子滴溜溜转动,最后停下——四、五、六,十五点,大。 “哈哈哈!又是大!冯公公,承让承让!” 李德海哈哈大笑,伸手就將冯安刚押上的碎银连同自己贏的揽到面前。 冯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旁边景阳宫的小太监赶紧扶住他,脸上也都是灰败之色。 他们这个月的月例银子,怕是输了大半。 李德海志得意满,掂量著贏来的银子,目光一转,正好瞥见路过的叶笙歌。 他眼神一阴,白天在宫门口被叶笙歌用御赐腰牌压了一头,丟了大人,正憋著火。 又想起丽妃娘娘交代要“教训”这小子的命令,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哟,叶公公。”李德海提高声音,阴阳怪气地道,“来来来,既然碰上了,就是有缘。咱们这儿正玩著,叶公公也来耍两把?” 冯安正输得眼红心焦,看见叶笙歌,忙道:“小叶子!你快来!帮我看看,今天这手气真是背到家了!你脑子活,快来帮我转转运气!” 叶笙歌本不欲掺和这种是非,但见冯安那副样子,又看李德海明显是故意挑衅,眼神里满是算计和恶意。 他知道,今天若是缩了,以后在太监堆里,尤其是在丽妃那边的人面前,更抬不起头。 何况,冯安毕竟是景阳宫管事,若能藉此帮他一把,也能巩固自己在宫里的位置。 他面上却露出几分拘谨,走上前道:“李公公说笑了,奴才真不会这个。冯公公,您这……” “哎呀,不会可以学嘛!”李德海打断他,笑容虚偽,“很简单,就是猜大小,单双,或者押具体的点数。咱们玩小点,娱乐娱乐。” “叶公公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还是说……只敢在主子面前抖机灵,在咱们兄弟面前就怂了?” 他身后几个太监也跟著起鬨。 第23章 降维打击 叶笙歌看著地上那粗瓷碗和三粒骰子,又看了看李德海面前那堆钱和冯安灰败的脸,心里有了主意。 他假装被激,一咬牙:“既然李公公盛情,那奴才就……陪李公公玩两把小的。只是奴才身上没什么钱……” “没钱好说!”李德海眼睛一亮,以为他上鉤了,“冯公公不是在这儿吗?你先帮冯公公玩,贏了算你们的,输了……嘿嘿,我想冯公公也不会赖帐,对吧冯公公?” 冯安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只能硬著头皮点头,对叶笙歌低声道:“小叶子,你……你悠著点。”心里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 叶笙歌蹲下身,拿起那三粒骰子,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粗瓷碗的內壁。 很普通的赌具,没什么机关。 他放下骰子,对做庄的小太监道:“就按刚才的规矩,猜大小?” “对,一到九点是小,十到十八点是大。也可以押单双,或者押具体的『围骰』(三粒一样),赔率高。”小太监解释道。 叶笙歌点点头,心里快速计算著概率。他先从冯安所剩无几的钱里,拿出几个铜板,押在“大”上。 “买定离手——开!四、四、五,十三点,大!”叶笙歌贏了几个铜板。 接下来几把,叶笙歌有输有贏,但每次押注都很小。 李德海起初还警惕,见他没什么特別,便渐渐放鬆,觉得这小子不过是运气时好时坏。 叶笙歌一边玩,一边仔细观察著庄家摇骰的手法、力度,以及骰子落定后的常见点数组合。 他在心里默默构建著简单的概率模型,几轮下来,他基本摸清了规律,庄家手法普通,骰子也没什么问题,纯靠运气。 但“运气”,在数学概率面前,是可以被一定程度“引导”的。 当又一次摇骰完毕,碗扣在地上。 叶笙歌將面前贏来的一小堆钱,加上冯安剩下的最后一点本钱,全都推了出去,押在了“小”上。 数目不算特別巨大,但已是冯安这边目前能拿出的全部。 李德海见状,嗤笑一声:“叶公公这是要一把定输贏?有胆色!我跟了!”他也推出一笔相当的钱,押在“大”上。 碗掀开,二、三、三,八点,小。 冯安这边一片低低的欢呼,李德海脸色沉了沉。 叶笙歌没有收手。 他开始加大注码,並且不再单纯押大小,而是开始结合前面出现的点数,运用概率和心理,时而押单双,时而押一些出现概率稍高的具体点数范围。 他下注看似隨意,实则经过快速心算,选择期望值较高或能对衝风险的押法。 李德海不服,紧紧跟著对赌,但叶笙歌的贏面明显开始增大。 他贏的钱渐渐堆高,冯安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在旁边小声叫好。 李德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面前的银子铜钱迅速减少。 他不信邪,觉得叶笙歌只是运气突然好了,开始加大赌注,想要一把翻盘。 叶笙歌看准一次机会,在李德海几乎押上剩余大半钱財,赌气般地押了“围骰六”(三个六)这种极低概率但赔率极高的选项时,他没有选择常见的对抗,而是將大部分贏来的钱,分散押在了“总点数10”、“单数”、“以及非围骰六的任意点数”这几个覆盖范围广、中奖概率叠加起来远高於“围骰六”的选项上。 这是一个简单的风险分散和对冲。 开碗——四、四、二,十点,双。 李德海的“围骰六”血本无归。 叶笙歌虽然也没中高赔率的“围骰”,但他押的“总点数10”和“双”都中了,加上其他散注,贏回了相当可观的一笔,而李德海则几乎输光了面前的现钱。 “不可能!你出老千!”李德海输急了,赤红著眼睛指著叶笙歌。 叶笙歌面色平静,指著地上的碗和骰子:“李公公,赌具是您的,庄家是您的人,眾目睽睽,奴才如何出千?莫非是输不起?” 周围看热闹的太监宫女虽然不敢大声议论,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德海刚才贏得囂张,此刻输急眼诬赖,实在难看。 冯安此刻腰杆也硬了,阴阳怪气道:“李公公,赌桌之上,有输有贏,平常心嘛。” “怎么,只许你贏咱们景阳宫的钱,就不许咱们时来运转,贏你一把?” 李德海胸口剧烈起伏,看著叶笙歌面前那堆原本属於自己的钱財,又气又恨。 他今天本是来羞辱人,顺便完成丽妃交代的“教训”,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面子里子丟了个乾净。偏偏眾目睽睽,又抓不到对方把柄。 “好!叶笙歌,咱们走著瞧!”李德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瞪了叶笙歌和冯安一眼,带著自己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小太监,灰溜溜地走了。 “哈哈哈!痛快!小叶子,真有你的!”冯安拍著叶笙歌的肩膀,赶紧將贏来的钱大部分搂到自己怀里,想了想,又分出一小堆,推到叶笙歌面前,“来,这是你的!今天可多亏了你!以后再有这事,还找你!” 叶笙歌看著那堆钱,没有推辞,默默收了起来。 这点钱对冯安不算什么,对自己也不过是笔小財,但通过这件事,既打压了李德海的气焰,又卖了冯安一个人情,还让周围人看到自己不是好惹的,一举多得。 至於赌术?不过是最基础的概率论和一点点心理博弈罢了。在这靠运气和蛮横的宫廷赌局里,降维打击而已。 他掂了掂手里的钱,对冯安道:“冯公公,天色不早,咱们也该回去了。” “对对,回去,回去!”冯安揣好钱,志得意满地带著人走了。 叶笙歌跟在后面,看了一眼李德海离去的方向,眼神微沉。 第24章 太监戏班 回景阳宫的路上,冯安揣著贏来的钱,心情大好,话也多了起来。 走著走著,他忽然嘆了口气,对叶笙歌道:“小叶子,你是不知道,咱们这些底下人,也有底下人的难处。” “眼下太后寿辰,各宫主子都挖空心思备礼,咱们这些奴才,也不能干看著。” “內务府传下话,让各宫有才艺的太监宫女,也可以预备些节目,在寿辰那日献上,给太后老人家助助兴,討个彩头。” “若是演得好,得了太后、皇上、皇后一句夸,那赏赐和脸面,可就大了去了。” 叶笙歌静静听著。 冯安挠了挠头,愁道:“咱们景阳宫,还有相熟的几个地方的兄弟,凑了个小戏班,排了出热闹的《麻姑献寿》,本是应景的。” “可这几日不知怎的,班子里几个唱主角的,嗓子都跟破锣似的,又干又哑,唱不了高腔,一使劲就劈。排了两回,不堪入耳。” “眼看著日子近了,再想换节目也来不及,可把咱家急死了。太后她老人家,最爱听戏,若是演砸了,別说赏赐,怕是要吃掛落。” 叶笙歌心中一动,问道:“冯公公,可请太医瞧过?或是吃了什么上火的东西?” “瞧了,也开了些清热去火的方子,吃著不见好,反倒一个个更没精神了。”冯安摇头,“要咱家说,就是平时喊多了,用嗓过度,加上心里著急,火气鬱著。可这节骨眼上,哪能让他们彻底歇著?” 叶笙歌沉吟片刻。嗓音问题,原因很多。用嗓过度、喉部肌肉紧张、炎症、甚至心理压力都会导致。 单纯的清热去火若不对症,反而可能损伤阳气,让人更虚。他需要看到具体的人,才能判断。 “冯公公,若信得过奴才,不如让奴才去看看那几个唱戏的兄弟?或许……能有办法缓解一二。”叶笙歌开口道。 这是一个进一步拉拢冯安,也在底层太监中树立威信的好机会。太后寿辰的表演若能出彩,对他也有间接好处。 冯安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犹豫:“你?……瞧我这记性,你懂医术!对对对,你快给看看!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立刻带著叶笙歌拐去了太监们聚居的一处偏僻院落,院里,几个穿著戏服的太监正没精打采地吊嗓子,声音果然沙哑乾涩,高音上不去,听著就费劲。 叶笙歌让他们一个个伸舌看苔,又仔细问了症状,还轻轻按压了他们喉部周围的穴位。 结合脉象,他判断主要是用嗓不当导致喉部肌肉劳损紧张,局部气血瘀滯,兼有阴虚肺燥,並非实火。 太医院的清热药可能过於寒凉,伤了脾胃,反而不利气血生化濡养喉窍。 他心中有了计较,对冯安道:“冯公公,兄弟们的症候,奴才大致有数了。並非大火,而是虚燥与瘀滯。” “奴才可试著配一剂润喉化痰、舒筋活络的汤药,並教他们一套简单的穴位按摩法,或可缓解。但需按时用药,配合休息,排练时也要注意方法,不可蛮喊。” “真的?那太好了!需要什么药材,你儘管说!”冯安大喜。 叶笙歌提笔开了个方子,以玄参、麦冬、生地滋阴润燥,桔梗、甘草利咽,加入少量红花、川芎活血通络,另有一味胖大海,嘱咐用蜂蜜调和,每日含服。 又教了那几个太监按摩廉泉、人迎、天突等穴位的手法,以及练习腹式呼吸、用气息托声音,而非单纯扯嗓子喊的方法。 药配好后,叶笙歌亲自盯著他们煎服,又看著他们按摩练习。 不过两三日,那几个太监便觉喉中舒爽不少,乾涩感减轻,声音也清亮了些。 冯安见状,对叶笙歌更是信服,排演也抓得紧。 然而,就在寿辰前几日的一次夜间加练时,或许是汤药和按摩起了效,扮演麻姑的那个太监,在唱一段高腔祝寿词时,竟意外地飆出了一个极其清越嘹亮的罕见高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这一嗓子,不仅把院里院外的人都震住了,也惊动了巡夜的侍卫和附近宫苑的人。 很快,一队侍卫便循声而来,后面还跟著两个面生的管事太监,神色严肃。 “何人深夜在此喧譁?惊扰宫闈!”为首的御马监侍卫队长厉声喝问。 冯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赔笑解释:“刘公公息怒,奴才们是景阳宫的,为太后寿辰预备节目,在此排练。方才一时忘情,声音大了些,惊扰各位,实在该死!” 那两个管事太监目光扫过院里穿著戏服的眾人,最后落在那个刚刚唱出高音的“麻姑”身上。 “排练?方才那声音,可不是寻常太监能唱出来的。你们用了什么法子?莫不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或是带了不该带的人进来?” 这话就有点重了。 深更半夜,太监扮女装,唱出匪夷所思的高音,確实容易惹人疑心。 叶笙歌见状,知道不能让他们深究下去,否则润喉药和自己的插手都可能暴露。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二位公公明鑑,奴才们皆是净了身的人,怎敢行那悖逆之事?方才那位兄弟嗓音特异,乃是……乃是天生的嗓子好,这几日又得了奴才祖传的一个润喉秘方调养,一时运气好了,才偶然唱出了高腔。並非什么邪术。” “祖传秘方?”一个管事太监眯起眼,“什么秘方如此神效?拿来瞧瞧。” 叶笙歌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包药材粉末,呈了上去:“便是这几味药材,按古方调配,有润肺生津之效。” “至於那高音,实属偶然,可一不可再。方才那位兄弟自己也嚇著了,此刻再让他唱,怕是也唱不出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扮演麻姑的太监连忙点头,试著又哼唱了一句,声音虽然比之前清亮,但远没有刚才那般惊人,甚至因为紧张还有些走调。 两个管事太监將信將疑,检查了药材,又盘问了眾人一番,见確实都是熟面孔的太监,院中也无异常,这才警告了几句“不许再深夜喧譁”,“排练需在指定之处”,带著侍卫离开了。 人走后,院里眾人才鬆了口气,后背都是一层冷汗。 冯安擦著额头,对叶笙歌低声道:“小叶子,今天多亏你了。这药……真有这般奇效?那高音……” 叶笙歌摇头,正色道:“冯公公,那高音確是偶然,是运气、状態、药效凑在一起了。这药方,主要是调理缓解,並非仙丹。” “此事万不可再张扬,若让人知道咱们有这般『奇药』,恐怕麻烦更多。” “今日之事,就当是那兄弟超常发挥,以后排练,还需收敛,切不可再如此惊世骇俗。这药,咱们自己人用用便好,方子也绝不能外传。” 冯安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对对对,怀璧其罪,咱家明白。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以后用药,都仔细著点!” 他又看向叶笙歌,眼神热切,“小叶子,这药……还能继续用吧?” “自然,按方调理,对嗓子有益。只是需每日服用,且要保密。”叶笙歌道。 他心里清楚,那高音虽是偶然,但也证明了方子的確有效。 控制了这“润喉药”,就等於在一定程度上拿捏住了这个太监戏班,乃至冯安。 在这深宫,多一分拿捏人的本事,便多一分安稳。 夜色中,叶笙歌看著眼前这些对他又敬又畏的太监,知道自己在这宫廷底层的关係网,又织密了一分。 第25章 研製香水 经过赌局大胜和润喉药一事,叶笙歌在景阳宫乃至相熟太监圈里的名声传开。 不少小太监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崇拜,觉得他既有本事,又挺讲义气。 这日,叶笙歌正在自己那间小屋整理药材笔记,门被敲响。 打开门,是三个平日跟著冯安跑腿的小太监,年纪都不大,十四五岁模样,脸上带著拘谨。 “叶、叶公公……”为首一个叫小德子的,壮著胆子开口,“我们……我们想跟您学点本事,就是像您那样,懂点医术,能帮人,也能自保。” “不求多精深,能认几味药,会点急救包扎就行。求您教教我们吧!” 另外两个也连忙点头,眼巴巴看著叶笙歌。 叶笙歌看著他们,心中念头转动。 在这深宫,单打独斗终究势单力薄。若能有几个信得过、又能办事的帮手,很多事情会方便很多。 教些粗浅医术和急救,既能收买人心,也能培养些有用的人手。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教你们些粗浅的可以。但学医不是儿戏,需得用心,守口如瓶,更不可仗著会点皮毛就胡来,惹出祸事。” 三人喜出望外,连连保证。 叶笙歌便从最基础的辨识几种常见止血、清热、解毒的药材开始教起,又讲了简单的伤口清洗、包扎方法,以及中暑、昏厥等急症的临时处理。 他教得耐心,结合实物,讲得深入浅出。三个小太监听得认真,不时发问。 教习间隙,叶笙歌注意到其中一个叫来喜的小太监,特別沉默寡言,学得却最认真仔细,手指因为长期干粗活有些皸裂,衣服也最旧,打了好几个不起眼的补丁。 叶笙歌隨口问起他家里情况。 来喜低著头,小声道:“奴才家里是京郊佃户,去年收成不好,欠了租子,爹娘身子都不大好,还有个妹妹年纪小……” “奴才每月那点月例,大半都托人捎回去了,还是紧巴巴的。” 叶笙歌没说什么。 次日,他私下找到来喜,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比他月例多不少。 “拿著,托可靠的人捎回家去,就说是你在宫里得了主子赏赐。记住,財不露白,自己留点备用。” 来喜捧著那布包,手直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扑通跪下就要磕头。 叶笙歌拦住他,低声道:“起来。好生学,用心办事,以后日子会好的。这钱,是我借你的,不急还。” 来喜哽咽著,重重点头,看叶笙歌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感激,更像是一种追隨。 另外两个小太监知道此事,对叶笙歌也更加敬畏信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叶笙歌开始有意识地交给他们一些简单的跑腿、打听消息的差事,並教他们如何观察、如何分辨消息真假、如何传递。 渐渐地,以这三个小太监为核心,一个极其隱秘的小小情报网络,开始在景阳宫及周边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铺开。 他们或许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宫人间的閒谈、各处的细微动静、物品的流转,这些信息,经过叶笙歌的筛选和串联,往往能拼凑出有用的图景。 这日,叶笙歌去给苏清婉请平安脉。诊脉过后,苏清婉挥退旁人,只留兰心在门口。 “太后的寿辰越来越近了。”苏清婉靠在榻上,“丽妃那边,听说搜罗了一株半人高的红珊瑚,还特意从南边请了匠人雕成百鸟朝凤的摆件,价值连城,就想著在寿宴上拔头彩。” “本宫准备的礼虽然也精巧,但比起那等稀罕物,怕是难以让她眼前一亮。” 她看向叶笙歌:“小叶子,你主意多,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本宫在寿宴上……与眾不同,压过丽妃那贱人去?” 叶笙歌略一沉吟。送礼比拼財力珍宝,苏清婉未必占优,且容易落了下乘。 要出奇制胜,需得在“巧”和“新”上下功夫。 他忽然想起之前研读《圣阳功法》杂篇时,看到过一些关於利用不同药材花卉提取精华、混合產生特殊气息的零散记载,虽不涉及高深武功,但思路与现代香水製造有异曲同工之妙。 “清婉,”叶笙歌开口道,“送礼重在心意与新意。丽妃以珍稀取胜,你或可以『奇香』夺人。” “我曾在家传残卷中见过一些制香古法,或可试著研製一种独一无二的香水。此香不仅香气馥郁持久,更能隨人体温变化,透出不同韵味,令人过鼻难忘。” “若你在寿宴之上,身携此香,行走坐臥间暗香浮动,必能引人注目,更显你气质独特,远非寻常金银珠宝可比。” 苏清婉眼睛一亮:“香水?此物本宫倒是听过番邦进贡,但宫中並不盛行。你果真能制出特別的?” “我可尽力一试。需採集些特定花卉、香草,反覆调配试验。”叶笙歌谨慎道。 “好!此事便交予你!需要什么,儘管让兰心去办。务必在寿辰前制出来!” 苏清婉来了精神,想了想又道,“此事需保密,研製之处也要稳妥。让凌霜帮你,她身手好,也能在外头帮你寻些需要的东西,更稳妥些。” “好,我一定尽力。” 叶笙歌的“实验室”就设在了景阳宫后一处閒置的偏僻小院里,苏凌霜果然被派来协助。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劲装,抱剑靠在门边,看著叶笙歌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和各式花草香料,眼神里带著好奇。 叶笙歌沉浸其中,按照模糊的记忆和药理知识,尝试用蒸馏、冷凝、萃取来提取花露精油。 过程繁琐,失败多次。 这日午后,叶笙歌正对著又一次失败的萃取物皱眉,苏凌霜走进来,將一个油纸包放在他旁边的桌上。 “喏,宫里吃不到的,东街刘婆婆的桂花糖糕。”苏凌霜声音清脆,没什么多余情绪,“看你忙得废寢忘食,別没等香制出来,人先饿倒了。” 叶笙歌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苏凌霜別开脸,耳根却有点微红。 “快吃,凉了不好吃。” 叶笙歌心中微暖,道了谢,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还温热的糖糕。 苏凌霜也拿起一块,两人就站在堆满药材器具的桌边,默默吃著。 第26章 竹露兰幽 吃到一半,窗外忽然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转眼变大,噼里啪啦打在屋顶和窗欞上。 “下雨了。”叶笙歌看了看天色,“苏女侠,你先回去吧,別淋湿了。” “无妨,等等就停了。”苏凌霜不在意。 谁知雨越下越急,没有停歇的意思。 眼看天色渐晚,叶笙歌找出屋里仅有的一把油纸伞:“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这把伞你拿去用。” 苏凌霜看看伞,又看看他:“那你呢?” “我等等无妨,正好还有些收尾。”叶笙歌道。 苏凌霜没接伞,却道:“一起走吧,这雨太大,一把伞也遮不了多少,先送你回去。” 叶笙歌推辞不过,两人便共撑一把伞走入雨中。 伞不大,叶笙歌很自然地將伞面倾向苏凌霜那边,自己大半个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 苏凌霜察觉了,想將伞推过去些,叶笙歌却固执地保持著倾斜的角度。 雨幕朦朧,两人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沾染的淡淡药草气息和她发间极淡的皂角清香。 一路无话,只有雨声和脚步声。 走到叶笙歌住处附近,苏凌霜將伞塞回他手里,说了句“快回去换衣服”,便转身运起轻功,几个起落消失在雨幕中,身法轻盈,竟没怎么淋湿。 叶笙歌握著犹带她掌心余温的伞柄,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些异样。 又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试验,叶笙歌终於成功调配出了几种不同基调的香水原型。 一种清冷,一种馥郁,还有一种温暖神秘,带著药感与木香,层次丰富,后味绵长。 他决定最后一种。 他將几滴香水原型滴在一小块乾净的白绢上,递给苏凌霜:“苏女侠,你闻闻这个,觉得如何?” 苏凌霜接过,凑近鼻尖轻嗅。 初闻是清冽微辛,似竹林晨露;片刻后转为幽兰般的雅致芬芳;最后停留在肌肤上的,是一缕令人安心的暖甜木香,似有若无,却縈绕不散。 她从未闻过如此复杂和谐的香气,不似寻常花香甜腻,也不似檀香沉闷,清冽中有温暖,神秘中见雅致,与她平时给人的清冷印象奇异地贴合。 她眼中闪过惊艷,脸颊微微发热,低声道:“很好闻……很特別。这香气,似乎……会变?” “嗯,与人体气息相融后,会有些许变化,更显独特。”叶笙歌看著她少有流露出的女儿情態,心中也有些许成就感,“这款,便叫『竹露兰幽』吧。你觉得,贵妃娘娘用这款可好?” 苏凌霜点点头,將白绢小心折好,却没有立刻还给他,抬眼看他,眸中神色比平日柔软了许多:“你……费心了。这香,定然能让姐姐在寿宴上出眾。” 叶笙歌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能感觉到,苏凌霜对他的態度,在一次次接触和这瓶香水之后,已然不同。 …… 叶笙歌將最终定版的“竹露兰幽”香水,盛在一只小巧玲瓏的羊脂玉瓶中,呈给了苏清婉。 苏清婉揭开瓶塞,只轻轻一嗅,眼中便露出惊艷之色。 那香气层次分明,清冽而不失柔婉,神秘中透著高雅,与她清冷的气质极为相合,又隱隱增添了几分引人探究的魅力。 她当即在腕间和颈后试了少许,香气裊裊,果然隨著体温变化,韵味流转,经久不散。 “好,果然是好东西!”苏清婉难得展露笑顏,爱不释手地把玩著玉瓶,“小叶子,你总能给本宫惊喜。” 她心情大好,见兰心在一旁也眼含好奇,便从瓶中倒出少许在一个更小的瓷瓶里,递给兰心:“这个赏你。平日用些,也沾沾这雅致气。” 兰心又惊又喜,连忙跪下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奴婢谢娘娘厚赏!” 她捧著那小瓷瓶,如获至宝,看向叶笙歌的眼神也满是感激。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通传:“皇上驾到——” 苏清婉神色不变,將玉瓶收起,起身迎驾。叶笙歌和兰心也连忙退到一旁跪下。 皇帝走了进来,神色如常,目光先落在苏清婉身上,温言问了几句饮食起居,目光却扫过垂首侍立的叶笙歌。 “爱妃今日气色不错。”皇帝在榻上坐下,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嗯?爱妃身上这香气……颇为特別,朕似乎未曾闻过。清雅怡人,甚好。” 苏清婉微微一笑,语气带著些许女儿家的娇態:“陛下闻出来了?这是小叶子新近调製的一种香水,名唤『竹露兰幽』。臣妾觉得有趣,便试了试。陛下觉得可还过得去?” “哦?又是小叶子?”皇帝看向叶笙歌,眼神深邃,“你倒是个多才多艺的。这制香的本事,也是家传?” 叶笙歌躬身道:“回陛下,奴才只是看过些杂书,胡乱尝试,侥倖成功,当不得陛下夸讚。” 皇帝点了点头,似是无意间问道:“你既通医术,又懂制香,想来对调理之道更为精通。贵妃的身子,近日调理得如何了?可有好转跡象?” 殿內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叶笙歌心知肚明,皇帝这是在亲自查验他是否“听话”。 他低下头,声音平稳,带著恭顺:“回陛下,奴才谨记陛下教诲,一切皆按……稳妥之法,为娘娘调理。” “娘娘凤体贵重,奴才不敢有丝毫冒进,只求舒缓平和,保娘娘凤体安泰,容顏常驻。” “至於子嗣……乃天意所钟,非药石可强求,奴才唯有尽心伺候,盼娘娘心境舒畅,便是福分。” 他这番话,听在皇帝耳中,自动解读为:叶笙歌严格遵照他的密旨,只是用些温和药物和这香水让苏清婉“感觉良好”,实则暗中拖延,绝不让其有孕。尤其是“不敢冒进”、“天意所钟”、“非药石可强求”几句,更是深得帝心。 皇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哈哈一笑:“说得好!尽心伺候,便是你的本分。贵妃有你这样细心的人照料,朕也放心。” 他转向苏清婉,语气温和,“爱妃,这小叶子確实是个得用的。你既喜欢这香水,便让他多制些。你身子弱,有他看顾著,朕也少些牵掛。” “臣妾谢陛下关怀。”苏清婉柔声道,低垂的眼睫掩去眸中冷意。 “嗯,”皇帝略一点头,对叶笙歌和兰心挥了挥手,“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退下吧。朕陪贵妃说说话。” “奴才/奴婢告退。”叶笙歌和兰心齐声应道,躬身退出了正殿。 第27章 兰心献身 离开正殿,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直到回到叶笙歌所住的偏僻耳房附近,兰心才捧著那小瓶香水,忍不住低声道:“叶公公,你真是太厉害了!这香水真好闻,娘娘很喜欢。你是怎么想出这般奇妙的方子的?” 叶笙歌见左右无人,便推开自己房门:“进来说吧,正好有些制香剩下的边角料,给你看看。” 两人进屋,关上门,点上灯。屋內的架子上还摆放著不少研製香水时用剩的瓶罐、花草和工具。 兰心好奇地四下打量。 叶笙歌拿起一个小瓷瓶,里面是萃取的玫瑰花露,又指指另几个瓶子:“这是兰花精髓,这是檀香木磨的细粉,还有几味辅料。关键在於比例和融合的时机,需反覆试验。” 他一边简单讲解,一边拿起工具演示如何混合。兰心听得入神,凑近观看。 就在这时,叶笙歌正准备將最后几滴花露滴入混合液中,体內毫无徵兆地窜起一股猛烈的燥热! 是“圣阳真气”的反噬!而且来势汹汹,远超以往。 他瞬间想起,《圣阳功法》的杂篇中,確实提到过几种利用真气激发药材活性、辅助提取精华的法门,他研製香水时下意识用了些皮毛,竟在不知不觉中加速了真气运转,滋生了大量阳气! 此刻一放鬆,反噬便如山洪暴发。 他手一抖,瓷瓶险些脱手,连忙扶住桌沿。 他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变得潮红,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一股灼热感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叶公公?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兰心见他突然站立不稳,手扶桌沿,身体微微颤抖,嚇了一跳,忙上前想扶住他。 她的手刚碰到叶笙歌的手臂,那股燥热轰然炸开。叶笙歌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残存的理智在灼热的欲望衝击下摇摇欲坠。 他猛地抓住兰心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兰心痛呼一声。 “公公!您……”兰心惊慌抬头,对上叶笙歌那双变得赤红深暗的眼眸。 挣扎间,她的膝盖无意中碰到了叶笙歌腰腹…… 兰心浑身剧震,猛地瞪大双眼,低头看向自己触碰的地方,又抬头看向叶笙歌痛苦扭曲的脸,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假太监!他竟然是假太监! 叶笙歌此时反而恢復了一丝清明,他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兰心……別声张……会死……景阳宫……所有人……都会死……” 兰心被他眼中的神情震慑,也瞬间明白了此事暴露的恐怖后果。 假太监,秽乱宫闈,欺君之罪……足以让整个景阳宫血流成河。 她看著叶笙歌冷汗淋漓、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非人折磨的样子,想起他平日温和的对待,想起他救治贵妃的尽心,想起他为贵妃挡剑受伤…… 他此刻这般痛苦,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隱。若他出事,贵妃怎么办?景阳宫怎么办?自己……又当如何? “你,你到底怎么了?要……要怎样才好?”兰心声音发颤。 叶笙歌闭了闭眼,知道此刻已无法完全隱瞒,艰难道:“功法反噬……需阴阳调和……否则,经脉尽断……” 阴阳调和?兰心並非完全不懂人事的少女,瞬间明白了其中含义。 她脸颊緋红,羞窘难当。但看著叶笙歌痛苦扭曲的模样,想著那可怕后果……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颤抖著解自己衣襟的盘扣。 “兰心,你……”叶笙歌震惊,想阻止,但身体却诚实地渴望著那能解救他的柔软。 “別说话……”兰心別过脸,泪水滑落,“我,我愿意帮你……但你要答应我,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道……你,你也要好好的……” 说罢,她闭上眼,主动踮起脚,吻上了叶笙歌滚烫的唇,生涩却决绝。 同时,她引导著他灼热的大手,覆上自己半敞衣襟下那温软滑腻的肌肤。 叶笙歌低吼一声,反手紧紧抱住怀中温软颤抖的身躯,將她压向身后简陋的木床……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平息。 叶笙歌体內狂暴的真气终於在兰心疏导下,渐渐归於平顺,那股灼人的燥热也缓缓退去。 他感到通体舒畅,对真气的掌控似乎又圆融了一丝。 兰心疲惫地蜷缩在他怀里,身上仅盖著凌乱的中衣,脸上泪痕未乾,身上布满欢爱后的痕跡,神情复杂。 叶笙歌心中充满愧疚怜惜,轻轻为她拭去眼泪,拉过薄被盖住两人,低声道:“对不起,兰心。今日之事……我叶笙歌铭记於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你且安心。” 兰心將脸埋在他胸前,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手臂却慢慢环住了他的腰。 …… 皇帝打发走叶笙歌和兰心后,殿內只剩下他与苏清婉两人。 他又与苏清婉说了几句閒话,目光在她嫵媚动人的脸庞和窈窕身段上流连,心思微动。 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清婉放在桌上的柔荑。 苏清婉身体一僵,隨即强笑道:“陛下……” “爱妃近日气色大好,朕心甚慰。”皇帝摩挲著她的手,语气曖昧,“不如今晚,朕便歇在景阳宫,好好陪陪爱妃?” 苏清婉心中一阵强烈的噁心翻涌上来,几乎要控制不住甩开他的手。 但她脸上却浮起一层薄红,带著为难,低声道:“陛下厚爱,臣妾本不该推辞……只是,只是臣妾今日……月事忽然来了,身上不便,恐污了圣体……还请陛下体谅。” 皇帝动作一顿,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放鬆,隨即化为体贴:“原来如此。那是该好生休息。是朕心急了。你且安心將养,让叶笙歌好生照看便是。朕改日再来看你。” “臣妾谢陛下体恤。”苏清婉温顺道。 皇帝又宽慰几句,这才起身离去。 走出景阳宫,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月事来了?倒是巧。 不过也无妨,正好说明叶笙歌的“调理”见效甚微,至少短期內不必担心。 他自鸣得意,却不知自己完全被叶笙歌和苏清婉联手编织的假象所蒙蔽。 殿內,苏清婉在皇帝身影消失的瞬间,脸上的温顺羞怯尽数化为冰冷的嘲讽。 她用力擦拭著方才被皇帝碰过的手背,直到皮肤发红。 “想碰我?下辈子吧。”她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有叶笙歌在,有那功法在,皇帝,咱们且看谁能笑到最后。 第28章 太后寿宴 叶笙歌与兰心那番阴差阳错的亲密之后,他不仅化解了功法反噬的危机,更觉体內那股“圣阳真气”变得充沛,在经脉中奔流的速度与力量都显著增强。 他尝试运转“少商引阳”心法,竟觉之前许多滯涩之处豁然贯通,真气凝练,指尖灼意收发由心,威力远胜从前。 不知不觉间,“少商引阳”已突破至第五层境界。 功力大进,叶笙歌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更添警惕。 在这深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没有相应的自保能力和势力,再高的医术、再妙的功法,都可能成为催命符。他需要了解更多宫中的力量格局。 这日,叶笙歌寻了个由头,与冯安閒聊。 他故作隨意地问道:“冯公公,您在宫中多年,见识广博。奴才有一事好奇,咱们这些在后宫当差的,有没有谁会些拳脚功夫?万一遇上个什么突发状况,也能抵挡一二不是?” 冯安正端著茶盏,闻言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功夫?小叶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咱们是伺候主子的奴才,要那打打杀杀的本事作甚?” “真有那等本事的,谁还愿意窝在后宫?早被挑到东厂、御马监那些能露脸的地方去了。留在后宫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只懂伺候人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道:“不过嘛……要说完全不会,倒也不是。” “咱们后宫里头,还真有一位,是正经会功夫的,而且据说身手相当不赖。” “哦?是谁?”叶笙歌心头一动。 冯安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道:“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大太监,王福全,王公公。” “那可是跟著皇后娘娘从潜邸出来的老人,据说是早年宫里特意培养的,文武双全,尤其是一手擒拿短打的功夫,等閒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 “皇后娘娘的安全,还有凤仪宫的一些要紧事,都是王公公亲自负责。那可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心腹,地位超然,连內务府总管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王福全?叶笙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皇后身边的心腹太监,会武功……看来这后宫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皇后表面温和,暗地里掌握的力量恐怕也不容小覷。 数日后,太后七十大寿如期而至。宫中张灯结彩,喜庆非凡。 寿宴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气势恢宏。皇亲国戚、朝中勛贵、文武重臣济济一堂,珠光宝气,觥筹交错。 丽妃与苏清婉这两派,自然免不了一番无形的较量,从入席座位、穿著打扮到献礼环节,皆暗含机锋。 丽妃今日盛装华服,珠翠满鬢,与同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贤嬪、淑贵人坐在一处,言笑晏晏,眼风却不时扫向对面。 苏清婉这边,庄嬪、柔贵人相伴左右,衣著相对清雅,但气质不俗。 献礼开始,便暗潮涌动。 丽妃献上的那株半人高、雕成百鸟朝凤的赤红珊瑚,果然引得眾人惊嘆,太后也笑著夸了几句“巧思”。 贤嬪立刻笑著附和:“丽妃姐姐真是心思奇巧,这珊瑚红得正,雕工也绝,想必是费了大心思寻来的。太后娘娘福泽深厚,正配此等祥瑞。” 淑贵人也细声细气地帮腔:“是呢,丽妃姐姐对太后娘娘的孝心,真是天地可鑑。” 轮到苏清婉时,她献上的是一套前朝书画大家的真跡孤本,以及几样精巧雅致的古董摆件,虽不及珊瑚夺目,却更显底蕴与品味。 庄嬪温言道:“婉贵妃姐姐的礼,重在风雅心意,这些孤本传承有序,乃是文脉所系,比寻常金银珠宝更显珍贵。” 柔贵人快人快语:“正是!有些东西,光看著晃眼,实则没什么嚼头。还是贵妃姐姐的礼,耐看,有味道。” 丽妃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冷了几分。 贤嬪笑著打圆场:“各有各的好,都是对太后娘娘的一片心。”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苏清婉行走间,周身那似有若无、清冽中透著暖意的独特香气——“竹露兰幽”。 这香气与眾不同,隨著她的动作裊裊散发,令人心旷神怡,连太后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笑问用了什么香。 苏清婉谦逊应答,说是偶然所得的古方,博得太后面露悦色。 不仅如此,她还特地拿出一瓶为太后调製的香水,太后更是高兴,显然对这別致的“寿礼”很是满意。 柔贵人得意地瞥了淑贵人一眼,淑贵人则暗暗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宴席过半,有內侍安排的一些助兴节目。 李德海憋著之前赌局的恶气,暗中买通了一个表演幻术的江湖艺人,让其在与台下“互动”时,“隨机”选中叶笙歌,实则准备用障眼法让叶笙歌当眾出丑,比如“变”出些不雅之物,或令其言行失措。 那艺人依计行事,果然点名要“那位面善的小公公”上台协助。 眾目睽睽之下,叶笙歌从容起身。 他如今“少商引阳”已达五层,五感敏锐远超常人,那艺人手法虽快,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在艺人假借“检查”之机,要將一枚藏著痒粉的蜡丸弹入他衣领时,叶笙歌手指一拂,一股灼热真气隔空点中艺人手腕穴道。 艺人手一麻,蜡丸偏了方向,反而弹进了自己的嘴里,瞬间化开。 不过片刻,那艺人便觉得浑身奇痒难耐,在台上扭捏抓挠,丑態百出,原本要变的戏法也彻底乱了套,引得台下窃笑。 皇帝皱了皱眉,挥手让人將其带下。 李德海在远处看得脸色发青,叶笙歌则一脸无辜地退下。 贤嬪掩嘴对淑贵人低语:“这奴才倒有几分急智。” 淑贵人哼了一声,对面庄嬪和柔贵人相视一笑。 接著是冯安带领的太监戏班上演《麻姑献寿》。 因有叶笙歌的润喉药调理,几个唱主角的太监嗓子清亮,中气十足,尤其是高潮处的几句高腔,虽不及那夜惊世骇俗,却也唱得满堂彩,热闹又吉祥,博得太后和皇帝连连点头,龙顏大悦,当场厚赏。 冯安笑得见牙不见眼,对叶笙歌更是感激。 然而,就在寿宴气氛最热烈时,端坐主位的太后忽然以手扶额,低低呻吟一声,身子晃了晃。 “太后娘娘!”左右宫女太监慌忙扶住。 “母后,您怎么了?”皇帝和皇后也急忙起身。 太后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紧闭著眼:“无妨,无妨,老毛病了……是这眼疾,忽然发作,看东西模糊不清,头晕得厉害……” 第29章 治疗眼疾 太后患有“圆翳內障”,时有发作,视物模糊,畏光流泪,此次或许是寿宴劳累,灯火明亮,诱发了急性症状。 太医孙成章连忙上前诊视。把脉观色后,他面带难色,躬身道:“陛下,皇后娘娘,太后此乃『圆翳內障』急性发作,肝火上炎,风热乘袭,故目赤昏糊,头晕目眩。” “此症年深日久,翳障已成,非寻常汤药可速效。微臣可先开清热平肝、祛风明目的方剂缓解症状,但欲根治……恐怕……” 他犹豫了一下,“恐怕需请微臣恩师,前太医院院正周仲景前来,或有一线希望。恩师於此症颇有研究,曾用金针拔障之术,有成功先例。” 请周仲景?皇帝眉头紧锁。周仲景刚因过错被革职,此时启用,於礼不合,且…… “陛下,奴才或可一试。”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竟是站在不起眼角落的叶笙歌。他出列,躬身行礼。 “你?”皇帝看著他,目光审视,“小叶子,太后眼疾非同小可,孙太医尚且为难,你有何把握?” 叶笙歌不慌不忙,依旧垂首:“回陛下,奴才家传医书中,曾记载一种源於西域的『金针拨障』奇术,专治此类眼內翳障。” “奴才虽未在真人身上试过,但於猪羊眼上练习不下千次,自觉手法已熟。” “太后凤体违和,奴才愿斗胆一试,或可缓解太后痛苦。若有不妥,奴才甘受任何责罚。” 他这话半真半假。金针拔障术在现代並非稀奇,但在此时代確是罕有。 他凭藉“少商引阳”第五层对真气、力道和方位精准入微的掌控,自信有八成以上把握。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表现机会,若成,他在宫中的地位將彻底稳固。 皇帝沉吟。 孙成章却急道:“陛下不可!此术凶险万分,稍有差池,恐伤太后凤目!叶笙歌不过一介太监,安敢以太后千金之躯试手?” 太后此时却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决断:“哀家这眼睛,折磨多年,时好时坏。今日既已如此,让他试试也无妨。皇帝,让他准备吧。若不成,再请周太医不迟。” 太后久居深宫,阅人无数,似乎从叶笙歌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篤定。 “儿臣遵旨。”皇帝见太后发话,便不再犹豫,“小叶子,朕准你一试。需何物,速去准备。但朕有言在先,若太后有半分差池……” “奴才万死难辞其咎!”叶笙歌立刻接口。 很快,所需之物备齐。 叶笙歌净手焚香,请太后躺於软榻。 他先以加入了微量麻醉镇静止血药剂的药水为太后冲洗眼睛,局部缓解不適。 然后,他取过特製的金针,在烛火上细细炙烤消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尤其是太医院眾人和丽妃一党,皆冷眼旁观,等著看叶笙歌如何收场。 贤嬪和淑贵人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叶笙歌凝神静气,將“少商引阳”真气运至双目与指尖,眼中世界瞬间变得清晰无比,连太后眼中那层浑浊的翳障似乎都纤毫毕现。 他手腕稳如磐石,以一种奇特的手法,將金针探入太后眼內,动作轻柔精准至极,依靠真气感知细微阻力与位置,小心拨动那层遮盖瞳孔的混浊晶状体…… 不知过了多久,叶笙歌额角见汗,轻轻將金针退出,又滴入几滴消炎镇定的药水。 “太后娘娘,请慢慢睁开眼试试。”叶笙歌低声道。 太后依言,缓缓睁开双眼。 起初有些模糊,隨即,她眨了眨眼,声音带著惊喜:“清了,看东西……清楚多了!虽然还有些朦朧,但比方才好太多了!头也不那么晕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鬆气声和低低的惊嘆,庄嬪和柔贵人面露喜色。 皇帝大喜,上前握住太后的手:“母后,您感觉如何?真的看清了?” “看清了,看清了!”太后连连点头,看向叶笙歌的目光充满了讚赏,“小叶子,你果然有些真本事!这西域奇术,当真了得!” “太后娘娘洪福齐天,奴才只是侥倖。”叶笙歌连忙跪倒。 “好一个『西域奇术』!叶笙歌,你救治太后有功,当重赏!”皇帝龙顏大悦,“赏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擢升为尚药局右院判,仍兼在景阳宫伺候!另,赐『妙手』匾额一块!” “奴才叩谢陛下隆恩!叩谢太后娘娘恩典!”叶笙歌重重叩首。 从普通太监到有品级的医官,这一步跨越不可谓不大。 然而,在一片贺喜声中,孙成章等太医的脸色难看至极,尤其是听到“金针拔障”竟被说成是叶笙歌的“家传西域奇术”,更是又嫉又恨。 丽妃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贤嬪和淑贵人也敛了笑容,看著风光无限的叶笙歌和与有荣焉的苏清婉,眼中寒意森森。 经此一事,叶笙歌固然一跃成为宫廷新贵,受帝后青睞,但也將自己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前路,註定不会平坦。 …… 太后寿宴的喧囂终於散去,回到景阳宫,苏清婉屏退左右,只留叶笙歌,脸上是掩不住的讚赏。 “小叶子,今日你做得好!”苏清婉眼眸晶亮,“不仅那『竹露兰幽』让本宫在眾人面前独树一帜,冯安他们的戏得了赏,最后你为太后治眼疾,更是神来之笔!如今你得了陛下和太后青眼,又升了院判,看谁还敢轻易动你!” 叶笙歌躬身道:“只是经此一事,只怕丽妃和太医院那边,恨我更入骨了。” “怕什么?”苏清婉冷笑,“她们越恨,越是拿你没办法。你如今是陛下和太后眼前的红人,她们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自己还需加倍小心。” 与此同时,储秀宫內,气氛阴鬱。 丽妃卸去釵环,面色冷若冰霜。李德海跪在下方,头都不敢抬。 “废物!”丽妃將一个茶盏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四溅,“本宫让你寻机会教训那阉奴,你就找了那么个不中用的江湖骗子?” “反而让他在陛下和太后面前又露了脸!如今他升了院判,有了官身,再想动他,难上加难!” 李德海磕头如捣蒜:“娘娘息怒!奴才,奴才也没想到那叶笙歌竟如此奸猾……是奴才办事不力!” “请娘娘再给奴才一个机会,奴才定想办法,让他栽个大跟头,再也爬不起来!” 丽妃胸口起伏,冷冷盯著他:“最好如此。若再失手,你就不必来见本宫了。” “是!是!奴才明白!”李德海连声应道,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第30章 沐浴接触 次日,叶笙歌前往东宫,为太子妃例行诊脉调理。 他如今是尚药局右院判,虽仍兼在景阳宫,但身份已不同往日,行走宫闈间,不少低等太监宫女见到他,都会停下躬身行礼,口称“叶院判”。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连接前廷与后宫的夹道长巷时,一个身影挡在了前方。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眉眼平和,穿著深蓝色首领太监服色,气度沉静,正是皇后身边的心腹大太监——王福全。 叶笙歌心头一凛,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奴才叶笙歌,见过王公公。” 王福全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並无多少威压,却让叶笙歌感到一种无形的审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叶院判,恭喜高升。太后寿宴上,一手金针妙术,令人大开眼界。” “王公公过誉,奴才侥倖。”叶笙歌保持恭谨。 “侥倖?”王福全嘴角似乎弯了弯,“那幻术艺人突然失手,也是侥倖?叶院判当时手指似乎不经意地动了一下?” 叶笙歌心中一震,面上却露出茫然:“王公公明鑑,奴才当时只是惊慌,下意识抬手……” 王福全向前踱了一步,距离叶笙歌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唯有两人可闻:“咱家在宫里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 “你那一下,看似慌乱,实则快、准、稳,劲道含而不发,直指要害。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反应和手法。叶院判,你……会武功?” 叶笙歌没想到,自己当时情急之下,为自保而用真气隔空点穴的细微动作,竟被这深藏不露的王福全看在了眼里,还看了出来。 电光石火间,叶笙歌心念急转。 否认?对方既然点破,必有把握。承认?一个太监会武功,太过惹眼,且来歷不明,极易惹祸。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王福全的目光,语气诚恳中带著惶恐:“王公公慧眼如炬,奴才……不敢隱瞒。” “奴才幼时家贫,曾被一位游方郎中收养,学过几年粗浅的养生功夫和认穴打穴的手法,郎中说是为了强身健体,兼可防身。並非什么正经武功,只是些微末伎俩。” “入宫后,奴才谨守本分,从未以此逞强或生事,只求自保,尽心伺候主子。今日被王公公看破,奴才……” 王福全静静听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半晌,才缓缓道:“会些防身术,不是坏事。在这宫里,多一分自保的能力,总好过任人宰割。” “皇后娘娘仁慈,对底下人向来宽厚。但有一条,需得牢记——你的本事,你的心思,要用在该用的地方。莫要走了歪路,辜负了主子们的信任,也……枉送了自家性命。” 这话敲打的意味已十分明显。 叶笙歌连忙躬身:“奴才谨记王公公教诲!定当恪守本分,忠心办事,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嗯,记住就好。去吧,该干嘛干嘛去。”王福全摆了摆手,侧身让开了道路。 叶笙歌再次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走过。直到走出老远,背后那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似乎才消失。 他暗暗鬆了口气,后背竟也出了一层薄汗。这王福全,果然不简单。 皇后身边有这样的人,难怪能坐稳中宫之位。往后在他面前,更要加倍小心。 来到东宫,通传之后,叶笙歌被引至太子妃日常起居的殿外。 宫女进去稟报,片刻后出来,面带难色,低声道:“叶院判,娘娘正在沐浴,请您稍候片刻。” 叶笙歌应了声,便垂手立在殿外廊下等候。殿內隱约传来轻微的水声。 等了约莫一刻钟,殿內忽然传来一声低呼,隨即是水花泼溅的声响。 接著,一个宫女慌慌张张跑出来,正是平日贴身伺候太子妃沐浴的,她脸色发白,捂著肚子,对叶笙歌急道:“叶、叶院判,奴婢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怕是吃坏了东西,得、得去趟净房……” “娘娘还在浴桶里,劳烦您……您帮忙看著点门,莫让旁人进去,奴婢去去就回!” 说完,也不等叶笙歌回应,便弓著腰,一溜小跑地往侧殿后面的净房去了。 叶笙歌愣了一下,看著那宫女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紧闭的殿门,有些尷尬。 让他一个太监“看”著太子妃沐浴?这似乎不妥,但宫女腹痛內急,也是人之常情,他若此刻离开或叫旁人,似乎更不妥。 他正犹豫间,殿內忽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滑倒撞击,紧接著是太子妃一声压抑的痛呼。 不好!叶笙歌心中一紧,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疾步上前,推开殿门冲了进去。 內室水汽氤氳,瀰漫著花瓣与澡豆的香气。 一个硕大的柏木浴桶放在中央,太子妃赵元熙竟滑倒在浴桶边,半个身子探出桶外,光裸的脊背贴著地砖,似乎撞到了哪里,正皱著眉,咬著唇,一时挣扎不起。 叶笙歌闯入的动静让她一惊,猛地抬头,湿漉漉的长髮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肩颈,水珠顺著锁骨和胸前饱满的弧度滑落。 她看到叶笙歌,美眸瞬间睁大,闪过慌乱与羞窘。 “娘娘!”叶笙歌脱口而出,立刻低下头,但方才那惊鸿一瞥的香艷景象已烙入脑海。 他强迫自己冷静,疾步上前,也顾不上避嫌,伸出手臂,从太子妃腋下穿过,想將她扶起。 入手处肌肤滑腻微凉,带著沐浴后的湿意,那触感让叶笙歌身体微微一僵。 太子妃也僵住了,感受到有力的手臂和胸膛传来的温度,脸上瞬间飞起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水汽蒸腾中,两人维持著这个曖昧又尷尬的姿势,一时都忘了动作。 “奴、奴才冒犯!请娘娘恕罪!”叶笙歌率先反应过来,鬆手后退两步,噗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心臟狂跳。 体內因这突如其来的香艷刺激和近距离接触,竟隱隱有燥热升腾,他连忙运转心法,强行压下。 太子妃也回过神来,慌忙抓过一旁屏风上搭著的一件中衣,胡乱裹住自己:“起、起来吧……不怪你,是本宫自己不小心滑倒了……” 叶笙歌这才敢抬头,依旧垂著眼。 太子妃已在中衣外又披了件袍子,勉强遮住身体,但头髮还在滴水,脸颊潮红,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那宫女呢?”太子妃问,声音有些发虚。 “回娘娘,方才那宫女突然腹痛,去净房了。奴才听到动静,担心娘娘安危,这才莽撞闯入,衝撞凤体,罪该万死。”叶笙歌解释道。 太子妃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你先出去……等等。” 她看了看自己湿透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叶笙歌,忽然咬了咬唇,“你……你扶本宫到榻边。本宫……脚好像扭了一下,有些使不上力。” 叶笙歌只得再次上前,这次他极其小心,只虚扶著太子妃的手臂,將她搀扶到一旁的软榻边坐下。 过程中难免触碰,太子妃身上混合著水汽的体香幽幽传来,让他心神微盪。 “去……把本宫的寢衣拿来。”太子妃指了指屏风后。 叶笙歌依言取来一套月白色的丝质寢衣。 太子妃接过后,却没有立刻穿上,而是看著他,脸颊更红:“你……背过身去。” 叶笙歌连忙转身,面向墙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是布料摩擦过肌肤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反应,只能竭力压制。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太子妃道:“好了。” 叶笙歌转过身,太子妃已换好寢衣,只是头髮还湿著,松松用一根髮带挽著。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传:“太子殿下到——” 第31章 前去送药 太子萧承晏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他看到叶笙歌也在,笑道:“叶院判也在?正好,孤刚去看过太后,太后对你是讚不绝口。你这次立了大功。” 叶笙歌忙行礼:“殿下过誉,此乃奴才本分。” 太子点点头,走到太子妃身边,温声道:“元熙,你今日气色看著尚可。有叶院判悉心调理,孤是放心的。” 他又转向叶笙歌,语气郑重了些,“叶院判,太子妃的身子,一直是孤和母后的心事。你医术不凡,务必多费心,为她仔细调理。需要什么药材或物件,可直接向东宫管事开口。” “奴才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调理凤体。”叶笙歌郑重应道。 太子很是满意。就在这时,一个內侍匆匆进来,在太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子眉头微皱,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但很快掩饰过去。 “殿下,可是有事?”太子妃敏感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 “唔,是柳侧妃,说是忽然头痛难忍,传了太医也不见好,想让孤过去看看。”太子说道,目光却看著太子妃。 太子妃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勉强笑了笑:“既然柳妹妹不適,殿下快去看看吧。臣妾无妨的。” 太子又坐了片刻,宽慰了太子妃几句,终究还是起身:“元熙,你好生休息,孤去看看柳侧妃,稍晚些再来看你。” “殿下慢走。”太子妃垂下眼睫。 太子离开后,殿內恢復了寂静。太子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透著易碎的脆弱。 叶笙歌看著她的侧影,想了想,低声道:“娘娘,殿下心里是记掛著您的。只是东宫事务繁杂,殿下身为储君,难免有兼顾不到之处。” “您如今最要紧的,是放宽心怀,配合调理,將身子养好。身子好了,一切才有根基,殿下也能更安心。至於其他……来日方长。” 太子妃缓缓抬起头,看向叶笙歌。 他目光平静温和,没有怜悯,只有陈述事实般的诚恳。 这番话,没有虚假的安慰,却奇异地让她烦躁的心平静了一些。 是啊,她必须先把身子养好,这是唯一的出路…… “你说得对。”太子妃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叶子,有你在,本宫觉得安心不少。” “能伺候娘娘,是奴才的福分。”叶笙歌躬身。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叶笙歌从东宫出来,转道去了尚药局。 他如今是右院判,虽不每日点卯,但也需偶尔露面,熟悉事务,领取些药材物品。 尚药局掌事太监秦公公见叶笙歌进来,立刻从椅子上起身,热情地迎上来:“哎哟,叶院判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您如今是太后和陛下眼前的红人,咱们尚药局也跟著沾光啊!” 叶笙歌客气地拱手:“秦公公言重了,笙歌只是侥倖,日后在局里办事,还需秦公公多多提点。” “好说,好说!”秦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给叶笙歌倒了茶。 正说著话,门外走进一人,正是沈静秋。 她手里拿著个空药盒,神色如常,对秦公公和叶笙歌分別行礼。 “沈司药回来了?柳侧妃那边可安顿好了?”秦公公问道。 “回秦公公,药已送到,柳侧妃是偶感风邪,太医已开了方子,无大碍了。”沈静秋答道,目光与叶笙歌微微一触,点了点头。 “嗯,那就好。”秦公公似乎想起什么,拍了拍额头,“对了,叶院判,您来得正好。陛下体恤兵部尚书苏大人劳苦功高,特赐下一些宫中上用的滋补药材。” “原本该咱家派人送去,但苏府门第高贵,寻常人去怕失了体面。正好您与苏尚书相熟,沈司药也稳妥,不如就劳烦您二位,代咱家跑一趟苏府,將陛下恩赏送到,也显得咱们尚药局办事用心。” 叶笙歌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光明正大出宫,甚至可能与苏珩私下接触的机会。 他面上不动声色,应道:“秦公公交代,笙歌自当尽力。只是不知何时动身?” “药材已备好,就在外头车上。二位若方便,此刻便可前去,早去早回。”秦公公笑道。 “是。”叶笙歌与沈静秋齐声应下。 两人出了宫,坐上尚药局安排的青布小车,车厢里放著两个不小的锦盒,里面是御赐的人参、鹿茸等物。 沈静秋依旧话不多,叶笙歌也默默想著心事。车子驶过繁华街市,来到位於城东的苏府。 苏府门庭自有一股肃穆气象。门房听说是宫中尚药局来送陛下赏赐,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不多时,管家亲自迎出,將二人引至前厅奉茶,又去请苏珩。 苏珩很快便到,穿著常服,面容严肃。 叶笙歌和沈静秋上前见礼,说明来意,將锦盒呈上。 苏珩谢了恩,让管家收下,目光在叶笙歌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有劳二位。叶院判近日在宫中,颇受讚誉。” “苏大人过誉,笙歌愧不敢当。”叶笙歌垂首,见厅中只有苏府管家和沈静秋在,心念一转,忽然对苏珩躬身道:“苏大人,陛下所赐药材中,有几味用法颇为讲究,奴才需向大人当面稟明,以免用错了,反而不美。” 苏珩眼中精光一闪,会意,对管家和沈静秋道:“你们先退下,在门外候著。” “是。”管家应声退出。 沈静秋看了叶笙歌一眼,也默默退了出去,並带上了厅门。 厅內只剩二人。苏珩沉声道:“叶院判有何要事?” 叶笙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將皇帝那日召见他,命他暗中拖延苏清婉病情、绝其子嗣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 末了道:“陛下对苏家忌惮已深,此事千真万確。我表面应承,实则仍在为娘娘尽心调理。但此事犹如刀尖行走,需万分谨慎。特此稟明大人,还请大人心中有数。” 苏珩听完,脸色阴沉,放在椅背上的手背青筋凸起,眼中怒意翻腾,却又被强行压下。 他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陛下……果然如此。” 他看向叶笙歌,目光复杂:“你做得对。此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清婉的病……还需多久?” “娘娘寒毒已拔除大半,但根基受损,需徐徐图之,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应有痊癒之望。只是期间需绝对隱秘,不能走漏风声,尤其要防著陛下那边起疑。”叶笙歌谨慎估计。 “好。”苏珩点头,语气凝重,“你放手去治,宫里宫外,若有需要协助之处,可设法递消息出来。苏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笙歌明白。”叶笙歌应下。有了苏珩这句承诺,他在宫外也算多了一份依仗。 “去吧,莫让人起疑。”苏珩挥挥手,脸上已恢復了平静。 第32章 遭遇袭击 叶笙歌行礼退出。与沈静秋会合,向苏府管家告辞,登车返回。 车子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街道时,突然从旁边巷子里衝出三个用黑布蒙著脸的汉子,手持短棍,不由分说便扑向马车,其中一人直接挥棍打向车夫,车夫惨叫一声滚落。 拉车的马受惊,嘶鸣著人立而起,车子剧烈摇晃。 “小心!”叶笙歌低喝,一把拉住因顛簸而向前冲的沈静秋。 沈静秋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脸颊撞上他胸膛,又惊又羞,连忙稳住身形。 那三人已逼到车前,为首一人低吼:“车里的人,滚出来!” 叶笙歌心知来者不善,多半是衝著自己来的。 丽妃?太医院余党?或是其他仇家? 他不及细想,对沈静秋快速道:“待在车里別动!”说完,他掀开车帘,纵身跃下。 “就是他!动手!”蒙面人认出叶笙歌,挥棍便打。 叶笙歌体內“少商引阳”真气瞬间流转,侧身避开迎面一棍,右手拇指点出,正中那人手腕。 那人只觉一股灼热尖锐的力道透入,整条手臂酸麻剧痛,短棍脱手。 叶笙歌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腹,將其踢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一时爬不起来。 另两人见状,又惊又怒,一左一右夹攻而来。 叶笙歌步法灵活,在圣阳功力的加持下,眼力、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看准空隙,双手连点,又是两声闷哼,两人分別被他点中肋下和肩井穴,半边身子发麻,踉蹌后退。 然而,最先被踢倒那人此刻缓过气,见同伴失利,竟不去帮同伴,而是红著眼,猛地扑向马车,一把將沈静秋拽了出来,用手臂死死勒住她的脖子,另一手持著摸出的匕首,抵在她颈边。 “別动!再动我杀了她!”蒙面人嘶声吼道。 叶笙歌动作一滯。 沈静秋被他勒得脸色发白,呼吸困难,眼中满是惊恐,却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放开她!”叶笙歌沉声道,目光死死盯著那蒙面人。 “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马车里的东西,都交出来!不然……”蒙面人匕首又逼近一分,在沈静秋白皙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红痕。 叶笙歌心中急转,这三人看似劫道,但目標明確,行动狠辣,不像普通毛贼。 他一边慢慢伸手入怀,作势掏钱,一边问道:“几位好汉,不过是求財,何必伤及无辜?你们要什么,儘管拿去,放了这位姑娘。” “少废话!快点!”蒙面人催促,眼神凶狠。 就在叶笙歌掏出钱袋,作势要扔过去的剎那,被挟持的沈静秋忽然用尽全力,低头狠狠一口咬在蒙面人勒著她的手臂上! “啊——!”蒙面人吃痛,手臂下意识一松。 电光石火间,叶笙歌手中钱袋並未拋出,而是运足真气,掷向蒙面人面门! 同时身体射出,右手拇指凝聚一点灼热真气,直刺蒙面人持刀的肩窝! 蒙面人刚被沈静秋咬痛分神,又见钱袋袭来,本能偏头躲闪,持刀的手便慢了半分。 就这半分空隙,叶笙歌的指力已到,“嗤”一声轻响,蒙面人肩窝如被烙铁刺中,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匕首“噹啷”落地。 叶笙歌另一只手已抓住沈静秋的肩膀,用力將她从蒙面人怀中扯出,护到自己身后。 那蒙面人肩部受创,又惊又怒,还想扑上,叶笙歌已不给他机会,飞起一脚重重踢在他胸口,將他踢得口吐鲜血,倒地昏死过去。 另外两个受伤的蒙面人见势不妙,互相搀扶著,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巷子深处。 叶笙歌没有去追,他迅速扫视四周,確定暂无危险,立刻回身查看沈静秋:“沈司药,你没事吧?” 沈静秋惊魂未定,捂著脖颈,那里被匕首压出的红痕触目惊心,肩膀和手臂在挣扎中被擦伤,渗出血跡,衣衫也有些凌乱。 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此地不宜久留。 叶笙歌扶著她,看了看昏迷的车夫和破损的马车,果断道:“走,先离开这里。” 他记得这附近有一家“济世堂”,正是他之前採买药材、与王掌柜有过接触的那家。 来到济世堂,王掌柜见到叶笙歌扶著个受伤的沈静秋进来,吃了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將他们引到后堂一间僻静的客房。 “叶公公,这是……”王掌柜看著沈静秋的官服和伤势,面露惊疑。 “路上遇到歹人,沈司药受了惊嚇,有些皮外伤。劳烦掌柜准备些热水、乾净布巾,还有金疮药、止血散。”叶笙歌简短解释,並未多说。 王掌柜是聪明人,也不多问,立刻让人去准备。 东西很快送来。 叶笙歌对王掌柜道:“有劳掌柜在外照看,莫让閒人打扰。” “公公放心。”王掌柜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內只剩下两人。沈静秋坐在床边,低著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沈司药,得罪了,需先处理伤口。”叶笙歌温声道。 他先检查她颈间的伤痕,幸好只是皮外伤,未伤及血脉。 他用乾净布巾蘸了温水,轻轻为她擦拭周围的血污。动作轻柔,触及她颈侧细腻的肌肤。 沈静秋身体一颤,却没有躲闪,只是耳根泛红。 清理完脖颈,叶笙歌又看向她手臂和肩膀的擦伤。伤在衣物之下,他略一迟疑:“沈司药,肩臂处的伤……” 沈静秋咬了咬唇:“……有劳叶公公。” 她微微侧身,自己动手,將官服外衫和里衣的肩部小心褪下一些,露出雪白圆润的肩头和一小片背肌,上面有几道明显的擦伤和淤青。 叶笙歌定住心神,摒弃杂念,专注於伤口。 他用温水清洗,然后撒上止血散,又涂抹了一层清凉的金疮药膏。 然而,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少女肌肤的滑腻触感,幽幽的体香,以及她起伏的胸膛,都不可避免地衝击著叶笙歌的感官。 他必须全力运转心法,才能保持呼吸平稳,手指不颤。 沈静秋同样心乱如麻。方才生死一线的恐惧还未散去,此刻又被叶笙歌如此亲密地处理伤口,虽然对方是太监,但又撩起另一种陌生的悸动。 上好药,叶笙歌用乾净的白布为她包扎好肩膀。 “好了,伤口不深,按时换药,几日便好。”叶笙歌退开一步,声音有些低哑。 “多……多谢叶公公救命之恩,又……又劳烦公公……”沈静秋拉好衣衫,依旧低著头,脸颊緋红。 “沈司药客气了,今日是我连累了你。”叶笙歌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绪,“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儘快回宫。今日遇袭之事,回宫后……” “我明白,不会多言。”沈静秋立刻接口,抬起眼看向他,眼中惊惶未褪,却多了几分信任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叶笙歌点点头,出去与王掌柜交代几句,又付了药钱,托他照顾车夫並处理马车。王掌柜满口答应。 隨后,叶笙歌雇了一辆青布小车,与沈静秋一同返回宫中。 第33章 透露消息 叶笙歌与沈静秋回到宫中,在僻静处分別。 沈静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镇定许多,对叶笙歌低声道了句“小心”,便匆匆回东宫復命兼休息去了。 她颈间的伤已被衣领遮住,肩臂的伤小心些应能瞒过旁人。 叶笙歌则径直回到景阳宫,见到苏清婉。 屏退左右后,他將出宫送药和途中遇袭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苏清婉听完,震惊不已:“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对宫中办差之人行凶?可有看清是何人指使?” 叶笙歌摇头:“三人皆蒙面,口音杂乱,看似劫財,但目標明確,直衝我而来,且下手狠辣,绝非普通毛贼。显然是提前埋伏,知晓我们行程。” “行程?”苏清婉眉头紧锁,“你们是临时奉秦公公之命出宫,除了尚药局,还有谁知?” “秦公公,沈司药,以及苏府的人。”叶笙歌道,“苏府那边应无问题。沈司药与我一同遇险,险些丧命,亦无可能。那么……” “秦有德?”苏清婉眸光一冷,“是他安排你们去的。难道是他泄露了消息?他为何要与你过不去?你如今是太后和陛下面前的红人,他巴结还来不及……” 就在这时,冯安端著茶点进来,听到后半句,顺口道:“娘娘是说尚药局的秦有德?那老滑头,最是见风使舵。” “不过……”他放下托盘,压低声音,“奴才倒是想起一桩旧事。年前,秦有德他那个在京郊庄子管事的弟弟,因醉酒爭执,失手打死了一个佃户。” “本来是人命官司,可后来不知怎的,竟只判了个流徙三千里,没两年就听说打点关係,悄悄回来了。” “当时出面周旋的,好像是刑部的一位郎中,而那郎中……据说与卢尚书门下有些关联。” 苏清婉与叶笙歌对视一眼。秦有德欠了丽妃那边的人情! “这就说得通了。”苏清婉冷笑,“秦有德暗中替她办事,將你出宫的消息透露给李德海,李德海再安排人下手……小叶子,你如今是越发碍她们的眼了,竟敢在宫外动手!” 叶笙歌心中寒意更甚。这后宫倾轧,已蔓延至宫外,甚至不惜动用亡命之徒。 今日若非他功法突破,反应及时,恐怕真要吃大亏。 “娘娘,奴才处境恐比想像中更危险。丽妃一党在宫內宫外皆有势力,防不胜防。”叶笙歌沉声道。 苏清婉看著他,眼中担忧之色一闪而过:“从今日起,你无事不要轻易出宫,在宫內行走也需格外小心,尤其是尚药局那边,能不去便不去。本宫会让凌霜暗中留意。” “谢娘娘关怀。”叶笙歌点头,但心中却另有计较。 躲,绝非长久之计。秦有德掌管尚药局,位子关键,又已倒向丽妃,如同悬在自己头顶的一把刀,隨时可能落下。 与其被动防备,不如……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清晰起来——扳倒秦有德,取而代之,掌控尚药局。 尚药局掌管宫廷药事,油水丰厚,消息灵通,更是他施展医术、暗中培植势力的绝佳位置。 若能拿下,不仅安全更有保障,权力也將大大增加。 只是,秦有德是积年老太监,根基不浅,又有丽妃庇护,需寻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一击必中。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对苏清婉道:“娘娘放心,奴才自会小心。秦公公那边……奴才也会留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与此同时,尚药局一处隱秘的值房內。 秦有德正搓著手,不安地踱步。门被轻轻推开,李德海闪身进来,脸色阴沉。 “李公公,怎么样?叶笙歌那小子……”秦有德急忙上前。 “失手了。”李德海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凶狠,“那小子竟然会武功!而且身手不弱!” “我找的那三个,都是道上有些名號的狠角色,结果被他一个人打伤了两个,剩下一个挟持了沈静秋,也被他救了,还被打成重伤!妈的!” “会武功?”秦有德大吃一惊,“他、他怎么会……” “我的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李德海烦躁地打断他,“这下打草惊蛇,以后再想动手就难了……” 秦有德脸色发白,冷汗淋漓:“李公公,这事……这事可不能扯到咱家头上啊!咱家只是透露了个消息,可没让你们下死手啊!这、这要是查起来……” “现在知道怕了?”李德海阴惻惻地看著他,“秦公公,当初你弟弟那事,要不是丽妃娘娘府上出面,你能摘得乾净?这人情,可不是白欠的。” “事到如今,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叶笙歌不死,他迟早能查到你我头上。到时候,丽妃娘娘或许没事,咱们俩……”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秦有德腿一软,险些瘫倒,哭丧著脸:“那、那现在怎么办?” 李德海眼中闪过算计:“暂时別动他。陛下和太后正赏识他,硬来不行。你继续在尚药局,好好『关照』他。” “他不是喜欢钻研医药吗?你就在这上面给他下绊子。药材以次充好,帐目弄点糊涂,或者……在他负责的药膳香料里,动点不易察觉的手脚。总之,让他出错,让他失宠。” “另外,给我盯紧他,看他平时都和谁接触,有什么异常举动。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秦有德面露难色,这等於让他直接与叶笙歌为敌,还要承担风险。 李德海看出他的犹豫,冷笑道:“怎么,秦公公想反悔?別忘了,你弟弟那案子,卷宗可还在刑部存著呢。” “丽妃娘娘如果打个招呼,翻出旧案,让你弟弟再回去流放,也不是难事。说不定……连你也要吃掛落。” 秦有德浑身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咬了咬牙,最终低下头:“咱家……咱家知道了。李公公放心,咱家会照办的。” “这就对了。”李德海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放心,只要扳倒了叶笙歌,丽妃娘娘不会忘了你的功劳。往后在这宫里,自有你的好日子。” 说完,李德海转身离开,留下秦有德一人呆立原地,面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颓然。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能硬著头皮,在这条越来越危险的路上走下去。 而他要对付的目標,那个看似温和的年轻太监,似乎比他想像中,更难对付得多。 第34章 若无其事 叶笙歌从景阳宫正殿走出,心事重重。 刚走下台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兰心追了出来。 “叶公公!”兰心在他身后几步远停下。 叶笙歌转身,看到她脸上的关切,心中一暖,面上却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兰心姑娘,还有事?” 兰心走近两步,目光飞快地在他身上扫过,似乎在確认有无伤痕:“您……您没事吧?方才在娘娘那儿,奴婢听说了……您出宫路上……有没有伤著哪里?” 叶笙歌左右看了看,廊下此刻无人。他嘴角微勾,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你看。”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空空如也。然后手指轻轻一晃,再摊开时,掌心竟多了一小朵淡紫色的野菊花。 “这……”兰心睁大了眼睛。 叶笙歌笑著,手又一动,那朵小花从他指尖消失,下一刻,竟出现在他左手,被他轻轻別在了兰心的鬢边。 “送你的。压压惊。”他动作自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兰心柔软的耳廓。 兰心浑身一僵,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摸,手举到一半又停住,眼神慌乱地瞟向四周:“公、公公……这、这不合规矩……” “一朵野花罢了,宫里墙角多的是,算什么规矩。”叶笙歌笑著收回手,语气轻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一点皮都没擦破。那点小毛贼,还伤不到我。放心吧。” 他顿了顿,看著她羞红的脸,声音放得更柔:“倒是你,自己也要小心。在宫里,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兰心被他看得心跳加快,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心里莫名鬆缓了许多。 他似乎总是这样,再大的危险,也能轻描淡写地带过,还能有余力安抚旁人。 “快回去吧,娘娘那边还需你伺候。”叶笙歌道。 兰心点点头,又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这才转身走回殿內。 叶笙歌看著她背影消失,脸上的笑意淡去,恢復平静。 次日,叶笙歌来到了尚药局。 局里一切似乎照旧,太监、药工们各司其职,见到他纷纷行礼问好,態度比往日更恭敬几分。 秦有德正在正堂翻看帐本,见叶笙歌进来,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起身相迎:“叶院判来了!快请坐!昨日出宫送药,辛苦了辛苦了!一切可还顺利?” 叶笙歌拱手还礼,神色如常:“劳秦公公掛心,一切顺利。已將陛下恩赏送至苏府,苏尚书很是感激天恩。”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秦有德连连点头,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沈司药昨日回来,便告了假,说是身体不適?可是路上顛簸,或是受了风寒?叶院判您没事吧?” 叶笙歌心中冷笑:“沈司药身体不適?这我倒不知。昨日送完药便分开了。路上……倒是遇到几个不长眼的毛贼拦路,想劫些钱財,幸好虚惊一场罢了。” “许是沈司药女儿家,受了些惊嚇,休养两日便好。有劳秦公公关切。” 他將“毛贼”、“劫財”、“虚惊一场”说得轻描淡写,全然不提自己出手、沈静秋被挟持受伤等关键。 秦有德仔细观察他神色,只见他语气平静,眼神坦荡,毫无破绽,心中惊疑不定。 “原来如此,京城治安,近来是有些鬆懈了。”秦有德乾笑两声,顺著话头道,“叶院判吉人天相,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公务,秦有德忽然道:“对了,叶院判,有件事忘了跟你说。咱们尚药局新调来一位女医官,今日刚到任。是太医世家陆家的千金,医术精湛。” “咱家想著,局里正需要这样的人才,便將她安排在药材入库覆核的紧要位置上,也能帮叶院判分担些。” 他话音刚落,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下官陆清寒,见过秦公公,叶院判。” 叶笙歌转头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女子迈步进来,约莫二十出头,穿著一身合体的浅碧色女官服,身姿高挑纤秀。 她容貌极美,肌肤白皙,眉眼如画,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双眸子清澈却冷淡,目光扫过秦有德,最后落在叶笙歌身上时,停顿了一下。 她对著叶笙歌这个新晋红人、上司院判,只是依礼微微点了点头,並无多少热络。 “陆医官不必多礼。”秦有德笑道,转向叶笙歌介绍,“叶院判,这位便是陆清寒陆医官。” “陆医官,这位是咱们尚药局右院判叶笙歌叶公公,如今可是太后和陛下跟前的红人,医术高超,你往后可要多向叶院判请教学习。” 陆清寒再次看向叶笙歌,声音清越却没什么温度:“下官见过叶院判。请教不敢当,下官初来乍到,唯恪尽职守而已。” 叶笙歌微笑著拱手:“陆医官客气了。日后同在尚药局办事,互相切磋便是。” 他敏锐地察觉到,此女性情孤高,专业能力恐怕极强,否则秦有德不会將她放在覆核药材这等关键又易得罪人的位置上。 而她那丝隱约的“不屑”,或许源於对他“太监”身份或“幸进”之名的偏见? 秦有德安排她,明面上是加强管理,暗地里,恐怕不乏用她来制衡监督自己。 毕竟,一个不通人情、只认规矩和专业的冷美人,在某些时候,会比圆滑之人更难对付。 “陆医官初来,许多事务不熟,秦公公,不如让下官带陆医官熟悉一下局內各处和章程?”叶笙歌主动提议,態度无可挑剔。 秦有德正有此意,连忙道:“那再好不过!就劳烦叶院判了。” “陆医官,请隨我来。”叶笙歌对陆清寒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先向外走去。 陆清寒默默跟上,叶笙歌一边走,一边简单介绍各处房舍、库房职能和日常流程。 陆清寒偶尔发问,问题都直指关键,显示出扎实的功底和清晰的思路,但语气始终平淡,不带丝毫情绪。 叶笙歌心中暗忖:这尚药局的水,是越来越浑了。秦有德是明面上的敌人,这陆清寒,是敌是友,还是仅仅是一把別人手中的刀?他需要儘快摸清此女的底细和真正立场。 在这步步惊心的地方,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色,都可能影响全局。 第35章 药材有异 又过了几日,叶笙歌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药材名录,小太监来喜匆匆跑进尚药局,神色惶急:“叶、叶院判!快!静安居那边出事了,皇后娘娘传您立刻过去!” 叶笙歌心下一沉,面上不动:“何事惊慌?” “是、是静安居的陈太妃……用了尚药局里上月进上的『养心丸』,忽然心悸呕吐,冷汗不止,太医说……说是药物有问题,伤了太妃心脉!” 小太监急声道,“秦公公和孙太医他们都在了,皇后娘娘也到了,发了好大的火!说那批药是您最后覆核籤押的……” 果然来了。叶笙歌放下手中名录,眼神微冷。 “知道了。”叶笙歌声音平静,整理了一下袍袖,“带路。” 静安居偏殿內,气氛压抑。 陈太妃躺在榻上,面色异样潮红,呼吸急促微弱,额上覆著湿巾,一名太医正在她腕上施针。 皇后端坐上首,面罩寒霜。秦有德、孙成章及另外两名太医垂手立在下方,旁边跪著两个尚药局负责拣选製药的小太监,面如土色,抖个不停。 叶笙歌进去,依礼叩拜。 “小叶子,”皇后开口,“陈太妃所用『养心丸』,乃尚药局上月配製进献,秦公公说,最后是你覆核籤押,可有差错?” “回娘娘,正是奴才。”叶笙歌垂首。 “那药方,药材,可有不妥?”皇后又问。 “药方乃太医院所出,药材皆按方选取,奴才覆核时,未见异常。”叶笙歌答得平稳。 “未见异常?”孙成章立刻出列,语气激愤,指著旁边托盘里一些药材残渣和几颗未服的褐色药丸,“皇后娘娘明鑑!太妃所用『养心丸』,本该用人参、茯神、远志、酸枣仁等物,益气养阴,寧心安神。” “可微臣查验药渣与成药,发现其中所用人参,质地坚硬,纹理古怪,断面不见菊花心,反有罗盘纹,且气味辛辣冲鼻,绝非上等或寻常人参,倒似那外形肖似、却有大毒的『商陆根』切片冒充!” “此物性烈大毒,久服伤身损元,太妃年高体弱,骤然服之,岂有不伤之理?这才引发心悸气逆,呕吐不止,险些酿成大祸!” 他转向叶笙歌,痛心疾首:“以次充好已是瀆职,以毒代药,简直是谋害凤体!叶笙歌,你身为最后覆核之人,岂能不识?若非蓄意为之,便是玩忽职守,草菅人命!” 秦有德此刻也噗通跪倒,对著皇后连连磕头,声音带著哭腔:“皇后娘娘恕罪!奴才……奴才监管不力!这『养心丸』的配製发放,確是叶院判一手总责,最后查验。” “奴才念著叶院判医术高明,深得太后陛下信任,定然万无一失,便……便全然放心交由他处置。谁曾想……谁曾想竟出了这等塌天大祸!是奴才失察,奴才该死啊!” 他这话,看似请罪,实则將“一手总责”、“全然放心”扣得死死的。 旁边跪著的一个小太监也跟著颤声附和:“是、是……药材是奴才们按方拣选的,都、都是好的……交给叶院判看过,他说没问题,奴才们才敢拿去合药製药……” 人证(小太监、孙成章)、物证(问题药渣、成药)、权威指认(孙成章专业判定)俱全,矛头直指叶笙歌。秦有德把自己摘成单纯的“失察”。 皇后眉头紧锁,目光射向叶笙歌:“叶笙歌,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何话说?” 殿內空气凝滯,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叶笙歌身上。 秦有德低著头,嘴角紧绷。孙成章一脸义愤。 陆清寒不知何时也静立在不远处,面色清冷,目光落在那些“证物”上,又移向叶笙歌。 叶笙歌能感到后背瞬间渗出的冷汗。生死关头,一步踏错便是深渊。 他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运转。 商陆根切片冒充人参,確有可能,但秦有德既然设局,会用这么容易在事后被专业者看穿的手法吗?陆清寒覆核时,是真没看出,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只有恳切:“皇后娘娘,若真是奴才失察,用了偽劣药材,奴才甘受任何惩处,绝无怨言。” “然而,此事关係太妃凤体,更关乎尚药局清誉与宫中用药安危,奴才恳请娘娘,容奴才当场仔细查验这些所谓『问题药材』与药渣,並与尚药局相关库存原料、领用帐册一一核对。” “若確係奴才之过,奴才万死难辞其咎。但——”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秦有德和孙成章:“但若有人暗中以假乱真,偷梁换柱,意图栽赃陷害,谋害太妃並嫁祸於人,奴才……亦不想蒙受不白之冤,更不愿让真凶逍遥法外,继续危害宫闈!” 皇后沉吟,看了一眼榻上痛苦的陈太妃,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眾人:“准。便在此处,当场验看。” “去,將尚药局相关药材的库存样本、领用核销帐册,以及这批『养心丸』自入库至发出的全部经手记录,悉数取来。再传两位院使过来,一同勘验。” 太监领命而去。 秦有德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復。 他自信帐目做得天衣无缝,替换的“商陆根”也足以乱真,叶笙歌就算怀疑,没有实据也翻不了天。 等待间隙,叶笙歌走到放置证物的托盘前,先对皇后一礼,然后才小心地拈起一点药渣,凑近鼻端,闭目细嗅。 又將一颗成药捏碎少许,指尖捻磨,观察色泽质地。 孙成章在旁冷笑:“叶院判此刻再做这些,未免太迟。药材性状与商陆根吻合,事实俱在,何必惺惺作態?” 叶笙歌不理他,全神贯注。 体內“少商引阳”功法运转,五感提升至极致。 药渣和成药中,那股不同於正品人参的辛辣燥烈之气很明显,但……似乎还夹杂著一丝不协调的土腥气和若有若无的霉味。 纯粹的商陆根乾燥切片,气味並非如此复杂。而且,这“参片”的质地,触感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第36章 揭穿阴谋 帐册和两位院使很快到来。 眾人开始对照帐册,仔细核对这批“养心丸”从领药、拣选、炮製、合药到成药的每一个环节记录,以及相关人员的籤押。 帐面清晰,领用的確实是登记在册的“辽东参”,叶笙歌的覆核籤押赫然在目。 “帐目清晰,领用记录俱全。”一位院使查验后,语气沉重,看向叶笙歌的目光已带上了怀疑。 秦有德心中稍定。 叶笙歌却指著帐册上人参的特定入库批次编號,对皇后道:“娘娘,为求確证,可否將尚药局药库中,与此批人参同一入库批次的剩余存货,取少许来对比?” 皇后准了。 很快,一块標註著同样批次编號的“人参”被取来。 叶笙歌接过,与手中的问题药渣、成药仔细对比。外观上,库房这块参与药渣中的“参片”,在不懂行的人看来,確有几分相似,都显得粗劣。 但叶笙歌將库房的人参凑近鼻端,运转功法仔细感知,又对比药渣。 库房这块,虽然质地也差,气味低劣,但主要是土腥和微甘,绝无那种辛辣和霉腐气。而药渣中的气息,明显驳杂异常。 他放下东西,转向皇后:“皇后娘娘,诸位大人。奴才仔细查验对比,发现此事,恐怕並非简单的『以次充好』或『以假乱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哦?此言何意?”皇后目光锐利。 “药渣及成药中所用之参,並非纯粹的商陆根。”叶笙歌语出惊人,“商陆根乾燥切片,虽有毒性,但气味相对单一辛辣。” “而此物,气味驳杂,隱有土腥霉腐之意。奴才怀疑,此乃用已然发生霉变的低劣人参,经过特殊切制或熏制处理,使其外观刻意模仿商陆根,用以冒充帐册所记的『辽东参』入药!”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开始变化的秦有德和面露惊疑的孙成章,继续道:“此等霉变毒参,危害莫测,毒性可能更甚於商陆根,且因霉变物质复杂,更易诱发急症怪症。” “而最关键的是——”他拿起库房取来的那块“同批次”人参:“这块帐册记录同一批次的存货,虽然质地低劣,却並无霉变腐败之异气。” “这说明,有人用事先准备好的、已经霉变有毒的劣质参,替换掉了原本应该出库入药的低劣参。” “其目的,恐怕不止是『以次充好』贪墨银两,而是蓄意投毒,谋害太妃,並嫁祸於人!” “哗——!”殿內顿时一片低呼。 孙成章也愣住了,他刚才只断定像“商陆根”,却未察觉霉变气息。两位院使连忙上前,重新仔细嗅闻辨察。 秦有德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腿脚有些发软。 他没想到叶笙歌不仅能辨出不是好人参,还能进一步推断出是“霉变毒参”替换!这超出了他的预计。 他安排人用的確实是更难察觉的霉变劣参,本以为能完美冒充,却被叶笙歌看穿了本质! “你……你血口喷人!”秦有德尖声叫道,声音发颤,“分明是你自己失察,用了假药毒参,现在还想反咬一口,诬陷他人调换?” “是否调换,一查便知。”叶笙歌毫不退让,对皇后道,“娘娘,可严查所有经手药材人员,尤其是药材入库后、出库前,以及从库房到药房这段路途,有何人能够接触並调换。” “同时,应核查太医院及尚药局近年是否有处理或上报过霉变药材的记录。此等毒参,来源蹊蹺。” 皇后目光如冰,刮过秦有德和那两个面无人色的小太监。秦有德冷汗淋漓,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陆清寒,忽然上前一步,对皇后福身一礼:“皇后娘娘,下官有一言。”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陆清寒面色平静,目光落在那些“证物”上,缓缓道:“下官奉命覆核那批製药原料时,確曾对其中部分参片的纹理和气味有过一丝疑虑。” “但其时帐目清晰,炮製记录完备,且此参外形与某些特定產地、炮製特殊的低劣参確有相似之处,下官……便未坚持深究,依例通过了覆核。” 她抬起眼,看向叶笙歌,眼神复杂:“如今听闻叶院判之言,再细思之,那批参片中,確有少许带有不似寻常参类的陈腐气,当时只以为是仓储气味。” “如今看来……確是下官疏忽,未能严格追查,负有失察之责。” 她这话,看似承认自己“疏忽”,实则间接佐证了叶笙歌关於“霉变”、“气味异常”的判断,並暗示了当时覆核环境的“正常”迷惑性。 更重要的是,她將自己从“同谋”的位置,拉回到了“被蒙蔽的失察者”,並站到了叶笙歌“细查”的这一边。 秦有德脸色彻底白了。陆清寒的倒戈,是他计划外最致命的一击! 这个他以为可以用来绊住叶笙歌的冰美人,竟然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基於专业判断的诚实! 皇后深深看了陆清寒一眼,又看向叶笙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王福全!” “奴才在。”王福全应声出列。 “將尚药局相关库管、药工,及这两个,”皇后指著跪地的小太监,“全部带下去,分开严加审问!给本宫彻查到底!” “你亲自带人,核对所有相关帐目入库记录,搜查相关人等住处,看看有无可疑之物或银钱往来!” “奴才遵旨!”王福全领命,目光扫过场內眾人,行动迅捷。 叶笙歌心中稍定,知道第一关算是惊险渡过。陆清寒的意外相助,起到了关键作用。 他看向她,陆清寒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陆清寒微微点头,便又移开视线,恢復了一贯的清冷模样。 秦有德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一旦彻查,很多事情就捂不住了。 李德海逼得太急,这局做得还是不够周详,或者说,他低估了叶笙歌的能耐和陆清寒的原则。 经此一事,叶笙歌在尚药局的威信无形中攀升,而陆清寒对他的態度,似乎也有了一丝鬆动。 两人之间,因这场危机和共同的专业坚持,產生了初步的默契。 而秦有德,则被暂时停职,拘禁待查,他背后的李德海和丽妃,想必此刻也如坐针毡。 第37章 另有隱情 从静安居出来,天色已近傍晚,宫道两侧的石灯陆续被点亮。 叶笙歌与陆清寒一前一后走著,直到远离了那片压抑的区域,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宫墙夹道。 叶笙歌停下脚步,转身对著身后半步的陆清寒,拱手郑重道:“方才在殿內,多谢陆医官仗义执言。” “若非陆医官点出那参片气味有异,证实霉变可能,秦公公的狡辩恐怕不会那般轻易被戳破。” 陆清寒脚步微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叶院判言重了。下官只是据实而言,並未特意相助。” “药材覆核,本应明察秋毫,是下官先前疏忽,未能尽到职责。” “据实而言?”叶笙歌看著她,“陆医官,明人不说暗话。秦有德將你安置在覆核之位,用意为何,你我心知肚明。” “他需要一个人,在关键时刻,对某些『异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你,无论是出身能力,还是这不易亲近的性子,都是他眼中合適的人选。” “今日之事,本是他设局害我,你只需保持沉默,或顺著孙太医的话说,我便难以翻身。为何……临到关头,反而帮我?” 陆清寒嘴角抿紧了一下,避开叶笙歌的视线,看向道旁幽暗的竹影,声音冷淡:“下官说了,只是恪守本分,不愿见有人以假乱真,毒害贵人。至於秦公公如何想,与下官无关。” “是吗?”叶笙歌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拉近,“陆医官,你入尚药局不过数日,秦有德便迫不及待用上你这枚棋子,可见他对我已急不可耐。” “你既知是他的局,以你的聪慧,当知此刻『恪守本分』,便是与他和太医院那帮人为敌。” “你初来乍到,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我,去得罪尚药局的掌事太监,还有他背后的人?” 陆清寒终於转回视线,迎上叶笙歌的目光,带著一丝被逼问的不悦:“叶院判究竟想说什么?下官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叶笙歌盯著她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压低:“是因为……令尊,陆正明陆太医的事吗?” 陆清寒浑身猛地一震,一直平静的脸上,终於出现了裂痕。 她瞳孔骤缩,脸色在宫灯光晕下瞬间苍白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握紧了官服的袖口。 她看著叶笙歌,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以及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慌乱。 “你……你知道些什么?”她的声音终於失去了那份冰冷的平稳,带著一丝颤抖。 “我知道的不多,”叶笙歌语气缓和,“只知令尊曾是太医院栋樑,医术精湛,后来似乎有些变故。周仲景周院正,似乎与令尊颇有渊源?” “渊源?”陆清寒重复著这两个字,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是啊,渊源……深厚的『渊源』。”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掩饰其中的恨意,“家父与周仲景,曾是同窗,也曾是好友,更曾是最有可能竞爭院正之位的对手。先帝晚年,龙体欠安,主持诊治的,便是他二人。” 她顿了顿,语速加快:“关键的那次,先帝病情反覆,家父与周仲景共同擬方。方子定了,药也抓了。” “可陛下服药后,病情非但未缓,反而急转直下!追查下来,竟说是家父所擬方中,一味关键药物的剂量出了致命差错!” “不可能!”陆清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回,“那张方子,家父斟酌再三,绝无那般谬误!是有人……在药方抓取之后、煎煮之前,偷偷改动了那味药的分量!” “改动极其细微,非深諳药理之人不能为,也正因如此,才更难察觉,却足以在先帝身上酿成大祸!”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燃著冷火:“家父百口莫辩,被革职查办,最终……鬱鬱而终,含恨而逝。” “而周仲景,则因『及时察觉、力挽狂澜』,不仅安然无恙,更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院正之位。” 叶笙歌静静听著,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宫廷太医间的倾轧如此狠毒,仍觉心头髮寒。 陆清寒的语气渐趋平静,却更显冰冷:“事后,周仲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时常来『探望』、『宽慰』家父,做足了念旧情的戏码。” “家父去后,他对我也『颇为照拂』,让我得以留在太医院体系內,甚至这次,还能被推荐来尚药局,帮他做这等构陷叶院判的勾当。” 她看向叶笙歌,目光锐利:“他们以为,我陆家没落,我除了依附他们別无选择,甚至觉得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对他们的照拂感恩戴德。” “所以,秦有德要对付你,周仲景和孙成章便顺水推舟,让我来行这个『方便』。” “那你今日……”叶笙歌问。 “我今日帮你,原因有三。”陆清寒毫不迴避,冷静分析,“其一,我看不惯他们这般下作手段,以霉变毒参陷害,与当年构陷我父亲何异?医者之心,不容此等污秽。” “其二,你的医术和敏锐,出乎我意料。你能识破此局,或许將来真有可能撼动他们。” “其三,”她直视叶笙歌,坦然道:“我需要盟友。一个同样被他们视为眼中钉,且有能力和他们周旋的盟友。” “今日我助你脱困,这份人情,我希望换来的,是將来你我能互为援手,守望相助。”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是在利用你復仇。我不否认。” “但至少,我们的目標,在对付太医院里那些蠹虫这一点上,是一致的。而我的身份和所知,对你並非全无用处。” 叶笙歌沉默地听著。 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將深仇大恨埋藏心底多年,表面上顺从,实则冷眼旁观,伺机而动。 这份心机和隱忍,这份在仇恨驱动下依然保持的理智与权衡,令人心惊,也令人无法轻视。 她的坦诚,虽出於利益交换,却也显出了诚意。 “陆医官坦诚相告,叶某感佩。”叶笙歌郑重道,“周仲景、孙成章之流,为权为利,不择手段,陷害同僚,毒害贵人,与我已是死敌。” “陆医官有血海深仇,我有切肤之痛,敌人相同。今日援手之情,叶某铭记。” “日后在太医院,在尚药局,陆医官但有所需,叶某定义不容辞。你我便如陆医官所言,守望相助。” 陆清寒看著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简洁道:“好。” 她伸出手,並非女子常礼,而是一个类似击掌为誓的动作。 叶笙歌会意,也伸出手。 两掌在空中相击,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宫道中格外清晰。 第38章 各方反应 叶笙歌回到景阳宫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苏清婉正倚在暖阁的榻上,就著灯烛翻看一本书,兰心在一旁轻轻打著扇。 见他进来,苏清婉放下书,挥退了兰心和其他宫人。 “事情如何了?本宫听说了些风声,但详情不知。”苏清婉示意他坐下,目光带著询问。 叶笙歌將静安居內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略去了与陆清寒私下结盟的细节,只强调了她关键时刻基於专业判断的证词。 苏清婉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好,好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秦有德这老狗,以为找了个愣头青来制衡你,没想到这『愣头青』反倒成了捅向他的刀子。” “陆清寒……本宫倒是小瞧她了,有点风骨。” 叶笙歌道:“经此一事,陆医官算是彻底得罪了秦有德背后的人,丽妃和太医院那边,恐怕也会將她视作眼中钉。” “那不是正好?”苏清婉不以为意,“敌人的敌人,即便不是朋友,也能暂且一用。” “她既有这份坚持,又肯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日后在尚药局,你或可稍加留意,看她是否真的可用。”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锐利的光:“秦有德此番栽了,尚药局掌事太监的位置便空了出来。这是个好机会。” “本宫明日便去给皇后请安,顺势提一提,你此次受委屈,还揪出局中毒瘤,於公於私,都该有所嘉奖。这尚药局掌事太监之位,正该由你来坐。” 叶笙歌心中早有计较,闻言摇了摇头:“娘娘厚爱。但此举,恐有不妥。” “不妥?”苏清婉挑眉。 “我入宫时日尚短,虽有些微末功劳,但资歷太浅。从普通太监到右院判,已是火箭擢升,惹人侧目。” “若此刻再越过局中多位积年老宦,直接执掌尚药局,只怕非但不能服眾,反而会引来更多嫉恨,成为眾矢之的。”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此刻,绝非我登上那个位置的最佳时机。”叶笙歌冷静分析。 苏清婉若有所思:“你是说……暂避锋芒?” “是。”叶笙歌点头,“我听闻,尚药局左院判张永顺张公公,为人谨慎低调,在局中资歷最老,医术也颇受认可,只是年事已高,早有告老还乡之意。” “此次秦有德出事,局中无主,由张公公暂代掌事之职,顺理成章,无人可指摘。” “张公公年迈,精力不济,实际局务,仍需人分担。我身为右院判,协助处理,乃是分內。” “如此,既能实际掌握局中权柄,又不必立於风口浪尖,招来明枪暗箭。待时机成熟,张公公荣归,我再进一步,便是水到渠成。” 苏清婉看著他,眼中露出讚赏之色:“你思虑得周全。確是此理。好,那便依你。” “明日请安,本宫便向皇后举荐张永顺暂代掌事。你且安心,只要实权在手,名分早晚是你的。” “谢娘娘成全。”叶笙歌躬身。 …… 与此同时,周仲景府邸。 一盏孤灯下,周仲景面沉如水。孙成章垂手站在下首,额头见汗。 “陆清寒……”周仲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好个陆清寒!” “老夫原以为她只是个不通世故的丫头,让她去尚药局,既能盯著叶笙歌,必要时刻也能行个方便。没想到……她竟敢临阵反水!” 孙成章恨声道:“老师,这丫头分明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她进太医院!”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周仲景烦躁地打断他,“秦有德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折进去了。皇后亲自过问,这事捂不住。” “叶笙歌那小子,比泥鰍还滑,又有太后那点旧情分撑著,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他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孙成章不甘。 “算了?”周仲景冷笑,“来日方长。叶笙歌风头正劲,又扳倒了秦有德,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他。” “我们不宜再动。你嘱咐下面的人,近期都收敛些,尤其是对叶笙歌和陆清寒,面上该怎样还怎样,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至於以后……等这股风头过去,总有让他们栽跟头的时候!” “是,学生明白。”孙成章应下,眼中却仍有戾气。 …… 慎刑司,某处阴暗囚室。 李德海屏退左右,独自走进散发著霉味,淡淡血腥气的囚室。 秦有德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官袍脏污,头髮散乱。 听到脚步声,秦有德惊恐地抬头,见是李德海,连滚爬爬地扑到柵栏前,抓住木栏,涕泪横流:“李公公!李公公救我!陆清寒那贱人反咬一口!您可得在丽妃娘娘面前为我说话啊!” 李德海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等他哭嚎声稍歇,才缓缓蹲下身,隔著柵栏,低声道:“秦公公,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 “人证物证,皇后娘娘亲眼所见,王福全亲自在查。你那些手下,可未必个个都靠得住。” 秦有德浑身一颤,眼中闪过绝望。 “不过……”李德海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娘娘念在你往日尽心办事的份上,也不是不能给你指条活路。” 秦有德眼睛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什么活路?李公公您说!只要能让咱家出去,咱家做牛做马报答娘娘和您!” “很简单,”李德海盯著他的眼睛,“把事,都揽到自己头上。” “就说你是嫉妒叶笙歌得宠,升迁太快,怕他威胁你的位置,所以才先安排人在宫外截杀,未成之后,又一时糊涂,在药材上动了手脚,想嫁祸於他。所有事,都是你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 秦有德愣住了:“这……这岂不是死路一条?” “死路?”李德海冷笑,“你若牵扯出別人,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你若肯一人担下,娘娘自会记你这份情。” “你在宫外那些產业,你弟弟一家,娘娘都会替你『照看』好。等这阵风头过去,未必不能想个法子,悄悄把你弄出去。” “到时候你换个地方,隱姓埋名,拿著积蓄,照样过日子。可你若是不识相……” 他眼中闪过狠色:“你弟弟那案子,可还没结呢。还有你这些年贪墨的那些银子,经得起细查吗?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你一个人掉脑袋了。” 第39章 实际掌权 秦有德面如死灰,他看看李德海冰冷的目光,又想想自己可能的结局,以及宫外的家人…… 最终,他瘫软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我,我答应……我全认,只求娘娘……信守诺言……” “放心。”李德海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娘娘一向言出必践。” 次日,秦有德在审讯中“幡然悔悟”,招认了自己因嫉生恨,先安排宫外截杀,又用霉变毒参替换药材陷害叶笙歌的全过程,签字画押。 然而,就在画押后不久,押解他回囚室途中,据说是他“企图逃跑”,被慎刑司的太监“失手”击中后脑,当场毙命。 消息传来,宫中泛起几圈微澜,又很快平息。 一个犯下重罪的太监“意外”死了,在这深宫之中,算不得什么大事。 …… 次日,凤仪宫。 眾妃嬪按品级端坐。皇后神情温和,与眾人说著閒话。 苏清婉放下茶盏,轻轻嘆了口气:“说起来,昨日静安居陈太妃那事,真是嚇了臣妾一跳。好端端的养身药丸,竟成了催命符。” “也亏得小叶子机警,又得陆医官仗义执言,才没让那起子小人得逞,冤枉了好人。” 庄嬪接口道:“是啊,谁能想到,尚药局的掌事太监,心思竟如此歹毒。听说那秦有德,是因为嫉妒叶院判得太后和陛下赏识,才屡下毒手。真是人心难测。” 柔贵人快人快语:“要臣妾说,这背后说不定还有指使的呢!一个太监,哪有那么大胆子,又是刺杀又是下毒的?” 丽妃面色不变,慢条斯理地拨弄著腕上的翡翠鐲子,淡淡道:“柔贵人这话可有意思。秦有德自己都已认罪伏诛,供词明明白白,是嫉恨叶笙歌。” “怎的到了柔贵人嘴里,倒成了另有主使?莫非柔贵人是觉得慎刑司和王公公查得不清楚,还是觉得秦有德死前说的不是实话?” 贤嬪立刻帮腔:“丽妃姐姐说的是。罪人已死,供词確凿,再妄加猜测,只怕会扰乱宫闈,徒生事端。皇后娘娘明鑑,此事既已查明,便该了结了。” 淑贵人也细声细气道:“叶院判受委屈是真,但如今沉冤得雪,秦有德也已偿命,想来陛下和娘娘自有决断。” 皇后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微微一笑,抬手止住了话头:“好了,此事陛下与本宫已知晓。秦有德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小叶子受此无妄之灾,確该安抚。至於陆清寒,虽覆核有失察之过,但关键时刻能秉持医者本心,站出来说明真相,功过相抵吧。” “尚药局不可一日无主,秦有德伏法,掌事太监之位空缺……” 她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苏清婉身上:“婉贵妃,你举荐小叶子办事稳妥,此次又受了大委屈,本宫看,他医术心性皆可,不如就让他暂代尚药局掌事太监一职,你看如何?” 丽妃眼中寒光一闪,立刻开口:“皇后娘娘,叶笙歌入宫尚浅,虽有小功,但骤然执掌一局,恐怕难以服眾,也非宫中提拔惯例。还请娘娘三思。” 苏清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谦逊为难之色,起身对皇后福了一福:“皇后娘娘厚爱,臣妾代小叶子谢过。只是丽妃姐姐所言,不无道理。” “叶笙歌年轻,资歷尚浅,若此时接掌尚药局,恐惹非议,反而不美。” “臣妾听闻,尚药局左院判张永顺张公公,为人老成持重,在局中资歷最深,医术也受推崇,只是年事已高。” “不如,让张公公暂代掌事之职,叶笙歌从旁协助,既可维持局面,也能让叶笙歌多些歷练。” “待张公公荣休,再行计较,岂不更为稳妥?也全了宫中论资排辈的体统。” 皇后听著,缓缓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讚许:“嗯,婉贵妃思虑周全,顾全大局,如此甚好。” “那就依你所言,让张永顺暂代尚药局掌事太监,叶笙歌协理局务。传本宫懿旨。” “皇后娘娘圣明。”眾妃嬪齐声道。 丽妃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苏清婉则与庄嬪、柔贵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叶笙歌虽未立刻坐上掌事之位,但推举张永顺这一步,既得了皇后“顾全大局”的讚许,又实际將尚药局的权柄通过“协理”之名握在了手中,更避免了过早成为眾矢之的。 这一局,看似退让,实则进益。而丽妃一党的反扑,暂时被挡了回去。 …… 叶笙歌来到尚药局时,局內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 一些人往常见到他虽也恭敬,但总带著几分观望,今日却多了许多切实的敬畏与討好。 秦有德倒台,张永顺暂代掌事,而谁都知道,真正让秦有德栽跟头的人,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叶院判。 张永顺已搬进了原本属於秦有德的那间宽敞值房。他年纪確实大了,头髮花白,身形有些佝僂,但眼神依旧清明。 见叶笙歌进来,他並未托大坐在主位,而是起身相迎,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叶院判来了,快请坐。”张永顺招呼著,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局里刚出了这等事,百废待兴,往后还需叶院判多多费心襄助啊。” “张公公折煞下官了。”叶笙歌拱手,態度恭谨,“恭喜张公公暂代掌事,主持大局。” “张公公德高望重,经验丰富,有您坐镇,是尚药局之福,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公公处理好局中事务。” 张永顺摆摆手,嘆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什么主持大局,不过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看得起老朽,让老朽这即將入土的人,临时出来撑撑场面罢了。” “老朽精力不济,许多事已是力不从心。这局里上下,往后具体的事务,少不得要多多倚仗叶院判。” “叶院判年轻有为,医术高超,又得陛下和皇后信任,这局务该如何梳理,人员该如何安排,药材採买查验该如何严谨,叶院判尽可放手去做,老朽必是支持的。” 他这话说得明白,自己就是个牌位,实际的权柄,他无意也无力紧抓,全数交给叶笙歌。 这是个聪明且识时务的老太监,知道自己这个“暂代”是因何而来,也清楚自己真正的角色是什么。 “张公公信重,下官感激。必不负所托,將局务理顺,以保宫中用药无虞。”叶笙歌也不再虚偽推辞,坦然应下。 他要的,就是这份实际的掌控权。 第40章 人情世故 两人正说著话,陆清寒拿著一卷新整理的药材入库册子进来稟报。 她依旧是一身素淡官服,面容清冷,对著张永顺和叶笙歌一一行礼,匯报著几味紧俏药材的库存与需补情况,条理清晰,数据准確。 张永顺听完,点点头,对叶笙歌道:“陆医官於药性鑑別、毒理一道,確有过人之处,心思也细。” “如今局中正值用人之际,老朽想著,往后这所有入库药材的最终覆核、以及局中毒理验看相关事宜,便全权交由陆医官负责,叶院判以为如何?” 这显然是在向叶笙歌示好,也是顺势將陆清寒这个“功臣”安置在关键位置。 叶笙歌自然赞同:“张公公考虑周详,陆医官確是此职不二人选。” 陆清寒面色不变,只略一点头:“下官遵命,定当恪尽职守。” 她与叶笙歌目光一触即分,彼此心照不宣。 这时,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沈静秋走了进来。 她已换下前日那身沾染了尘土血污的官服,穿著一身崭新的浅青色司药女官服饰,颈间系了一条淡雅的丝巾,巧妙遮住了那道浅浅的红痕。 她气色好了许多,只是眼神在触及叶笙歌时,闪过一丝复杂。 “奴婢沈静秋,见过张公公,叶院判,陆医官。”她盈盈下拜。 “沈司药来了,快请起。身子可大好了?”张永顺温和问道。 “劳张公公关怀,已无大碍了。”沈静秋起身,目光转向叶笙歌,顿了顿,才轻声道,“前日……多亏叶院判。叶院判没事吧?” “我没事,沈司药无恙便好。”叶笙歌对她笑了笑,笑容温和。 张永顺將两人互动看在眼里,捻须沉吟片刻,道:“沈司药在东宫司药局多年,於药材管理、贵人用药调理上经验丰富,行事也稳妥。此次无辜受累,受了惊嚇。” “如今秦有德伏法,局中左院判之位空缺,老朽想著,不如就由沈司药补了这个缺,升任尚药局左院判,协助叶院判处理日常局务,兼理与各宫用药对接事宜。叶院判,你看可好?” 沈静秋闻言,微微一怔。 左院判已是尚药局中仅次於掌事太监和右院判的实权职位,她没想到张永顺会如此提拔。 叶笙歌心知,这又是张永顺的示好与放权之举,將沈静秋这个明显与自己关係匪浅的人提到高位,既能安自己的心,也能让沈静秋成为自己掌控局务的得力臂助。 这老太监,人情做得十足。 “张公公慧眼识人,沈司……沈院判確能胜任。下官没有异议。”叶笙歌表態。 沈静秋连忙躬身:“奴婢资歷尚浅,恐难当此重任……” “哎,沈院判不必过谦。”张永顺笑道,“你的能力,咱家是知道的。就这么定了,待咱家稟明皇后娘娘,便可正式行文。” “日后,你与叶院判、陆医官,便是咱尚药局的顶樑柱了,要好生携手,將差事办好。” “是,奴婢……下官遵命,谢张公公提拔。”沈静秋不再推辞,行礼谢恩,心中却明白,这份提拔,多少是沾了叶笙歌的光。 她看向叶笙歌,眼神更添几分感激。 至此,尚药局的格局已然清晰。 张永顺高居掌事之名,垂拱而治。叶笙歌以右院判之身,手握实际权柄。陆清寒掌控最关键的药材入口覆核与毒理关隘。沈静秋升任左院判,负责日常运转与对外联络。 整个尚药局,从上到下,从实务到要害,已尽在叶笙歌的掌控或影响之下。 从尚药局出来,日头已偏西。 叶笙歌没回自己住处,而是被冯安半路截住,拉到了太监们聚居区域一间稍大的空房里。 屋里已摆开了一张旧方桌,几碟下酒菜,两罈子酒。 围著桌子坐的,都是平日与叶笙歌相熟的七八个中低阶太监。他们见叶笙歌进来,都慌忙起身,脸上堆著笑容。 “叶公公!您可算来了!就等您了!”小德子殷勤地拉开主位的椅子,用袖子擦了擦,“快请上坐!今儿个高兴,说什么也得请您喝两杯,沾沾您的喜气!” “是啊,叶公公,您如今可是咱们太监里的这个!”一个小太监竖起大拇指,满脸敬佩。 “以后还得仰仗叶公公多多提携!”另一个也连忙附和。 叶笙歌被他们按著坐下,心中明白,这是底下人在向他这个新晋的实权者靠拢。 他並不排斥,反而觉得有必要。在这深宫,单打独斗是蠢材,必须有自己的基本盘。 这些底层太监,或许成不了大事,但消息灵通,用好了,便是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耳朵。 “各位兄弟抬爱了。”叶笙歌端起面前倒满的粗瓷酒碗,语气隨和,“什么提携不提携,往后同在宫里当差,互相照应便是。” “我叶笙歌能有今日,也少不了各位兄弟往日帮衬。这碗酒,我先敬大家!” “敬叶公公!”眾人轰然应诺,纷纷举碗,仰头灌下。 酒不算烈,但气氛热烈。 几轮酒下来,话匣子打开,从尚药局的新气象,说到各宫主子的趣闻,又说到宫里谁又挨了罚,谁又走了运。 叶笙歌大多时候含笑听著,偶尔插一两句,引得眾人更觉他平易近人。 他也有意多喝了两碗,脸上显出些微醺的红意,眼神却依旧清明。 酒至半酣,冯安大著舌头道:“叶公公,你是不知道,咱们这些没了根的人,身子骨总不如常人硬朗,阴雨天这儿疼那儿酸,干活都没力气。” “你医术通神,有没有什么……强身健体的方子,教教咱们?” 这话引起了共鸣,眾人眼巴巴看向叶笙歌。 叶笙歌心中一动,放下酒碗,略作沉吟,道:“强身健体的方子……倒是有一些。不过,是药三分毒,常年服药总非上策。我倒是琢磨过一套適合咱们內侍习练的养生导引之术,唤作《太监养生经》。” “《太监养生经》?”眾人眼睛一亮。 “嗯,”叶笙歌点头,借著酒意,声音放缓,“此经是我结合一些古籍残篇,加上自己对医理、人体的理解,琢磨出来的。” “不练高深武功,只求活动筋骨,调和气血。每日早晚各习练一遍,持之以恆,可身轻体健,少生疾病,於恢復元气、延缓衰老亦有些微好处。” 第41章 请教草药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圣阳功法》是正常男人才能练习的功法,太监们无法练成神功,他自然不敢外传。 但从中摘取改编出一些最基础温和的吐纳行气法门,再混合些常见的五禽戏、八段锦动作,偽装成养生术,却无不可。 练了之后,强身健体是真,潜移默化中打下一点粗浅的內息基础也是真。 长期坚持,这些太监的气血会比常人旺盛,耳目或许会更灵些,力气也会增长。 这既是他收买人心的手段,也是一种隱秘的布局。万一將来真需要些“特別”的人手呢? “叶公公大才!竟能自创养生经!”眾人惊嘆,更加佩服。 “不知……不知咱们可有福分学上一学?”冯安搓著手,满脸期待。 “都是自家兄弟,有何不可?”叶笙歌笑道,“不过,此法需静心坚持,不可急躁,更不可外传,以免练差了反伤身。” “两日后开始,每日寅时三刻,我在尚药局后头那片空地等大家,先教最基础的几式。愿意来的便来,但需守密。” “一定守密!多谢叶公公!”眾人喜出望外,纷纷道谢,又敬了叶笙歌一轮酒。 趁著气氛热烈,叶笙歌看似隨意地对冯安道:“对了,冯公公,尚药局如今缺人手,尤其库房和煎药房这些要紧地方。” “我瞧著来喜那孩子,老实勤快,人也机灵,不如调他去库房学著管帐点货?你意下如何?” 冯安哪有不同意的,立刻拍胸脯:“叶公公眼光准!来喜那小子是不错,调他去库房,准行!我明儿就安排!” 坐在角落的来喜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猛地站起来,扑通跪倒在叶笙歌面前,眼圈发红,咚咚磕了两个头:“奴才……奴才谢叶公公大恩!奴才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负公公提拔!” 叶笙歌扶起他,拍拍他肩膀,低声道:“好好干,也別忘了家里。” 来喜重重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酒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叶笙歌婉拒了冯安派人相送的好意,独自往回走。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 他心中盘算著,来喜进了库房,等於在尚药局的钱粮命脉上钉下了一颗自己的钉子。 养生经若能顺利推行,假以时日,或可收穫一批体质优於常人的底层力量。 这棋,得慢慢下。 回到自己那处僻静耳房,推开门,却见屋內点著灯,兰心正坐在桌边,就著灯火翻看一本似乎是药材图鑑的册子。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见是叶笙歌,脸上露出鬆了口气的神色,隨即又因嗅到他身上的酒气而微微皱眉。 “你怎么在这儿?还没歇著?”叶笙歌有些意外,隨手关上门。 “我……我见你这么晚没回,有些担心。”兰心起身,声音轻柔,“喝了不少酒吧?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 二人自从那次有了亲密关係之后,私下里也变得越发平等隨意,和自家人无异。 “不用,没喝多少。”叶笙歌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看著她手中的册子,“在看什么?” “是我从前在別处当差时,偶然得的几页草药图,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想起你精通药理,便拿来,想问问你。”兰心將册子递过来,指尖微微发颤。 叶笙歌接过,就著灯光翻了翻。是些常见的草药图谱,绘製粗糙,但大致能辨。 他心中明了,请教草药是假,想见他、关心他才是真。 看著兰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美的侧脸,方才席间的热闹渐渐淡去,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夹杂著些许酒意催生的躁动。 “坐过来,我指给你看。”叶笙歌声音放缓,指了指身旁的凳子。 兰心依言坐下,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著女子特有的温软气息。 叶笙歌指著图上一株形似野草、开小黄花的植物:“这是『断肠草』,全株有毒,尤其是根和种子,毒性剧烈。” “误食少量即可引起呕吐、腹痛,重则昏迷致死。宫中绝不会用,但野外或民间误采误食时有发生。” 他的手指移到旁边一株:“这个,像寻常野菜,其实是『雷公藤』,也是大毒。还有这个,『马钱子』……” 他讲解著,兰心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当叶笙歌讲到一株叶缘有细齿的植物时,为了让她看清图谱上的细微差別,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拿著册子的手腕,將她的手指引到图上的特定位置。 “你看这里,叶背的脉络走向,和另一种无毒的药草很像,但仔细看,这里的分叉略有不同……”叶笙歌低声说著,气息拂过兰心的耳廓。 兰心浑身一僵,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又贪恋那点温暖,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脖子根,只能胡乱地点著头,眼睛却不敢看图谱,也不敢看他。 叶笙歌看著她羞红的脸颊,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唇瓣,酒意混杂著体內“圣阳真气”自然流转带来的暖意,让他心头那股燥热驀地升腾起来,越来越难以抑制。 教她认毒草的初衷早已拋到九霄云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具温软馨香的身躯。 他握著兰心手腕的手没有鬆开,反而再次用力,將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兰心低低惊呼一声,猝不及防,上半身已跌入他怀中,册子“啪”地掉在地上。 “公、公公……笙歌……”兰心慌乱地抬眼,对上叶笙歌的眼眸。 她瞬间明白了那眼神的含义,身体更软,心也跳得更快。 “別说话……”叶笙歌的声音沙哑低沉,另一只手已揽住了她的腰,將她紧紧箍在怀中。 “唔……”兰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便被那亲吻夺走了所有思考能力。 她象徵性地推拒了两下,手臂便软软地环上了他的脖颈,衣衫在急促的呼吸和摸索中变得凌乱。 就在意乱情迷之际,屋外不远处,隱约传来几声太监酒后兴奋的划拳吆喝,还有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是其他赴宴的太监们也散场回来了,正路过附近。 “哥俩好啊!六六六啊!” “你输了!喝!” “哈哈哈……” 那些带著醉意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就在窗外。 兰心嚇得浑身一颤,猛地从情潮中惊醒,挣扎著想推开叶笙歌,眼中满是惊恐,用气声急道:“有人……外面……” 第42章 进行整顿 叶笙歌动作也是一顿,体內沸腾的欲望与屋外近在咫尺的人声形成了强烈衝突。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些声音渐渐远去,但並未完全消失,似乎有人就在不远处墙角停留。 这种隨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巨大风险,非但没有浇熄他心头的火,反而让他理智几乎全无,只剩下想要征服和占有的衝动,以及在这种危险环境下偷欢的刺激感。 他非但没有放开兰心,反而將她抱得更紧,贴在她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带著强势:“別怕……他们进不来……小声点……”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將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床边,將她轻轻放下…… 帘帐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偷来的欢愉,在刀尖上跳舞,滋味格外销魂,也格外令人沉沦。 …… 不知兰心何时离开,叶笙歌睡了个好觉。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叶笙歌已起身洗漱,换上尚药局右院判的官服。 镜中之人,眉目清朗,气度沉凝,与初入宫时已判若两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走向尚药局。 局中眾人到得比平日都早,但气氛微妙。 张永顺告了病假,未曾露面,显然是打定主意“垂拱而治”。 一些在尚药局盘踞多年,与秦有德利益有勾连的老人,表面上对叶笙歌恭敬行礼,眼神里却藏著疑虑。 他们习惯了以往的鬆散流程和各自为政,对这位年轻上司,本能地抗拒。 叶笙歌径直走入正堂,在原本属於秦有德的主位旁,属於右院判的椅子上坐下。 沈静秋和陆清寒已各自就位,来喜也早早来了,垂手站在角落,眼神激动。 “人都齐了?”叶笙歌目光扫过下方。 眾人应是。 “好。”叶笙歌开门见山,“张公公身体不適,近日局务,由我暂代。以往如何,我不管。” “但从今日起,尚药局所有事务,需按新章程办理。” 他示意沈静秋。 沈静秋起身,拿起一叠与叶笙歌商议后草擬的文书,宣读起来。 新章程主要包括:药材採购需三家比价,由採购、覆核、掌事三级签字;入库需经拣选、初验、陆清寒终验三道关,每道关需签字画押,留样备查;领药需凭各宫核准单据,经左院判或右院判批覆,库房按单发货,记录在案;煎药需专人专簿记录火候、时间、经手人;各处帐目每日一结,每旬一小核,每月一大核,帐实需相符…… 条条款款,细致严谨,將原先许多模糊地带和可操作空间堵得严严实实。 下方不少人脸色已经变了,交头接耳,嗡嗡声起。 一个管著药材粗加工的老太监忍不住出列,苦著脸道:“叶院判,这……这是不是太严了些?以往咱们这么办差,也没出过大岔子。” “如今这般,人手恐怕周转不开,耽误了各宫用药,咱们可吃罪不起啊!”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啊,叶院判,这每日对帐,咱们这些粗人哪里弄得明白?”另一个负责某处库房的也附和。 叶笙歌面色不变,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以往没出大岔子?陈太妃的养心丸,是怎么出的岔子?秦有德伏诛,根源何在?” 他声音不高,却让堂下一静。 “新章程,就是为了杜绝此等『岔子』。人手不够,可以增补;不懂对帐,可以学。但规矩,必须立起来。” “从今日起,便按此执行。有延误错漏者,按宫规处置。有阳奉阴违、蓄意破坏者……”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带头出声的,“严惩不贷。” 他不再多言,开始分派当日具体事务。 眾人见他態度坚决,手段强硬,一时不敢再明著反对,只得领命散去,但脸上多少带著不情愿。 叶笙歌心知,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暗处。 他吩咐沈静秋紧盯各环节落实,又让陆清寒加强对入库药材的抽检,尤其是那几位老人负责的领域。 来喜则被秘密叫到跟前,低声交代了库房帐目管理的几个关键点和注意事项。 处理完这些,叶笙歌揉了揉眉心,来到专门存放帐册的卷宗库。 秦有德虽死,但其歷年经手的帐目浩如烟海,其中必然有鬼。 他让来喜將最近三年的药材採购总帐、分类帐、以及对应的入库单、领用单全部搬来。 他並非会计专业,但现代基本的复式记帐、帐实核对、勾稽关係等概念还是懂的。 他摒弃了看总数、看大概的旧法,而是从最基本的“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入手,先核对银钱出入与药材实物出入的大数是否平衡。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 某笔巨额人参採购,银钱支出数目与入库记录的人参等级、数量折算出的价值严重不符。支出远高於入库价值。 翻看对应的入库验收单,签字的是秦有德和一个已调走的老太监,初验环节形同虚设。 “来喜,去查这批人参採购后,具体发放到了哪些宫苑,领用单据是否齐全,与库存减少是否对得上。”叶笙歌吩咐。 来喜领命而去,下午带回结果:发放记录模糊,许多单据只有宫苑名,无具体经手人签字,且发放总量远小於採购入库量。那批“昂贵”的人参,如同凭空蒸发了一部分,而帐上却看不出去向。 叶笙歌冷笑,这是利用採购环节虚报价格、虚增数量,然后在发放环节做手脚,將多出来的“浮財”中饱私囊。 他又连续抽查了几样贵重药材,如鹿茸、麝香、珍珠粉等,发现了类似手法,只是做得更隱蔽,有的甚至通过多次转帐、混淆批次来掩盖。 “假帐做得再真,货幣和实物两条线,总有对不上的地方。” 叶笙歌对肃立一旁的来喜道,指著帐册上一处矛盾,“你看这里,这批麝香,同一批次,出库记录显示发往了三个地方,但三个地方的领用时间相隔半月。” “而这期间,库存帐上却没有相应的分次减少记录,而是一次性划减,这不合逻辑。要么库存帐是事后一次性补做的,要么出库记录有假。” 来喜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向叶笙歌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叶公公懂的,都是他闻所未闻的学问。 第43章 养生教学 叶笙歌將发现的疑点一一列出,形成条陈。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让来喜暗中继续搜集核对更多证据,尤其是涉及那些目前仍在位上、可能参与分润的“老人”。 他要等一个合適的时机,將这份“礼物”送给该送的人,或者,作为谈判的筹码。 忙完这些,已是傍晚。匆匆用了些晚膳,叶笙歌早早便歇下了,因为次日寅时,还有要事。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漆黑,万籟俱寂,只有远处传来隱约的打更声。 叶笙歌已起身,换上轻便衣裳,踏著冰凉的石板路,来到尚药局后头那片平日少有人至的空地。 冯安已经领著七八个小太监等在那里了,一个个缩著脖子,在凌晨的风中显得有些瑟缩。 “叶公公。”眾人压低声音见礼。 “嗯,都来了。”叶笙歌点点头,“事先说好,此法贵在坚持,心要静,动作要到位。今日先教最基础的起势、吐纳和三个动作。” 他拉开架势,先演练了一遍。动作舒缓,似揉似推,配合著特定的呼吸节奏,正是他融合改编的“养生经”起手式。 看似简单,但当他运转一丝圣阳真气辅以演示时,周身气息自然而然地沉静圆融,竟有种令人心平气和的韵味。 小太监们跟著学。起初手脚僵硬,呼吸紊乱,在寒冷中更显笨拙。 叶笙歌耐心纠正,一个个调整姿势,讲解呼吸与动作配合的要领:“吸气时,想像清气吸入丹田,动作外展;呼气时,浊气吐出,动作內合。不要用力,要放鬆,用意不用力……” 他亲自为冯安调整一个推掌的动作,手指在其手臂穴位上轻轻一点,一丝细微温润的气流渡入。 冯安只觉得手臂一热,那股因僵硬带来的滯涩感顿时消解,动作一下子顺畅了不少,不禁“咦”了一声,又惊又喜。 其他人见状,更加认真。叶笙歌如法炮製,为每人稍作引导。 他渡入的真气极少,不过是一丝引子,助其感受气感,理顺动作,绝无可能让他们练出內力,但足以產生“奇效”。 约莫两刻钟后,眾人已將几个基本动作记得七七八八,呼吸也渐趋平稳。 一趟练完,虽然额头微微见汗,但个个眼神发亮,非但不觉得冷,反而感觉身体暖洋洋的,气血通畅。 “叶公公,这法子真神了!练完浑身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了,精神头也足了!”一个小太监兴奋地低声说道,活动著手脚。 “我感觉胸口那口闷气好像吐出去了!”另一个也小声附和。 冯安感受著四肢百骸传来的温热,感慨道:“叶公公,你这养生经,真是咱们太监的宝贝!这才练了一遍,就觉得不一样!” 叶笙歌面色平静,嘱咐道:“这才刚开始,贵在坚持。每日寅时三刻,还是此地。记住,不可私下胡乱练习,更不可外传。” “练完之后,稍作活动,便该去准备各处的差事了。回去后,若感觉身体有何异样,及时告知我。” “是!谨遵叶公公教诲!”眾人齐声应道,声音虽低,却透著激动。 看叶笙歌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敬畏,更多了发自內心的感激和信服。在这昏暗的清晨,他们似乎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盼头。 看著他们带著焕发的精神散去,融入尚未完全甦醒的宫廷,叶笙歌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曙光还未出现,但他的布局,已经在这最寂静的时刻,迈出了第一步。 寅时教学,既符合太监的作息(早起准备当差),也最大限度避人耳目,正合適。 处理完寅时的“养生经”教学,叶笙歌回到尚药局时,天光已微亮。 局中眾人已开始洒扫准备,见他进来,神色各异。 那些经他调整了岗位或触及利益的老人们,面上恭敬,心里却不以为然,觉得这年轻院判的新规矩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长久不了。 叶笙歌浑若未见,径直处理日常事务。 又过了几天,他唤来喜到僻静处。 来喜在库房已初步站稳,人又机灵勤快,很快与局中其他底层太监杂役混熟了。 “公公,您吩咐留意的事,有眉目了。”来喜压低声音,快速稟报,“奴才和两个信得过的兄弟暗中盯了几天,发现管著西边小药库的那个刘公公,还有他手下两个小徒弟,行跡有些可疑。” “他们经手的几样宫里明令禁止外流的金疮药、止血散,还有少量上好的人参切片,帐上记录含糊,实物对不上数。” “奴才有个同乡在角门当值,说前几日晚间,看见刘公公的徒弟鬼鬼祟祟靠近那边,像是递了什么东西出去,但天黑没看清。” 叶笙歌眼神微冷。私贩宫廷禁药,这是重罪。 刘公公是尚药局的老人,管著一个小库房,资格颇老,平日对叶笙歌的新规也是阳奉阴违最厉害的几个之一。 看来,对方是把他当软柿子捏,以为他年轻,查不到,也不敢动真格。 “证据可拿到了?”叶笙歌问。 “奴才买通了刘公公徒弟身边一个贪玩好赌的小太监,那小子欠了赌债,急著用钱。奴才许了他些好处,他答应帮忙。” “昨天刘公公的徒弟又偷偷包了一小包人参片和两瓶上好的金疮药,藏在泔水桶的夹层里,准备今晚趁收泔水的时候带出去。” “奴才已让那小子把那包东西偷偷换了出来,藏好了。这是换出来的东西。” 来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正是几片品相不错的人参,还有两个小巧的瓷瓶。 叶笙歌接过,打开瓷瓶嗅了嗅,確是尚药局特供的上好金疮药。 人赃俱获。 “做得不错。”叶笙歌讚许地看了来喜一眼,“那赌债小太监,给他钱,打发他出宫,別留后患。” “你去找小德子,让他晚些时候,带几个可靠的人手,悄悄到西小库房附近等著。” “另外,去请张公公,还有沈院判、陆医官,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们晚膳后到正堂。” “是!”来喜领命,精神抖擞地去了。 第44章 人赃並获 晚膳时分,叶笙歌若无其事。 天色擦黑,尚药局各处陆续熄灯。 西小库房那边,一个人影鬼鬼祟祟溜出来,左右张望,正是刘公公那个徒弟。他推著个看似寻常的泔水桶,往角门方向去。 行至半路僻静处,黑暗中忽然闪出几个人,为首的正是小德子,带著几个练了几天“养生经”的小太监,一把將那徒弟按倒。 那徒弟刚要叫,嘴里就被塞了破布。 几乎同时,叶笙歌带著张永顺、沈静秋、陆清寒,以及被临时叫来的几位局中管事,出现在了现场。灯笼火把將这片角落照得通明。 “叶院判!张公公!这、这是做什么?”被从被窝里拖起来的刘公公衣衫不整,看到被按倒在地的徒弟和泔水桶,脸色瞬间惨白,强作镇定。 叶笙歌不看刘公公,径直走到那泔水桶旁,示意来喜。 来喜上前,在桶壁某处一按一扣,竟打开一个隱蔽的夹层,里面空空如也。 刘公公见状,眼中刚闪过一丝侥倖,却听叶笙歌淡淡道:“搜他身上,还有他住处。” 很快,从刘公公徒弟的床铺下搜出了那个装著人参片和金疮药的小布包,以及几块碎银。 “刘公公,你徒弟深夜运送此物,意欲何为?这金疮药、人参,乃宫廷御用,有帐可查,为何会在他手中,又为何要藏在如此隱秘之处?”叶笙歌拿起那小布包,声音平静,却带著寒意。 刘公公额头冷汗淋漓,腿一软跪倒在地:“叶、叶院判明鑑!奴才……奴才不知啊!定是这孽徒私自偷盗,与奴才无关啊!” 那徒弟被拿出塞嘴的布,连连磕头,哭喊道:“师父!师父救我!是您让徒儿这么做的啊!” “说……说叶院判新官上任,查得严,但过阵子就鬆了,让徒儿小心点继续干,卖了的钱,大半都孝敬您了啊!” “你血口喷人!”刘公公面目狰狞,扑上去要打,被小德子等人拦住。 叶笙歌不再看他们狗咬狗,转向脸色复杂的张永顺,拱手道:“张公公,人赃並获,证据確凿。刘公公师徒私贩宫廷禁药,人证物证俱在,且涉及监守自盗,按宫规,该如何处置?” 张永顺嘆了口气,摇摇头:“按律当杖毙,或发配辛者库为奴。此事……叶院判处置便是。” 叶笙歌点头,目光扫过在场那些面色变幻的老人们,朗声道:“尚药局掌管宫廷药事,关乎各位主子凤体安康,责任重於泰山!” “自今日起,若有再敢监守自盗、私贩宫禁之物者,刘公公师徒,便是前车之鑑!” “来喜,將人绑了,赃物封存,明日一早,移交內务府慎刑司,按宫规严办!” “是!”来喜大声应道,带著人將面如死灰的刘公公和哭嚎不止的徒弟拖了下去。 现场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以为叶笙歌年轻可欺的老人,此刻看向他的目光已充满了惊惧。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叶院判,不仅医术了得,手段也如此雷厉风行,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致命一击,连半点转圜余地都不留。 叶笙歌不再多言,对张永顺、沈静秋等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尚药局的威信,才算真正立了起来。至少短时间內,没人再敢明著挑战他的规矩。 处理完后续,天色已晚。 叶笙歌最后离开尚药局,锁上门。 刚走出不远,却见陆清寒独自站在一株老树下,月光洒在她身上,清辉冷冷。 “陆医官?还没回去?”叶笙歌走近。 陆清寒转过身,手中拿著那捲日间见过的古方残卷:“有些细节,日间未能尽述,想再请教叶院判。不知……是否方便?” 叶笙歌看著她被月光照亮的脸颊,点了点头:“去我值房吧,那里有灯。” 值房內,只点了一盏油灯。 討论间隙,陆清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日……叶院判处置刘公公,乾净利落。” 叶笙歌笑了笑:“分內之事。” 陆清寒抬起眼,看著他:“我还听说,叶院判拒绝了皇后娘娘直接任命掌事的提议,推举了张公公。” 叶笙歌挑眉,没想到她连这都知道,消息果然灵通。 “张公公更合適。” “更合適?”陆清寒微微歪头,“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位置,叶院判却拱手让人。是真的觉得张公公更合適,还是觉得……此时坐上去,太烫?” 叶笙歌看著她眼中那抹探究,知道瞒不过她。 他起身,踱到窗边,望著窗外的月光,缓缓道:“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陆清寒一怔,也跟著起身,走到他身侧。 叶笙歌继续念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陆清寒默默听著,月光照在她清丽的脸上,眼中神色几度变幻。 她自幼苦读医书,亦涉猎杂学,这充满禪机的诗句她並非未闻,但从未有人,在此情此景,以此诗来詮释宫廷中诡譎的进退之道。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她低声重复,“看似弯腰低头,实则在插秧劳作,是在耕耘。退步……原来是向前。” 她转头,凝视著叶笙歌月光下的侧影。 这一刻,她不仅看到了他精湛的医术、果决的手段,更看到了一种超乎年龄的智慧。 不急不躁,不爭一时,看似退让,实则每一步都在为更稳妥的前行铺路。 这份心境,这份谋略,与她印象中那些汲汲营营、爭权夺利之辈,截然不同。 “好一个『退步原来是向前』。”陆清寒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在夜风里。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看向叶笙歌的眼神,在月色与灯影的交织下,多了几分复杂与一丝倾慕。 叶笙歌能感觉到她目光的变化,心中瞭然,却並不点破。 有些事,无需言明,心照不宣,反而更好。 第45章 无限风情 与陆清寒夜谈结束后,叶笙歌离开尚药局,返回景阳宫。 他需要將处置刘公公的事,向苏清婉稟明,毕竟她是自己在后宫最大的倚仗。 苏清婉正在暖阁里倚著软枕看书,听了叶笙歌简明的匯报,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眼中光彩流转。 “做得好。”她放下书卷,声音里带著讚许,“对付那些欺软怕硬的老油子,就该如此,快刀斩乱麻,一击即中。你如今在尚药局,总算把脚跟站稳了。” 她说著,微微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是有些不適,语气慵懒地吩咐侍立一旁的兰心:“本宫有些乏了,头也有些沉。你们都下去吧,留小叶子在这儿伺候就行。让他给本宫按按头。” 兰心闻言,看了一眼叶笙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隨即垂下眼睫,领著其他宫女太监无声退下,並轻轻带上了暖阁的门。 殿內只剩下两人,气氛陡然变得私密。 “还愣著做什么?过来。”苏清婉斜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带著些许命令,又似有无限风情。 她已自行鬆了松衣襟,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颈项。 叶笙歌依言上前,在她身后坐下。手指触上她微凉的太阳穴,熟练地按压起来。 苏清婉舒適地喟嘆一声,闭上眼,身体微微后仰,几乎靠进他怀里。她身上独特的冷香,縈绕在叶笙歌鼻尖。 “今日这般立威,固然是好。”苏清婉闭著眼,声音低柔,“但也要当心,打狗看主人。” “那刘公公能在尚药局盘踞多年,未必没有其他倚仗。你动了他,便是断了一些人的財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明白。”叶笙歌手下不停,低声道,“只是若不藉此立威,往后规矩更难推行。至於其他……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便是。” 苏清婉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似乎沉浸在他力度恰到好处的按摩中。 然而,她的呼吸却渐渐变得有些急促,脸颊也泛起一层薄红。 忽然,她抬起手,覆上了他正在她额角按压的手,指尖微凉。 叶笙歌动作一顿。 苏清婉抓著他的手,缓缓下移,引著他的掌心贴在自己温热的颈侧,然后是锁骨…… 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睁开,眸中水光瀲灩,直直望著他,里面是情动与渴望。 “小叶子……”她低唤,声音沙哑撩人,“本宫今日……心里高兴,却也……有些空落落的。” 无需更多言语。 叶笙歌反手握住苏清婉的手,另一只手已揽住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將人带入了怀中。 苏清婉低吟一声,顺势勾住他的脖颈,仰起脸。 暖阁內,薰香更浓,温度渐升。 (此处省略六百六十六个字) …… 另外一边,丽妃宫中。 丽妃斜倚在榻上,脸色阴沉,她已得知叶笙歌在尚药局雷厉风行处置刘公公的事。 刘公公虽非她直接心腹,但早年也曾通过秦有德孝敬过她一些好处,算是她那一系外围的人。 “这个叶笙歌,倒是越发囂张了!”丽妃恨恨道。 侍立一旁的李德海连忙躬身,低声道:“娘娘息怒。那刘有才自己手脚不乾净,被逮住了把柄,也是他活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才担心,”李德海声音压得更低,“秦有德那老货,在尚药局经营多年,手里不定捏著些什么。” “刘有才这一落马,万一在慎刑司熬不住,胡攀乱咬,或者秦有德以前留下什么要命的帐本、信件,被那叶笙歌顺藤摸瓜翻出来……虽未必能直接牵扯到娘娘,但总归是麻烦。” 丽妃眼神一厉。 秦有德知道她不少事,虽然多数是经李德海之手,但难保没有直接关联。 秦有德“暴毙”狱中,是她授意李德海安排的,本以为一了百了,如今被李德海一提,心中也泛起不安。 “你的意思是?” “秦有德已死,死无对证,但他尚药局里可能还藏著的暗帐……”李德海眼中闪过狠色,“需得彻底清理乾净,不留任何首尾。免得被人拿去做文章。” 丽妃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语气冰冷:“去办吧。做得乾净点,別留下痕跡。” “奴才明白。”李德海躬身领命,退了出去,眼中寒光闪烁。 …… 次日,叶笙歌路过御花园漱芳斋附近时,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痛呼,以及宫女惊慌的声音。 “小主!您怎么了?摔著哪儿了?” 叶笙歌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柔贵人跌坐在地,手捂著脚踝,秀眉紧皱,疼得脸色发白。 她今日穿著一身鹅黄色的宫装,梳著清爽的髮髻,身边只跟著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正急得团团转,想扶她又不敢用力。 “柔贵人?”叶笙歌快步上前,蹲下身,“您这是?” 柔贵人抬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羞窘和痛苦:“是叶公公……我、我方才跳舞转身时,不小心踩到石子,崴了脚……” 她试著动了一下脚踝,立刻疼得吸了口冷气。 那小宫女带著哭腔道:“叶公公,我们小主疼得厉害,走不了路了,这可怎么办?这儿离我们宫里还有一段路……” 叶笙歌看了看柔贵人痛苦的神色,又看了看四周,並无其他太监宫女经过。 他略一沉吟,道:“得罪了。” 说罢,他转身背对著柔贵人蹲下,“贵人若信得过,奴才背您回去。先离开这里,免得著了风。” 柔贵人看著他宽厚的背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对小宫女道:“扶我一下。” 在宫女的搀扶下,柔贵人小心伏到了叶笙歌背上。她很轻,身上带著淡淡的脂粉香。 叶笙歌稳稳將她背起,对那小宫女道:“你在前面带路,小心看著些。” “是,是,谢谢叶公公!”小宫女连忙在前面引路。 回柔贵人宫苑的路不算近,叶笙歌走得平稳,儘量减轻顛簸。 柔贵人起初身体有些僵硬,双手虚虚搭在他肩上,后来似乎因为疼痛,慢慢放鬆下来,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將脸侧靠在他肩后。 行走间,她柔软的髮丝隨著步伐晃动,时不时拂过叶笙歌的颈侧和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两人都没有说话,叶笙歌能清晰地感受到背上娇躯的温软,以及透过薄薄夏衣传来的心跳。 柔贵人似乎也能感觉到他稳健步伐下,背部肌肉的温热。 一种微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瀰漫。 第46章 突然起火 行至一半,天色忽然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隱隱雷声。 小宫女惊呼:“要下雨了!”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成瓢泼之势。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只有不远处假山群有个狭窄的洞口可暂避。 “去那边!”叶笙歌当机立断,背著柔贵人快步冲向假山。小宫女也抱著头紧跟上来。 假山洞入口很窄,仅容两人侧身而入,里面空间也极小,勉强能容三四个人站立,但极为阴暗潮湿。 叶笙歌將柔贵人小心放下,让她靠著內壁。小宫女挤在洞口,已是浑身湿透。 三人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几乎贴在一起。 外面暴雨如注,雷声隆隆,洞內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的一点天光。 柔贵人的鹅黄宫装本就单薄,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玲瓏的曲线。 她冷得微微发抖,双手环抱著自己。 叶笙歌的外袍也湿了大半,在这密闭阴暗的小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心跳、甚至体温,都变得异常清晰。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內壁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空间实在有限,手臂和肩膀仍不可避免地碰触。 每一次碰撞,都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慄。柔贵人低著头,耳根通红。 叶笙歌也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看著洞外的雨幕。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变小,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小主!小主!您在里面吗?” 是柔贵人宫里的太监,撑著伞寻来了。 柔贵人连忙应声:“在,在这里!” 叶笙歌也鬆了口气,侧身让开。 那小太监探进头来,见到叶笙歌,愣了一下,连忙行礼:“叶公公。”又赶紧將伞递给柔贵人和小宫女。 “有劳叶公公了。”柔贵人被小太监扶著,低著头,“我……我先回去了。” “贵人慢走,小心脚下。”叶笙歌拱手。 柔贵人在太监宫女的搀扶下,撑著伞,匆匆走入渐渐停歇的雨幕中,脚步还有些趔趄,背影带著一丝慌乱。 叶笙歌站在假山洞口,看著她们走远,直到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潮湿的衣衫,又抬眼望了望放晴的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摇摇头,甩去心头那丝异样,也迈步走去。 叶笙歌从假山洞出来,回到尚药局换了身乾爽衣裳,又去东宫为太子妃请了脉,一切如常。 太子妃的气色较前些日子更见红润,眉宇间的郁色也散去不少,对他越发温言软语,依赖日深。 叶笙歌心中记掛著她“胎漏”之症的治疗进展,仔细调整了方子,又嘱咐了些饮食起居的细节,方才告退。 回到自己住处,已是黄昏。 他简单用了些晚饭,便继续梳理白日未看完的帐目疑点,直到夜深。 就在他准备歇下时,窗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夹杂著惶急的呼喊:“走水了!走水了!尚药局那边走水了!” 叶笙歌心中猛地一沉,披衣而起,推门衝出。 只见尚药局方向,夜空被映红了一片,浓烟滚滚,火光在夜色中窜动,正是藏药阁的位置! 他暗叫不好,那是存放歷年珍贵药材、医案副本以及部分陈旧帐册的地方! 秦有德多年经营,即便清理过,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隱秘记录! 这火,来得太巧了! 他运起圣阳功法,朝著火场疾奔。 赶到时,藏药阁已是一片火海,一群太监杂役慌慌张张地提水扑救,但火势已大,杯水车薪。 张永顺也被人搀扶著站在远处,急得直跺脚。 “叶公公!您可来了!这、这怎么突然就……”来喜满脸菸灰,声音嘶哑。 叶笙歌来不及多问,夺过一桶水浇透全身,撕下一块衣襟浸湿捂住口鼻,便要往里冲。 “叶公公!危险!”来喜惊呼。 叶笙歌已闪身冲入火场。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刺眼呛鼻。 他屏住呼吸,凭藉记忆和“少商引阳”提升的目力,在火光与浓烟中搜寻。 大部分书架、药柜都已起火,他目標明確,直奔记忆里存放陈年杂项文书帐册的那排铁皮柜。柜子已被烤得烫手,但尚未完全烧毁。 他运足真气,一掌震开一个柜门,里面纸张已被烤得焦黄捲曲,有些已窜起火苗。 他快速翻捡,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的字跡。 突然,他手指触到一个以油布包裹的硬皮簿子,上面隱约可见“乙未年採买细录”字样,正是他之前查帐发现疑点的那一年! 就是它!叶笙歌一把將其抽出,揣入怀中。 就在这时,头顶一根燃烧的横樑带著熊熊火焰,轰然塌落,正朝他砸来! 电光石火间,叶笙歌体內真气狂涌,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向侧后方急闪,同时挥掌拍出,一股灼热掌风將砸落的碎火木炭稍稍震偏。 “轰隆”一声,横樑砸在他方才站立之处,火星四溅。 虽然避开了主要衝击,但灼热气浪和几块飞溅的燃烧木片仍扫中了他的后背和手臂,衣物瞬间焦黑,皮肤传来灼痛。 更糟的是,这瞬间的爆发和灼热环境,引动了他体內的真气,一股燥热猛地从小腹窜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叶笙歌护著怀中簿子,踉蹌著衝出火场。 刚一出火场范围,新鲜空气涌入,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后背手臂火辣辣地疼,而体內那股燥热邪火却越烧越旺。 “叶公公!”“叶院判!”正在指挥救火的张永顺和几个尚药局太监惊呼著围上来。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掠至,正是闻讯赶来的苏凌霜。 她目光扫过混乱的火场和狼狈的叶笙歌,先对最近的一个太监头目喝道:“还不全力救火!分人去多调水龙和沙土!” 然后快步走到叶笙歌身边,不由分说扶住他一只胳膊,“你受伤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叶笙歌此刻神智已被体內的燥热和伤痛搅得有些模糊,只觉苏凌霜的手臂清凉有力。他下意识地想挣开,却被她牢牢扶住。 “我……没事,先救火……”叶笙歌喘息道,声音沙哑。 “火有他们救!你先顾好自己!”苏凌霜半扶半架著他,快速离开混乱的火场,朝叶笙歌住处方向走去。 第47章 一夜惊魂 回到叶笙歌那处僻静耳房,苏凌霜將他扶到床边坐下。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远处火场的红光隱约透入。 叶笙歌体內的燥热更加汹涌,他浑身滚烫,呼吸粗重。 “伤哪儿了?我看看。”苏凌霜语气带著急切,就著微弱的光线,伸手便要去解他焦黑破损的外袍。 叶笙歌脑中“嗡”的一声,残存的理智瞬间绷紧! 假太监身份!绝不能让苏凌霜看到!他猛地抬手想格开,但体內真气躁动,动作虚浮。 苏凌霜的手已触到他衣襟,她察觉到叶笙歌身体的异常高热和抗拒,动作微顿,疑惑地抬眼看他。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房门被推开,兰心端著一盆清水和乾净布巾,急匆匆走了进来:“叶公公!听说您受伤了?奴婢拿了水和……” 她的话戛然而止,愣在门口,看著床边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 苏凌霜也愣了一下,迅速收回手,站起身,神色恢復了清冷,对兰心道:“他救火时受了灼伤,又被烟呛了,有些发热。你替他处理一下。我去看看火势。”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 兰心鬆了口气,关上门,將水盆放下,走到床边。 她心疼地看著叶笙歌的模样:“怎么伤成这样?快让我看看。” 叶笙歌强撑著清明,哑声道:“后背,手臂……灼伤。体內真气有些岔了,燥热难当……別声张。” 兰心会意,小心地帮他脱下破损的衣物,处理后背和左臂的灼伤。 更让她心惊的是,叶笙歌此时通体滚烫的体温和不正常的潮红,她拧了冷毛巾,为他擦拭降温。 冰凉湿润的触感让叶笙歌舒坦地低吟一声。 兰心的动作轻柔,指尖带著温软,与冰凉的湿巾交替,刺激著叶笙歌灼热的皮肤。 当湿巾擦拭到他腰腹时,叶笙歌体內那股被压制的燥热,在这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下轰然爆发! 他低吼一声,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抓住兰心的手腕,將她带入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叶笙歌体內狂暴的真气在阴阳调和下,终于归於平息。他感到一阵虚脱,却也舒泰了一些。 兰心疲惫地蜷在他身侧,没说话,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皮肤。 两人静静躺著,叶笙歌的脑子渐渐清醒,火场中抢出的簿子浮上心头。 他起身找到地上外袍,摸出那个油布包裹的硬皮簿子。就著微光翻开,果然是秦有德经手那几年的採买细录! 上面有奇怪的符號和缩写,他心跳加速,这很可能就是秦有德的“暗帐”! 他正全神贯注地看著,门外传来急促但压低的敲门声,是来喜的声音:“叶公公?您歇下了吗?火已经扑灭了,藏药阁烧毁了大半。” “我们在火场外围抓到一个咱们局里负责杂扫的小太监,叫顺子,鬼鬼祟祟的,身上有火镰和火油的味道!张公公让把人先扣在堆放废料的后院小屋里,等您发落!” 叶笙歌眼神一冷。果然有內鬼! 他快速將簿子藏好,对门外道:“知道了。你看好人,我马上来。” “是,奴才守著,绝不让別人靠近!”来喜应道。 叶笙歌穿好衣裳,兰心也默默起身整理,悄声离开了。 叶笙歌走出房门。 来喜正在外面焦急等候,见他出来,连忙低声道:“公公,人在后院小屋,就两个咱们自己人看著。那张公公和其他几位管事都在前面清点损失。” “带路。” 来到后院偏僻处一间堆放杂物的低矮小屋,门口守著两个叶笙歌提拔起来的年轻太监,见到他连忙行礼。 屋里,一个被捆著的小太监缩在角落,正是尚药局里负责杂役的顺子。 叶笙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刀。顺子不敢与他对视,浑身发抖。 “火是你放的。”叶笙歌语气平淡。 “不、不是!奴才冤枉!奴才只是起夜路过……”顺子尖声叫道。 “路过?”叶笙歌拿起旁边地上一个火镰和一个小空油壶,“带著这个?藏药阁那角落,你半夜去那儿路过?” 顺子语塞,脸色惨白。 “谁指使你的?”叶笙歌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著压力,“说了,或许还能活。不说……”他目光扫过阴暗小屋。 顺子浑身剧颤,眼中闪过剧烈挣扎。 最终,他猛地低头哭喊:“没人指使!是奴才自己!奴才恨你!恨你断了咱们的財路!放火报復!要杀要剐,隨便!” 顺子喊完,忽然身体剧烈抽搐,双目圆瞪。 不对!他猛地伸手想捏其下巴,却已晚了! 顺子嘴角溢出黑血,喉咙发出怪响,不过几个呼吸,便头一歪,断了气,脸上残留扭曲的痛苦。 屋里一片死寂。来喜和两个小太监嚇得倒退。 叶笙歌缓缓收回手,脸色阴沉。他掰开死者嘴,一股苦杏仁味隱隱传来。 是剧毒,早就藏在齿间的延时毒药! 叶笙歌站起身,看著地上尸体。线索又断了。 “处理掉。”叶笙歌对来喜吩咐,声音冰冷,“从今晚起,你带几个可靠的人,暗中加强尚药局各处夜间巡查,尤其是库房和存放文书的地方。” “是,奴才明白!”来喜连忙应下,心中既惊惧於这宫廷暗战的狠毒,又因叶笙歌的交代而绷紧了神经。 叶笙歌走出小屋,望著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一夜惊魂,对手已然狗急跳墙。他必须更快,更小心。 那本簿子,是关键。 叶笙歌回到自己住处,仔细处理了后背手臂的灼伤,所幸面积不大,只是些红肿水泡。 体內因救火和阴阳调和而紊乱的真气,在休息调息后也渐渐平復。 但他没有立刻现身。 次日,尚药局传出消息,叶院判昨夜救火时吸入浓烟,又受了些灼伤,需静养数日,暂不能理事。 局中一应事务,暂由左院判沈静秋主理,陆清寒医官协理,遇紧要之事可至其住处请示。 第48章 假装受伤 消息传开,各方反应不一。 景阳宫外。 李德海“偶遇”冯安,两人站在廊下说了几句閒话。 李德海故作关切:“冯公公,听说叶院判伤得不轻?贵妃娘娘可担心坏了吧?” 冯安重重嘆了口气,眉头紧锁:“谁说不是呢!那孩子,真是个实心眼的!扑火也不要命似的!” “伤在后背手臂,倒是不算特別重,可吸了那么多烟,內里怕是伤了肺气,回来就发了热,身上也疼得厉害,瞧著真是受罪。” “贵妃娘娘心疼得什么似的,又担心自己的身子,这两日都没怎么用膳,唉……”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满脸愁容。 李德海心中暗喜,看来叶笙歌这伤是真不轻,至少短期內是没法兴风作浪了。 他假意宽慰了冯安几句,便藉口有事离开了。 转身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冷笑:叶笙歌,你也有今天! 他这口恶气,总算出了几分。 李德海回到丽妃宫中,一脸兴奋,赶紧说了叶笙歌救火受伤的事, “哼,算他走运,只是伤了点皮肉,没烧死在那火场里!”丽妃听著李德海的稟报,脸上闪过一丝快意,但隨即又阴沉下来,“那顺子……没留下什么话吧?” “娘娘放心,顺子嘴严,事情办得也乾净。”李德海低声道,“那火势凶猛,藏药阁烧了大半,就算秦有德真留下什么,也该化成灰了。” “叶笙歌这次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至少能消停一阵子。听说伤得不轻,要静养呢。” 丽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静养?传话下去,让咱们的人最近都安分点,景阳宫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別去触霉头。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是。”李德海应下,又道,“奴才方才路过景阳宫附近,遇著冯安,那老货正唉声嘆气,说叶笙歌这一伤,贵妃娘娘的调理怕是要耽搁,愁得不行。” 丽妃眼中得意更甚:“活该!让他囂张!这回总算让他吃了苦头。你再去打听打听,务必要確认他到底伤得多重。” “奴才明白。” …… 次日,凤仪宫。 眾妃嬪按品级坐定,皇后神情温和,询问了几句六宫琐事。 丽妃今日气色似乎不错,妆容也比往日精致两分。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状似关切地开口:“说起来,臣妾昨日听说尚药局走了水,可把臣妾嚇了一跳。好在听说火扑得及时,没酿成大祸。” “只是……好像叶院判为了救火,受伤不轻?唉,这年轻人,就是莽撞,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身子。” “皇后娘娘,您可得好好赏赐抚慰才是,毕竟是替宫里办差受的伤。” 她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那语调和眼神,分明透著一股幸灾乐祸。 贤嬪立刻接口,语气夸张:“可不是嘛!听说吸了好些浓烟,背上手上都烧坏了,得好生將养呢。” “这叶院判也是,手下那么多人,何必自己往里冲?这万一有个好歹,贵妃姐姐和太子妃那边可怎么办?” 她说著,还看了一眼对面脸色不太好的苏清婉。 淑贵人则细声细气,看似打圆场,实则添柴:“叶院判忠心可嘉,只是……到底年轻,经验不足,遇上事容易衝动。” “这回也算是个教训,往后想必会更稳重些。贵妃姐姐,您也別太忧心,叶院判吉人天相,定能早日康復的。” 苏清婉坐在下首,手里捏著帕子,脸色有些苍白。 她听了丽妃几人的话,眼圈微微泛红,强笑著对皇后道:“皇后娘娘,她们说的是。小叶子是实心眼,见著火就往上冲。” “臣妾今早派人去瞧了,说是还发著热,身上也疼得厉害,恐怕得將养些时日了。只是他这一伤,臣妾这身子,还有太子妃那边……” 她声音渐低,带著一丝哽咽,垂下眼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端的是我见犹怜,將一个担心心腹、又忧虑自身病体的妃子形象演得十足。 庄嬪见状,温声安慰:“贵妃姐姐宽心,叶院判医术高明,定能调理好自己。您也要保重凤体,莫要太过忧虑伤了神。” 柔贵人今日有些心神不属,闻言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贵妃姐姐,叶院判肯定会好的。” 她想起前日雨中那一幕,莫名其妙脸上发热,忙低下头。 皇后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似的。 她温和地对苏清婉道:“婉贵妃不必过於忧心。叶笙歌救火受伤,忠心可表,本宫已让人送了些上好的金疮药和滋补药材过去,令他好生养著。” “你的身子和太子妃那边,太医院还有其他太医,本宫也会吩咐他们多用些心。” “至於那场火……”皇后顿了顿,目光扫过丽妃,语气转淡:“走水之事,颇为蹊蹺,本宫会让婉贵妃亲自稟告陛下。” “若真是意外便罢,若是有人蓄意为之,惊扰宫闈,损毁宫產,无论牵扯到谁,定严惩不贷。” 丽妃脸上笑容微僵,忙低下头喝茶,贤嬪和淑贵人也收敛了神色。 当日下午,皇帝驾临景阳宫。 苏清婉强打精神接驾,眉眼间的疲惫却掩不住。 皇帝坐下,温言问了几句,苏清婉小心应答著。 说著说著,苏清婉眼圈又红了,拿著帕子拭泪,声音哽咽:“陛下,臣妾无能,身子不爭气,一直拖累著。” “好容易有个叶笙歌,医术尚可,又尽心,调理得臣妾见了些起色,太子妃那边也说他调理得法。” “谁曾想……尚药局那一场大火,他为了救火,伤成那样……。” “臣妾这身子倒罢了,横竖是老毛病,可太子妃那边……正是要紧的时候。唉,臣妾实在是担心。” 她说著,抬起泪眼朦朧的美眸,望著皇帝,欲言又止:“而且……臣妾总觉得,那火起得蹊蹺。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在叶笙歌整肃了局务的时候……臣妾不敢妄言,只是心里害怕。” 皇帝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了些。 他轻轻拍了拍苏清婉的手:“爱妃多虑了。宫中走水,也是常有事。叶笙歌忠心救火,朕已知晓,会予赏赐。你的身子和太子妃那里,朕会让太医院妥善安排。” “至於火因……”他顿了顿,对侍立一旁的曹无赦道:“曹无赦,尚药局走水一事,交由你司礼监派员,会同內务府、慎刑司,仔细勘察。” “是意外便罢,若真有人胆大包天,蓄意纵火,惊扰宫闈,损毁御用药材,无论涉及何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你亲自督办。” 曹无赦躬身:“奴才遵旨。定当彻查清楚,稟明圣上。” 皇帝又宽慰了苏清婉几句,便起驾离开了。 走出景阳宫,皇帝脸上的温和淡去,眼神幽深。 他不知道的是,苏清婉送走皇帝,回到內室,脸上哀戚愁容也是一扫而空,反而有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第49章 发现猫腻 叶笙歌“静养”的消息传到太医院,周仲景正在自己的值房里翻阅医案。 他在几天前被皇上重新启用,说是要发挥其余热,再为皇家做点事 听到心腹低声稟报,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救火受伤?呵,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位叶院判,风头太盛,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周仲景捻著鬍鬚,慢悠悠道。 叶笙歌受伤,尚药局势必混乱一阵,这正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然而,当心腹又低声补充道,皇上已下旨,命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无赦亲自督办彻查此次走水一事时,周仲景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曹无赦?”他放下医案,眉头紧锁。 曹无赦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执掌司礼监,位高权重,且出了名的铁面无情,只忠於皇帝一人。 他亲自督查,说明皇帝对此事已起了疑心,绝非简单的“意外走水”能糊弄过去。 “老师,咱们要不要……”心腹做了个手势,暗示是否要做些什么。 “糊涂!”周仲景低声呵斥,脸色严肃,“这个时候,任何动作都是自寻死路!” “曹无赦是什么人?他那双眼睛,毒得很!传话下去,让咱们的人都安分守己,该干嘛干嘛,对尚药局那边的事,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尤其是跟李德海那边有过接触的,近期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谁要是惹出半点是非,牵连到太医院,別怪老夫不讲情面!” 他心中暗凛。 叶笙歌受伤是好事,但皇上让曹无赦查案,却是极大的变数。 李德海那个蠢货,办事不够乾净,万一被曹无赦顺著纵火的线摸到什么……周仲景背后渗出冷汗。 此刻,隔岸观火,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他们不知道的是,对外称病静养的叶笙歌,实则大门紧闭,谢绝一切探视,只让兰心每日按时送饭送药。 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研究那本从火场抢出的“暗帐”簿子。 簿子记录繁杂,大多是些寻常的採买明细和银钱数目,那些奇怪的符號和缩写,他反覆揣摩,尝试了多种解读方式,却始终不得要领。 一连两日,进展甚微。 这日晚间,他正就著灯烛,皱眉对比两页相似的记录,试图找出规律。 手边放著一小瓶治疗灼伤的药膏,他思考得入神,手臂无意识一挥,不慎碰到了药瓶。 “啪嗒”一声,药瓶翻倒,里面淡黄色的粘稠药膏泼洒出来,恰好淋在了摊开的簿子其中一页上。 “糟糕!”叶笙歌低呼一声,连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拿起旁边乾净的布巾去擦拭。 药膏沾了满手,簿子那页也被浸湿了一大片,字跡顿时模糊。 他心中懊恼,小心地用布巾吸去多余的药膏。 然而,就在他擦拭的过程中,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被药膏浸湿的那片纸张区域,原本空白的边缘处,以及某些记录的夹行之间,竟缓缓浮现出一些淡红色的字跡! 这些字跡並非用寻常墨汁书写,而是用一种遇油或某些溶剂才会显影的“密写”药水! 叶笙歌心中剧震,立刻停手,屏住呼吸,凑到灯下仔细观看。 那些淡红色的字跡很小,但清晰可辨,穿插在正常的黑色帐目记录之间,形成另一套隱秘的帐目! 其中一行,赫然写著: “某年某月某日,李德海公公寿,贺仪:赤金一百两,东珠十颗,紫貂皮两张。备註:经手刘(有才),由『庆丰號』兑付。” 又一行:“某年某月,打点刑部王郎中,为秦二(秦有德弟)事,纹银五百两。李公公牵线。” 再一行:“宫中用度折银,分润李公公,季常例,二百两。” 林林总总,不下十余条,时间跨度数年,涉及银钱、珠宝、皮货,数额巨大,记录清晰,经手人、渠道、事由,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这根本就是秦有德向李德海行贿,並记录在案,以防万一的“黑帐”! 叶笙歌拿著簿子的手微微颤抖,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秘密在这里!需要特定的“显影剂”才能看到! 这药膏里恰好有某种油脂成分,误打误撞,让它现了形! 他强压激动,快速翻阅其他页面,小心地用棉签蘸取少许药膏,涂抹在空白或记录稀疏处。 果然,陆陆续续又有不少淡红色隱秘记录浮现,大多与李德海有关,也有少数指向其他部门的低阶官员或太监,但李德海无疑是其中最大、最频繁的受贿者! 有了这个,李德海,甚至他背后的丽妃,不死也要脱层皮!叶笙歌眼中寒光闪烁。 次日一早,叶笙歌换上官服,虽然脸色仍故意带著些病容,但眼神清明锐利。 他揣著那几张纸,凭著皇帝之前赐予的腰牌,径直前往乾清宫求见。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闻听叶笙歌带病求见,略感诧异,宣了进来。 “奴才叶笙歌,叩见陛下。”叶笙歌行礼,声音还有些沙哑。 “平身。你伤未愈,何事急见?”皇帝放下硃笔,目光落在他身上。 “回陛下,奴才前夜救火,並非完全意外。”叶笙歌抬起头,双手呈上那几张临摹的纸,“奴才在火场抢出秦有德遗留的一本私密帐册,几经周折,发现其中暗藏玄机,记录了大量他向李德海李公公行贿的明细,数额巨大。” “前夜尚药局走水,纵火之人乃秦有德旧部,被抓后即刻服毒自尽,亦是灭口之举。” “奴才斗胆猜测,此次纵火,恐与李德海为毁灭此帐册有关。此乃临摹关键证供,请陛下御览。” 皇帝眼神骤然一凝,对曹无赦示意。 曹无赦上前,接过那几张纸,快速瀏览,脸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双手將纸呈给皇帝。 皇帝细细看去,越看脸色越沉。 良久,他放下纸张,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听不出喜怒:“曹无赦。” “奴才在。” “带著这些东西,去把李德海带来,你去替朕问问,他一个奴才,哪来这么大的胃口,又是谁给他的胆子!” “奴才遵旨。”曹无赦躬身,转身时,目光扫过垂首肃立的叶笙歌,隨即大步离去,带起一阵冷风。 第50章 帝王心术 丽妃宫中。 曹无赦带著几名东厂的太监径直闯入时,丽妃正在用早膳。 见到曹无赦,她心中一惊,强作镇定放下筷子:“曹公公这是何意?擅闯本宫寢殿?” 曹无赦面无表情,躬身一礼:“奴才奉皇上口諭,请李德海李公公前去问话。惊扰娘娘,奴才罪该万死。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问话?问什么话?李德海犯了何事?”丽妃脸色一变,站起身来。 “奴才只是奉旨拿人,具体事宜,皇上自有圣断。”曹无赦不为所动,目光已锁定了一旁脸色煞白的李德海,“李公公,请吧,別让皇上久等。” “娘娘!娘娘救我!”李德海噗通跪倒,朝著丽妃连连磕头,声音发颤。 丽妃又惊又怒,厉声道:“曹无赦!李德海是本宫宫里的人,就算要问话,也该先知会本宫!你……” “娘娘,”曹无赦打断她,“皇上说了,要让奴才亲自问李公公的话。奴才只是奉命行事。皇上,还在乾清宫等著奴才復命。” 他把“皇上”二字咬得极重。 丽妃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脸色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著曹无赦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看面如死灰的李德海,最终颓然坐回椅中,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曹无赦亲自来,带著皇上口諭,她保不住李德海了。 两名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李德海,拖了出去。 慎刑司刑房。 李德海被扔在冰冷的地上。一开始,他还抱著侥倖心理,嘶声喊冤,赌咒发誓绝无不法之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曹无赦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著茶,等李德海喊得差不多了,才放下茶盏,对肃立一旁的叶笙歌微微点了点头。 叶笙歌上前一步,展开那个帐本,將上面一条条清晰记录念了出来。每念一条,李德海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抖得如秋风落叶。 “……李公公,秦有德所记,分毫不差。纵火灭口之人虽死,但其与你之关联,皇上心中自有明断。此刻招认,尚可少受皮肉之苦。若等曹公公请出刑具……” 叶笙歌话音未落,旁边刑架上那些形状各异的铁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李德海的心理防线在確凿的证据下彻底崩溃,他太清楚这里的刑罚有多可怕,那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 与其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再招,不如…… “我招!我全招!”李德海猛地磕头,涕泪横流,“是秦有德!是他为了在尚药局行事方便,为了他弟弟的案子,为了……为了巴结丽妃娘娘,主动孝敬奴才的!” “奴才……奴才一时糊涂,就收下了!纵火的事……奴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肯定是秦有德那些手下自作主张,怕被查出来牵连他们自己!” 他把责任大半推给已死的秦有德,对丽妃只字不提,对纵火更是矢口否认,只承认受贿。 曹无赦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既已招认,画押吧。” 早有书记太监將录好的口供拿到李德海面前。李德海颤抖著手,按了手印。 “曹公公,按宫规,太监受贿数额如此巨大,勾结外官,干预司法,该当何罪?”叶笙歌问道。 按他设想,李德海至少也该是流放或死刑。 曹无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叶笙歌心中一凛。 只听曹无赦道:“李德海所犯,查证属实。著,重责八十廷杖,革去所有职司,抄没非法所得,逐出宫廷,永不许再入。即刻执行。” 八十廷杖,虽重,但未必致死;驱逐出宫,看似严厉,却保住了性命。 这处罚,比叶笙歌预期的轻得多,尤其是並未深究丽妃,甚至对纵火之事也含糊带过。 叶笙歌心中疑惑,不禁抬头看向曹无赦。 曹无赦也正看著他,那深邃的目光似乎能洞悉人心,他动了动,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將一丝清晰的声音送入叶笙歌耳中:“皇上旨意,到此为止。叶院判,见好就收。” 叶笙歌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 皇帝並非不知可能牵扯丽妃,也並非完全相信李德海不知纵火。但皇帝需要平衡后宫与前朝,不想因一个太监掀起更大波澜。 而且,这也是对他叶笙歌的一种警告——不会让他藉此机会过度膨胀,更不会让他觉得可以借皇帝之手为所欲为。 “奴才……明白了。谢曹公公。”叶笙歌低下头,掩去眼中复杂神色。 帝心难测,帝王权衡之术,他今日算是领教了。 曹无赦不再多言,挥手让人將面如死灰的李德海拖出去行刑。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再次扫过叶笙歌,这次带上了些许审视。 叶笙歌方才情绪震动时,气息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虽瞬间平復,却未逃过曹无赦这等高手的感知。 “叶院判。”曹无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脚步沉实,气息绵长,虽刻意掩饰,但方才心绪激盪时,周身气血流动异於常人。你……会武功?” 叶笙歌心头猛地一跳,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这曹无赦,好犀利的眼力! 他连忙躬身,语气儘量平稳:“曹公公明鑑,奴才幼时家贫,曾隨一位游方郎中学过几年粗浅的养身功夫和打穴手法,只为强身健体,並非什么正经武功。此事,皇后娘娘身边的王福全王公公亦知晓。” 他把王福全搬出来,既是佐证,也是暗示自己並无隱瞒,且“上面”有人知道。 曹无赦盯著他看了两秒,就在叶笙歌觉得压力越来越大时,曹无赦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淡淡道:“是吗。杂家隨口一问,叶院判不必紧张。” 恰在此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在曹无赦耳边低语几句。 曹无赦神色不变,对叶笙歌道:“皇上传召。叶院判,此事已了,你也回去好生將养吧。” “是,恭送曹公公。”叶笙歌躬身。 曹无赦带著人快步离开,直到那压抑的气息彻底远去,叶笙歌才缓缓直起身,长舒了一口气。 与曹无赦这短短接触,比面对皇帝陈情时压力更大。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心思更是难以揣度。 今日看似过关,但自己会武功之事,恐怕已在他心中留下印象。日后在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面前,需加倍小心才是。 第51章 杀人灭口 从慎刑司出来,叶笙歌没有回尚药局,而是径直去了景阳宫。 苏清婉正在暖阁里修剪一瓶新插的梅花,见他进来,放下银剪,屏退了左右,只留苏凌霜在外间。 “事情了了?”苏清婉问道,目光落在他脸上,观察他的神色。 叶笙歌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也提到了曹无赦那声“见好就收”的传音,还有对自己会武功的试探。 苏清婉听完,脸上並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嘴角噙著一丝嘲讽:“皇上这般处置,本宫倒不奇怪。李德海说到底,不过是个奴才,杀与不杀,全在皇上一念之间。” “留他一命,驱逐出宫,既给了你交代,剪除了丽妃的爪牙,又未將丽妃逼到绝处,维持著表面那点平衡。” “至於纵火之事……皇上未必真信李德海不知情,只是不想深究罢了。这宫里,许多事都是如此,糊涂著过,对大家都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意:“只是,八十廷杖,革职驱逐,未免太便宜了李德海。这些年,他仗著丽妃,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 叶笙歌道:“娘娘说的是。不过,依我看,李德海……未必能活。” “哦?”苏清婉挑眉。 “他知道丽妃太多秘密。以往是丽妃的心腹,自然无虞。如今成了弃子,被逐出宫,一无所有,对丽妃而言,便是个极大的隱患。” “丽妃会放心让他活著离开京城,甚至活著说话吗?”叶笙歌声音平静,却带著篤定。 苏清婉眸光一闪,沉吟道:“你是说,丽妃会……杀人灭口?” “十有八九。”叶笙歌点头,“李德海刚被杖责八十,若是出宫不久便『伤重』身亡,旁人也只会觉得他命该如此,不会深究。” 苏清婉在暖阁內踱了两步,忽然停住,看向侍立在外间的苏凌霜:“凌霜。” “姐姐。”苏凌霜走进来。 “你去暗中跟著李德海。他今日被逐出宫,多半会被扔到某个临时落脚点。丽妃若想动手,可能会在今夜或明日他离京之前。” “你盯著,若真有人对他下手……”苏清婉眼中寒光一闪,“能救则救,救下李德海一条狗命,就能对付丽妃了。本宫倒要看看,她丽妃敢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是,姐姐。”苏凌霜抱拳领命,乾脆利落。 叶笙歌却微微皱眉,出言提醒:“苏姑娘,此事需万分小心。丽妃若真动手,恐怕不会只用普通打手。” “卢尚书执掌刑部多年,麾下有不少六扇门的好手。这些人手段狠辣,行事隱秘,武功路数也杂。” “苏姑娘虽武艺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且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若遇强敌,不可硬拼,安全为上。” 苏凌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心中有数,不会贸然行事。若事不可为,自会退回。” 说完,她对苏清婉一礼,转身便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殿外。 …… 丽妃宫中。 丽妃自曹无赦带走李德海后,便一直坐立不安。 她既怕李德海熬不住刑,吐出更多对她不利的话,又存著一丝侥倖,希望他能扛过去,或者皇上看在往日情分上,手下留情。 然而,消息很快传来:李德海招供受贿,被重责八十廷杖,革职抄家,即刻驱逐出宫,永不许回。 听到“驱逐出宫”,丽妃眉头紧锁。 李德海被赶出去了,成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废人,却偏偏知道她那么多隱秘! “娘娘,您喝口参茶,定定神。”心腹大宫女紫苏端来茶盏,低声劝慰。 丽妃接过茶,手却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仍有些发颤:“李德海……被赶出去了。紫苏,你说他会不会……” 紫苏是丽妃从娘家带来的,最是贴心,也最知利害。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李公公对娘娘忠心,自是毋庸置疑。可如今他自身难保,又对宫里之事知之甚详。” “人心隔肚皮,更何况是在这般境地下……奴婢只怕,有人会利用他,或者他为了自保,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毕竟,婉贵妃那边也肯定盯著他呢。” 丽妃脸色更白:“那……那该如何是好?本宫深处后宫……本宫什么也做不了!” 紫苏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声音更低:“娘娘,咱们在宫里是不便动手,可宫外……老爷那边,不是还有些得力的人手吗?” “李公公出了宫,便是宫外之人了。宫外发生些什么『意外』,谁能说得清呢?” “只要做得乾净,牵扯不到娘娘身上。老爷……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置,才能永绝后患。” 丽妃猛地抓住紫苏的手:“这,这会不会太……李德海毕竟跟了本宫这么多年……” “娘娘!”紫苏反握住她的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李公公若念著旧情,自然无事。可若有人威逼利诱,或者他心生怨懟……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交给老爷定夺便是。老爷行事,自有分寸。无论如何,都与娘娘无关。娘娘只需递个话出去,让老爷知道李公公已被逐出宫便是。” 丽妃咬著唇,眼中挣扎之色激烈变幻,最终她缓缓鬆开手,闭上眼睛,颓然道:“你去办吧。小心些,別让人瞧见。” “奴婢明白。”紫苏领命退了出去。 …… 京城南郊,某废弃土地庙。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李德海被廷杖打得皮开肉绽,草草包扎后,便被两个太监丟到了这处京城南郊的破败土地庙里。 庙里还有其他几个被逐的老弱病残太监,缩在角落,对李德海的惨状视若无睹,甚至带著幸灾乐祸。 李德海趴在冰冷的稻草堆上,下身剧痛难忍,心中更是充满了怨毒,以及对丽妃可能灭口的恐惧——他太了解那位主子的心性了。 就在他挣扎著想爬出去,找个更隱蔽地方躲藏时,破庙虚掩的木板门,被一股阴冷的风“吱呀”一声吹开了。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身影飘了进来,目光瞬间锁定了稻草堆上的李德海。 没有任何废话,黑衣人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剑刺向李德海的后心要害! 第52章 公门出手 李德海只觉一股死亡寒意袭来,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绝望地瞪大眼睛。 千钧一髮之际,庙宇残破的窗欞外,一道青色身影掠入,一道剑光后发先至,“鐺”的一声脆响,精准地格开了那必杀的一剑! 火星四溅。 正是暗中跟踪至此的苏凌霜!她一直潜伏在庙外,见此情形,立刻出手。 那黑衣人被震得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埋伏。 但他反应极快,低喝一声,短剑一抖,幻出数点寒星,分刺苏凌霜周身要穴,剑法刁钻狠辣,绝非寻常江湖把式,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公门高手。 苏凌霜剑法轻灵迅捷,展开家传剑法,与那黑衣人斗在一处,剑光交织,劲风四溢,瞬间拆了七八招,竟是旗鼓相当。 她心中微凛,对方功力扎实,剑法路数虽刻意掩饰,但仍能看出些公门中人的影子。 就在苏凌霜全力应对眼前黑衣人之时,破庙另一侧倒塌的土墙后,竟又掠出第二个黑衣人! 此人身材稍矮,动作却更加诡譎飘忽,手中並无兵刃,但双掌乌黑,带著一股腥风,直扑地上惊骇欲绝的李德海! 显然,这是一记双杀之局,一人牵制可能的救援,另一人执行灭口! 苏凌霜察觉时已晚了一步,想要回身救援,却被第一个黑衣人死死缠住。 第二个黑衣人的乌黑手掌,眼看就要拍在李德海天灵盖上! 李德海发出半声短促悽厉的惨嚎。 然而,就在掌锋即將触及的剎那,那第二个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变拍为抓,五指如鉤,竟不是要立刻毙命,而是扣住了李德海的咽喉,內力一吐!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 李德海双眼猛地凸出,充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瞬间毙命。 那黑衣人下手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 得手之后,第二个黑衣人看也不看苏凌霜这边,对同伴低喝一声:“走!” 第一个黑衣人闻言,猛地一剑逼退苏凌霜,同时左手一扬,数点乌光射向苏凌霜面门和胸口,竟是淬了毒的细小暗器! 苏凌霜不得不挥剑格挡,只听得“叮叮”几声,暗器被击落。 就这么一阻的功夫,两个黑衣人已向后疾退,撞破另一侧的残窗,瞬间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 苏凌霜追至窗边,只见夜色茫茫,哪里还有踪影。 她回身查看李德海,人早已气绝身亡,颈骨碎裂,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恐。 她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李德海身上除了廷杖伤和这致命一击,別无他物。 那两个黑衣人动作乾净利落,未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线索。 她又在庙內快速搜寻,亦无所获。 苏凌霜面色凝重,知道事不可为,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也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 景阳宫。 苏凌霜返回时,已近子时。 叶笙歌还未离开,正与苏清婉低声说著话。见苏凌霜进来,两人都看向她。 “如何?”苏清婉问。 苏凌霜將所见快速说了一遍,最后道:“……李德海已死,被捏碎喉骨,一击毙命。” “动手的是两个黑衣人,武功路数像是公门出身,配合默契,一人牵制,一人下手,得手后即用毒暗器阻我追击,迅速遁走,未留痕跡。我判断,很可能是刑部六扇门的高手。” “六扇门……”苏清婉眼中寒光闪烁,“卢明远果然出手了。” 叶笙歌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此也好。” 苏清婉和苏凌霜都看向他。 叶笙歌继续道:“李德海知道的太多,丽妃和卢家绝不会容他活著。我们救与不救,他都是必死之人。” “苏姑娘出手,虽未救下人,但至少看清了是谁动的手,也让丽妃和卢家知道,他们灭口之举,並非天衣无缝,有人盯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更重要的是,皇上刚刚下旨將李德海驱逐出宫,虽未明言,实则有留其一命之意。丽妃和卢家却迫不及待,在宫外立刻动用刑部力量將其灭口。” “这等行径,看似斩草除根,实则是不將皇上的处置放在眼里,有杀人灭口、掩盖更大罪行之嫌。皇上若得知此事,心中会作何感想?” 苏清婉眼神一亮:“你是说……” “皇上或许不会立刻发作,但此事必如一根刺,扎在皇上心里。”叶笙歌声音平稳,“卢家结党营私,丽妃在宫中屡有恶行,皇上未必不知,只是顾念旧情与前朝平衡,暂且隱忍。” “可这次灭口,太过囂张,等於是在皇上眼皮底下,公然藐视皇权,剷除可能对自己不利的证人。” “此等跋扈,岂是为人臣子之道?今日可以为灭口杀一个李德海,他日若有必要,是否也敢……”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苏清婉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错。李德海之死,对我们是未竟全功,但对丽妃和卢家而言,或许是催命符。凌霜,你辛苦了,先去歇著吧。” 苏凌霜点头退下。 叶笙歌正要告辞,苏清婉却叫住了他,声音带著一丝暗哑:“你且等等。本宫今日心绪不寧,又觉体內那股寒气有些蠢蠢欲动。你既在,便再为本宫疏导一番,免得夜间发作。” 叶笙歌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苏清婉已自行走到內室暖榻边坐下,抬手开始解开发髻,乌黑的长髮披散下来,衬得她只著中衣的身形越发单薄柔美。 她抬眼看他,眼波流转,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某种亟待宣泄的情绪——白日里李德海之死带来的算计惊险,以及此刻夜深人静的空虚与躁动,都急需一个出口。 “是,娘娘。”叶笙歌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依言上前。 第53章 险些撞破 殿內只留了一盏角落的宫灯,光线昏暗朦朧。 他在苏清婉身后坐下,手掌贴上她后背心俞穴附近,渡入温和的“圣阳真气”,助其疏导经脉,驱散寒意。 苏清婉闭著眼,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嘆,身体渐渐放鬆,向后靠入他怀中,髮丝蹭著他的下頜,幽香扑鼻。 真气运行数个周天,苏清婉体內的寒意被驱散,反而有了一种暖洋洋的舒適感,混合著身后男子温热手掌带来的安全感。 她忽然转过身,双手环上叶笙歌的脖颈,仰起脸,主动將红唇印了上去,带著不容拒绝的热情与索取。 叶笙歌体內真气自行流转,本就易於被引动,此刻美人在怀,温香软玉,又是这般主动撩拨,哪里还把持得住。 他低哼一声,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一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手已探入她鬆散的衣襟…… 衣衫半解,喘息渐浓,暖榻之上春意盎然,眼看就要突破最后防线。 就在此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凌乱却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太监尖细通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皇上驾到——!” 如同冰水浇头,榻上纠缠的两人瞬间僵住,所有旖旎情潮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冰冷的惊悸。 叶笙歌反应极快,猛地鬆开苏清婉,抓起散落的外袍胡乱披上,滚下暖榻,低头跪在榻边阴影里,心臟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苏清婉也慌忙拉拢衣衫,拢了拢头髮,强作镇定地起身,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情潮红晕,快步迎了出去。 皇帝已带著一身酒气走了进来,脸色微红,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喝了不少。 他见到苏清婉迎出,摆了摆手,大著舌头道:“爱妃……平身。朕……朕今日与几位阁老饮宴,多喝了几杯,想起许久未来看你,便……便过来了。没扰了你歇息吧?” 苏清婉心中惊魂未定,面上却挤出温婉的笑容,上前搀扶:“陛下说的哪里话,臣妾欢喜还来不及。只是陛下饮了酒,需当心身子。臣妾这就让人去准备醒酒汤。” 她一边说,一边对跪在阴影里的叶笙歌使了个眼色,声音儘量平稳:“小叶子,你还愣著做什么?没听见陛下要醒酒汤吗?快去小厨房,让人立刻煮一碗醒酒汤来!” “是,奴才遵命。”叶笙歌压著嗓子应道,始终低著头,不敢让皇帝看见自己的脸,躬著身快速退了出去,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直到退出寢殿,来到廊下冷风一吹,他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但心臟仍在怦怦狂跳。 太险了!若是晚上片刻……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向小厨房,路上心思急转。 皇上突然驾临,且带著酒意,是意外,还是……他不敢深想。 小厨房里值夜的太监见是他,连忙起身。 叶笙歌吩咐煮醒酒汤,自己则走到药柜前,看似隨意地挑选著药材。 醒酒汤无非是葛花、枳椇子、砂仁之类,他动作麻利地配了一副,但在投入药罐前,指尖一弹,將一小撮无色无味的安神草药粉末掺了进去。 这药性温和,能助人寧神安睡,对醉酒之人尤其有效,且不易察觉。 汤很快煮好,叶笙歌亲自用托盘端著,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寢殿。 殿內,皇帝已被苏清婉扶著坐在了桌边,正揉著额角,酒意似乎更浓了些,说话也有些含糊。 苏清婉正站在他身侧,轻轻为他按著太阳穴,语气担忧:“陛下日后可要少饮些,伤了龙体如何是好……” 她抬眼看到叶笙歌进来,眸光微闪。 叶笙歌將醒酒汤端到皇帝面前,跪下高举过头顶:“陛下,醒酒汤好了。” 皇帝“嗯”了一声,接过碗,也没看是谁端的,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喝了下去,抹了抹嘴,將碗递迴。 叶笙歌接过,默默退到一旁阴影里。 苏清婉见状,顺势在皇帝身边坐下,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下面人传话……臣妾今日听底下几个不懂事的小太监私下嚼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李德海……” “昨日刚被皇上恩典放出宫去,还没走出京城地界,就在南郊那个破土地庙里……没了。” “也不知是真是假,说得怪嚇人的。这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怎会出这种事?” 皇帝原本有些昏沉的醉眼,在听到“李德海”和“没了”几个字时,倏然一凝,虽然醉意仍在,但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放下揉额角的手,看向苏清婉:“你说什么?李德海死了?何时的事?如何死的?” 苏清婉似被他的反应嚇到,往后缩了缩,低声道:“臣妾……臣妾也是听小太监们瞎传,做不得准。” “就是今天傍晚后传来的閒话,说是被人发现死在土地庙里,像是……像是被人害了。臣妾只当是胡唚,没敢当真,陛下恕罪。”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醉意似乎都散了几分。 李德海上午刚被驱逐,傍晚就横死郊外?这未免太巧! 他沉默片刻,忽然扬声道:“曹无赦!” 一直侍立在殿门外阴影里的曹无赦,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躬身:“奴才在。” “你亲自带人去南郊土地庙,查看李德海尸身,查明死因。若有疑点,一查到底,速来报朕。”皇帝声音不高,却带著威严。 “奴才遵旨。”曹无赦领命,没有多余一个字,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殿內又安静下来。 皇帝似乎因方才的动怒消耗了精神,酒意和那碗“醒酒汤”的药力开始同时上涌。 他打了个哈欠,眼神重新变得迷离,身子晃了晃。 苏清婉连忙扶住他,柔声道:“陛下,您累了,臣妾扶您到榻上歇息吧。” 第54章 疯狂刺激 皇帝含糊地应了一声,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苏清婉身上,摇摇晃晃地被搀扶到內室的龙床旁。 苏清婉费力地帮他脱下靴子外袍,皇帝一沾到柔软的被褥,便含糊地嘟囔了几句,眼皮沉重地合上,不过片刻,竟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沉沉睡去。 苏清婉站在床边,看著皇帝熟睡的侧脸,又抬眼看向一直垂手肃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叶笙歌。 殿內寂静,只有皇帝绵长的呼吸声,远处隱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一种极其危险,却又令人血脉賁张的刺激感,在两人之间蔓延。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脸上泛起一种病態的红晕,她对著叶笙歌,缓缓地勾了勾手指。 叶笙歌看著床上毫无知觉的皇帝,又看向苏清婉,心臟再次狂跳起来。 他体內“圣阳真气”似乎都被这情境引动,加速流转。 他一步一步走向床边,走向苏清婉,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苏清婉迎上来,再次投入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仰起脸,再次吻上他的唇。 这一次,她的吻更加炽热疯狂,带著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叶笙歌也拋开了所有顾忌,用力回吻,手掌在她身上游走,动作却下意识地放得极轻,避免发出任何可能惊动床上之人的声响。 两人就在龙床之侧,距离熟睡的皇帝不过咫尺之遥,在昏暗灯光和皇帝均匀的鼾声“掩护”下,再次纠缠在一起。 衣物无声地滑落,肌肤相贴,喘息被极力压抑在喉间,化作短促急促的气音。 纱帐之內,皇帝鼾声平稳,对咫尺之外的激烈情事毫无所觉。 纱帐之外,方寸之间,春色无边。偷天换日,莫过於此。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两人汗湿的身体分开,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復,帐內瀰漫著情慾过后的靡靡之气。 皇帝的鼾声依旧平稳,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苏清婉轻轻推开叶笙歌,示意他快走。 叶笙歌迅速整理好自己,又帮苏清婉拉好衣襟,深深看了她一眼。 苏清婉对他微微点头,眼神恢復了几分清明。 叶笙歌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消失在景阳宫沉沉的夜色里。 苏清婉独自坐在榻边,看著身旁熟睡的皇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皱的裙摆,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而妖异的笑容。 今夜,很刺激,也很危险。 但正是这种危险,让她觉得自己还活著,还在掌控著一些东西。 她伸手,轻轻抚过皇帝沉睡的脸庞,指尖冰凉。 “陛下,您可要……睡得好些。”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隨后,她也和衣在皇帝身侧躺下,闭上了眼睛,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曖昧气息,见证著方才那场发生於帝王身侧的隱秘狂欢。 …… 次日清晨,皇帝在景阳宫的龙床上醒来,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眉头紧锁。 他揉了揉额角,坐起身,环顾四周,一时有些恍惚。 苏清婉早已起身,换了身清爽的月白常服,正坐在镜前由兰心梳头。 从镜中见皇帝醒了,她起身走到床边:“皇上醒了?头可还疼?臣妾让人燉了醒神汤,这就让人送来。” 皇帝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皱眉道:“昨晚……朕喝多了,怎么来的景阳宫,都有些记不清了。没扰了爱妃清梦吧?” 苏清婉在床边坐下,伸手为他轻轻按揉太阳穴,眼波流转,声音带著一丝娇羞:“皇上说的哪里话。皇上能来,臣妾欢喜还来不及。昨夜……皇上虽有些醉意,却很是厉害呢。” 她说著,脸颊飞起两抹红霞,目光极快地瞟了一眼刚端著铜盆热水走进內室的叶笙歌。 皇帝顺著她的目光,也看到了准备伺候洗漱的叶笙歌。 他依稀记得昨晚似乎见过叶笙歌,还喝了醒酒汤……具体细节模糊,但苏清婉此刻含羞带怯的模样和话语,让他自然而然地將“很厉害”理解成了醉酒后临幸了妃嬪。 身为帝王,即便记不清,这种“雄风”被肯定的事,总是令人愉悦的。 他脸上露出些许得意,拍了拍苏清婉的手:“爱妃喜欢就好。倒是朕,酒后失態,让爱妃见笑了。” “皇上是真龙天子,偶尔放鬆,也是常情。”苏清婉柔声道,起身亲自拧了热毛巾递给他擦脸。 皇帝洗漱完毕,用了些清粥小菜。 早膳用到一半,他似乎想起什么,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叶笙歌,道:“小叶子,你此次揪出秦有德、李德海一党,又救火受伤,忠心可嘉。” “张永顺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这尚药局掌事太监的位子总需人主持。” “你年轻有为,医术精湛,行事也稳妥,朕看,就由你来接任这尚药局掌事太监吧。今日便让內务府行文。” 叶笙歌心中猛地一紧,他也料想会有此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连忙放下手中东西,上前几步,跪倒在地:“陛下隆恩,奴才感激涕零!只是……奴才入宫时日尚短,资歷浅薄,蒙陛下厚爱,已擢升为右院判,已是破格。” “掌事太监一职,责任重大,奴才唯恐才疏学浅,难以服眾,辜负陛下信任。恳请陛下三思,或可从局中遴选更为德高望重、经验丰富之人……” 皇帝放下筷子,摆了摆手:“什么资歷浅薄!有能力者居之。你扳倒秦有德,整肃局务,揪出李德海,桩桩件件,都显露出你的能力和忠心。” “张永顺也多次向朕举荐你,说你虽年轻,但处事公允,雷厉风行,是接掌尚药局的不二人选。此事朕意已决,你不必推辞。难道,你想抗旨不成?” 最后一句,语气虽不重,却带著帝王的威压。 叶笙歌额头触地,知道不能再推,否则便是真的不识抬举,甚至可能引起猜疑。 他只得叩首道:“奴才不敢!陛下天恩,奴才……奴才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打理好尚药局,以报陛下隆恩!” “嗯,平身吧。”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干,莫要让朕失望。” “谢陛下!”叶笙歌起身,垂手退到一旁,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尚药局掌事太监!他终於走到了这一步,手握宫廷药事大权。 但隨之而来的,是一个极其致命的隱患——净身查验! 第55章 灭顶之灾 按宫中旧例,太监晋升至首领太监、各处掌事等高级职位前,需由净事房的掌事太监,亲自进行最终的身体查验,確认净身彻底,无“余患”,並记录在档,方可正式就任。 这是为了防止有假太监混入高层,秽乱宫闈。秦有德当年上位,必然也经过此关。 而他叶笙歌,是个不折不扣的假太监! 平日里偽装已是小心翼翼,一旦上了那查验的台子,在经验老道的净事房太监眼皮底下,绝无可能矇混过关! 一旦暴露,就是欺君大罪,凌迟处死,十族尽诛! 冷汗,瞬间湿透了叶笙歌的內衫。 毕竟他是穿越来的现代人,因此只顾著谋划权力,竟將这最关键要命的一环,几乎忽略了! 现在看来,皇帝金口玉言,程序恐怕难以避免。 就在他心乱如麻,飞速思索对策之时,殿外传来通传,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无赦求见。 皇帝宣他进来。 曹无赦面色如常,脚步无声,进来后对皇帝和苏清婉分別行礼,然后走到皇帝身边,俯身在其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稟报了几句。 皇帝脸上的轻鬆之色瞬间消失,眉头紧紧锁起,眼神变得锐利而阴沉。 他听完,沉默了片刻,霍然起身,对苏清婉道:“爱妃,朕前朝有急事,需立刻处置。你先用膳。” 说完,不等苏清婉回应,便对曹无赦道:“摆驾,回乾清宫!召卢明远即刻进宫!” “是。”曹无赦应下。 皇帝带著曹无赦和隨行太监,匆匆离开了景阳宫,脚步急促,显然曹无赦稟报的事情非同小可。 叶笙歌站在一旁,看著皇帝离去的背影,心中明了。 曹无赦查案神速,一夜之间,想必已確认了李德海之死,甚至可能查到了刑部六扇门出手的蛛丝马跡。 皇帝如此反应,召见刑部尚书卢明远,此事恐怕难以善了。这对他们而言,是好事。 但此刻,叶笙歌已无心欣喜,他满脑子都是即將到来的净身查验。 待皇帝走远,殿內只剩下苏清婉、叶笙歌和兰心。苏清婉挥退兰心,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叶笙歌,皱眉道:“皇上任命你为掌事太监,是好事,你怎么这副模样?” 叶笙歌苦笑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掌事太监上任前,需经净事房最终查验。” 苏清婉先是一愣,隨即脸色骤变!她久居深宫,自然知道这个规矩! 只是她一心想著將叶笙歌推上高位,巩固自身势力,竟也完全忽略了这要命的一环! 叶笙歌是假太监!这事一旦查验,立刻穿帮! 到时候,別说掌事太监之位,他们所有人,包括整个景阳宫,甚至苏家,都要面临灭顶之灾! “这……本宫竟忘了此事!”苏清婉也慌了神,在殿內踱了两步,秀眉紧锁,“净事房……掌事太监是谁?” “是陈宝泰,陈公公。”叶笙歌还是知道此人。 苏清婉想了想,把冯安叫来,仔细打听有关於陈宝泰的事。 冯安以为叶笙歌要去验身,只是先做了解,不疑有他,如实回答:“陈公公执掌净事房二十余年,资格极老,为人……说好听是谨慎,说难听是古板苛刻,最是认死理。” “而且,他与內务府几个总管关係密切,不太买后宫各位主子的帐。” 冯安的话让苏清婉的心更沉。一个油盐不进、只认规矩的老古板,又是关键岗位,確实棘手。 叶笙歌看著苏清婉凝重的脸色,心中也是冰凉一片。难道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竟要栽在这一关上? 然而,苏清婉在最初的惊慌过后,眼神却渐渐冷静下来。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著冯安,问道:“冯安,你入宫早,可知道这陈宝泰陈公公,有什么特別的喜好吗?或者,软肋?” 冯安仔细想了想,摇摇头:“陈公公不好財,不贪杯,似乎也没什么特別的嗜好。唯一的就是性子独,不太与人交往,在宫里朋友极少。” “硬要说……他好像对医术有些兴趣?奴才隱约记得,早年他似乎私下向太医院的某位太医请教过养生之道,但那位太医后来好像去世了。” “医术……”苏清婉眼中光芒一闪,看向叶笙歌。 叶笙歌也抬起了头。医术?这是他的强项。 苏清婉继续问:“还有呢?他身体可好?有没有什么顽疾?” 冯安努力回忆:“这个……奴才倒不太清楚。陈公公年纪不小了,身体看起来还算硬朗,但似乎有头疼的毛病。” “有一次奴才去內务府办事,远远看见他揉著额角,脸色不太好。哦,对了,他左手似乎有些不便,拿东西时偶尔会颤抖,但不明显。” 头疼?手颤?叶笙歌心中快速分析,这可能是年老体衰、气血不畅,也可能是某种隱疾。 苏清婉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加深,她看向叶笙歌:“小叶子,你如今是尚药局掌事太监,医术高明,关心一下宫中老宦的身体,主动为其诊治,也是分內之事,对吧?” 叶笙歌瞬间明白了苏清婉的打算。硬闯查验关是死路,但可以迂迴。 以诊治为名,接近陈宝泰,摸清其身体状况,再设法施恩,最好能让其在高抬贵手。 “奴才明白了。”叶笙歌心中一定,思路清晰起来,“奴才稍后便前去拜会。” “嗯。”苏清婉点头,“带上些上好的安神补脑药材。冯安,你陪他去,有些宫里的老关係,你更清楚。” “是,娘娘。”冯安应下。 走出景阳宫,冯安脸上带著些不解,低声对叶笙歌道:“叶公公,你现在可是皇上亲口御封的尚药局掌事,內务府行文就是走个过场。” “净事房那边,陈宝泰再古板,也得按规矩给您验身,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您何必……还特意带著礼去拜会他?没得自降身份。咱们景阳宫和苏家的面子,他总得给几分吧?” 叶笙歌心里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冯公公说的是。” “不过,陈公公毕竟是宫里的老人,执掌净事房多年,与內务府关係也深。咱们去拜会一下,礼数周全些,总没坏处。” “多交个朋友,少堵条路嘛。更何况,我初掌尚药局,日后与內务府、净事房打交道的地方还多,趁此机会熟悉一下,也是好的。” 冯安听了,觉得有理,便不再多言,只道:“还是叶公公想得周到。那咱们这就去吧。” 第56章 想的周到 两人回尚药局取了几盒上等安神补脑的药材,用锦盒装了,便往位於宫廷西北角的净事房走去。 净事房所在的院落比尚药局小得多,也更显冷清,空气中飘著一股淡淡的陈旧气息。 守门的小太监见是冯安和一位面生的年轻太监,连忙通报。 不多时,一个头髮花白、身形瘦高、穿著深蓝色掌事太监服色的老太监走了出来,正是陈宝泰。 他约莫六十上下年纪,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平静,看人时带著一种惯常的审视意味。 见到冯安,他脸上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拱了拱手,声音有些乾涩:“冯公公,什么风把您吹到咱家这冷僻地方来了?” “陈公公,您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冯安笑著还礼,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尚药局的叶公公,皇上新近亲点的尚药局掌事太监。叶公公,这位便是净事房的陈宝泰陈公公。” 听到“尚药局掌事太监”几个字,陈宝泰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目光在叶笙歌年轻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 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对叶笙歌的態度明显比刚才对冯安热络了许多,脸上那丝礼节性的笑容也真切了两分,拱手道:“原来是叶公公,久仰久仰!” “早就听小德子那孩子提起过您,说您医术高超,为人仁厚,在尚药局颇受敬重。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气度不凡!快,里面请!” 小德子?叶笙歌心念微转,没想到他竟是陈宝泰的乾儿子。这倒是个意外的联繫。 “陈公公过奖了,晚辈愧不敢当。”叶笙歌也客气地拱手,隨著陈宝泰走进正堂。 堂內布置简单,桌椅都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十分整洁。 分宾主落座,有小太监上了茶。 陈宝泰对叶笙歌显得颇为健谈,问了问尚药局近日的情况,又感慨了几句太医难做、药事繁杂。言语间,对懂医术的人確实有种亲近和尊重。 叶笙歌耐心应对,顺势將带来的锦盒奉上:“听闻陈公公近日偶有头痛不適,晚辈略通医理,又掌管药局,便带了些安神补脑的药材过来。”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盼能对陈公公有微末助益。陈公公为宫中操劳多年,也当保重身体才是。” 陈宝泰接过锦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品质极佳的天麻、远志、酸枣仁等物,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这怎么好意思,让叶公公破费了。” “咱家这头疼是老毛病了,时好时坏,也没什么大碍。倒是叶公公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还这般谦和周到,实在难得。这份情,咱家记下了。” 叶笙歌见他心情不错,便顺势道:“陈公公若信得过,晚辈可否为您诊一诊脉?或许能找出癥结,加以调理,总好过时时忍受头痛之苦。” 陈宝泰略微犹豫了一下,但看著叶笙歌诚恳的神色,又想到他“医术高超”的名声,便点了点头,伸出了手腕:“那就有劳叶公公了。” 叶笙歌凝神静气,伸出三指,搭在陈宝泰的腕脉上。 他运转一丝“圣阳真气”於指尖,仔细感知。 脉象沉细而弦,略显滯涩,肝气似乎有些鬱结,气血运行不畅,尤其是头部经络,確有淤堵之象。 左手脉象比右手更弱些,与冯安所说的左手微颤也能对应。 这头痛恐怕不仅是年老体衰,更与长期思虑过度、肝鬱气滯有关,加之净事房环境特殊,常年接触某些药物和阴寒之气,也可能侵及经络。 诊罢,叶笙歌收回手,沉吟道:“陈公公的头痛,似是因长期思虑、肝气不舒,导致气血运行不畅,头部经络淤阻所致。左手微恙,亦与此有关。” “晚辈可开一疏肝解郁、活血通络的方子,再辅以针灸,或可缓解。平日还需放宽心怀,莫要过於劳神。” 他说得在情在理,与陈宝泰自身感受颇符。 陈宝泰听罢,眼中露出信服之色,嘆道:“叶公公果然医术精湛,一语中的。咱家这差事……唉,確实劳心。” “那便依叶公公,开个方子试试。若能缓解这头痛,咱家真是感激不尽。” “陈公公言重了,分內之事。”叶笙歌说著,便让小太监取来纸笔,当场写下一张方子,並註明了一些按摩穴位和饮食宜忌。 陈宝泰接过方子,仔细看了,小心收好,態度越发亲切。 这时,冯安见时机成熟,便笑著插话道:“陈公公,叶公公此次高升,乃是皇上金口御封。这上任前的规矩……还得劳烦您这边安排一下验身事宜。您看,何时方便?” 陈宝泰闻言,恍然点头:“对对对,看咱家这记性,光顾著说病了。叶公公高升掌事,可喜可贺!这验身是必经程序,马虎不得。”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翻出一本厚厚的簿子,仔细看了看,道:“今明两日都已排满,后日……后日午时正,有一刻空閒。” “叶公公若是方便,便后日午时过来如何?咱家亲自为您查验。” “有劳陈公公安排,后日午时,晚辈定当准时前来。”叶笙歌拱手应下,心中稍定,时间有了,但难关还在后头。 事情谈妥,叶笙歌和冯安便起身告辞。陈宝泰亲自送到院门口,態度十分客气。 就在叶笙歌转身欲走时,陈宝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难为情的神色,低声道:“叶公公,冯公公,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公公但说无妨。”叶笙歌停步。 陈宝泰搓了搓手,声音更低:“咱家有个不成器的侄儿,早年蒙苏烈將军(苏清婉兄)不弃,收在麾下效力,如今在南疆军中做个小小的把总。” “这孩子性子直,不会钻营,在军中熬了这些年,也没什么长进。咱家这心里……总是记掛。” “叶公公如今是贵妃娘娘跟前得用的人,若有机会……能在贵妃娘娘面前,替咱家那侄儿美言两句,让苏大將军稍稍照拂一二,咱家感激不尽!”他说著,竟是对著叶笙歌微微躬了躬身。 第57章 恰逢其会 叶笙歌心中一动,没想到陈宝泰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 这倒是个加深“交情”的好机会,但也需谨慎,不能轻易许诺。 冯安在一旁,眼珠一转,抢先笑著接口道:“陈公公,您这可就找对人了!” “叶公公深得贵妃娘娘信任,这点小事,还不是叶公公一句话的事?叶公公,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半是捧叶笙歌,半是替叶笙歌应承下来,也是在暗示陈宝泰,这个人情,可不小。 叶笙歌看了冯安一眼,明白他的意思。 他略一沉吟,便对陈宝泰点头,语气温和:“陈公公放心,晚辈记下了。苏將军治军严谨,赏罚分明,只要有真才实学,忠心办事,必有出头之日。” “晚辈若有机会面见贵妃娘娘,定会寻机提及,请娘娘在给苏將军的家信中,稍加询问关照。” “只是军中晋升,终究要看军功和上官考评,晚辈也只能尽力而为。”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答应了帮忙,又没把话说满,留有余地。 陈宝泰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感激之色,连连拱手:“足够了,足够了!叶公公有这份心,咱家就感激不尽了!不管成与不成,这份情,咱家都铭记於心!后日验身,叶公公儘管放心前来!” 叶笙歌微笑著还礼,与冯安一同离开了净事房。 走出老远,冯安才低声道:“叶公公,这陈宝泰倒是识趣。这下,他可是欠了你两个人情了。” 叶笙歌点点头,没说话,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陈宝泰的头痛和侄儿的前程,是他目前能拿住的两点。 但验身之事,关係身家性命,仅靠“人情”和“关照”的承诺,是否足够让陈宝泰冒著天大风险,为他遮掩这欺君大罪? 陈宝泰看起来古板谨慎,真的会为了侄儿的前程和头痛药方,就敢冒这等奇险吗? 他总觉得,还不够稳妥。后日之前,必须再想个更保险的法子。 这场看似寻常的“入职体检”,实则是他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生死考验。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冯安与叶笙歌回到景阳宫,將拜访陈宝泰的经过,以及其提出关於侄儿的请求,原原本本地稟报了苏清婉。 苏清婉听完,神色平静,只略一沉吟,便对冯安吩咐道:“冯安,你即刻出宫一趟,去见父亲,將陈宝泰侄儿之事告知父亲。” “就说,后日午时,让父亲安排一下,在兵部值房见一见那孩子。具体如何,由父亲斟酌。你亲自去办,快去快回。” “这……是,娘娘,奴才这就去。”冯安略一迟疑,隨即领命,匆匆退下。 待冯安离开,殿內只剩下苏清婉与叶笙歌二人,苏清婉示意叶笙歌走近些。 “你是不是奇怪,本宫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还让冯安立刻去办?”苏清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叶笙歌点头:“是有些疑惑。陈公公虽提及侄儿,但並未言明其处境。娘娘让苏尚书安排见面,似乎……早有准备?” “不是早有准备,而是恰逢其会。” 苏清婉放下茶盏,目光变得幽深,“陈宝泰那个侄儿,名叫陈大勇,確实在哥哥麾下效力,不过不是普通的把总,而是个管著三十来號人的小旗官。” “月前,南疆与南越小股兵马遭遇,陈大勇所部奉命阻截。这小子倒是有些血勇,带著人衝杀了几个来回,斩首三级。” “但在追击溃敌时,他贪功冒进,擅自脱离大队,虽又斩了一级,却导致十余名手下陷入重围,死伤不少。按军法,这不听號令、擅自行动之罪,可大可小。” 叶笙歌心中一动,隱隱猜到了什么。 苏清婉继续道:“哥哥治军极严,本欲严惩,但念在其斩敌有功,又是初犯,便只夺了他的小旗官职,打了二十军棍,革去军职,连同相关卷宗和那小子本人,一併押送回兵部,由兵部最终议处。” “人是三日前刚到京的,现就关在兵部大牢候审。此事尚未张扬,陈宝泰恐怕只知其侄在南疆,却不知已犯事被押解回京,更不知其生死前程,此刻全在兵部,或者说……在我父亲一念之间。” 叶笙歌恍然。原来如此! 苏清婉並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掌握了这张牌!陈宝泰的侄儿不仅前途未卜,更是身负罪责,生死操於苏家之手,这才是足以拿捏陈宝泰的致命软肋! 他是太监,已经是不孝。其侄子陈大勇是陈家唯一香火,若是其侄子因罪被杀,那他们陈家便绝了后。 这在“无后为大”的古代,老太监哪怕是豁出命,也要保住其侄子性命。 “娘娘深谋远虑,我衷心佩服。”叶笙歌由衷道。 他之前还在担心为其治病不足以让陈宝泰冒险,现在有了这个把柄,把握就大得多了。 苏清婉淡淡一笑:“本宫也是昨日才从父亲的家信中得知此事。原本还在想,如何用此事做些文章。” “没想到,陈宝泰自己倒先提起了他侄儿,还求到了你头上。这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本宫让冯安立刻去安排后日午时见面,便是要抢在陈宝泰为你验身之前,让他知道,他侄儿的命,捏在谁手里。” “冯安传话,父亲自然会『酌情』处理,让陈大勇吃些苦头,明白利害,再让陈宝泰亲眼见他侄儿一面。到时候该如何做,陈宝泰自然清楚。” 叶笙歌完全明白了苏清婉的连环计。 先去诊治,施以恩惠,摸清其软肋。再亮出底牌,施以威压。最后给出“出路”,软硬兼施,將陈宝泰彻底拿捏在手中。 而且,时间点卡得极准——后日午时,正是陈宝泰安排验身的时间! 苏清婉让冯安安排同一时间让陈宝泰叔侄见面,其用意不言自明:你陈宝泰后日午时要去见你侄儿,自然没空,也不能亲自来给我的人验身了。 这样一来,既避免了陈宝泰亲自上手查验可能带来的风险,也给了陈宝泰一个不亲自验身的完美理由和台阶下——他是去处理紧急家事了,验身之事,或可交他人……“特事特办”。 “娘娘思虑周全,如此一来,陈公公那边,当无大碍了。”叶笙歌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这深宫之中的算计,真是环环相扣,步步惊心。 若非苏清婉早有准备,手握关键信息,他这次恐怕真的要头疼了。 苏清婉看著他,语气放缓:“你也无需过分担忧。陈宝泰是聪明人,知道孰轻孰重。” “他执掌净事房多年,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稳,靠的可不仅仅是『古板』。如何应对各种『特殊情况』,他比谁都懂。” “你方才说小德子认他当了乾爹?后日,你带上小德子,按时去便是。验身之后,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尚药局掌事太监了。” “是,多谢娘娘筹谋。若无娘娘,笙歌此次恐在劫难逃。”叶笙歌郑重行礼。 这一次,他是真心感激。 苏清婉不仅是他的靠山,更是他在这深海中,能倚仗的盟友和女人。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你好了,本宫才能好。下去准备吧,后日之后,尚有更多事情要做。” 第58章 配合默契 后日临近午时,叶笙歌换上尚药局掌事太监的崭新官服,带著些许忐忑,在同样换了一身乾净衣裳的小德子陪同下,前往净事房。 走到正堂,只见陈宝泰也已穿戴整齐,正背著手在堂內踱步,眉头微锁,似乎有些心绪不寧。 堂內並无其他净事房的太监,想来是知道陈掌事要亲自为这位新晋的掌事太监验身,都避了出去。 “陈公公。”叶笙歌上前见礼。 “叶公公来了。”陈宝泰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目光在叶笙歌身后的小德子身上停留了一下,点了点头,“小德子也来了。” “乾爹。”小德子恭敬地上前一步,关切地看著陈宝泰,“您的脸色似乎不大好,头还疼吗?叶公公开的方子,您用了没有?” 陈宝泰揉了揉额角,嘆了口气:“用了,昨儿夜里倒是睡得安稳些。叶公公医术高明,这方子確实有些效验。” “只是……”他欲言又止,眼神里透著焦虑,又看了叶笙歌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碍於小德子在旁。 叶笙歌心知他恐怕是记掛著侄儿的事,又面临验身的压力,心中煎熬。 他不动声色,只温和道:“陈公公放宽心,药需按时服用,慢慢调理。您这是……有事?” 陈宝泰张了张嘴,还未说话,小德子又抢著道:“乾爹,叶公公是好人。您要是身子不適,不如……” “好了,你少说两句。”陈宝泰打断他,显得有些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叶笙歌,开口道:“叶公公,实不相瞒,咱家……咱家今日有件急事,需得出宫一趟,去兵部……” 他话未说完,目光又瞥向角落的滴漏,距离午时正刻,只剩下一刻钟了。 叶笙歌故作讶异:“兵部?陈公公此时出宫,那这验身之事……” 陈宝泰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一边是宫中铁规,掌事太监上任前需他亲自验身画押;另一边是侄儿性命攸关,苏家安排今日午时在兵部相见,过了时辰,恐生变故。 他內心天平早已倾斜,只是这“徇私舞弊”、“玩忽职守”的罪名,以及可能带来的后果,让他难以决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冯安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见到陈宝泰,喘著气急声道:“陈公公!您怎么还在这儿!快,快跟咱家走!” “苏尚书那边派人来催了,说只等您到午时三刻!去晚了,人就提走了,再想见可就难了!” “提走?”陈宝泰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声音发颤,“提、提去哪里?” “还能去哪儿?兵部大牢提人,自然是……唉,您快別问了,赶紧的吧!”冯安演技逼真,上前就要拉陈宝泰。 陈宝泰猛地看向叶笙歌,又看看旁边一脸茫然的小德子,语速极快地对小德子道:“小德子!你……你是净事房出去的,规矩你都懂!叶公公的验身,就……就由你代劳!” “仔细著点,按规程办!办完了,记录清楚,等我回来签字!” 他又转向叶笙歌,匆匆拱手:“叶公公,对不住,实在是家中急事,性命攸关!” “让小德子先给您查验,他是咱家乾儿子,办事仔细,信得过!咱家去去就回,定不耽误您的事儿!” 说罢,也不等叶笙歌回应,便一把拉住冯安的胳膊,“冯公公,快,快带咱家去!” 冯安对叶笙歌使了个眼色,便半拉半拽地,將心急如焚的陈宝泰带出了净事房,脚步声迅速远去。 堂內一时寂静。 小德子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愣愣地看著乾爹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叶笙歌,手足无措:“叶、叶公公,这……这……” 叶笙歌心中大石彻底落下,面上却露出温和体谅的神色,拍了拍小德子的肩膀:“无妨,陈公公有急事,理解。小德子,既然陈公公交代了,那便……有劳你了?” 小德子这才回过神,看著叶笙歌,脸上顿时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不、不!叶公公,这可使不得!” “您……您是什么身份,奴才是什么身份,怎么能……怎么能由奴才来给您验身?这、这不合规矩,也折煞奴才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语气惶恐又带著恭敬:“叶公公,您对奴才有恩,又治好了乾爹的头疼,是大好人!奴才……奴才万万不敢冒犯!” “您先请坐,喝杯茶,等乾爹回来签字就行,这查验……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您……您放心!” 叶笙歌看著他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扶起小德子,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温和道:“既然如此,那便等等陈公公。你也別跪著了,起来吧。” “正好,我瞧你气息比前些日子沉稳些,可是那养生经练得有些心得?” 小德子见叶笙歌不再提验身之事,还关心起他练功,顿时鬆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和兴奋,连忙爬起来,给叶笙歌斟了杯茶,然后垂手站在一旁。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是,是有些感觉。按叶公公教的法子练了这些天,早上起来不像以前那么乏了,干活好像也有劲了些。” “就是……就是有时候呼吸配合动作,总觉得还差点意思,气好像吸不到底似的。” 叶笙歌微微一笑,便就著这养生经的吐纳、动作要领,耐心地给小德子讲解起来,指出他可能理解有误或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又亲自示范了几个关键动作。 小德子听得聚精会神,偶尔提出疑问,叶笙歌也一一解答。 一时间,这净事房的正堂,倒像是变成了传功授课的课堂,气氛融洽。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院外再次响起脚步声,陈宝泰在冯安的陪同下回来了。 与去时的仓皇焦虑不同,此刻的陈宝泰虽然眼眶有些发红,神色间带著疲惫,但眉宇间那股沉鬱焦急之色却消散了许多,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是看向叶笙歌的眼神更加复杂。 “乾爹,您回来了!”小德子连忙迎上去。 陈宝泰点点头,看向叶笙歌,快走几步,竟对著叶笙歌深深作了一揖:“叶公公,大恩不言谢!今日……多亏您了!” 叶笙歌起身避让,扶住他:“陈公公这是做什么,折煞晚辈了。令侄……可还好?” 第59章 有惊无险 陈宝泰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见到了,见到了……虽然吃了些苦头,人瘦了些,但性命无碍,苏尚书也说了,会从轻发落,或许……或许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大勇那孩子,都跟咱家说了,是叶公公您在贵妃娘娘面前美言,苏將军又念其旧功,才……才给了这条生路!叶公公,您是我们陈家的大恩人啊!”说著,又要行礼。 叶笙歌心中明了,苏珩那边定然是“恩威並施”,既让陈大勇吃了苦头知道厉害,又给了希望,最后把“人情”巧妙地算在了自己头上。 他连忙再次扶住陈宝泰:“陈公公重了,晚辈只是略尽绵力,终究是令侄自己有过人之处,苏將军和苏尚书明察秋毫。人没事就好,日后总有前程。” 陈宝泰连连点头,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他平息了一下情绪,看向小德子:“小德子,叶公公的查验……可办妥了?” 不等小德子回话,来喜突然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叶掌事,太子妃那边的嬤嬤来催,说太子妃不舒服,请您过去一趟,您看……” 小德子也连忙躬身道:“乾爹,奴才都已经验过了。叶公公体恤您有急事,让奴才等您回来。查验记录都空著呢,等乾爹您亲自过目签字。” 叶笙歌趁机道:“陈公公,您要不要再验一遍,免得坏了规矩。” “既然小德子都验过了,太子妃又有急事,耽误不得,已无需再验的必要。”陈宝泰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那空白的记录页,再无半分犹豫。 他提起笔,在“查验太监”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陈宝泰”三个字,又在“查验结果”栏,写下“净身彻底,无异状,符合规制”,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並盖上了净事房的印鑑。 做完这一切,他將那页记录小心撕下,双手递给叶笙歌,语气郑重:“叶公公,这是您的查验文书。从今日起,您便是名正言顺的尚药局掌事太监了。恭喜叶公公!” 叶笙歌双手接过那张重逾千斤的纸,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他收起文书,对陈宝泰拱手:“多谢陈公公。您也要多保重身体,头痛之症还需耐心调理,方子若有不適,可隨时来尚药局寻我。” “一定,一定。”陈宝泰连连点头,亲自將叶笙歌和冯安送出净事房大门,態度恭谨。 离开净事房,走在回尚药局的宫道上,叶笙歌心中仍有些许不真实感。 那张轻飘飘的查验文书,此刻就贴在他內衫最稳妥的位置。 尚药局掌事太监,这个他谋划已久的位置,终於名正言顺地落定了。 此时,一旁跟著的来喜抹了把汗:“叶掌事,咱们是不是得赶紧去东宫?太子妃那边的嬤嬤催得急,脸色很不好看,说太子妃心口疼得厉害,午膳都没用,非要您过去不可。” 叶笙歌一怔,看向来喜。 他原以为来喜突然出现喊他去东宫,是苏清婉助他脱离净事房验身尷尬的又一步棋。难道……太子妃是真的不適? “嬤嬤可说了具体症状?”叶笙歌脚步加快。 “就说心口闷疼,气短,烦躁不安,还摔了东西。”来喜回忆道,“奴婢们劝不住,太医来了,太子妃也不让瞧,只说……只说要等叶掌事您。” 叶笙歌心中一沉。心口疼……莫非是心疾,或是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气血逆乱? 他不敢耽搁,对小德子道:“小德子,你先回景阳宫向娘娘復命,就说净事房之事已妥。我去东宫看看。” “是,您快去吧,太子妃的身子要紧。”小德子连忙道。 叶笙歌带著来喜,匆匆转向东宫方向。 无论如何,太子妃是他的病人,事关重大,绝不能出事。 来到东宫太子妃寢殿外,气氛果然不同寻常。 殿门紧闭,外面守著几个脸色发白的宫女太监,连太子妃的贴身嬤嬤也站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嬤嬤见到叶笙歌,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急道:“叶掌事,您可来了!娘娘从早上起就不对劲,柳侧妃那边传出有孕的消息后,娘娘就……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让进,午膳也没用,还摔了茶盏。” “老奴听著里面似乎有抽泣声,实在担心……您快进去看看吧!” 柳侧妃有孕?叶笙歌瞬间明白了。 太子妃最大的心结便是子嗣,如今自己尚在调理,隱见希望却未落实,对手却已抢先一步怀上龙种。 这打击,对一直期盼巩固地位的太子妃来说,无疑是巨大的。 “我知道了,你们都退远些,没有吩咐,不许靠近殿门。”叶笙歌吩咐一声,示意来喜也留在外面,自己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將门虚掩。 殿內光线有些暗,窗户都关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著薰香,气味有些窒闷。 地上果然有摔碎的瓷片,太子妃赵元熙独自坐在临窗的桌边,背对著门口,身上只穿著单薄的寢衣,乌黑的长髮未綰,披散在肩头。 桌上放著一个酒壶,两个酒杯,其中一个已空,另一个还剩半杯。 “娘娘。”叶笙歌走近,轻声唤道。 太子妃背影一颤,缓缓转过头来。 她脸上未施脂粉,眼圈红肿,泪痕未乾,脸色苍白,见到叶笙歌,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你来了……” “是,臣来了。娘娘哪里不適?”叶笙歌走到她身边,隔著一步距离,仔细观察她的气色。 印堂微青,唇色淡白,呼吸略显急促,確实像是气鬱心脉之象。 “不適?”太子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拿起那半杯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又涌了出来,“本宫哪里都不適!心口像堵著石头,喘不过气……” “他们都说柳氏有孕了,才一个多月……太子,太子这几日,都在她那里……本宫这里,他怕是都忘了……” 她说著,又伸手去拿酒壶,被叶笙歌轻轻按住手腕。 第60章 阴差阳错 “娘娘,您身子正在调理关键之时,不宜饮酒,更不宜如此伤怀。”叶笙歌语气温和,“柳侧妃有孕,乃是东宫之喜,殿下子嗣丰盈,亦是国本之福。娘娘身为正妃,当宽怀大度才是。” “至於您的身子,经这段时间调理,寒毒已祛除八九,胞宫温煦,气血渐盈,月事也已规律,只需再用两副药,稳固根基,受孕之机,指日可待。娘娘切莫因一时之气,前功尽弃。” 太子妃抬起泪眼,看著他,眼中满是迷茫:“真的,真的快好了吗?可……可柳氏若是先生下皇孙……” “娘娘,”叶笙歌打断她,声音沉稳,“您是太子正妃,未来的中宫皇后。您的孩子,才是嫡出,名正言顺。只要您身子康健,能诞下健康嫡子,便是最大的倚仗。” “柳侧妃有孕是喜事,但也需十月怀胎,平安生產。这期间,变数犹存。” “娘娘如今最该做的,是养好身子,静待时机,而非自乱阵脚,徒惹殿下和皇后娘娘担忧。” 他的话有理有据,既给了希望,又分析了利害。 太子妃怔怔地看著他,眼中的狂乱渐渐平息了一些。 她抽回被叶笙歌按住的手,反而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她將另一个空杯也满上,推到叶笙歌面前,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叶笙歌,你高升尚药局掌事太监,本宫还没恭喜你。今日……就当是给你庆贺,陪本宫喝一杯,可好?就一杯……” 她的眼神带著恳求,还有一丝执拗。 此刻的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更像一个需要陪伴和安慰的普通女子。 叶笙歌看著那杯酒,又看看太子妃憔悴的面容,心中嘆了口气。 他知道此刻拒绝,可能会让她情绪更加崩溃。 罢了,一杯而已,应该无妨。 或许喝点酒,让她发泄一下,睡一觉,反而好些。 “臣……谢娘娘。”叶笙歌接过酒杯。 “来,恭喜叶掌事!”太子妃举起杯,与叶笙歌轻轻一碰,然后仰头饮尽,动作带著决绝。 叶笙歌也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是宫中的御酿,入口醇厚,但后劲不小。一杯下肚,他觉得小腹微微一暖。 太子妃似乎找到了宣泄的途径,又给两人满上,絮絮地说起入东宫后的种种,太子的若即若离,其他妃嬪的明爭暗斗,对子嗣的渴望…… 她的话越来越多,酒也一杯接一杯。 叶笙歌起初还劝,后来见她似乎醉意上来,说话顛三倒四,只是流泪,便不再阻拦,只偶尔应和两句,大部分时间默默听著,陪著她喝。 他自己也喝了几杯,只觉得那酒似乎格外燥热,喝下去后,体內原本平稳运行的“圣阳真气”竟有些加速,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流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適感,也冲淡了些许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头一歪,伏在桌上,竟是沉沉睡了过去,脸颊酡红,呼吸均匀,只是眉头依旧微皱。 叶笙歌也感到有些头晕,体內那股暖流却越发活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晃了晃脑袋,看向窗外,才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暗了下来,殿內更是昏暗一片。 他竟在这里陪太子妃坐了这么久! 不行,得走了。 若是被人发现他与醉酒的太子妃独处一室这么久,纵然无事,也难免惹人非议。 他撑起身子,觉得脚步有些虚浮,体內那股燥热感更明显了,竟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他强自镇定,准备悄悄离开。 就在他转身,低声自语了一句“这酒劲还真不小,得赶紧回去运功化解一下”时,原本伏在桌上沉睡的太子妃,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囈语:“殿下……是你吗?別走……” 她竟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准確地抓住了叶笙歌官袍的衣角,力道不大,却带著依赖。 叶笙歌身体一僵,回头看去。 昏暗的光线下,太子妃半睁著迷濛的醉眼,脸上带著梦囈般的期盼,寢衣的襟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莹润的肌肤和优美锁骨。 她身上混合著酒香与体香的气息,幽幽传来。 就在这一刻,叶笙歌体內那股被酒力催动的“圣阳真气”,被这曖昧的气息和景象彻底点燃,轰然奔腾起来! 一股灼热狂暴的阳气自丹田汹涌而出,瞬间席捲全身,冲得他气血翻腾,双目发赤,理智几乎被这强烈无比的欲望吞噬! 他猛地想起,这酒的滋味……似乎有些熟悉? 是了!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御酒,而是宫中秘制的“合欢酒”! 此酒有极轻微的催情助兴之效,但对修炼阳刚功法之人,效力会被放大数倍! 殊不知,皇后赐给东宫,本意是让太子与太子妃增进感情,却阴差阳错,被心情鬱结的太子妃拿出来喝了,还拉著他一起…… 此刻,药力混合酒力,再加上“圣阳真气”本身的阳燥属性,三重要素叠加,在叶笙歌体內形成了恐怖的风暴。 他呼吸粗重,看著眼前醉意朦朧、衣襟微乱的太子妃,心跳加速。 而醉梦中的太子妃,將他当成了去而復返的太子,抓著他衣角的手非但没有鬆开,反而顺著他的手臂向上攀附,口中继续呢喃:“殿下,別走……陪陪熙儿……” 这带著哭腔的哀求,柔弱无骨的触碰,混合著她身上散发出的幽香,彻底击溃了叶笙歌的防线。 他低吼一声,再也控制不住体內奔腾的慾火,猛地俯身,將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 太子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但醉眼迷离中,只以为是心心念念的太子,非但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蜷进他怀里,双臂环上了他的脖颈,將发烫的脸颊贴在他颈侧,满足地喟嘆一声。 叶笙歌抱著她,几步走到內室的凤榻边,將她轻轻放下。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昏暗中,叶笙歌借著体內狂暴真气和合欢酒催动的极致兴奋,肆意驰骋。 太子妃则在半醉半醒的恍惚中,热情而笨拙地回应著,將所有的委屈和渴望,都宣泄在这场迷乱激烈的欢爱之中。 第61章 暖阳筑基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息。 叶笙歌体內沸腾的真气在极致的宣泄后,终於缓缓平復,那股燥热也渐渐消退,合欢酒的药力似乎也隨之消散大半。 他低头看著怀中已然沉沉睡去的太子妃,心情复杂难言。 这……真是捅破天了。 但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必须立刻离开,並且处理好痕跡。 他轻轻挪开太子妃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迅速起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快速整理好自己的衣物。 隨后又拉过锦被,为依旧沉睡的太子妃盖好,將她散乱的寢衣稍作整理,遮住那些欢爱痕跡。 就在他准备悄声离开时,殿外隱约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似乎是太子妃的贴身嬤嬤不放心,又过来探看。 叶笙歌心中一惊,立刻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儘可能平静。 他轻轻拉开內室的门,走了出去,正好与走到外间的嬤嬤和几个宫女撞见。 “叶掌事,娘娘她……”嬤嬤急切地问。 叶笙歌神色如常,低声道:“娘娘只是心情鬱结,多饮了几杯,现已睡下了。我方才为娘娘略作推拿,助其安神。” “吩咐下去,莫要惊扰娘娘,让她好生睡一觉。明日醒来,当无大碍。另外,殿內有些凌乱,等娘娘醒了再收拾不迟。” 他语气平静,带著医者的权威,嬤嬤不疑有他,连忙点头:“是,是,多谢叶掌事。老奴就在外间守著,绝不让人打扰娘娘。” “嗯。”叶笙歌点点头,不再多言,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太子妃寢殿。 直到走出东宫,他回头望了一眼太子妃寢殿的方向,眼神复杂。 今夜之事,纯属意外,但后果难料。太子妃若醒来记得,或是万一有了身孕…… 他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事已发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叶笙歌回到了景阳宫,兰心將他引进去后便退下,並关好了门。 苏清婉已卸了釵环,只松松綰著发,披著一件月白色的软缎外袍,正倚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回来了?太子妃那边如何?”苏清婉问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笙歌定了定神:“太子妃並无大碍。只是……听闻柳侧妃有孕,一时心中鬱结,多饮了几杯,臣已劝慰过,此刻已睡下了。” 他省略了最关键的细节,只陈述了表面原因和结果。 与太子妃发生关係之事,兹事体大,即便对苏清婉,此刻也绝不能透露半分。 苏清婉闻言,轻轻“哦”了一声,眼神若有所思,隨即掠过一丝同病相怜的黯然。 她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道:“柳氏有孕了……倒是好福气。太子妃尚且如此,本宫这身子……也不知何时才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语里的忧虑清晰可辨。 她与皇帝关係微妙,皇帝对她的“宠爱”更多是制衡与需要,若一直无法生育,在这后宫之中,即便贵为贵妃,长远来看,地位也难稳固…… 叶笙歌能体会她此刻的心境,上前一步,温声宽慰道:“娘娘不必过於忧心。您的寒髓症,经这段时间调理,已大为好转,根基渐固。只需再坚持治疗,调和阴阳,假以时日,定能得偿所愿。” “柳侧妃有孕是东宫之喜,但於娘娘而言,並非坏事,或许反而能让某些人暂时转移目光,给娘娘更多从容调理的时间。娘娘凤体安康,才是长久之计。” 苏清婉抬起眼,看著他沉静的面容,心中那份惶然,似乎被抚平了些许。 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转开:“罢了,此事暂且不提。说说你吧,净事房那边,彻底了了?” “是,陈公公已签字用印,文书在此。”叶笙歌从怀中取出那张查验文书,双手呈上。 苏清婉接过,就著灯光看了看,隨手將文书递还给他:“收好吧。从今日起,你便是真正的尚药局掌事了。恭喜。” “全赖娘娘运筹帷幄。”叶笙歌收起文书,郑重道。 苏清婉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还有一事。皇上前日在乾清宫发了脾气,召见了卢明远。” 叶笙歌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曹无赦办事得力,查清了李德海確係被人捏碎喉骨而死,现场遗留的痕跡和手法,指向刑部圈养的那些好手。” “虽无直接证据证明是卢明远指使,但皇上心里明镜似的。”苏清婉语气带著一丝冷嘲,“皇上当庭申飭卢明远治下不严,纵容部属横行不法,甚至干预宫闈,罚了他三个月俸禄,令其闭门思过三日。” “卢明远倒是推得乾净,立刻將刑部两个郎中推了出来,说其擅自妄为,已交由大理寺严审。皇上顺势將那两人革职流放,家產抄没。”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另外,皇上派了两个司礼监出来的小太监过去『伺候』丽妃。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放在丽妃身边的眼线。” “经此一事,丽妃和卢家,短时间內怕是得夹著尾巴做人了。皇上虽未深究到底,但这番敲打,也够他们受的。” 叶笙歌听罢,心中瞭然。 “皇上圣明。”叶笙歌道,“如此一来,丽妃那边近期应会收敛许多。娘娘亦可稍缓一口气。” “嗯。”苏清婉点头,“所以,你如今坐上尚药局掌事之位,正是时候。趁此时机,好生经营,將尚药局牢牢抓在手中。好好干,本宫等著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她的话带著鼓励,叶笙歌是她一手推上来的,叶笙歌越强,她的势力也就越稳固。 “我定不负娘娘期望,必竭尽全力。”叶笙歌肃然应道。 从景阳宫出来,夜已深。 叶笙歌没有惊动旁人,独自回到自己在尚药局后院的独立住处——这是掌事太监才有的待遇,一个小巧但清净的院落。 关上门,点亮油灯,他坐在床沿,却没有立刻歇息。 今日经歷太多,情绪大起大落,此刻安静下来,才感到一种疲惫,但体內气血却有种不同以往的活跃感。 他心中微动,盘膝坐好,五心朝天,尝试运转《圣阳功法》。 功法一经催动,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感觉涌上心头。以往真气运行,虽也温热,但更多是在经脉內流转,强化內腑。 而此刻,他意念所至,那股精纯的“圣阳真气”竟能轻易透出经脉,弥散到体表皮肤、肌肉之间,形成一层极其淡薄的温热气层! 这气自然而然地环绕周身,他能感觉到,若此时有寻常的寒气侵袭,这层“气甲”便能自动產生抵御和驱散之效! 虽不能抵挡刀剑利器和刚猛內力,但对於化解阴柔寒气,削弱一些迷烟瘴气,都有著奇效! “这是……『暖阳筑基』大成,衍生出的『卫阳护体』?”叶笙歌心中又惊又喜。 根据功法描述,“暖阳筑基”是《圣阳功法》的第二阶段,標誌便是“卫气”外显,形成初步的护体之能。 没想到,在经歷了白日惊心动魄的验身危机,又阴差阳错与太子妃……之后,於这心神激盪、气血奔涌之际,竟水到渠成地突破了! 第62章 上任新规 他试著將意念集中於双掌,缓缓抬起,在身前虚虚拂过。 掌风过处,空气似乎都带起一丝暖意。若以此掌拂过他人肩臂、后背等易受风寒侵袭之处,当有驱散寒气之效。 这並非高深武功,更像是將“圣阳真气”的温养特性,以更精细的方式运用出来。 “暖阳拂衣……”叶笙歌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明悟。 这不仅是护身之法,更是疗伤驱寒的辅助手段。对他日后行医、乃至在某些特殊情境下自保或助人,都大有裨益。 他收功静坐,感受著体內更加圆融澎湃的真气,以及体表那层若有若无的温热守护。 实力又进了一步。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多一分自保之力,便多一分生机。 只是……想到这突破的“契机”,叶笙歌心情又复杂起来。 太子妃,合欢酒……那场荒唐而危险的情事。后果难料。 当务之急,是巩固尚药局的权力,提升自身实力,暗中留意东宫那边的动静,做好应对任何变故的准备。 …… 次日,叶笙歌早早起身,换上那身象徵掌事太监身份的石青色蟒纹补服,头戴镶玉三山帽,脚踏粉底皂靴,整个人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他来到尚药局正堂,吩咐来喜召集局中所有有品级的太监、医官和司药女官及各处管事。 辰时正,眾人齐聚正堂。 张永顺已正式告老,今日並未出现。沈静秋、陆清寒分坐左右下首首位,其余人等按品阶肃立。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年轻的新掌事,又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新举措。 叶笙歌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拿起手边早已备好的一叠新章程,慢慢翻看著。 片刻,他放下章程:“自今日起,叶某承蒙圣恩,执掌尚药局。往日如何,既往不咎。但从此刻起,一切需按新章程办事。” 他示意沈静秋。沈静秋起身,拿起章程,声音平稳清晰地宣读。 新规在之前基础上更加细化严苛,核心围绕“质量”与“廉洁”:药材採购实行“公开比价,质价双审”,设立三人採购小组互相监督;入库验收增加“盲样抽检”环节,由陆清寒独立负责;药方调配实行“双人覆核,留样备查”…… 不仅如此,各处支出帐目需“日清月结,帐实相符”,並引入第三方(內务府派员)不定期审计;设立“劣药、错方举报箱”,鼓励內部监督,查实有赏,诬告反坐。 条条款款,几乎將所有可能的漏洞和贪腐空间堵死,对药材质量的要求更是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少老人脸色变了,尤其是那些靠吃回扣、以次充好牟利的人,心中叫苦不迭。 一个负责採购多年的老太监忍不住出列,苦著脸道:“叶掌事,这新章程好是好,可眼下就有一桩难事。” “咱们局里需用的几味紧俏药材,京城几大药行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齐抬价,涨幅近三成!还说货源紧俏,欲购从速。” “这……按新规要质价双审、公开比价,可他们就这个价,咱们若是不买,耽误了各宫主子用药,谁也担待不起啊!”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叶掌事,这几家药行盘踞京城多年,关係硬得很,宫里用的好些药材,都得从他们手里过。” “他们这一联手,分明是看准了咱们急用,要给咱们……咳,是市场行情如此。” 叶笙歌眼神微冷。 他早已从王掌柜那边得到风声,这几家大药行背后,有淑贵人娘家的影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这是看他新官上任,要给他下马威,想逼他要么捏著鼻子认宰,要么弄不来药材出错,总之要让他这个掌事当得不痛快,甚至下台。 “市场行情?”叶笙歌眯了眯眼睛,“据本官所知,这几味药材的主要產地,今年並无大灾,產量稳定。所谓货源紧俏,从何谈起?不过是有心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罢了。” 那老太监訕訕道:“话是这么说,可……可京城药市,確实被他们把持著。咱们若不从他们那里买,一时也难寻到同等品质的货源,更別说量了。” 叶笙歌不再看他,转向沈静秋:“沈院判,各宫近期对这几位药材的需求量,可统计清楚了?” 沈静秋早已准备好,拿起一份清单,清晰报出:“回掌事,已统计完毕。未来三月,预估需百年老山参十五支,极品血竭二十斤,上等麝香五两,三七五十斤。” “另外,金疮药、止血散等常备成药,每月消耗亦需三七、血竭等作为原料。” 叶笙歌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他穿越前虽非商业专才,但基本的供应链管理和竞爭策略还是懂的。 垄断之所以形成,往往是因为信息不对称和选择单一。打破垄断,就需要引入新的竞爭者,或者寻找替代供应渠道。 “採购之事,本官自有安排。”叶笙歌对那老太监道,“你们採购组,按新规先行草擬採购需求明细,列明品质、数量和要求到货时间。比价环节,暂缓。” 他又看向眾人,朗声道:“新规即日生效,各司其职,不得有误。凡有玩忽职守、贪墨舞弊者,一经查实,无论何人,严惩不贷!都散了吧,各自忙去。” 眾人心怀忐忑,各自散去。叶笙歌独留下沈静秋和来喜。 “来喜,你拿我的名帖和手令,立刻出宫一趟,去寻王掌柜。” 叶笙歌低声吩咐,“让他动用所有关係,避开京城那几家大药行,直接联繫药材產地的可靠中小药商,询问这几味药材的货源和价格,品质必须上乘。” “可以適当给出略高於產地市价的报价,但务必要求他们直接送货至京,或至咱们在京郊的药庄,避开京城药市盘剥。记住,要快,要隱秘。” “是!奴才明白!”来喜精神一振,领命而去,心想跟著叶公公,总能见识到不一样的手段。 “沈院判,”叶笙歌又看向沈静秋,“这几日,恐怕各宫用药需求会格外多些,或有刁难。” “你需稳住局面,按需调配,若有短缺或特別要求,及时报我。帐目尤其要清晰,一丝错漏不得有。” “下官明白,掌事放心。”沈静秋郑重点头。 她知道,叶笙歌正在应对上任后的第一次严峻挑战,她必须帮他稳住后院。 第63章 破局之能 接下来的几日,尚药局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京城几大药行见叶笙歌这边没了动静,以为他服软,气焰更盛,甚至放话出来,再过几日,价格还要再涨。 叶笙歌不慌不忙。 他通过王掌柜和来喜,已秘密联繫上了云南的几家三七供货商,东北的参农,西北的麝香猎户,以及江西的血竭產地商贩。 这些中小供应商平日被大药行压价盘剥,如今有宫廷直接採购,且现银结算,无不踊跃。 虽然单独一家供货量未必很大,但多家匯集,加上叶笙歌让王掌柜在京郊药庄略作储备周转,竟凑齐了所需的大部分药材,品质经过陆清寒秘密查验,比京城大药行提供的样品还要好上几分! 与此同时,叶笙歌又让王掌柜放出风声,说宫廷欲採购大批优质药材,欢迎各地药商前来投標,价低质优者得,並暗示將建立长期供货关係。 消息一出,不少外地药商闻风而动,就连一些原本与京城大药行有合作的中小药商也起了別样心思。 眼看交货日期临近,京城几大药行等著叶笙歌上门求购,却等来了內务府的一纸质询:为何尚药局能以低於京城市价的价格,购入足量优质药材?是否以往採购有弊? 大药行慌了神,急忙打听,才知叶笙歌竟绕过他们,直接从產地进货了! 他们想掐断源头,却发现自己对產地的控制力並没想像中那么强,且叶笙歌通过多家分散採购,让他们无从下手。 最终,在叶笙歌规定的最终採购日,尚药局堂而皇之地举行了一场小范围的“竞標会”,让几家信誉好的供货商现场呈递样品和报价。 叶笙歌、沈静秋、陆清寒及內务府派来的一名官员共同验看评议,当场定標籤契。 此举不仅顺利购齐了所有急需药材,节省了巨额开支,更一举打破了京城几大药行对宫廷药材的垄断,引入了竞爭机制,让內务府和皇帝都看到了叶笙歌的“经营之才”和“破局之能”。 皇帝得知后,特意赏了內务府负责此事的官员,並让太监传话嘉奖叶笙歌“善为朕分忧”。 淑贵人娘家在这次博弈中损失惨重,原本稳赚的暴利渠道被硬生生撕开缺口,对叶笙歌恨之入骨,却暂时无可奈何。 经此一役,叶笙歌在尚药局的权威彻底树立,再无人敢明面挑衅。 而沈静秋在此期间,事事办得妥帖周到,展现了卓越的统筹能力和耐心细致,成为叶笙歌不可或缺的臂助。 两人因公务接触越发频繁,默契日增。 这日晚间,华灯初上。 叶笙歌仍在值房翻阅各地药商新递来的合作意向书,沈静秋则在一旁核对这个月异常繁杂的各类帐目。 各宫因近期风波,用药格外小心,申请、核销和对帐等事务倍增。 沈静秋看得久了,眼睛有些发涩,伸手去端旁边的茶盏,想喝口茶提神。 或许是太过疲惫,手微微一滑,那青瓷茶盏竟脱手翻倒,半盏温茶泼洒出来,恰好淋在摊开的一本重要帐册上! “啊!”沈静秋低呼一声,慌忙去抢救帐册,手忙脚乱。 叶笙歌闻声抬头,见状立刻起身绕过书案,快步走到她身边:“別急,我来。” 他先扶正茶盏,然后迅速拿起旁边乾净的布巾,沈静秋也正急著用袖子去蘸擦帐册上的水渍。 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叶笙歌的手握著布巾按上帐册浸湿的一角,而沈静秋的手指也恰好按在了那里。 指尖相触。 沈静秋的手微凉,带著女子特有的柔腻。叶笙歌的手温热,因练功而稳定有力。 两人俱是一顿。 沈静秋倏地缩回手,脸颊瞬间染上红霞,直透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她低下头,不敢看叶笙歌,心跳加快,脑中一片空白。 叶笙歌也感到一丝异样,但面上不显,很自然地用布巾吸去帐册上的水渍,动作轻柔,避免弄破纸张。 “幸好茶水不烫,帐目字跡用的是好墨,未曾晕染太多。”叶笙歌低声说著,仔细检查了一下,將帐册轻轻合上,用镇纸压住边缘,“晾一晚上,明日便干了,不影响查看。” “嗯……多、多谢掌事。”沈静秋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那羞涩无措的模样,与她平日处理公务时的沉静干练截然不同,別有一番动人的风情。 叶笙歌看著她通红的耳垂,心中微微一动。 但他没有更进一步,只是温声道:“时辰不早了,帐目明日再核也不迟。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静秋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匆匆福了一礼:“是,下官告退。” 说完,几乎不敢抬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略显凌乱。 …… 深夜,叶笙歌从尚药局值房出来,踏著月色返回景阳宫。 夜已深沉,宫道寂静,只有巡更太监拖沓的脚步声。 行至景阳宫附近,他却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宫墙下的空地,借著廊下灯笼的微光,一丝不苟地练习著动作,正是冯安和那批练习“养生经”的小太监。 虽然已是深夜,他们脸上却不见多少倦色,反而眼神清亮,动作舒展,呼吸绵长,一招一式虽简单,却透著一种圆融顺畅的意味。 见到叶笙歌,眾人连忙停下,恭敬行礼:“叶公公。” 叶笙歌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短短时日,这些人的变化颇为明显。 最直观的是精气神,以往太监们常见的萎靡、畏缩之色大为减少,反而有一种內敛的沉稳和活力。 冯安原本有些虚浮的脚步扎实了许多,几个年轻小太监的身板似乎也挺直了些。 “这么晚了,还在练?”叶笙歌问道。 冯安上前一步,脸上带著感激:“叶掌事,白日里差事忙,只能早晚抽空练练。这养生经真是好东西,练完之后浑身舒坦,睡觉也香,第二天干活都有劲!” “兄弟们如今都离不开了,一天不练都觉得不得劲。您瞧,这大半夜的,也不觉得睏乏。” 旁边一个小太监也憨笑道:“是啊,叶公公,奴才以前早起当值,总觉手脚冰凉,哈欠连天。现在好了,早起练一遍,浑身暖烘烘的,精神头足著呢!” 另一个补充道:“耳朵好像也好使了,眼睛也亮了些。昨儿个王公公那边掉了根针,离得老远,奴才一下就听著声了。” 第64章 下作手段 叶笙歌心中瞭然。 这“养生经”虽被他简化改编,但根基源於《圣阳功法》,最是培元固本、调和气血。 这些太监身体残缺,元气有亏,练此功法正可弥补先天不足,强健体魄,五感敏锐些也是正常。 看他们这状態,坚持下去,假以时日,体质將远超普通太监,甚至不逊於一些训练有素的低级侍卫。 更重要的是,这份实实在在的好处,加上他如今地位的提升,已让这些人对他死心塌地。 冯安等人,已成为他在宫中最可靠的一批耳目和潜在力量。 “持之以恆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莫要伤了根本。”叶笙歌温言叮嘱,“日后若觉身体有何特別变化,或有不妥,定要及时告知我。” “是,谨遵叶公公教诲!”眾人齐声应道,眼神充满信赖。 叶笙歌不再多言,走进景阳宫。 苏清婉似乎也刚处理完宫务,正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由兰心轻轻捶著腿,眉宇间带著一丝倦色。 见叶笙歌进来,苏清婉挥退了兰心,只留他一人在室內。 “这么晚还过来?”苏清婉揉了揉额角,声音有些慵懒,“可是尚药局那边又有什么烦心事?” “诸事已顺,娘娘放心。”叶笙歌走近,见她神色疲惫,便道,“娘娘可是又觉得身子发冷,或是肩背酸沉?” 苏清婉轻轻“嗯”了一声:“或许是今日吹了风,总觉得后背肩胛骨缝里透著寒气,不太爽利。” “臣为娘娘疏导一番可好?”叶笙歌道。 如今他“圣阳筑基”已成,“暖阳拂衣”的手法用於驱寒疏络,效果更佳。 苏清婉没有反对,很自然地侧过身,微微鬆了松寢衣的后领,露出优美白皙的颈项,一片光滑的背脊肌肤。 寢殿內暖香氤氳,气氛旖旎。 叶笙歌收敛心神,运转“圣阳真气”,双掌掌心泛起温煦之意,却不灼人。 他先以“暖阳拂衣”的手法,虚虚拂过苏清婉的肩颈后背,掌风所过之处,带起一股舒適的暖流,驱散著肌肤下的隱隱寒气。 苏清婉舒服地喟嘆一声,身体微微放鬆。 隨后,叶笙歌將掌心轻轻贴在她后背几处重要穴位上,渡入精纯温和的真气,沿著她的经络游走,温养著因寒髓症而受损的经脉,驱散深藏的阴寒。 苏清婉闭著眼,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暖而充满生机的力量在自己体內流淌,所过之处,寒意消融,通体舒泰。 她不由自主地后仰,將更多重量倚靠在叶笙歌手上,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耳后髮丝。 两人的距离极近,叶笙歌能闻到她发间颈畔的幽香,混合著殿內暖香,丝丝缕缕,撩人心弦。 掌心下的肌肤温润细腻,苏清婉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有些急促,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在灯下显得格外娇艷。 当叶笙歌的手指按压到她腰眼附近一处穴位时,苏清婉忽然轻轻颤慄了一下,发出一声带著媚意的呻吟。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水光瀲灩,情慾氤氳,回头望向叶笙歌,目光灼热。 “小叶子……”她声音沙哑,伸手抓住了他正在她腰际按压的手,引著那温热的手掌,贴著自己滑腻的肌肤,缓缓移向更私密温暖之处。 叶笙歌体內“圣阳真气”自行加速运转,那股压抑的燥热,被眼前活色生香的景象瞬间点燃。 他不再克制,顺势俯身,吻上她微张的红唇…… 暖阁之內,春光再渡。喘息与呻吟交织,直到更深夜阑。 …… 数日后,济世堂王掌柜匆匆入宫,带来的却不是好消息。 “掌事大人,咱们京郊的药庄,这两日不太平。”王掌柜压低声音,脸色凝重,“先是莫名其妙有地痞流氓在庄外转悠,恐嚇佃户和药工。” “接著,庄子里晒著的几批药材,夜里被人泼了污水,毁了不少。” “昨夜更甚,有人试图纵火,幸亏守夜的人警觉,及时发现,只烧了半间柴房。” “庄头报官,衙门的人来得倒快,可抓了两个地痞,审了几句就放了,说是证据不足。” “卑职打听了一下,那些地痞,似乎跟西城『永盛堂』药铺养的打手有些关联。” “永盛堂?”叶笙歌眼神一冷。 这是京城最大的药行之一,也是此次联合抬价,背后有淑贵人家族影子的主要商號。 “是。卑职怀疑,是咱们破了他们的垄断,断了他们財路,他们明面上竞爭不过,就开始用这下三滥的手段报復,想逼咱们屈服,或者让药庄开不下去。”王掌柜愤愤道。 叶笙歌沉思片刻,问道:“药庄损失如何?人员可有事?” “药材损失了一些,但关键品种和母株无恙。人员受了些惊嚇,暂无伤亡。卑职已加派了护院,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叶笙歌点点头。 对方这是典型的商业竞爭失败后,便用了下作手段。 对付这种人,硬碰硬或许能解一时之围,但容易落下把柄,也非长久之计。 “王掌柜,他们能用下作手段,咱们就用正经的商业手段还击。”叶笙歌缓缓道,“永盛堂主要经营哪些药材?除了供应宫里,在民间市场口碑、价格如何?” 王掌柜想了想,答道:“永盛堂药材种类齐全,但主打高端滋补药材和成药,在京城富人圈子里有些名声,价格也一向高昂。他们也有几家分號,做普通百姓生意,但药价也不便宜。” “好。”叶笙歌眼中闪过冷光,“你回去后,做几件事。” “第一,药庄加强戒备,多雇些可靠人手,日夜巡逻,必要时可让来喜从宫里调两个练过『养生经』的太监,以『探亲』名义暂时过去帮忙镇场子。” “第二,咱们的药庄,从即日起,除了供应宫廷,也开个门面对外营业。不卖高端药材,就卖普通百姓常用的药材。品质必须好,价格……就按市价的七成卖,不,六成!薄利多销。” 王掌柜眼睛一亮:“大人是说……把价格降下来,挤垮他们的平民市场?让他们首尾难顾?” “不错。”叶笙歌道,“永盛堂靠垄断高价牟利,成本必然不低。咱们直接从產地进货,成本低廉,又有药庄自產一部分,打价格战,他们耗不起。” “百姓图实惠,一旦知道咱们这里药好价廉,自然涌来。他们若敢跟价,利润大减;若不跟,客源流失。” “同时,你找几个能说会道的伙计,在市面上散播消息,就说永盛堂以前仗著垄断,哄抬药价,盘剥药农,如今被宫里断了供,急了眼,开始用下三滥手段打击正经商人,搞臭他们的名声。” 这就是现代常见的商业竞爭组合拳:提升自身防御,正面价格战打击对手利润市场,舆论战破坏对手商誉。 三管齐下,够永盛堂喝一壶的。 第65章 荒唐出事 王掌柜听得连连点头,佩服不已:“大人高见!卑职回去就办!只是这永盛堂背后毕竟有淑贵人家族,在官府和市面人脉颇广,咱们这般硬碰硬,会不会……” “所以要站在『理』上。”叶笙歌道,“咱们是正经做生意,货真价实,惠及百姓。他们若再敢用阴私手段,便是狗急跳墙,自有官府和王法。况且……” 他顿了顿,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淑贵人家族是皇商,主要经营药材、绸缎等,在户部应有备案和诸多往来。 若能找到其在经营中的不法之处,比如偷漏税赋、以次充好、贿赂官员等,便是致命的把柄。 他想起一人——太子妃的兄长,赵元朗,现任户部侍郎,分管部分商税、皇商事务。 若能通过这层关係,暗中调查永盛堂及淑贵人家族的商业经营,或许能有意外收穫。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先按我说的去办,稳住药庄,展开反击。”叶笙歌对王掌柜道,“另外,注意收集永盛堂在民间市场的口碑、价格变动、以及与官府往来的一切消息,无论大小,匯总报我。” “是,大人!”王掌柜领命,匆匆而去。 叶笙歌送走王掌柜,心中盘算著如何借赵元朗之手调查永盛堂,却没想到,次日午后,东宫便来了人。 太子妃身边最信任的徐嬤嬤,神色紧张,只说太子妃凤体突然“不適”,心悸气短,指名要叶掌事即刻前去诊视。 叶笙歌心中一凛,不敢耽搁,连忙提了药箱跟著徐嬤嬤前往东宫。 路上,徐嬤嬤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娘娘月事已迟了十余日,心中惶恐,昨夜未能安枕。” 叶笙歌脚步一顿,心猛地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算算日子,若那夜合欢酒真的一发中的,此时有孕象,时间上倒是吻合。 他强迫自己镇定,对徐嬤嬤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来到太子妃寢殿,宫女皆被屏退,只有徐嬤嬤守在门外。 太子妃赵元熙独自坐在內室窗边,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 见到叶笙歌进来,她立刻站起身,却又腿一软,险些摔倒。 叶笙歌快步上前扶住她,触手只觉她浑身冰凉,微微发抖。 “娘娘……”叶笙歌將她扶到榻边坐下。 “小叶子,我、我这个月……月事没来……”太子妃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带著哭腔,“我让徐嬤嬤偷偷找了避子汤,可、可喝下去也没用……我是不是,是不是……” “娘娘先別慌,让臣诊脉。”叶笙歌声音沉稳,他示意太子妃伸出手腕。 指尖搭上那细瘦的腕脉,叶笙歌屏息凝神。 脉象往来流利,確是滑脉无疑,且搏动有力,是典型的孕早期脉象,只是略有些浮躁不稳。 那夜荒唐,果然出了事。 可是,这是他穿越来之后的骨肉,他在这个时代留下了血脉! 他此时內心惊喜交加,心跳不由得加快,差点叫出声。 然而,他绝不能表现出来,他还不知道太子妃会怎么想。 叶笙歌收回手,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意:“娘娘不必过於忧虑。臣观娘娘脉象,虽有滑利之象,但浮而略躁,乃因娘娘近日心绪不寧,肝气鬱结,气血运行稍显紊乱所致。” “月事推迟,亦常因此。並非……並非一定是喜脉。还需再观察些时日,或许只是气血未定,过几日便来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滑脉是真,但“气血未定”是他故意往轻了说,为的是先稳住太子妃的情绪。直接告诉她怀孕,怕她承受不住。 太子妃听他这么说,眼中恐惧稍减,但疑虑未消:“真的?只是……气血未定?可我总觉得心里慌得很,身上也不对劲……” “娘娘思虑过度,自然如此。”叶笙歌温声道,“臣先为娘娘开一剂调理气血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放宽心怀,好生休养。过几日,臣再来为娘娘请脉。” 他说著,走到桌边,提笔开方。 方子以益气养血、疏肝理气为主,佐以少许安胎固元之品,但分量极轻,性质平和,即便真有孕,也无妨碍,反有裨益。 就在他凝神书写时,身后的太子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叶子……我知道你不是真太监。” 叶笙歌手一抖,他猛地转身,看向太子妃,下意识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骇。 她怎么会知道?!那次她不是醉得不省人事吗? 太子妃看著他骤变的脸色,反而平静了一些,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次……我虽然醉得厉害,脑子昏沉,但有些感觉,我还是知道的。你不是太监……你骗了所有人。” 叶笙歌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瞬间想到无数种可能,以及隨之而来的灭顶之灾。 然而,太子妃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更加震惊。 “我没有声张……甚至,后来还……还配合了你。”太子妃低下头,声音带著一种解脱,“我恨太子!他眼里只有柳氏,只有子嗣,何曾真正在意过我?” “那次,我以为是他回来了,后来知道不是……但我没有推开你。” “因为……因为你至少是真心关心我死活,真心想治好我。而且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叶笙歌,眼神复杂至极,“这段时间,我总想起那次……虽然荒唐,但是我入东宫以来,最快活的一次。我甚至有点喜欢上你了,叶笙歌。” 叶笙歌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太子妃不仅没有揭发他,反而对他產生了这样的情感。 这情感危险而扭曲,却在此刻,成了他唯一可能的救命稻草。 他强迫自己飞速冷静下来。 太子妃摊牌,意味著她暂时不会告发,甚至可能成为盟友,但前提是,必须解决眼前的“孕事”危机,並且满足她的某些需求。 “娘娘……”叶笙歌声音乾涩,深吸一口气,“臣……罪该万死。但事已至此,请娘娘给臣一个將功折罪的机会。” “娘娘若信臣,臣有办法,或许可解眼前之困,让娘娘得偿所愿。” 太子妃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什么办法?” “若娘娘月事一直不来,確为有孕,此事绝不可外传。”叶笙歌压低声音,“为今之计,唯有设法让太子殿下……临幸娘娘。” “然后,臣用药物暗中调理,调整娘娘受孕显现的时间,对外宣称,此胎乃殿下此次临幸所得。如此,方可瞒天过海,保全娘娘与……与孩儿。” 这就是所谓的“移花接木”,调整受孕时间窗口。 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只要脉象时间大体对得上,又有太子临幸的记录,便有可能矇混过去。 第66章 情愫涌动 太子妃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红白交错。 让太子临幸她,然后假装孩子是太子的?这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 但似乎真的有一线生机。 而且,若真能有一个“太子”的孩子,她的地位將彻底稳固。 “太子……他许久不曾来我这儿了。”太子妃涩然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寻合適时机。”叶笙歌道,“当务之急,是娘娘先调理好身子,稳住胎气。” “臣开的方子,便有安胎固元之效,娘娘需按时服用。另外,此事绝不可对第三人言,包括徐嬤嬤。” 太子妃沉默良久,最终她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我信你。就按你说的办。但你若骗我,或是事情败露……” “臣与娘娘,已是同舟共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叶笙歌郑重道,“臣必竭尽全力,保娘娘周全。” 紧张的气氛稍缓,一种诡异的同盟关係在两人之间建立。 太子妃看著叶笙歌,眼神渐渐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依赖。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与这个假太监的命运,已紧紧绑在了一起。 “既已如此,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躲过净身,又如何避开了验身……”太子妃好奇的看向叶笙歌。 叶笙歌苦笑一声:“实不相瞒,关於净身一事,我自己也不清楚。至於验身,自然是有贵人相助。” 太子妃一愣,忽然点了点头:“是了,必然是婉贵妃帮了你,那你们……” “娘娘,此时不可多想,除了生死安危,其他都是小事。”叶笙歌赶紧道。 太子妃嘆了口气:“你说的没错,身家性命尚在旦夕之间,何必在意其他。” 叶笙歌心中稍定,知道暂时过了最危险的一关。 他想起另一件事,趁机道:“娘娘,还有一事,或许需娘娘相助。” “你说。” “臣近日在宫外经营药庄,与淑贵人家族的『永盛堂』有些齟齬。他们行事不端,恐有不法。臣想查一查他们的底细,尤其是经营帐目、税赋往来方面。听闻娘娘兄长赵元朗赵侍郎,现任户部,或可……” 太子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借户部之力,查对手的罪证。 她此刻已视叶笙歌为最亲密的倚仗,自然愿意相助。 “兄长那边,我会设法递话。”太子妃道,“只是需小心,莫要牵连过广。” “臣明白。”叶笙歌道。 正事谈完,內室一时安静下来。 经歷了方才的惊心动魄,两人之间那种隱秘而危险的联繫似乎更紧密了。 太子妃看著叶笙歌近在咫尺的脸,想起那夜的荒唐,心中那股异样的情愫再次涌动,夹杂著对温暖慰藉的渴望。 她忽然轻轻握住了叶笙歌放在榻边的手。 叶笙歌身体微僵。 太子妃抬眸看他,眼中水光盈盈,声音低柔:“笙歌,我害怕……你再陪陪我,好吗?就像那次一样……” 她知道这要求荒谬而危险,但此刻,她只想抓住一点真实的依靠,来驱散满心的冰冷。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知晓她所有秘密,也给予过她极致欢愉的人。 叶笙歌看著她苍白的脸,体內“圣阳真气”隱隱波动。而且,方才的紧张,也让他急需某种宣泄。 “元熙……”他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然后,在太子妃渐渐染上红晕的目光中,他低下头,吻上了她颤抖的唇。 纱帐再次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这一次,两人都清醒著,深知其中的禁忌,却也因此在紧密的结合中,感受到一种背叛规则、掌控命的奇异快感。 喘息交织,汗水淋漓,將所有情绪彻底纠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叶笙歌为疲惫睡去的太子妃盖好被子,整理好自己,退出內室。 “娘娘已睡下,按时服药即可。我过几日再来。”叶笙歌衝著走来的徐嬤嬤低声交代一句,便提著药箱,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东宫。 从东宫出来,叶笙歌心情还在起伏,他必须要让太子妃把自己的孩子顺利生下来。 可此时,他发现身体有了一丝希望,便寻了处僻静的迴廊角落,闭目凝神,细细体察体內变化。 方才与太子妃那场欢爱,虽然凶险,却再次引动了他体內“圣阳真气”的某种玄妙共鸣。 此刻静下心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处那团温热的真气本源,比之前更加凝实精纯,流转间带著一种沉稳厚重的意蕴。 他心念微动,尝试催动真气外放。 体表那层原本淡薄无形的“卫气”,此刻竟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泽,虽依旧稀薄,却明显比之前凝实了许多。 他伸手在旁边冰凉的石柱上一按,意念所至,掌心“卫气”吞吐,石柱表面凝结的晨露竟被蒸乾,留下一小片乾燥的痕跡。 “暖阳筑基……三层?”叶笙歌心中暗忖。 根据功法描述,“暖阳筑基”分九层,前三层是基础,重在温养经脉,外御寒气。 如今他体表“卫气”凝实至此,显然已突破了一层界限,达到了第三层的境界。 这意味著,寻常的阴寒掌力或毒功侵袭,只要不是太过霸道,已难以轻易突破他这层“卫气”防护,甚至一些性质阴寒的普通毒物,对他身体的侵害也会被大大削弱。 实力的提升,让叶笙歌心中稍安。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多一分自保之力,便多一分辗转腾挪的余地。 几日之后,王掌柜那边传来消息,价格战和舆论战初显成效,永盛堂几家面向平民的分號生意冷清了不少,对方似乎有些焦头烂额,暂时没再派人来药庄生事。 这日午后,叶笙歌刚处理完一批药材验收文书,便有漱芳斋的宫女来请,说是柔贵人近日失眠多梦,精神不济,想请叶掌事过去瞧瞧。 叶笙歌想起前次雨中背她回宫、假山洞內避雨的尷尬情景,心中微动,收拾了药箱便往漱芳斋去。 柔贵人正在她寢殿外的小花园暖阁里等著,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家常衣裙,未施浓妆,长发鬆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玉簪。 见叶笙歌进来,她放下手中正在摆弄的棋谱,起身相迎,脸上带著浅笑。 第67章 对弈接触 “叶掌事来了,快请坐。”柔贵人声音轻柔,“劳烦你跑一趟。” “贵人召见,是臣分內之事。”叶笙歌行礼后,在对面锦凳上坐下,“听闻贵人近日睡眠不安?” 柔贵人轻轻嘆了口气,伸出皓腕放在小几的软垫上:“是啊,也不知怎的,夜里总是难以入眠,即便睡著了,也是梦境纷乱,醒来更觉疲惫。白日里也无甚精神。” 叶笙歌凝神诊脉。脉象细弦略数,確有心神不寧、肝血稍亏之象,但並无大碍。 他抬眼看了看柔贵人略显憔悴的眉眼,心中明了,这“病”恐怕大半是心病。 宫中日子寂寥,她年轻又位份不高,恩宠寻常,捲入到苏清婉和丽妃的爭斗中,难免忧思惊惧,鬱结於心。 “贵人脉象並无大碍,只是思虑稍过,肝血略亏,以致心神不寧。”叶笙歌收回手,温声道,“臣开一剂养血安神的方子,贵人按时服用,平日可多用些桂圆、枣仁粥食补。” “更重要的是,需放宽心怀,寻些怡情养性之事,莫要总是独坐愁思。” 柔贵人听了,眼神黯淡了几分,幽幽道:“放宽心怀……谈何容易。这宫里四方天,抬头低头都是墙,能有什么怡情养性之事?不过是日復一日,看著花开花落罢了。” 她说著,目光落在桌上的棋谱,“有时自己与自己下棋,也觉无趣得紧。” 叶笙歌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本前朝国手的棋谱。 他心中一动,道:“贵人若觉得独自对弈无趣,或许可寻人切磋一二?下棋最能静心凝神。” 柔贵人眼睛微微一亮,看向叶笙歌:“叶掌事也通棋道?” “略知一二,不敢说精通。”叶笙歌谦道。他前世閒暇时倒是学过围棋,水平尚可。 “那叶掌事若今日无事,可否陪我对弈一局?就当是……治病了。”柔贵人眼中带著期盼,语气里有一丝撒娇意味。 叶笙歌略一迟疑,看看时辰尚早,便点头应下:“贵人相邀,臣之荣幸。” 宫女连忙摆上棋盘棋子。两人对坐,柔贵人执白,叶笙歌执黑。 起初,柔贵人下得颇为认真,棋风细腻,可见是下过功夫的。 但中盘过后,她似乎有些心浮气躁,接连走了几步缓手,被叶笙歌抓住机会,逐渐占据上风。 眼看一条大龙被困,岌岌可危,柔贵人皱起秀眉,咬著唇苦苦思索。 忽然,她趁著叶笙歌低头喝茶的间隙,飞快地伸出手指,將棋盘上两颗关键的黑子偷偷拨乱了些位置,想为自己爭得一丝喘息之机。 她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叶笙歌的眼睛,叶笙歌觉得有些好笑,放下茶盏,在她缩回手之前,眼疾手快地伸出两指,轻轻捏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纤细手腕。 “贵人,观棋不语真君子,这落子……可是不能反悔的。”叶笙歌语气带著戏謔,手指却並未用力,只是虚虚圈著那截皓腕。 柔贵人“啊”地低呼一声,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试图抽回手,却被叶笙歌那並不用力的指尖圈著,动弹不得。 她抬起眼,慌乱地对上叶笙歌含笑的眸子。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暖阁內一时寂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就在这微妙时刻,暖阁外忽然传来宫女清脆的通报声:“贵人,庄嬪娘娘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这声音瞬间打破了旖旎的氛围。 柔贵人猛地用力抽回手,慌乱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叶笙歌也迅速收回手,恢復了一本正经的神色,只是指尖还残留著那细腻的触感。 “快、快请庄嬪姐姐进来……”柔贵人对著门外说了一句,又转向叶笙歌,眼神飘忽,“叶、叶掌事,今日有劳了。我,我先去更衣,方子……方子稍后让宫女去取便是。” 叶笙歌也顺势起身,拱手道:“是,臣告退。贵人记得按时服药,宽心静养。” 说罢,他不再停留,提起药箱,对进来的庄嬪匆匆一礼,便快步走出了漱芳斋。 走出老远,他才轻轻舒了口气。 这柔贵人看似温婉怯懦,內里却也有活泼狡黠的一面,方才那偷子被抓的羞窘模样,倒是別有一番风情。 只是这后宫女子,终究是麻烦,牵扯越深,隱患越大。 他摇摇头,將方才那点旖旎心思压下,思量起正事来。 …… 过了两日,太子妃那边递了消息出来。她已寻机见了兄长赵元朗一面,以“近日宫中听闻市井有药商不法,盘剥甚重,恐於民生有碍,亦损朝廷体面”为引,閒谈了几句。 赵元朗久在户部,掌管度支、商税,本就对京城各大商號,尤其是与宫廷往来密切的皇商背景有所留意,闻弦歌而知雅意。 加之他素知妹妹在宫中不易,此次特意提及,必有缘由。 赵元朗为人精明干练,处事圆融。 他不动声色地授意手下心腹司官,以“例行核验税赋、稽查帐目”为由,对京城几家背景深厚的大药行,特別是与淑贵人家族关联紧密的“永盛堂”及其关联產业,进行了一次重点隱蔽的核查。 户部稽查商户本是分內职责,此举並未引人特別注意。 核查结果確如所料,“永盛堂”及其关联商铺在帐目、税赋、度量衡乃至药材品质上,皆查实了不少问题。 不仅虚报成本以逃税,以次等药材充上等售卖,大秤进小秤出,而且存在与某些户部低级官吏往来过密、疑似输送利益的记录。 这些问题在富商巨贾中虽非孤例,但证据確凿,已足够施以重惩。 赵元朗依照户部职权与流程,直接做出了处置:勒令“永盛堂”等商號限期补缴所欠税款及罚金,数额巨大;对其以次充好、短斤少两等行为,责成顺天府衙按《市易法》予以相应罚没並公示惩戒;对查有实据的涉事低级官吏,则行文其所属衙门予以申飭、罚俸,情节稍重者调离原职。 整套处理迅捷而严厉,完全在户部侍郎的权责范围之內,有理有据,令人无从指摘。 处置结果很快执行並在一定范围內传开,“永盛堂”等商號不仅要缴纳巨额款项,商誉更是严重受损,生意一落千丈。 淑贵人在宫中得知娘家產业遭此重创,又惊又怒,却知是户部依律办事,抓到了实实在在的把柄,根本无法公开辩驳,只能在宫中暗自垂泪,对叶笙歌恨意更深。 第68章 御史弹劾 淑贵人自然明白,这定是叶笙歌借著为太子妃调理,攀上了东宫,才动用了赵元朗的关係,给她娘家如此狠厉的一击。 这消息,不出半日,便由心腹宫女递到了丽妃耳中。 丽妃如今虽因李德海之事被皇帝申飭,身边还多了两个“伺候”的小太监,行动说话都需十二分小心,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自有隱秘的门路传递消息。 听完宫女低声稟报,丽妃坐在妆檯前,对著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啊,好得很。”她对著镜中自己依旧美艷的面容,低声自语,“叶笙歌,你倒是会借力打力,攀上了东宫这棵大树。可惜,树大招风……” 次日,丽妃寻了个由头,在御花园一处僻静的角落,“偶遇”了神色憔悴的淑贵人。 她挥退左右,只留心腹宫女紫苏在不远处望风,自己则拉著淑贵人的手,走到一丛芍药后。 “妹妹这是怎么了?几日不见,怎地憔悴至此?”丽妃语气充满“关切”,目光在淑贵人脸上逡巡。 淑贵人闻言,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强忍著哽咽道:“姐姐……我家里……那阉奴实在欺人太甚!” 丽妃嘆了口气,压低声音:“你家的事,姐姐也听说了。那叶笙歌,仗著如今得了东宫和婉贵妃的青眼,行事是越发没了顾忌。” “他今日能动你娘家產业,明日就敢动旁人。这般囂张,眼里可还有宫规律法?” “可不是么!”淑贵人像是找到了知音,恨声道,“可恨我现在……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妹妹別急。”丽妃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他叶笙歌再得宠,也是个奴才,是个阉人!” “我父亲虽因前事被陛下申飭,闭门思过,但他到底是刑部尚书,在朝中经营多年,与都察院几位御史素有往来。” “若由他出面,递个话,寻个稳妥的由头,在御前参那叶笙歌一本……纵使不能立刻扳倒他,也能让他脱层皮!到时候,看他还能得意几时?” 淑贵人眼睛一亮:“姐姐!你……你肯帮我?” “你我姐妹,同病相怜,都被那起子小人欺压,说什么帮不帮的。”丽妃拍拍她的手背,“只是此事需做得隱秘,万不能让人知道与你我有关。你且宽心,等我的消息。” 淑贵人感激涕零,连连点头,心中对叶笙歌的恨意更深了几分。 安抚了淑贵人,丽妃回到自己宫中,立刻通过紫苏掌握的隱秘渠道,將弹劾叶笙歌的意思,递给了父亲卢明远。 卢明远因李德海之事被皇帝罚俸申飭,心中本就憋著一股邪火,对导致这一切的叶笙歌恨之入骨。 接到女儿递来的消息,他眼中寒光一闪。 他如今不宜亲自露面,但以他刑部尚书的身份和多年经营的人脉,暗中指使一两个素来对太监干政极为反感的御史,在朝堂上发难,並非难事。 …… 数日后,大朝会。 除了文官武將,太监各个监局司的掌事太监也悉数到场。 临近散朝,一位素以耿直敢言著称的刘姓御史出列,手捧玉笏,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弹劾尚药局掌事太监叶笙歌!” 朝堂为之一静,眾臣目光瞬间聚焦。 皇帝端坐御座,面色不变:“奏来。” 刘御史昂首,朗声道:“臣闻,內官叶笙歌,自执掌尚药局以来,恃宠擅权,任意变更百年药局成法,苛待下属,致怨声载道,局务不寧!此为其一。” “其二,其与外朝官员过从甚密,借內廷之便,干预外朝事务,致使京城商市不靖,有损朝廷体面!” “其三,其於宫禁之內,私授无名导引之术,聚眾习练,所图非小,跡近结党营私!” “伏乞陛下明察,將此阉宦革职严办,以肃宫禁,以正朝纲!” 三条罪名,条条诛心。不少文官听得暗自点头,看向叶笙歌的目光已带上敌意。 皇帝目光转向阶下:“叶笙歌,刘御史所劾,你可有话说?” 叶笙歌心中早有准备,闻言出列,躬身行礼:“陛下明鑑。刘御史所言,臣不敢领受,亦不得不辩。” 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两本早已备好的册子,双手高举:“陛下,臣执掌尚药局,確曾革新旧规。” “然此举非为擅权,实为革除积弊,整肃局务,以保各宫主子用药安全有效。此乃臣之本分,亦曾稟明內务府备案。” “革新之后,药材验收合格率由六成提升至九成,同期採购损耗减少四成,为国库节省银两共计一万三千五百两,此有详细帐目对比,请陛下御览。” 早有太监上前接过册子,呈给皇帝。皇帝翻开,里面是清晰列明的表格、数据、印鑑,一目了然。 叶笙歌继续道:“至於结交外朝官员,更是无稽之谈。臣一切行事,皆按宫规,与外朝官员除必要公务外,从无私下往来。” “永盛堂等商號被查,乃户部依律行事,与臣何干?刘御史以此牵连,实为臆测。” “而臣传授宫中內侍养生导引之法,乃因见其等多有体弱之疾,出於体恤之心。习练者皆感身体强健,当差得力,此有冯安等多名內侍可证。强身健体,何来『结党』之说?”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目光扫过刘御史:“臣革新药局,触动了某些倚仗旧规牟利之辈的利益;臣体恤下人,或许也让某些惯於高高在上者不快。” “刘御史今日弹劾,句句不离『祖制』、『阉宦』,却拿不出臣半点切实罪证,不知是受了何人蛊惑,亦或是……本就与那些不甘失利的旧人同气连枝,欲阻挠陛下整肃內廷、节省用度之圣意?” 最后一句,直接將弹劾的性质,拔高到了“反对皇帝整顿”的层面,並暗示刘御史背后有人指使。 第69章 掌印太监 刘御史脸色一变,正要反驳,侍立在御座之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无赦,忽然微微上前半步,对著皇帝躬身:“陛下,老奴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看了他一眼:“讲。” 曹无赦缓缓道:“叶笙歌执掌尚药局,是陛下御笔钦点。其上任后,整肃局务,剔除弊病,节省国帑,各宫用药更为稳妥,此乃实情,內务府有档可查。” “至於结交外官……老奴执掌司礼监,综理內外章奏,並未见叶笙歌与任何外官有逾越规制的私下文书往来。刘御史弹劾,多系风闻。” “我朝律例,风闻奏事虽是言官之责,然弹劾大臣,尤需实证。若因內侍身份,便以风闻臆测定其罪,恐非朝廷用人之道,亦令宫中尽心办事之人寒心。” 曹无赦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却极有分量。 他先点明叶笙歌是皇帝钦点且有实绩,再以司礼监的职权否认“结交外官”的实质证据,最后抬出“朝廷用人之道”和“寒了办事人心”,指向文官集团对太监群体的偏见,这是內廷大璫在直接维护本集团的成员。 曹无赦开口,朝堂上许多目光顿时变得微妙。刘御史脸色更是难看。 皇帝听著,目光在叶笙歌和刘御史身上扫过。殿內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片刻,皇帝合上册子,淡淡道:“叶笙歌革新药局,確有成效,节省用度,朕已知晓。刘卿,” 他看向刘御史,“尔为言官,风闻奏事是其本职,然亦需详加核实,岂可仅凭风闻臆测,便行弹劾?此次念你初犯,下不为例。日后奏事,当以实据为要。” “至於叶笙歌,”皇帝目光转回,“你办事勤勉,朕心甚慰。然既惹人非议,便当时时自省,愈加谨言慎行,不可授人以柄。退下吧。” “奴才遵旨,谢陛下隆恩!”叶笙歌当即谢恩。 曹无赦的出面至关重要,但皇帝那句“时时自省,不可授人以柄”,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退朝。”皇帝起身,拂袖离去。 散朝后,眾臣鱼贯而出。 叶笙歌刻意放慢脚步,待人群稍散,见曹无赦也正不疾不徐地往外走。 他连忙快走几步,追至曹无赦身后半步,躬身低声道:“曹公公,今日朝上,多谢公公仗义执言。若非您老人家明鑑,奴才恐难自辩清白。” 曹无赦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未侧一下,只那平直的声音淡淡传来:“咱家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这朝堂之上,有些人,眼睛总盯著咱们这些没了根的人,见不得底下人替主子把事办好,更见不得主子跟前多了个得力的人。风闻奏事?哼,不过是党同伐异的由头罢了。” 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那“没了根的人”、“党同伐异”几个字,却透著深沉的冷意,还有久居高位的睥睨。 叶笙歌心头一凛,知道曹无赦这是在表明立场,內廷与外朝的权爭从未停歇,他今日相助,既是维护內廷体面,也是对叶笙歌“办事能力”的一种认可。 但同时,也是一种无形的捆绑和告诫——你是我內廷这边的人,行事需有分寸,莫要丟了內廷的脸,也莫要以为有了几分本事就能肆意妄为。 “公公教诲,奴才谨记。”叶笙歌態度愈发恭谨。 曹无赦这时才略略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叶笙歌一眼,那目光平静却锐利。 “叶掌事年轻有为,是好事。只是这宫里宫外,盯著你的眼睛不少。你那套强身健体的法子,似乎颇有些门道?” “杂家瞧著,方才刘御史言辞激烈时,你气息沉稳,下盘纹丝未动,倒是比许多练家子还稳当几分。” 叶笙歌心中一紧,知道曹无赦再次起了疑心,借“养生”之名行试探之实。 他不敢怠慢,连忙道:“公公过奖了。奴才那点粗浅功夫,不过是幼时隨著游方郎中学了点吐纳和站桩的皮毛,只为活络气血,强健筋骨,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 “方才……许是心中紧张,不自觉用了些力,让公公见笑了。” “哦?是么。”曹无赦不置可否,脚下依旧不紧不慢地走著,忽然左脚尖极其轻微地向內一勾,一股柔和坚韧的力道拂向叶笙歌右脚踝外侧的悬钟穴。 这一下看似隨意,实则精准老辣,若被拂中,寻常人必会筋酸腿软,踉蹌失態。 电光石火间,叶笙歌体內“圣阳真气”自然流转,那股卫气瞬间凝聚於踝部。 然而,他心念急转,强行压制住真气本能的反应,只让那层卫气微微缓衝了一下袭来的力道,同时顺著曹无赦的劲道,向外稍稍滑出半步,身体隨之一个晃动,脸上露出一丝窘迫,连忙稳了稳身形。 “公公恕罪,奴才失態了。”叶笙歌稳住身形,面带赧然。 曹无赦的目光在叶笙歌脚踝处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点了点头:“嗯,看来你这身子骨,是比寻常太监结实些,那养生法门,倒也有几分效用。” “不过,咱家还是要提醒你,宫中行走,首重规矩稳当,那些江湖把式,浅尝輒止即可,莫要深究,免得引人误会,徒惹是非。” “是,奴才明白,定当时时谨记公公教诲。”叶笙歌低头应道,后背已沁出冷汗。 方才若是反应稍慢,或是下意识运功抵御,恐怕立刻就会被曹无赦看出底细。这老太监的试探,真是防不胜防。 “嗯,你去吧。”曹无赦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径直向前走去。 叶笙歌站在原地,直到曹无赦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与曹无赦打交道,比在朝堂上应对弹劾更耗心神。他定了定神,转身往景阳宫方向走去。 第70章 大內四无 来到景阳宫,苏清婉已得了朝堂上的消息,正等著他。 屏退左右,她开门见山问道:“朝上的事,我都听说了。曹无赦竟然会替你说话?” 叶笙歌將经过简要说了,只道:“曹公公应是维护內廷体面,且我確有些许微功。” 苏清婉听完,冷笑一声:“维护內廷体面?那是自然。但更重要的,是你挡了某些人的路,又办成了些他们办不成的事。” “丽妃和淑贵人这次没能得手,绝不会罢休。卢明远只是被罚俸,他刑部尚书的位子还在,暗地里的能量就还在。” “淑贵人娘家吃了这么大亏,她恨你入骨,日后定会寻机报復。你需加倍小心。” 叶笙歌点头:“娘娘说的是。我日后行事,定会更加谨慎。” 苏清婉沉吟片刻,道:“下次若再有此类风波,本宫会让父亲在朝中替你说话。父亲身为兵部尚书,在军中有些威望,他的话,皇上总要掂量几分。” 叶笙歌闻言,却摇了摇头,谨慎道:“娘娘,苏尚书的心意,笙歌感激不尽。但若非万不得已,我以为,还是莫要让苏尚书直接为我出面为好。” “哦?为何?”苏清婉挑眉。 “皇上今日处置,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心思难测。他既用我办事,又对我有所猜忌。” “若苏尚书明確为我说话,难免会让皇上觉得,我不仅是內廷的人,更与军方重臣过从甚密,还可能疑心我背后有更大的图谋。” “如此一来,恐怕非但不能解围,反而会加深皇上的猜忌,对於我们,绝非好事。”叶笙歌冷静分析道。 苏清婉看著他,眼中闪过一抹讚赏,缓缓点头:“你考虑得周全。確实,父亲不宜直接捲入。是本宫心急了。” 她顿了顿,嘆道,“这深宫之中,步步惊心,牵一髮而动全身。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说起曹无赦……此人,你务必小心应对,千万不要与他起任何衝突。” “此人执掌司礼监多年,深得皇上信任,其城府之深,武功之高,手段之狠,远超你我想像。” 叶笙歌神色一肃:“愿闻其详。” 苏清婉压低声音,缓缓道:“你可知,这大內深处,有『四无』之名?” “『大內四无』?”叶笙歌疑惑。 “嗯。”苏清婉点头,“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无赦,你已见过。此人深不见底,心思縝密,算无遗策,执掌批红之权,是內相之首。” “皇上对他信任有加,他方才替你说话,未必全是好意,或许只是將你视为一枚尚有用途的棋子。” “还有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东厂提督魏无忌,监察百官,心狠手辣。此人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针,最善揣摩上意。” “他与曹无赦看似和睦,实则暗有较量。其门下网罗了不少神秘人物,与朝中文官武將集团的关係都很微妙。” “御马监掌印太监,高无咎。此人统管禁军马匹、器械,兼掌部分宫禁防卫,是实打实的实力派。” “他性格粗豪暴烈,但粗中有细,对皇上忠心不二,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与他打交道,直来直去或许更好,但绝不可触其逆鳞。” “內官监掌印太监,冯无义。此人掌管宫中人事升迁、內侍惩戒、宫室修缮,权柄极重,且与內务府及各宫关係盘根错节。” “他为人最是圆滑世故,笑面迎人,却翻脸无情,睚眥必报。宫中许多阴私勾当,都与他脱不开干係。” 苏清婉一口气说完,看著叶笙歌:“这四人,便是如今內廷权势最盛的『四无』。他们之间既有合作,更有爭斗。你如今身处漩涡,日后难免要与他们打交道。” “曹无赦今日既然已『注意』到你,其他人,恐怕也会陆续將目光投过来。切记,在这四人面前,能藏则藏,能让则让,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正面衝突。他们的手段……绝非你能想像。” 叶笙歌心中凛然,將这四个名字和特点牢牢记住。 曹无赦的深不可测他已经领教,没想到內廷之水如此之深,竟还有另外三位同样恐怖的存在。 自己这个尚药局掌事,在真正的內廷巨头面前,恐怕还不够看。 他必须更快地提升实力,更谨慎地经营关係,在这“四无”的缝隙中,找到属於自己的生存之路。 叶笙歌从景阳宫出来,心中反覆思量著“大內四无”的信息,对前路的凶险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出乎他意料的是,预想中丽妃和淑贵人更猛烈的报復並未立刻到来,反而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淑贵人仿佛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在请安时对苏清婉语带机锋,或是远远见到叶笙歌便冷脸相对。 相反,她开始频繁地往景阳宫走动,每次来都带著精心製作的各色江南点心,或是她亲手绣的帕子香囊,说是“閒来无事做著玩,送给贵妃姐姐赏玩”。 她言辞之间也变得极为恭顺谦卑,时常在苏清婉面前感嘆“往日年轻不懂事,多有冒犯,如今才知道谁是真心为后宫和睦著想”,话里话外暗示自己已看清形势,愿意“弃暗投明”,站到苏清婉这一边。 还有一次,她“偶遇”叶笙歌,还特意停下脚步,温言细语地询问他近日辛劳,嘱咐他注意身体,姿態放得极低。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和“投诚”,苏清婉面上含笑接纳,赏赐也从不吝嗇,但私下里对叶笙歌只说了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 叶笙歌自然明白。 淑贵人娘家產业因他而元气大伤,她本人之前恨他入骨,如今突然这般作態,必有图谋。 所谓的“站队”,恐怕只是麻痹他们的烟雾,真正的目的,是降低他们的防备,伺机寻找可乘之机,甚至可能是想打入他们內部,探听虚实,收集“罪证”。 叶笙歌心中警惕,对淑贵人送来的任何东西,都让兰心或冯安仔细检查,確认无误后才让苏清婉碰,自己更是绝不沾半点。 在淑贵人面前,他也表现得恭敬而疏离,不多说一句无关的话。 第71章 移花接木 这日,叶笙歌在尚药局值房处理文书,沈静秋拿著几份需要覆核的药材清单进来。 公事说完,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掌事,有件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叶笙歌抬头看她:“沈院判但说无妨。” 沈静秋皱著眉,低声道:“是关於淑贵人。这两日,她宫里常有人来尚药局,不是取药,就是询问些无关紧要的养生方子,有时还拉著局里相熟的宫女太监閒聊,问的多是些关於掌事您平日喜好、作息,以及贵妃娘娘调理用药的细节。” “虽然问得隱晦,但下官总觉得不太对劲。而且,我听说她如今对贵妃娘娘和您……殷勤得有些过分了。” 她说著,抬眼看向叶笙歌,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映出关切,还有一丝侷促。 她身上那股常年与药材为伴形成的药香,混合著女子身上自然的微暖气息,飘入叶笙歌鼻端。 沈静秋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且显然是真的在为他担忧。 “沈院判观察得仔细,多谢提醒。”叶笙歌神色缓和,声音也放低了些,“淑贵人突然转变,必有蹊蹺。” “她娘家之事,你大约也听说了。如今这般作態,无非是想让我们放鬆警惕,她好暗中窥探,寻找可乘之机。” “她问的那些,多半是想摸清我的习惯弱点,或者想从贵妃娘娘的用药上做文章。” 沈静秋闻言,眉头皱得更紧:“那掌事和娘娘,岂不是更加危险?需得想个法子应对才是。” “嗯。”叶笙歌点头,身体微微前倾,以便声音更低,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因此更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她既然想『亲近』,我们便暂且由著她『亲近』。但需加倍小心,不露丝毫破绽。” “她送来的东西,一律仔细查验;她问的话,无关紧要的可以答,涉及关键的,一概推说不知或含糊过去。” “尤其是贵妃娘娘的用药,你需亲自把关,任何经手之人、任何环节,都不能出半分差错。” “另外,她宫里的人来尚药局,你多留意些,看看他们都接触了谁,说了些什么。” 沈静秋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下官明白。”沈静秋应道,声音轻柔,“掌事放心,娘娘那边的药,下官定会寸步不离地盯著。尚药局这边,也会加倍留意。” 她顿了顿,又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叶笙歌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再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两人在这静謐的值房內,靠得如此之近,一种微妙氛围瀰漫开来。 “有你帮忙,我放心许多。”叶笙歌看著她,真诚地说道。 沈静秋脸上微热,连忙低下头:“掌事言重了,这是下官分內之事。若……若没有其他吩咐,下官先去忙了。” “好,你去吧。”叶笙歌点头。 沈静秋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了值房,脚步比平时稍快了些,背影带著一丝慌乱。 沈静秋离开后,叶笙歌在值房独自坐了半晌,將应对淑贵人的细节又在脑中过了一遍,確认暂无疏漏,这才起身,提了药箱,往东宫去。 太子妃那边,调理和“移花接木”的计划,需得抓紧了。 来到东宫太子妃寢殿,太子妃赵元熙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她屏退了左右,只留徐嬤嬤守在门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来了。”太子妃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有些心神不属地绞著帕子,“昨晚……太子歇在我这儿了。” 叶笙歌愣了愣,心情复杂:“元熙,太子是否还对你感情?。” “感情?”太子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他不过是看柳氏有孕,不便频繁亲近,才来我这儿应付差事罢了。” “来了也是草草了事,话都没说几句,天不亮就走了。他心里,怕是只惦记著柳氏和她肚子里的那块肉。” 她说著,眼圈又微微泛红。 叶笙歌能理解她的感受,这种敷衍的“临幸”,对心高气傲的太子妃来说,无疑是另一种折磨。 他也不愿看到这种事发生,但眼下,这却是他们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元熙,”叶笙歌温声劝慰,“无论太子因何而来,你如今首要之事,是稳住自身,养好身子,確保……万无一失。其他的,来日方长。” 太子妃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伸出手腕:“你再给我诊诊,这几日总觉得心慌,睡不踏实。” 叶笙歌凝神诊脉。脉象较之前更为滑利有力,孕象已十分明显,只是因母体忧思焦虑,肝气不舒,略有些浮躁不稳,气血运行也稍显滯涩,这可能会影响胎相显现的早晚。 他沉吟片刻,道:“你身子无大碍,只是忧思过甚,需放宽心。我再调整一下方子,加入些寧心安神之品,稳固胎元,也能让你感觉舒適些。” 他所说的“调和气血”、“稳固胎元”,实则是加入了几味调整脉象显现的药材。用量需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要有效,又不能伤及胎儿。 这方子他反覆推敲过,此刻提笔写下,心中也有一丝紧张。 开好方子,仔细交代了煎服事项和饮食禁忌,叶笙歌正待和太子妃温存片刻,可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隨即是徐嬤嬤有些惊慌的通报声:“娘娘,皇后娘娘身边的王福全王公公来了,说有急事要见叶掌事!” 太子妃和叶笙歌俱是一愣。王福全是皇后身边最得用的首领太监,等閒不会亲自来寻一个掌事太监。 “快请。”太子妃定了定神。 王福全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先对太子妃行了礼,然后转向叶笙歌:“叶掌事,皇后娘娘急召,请你立刻隨咱家去一趟延禧宫!” “王公公,不知皇后娘娘召见,所为何事?”叶笙歌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王福全看了太子妃一眼,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是庄嬪娘娘出了事!用了尚药局呈送的汤药后,突然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 “淑贵人娘娘正在皇后面前……唉,您快隨咱家去吧,迟了恐生大变!” 第72章 蓄意陷害 庄嬪昏迷?尚药局的汤药?淑贵人正在皇后面前?叶笙歌脑中瞬间將这几个信息串联起来,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淑贵人的反击,竟然来得这么快,而且选在了庄嬪身上! 庄嬪与柔贵人交好,平日与苏清婉也还算和睦,性子温和,对她下手,既能製造事端,又能將脏水直接泼到掌管宫廷药事的自己头上! “有劳王公公,我这就去。”叶笙歌不敢耽搁,对太子妃匆匆一礼,便跟著王福全快步离开东宫,心中飞速盘算著可能的情况及应对之策。 来到延禧宫庄嬪寢殿外,气氛已然凝重。 皇后端坐正殿,脸色阴沉。 淑贵人侍立在一旁,正拿著帕子拭泪,声音哽咽:“皇后娘娘,您可要为庄嬪姐姐做主啊!姐姐身子一向康健,就是用了尚药局的方子,谁曾想……竟成了这样!” “定是那方子有问题,或是抓错了药!叶笙歌他新官上任,一味贪功冒进,胡乱用药,这才害了庄嬪姐姐性命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將矛头指向叶笙歌和尚药局。 旁边还站著几位闻讯赶来的妃嬪,柔贵人也在其中,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满是担忧。 皇后特地没有让人告知苏清婉和丽妃,若是她们二人到场,必然又是一番爭斗,把事情搅和的更加复杂。 “皇后娘娘,叶掌事带到。”王福全上前稟报。 皇后抬起眼,目光看向叶笙歌:“叶掌事,庄嬪服用你尚药局所开汤药后昏迷不醒,太医诊治多时仍未见效。你作何解释?” 叶笙歌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沉稳:“皇后娘娘明鑑,庄嬪娘娘的咳症方子,乃是由左院判沈静秋根据娘娘脉象亲自擬定,药材经右院判陆清寒查验,煎煮、呈送皆有记录,流程並无差错。” “臣恳请皇后娘娘准许,让臣与陆院判一同查验药渣、诊断庄嬪娘娘病情,或可找出癥结所在。” “准。”皇后冷冷吐出一个字。 叶笙歌与早已候在一旁的陆清寒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起进入內室。 庄嬪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而浅,额头有汗,对呼唤毫无反应,確实像是陷入了一种深度的昏迷状態。 陆清寒已先行检查过,低声道:“脉象浮数而乱,邪热內陷心包之象,但又夹杂虚浮,似有痰迷。不似寻常药误或中毒。” 叶笙歌点头,先仔细为庄嬪诊脉,脉象確如陆清寒所言。 他又示意宫女取来尚未清理的药罐和药渣,陆清寒已初步验过,此时两人一起,將药渣细细拨开,对照方子一味味核对。 方子是常见的润肺止咳方:杏仁、贝母、前胡、桔梗、甘草等,药性平和,绝无毒副作用。 药渣中的药材种类、份量也与方子吻合,並无错漏或多余之物。 “奇怪……”陆清寒眉头紧锁,“方、药皆无误,何以至此?” 叶笙歌拿起一点药渣,放在鼻尖细闻,除了药材本身的苦辛气,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气,混杂其中,几乎被药味掩盖。 他想起前世某些药物相互作用的案例,便示意陆清寒也闻闻。 陆清寒嗅了嗅,迟疑道:“似乎有点別样的气味,很淡,像是……甘遂?不,又不太像,甘遂气味更辛辣些……” 甘遂?叶笙歌脑中灵光一闪!庄嬪的方子里有甘草!而甘草与甘遂,在中医学理论中是“十八反”的配伍禁忌,同用可能增毒或產生不良反应。 但甘遂是峻下逐水药,性味苦寒,气味不该是这种甜腥……等等!如果是另一种东西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猛地想起,前世某些含有甘草酸成分的药物,与某些含有麻黄碱的药物同服,可能產生类似兴奋、心悸、幻觉甚至昏迷的副作用! 庄嬪脉象中的“邪热內陷”、“痰迷”,会不会是类似反应? “陆院判,宫中可有药材,带有类似甜腥气,常人服用无害,但与甘草长期同服,可能產生迷幻昏聵之效?”叶笙歌急速问道。 陆清寒闻言,瞳孔微缩,急速思索:“甜腥气……与甘草同用……《本草经》有载,『羊躑躅』,又名闹羊花,花、叶有甜腥气,性温,有毒,可祛风止痛,但需慎用,尤其不可与甘草同用,否则易致人神昏譫妄,乃至昏睡不醒!但此药宫中不常用,且药渣中並无此物……” “药渣中没有,不代表煎煮过程中或煎煮后没有加入!”叶笙歌眼神锐利起来,“若是有人將少量晒乾磨粉的羊躑躅花叶粉末,在药汤煎好倒出后,趁热撒入搅匀,药渣中自然难以发现,但那甜腥气却能融入汤中!” 这需要懂药性、知配伍禁忌,且能接触到煎煮后药汤的人才能做到!目標范围瞬间缩小。 “若真是羊躑躅与甘草相互作用,当以绿豆、金银花、淡竹叶等清热解毒之品解之!”陆清寒立刻道。 “事不宜迟,先救人!” 叶笙歌对皇后派来监督的嬤嬤道,“请稟报皇后娘娘,庄嬪娘娘之症,疑似误服了与汤药相剋之物,臣等需立即配製解药!” 得到皇后准许,叶笙歌与陆清寒迅速开出方子:绿豆、金银花、连翘、淡竹叶、生梔子,佐以少量硃砂。 因是急症,需立即煎服。叶笙歌亲自监督煎药,確保无人再做手脚。 汤药煎好,由庄嬪的贴身宫女小心餵服下去。 不过一刻钟,庄嬪潮红的面色渐退,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又过片刻,她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迷茫,隨即恢復清明,只是显得十分虚弱。 “醒了!庄嬪姐姐醒了!”柔贵人喜极而泣。 皇后闻讯进来查看,见庄嬪果然甦醒,脸色稍霽,但目光更冷,看向叶笙歌和陆清寒:“查出缘由了?” 叶笙歌躬身,將“羊躑躅”与“甘草”可能產生毒性反应的分析,以符合此时代认知的方式稟明,並道:“娘娘,庄嬪娘娘的方中本无羊躑躅,药渣中亦无。此物定是在汤药煎煮好后被添加进去的。” “此事绝非意外,乃有人蓄意陷害,意图借尚药局之手,谋害庄嬪娘娘,並嫁祸於臣!” “谋害妃嬪,嫁祸朝廷命官,好大的胆子!”皇后凤目含威,扫视殿內眾人,“给本宫彻查!煎药、送药,经手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第73章 暴露本性 叶笙歌早已让来喜带著几个心腹太监,暗中控制了尚药局內负责庄嬪汤药的所有相关人员,並封锁了煎药房。 很快,一个负责煎药后清洗药罐、偶尔也帮忙传递药汤的粗使宫女被带了上来。 这宫女年纪不大,面对皇后和眾人的威压,早已嚇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在分开讯问和施加心理压力下,她很快崩溃,哭著招认:是淑贵人宫里的一个二等宫女,前两日找到她,给了她一包“香料粉末”,让她在庄嬪娘娘的汤药煎好倒出后,悄悄撒一点进去,能让汤药“更香更好喝”,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她贪图赏钱,又以为真是无害的香料,便照做了。 “传淑贵人宫中那个二等宫女!”皇后下令。 然而,派去的人回报,那个二等宫女,在一个时辰前,也就是庄嬪刚出事不久,被人发现“失足”跌入御花园的荷花池中,淹死了。 线索,在这里断了。 淑贵人被带到皇后面前,面对指控,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连连喊冤:“皇后娘娘明鑑!臣妾冤枉啊!” “定是那贱婢自己行事不端,或是受他人指使,如今事情败露,便胡乱攀咬,企图陷害臣妾!” “臣妾与庄嬪姐姐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臣妾更与叶掌事无甚深交,何必陷害他?这分明是有人一石二鸟,既想害庄嬪姐姐,又想藉机除掉臣妾啊!求娘娘为臣妾做主!” 她哭得淒切,將责任完全推给已死的宫女,並暗示自己也是受害者,是被人设计的。 死无对证,仅凭一个粗使宫女的指认,確实难以將淑贵人彻底钉死。 而且,那粗使宫女也没亲眼见到淑贵人,只是通过淑贵人宫里的宫女传递物品和指令。 皇后看著哭得梨花带雨的淑贵人,又看看面色沉静的叶笙歌,还有刚刚甦醒的庄嬪,眼中神色变幻。 后宫阴私,她见得多了。 此事八成与淑贵人脱不了干係,但眼下证据链薄弱,直接处置淑贵人,难以服眾,也可能打草惊蛇,牵扯出更多。 “此事疑点颇多,尚需细查。”皇后最终缓缓开口,“那个谋害主子的贱婢(指粗使宫女),杖毙。涉事的淑贵人宫中宫女虽已死,但其管教不严,亦有失察之过。” “淑贵人,禁足一月,抄写《女诫》百遍,静思己过!” “至於叶掌事,”皇后目光转向他,“你及时救治庄嬪有功,但尚药局管理亦有疏漏,致使奸人有机可乘。罚俸三月,以示惩戒。日后需严加管束,若再出紕漏,两罪並罚!” “奴才领旨,谢皇后娘娘恩典。”叶笙歌躬身应下。 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皇后需要维持后宫表面平衡,不会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彻底处置一个有妃位的贵人。但禁足、罚抄,已是明確的警告。 “庄嬪受惊,需好生將养。都散了吧。”皇后起身,拂袖离去。 眾人各怀心思,陆续退下。 淑贵人被宫女搀扶起来,离开前,她抬起泪眼,深深地看了叶笙歌一眼,那眼中再无半分泪意,只剩下冰冷的怨毒。 叶笙歌面无表情地回视。这一局,淑贵人偷鸡不成蚀把米,但终究没能藉此將她扳倒。 不过,经此一事,淑贵人在皇后心中的印象也已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她彻底暴露在了明处。 回到景阳宫,叶笙歌立刻找来苏凌霜,低声吩咐:“苏姑娘,淑贵人经此一事,绝不会罢休,日后手段恐怕会更隱蔽狠辣。” “劳烦你暗中留意她宫中动静,尤其是她与外界的联繫,以及她宫中是否有异常物品、人员往来。若有发现,及时告知。” “明白。”苏凌霜点头,她最擅潜行侦查。 叶笙歌又对来喜道:“那个招供的粗使宫女,行刑前,你再去问一次,看她还知道些什么,关於淑贵人或丽妃宫中的事,任何细枝末节都不要放过。” “另外,暗中搜集淑贵人入宫以来,所有可能的不法之事,无论大小,匯总起来。” 他面上接受了淑贵人“被诬陷”的说法,但暗中的调查与反击,已然开始。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既然淑贵人已亮出獠牙,他便要找到她的七寸,等待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 庄嬪之事暂告一段落,但宫中的暗流並未停息。 叶笙歌对沈静秋的及时提醒心存感激,这日寻了个由头,將她单独唤到值房。 “静秋,前次庄嬪之事,多亏你心细提醒,方未酿成大祸。” 叶笙歌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青瓷小盒,递了过去,“这是我閒暇时,用几味药材配製的养顏润肤香膏,加入了些许珍珠粉和甘菊,性质温和,有安神之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聊表谢意,还望莫要推辞。” 沈静秋脸上微红,连忙摆手:“掌事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尽了本分,当不得如此……” “拿著吧。”叶笙歌將小盒轻轻放在她面前,温声道,“你平日操劳,脸色略有些倦意,此物或可稍作舒缓。若不嫌弃,不妨现在试试?” 他说著,已自然地打开了盒盖,一股清淡寧神的药草混合著极淡花香飘散出来。 他取了一点莹白的膏体在指尖,看向沈静秋,目光温和。 沈静秋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在他目光注视下,有些无措,终是侧过脸,將一边脸颊稍稍抬起,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耳根已染上緋色。 叶笙歌指尖带著微凉湿润的膏体,轻轻点在她的脸颊上,然后以指腹轻柔地匀开。 指尖下的肌肤细腻温软,带著年轻女子特有的弹性。 值房內极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沈静秋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乾净清冽的气息,一阵阵袭来,让她脸颊发烫,心跳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 “好了。”叶笙歌收回手,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 沈静秋这才敢睁开眼,脸上红晕未褪,不敢看他,只低声道:“多、多谢掌事。” 那被触碰过的脸颊,还残留著他指尖的触感,带著一丝异样的酥麻。 “不必客气。”叶笙歌將小盒推到她手边,自己也稍稍平復了一下有些加快的心跳。 第74章 突发时疫 就在这微妙气氛尚未散去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的声音隔著门响起:“叶掌事!皇上急召,宣您即刻前往乾清宫议事!京郊突发急疫,情况危急!” 叶笙歌神色一凛,与沈静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急疫?在这个时代,大规模瘟疫的恐怖,足以让任何人色变。 “我即刻就去。”叶笙歌对门外应了一声,迅速整理衣冠,对沈静秋匆匆点头,“局中事务,暂由你和陆院判稳住。”说罢,快步离去。 沈静秋看著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心中担忧骤起,忍不住追到门边,低声道:“掌事……千万小心。” 叶笙歌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隨即大步流星地跟著小太监赶往乾清宫。 乾清宫偏殿內,气氛肃杀。 皇帝面色阴沉,坐在御案后。 太医院院判孙成章和几名太医,以及几位內阁重臣皆在,地上摊开著几份来自京郊和顺天府的急报。 “京郊三镇,半月內突发『痘疹』,已蔓延至数百人,死者近百!如今疫区已封,但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更有染疫者试图逃入城中!”一位大臣语气沉重地稟报。 “太医院有何对策?”皇帝看向孙成章。 孙成章已是满头大汗,躬身道:“陛下,此疫凶猛,古来难治。当务之急,是严密封锁疫区,隔绝传染,焚烧病患衣物居所,以防扩散。” “再广派太医,施药救治,至於能否活命……全看个人造化与天意了。” 这是常规做法,但效果往往有限,且极易引起民变。 皇帝眉头紧锁,显然不满。 此时,孙成章眼珠一转,对著叶笙歌的方向拱手道:“陛下,叶掌事执掌尚药局以来,屡有奇思,医术精湛,更擅统筹管理。此次京郊大疫,涉及军民眾多,非寻常太医所能统筹。” “臣以为,可让叶掌事总理此次防疫医药事宜,太医院从旁协助,或可收奇效!” 他这话听起来是推崇,实则包藏祸心。 如此大规模的恶性瘟疫,处理好了是泼天功劳,但更大概率是控制不住,疫情扩散,届时叶笙歌便是最好的替罪羊,足以让他万劫不復。这是赤裸裸的捧杀。 殿內目光顿时聚焦在叶笙歌身上,皇帝也看向他:“叶笙歌,孙院使之言,你以为如何?” 叶笙歌心念电转,已知这是陷阱。但疫病当前,他確实无法坐视。而且,这或许也是个机会。 他上前一步:“陛下,奴才蒙陛下信重,执掌药局,自当为君分忧。” “疫病虽凶,然並非完全不可控。奴才愿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协理防疫之事。” “哦?你有何良策?”皇帝目光微亮。 叶笙歌深吸一口气,將现代防疫的核心思想,用符合此时代认知的语言表述出来:“陛下,奴才以为,防疫之要,首在『隔』、『消』、『防』、『治』四字。” “隔,乃严格分区隔离。將已病者、疑似者、密切接触者、健康者完全分开,阻断传播途径。疫区需划出明確界限,严禁非必要人员进出。” “消,乃彻底清洁消毒。病患居所、衣物、用具乃至排泄物,需以石灰、沸水、烈酒、醋熏等法严格处理。健康区域亦需每日洒扫熏蒸。” “防,乃增强未病者自身抵御之力。除注意饮食卫生、避风寒外,奴才曾於古籍中见一法,名曰『人痘法』……” 他简要解释了“人痘法”的原理:取轻微天花患者痘疮浆液,接种於健康者皮肤划痕处,使其產生轻微感染从而获得免疫力。並强调此法虽有风险,但远小於自然感染天花,且可大幅降低重症和死亡。 此法在古代已有雏形,此时提出不算惊世骇俗,但大规模推行仍需魄力。 “治,乃对症用药,扶正祛邪。需根据病患不同阶段、不同症状,擬定方药,重点在於退热、透疹、防止邪毒內陷,並精心护理,防止併发症。” “奴才恳请陛下,准奴才统筹宫中防疫,並协理太医院,於京城及京郊推行此四法。奴才愿立军令状,必竭尽全力,控制疫情,减少伤亡!” 他一番话条理清晰,措施具体,虽有些方法闻所未闻,但听起来確实比太医院那套“封锁、烧、听天由命”更有章法。 皇帝正为此事焦头烂额,见叶笙歌胸有成竹,且主动请缨,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期望。 “好!”皇帝一拍御案,“即日起,宫中防疫由你全权负责,太医院、內务府、顺天府皆需配合你行事!所需药材、人手,朕准你便宜调用!务必要给朕控制住疫情!” “奴才领旨!”叶笙歌郑重叩首。 接下来的日子,叶笙歌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態。 他以尚药局为核心,迅速建立起防疫指挥体系。 在宫中,他严格划分区域,將各宫人员活动范围限制,每日派人熏醋、洒石灰水消毒,要求所有宫人太监以棉布自製简易“面巾”遮住口鼻。 他亲自挑选了数十名身体强健的太监和宫女,小心翼翼地进行“人痘”接种,並严密观察。 得益於他严格的隔离消毒措施和“人痘法”的初步成功,偌大的宫廷,竟无一人感染天花,人心渐稳。 宫外疫情更为棘手。 他协调太医院,在城外设立多处隔离营寨,將病患分类安置;组织人手熬製汤药,分发预防;推行简易口罩和消毒法;並顶著巨大压力和非议,在控制范围內小规模试行“人痘法”。 他日夜奔波於宫廷与隔离点之间,调配药物,查看病患,培训医官和民夫,常常一天只睡一两个时辰。 在这场与死神赛跑的战役中,沈静秋成了他最得力的臂助。 她不惧风险,主动承担了宫中防疫药物的管理调配、所有病案的详细记录,並协助他整理从各地搜集来的疫病信息。 她心思縝密,帐目清晰,指令传达准確无误,大大减轻了叶笙歌的负担。 叶笙歌常常在深夜回到值房,总能看到沈静秋还在灯下核对帐目、整理文书,手边备著一碗温著的提神汤。 这夜,叶笙歌从城外隔离点回来,已是子时过后。 他累得几乎虚脱,坐在值房椅中,本想稍歇片刻再处理堆积的文书,却不料眼皮沉重,靠著椅背,沉沉睡著了。 沈静秋轻轻推门进来,见他竟然就这样睡著了,身上只穿著单薄的官服,连件外袍都没披。 她放轻脚步,取过自己平日放在这里备用的那件素色披风,小心翼翼地走近,想为他盖上。 然而,就在她俯身,將披风轻轻搭在他肩头,指尖不经意拂过他脸颊时,叶笙歌身体微微一震。 第75章 再次精进 沈静秋嚇了一跳,连忙缩手,却见他並未醒来,只是眉头皱了一下,呼吸依旧平稳。 她就那么怔怔地站著,借著桌上昏黄的灯光,看著他沉睡中难掩倦色的面容,平日里沉静睿智的眉眼此刻柔和下来。 一股柔情涌上心头,盈满眼眶。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微微颤抖,终究没敢落下,只是用目光,一遍遍描摹著他的轮廓,眼中情意,再无遮掩。 可是,他分明是个太监,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 片刻之后,她才猛然惊醒,脸上发热,慌忙退开几步,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一盏小灯,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数日后,一名被送入隔离营的重症宫人病情突然恶化,高烧抽搐,邪毒似乎要攻心。 叶笙歌闻讯赶到,见其脉象危殆,寻常药物恐已难回天。 他心中一横,决定冒险一试。 他屏退左右,只留沈静秋在旁协助,然后运起“圣阳真气”,將精纯温和的真气渡入病患心脉要穴,试图护住其一线生机,並引导其自身正气抵抗邪毒。 然而,此人病势实在太重,邪毒炽烈。 叶笙歌的真气渡入,消耗巨大。他咬紧牙关,全力催动功法,额头冷汗淋漓,脸色渐渐发白。 体內真气汹涌而出,迅速接近枯竭。 就在他感到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极限时刻,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生出。 他因真气大量消耗而酸软无力的双腿,足底涌泉穴处,竟隱隱生出一丝微弱的吸力,仿佛与脚下坚实的大地產生了某种联繫。 一丝极其细微的“地气”,顺著足底渗入,沿著腿足阴经缓缓上行,虽不能立刻补足他耗损的真气,却让他濒临崩溃的下盘重新稳住。 更重要的是,他对“阳气”的理解,对真气如何与大地更深处根基联繫的感悟,豁然开朗! “阳气”並非只存于丹田经脉,亦可源自大地,存於周身,关键在於“引”与“融”! 这便是功法中“踏阳步”更深一层的奥秘——不仅是稳固下盘,更是调和內外阳气的基础! 这一丝明悟,让他精神一振。 恰好此时,病患的抽搐渐渐平復,高热稍退,脉象虽仍弱,却已不再那么凶险。 叶笙歌知道已到极限,缓缓收功,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被一旁的沈静秋及时扶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掌事!”沈静秋满脸担忧。 “我没事……快,按方煎药,给他餵下去……”叶笙歌强撑著说完,只觉浑身汗出如浆,体內空空如也,那刚刚感悟到的一丝“地气”联繫也因心神鬆懈而中断。 但他心中却充满惊喜,这次极限消耗下的顿悟,价值无法估量。 他怕自己此刻气机外露的样子被旁人看出破绽,不敢久留,对沈静秋交代几句,便强提一口气,离开隔离区,匆匆返回自己在宫中的住处。 关上房门,他立刻盘膝坐下,试图抓住那一丝感悟,调息恢復。 然而真气消耗过度,心神亦疲惫到极点,功法运行艰涩缓慢。 就在他勉力调息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兰心端著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她看到叶笙歌脸色苍白的模样,嚇了一跳,连忙放下汤碗,上前扶住他:“笙歌!你怎么了?可是累病了?” 感受到兰心身上传来的温暖,叶笙歌紧绷的心神一松。体內的残余“圣阳真气”,被这阴柔温和的气息所引,自行流转起来。 他看著兰心焦急心疼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渴望,既是身体本能对调和恢復的需索,也是精神极度疲惫后对温柔慰藉的嚮往。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兰心微凉的手。 兰心先是一愣,隨即从他眼中读懂了什么,脸颊飞红,却並未抽回手,反而咬了咬唇,主动靠近。 她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叶笙歌汗湿的脖颈,將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肩头,低声道:“你……你別强撑了……” 衣衫褪落,阴阳交匯。 这一次,叶笙歌並未刻意主导,而是任由身体在极度疲惫后,本能地寻求著那滋养。 不知过了多久,云雨初歇。 叶笙歌並未立刻睡去,而是就著这灵肉交融后心神空明的最佳状態,默默运转功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內的真气本源虽然稀薄,却比之前更加精纯凝实,运转间多了一丝沉稳厚重的意蕴。 “暖阳筑基……第六层。”叶笙歌心中明悟。 这次防疫的极限消耗的顿悟,再加上兰心恰到好处的阴阳调和,竟让他一举突破了瓶颈,达到了“暖阳筑基”的中期。 实力再次精进,尤其是在对“阳气”的理解和运用上,迈上了一个新台阶。 次日,叶笙歌虽依旧疲惫,但精神却好了许多,他继续全力投入防疫。 他提出的系统隔离、消毒、人痘接种以及中西医结合的救治方案,逐渐显现出威力。 宫中安然无恙。 京城及京郊的疫情,在经歷最初的混乱后,也被有效控制住,新增病例大幅减少,死亡率显著下降,尤其是接种了“人痘”的人群,几乎无人再感染重症。 叶笙歌的“人痘法”虽在推行初期备受保守太医和部分民眾质疑,甚至被斥为“以毒攻毒、罔顾人命”,但隨著实效显现,越来越多的医者和百姓开始接受。 他“叶神医”的名號,不脛而走,从宫廷传至民间,声望一时无两。 连一向对他心存猜疑的皇帝,闻听疫情得到控制的消息,也在朝会上当眾褒奖,赏赐金银绢帛,並正式下旨,命其“协理太医院,总理宫廷医药防疫事宜”,权柄和地位再次提升。 叶笙歌声望日隆,权柄加重,这一切落在淑贵人眼中,心生嫉恨。 禁足抄书的屈辱,娘家產业凋零的恨意,此刻全都化作了对叶笙歌的怨毒。 她被困在自己宫中,眼看著仇人风生水起,而自己却日益边缘,自然十分不甘。 “不能等了……绝不能让他再得意下去!”淑贵人对著铜镜中自己的面容,咬牙低语。 第76章 东窗事发 疫情是天赐良机,也是最后的赌注。 叶笙歌的“人痘法”虽初见成效,但並非全无风险,总有体弱者可能出现死亡。 若能藉此大做文章……一个疯狂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 她唤来最信任的一个心腹太监,此人因手脚麻利、口风紧,且家人握在淑贵人娘家手中,一直为她与宫外传递消息。 “你想办法出宫一趟,去找我父亲。” 淑贵人將一封装在蜡丸里的密信交给太监,眼神阴冷,“告诉他,不惜重金,儘快在疫区寻到几户刚死了人的病患家属。” “许以重利,教他们去顺天府衙喊冤告状,就说是用了叶笙歌的『人痘法』才死的,是朝廷用人不当、草菅人命!” “要闹,要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激起民愤,让皇上和朝廷不得不处置叶笙歌,至少也要让他声名扫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狠绝:“告诉他们,只要闹起来,事后必有厚报,保他们全家后半生衣食无忧。” “若不肯……就让他们知道,在这京城,得罪了谁,一家老小都別想好过!” “是,奴才明白。”太监將蜡丸小心藏好,躬身退下。 淑贵人望著他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既是紧张,又有一丝即將报復的快意。 然而,她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叶笙歌和苏清婉的监控之下。 苏凌霜奉命潜伏在淑贵人宫外,凭藉其高超的轻功和隱匿技巧,將淑贵人与外界的异常联繫看得一清二楚。 那心腹太监刚溜出淑贵人住所,行踪鬼祟地往宫人出入的侧门方向去,便被苏凌霜暗中盯上。 苏凌霜並未打草惊蛇,而是尾隨其后,亲眼看著那太监在宫外一处僻静小巷,与一个作富商僕役打扮的男子接头,將蜡丸交出,又低声交谈几句。 待那男子转身欲走,苏凌霜闪出,出手如电,瞬间制住两人穴道。 从太监怀中搜出淑贵人赏赐的银票和首饰,从那男子身上搜出刚接到的蜡丸密信,人赃並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凌霜將两人打晕,捆好,藏於暗处,自己则带著密信和证物,火速返回宫中,面见叶笙歌和苏清婉。 蜡丸被小心剥开,取出里面的绢布密信。 上面是淑贵人亲笔所书,字跡娟秀,內容却触目惊心。 她详细指示了如何收买死者家属、如何教唆诬告、如何煽动民乱……最后还特意叮嘱“此事需快,务必在叶贼防疫『大功告成』前发动,坏其好事,乱其心志”。 “好毒的心肠!疫情当前,前线医官百姓日夜奋战,她竟为了一己私怨,妄图製造民乱,动摇防疫大局,置万千生灵於不顾!”苏清婉看完,气得指尖发颤,眼里寒光四射。 叶笙歌面色沉凝,眼中亦是冰冷一片。淑贵人此举,已触碰到底线。 “娘娘,此事涉及宫外民乱、防疫大局,已非后宫私事。此信铁证如山,必须立刻呈报皇上和皇后娘娘。” “正是此理。”苏清婉点头,“凌霜,你立刻带人,將那两个传递消息的奴才秘密押送至慎刑司,严加看管,没有本宫和叶掌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本宫这就去求见皇上和皇后娘娘!” 事態紧急,苏清婉也顾不得太多避讳,直接携了密信,与叶笙歌一同前往乾清宫求见。 皇帝刚与几位重臣议完防疫后续事宜,心情尚可,闻听苏清婉和叶笙歌有紧急要事求见,便宣了进来。 皇后就坐在皇帝旁边,也是向皇帝说了后宫的防疫情况,还夸奖了叶笙歌防疫得力。 “皇上,皇后娘娘,臣妾有要事启奏,事关防疫大局与后宫安寧!” 苏清婉与叶笙歌行礼后,苏清婉双手將那份密信呈上。 皇帝有些疑惑地接过,展开细看。 起初神色尚算平静,越看到后面,脸色越是阴沉,到最后,已是面罩寒霜。 皇后在一旁也看了几眼,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砰!”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好一个蛇蝎心肠的毒妇!朕与百官百姓在抗疫,她竟在后方如此算计!” “收买刁民,诬告功臣,煽动民乱,坏朕防疫大计!她眼里可还有朝廷法度?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皇帝是真的怒了。 疫情是他心头大患,叶笙歌的防疫之功是他近期难得的欣慰,淑贵人此举,不仅是要毁掉叶笙歌,更是要毁掉刚刚稳定的防疫局面,挑战他的权威,动摇国本! “人证、物证可在?”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 “回皇上,传递密信、收买人手的太监及宫外接头之人,已被臣妾派人拿获,现押在慎刑司,密信在此,淑贵人所赐银票、信物亦在。人赃並获,铁证如山。”苏清婉沉声道。 “好!”皇帝咬牙,看向皇后,“皇后,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皇后脸色铁青,她掌管后宫,出了如此胆大包天、祸乱朝纲的妃嬪,她亦有失察之责。此刻,她绝无回护可能。 “皇上,淑贵人李氏,身为宫妃,不思谨守妇德,反而勾结外朝,诬陷朝廷命官,更於国家防疫紧要关头,意图製造民乱,动摇国本,其心可诛!按宫规国法,当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准!”皇帝没有丝毫犹豫,眼中杀机毕露,“淑贵人李氏,心术不正,屡生事端,今更胆大包天,勾结外朝、图谋不轨,罪无可赦!” “著,赐白綾自尽,即刻执行!其父教女无方,罢去所有官职,永不敘用!” “其家族名下所有商铺、田產,悉数查抄充公!凡参与此事之宫人、外间帮凶,一律严惩不贷!” 圣旨一下,立刻有司礼监太监和慎刑司的人前往淑贵人宫中宣旨。 淑贵人正在宫中焦急等待消息,幻想著叶笙歌身败名裂的场景,却等来了白綾和圣旨。 她顿时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还想哭喊辩解,却已被太监堵了嘴,拖入內室。 不多时,內室再无动静。 曾经也算风光一时的淑贵人,就这样香消玉殞。其家族亦隨之轰然倒塌,京城富商巨贾,顷刻间沦为阶下囚,家產尽没。 第77章 防止坐大 消息传出,后宫震动。 淑贵人是丽妃一党的重要成员,她的突然被赐死,让所有与丽妃有过牵扯的人都感到阵阵寒意。 当淑贵人被赐死的消息传到丽妃宫中时,她正在用早膳。手中的银箸“噹啷”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淑贵人的今天,很可能就是她的明天! 叶笙歌和苏清婉竟然如此狠辣,出手便是绝杀! 皇上对她因无法生育而心生冷落,把她当做制衡苏家的棋子,如今淑贵人被诛,皇上会怎么想她这个“同党”? 父亲卢明远虽仍是刑部尚书,但之前已被申飭罚俸,如今淑贵人娘家垮台,是否会影响父亲? “娘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心腹宫女紫苏担忧地问。 丽妃猛地回过神,强自镇定,却掩不住声音的微颤:“没、没什么……许是昨夜没睡好,著了凉。去……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就说本宫身子不適,需静养些时日。” “另外,传话下去,近日闭门谢客,任何人来都不见。” 她需要时间冷静,需要重新评估局势。 叶笙歌风头正盛,苏清婉步步紧逼,皇上態度不明,父亲那边……也必须更加小心。 在想到万全之策前,她必须蛰伏示弱,必须“病”得让人暂时忘了她的存在。 於是,丽妃宫中很快传出消息,丽妃贵人忧思过甚,感染风寒,病体沉重,需长期静养。 一时间,门庭冷落,这位昔日宠妃,似乎真的从后宫爭斗的漩涡中心,暂时隱没了下去。 …… 淑贵人被赐死,其家族顷刻覆灭的消息,震动了整个后宫与前朝。叶笙歌与苏清婉联手扳倒强敌,一时间风头无两。 数日后,皇帝在早朝上当眾褒奖防疫有功之臣。 对叶笙歌,更是著意嘉勉:“尚药局掌事太监叶笙歌,临危受命,调度有方,活人无数,更於关键时刻,稳定大局,实乃干才,功不可没。” “著,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御前行走,以示恩荣。” “奴才叩谢陛下隆恩!”叶笙歌出列,大礼参拜。 赏赐完毕,皇帝话锋一转:“小叶子,你此番防疫,劳苦功高。然尚药局事务繁杂,未免过於辛劳。朕记得,你初入宫廷,便是在尚膳监当差?” 叶笙歌心中一凛,恭敬答道:“回陛下,奴才確是从尚膳监粗使做起,蒙陛下隆恩,方有今日。” “嗯。”皇帝点点头,“尚膳监掌事赵德全,年老体衰,已多次向朕乞骸骨。朕思来想去,尚膳监掌管宫廷饮食,干係重大,需得一位既熟知內情、又精明能干之人执掌。” “你出身尚膳监,又经尚药局歷练,办事稳妥,朕看,就由你兼任这尚膳监掌事太监一职吧。尚药局那边……”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叶笙歌:“防疫已近尾声,日常局务,也需有人主持。小叶子,你在尚药局时日不短,依你之见,谁人可暂代局务?” 叶笙歌心里一番思索,皇帝这是明升暗降,既要分他的权,又要看他如何应对,是否在尚药局经营过深。 他若推荐心腹,皇帝必然猜忌;若推荐无能之辈,又显得他毫无识人之明,且可能让尚药局落入某些对头手中。 他迅速低头,语气恭顺中带著一丝“为难”:“陛下隆恩,奴才感激涕零,定当竭尽全力打理好尚膳监。” “只是尚药局掌事一职,责任重大,奴才不敢妄言。” “局中诸位同僚,如沈静秋沈院判,心思縝密,於防疫中亦出力颇多;陆清寒陆院判,精通药理,处事公允……只是,按宫中旧例,掌事太监需由內侍担任,沈、陆二位皆是女官……” 他先抬出沈静秋和陆清寒,既肯定了她们的功劳能力,又“不经意”点出了规矩障碍。 他深知,皇帝此时问他,並非真要他推荐,而是要看他的態度和反应。 果然,皇帝听了,不置可否,反而看向一旁侍立的曹无赦:“曹伴伴,你以为如何?” 曹无赦躬身:“回陛下,叶掌事所言確是旧例。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陛下若觉某人可用,破例亦无不可。” “只是尚药局涉及各宫主子凤体,掌事之人,首要便是忠心可靠,其次才是能力。” 皇帝略一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叶笙歌身上:“陆清寒嘛……她倒是太医院出身,对药性精通,此次防疫也颇见章法。” “既然你说她处事公允,那便由她暂代尚药局掌事一职吧。虽是女官,破例一次也无妨。” “小叶子,你既兼领尚膳监,便要多费心,莫要辜负朕望。” “奴才领旨,谢陛下信任!定不负圣恩!”叶笙歌再次叩首,心中却是暗鬆一口气,甚至有一丝计划得逞的冷意。 陆清寒確实能力出眾,且最近与他关係“平淡”,在皇帝和旁人眼中,並非他的铁桿心腹,由她接掌尚药局,既能维持局务稳定,又不会让皇帝觉得他势力过大。 皇上不知道,陆清寒虽然出身於太医院,但他和太医院的那帮人有深仇大恨,二人早已结为盟友。 他最近刻意与陆清寒保持距离,减少私下接触,便是为了今日。 至於沈静秋,他心中微嘆,只能暂时委屈她了。 不过,將她留在副手位置,执掌具体事务,反而更安全。 散朝后,叶笙歌回到景阳宫向苏清婉復命。 苏清婉已得了消息,屏退左右,脸上带著复杂神色,既有除掉淑贵人的快意,也有对皇帝此举的冷嘲。 “皇上这是用完就扔,还要防著你坐大。”苏清婉冷笑,“尚膳监……油水是更丰了,接触皇上和皇后入口之物的机会也更多。” “看似重用,实则把你从经营日久的尚药局拔出来,还安插了一个看似中立的女官。好算计。” 叶笙歌平静道:“陛下是君王,制衡之道罢了。尚膳监未必不是机会。至於陆清寒……她掌局,比旁人掌局要好。” 苏清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中带著一丝嫵媚:“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之前才故意疏远陆清寒?” 叶笙歌不置可否,只道:“顺势而为罢了。” 苏清婉走近他,縴手抚上他的胸膛,吐气如兰:“不管怎样,淑贵人那个贱人总算死了,丽妃也嚇得称病不出。值得庆贺一番……” 第78章 踏阳步法 殿內暖香再起,红綃帐內,又是一番顛鸞倒凤。 在极致的欢愉中,似乎能將朝堂上的算计暂时忘却,只余下最原始的慰藉。 云收雨散,叶笙歌回到自己住处时,已是夜深。 他並无睡意,独自站在清冷的小院中,抬头望著天边一弯残月。 回顾这数月,从扳倒李德海、整肃尚药局、应对弹劾、防疫救灾,再到今日淑贵人伏诛、自己调任尚膳监……步步惊心,却也步步为营。 他想起防疫时,真气濒临枯竭,足下涌泉却与大地隱生感应,汲取那一丝微弱“地气”的感悟。 又想起方才与苏清婉缠绵时,体內“圣阳真气”自然流转,阴阳调和后的圆融之感。 “阳气”炽烈奔放,可驱寒辟邪,可壮大己身。 然过刚易折,需有根基,需能沉淀,需能源远流长。 这根基,在於自身经脉的强韧,在於对真气精微的掌控,也在於与脚下这方天地的和谐共鸣。 他心中明悟渐深,意念微动,体內真气不再急於奔流於四肢百骸,而是隨著他的呼吸,缓缓下沉,沉入丹田,更有一缕精纯之意,顺著腿足阴经,导向足底涌泉穴。 他抬起脚,向前踏出一步。动作並不快,却异常沉稳,落足无声,而是柔软却富有弹性的厚土。 一步,两步,三步……他在院中缓缓行走,绕圈,转折。 每一步踏出,足底都仿佛与大地贴得更紧,一股踏实厚重之感自下而上传来。 他尝试轻轻跳跃,落地无声,下盘稳如磐石。 又假想侧面有人推来,意念所至,足下生根,上身只微微一侧,那股推力消散於无形。 这並非靠蛮力硬抗,而是將受力通过沉稳的下盘传导至大地,自身只需稍作调整,便可化解。 “踏阳步”,水到渠成。 院中,叶笙歌刚刚收功,心神还沉浸在“踏阳步”新成的感悟中。 就在这时,身后屋檐阴影处,一道几乎纤细黑影疾射而出,带著一股锐利的劲风,直刺他后心要害! 叶笙歌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 这袭击来得太过突然,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在生死危机下已本能做出反应。 足下“踏阳步”根基自发催动,足底涌泉穴与地面那丝新生的联繫骤然清晰,腰身一拧,整个人向侧前方斜斜滑出半步,姿势谈不上美观,甚至有些狼狈,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刺。 然而袭击並未停止,那黑影手腕一翻,一抹乌光转向,抹向他脖颈,招式刁钻狠辣,显然是惯於杀人的路数。 叶笙歌心中大骇,此人武功极高,且意图明显是取他性命! 他脚下连踏,將“踏阳步”的沉稳迅捷发挥到极致,在小院方寸之地接连闪避,同时体內“圣阳真气”急速流转,体表“卫气”隱现,准备硬抗可能避不开的攻击,口中已提起一口气,就要高呼侍卫—— “咦?”那黑影见他竟能接连躲开,似乎有些意外,动作微微一顿。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叶笙歌借著院中朦朧月色,瞥见那黑影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竟有几分熟悉。 他呼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黑影也停下了攻势,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几步之外,然后,抬手扯下了脸上的蒙面黑巾。 月光下,露出一张清秀却面无表情的脸,正是苏凌霜。 叶笙歌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压低声音,语气带著惊怒:“苏姑娘?!你这是何意?!” 苏凌霜將手中的短匕归入袖中,目光刺向叶笙歌,声音清冷:“你会武功。而且,不弱。” 叶笙歌心中一沉。 他强作镇定:“苏姑娘!你方才险些要了我的命!我不过是会些粗浅的养生功夫,反应快些罢了,哪里算什么武功!” “养生功夫?”苏凌霜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紧盯著他的眼睛和步伐,“方才你躲闪的步法,沉稳迅捷,暗合方位,绝非凡俗。” “还有你周身隱隱透出的那股温热气息,寻常练养生功的人,绝无此等凝实气象。上次我试探你,你还说自己不会武功。” “说,你究竟是何人?潜入宫中,接近姐姐,有何图谋?” 她的语气越来越冷,指尖已再次按在了袖中短匕之上,显然若叶笙歌的回答不能让她满意,下一击绝不会再是试探。 叶笙歌知道瞒不过去了。 苏凌霜是高手,眼力毒辣,感知敏锐,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的反应,已然露了底。 他心思急转,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低声道:“苏姑娘慧眼。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確实会些武功,但绝非潜入宫中图谋不轨之辈。” “这身功夫……乃是我无意中,得到了一本前朝宫中某位太监留下的內功心法。” “我见其有强身健体之效,便私下照著练习,只为自保,绝无他意。” “此事……婉贵妃娘娘也是知晓的,娘娘怜我身世,又见我练此功后身子骨確实强健不少,便准我继续,只是叮嘱我务必低调,不可外露,以免招惹是非。故而我一直小心隱藏,不敢显露分毫。” 他將“前朝太监遗泽”和“苏清婉知情並允许”这两点拋出,既解释了武功来源,又拉上了苏清婉作保,更点出了隱藏的苦衷。 果然,听到“姐姐知晓”,苏凌霜眼中的冷意和戒备稍稍退去一些,但审视的目光並未完全消散。她沉默片刻,似乎在判断叶笙歌话中的真偽。 “前朝太监的遗泽?”苏凌霜重复了一句,语气稍缓,“你那步法,確有独到之处,沉稳异常,非一般轻功能比。你方才说,只是为了自保?” “千真万確。”叶笙歌郑重道,“苏姑娘,我叶笙歌能有今日,全赖娘娘提携庇护。” “宫中险恶,我若无一点自保之力,只怕早已尸骨无存,又如何能为娘娘分忧,报答恩情?隱瞒此事,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苏姑娘体谅。” 苏凌霜又看了他几眼,终於,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完全收敛,重新变回那个沉默清冷的影子。 她点了点头:“既然姐姐知道,我便不多问了。你方才那步法,应对突袭时颇有用处。日后若有閒暇,可以切磋。” 她这话,算是认可了叶笙歌的解释。 叶笙歌心中暗鬆一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忙道:“苏姑娘武功高强,若能指点一二,是笙歌的荣幸。”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喜的声音响起:“叶公公?您歇下了吗?沈院判请您去尚药局一趟。” 叶笙歌与苏凌霜对视一眼,苏凌霜微微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屋檐阴影中。 叶笙歌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略有些凌乱的衣袍,这才扬声应道:“知道了,我这就来。” 第79章 男女情爱 叶笙歌来到尚药局,只见沈静秋独自站在廊下,手中提著一个精巧的食盒。 她见到叶笙歌,脸上露出一丝浅笑,但眼中却有些微的红肿,似乎哭过。 “静秋,这么晚了,有事?”叶笙歌走近,语气温和。 沈静秋將食盒递上,声音轻柔,却带著一丝颤音:“听闻掌事……不,是叶尚膳即將调任,特来送行。没什么贵重之物,这是我亲手做的一些糕点,手艺粗陋,还望莫要嫌弃。” 叶笙歌接过食盒,触手微温,能闻到淡淡的糕点甜香。 他看著沈静秋低垂的眼瞼和微微咬著的下唇,心中微动。“有劳费心。深夜找我,不止是送糕点吧?” 沈静秋抬起眼,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声嘆息。 “我……我只是想来见见你。这些日子,你太辛苦了。防疫时日夜奔波,险象环生,淑贵人之事又……” “我虽在局中,却每每想到你在前方应对诸般凶险,便觉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她说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颊染上红晕,却鼓足勇气,继续道:“我知你志向高远,非池中之物。调任尚膳监,是陛下的重用,亦是新的征程。” “我只是个小小的女医官,帮不上你什么大忙,只能尽力管好尚药局,不让你有后顾之忧。但请你务必,珍重自身,莫要再那般拼命了。” 这些话,已远远超出了下属对上官的关切。 月光幽静,廊下无人,沈静秋终於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克制,將积压心底的担忧,以及那日渐深沉的情感,尽数倾泻而出。 叶笙歌看著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深宫,这份纯粹真挚的情感,显得如此珍贵。 “静秋……”他低唤了一声,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沈静秋浑身一颤,却没有挣脱,只是抬眸望著他,眼中情意涌来。 四目相对,气息交融。 叶笙歌低下头,缓缓靠近。 沈静秋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 然而,就在双唇即將相触的剎那,叶笙歌脑中猛地一个激灵! 假太监!自己是假太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此刻情动,若是身体有了反应,与沈静秋如此近距离接触,恐怕立刻就会被察觉! 那將是灭顶之灾! 虽然宫中有太监和宫女对食之事,但那是另外一回事,和真的男女情爱截然不同。 他猛地鬆开沈静秋的手,向后急退一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额角渗出冷汗。 沈静秋也骤然睁开眼,眼中还带著未散的情迷,看著叶笙歌慌乱的眼神,她心中一痛,以为是自己唐突,惹他厌弃了。 “对、对不起……是我失態了。”沈静秋慌忙低下头,声音带著哽咽,转身就想逃离这令人难堪的境地。 “静秋,不是……”叶笙歌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眼睁睁看著她匆匆转身。 就在沈静秋低头快步走向院门时,差点与正从外面走进来的一人撞个满怀。来人正是新任尚药局掌事,陆清寒。 陆清寒显然也没料到这么晚这里还有人,微微一怔,扶住险些跌倒的沈静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便恢復了一贯的清冷平静。 “沈院判,叶尚膳。”陆清寒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沈静秋匆匆对陆清寒屈膝一礼,甚至不敢抬头,便低著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消失在院门外。 陆清寒看著沈静秋仓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神色复杂的叶笙歌,並未多问,只是道:“叶尚膳,我有些事,想与您谈谈。” 叶笙歌强自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做了个请的手势:“陆掌事请进。” 两人回到前厅坐下。 陆清寒开门见山:“深夜打扰,是想亲自向叶尚膳道一声谢。若非您,清寒一介女流,绝无可能执掌尚药局。” 叶笙歌已恢復镇定,摇头道:“陆掌事言重了。是你自身能力出眾,防疫有功,陛下才破格提拔。我不过是据实而言。” 陆清寒看著他,目光清正:“无论如何,此情清寒记下了。我既掌尚药局,便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任,亦不会辜负您。” “太医院那帮人,视我等为异类,处处掣肘。以往有您在前顶著,如今您调任,他们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 “但请放心,清寒既坐到这个位置,便会与他们周旋到底。有些旧帐,也是时候清算了。” 叶笙歌听出她话语中的决心,正色道:“陆掌事有心了。尚药局乃宫中要地,关乎各宫安危,交给你,我放心。” “太医院那边,势力盘根错节,你需小心应对,抓住实据,步步为营。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儘管开口。” “多谢。”陆清寒点头,又谈了几句局务交接和日后合作的细节,见叶笙歌眉宇间確有倦色,便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不打扰叶尚膳休息了。清寒告辞。” 送走陆清寒,叶笙歌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前厅,这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与沈静秋那一刻的意乱情迷,以及险些暴露身份的惊惧,让他心有余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確认並无异状,这才稍稍安心。 夜色更深,他不敢再多想,生怕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反应。 他匆匆返回住处,和衣躺下,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 太子妃月事迟迟未至,太医院院判孙成章亲自诊脉后,確认怀有身孕。 消息传出,皇帝与皇后大喜,厚赏东宫,太子亦喜形於色,对太子妃態度和缓了许多。 一时间,东宫门庭若市,贺礼不断。 太子妃心中却惶恐不已,她密召叶笙歌至东宫,屏退左右,急切地伸出手腕:“你快替我看看,这胎……可稳当?会不会被人看出什么破绽?” 叶笙歌凝神诊脉,脉象滑利有力,胎气已固,只是母体略有忧思,气血稍显浮躁。 “娘娘放心,胎象稳固,並无异常。只是娘娘需放宽心怀,莫要过度思虑,以免影响胎气。” 他收回手,低声道,“如今娘娘有孕,乃是东宫之喜,更是国之喜。娘娘地位已固,只需好生养胎,平安诞下皇嗣,便无人能动摇。” “至於柳侧妃……娘娘不必与之爭一时长短,安心养胎便是最大胜算。” 他提笔写下一道安胎方子,仔细交代了煎服方法和饮食禁忌,又低声道:“娘娘入口之物,务必经心腹之人之手。尚膳监那边,我会安排可靠之人,专门负责娘娘的饮食。” “另有一些性味寒凉伤胎的药材食物,我会列一份清单给徐嬤嬤,务必严防死守。” 太子妃连连点头,看著他沉稳的面容,心中稍安,握住他的手:“笙歌,如今我腹中这块肉,是福是祸,全繫於你一身了。你可一定要护我周全。” 叶笙歌反握了一下她的手,温声道:“娘娘放心,这也是我们的孩子,我必竭尽全力。” 第80章 从容应对 安抚好太子妃,叶笙歌正式接手尚膳监,还把来喜也一起带来了。 他召集尚膳监所有有品级的管事、厨役头目,宣布了新的人事任命和管理章程。 他引入了一套源自现代餐饮管理的“五常法”理念,结合宫廷实际,制定出详细的条规: 食材按类分区存放,標註日期,先进先出; 厨房器具每日清洁,定点归位; 菜品製作流程標准化,关键环节双人覆核; 每日食材均需留样封存,备查三十六时辰; 建立从採买到端上餐桌的完整溯源记录。 这些新规细致严苛,触及了许多人多年来吃拿卡要、以次充好的灰色利益。 几个习惯了捞油水的管事太监面露难色,甚至有人仗著资歷老,当面嘀咕“祖宗规矩哪有这般繁琐,这不是折腾人么”。 叶笙歌也不动怒,只是让来喜捧出一摞帐册和记录,当场指出了其中两位管事太监在过去一年中,通过虚报损耗、更换食材等级等手段贪墨银两的证据。 人证物证俱全,两人面如土色,跪地求饶。 叶笙歌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淡淡道:“按宫规,贪墨內库银两,该当何罪?” 来喜在一旁接口:“回爷,数额巨大者,杖毙。” “拖出去,杖八十,打入慎刑司,追缴赃款。”叶笙歌语气平静,“尚膳监,是伺候皇上和各位主子入口之物的要害之地。从今日起,谁再敢伸手,这就是下场。” 两名管事太监被拖下去,惨叫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整个尚膳监鸦雀无声,所有人看向叶笙歌的目光,都带上了深深的敬畏。 新规得以顺利推行,尚膳监的风气为之一清。 这日,內官监掌印太监冯无义,笑眯眯地来到尚膳监“道贺”。 他穿著深紫色蟒袍,麵皮白净,一团和气,身后跟著两个捧著贺礼的小太监。 “哎呀,叶尚膳,恭喜恭喜!年纪轻轻便执掌尚膳监,前途无量啊!” 冯无义拱手,笑容满面,“咱家早就看出叶尚膳是能人,这不,皇上慧眼识珠,將这尚膳监託付给你了。以后咱们內官监和尚膳监,可要多亲近亲近才是。” 叶笙歌客气地还礼:“冯公公谬讚了。晚辈初掌尚膳监,诸事生疏,还需冯公公多多提点。” “好说好说。”冯无义目光在尚膳监焕然一新的库房和厨房格局上扫过,嘖嘖称奇,“叶尚膳果然有想法,这库房收拾得井井有条,物件摆放也颇有章法,比咱家那內官监可规整多了。” “不知叶尚膳这管理之法,有何诀窍啊?咱家也学学,回去拾掇拾掇。” 叶笙歌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冯公公过奖了。不过是些笨法子,让底下人勤快些,把东西归置整齐,方便取用罢了,不值一提。” “內官监掌管宫中营造修缮、人事调配,事务繁杂,岂是尚膳监这小小一方厨房可比。” 冯无义呵呵一笑,也不追问,转而语重心长道:“叶尚膳年轻有为,是好事。不过,咱家在宫里年头长了,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公公请赐教。” “这宫里啊,关係盘根错节,有些旧例,看似不合理,却是多年平衡下来的结果。” “新官上任三把火,是好事,但火候太大了,容易烧到自己,也容易燎到旁人。” 冯无义笑容不减,目光却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比如,你尚膳监用的某些上好食材,那都是有固定来路的,牵扯著內务府、內官监、乃至宫外一些老字號的关係。” “你若一刀切了,断了人家的財路,人家明面上不敢怎样,暗地里给你使绊子,你防不胜防。” “所以啊,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才是长久之道。”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隱含著拉拢和“合作”的暗示——只要你叶笙歌识相,不挡我財路,大家相安无事;若你非要动我的蛋糕,那就別怪我不客气。 叶笙歌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受教的表情,拱手道:“多谢冯公公提点。晚辈初来乍到,確实有许多不懂的地方。日后若有疑难,定向冯公公请教。” “只是,晚辈深受皇恩,执掌尚膳监,首要便是確保皇上和各宫主子的饮食安全无虞。” “有些事,或许情有可原,但若危及圣安,晚辈也不敢因循苟且。冯公公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这话答得滴水不漏:皇帝的安全高於一切,若有人想在这上面做手脚,他绝不会妥协。同时也暗示,只要不触碰这条红线,其他事情可以商量。 冯无义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叶尚膳说得是,皇上安危,重於泰山。咱家也是多虑了。” “既然叶尚膳心中有数,那咱家就放心了。日后若有需要內官监配合的地方,儘管开口。告辞。” 他拱了拱手,带著人转身离去。 走出尚膳监大门,冯无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反而有了一片阴冷。 这个叶笙歌,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软硬不吃,还拿皇上压他。看来,得换个法子,让他知道这宫里,到底谁说了算。 叶笙歌站在门內,看著冯无义远去的背影,眼神亦冷了下来。他知道,与这位笑面虎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 皇后召见太子妃与柳侧妃,並传太医院院判孙成章与新任尚膳监掌事叶笙歌一同覲见。 凤仪宫內,皇后端坐主位,目光在两位有孕的妃嬪身上扫过:“太子妃与柳侧妃皆有孕在身,此乃东宫之喜,亦是国家之福。” “为確保她们两位平安诞下皇嗣,本宫思来想去,需得专人负责调理安胎事宜。” 她看向孙成章:“孙院使,你医术精湛,资歷深厚,柳侧妃的安胎事宜,便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尽心竭力,確保母子平安。” 孙成章连忙躬身:“老臣遵旨,定不负皇后娘娘所託。” 皇后又看向叶笙歌:“叶尚膳,你虽已调任尚膳监,但此前太子妃的调理一直由你经手,情况你最是熟悉。太子妃的安胎事宜,仍由你来负责。你可有异议?” 叶笙歌略一迟疑,上前一步道:“回皇后娘娘,奴才如今执掌尚膳监,恐精力分散,耽误了太子妃娘娘的凤体……” 皇后摆了摆手:“无妨。皇嗣为重。尚膳监的事务你自可统筹安排,太子妃这边,你定期请脉、擬定方子即可。若有紧急情况,本宫许你便宜行事。就这么定了。” 叶笙歌不再推辞,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太子妃心中暗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向皇后道谢。 柳侧妃在一旁看著,眼中闪过一丝妒意,但很快便掩饰过去,也跟著道谢。 正事议毕,眾人正待告退,忽见皇后身边的首领太监王福全匆匆进来,在皇后耳边低语几句。 皇后脸色微变,看向叶笙歌:“叶尚膳,长乐公主突发急病,高烧不退,身上起了大片红疹,她不许太医诊治。皇上口諭,命你即刻前往公主寢殿诊治。” 长乐公主?叶笙歌心中一凛。 这位公主他是知道的,皇帝最宠爱的女儿,生母早逝,性子骄纵,在宫中向来无人敢惹。 他不敢怠慢,连忙道:“奴才领旨,即刻便去。” 第81章 长乐公主 他辞別皇后等人,跟著传旨太监快步赶往公主寢殿。 一路上,他心中快速盘算著可能的病症。 红疹、高热、说胡话……听起来像是急性过敏或感染,但为何不让太医医治,恐怕没那么简单。 来到公主寢殿外,便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女子尖利的哭喊:“滚!都给我滚!谁也別进来!” 几个太医模样的老者正站在门外,面面相覷,满脸无奈。 一个宫女端著药碗,跪在门口,瑟瑟发抖。 传旨太监硬著头皮上前通报:“公主殿下,皇上派了尚膳监叶公公来给您诊治,叶公公到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隨即传来公主带著怒气的声音:“什么尚膳监?一个管厨房的太监,懂什么医术!让他滚!本宫谁也不要见!” 叶笙歌站在门外,不卑不亢地扬声道:“公主殿下,奴才虽掌尚膳监,却也曾在尚药局任职,於医术上略知一二。” “殿下龙体欠安,皇上与皇后娘娘甚是忧心。奴才斗胆请殿下容奴才隔帘诊脉,若奴才医术不精,诊断有误,甘受责罚。” 里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终於,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不耐烦:“那你进来吧!只准隔帘!若敢多看本宫一眼,挖了你的眼珠子!” 叶笙歌应了声“是”,低头推门而入。 殿內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瓷器碎片和掀翻的果盘。层层纱幔之后,隱约可见一个身影蜷缩在榻上。 他在纱幔外停下脚步,跪坐在宫女搬来的锦墩上,轻声道:“请殿下伸出手腕,容奴才诊脉。” 一只裹著寢衣袖子的手臂从纱幔缝隙中伸了出来,皮肤上隱约可见点点红疹。 叶笙歌屏息凝神,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公主腕上。 脉象浮数而滑,是热毒入血、风邪束表的徵象,但又不完全是寻常的外感风热。 他沉吟片刻,收回手,问道:“殿下发病前,可曾吃过或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公主没好气地道:“本宫每日吃的用的,都是御供的,能有什么不寻常!” 叶笙歌转向一旁侍立的宫女,温声问道:“公主发病前一两日,可曾用过什么新的器物,或是佩戴过新的首饰?饮食上,可有什么与平日不同的?” 那宫女想了想,怯生生道:“回叶公公……公主前日得了陛下赏赐的一套南洋进贡的『紫髓犀角杯』,很是喜爱,当晚便用来饮了玫瑰露。” “还有……还有公主新得了一条孔雀石项炼,昨日佩戴了一整日……” 叶笙歌心中一动。 紫髓犀角杯,孔雀石……这两种东西,都有可能含有重金属成分,尤其是孔雀石,常含铜元素,若遇酸性液体,可能有微量铜析出; 而那紫髓犀角杯,若材质不纯或染色,也可能含有铅、汞等有害物质。 两者叠加,很可能引发了严重的金属过敏或轻度中毒反应! “原来如此。”叶笙歌心中有了计较,对帘內道,“殿下,奴才斗胆猜测,殿下之症,並非风寒,亦非时疫,而是因接触了某些与殿下体质相衝的异物,引发的『金石之毒』。” “那紫髓犀角杯与孔雀石项炼,虽是无价之宝,但其中所含的某些矿物成分,可能与殿下体质不合,导致热毒发於肌表。” 他顿了顿,继续道:“奴才有一法,可解此症。” “请殿下暂停使用那犀角杯与项炼,奴才开一副清热解毒、凉血透疹的方子,內服外洗並用,再佐以针灸,疏通经络,引毒外出。” “不出三日,殿下身上的红疹便会消退,高热亦会缓解。” 公主半信半疑:“当真?你若骗本宫……” “奴才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叶笙歌斩钉截铁。 公主沉默片刻,终於鬆了口:“好,本宫便信你一回。若治不好,你自己去父皇面前领罪。” 叶笙歌领命,立刻开了方子:绿豆、甘草、防风、金银花、连翘、丹皮、赤芍,水煎服,药渣再煎水外洗患处。 又取出隨身携带的银针,请宫女协助,在公主合谷、曲池、血海、足三里等穴位施针,手法轻快,以泄热解毒。 一套治疗下来,不过半个时辰。 公主原本烦躁不安的情绪渐渐平復,身上的瘙痒感也有所减轻。 她隔著纱幔,看著外面那个从容不迫的身影,心中生出一丝好奇。 次日,公主身上的红疹果然消退了大半,高热也退了。她精神好了许多,便命人召叶笙歌前来问话。 “叶笙歌,你倒是有些本事。”公主倚在软榻上,打量著他,语气中带著一丝审视,“本宫听人说,你之前防疫有功,还治好了庄嬪的病,连淑贵人也是被你扳倒的。看来,你不只是个会管厨房的太监。” 叶笙歌垂首道:“殿下谬讚了。奴才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尽本分?”公主轻笑一声,“这宫里尽本分的人多了,可没几个能像你这样,让父皇刮目相看,让皇后娘娘委以重任。你很有趣。” 她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本宫在宫中,没什么说得上话的人。你若愿意,以后可以常来陪本宫说说话,讲讲那些有趣的医理和见闻。有本宫在,没人敢欺负你。” 这话里的拉拢之意,已是十分明显。叶笙歌心中微动,却不敢轻易接下这份“好意”。 长乐公主虽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但性子骄纵,喜怒无常,与她走得太近,未必是福。 更何况,她与后宫各方势力的关係尚未明朗,贸然站队,可能引火烧身。 他恭敬地躬身道:“承蒙殿下厚爱,奴才惶恐。殿下若有传召,奴才自当竭力侍奉。” “只是奴才身份卑微,恐常来常往,惹人非议,反倒对殿下声誉有损。” 公主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谨慎有些意外,又有些欣赏:“你倒是小心。也罢,本宫不强求你。不过,本宫说的话,永远作数。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隨时可以来找本宫。” 叶笙歌再次谢恩,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便告退出来。 走出公主寢殿,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位长乐公主,表面骄纵任性,內里却似乎颇有城府,拉拢他的举动,不知是真心还是试探。 无论如何,又多了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人物。前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第82章 搞小动作 太子妃的安胎事宜成了叶笙歌定期需办的要务,他每隔三五日便去东宫请脉,观察胎象,调整方剂。 太子妃的胎气日渐稳固,脉象平稳有力,只是她自身因忧思和孕期反应,气血稍显浮躁,叶笙歌便在其安胎方中略加了些寧心安神的药材,並叮嘱徐嬤嬤注意引导太子妃情绪。 这日,叶笙歌照例为太子妃诊脉。 指尖搭上那细瘦的腕,感受著其下平稳的搏动,体內“圣阳真气”自然流转,体表那层“卫阳护体”的温煦气感亦隨之波动。 就在他凝神感知脉象的细微变化时,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寒气息,侵入了他的“卫气”感应范围。 这丝阴寒並非来自太子妃自身脉象,也非殿內环境,倒像是从她体內的某些东西中,散发出的残留药气。 分量极轻,短期无害,甚至寻常太医也难以察觉,但若长期接触累积,却可能逐渐影响母体气血,暗损胎元,导致胎儿体弱或生產时艰难。 叶笙歌皱了皱眉,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神色如常地恭喜太子妃胎象安稳,又隨口问道:“娘娘近日胃口可好?可有食用什么特別的点心羹汤?” 太子妃抚著小腹,微笑道:“倒是没什么特別的,就是柳侧妃前两日派人送了些她娘家特製的茯苓糕来,说是安神养胎。本宫尝了一块,味道尚可,也就用了些。” 在太子妃的眼里,柳侧妃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对於她的示好。 柳侧妃?茯苓糕?叶笙歌目光微凝。 茯苓性平,健脾安神,確是孕期可食之物。 但若有人在其中添加了其他性味阴寒的药材粉末,混合在茯苓粉中,製成糕点,常人难以分辨。 分量极少,一次两次无妨,但若经常“分享”…… “茯苓糕確有益处,但娘娘体质特殊,饮食还需以稳妥为主。柳侧妃的好意,娘娘心领即可,糕饼之物,浅尝輒止为妙。” 叶笙歌温声提醒,语气隨意,却將“柳侧妃”、“茯苓糕”几个字记在了心里。 离开东宫,叶笙歌没有回尚膳监,而是转道去了尚药局,寻到沈静秋。 他將沈静秋带到僻静处,低声道:“静秋,有件事需你暗中留意。太子妃的饮食中,可能混入了微量不利胎元的阴寒药气,来源或与柳侧妃所赠的茯苓糕有关。此事需秘密查证,万不可打草惊蛇。” 沈静秋闻言,脸色瞬间严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柳侧妃竟敢如此?掌事放心,我立刻去查最近茯苓及其他可能用於糕点的药材出库记录。” “不仅仅是出库记录。”叶笙歌沉吟道,“重点查那些容易忽略的阴寒药材,如茜草、蒲黄、瞿麦等,看是否有异常消耗的痕跡。” 沈静秋点头:“我明白。此事交给我。” 两人分工,叶笙歌不便频繁出入尚药局档案房,便由沈静秋负责调阅、核对。 当夜,尚药局档案房內只点了一盏小灯。 沈静秋搬来厚厚的出入库帐册,叶笙歌则翻阅近期的药材领用单据副本。两人並肩坐在灯下,各自凝神查找。 夜深人静,沈静秋身上那股淡淡的体息,在密闭的空间內幽幽传来,縈绕在叶笙歌鼻端。 她偶尔侧身过来,指著帐册上某处可疑记录低声询问,衣袖轻轻擦过叶笙歌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叶笙歌心中微澜,但很快收敛心神,专注於眼前的线索。 两人配合默契,效率极高。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仔细比对,终於发现了几处疑点:近半月来,库房记录显示有少量“茜草炭”被领出,用途標註为“各宫备用”,但领用记录上的经手人签字笔跡,与平时略有不同,且与另一份同期同种药材的消耗记录对不上。 而柳侧妃宫中,前几日確实以“製作安神糕点”为名,从尚膳监领走了超出常量的优质蜂蜜和糯米粉。 “茜草炭……若研磨极细,混入茯苓粉中,顏色气味皆可掩盖。”沈静秋低声道,眼中寒意更甚,“领用记录被动了手脚,经手人恐怕有问题。” 叶笙歌指向那个经手人的名字——一个叫“小顺子”的低阶药工,负责药材分拣和记录。 “查查这个小顺子。另外,茜草炭这类药材,虽各宫可能备用,但消耗量不大,突然多领,必有用处。” “查查最近还有哪些宫中领过此药,或者……与这个小顺子有过接触的,有哪些人。” 沈静秋记下,又道:“此事若真是柳侧妃所为,我们是否要立刻稟报皇后娘娘?” 叶笙歌摇头:“眼下证据尚不充分。小顺子可能只是被人利用收买,茜草炭的最终去向也未明。打草惊蛇,反让幕后之人隱藏更深。我们需暗中查清,找到铁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过,也不能让她如此愜意。柳侧妃不是也在安胎么?她的安胎药,也是尚药局供给吧?” 沈静秋点头:“是,方子是孙院使所定,由陆掌事负责配製。” 叶笙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孙院使的方子自然是稳妥的。不过,是药三分毒,药材配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静秋,你在覆核柳侧妃的安胎药时,不妨『酌情』调整其中一两味无关紧要的辅料。” “记住,只是微调,务必確保整体药性依然平和,但让她服下后,略感肠胃不適,轻微腹泻几日即可。这样,她自顾不暇,也就没心思再往別人那里送点心了。” 沈静秋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叶笙歌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最温和却有效的方式,暂时制住柳侧妃,既避免了直接衝突,又爭取了调查时间。 “我明白了。你且放心,我会处理妥当,绝不会让人看出破绽。”沈静秋郑重点头。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后续查证细节,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方才吹熄灯火,离开档案房。 次日,沈静秋依计行事,在覆核柳侧妃的安胎药时,“不小心”將一味辅料的炮製方式记录错,又“及时纠正”,顺势调整了药方中两味辅料的种类和比例。 改动极其微小,即便是孙成章復验,也只会以为是配药过程中的常见调整,无伤大雅。 柳侧妃服下调整后的汤药,不过半日,便开始觉得腹中作痛,继而轻微腹泻。 她本就因有孕而肠胃敏感,此番只道是自己不慎吃了不洁之物,或是孕期反应,並未疑心到汤药上去,连忙召太医来看。 太医诊后,也只说是饮食不当,开了些温和的止泻健脾药,並叮嘱其近日饮食务必清淡,臥床静养。 如此一来,柳侧妃被自己的“肠胃不適”绊住了手脚,每日汤药不断,还需小心饮食,自然无暇再製作什么“茯苓糕”送往太子妃处,也暂时熄了其他心思。 东宫那边,太子妃的饮食经叶笙歌和徐嬤嬤双重把关,再无异状,胎象愈发安稳。 第83章 故意刁难 冯无义的刁难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自叶笙歌整顿尚膳监、切断多条灰色利益链后,內官监拨付钱粮的速度明显迟缓下来。 先是尚膳监申请更换一批破损厨具的条陈被压了三日,答覆是“需核对库存,暂缓办理”; 接著是每月例行的食材採买银两,被內官监以“帐目不清、需重新审核”为由,扣下两成,迟迟不放。 更有甚者,冯无义以“核对宫中用度、优化人员配置”为名,往尚膳监塞了两个“学徒”,其实是安插的眼线,名为学习新法,实则刺探情报、寻找把柄。 冯无义在尚膳监安插眼线、拖延钱粮的举动,叶笙歌都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他早已料到,自己大刀阔斧的改革必然会触动冯无义的利益网:尚膳监原先有好几个“吃空餉”的名额,每月银两都流入內官监某些管事口袋; 採购环节中,冯无义的远房亲戚控制的几家商號,常年以次充好、抬高价格,从中抽取回扣。 叶笙歌上任后,將这些全部切断,冯无义怎能不恨? 但他並未立刻发作,只因时机未到。直到这日,宫中忽然传出消息——丽妃“病癒”了。 据说是在御花园的牡丹亭旁,丽妃精心装扮,一袭藕荷色宫裙,淡扫蛾眉,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在皇帝必经之路上“偶遇”。 她瘦削了许多,眼眶微红,见到皇帝便盈盈下拜,声音哽咽:“臣妾久病初愈,不敢叨扰圣驾,只是心中思念陛下,便想来这御花园走走,不想竟有此幸……” 皇帝看著眼前这个曾经宠爱过的女子,虽因李德海之事和淑贵人之死心有芥蒂,但见她形容憔悴,又忆起往昔几分情意,不免生出些许惻隱,便温言抚慰了几句,还命人赏了些滋补之物。 虽未立刻恢復其往日荣宠,但这一番“偶遇”,已让宫中风向微变。 丽妃,似乎又有復起之势。 消息传到叶笙歌耳中时,他正在尚膳监核对冬至宴的菜单。 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丽妃选在这个时候覆出,绝不是巧合。 淑贵人死后,她蛰伏至今,如今抓住冯无义与自己出现矛盾的时机,重新出现在皇帝面前,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爭宠那么简单。 果然,没过几日,一场针对叶笙歌的风波便骤然降临。 这日清晨,叶笙歌刚巡视完厨房,来喜便匆匆跑来,脸色发白:“爷!不好了!內务府和司礼监来人了,说有人检举咱们尚膳监採购太监虚报价格、中饱私囊!曹公公和孙公公都来了,正在前厅等著呢!” 叶笙歌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知道了。稳住,別慌。”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稳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內,气氛凝重。 曹无赦端坐主位,面无表情,身旁站著內务府副总管孙怀恩。 冯无义竟也来了,坐在下首,脸上掛著惯常的笑容,手中慢慢转著两只核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地上跪著一个浑身发抖的中年商人,正是尚膳监近期合作的粮商之一。旁边桌上还放著几本帐册。 见叶笙歌进来,冯无义率先开口,语气带著惋惜:“叶尚膳,你可算来了。唉,咱家也不想兴师动眾,可有人实名检举,说你尚膳监的採购太监与奸商勾结,虚报价格,从中渔利。” “这事儿涉及宫中使用银两,咱家也不敢隱瞒,只好请曹公公和內务府一同来查个清楚。若真是误会,也好还你一个清白不是?” 叶笙歌目光扫过地上的商人和桌上的帐册,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不慌不忙地对曹无赦和孙怀恩各行一礼,才转向冯无义,语气平静:“冯公公秉公办事,晚辈理解。不知检举之人何在?证据何在?” 冯无义朝那商人努了努嘴:“这位钱掌柜,便是证人。他说,你尚膳监的採购太监赵四,每月从他铺子里採购精米白面,帐面价格比实际成交价高出两成,多出的银两,两人平分。这帐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那钱掌柜连连磕头:“曹公公、孙公公、叶尚膳饶命!小的也是一时糊涂,受了赵四公公的蛊惑,才……才做了这昧良心的事!帐本在此,请各位公公明察!” 孙怀恩拿起一本帐册,翻了翻,皱眉道:“叶尚膳,这帐上所记,確实与你尚膳监提交给內务府的採购帐目对不上。价格高出不少。” 叶笙歌走过去,接过帐册,仔细看了看,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冯无义心中莫名一紧。 “孙公公,这本帐册,可否借我一用?”叶笙歌问道。 孙怀恩点头。 叶笙歌拿著帐册,走到门口,对来喜道:“去,把我书房里那口樟木箱子抬来。” 不多时,两个小太监抬著一口沉重的木箱进来。 叶笙歌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数十本帐册,以及一叠叠装订好的单据。 他隨手抽出其中几本,又拿出一叠单据,放在桌上。 “曹公公、孙公公,这是尚膳监自叶某接手以来,每一笔採购的原始询价记录、至少三家商號的报价单、最终成交的合同副本,以及每一批货物的入库验收凭证。” 叶笙歌翻开一本帐册,指著上面的记录,“以钱掌柜所供应的精米为例,这是他铺子的报价,这是另一家商號的报价,这是最终成交价。” “成交价比钱掌柜的报价低了將近一成,而非他所说的『高出两成』。” 他又拿起那本被指为“假帐”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与自己的记录对比:“至於这本所谓的『黑帐』,记录的採购数量,与我尚膳监实际入库的数量完全不符。” “比如这一笔,帐上记著採购精米二百石,但我尚膳监当月的入库记录显示,实际入库只有一百五十石。” “多出来的五十石,根本不存在。这说明,这本帐册从一开始就是偽造的,目的就是为了栽赃陷害。” 他转向那钱掌柜,目光锐利:“钱掌柜,你说你与赵四合谋虚报价格,那我问你:我尚膳监每次採购,都需要你提供送货单和收款收据,这些单据上的金额,与合同一致。” “你若真的多收了银子,多出来的部分,是如何平帐的?你铺子里的帐目,经得起查吗?” 第84章 宫中遇袭 钱掌柜额头冷汗淋漓而下,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他本就是被冯无义威逼利诱来做偽证的,哪里想过叶笙歌会將所有单据保存得如此完整,逻辑如此严密? 冯无义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他没想到叶笙歌竟然早有准备,將所有採购记录都保存得如此详尽。 他乾咳一声,道:“叶尚膳果然细心。不过,这帐册或许是他偽造的,赵四还未审问,不能就此断言……” “冯公公说得是。”叶笙歌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赵四已经被我拿下,正在后院跪著。” “他方才已经招认,是有人以重金收买他,让他配合钱掌柜做假证,並许诺事后將他调离尚膳监,安排到內官监当差。” “他还供出了一位中间人——那位中间人,据说与冯公公府上的管事,颇有交情。”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冯无义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凝固,手中转动的核桃也停了下来。他死死盯著叶笙歌,目光阴冷。 叶笙歌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冯公公,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宫里的水虽然深,但也不是哪一家能够只手遮天的。您说,是吗?” 前厅內一时寂静。 曹无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终於开口:“此事,疑点颇多。钱掌柜所呈帐册,与尚膳监实际记录出入甚大,且无其他旁证。赵四虽招供,但其所言中间人,尚需核实。” “依咱家看,此事暂不宜定论。钱掌柜涉嫌诬告,先押入慎刑司候审。赵四亦收押,另行讯问。” “至於冯公公……”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冯无义:“你內官监的人,与这案子的中间人有牵扯,你也需自查一下,约束好底下人。莫要让人误会,內官监有意构陷尚膳监。” 冯无义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曹无赦,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曹公公说的是。咱家回去,定当严查,绝不让宵小之徒败坏內官监名声。” 他站起身,对曹无赦拱了拱手,又深深看了叶笙歌一眼,那一眼中,满是阴鷙,隨即拂袖而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诬告,在叶笙歌的铁证面前,化作泡影。 冯无义折损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棋子,还在曹无赦面前落了把柄,短期內不得不收敛锋芒。 但他与叶笙歌之间的梁子,已是越结越深。 …… 叶笙歌利用尚膳监的便利,每日亲自为苏清婉配製调理身子的药膳。 他结合现代营养学知识与中医食疗理论,选用温补而不燥的食材,佐以適量药材,燉成汤羹,日日差人送去景阳宫。 苏清婉用了几日,便觉手脚冰凉的旧症有所缓解,气色也红润了些,心中欢喜,这日特意將叶笙歌唤来,温言道:“你这药膳,比那些苦汤子好用多了。本宫这几日身子爽利了不少,你有心了。” 当著冯安和兰心的面,叶笙歌垂首道:“能帮到娘娘,是奴才的福分。” 苏清婉看著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本宫听说,冯无义那边,最近一直在找你麻烦?” “前几日那场诬告,虽被你化解了,但他那人睚眥必报,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如今尚膳监刚站稳脚跟,又要兼顾东宫那边,四面受敌,可应付得来?” 叶笙歌沉默片刻,坦然道:“回娘娘,冯无义权倾內廷,奴才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但奴才深受皇恩,又蒙娘娘提携,绝不会因为惧怕冯无义,便与其同流合污、贪赃枉法。” “奴才虽位卑,却也不愿做那等事。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奴才只求问心无愧。” 苏清婉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轻轻嘆了口气:“你倒是有骨气。只是这宫里,光有骨气是不够的。” “罢了,你自己小心便是。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本宫也不会坐视不理。” 叶笙歌谢过苏清婉,等她用完膳,便告辞出来,往尚药局方向走去。 他需去取几味尚膳监缺的药材,顺便与沈静秋核对一下太子妃下一阶段的安胎方子。 行至一处僻静的宫道时,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前后无人。 就在他经过一道角门时,门后忽然窜出一道黑影,一道凌厉的劲风直袭他后颈! 叶笙歌心中警兆骤起,足下“踏阳步”本能发动,向侧前方滑出半步,险险避开那致命一击。 他回身望去,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身材中等,手持一柄短刃,目光阴冷,正盯著他。 “你是何人?”叶笙歌沉声喝道,体內“圣阳真气”急速流转,体表“卫气”凝实,做好了迎战准备。 蒙面人不答话,身形一晃,再次扑上,短刃化作一道流光,直刺他心口。 招式狠辣老练,显然是个惯於杀人的高手。 叶笙歌不敢怠慢,將“踏阳步”发挥到极致,在狭窄的宫道內腾挪闪避。 他虽身怀“圣阳真气”的功力,但实战经验远不如对方,几招下来,便已落了下风,好几次险险被短刃划破衣衫。 就在蒙面人一招虚晃,短刃直取其咽喉时,一道更快的黑影从天而降,一道寒光直取蒙面人手腕! “鐺!”一声脆响,蒙面人的短刃被格开,他身形一顿,退后半步,看向突然出现的援手——正是苏凌霜。 “有刺客!来人——”叶笙歌趁机高声呼喊。 蒙面人见势不妙,又见苏凌霜目光锁定自己,显然是个硬茬子,不愿恋战,虚晃一招,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宫墙之间。 苏凌霜並未追赶,只是收剑入鞘,看向叶笙歌:“没事吧?” 叶笙歌鬆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多谢苏姑娘。方才那人……武功很高。” 苏凌霜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蒙面人消失的方向,淡淡道:“身法是太监的路数。能在宫里来去自如的,没几个人。” 叶笙歌心中一凛。太监……果然是冯无义的人。 他这是等不及了,要直接对自己下杀手。 看来,自己之前的种种动作,確实触到了他的痛处。 “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去尚药局。”苏凌霜道。 叶笙歌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往尚药局方向走去。 第85章 正阳通脉 苏凌霜將他送到尚药局门口,便在门外廊下站定,目光扫视四周,显然是替他警戒。 叶笙歌定了定神,推门走进尚药局值房。 沈静秋正在灯下整理药材名录,见他进来,刚要开口,却发现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额上青筋微微跳动。 “你怎么了?”沈静秋连忙起身,走近查看。 叶笙歌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却发现体內那股因方才激斗而被全力催动的“圣阳真气”,此刻在经脉中奔涌不息,带来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 方才生死一线间,他全力运转功法,真气激盪,此刻危机解除,那股阳气却未能及时平復,反而在体內横衝直撞,让他浑身滚烫,口乾舌燥。 “我……没事……”叶笙歌强撑著说道,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 他想要后退,与沈静秋保持距离,生怕自己此刻的状態暴露了什么。 沈静秋却已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指尖触及那滚烫的皮肤,脉象洪大而数,阳气鼎沸,绝非正常的练功后状態。 她抬起头,对上叶笙歌那双泛红的眼睛,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那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直达心底。 “你……”沈静秋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颤抖,“你不是太监,对不对?” 叶笙歌浑身一震,他想要否认,想要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谎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日日与他共事,对医理精通无比,此刻他阳气外泄、气血奔涌的状態,如何瞒得过她的眼睛? 他闭上眼,等待著她的惊叫和逃离。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只感到一双柔软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一个温暖的身体,依偎进了他的怀中。 沈静秋將脸贴在他的胸口,感受著那有力的心跳,低声道:“別怕……我不会说的。” 那一刻,叶笙歌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他再也无法抑制体內奔涌的阳气,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衣衫零落,烛火摇曳。 在尚药局值房那张堆满药材名录的书案旁,两人终於放下了所有的偽装克制,坦诚相见。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叶笙歌轻轻抚著沈静秋散落的长髮,低声道:“静秋,谢谢你。” 沈静秋將脸埋在他怀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需要他的感谢,她只需要他平安。 叶笙歌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身来:“苏姑娘还在外面等我!” 沈静秋也一惊,连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裙和头髮。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叶笙歌迅速整理好衣袍,確认身上无异状,这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苏凌霜依然站在廊下,背对著门口,见他出来,她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走吧。” 叶笙歌心中暗暗鬆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值房內那道隔著窗纸的纤影,然后跟在苏凌霜身后,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 回到住处,叶笙歌关上房门,背靠著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与沈静秋的一番缠绵,不仅宣泄了体內躁动的阳气,更让他在灵肉交融后的空明状態中,对“圣阳功法”有了全新领悟。 他盘膝坐下,五心朝天,默默运转真气。 丹田內的圣阳真气比之前更加凝实精纯,他意念微动,引导真气沿著“正阳通脉”的路线运行——这是“圣阳功法”的第三阶段,標誌著体內主要经脉已被温煦阳劲彻底贯通,真气运行速度与精纯度都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更让他惊喜的是,当他尝试將真气极度凝聚於食指指尖时,一股灼热锐利的劲气透指而出。 他想起方才在宫道上,若是自己早有这样的能力,或许无需苏凌霜出手,也能与那蒙面刺客周旋一二。 “正阳穿络掌……”叶笙歌低声念出这个在功法感悟中浮现的名字。 单指凝阳劲,点刺穴位,可快速疏通瘀滯经络,亦可在对敌时瞬间扰乱对手气血运行。 这不仅是疗伤救人的高明手法,更是一门出其不意的防身武技。 他收功起身,只觉浑身经脉通畅,步履轻盈,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实力的提升,让他面对冯无义的威胁时,多了几分底气。 与此同时,內官监內,气氛却远没有这般轻鬆。 那蒙面刺客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低头跪在冯无义面前,將方才的行动经过一五一十稟报。 当说到叶笙歌竟能躲开他第一击,並与之周旋数招时,冯无义手中转动的核桃停了下来,眯起眼睛:“哦?他竟然能躲开你的偷袭?” “是。”那灰袍太监沉声道,“他步法沉稳迅捷,不似寻常练家子。而且……他周身似有一股温热气息护体,属下几次近身,都觉一股暖意扑面。” 冯无义眼中精光闪烁,沉吟不语。 他原本只当叶笙歌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年轻太监,仗著苏清婉和几分运气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没想到,此人竟然还藏著这般身手?一个会武功的掌事太监……他想做什么? “后来呢?”冯无义问。 “后来……苏凌霜突然出现,属下不敌二人,便撤了回来。” “苏凌霜……”冯无义缓缓转动手中的核桃,脸上那惯常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阴冷。 苏清婉竟然將自己的贴身护卫派去保护叶笙歌?看来,她对这小子,还真是看重得很。 “你下去吧,最近低调些,別让人抓住把柄。”冯无义挥了挥手。 灰袍太监应声退下。 冯无义独自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眼中杀机隱现。 叶笙歌会武功,还有苏清婉撑腰,又掌控著尚膳监……此人若不早日除去,必成大患。 但有了这次打草惊蛇,再想直接下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他需要换个法子,先探探这小子的深浅再说。 数日后,冯无义以“商议宫廷年节膳饮安排”为名,派人请叶笙歌至內官监一敘。 叶笙歌明知这是鸿门宴,却也不好推辞,只得带著来喜前往。 第86章 试探武功 內官监正厅內,冯无义笑容满面地迎接,桌上已摆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 两人寒暄几句,说起年节膳饮的安排,冯无义看似隨意地问了些细节,叶笙歌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閒谈间,冯无义忽然笑道:“叶尚膳年纪轻轻,却將尚膳监打理得井井有条,咱家甚是佩服。” “对了,咱家最近新得了个会按摩推拿的小太监,手法还不错,让他给叶尚膳也松泛松泛筋骨?”说著,也不等叶笙歌回答,便拍了拍手。 一个身材精壮的中年太监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冯无义笑道:“这是小卓子,一手推拿功夫很是地道。来,给叶尚膳露两手。” 那太监应了声“是”,便向叶笙歌走来,脸上带著恭敬的笑容,拱手道:“叶尚膳,奴才献丑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搭上叶笙歌肩头,五指微曲,看似是要按摩肩井穴,却在接触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掌力骤然吐出,直透衣袍,袭向叶笙歌肩颈要穴! 这一下来得极快,且掌力阴狠,若是普通人挨上这一下,轻则肩臂酸麻数日,重则可能落下暗伤。 叶笙歌在那太监手掌搭上肩头的瞬间,体內“卫阳护体”便已生出感应,那股阴寒之气刚一侵入,便被温煦的卫气挡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缓衝,足够了! 叶笙歌足下“踏阳步”微动,身体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同时右手食指屈起,凝聚起一股精纯的“正阳穿络”劲力,飞快点出,精准地点在那太监正欲追击的內关穴上! “噗!”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太监只觉得一股灼热无比的阳刚劲气,从內关穴刺入,沿著手臂经脉瞬间炸开! 他整条手臂的气血骤然逆乱,那股蓄势待发的阴寒掌力瞬间溃散无踪。 半边身子一阵酸麻剧痛,他闷哼一声,踉蹌著倒退了两三步,右臂无力地垂落下来,再也抬不起来,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叶笙歌自己也觉指尖微微发热,一股真气隨之消耗,但心中却是一片通明。 方才那一指,是他首次將“正阳穿络掌”用於实战,效果竟出乎意料地好。 那股凝练的阳劲,果然能瞬间破开对手的气血运行,瓦解其攻势。 “哎呀!小卓子,你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衝撞了叶尚膳!” 冯无义立刻站起身,满脸责备地呵斥那太监,又转向叶笙歌,“叶尚膳,实在对不住!这奴才笨手笨脚的,咱家回头定好好收拾他!没伤著你吧?” 叶笙歌收回手指,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无妨,这位公公想必也是一片好意,只是力道大了些。晚辈並无大碍。” 冯无义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哈哈大笑:“那就好,那就好!来,咱们继续说年节宴席的事……” 他热情地拉著叶笙歌重新落座,但叶笙歌能清晰地感觉到,冯无义那笑容背后,目光比之前更加冰冷深沉。 那一指,虽然化解了试探,却也彻底暴露了自己身怀武功的事实。 冯无义此刻,恐怕已经在盘算著,要用更狠毒的法子来对付自己了。 …… 长乐公主以“复查”为名,隔三差五便召叶笙歌去她宫中。 起初只是问问饮食起居、脉象调理,后来渐渐便聊些別的:宫外的见闻、各地的风俗、有趣的医案。 叶笙歌每次都谨守礼节,有问必答,却从不主动攀谈,態度恭敬而疏离。 这日,公主又以“近日有些头晕”为由,將叶笙歌召来。 屏退左右后,她倚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忽然伸手去端旁边的茶盏,却“不小心”手一滑,整盏茶泼在了自己衣袖上,洇湿了一大片。 “哎呀——”公主轻呼一声,却没有立刻擦拭,而是抬眸看向叶笙歌,“叶尚膳,还不快帮本宫擦擦?” 叶笙歌一顿,从袖中取出一块乾净的帕子,上前一步,低头递了过去:“殿下请先用奴才的帕子应急。” 公主却不接,只是將湿漉漉的衣袖伸到他面前,嗔道:“本宫自己擦不方便,你帮本宫擦。” 叶笙歌心中无奈,只得接过帕子,小心翼翼地隔著衣袖,轻轻按压吸去茶水,儘量不触碰到她的肌肤。 然而,公主却似乎故意的一般,微微转动著手腕,让那截莹白的肌肤时不时从帕子边缘露出来。 殿內焚著上好的沉水香,混合著她身上独有的幽兰般的体息,一阵阵飘入叶笙歌鼻端。 “叶尚膳,”公主忽然开口,“你可知这宫里,有多少人想討好本宫,本宫都不屑一顾。偏偏你,本宫主动示好,你却总是躲躲闪闪的。怎么,怕本宫吃了你不成?” 叶笙歌收回手,退后半步,垂首道:“殿下言重了。奴才是残破之身,不敢玷污殿下清誉。” “残破之身?”公主轻笑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你是个太监,本宫知道。正因为你是太监,才不必像那些外男一样避嫌。本宫都不介意,你怕什么?” 她说著,忽然伸出手,轻轻搭在叶笙歌的手背上:“本宫一个人在宫里,闷得很。难得遇到一个有趣的人,你就不能多陪陪本宫么?” 叶笙歌心中一跳,不动声色地將手抽回,退后一步,躬身道:“殿下厚爱,奴才惶恐。只是奴才尚膳监事务繁忙,还需去东宫为太子妃娘娘请脉,不敢久留,恐误了时辰。望殿下恕罪。” 公主看著他恭敬而疏离的姿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又带著一丝新奇的笑意。 她收回手,懒懒地靠回软榻上,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去吧。不过,本宫的话,你好好想想。这宫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叶笙歌如蒙大赦,躬身告退,快步走出公主寢殿,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这位长乐公主,看似骄纵任性,实则心思玲瓏,言语间处处试探,实在不好应付。 离开公主处,叶笙歌径直往东宫而去。 太子妃近日孕吐得厉害,几乎吃什么吐什么,夜间也睡不安稳,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影。 叶笙歌到时,她正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徐嬤嬤端著一碗清粥,好说歹说劝她吃几口,她却只是摇头。 “娘娘,多少用一些吧,不然身子撑不住的。”徐嬤嬤苦口婆心地劝。 太子妃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实在吃不下……端走吧。” 叶笙歌上前行礼,温声道:“娘娘,让奴才为您诊诊脉。” 第87章 无心失言 太子妃见到他,眼中一亮,点了点头,伸出手腕。 叶笙歌凝神诊脉,脉象滑利,胎气尚稳,只是母体因孕吐剧烈,津液亏损,气血略有不足。 他沉吟片刻,调整了安胎方子,加入了少量和胃降逆的药材,又对徐嬤嬤道:“徐嬤嬤,娘娘胃口不佳时,可將生薑切片,用蜂蜜醃渍半日,让娘娘含在口中,可缓解噁心。” “饮食上,以清淡流食为主,少食多餐,不必强求一次用太多。” 交代完饮食调理,他又对太子妃道:“娘娘,奴才再为您按摩几个穴位,可舒缓不適。” 得到太子妃许可后,他净了手,坐在榻边,伸出双手,以“暖阳拂衣”的温煦手法,轻轻按压她手腕內侧的內关穴、小腿的足三里穴,以及脚底的涌泉穴。 太子妃半闭著眼,感受著那股暖流在体內缓缓游走,原本翻腾的胃脘渐渐平静下来,紧绷的神经也鬆弛了许多。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过了。 自从怀孕以来,她日日提心弔胆,既要应对柳侧妃的明枪暗箭,又要担心腹中胎儿的安危,更怕那个惊天秘密有朝一日暴露。 只有在叶笙歌面前,她才能放下所有防备,感受到一丝难得的安寧。 她迷迷糊糊地,几乎是半梦半醒间,低声道:“笙歌……这孩子是你的……你要保重自己……” 叶笙歌手指猛地一顿,心中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迅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徐嬤嬤,见她正在低头整理药方,似乎並未听清,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他稳住心神,继续按摩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急促:“娘娘慎言!此乃龙裔,是太子殿下的骨肉。娘娘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平日里更要谨言慎行,莫要让人听出半分破绽。” 太子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本宫知道了……方才迷糊了,说了胡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叶笙歌收回手,站起身来,神色已恢復如常:“娘娘放宽心,好生休养。奴才明日再来请脉。” 他躬身告退,走出东宫时,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叶笙歌从东宫出来,径直回了景阳宫。 苏清婉正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翻看一本閒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示意他坐下说话。 “太子妃那边如何?”苏清婉问道。 叶笙歌將在东宫的情形简要说了,略去了太子妃那句失言的细节,只道太子妃孕吐严重,已调整了方子,暂无大碍。 苏清婉点了点头,又问起长乐公主屡次召见之事。叶笙歌如实以告,只说自己谨守本分,不敢逾矩。 苏清婉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长乐公主这个人,不简单。她母妃早逝,却能得皇上独宠至今,靠的可不只是容貌和性情。” “她舅舅是工部侍郎周崇文,与冯无义素来不和。她屡次向你示好,未必是全无心机——或许是想借你之手,对付冯无义。” 叶笙歌心中一凛,低头道:“奴才明白,会小心应对。” 苏清婉又道:“太子妃那边,你一定要盯紧了。她腹中的孩子,是东宫嫡长孙,皇上和皇后都寄予厚望。” “若她能顺利產下皇孙,你便是首功一件,前程不可限量。但若出了半点差池——”她顿了顿,目光微冷,“第一个被追究的,就是你。” 叶笙歌神色一肃:“奴才明白。太子妃的饮食、用药,奴才皆亲自把关,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苏清婉这才神色稍缓,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又看了一眼侍立在角落阴影中的苏凌霜,对叶笙歌道:“凌霜那边,你也该谢谢她。若不是她暗中护著你,你怕是在冯无义手里已经吃了不止一次亏了。” 叶笙歌连忙起身,对苏凌霜郑重拱手:“多谢苏姑娘屡次相救之恩。” 苏凌霜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清婉又道:“对了,皇上三日后要在乾清宫举办一场小型家宴,只请了几位近支宗亲和几位宠妃。” “尚膳监负责此次宴席,你务必盯紧了,从採买到烹製到呈送,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紕漏。” “这是你调任尚膳监后第一次承办御宴,多少人盯著你,等著看你出错。” 叶笙歌躬身道:“娘娘放心,奴才定当全力以赴,绝不给娘娘丟脸。” 回到尚膳监,叶笙歌立刻召集所有管事,將三日后御宴的任务分配下去,从食材清单、採买渠道、验收標准,到烹飪流程、试毒环节、呈送路线,逐一確认,责任到人。 他又亲自检查了厨房的卫生和器具,確认一切无误,方才歇下。 三日后,乾清宫家宴如期举行。 皇帝心情甚好,与几位宗亲把酒言欢,几位宠妃作陪,席间气氛融洽。 然而,宴席进行不到半个时辰,皇帝忽然脸色一变,捂住腹部,额上冷汗淋漓而下,紧接著便剧烈呕吐起来。 满座皆惊。 皇后连忙上前扶住皇帝,连声宣太医。几位宗亲面面相覷,几位妃嬪更是嚇得脸色发白。 丽妃也在席间,此刻惊呼一声,目光迅速扫向侍立在殿角的叶笙歌,带著一丝冷意。 太医院院使孙成章赶来,一番诊脉后,脸色凝重:“陛下似是误服了与日常所服补药相剋之物,引发臟腑不適。” “相剋之物?”皇帝强忍不適,目光扫向殿內,“今日宴席,是谁负责?” 冯无义立刻上前一步,面色沉痛:“回陛下,今日宴席由尚膳监全权负责。叶尚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陛下龙体要紧,你尚膳监是如何把关的?” 丽妃也在旁柔声附和,语气却带著软刀子:“叶尚膳平日做事倒也稳妥,怎的今日如此重要的家宴,竟出了这等紕漏?莫不是尚膳监新换了规矩,底下人还没適应过来?” 苏清婉立刻开口:“陛下,事情尚未查明,不宜妄下定论。叶尚膳做事向来谨慎,尚膳监的规程也是臣妾亲眼见过的,极为周密。” “或许是食材供应环节出了问题,亦或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还请陛下给叶尚膳一个自辩的机会。”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目光落在叶笙歌身上:“小叶子,你说。” 第88章 死无对证 叶笙歌出列,跪地行礼,声音沉稳:“陛下,奴才斗胆,请容奴才先为陛下缓解不適。” 他得到皇帝许可后,快步上前,取出隨身银针,在皇帝合谷、內关、足三里等穴位快速施针。 又让太监取来一碗温水,调入一小撮由甘草、生薑、绿豆衣等调製而成的粉末,请皇帝服下。 不过片刻,皇帝腹中的翻腾感便渐渐平息,呕吐也止住了。 皇帝长长舒了口气,脸色稍缓,看向叶笙歌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讚许。 叶笙歌这才退回原地,朗声道:“陛下,奴才执掌尚膳监以来,所有食材的採购、验收、清洗、烹製、留样,皆有详细记录,每一环节均有专人负责、双人覆核。” “奴才恳请陛下准奴才呈上今日宴席全部记录,以供查验。” 得到皇帝准许后,来喜很快抱来一摞厚厚的簿册。 叶笙歌翻开其中一本,指著上面的记录道:“今日宴席所用全部食材,清单在此。” “其中肉类、蔬菜、调料,均来自与尚膳监有长期合作的信誉商家,入库时有专人验收,记录时间、数量、品质。” “烹飪前,食材经清水浸泡、淘洗三遍,由两名厨役共同完成,互相监督。” “成品出锅后,由试毒太监先行试尝,確认无误后方可呈送。每一道工序,皆有经手人签字画押。” 他又翻开另一本册子:“陛下日常所服补药的方子,太医院有存档。尚膳监在擬定今日菜单时,已避开了所有与补药可能相剋的食材。” “例如,陛下补方中有人参,今日菜单便未用萝卜、浓茶等解药之物。菜单亦曾送太医院审核,確认无误。”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皇帝:“陛下,尚膳监的流程,绝无可能导致相剋之物混入菜餚。” “若菜餚中確实出现了与陛下补药相剋的成分,唯一的可能,是在食材从入库到烹製的过程中,被人为添加。”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必然是能够接触到食材、且熟悉药性之人。” 他话音落下,殿內一时寂静。 冯无义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他没想到叶笙歌竟然將所有记录保存得如此完整,逻辑如此严密,几句话便將嫌疑从尚膳监转移了出去。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既然如此,便给朕查。从採买到传递,所有经手之人,一个不许漏过。曹无赦,此事由你督办。” 曹无赦躬身领命。 接下来的几日,在曹无赦的默许和叶笙歌的暗中配合下,苏凌霜很快锁定了目標——一个负责將清洗好的食材从备料区运送至厨房的太监。 这个太监事发后神色慌张,且有人看见他近日与內官监一名管事来往密切,出手也阔绰了许多。 曹无赦將审讯结果呈报御前。 皇帝看著供词,面色阴沉,沉默良久,才冷冷道:“將那个传递食材的太监,还有內官监那名管事,一併打入慎刑司,给朕仔细审!朕要知道,他们背后,还有没有人!” 然而,慎刑司的人赶到內官监时,那名管事已“畏罪自縊”身亡。 而那个传递食材的太监,在押送途中突然口吐黑血,显然是被提前下了毒,未等审讯便已气绝。 两条线索,同时断了。 消息传回御前,皇帝脸色铁青,却无话可说。 死无对证,再查下去,也只能不了了之。 冯无义跪在御前,老泪纵横,痛心疾首:“陛下!老奴治下不严,竟出了这等丧心病狂之徒!那管事虽与老奴有亲,但其所作所为,老奴实不知情!请陛下降罪!” 皇帝看著他,目光深沉,久久不语。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冯无义,你管內官监多年,底下人出了这等事,你难辞其咎。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个月。回去好好整顿你的人。” 冯无义连连叩首,谢恩退下。 一场风波,就这样以两条人命的代价暂时平息。 皇帝心中未必没有疑虑,但冯无义毕竟是跟隨多年的老奴,没有確凿证据指向他本人,皇帝也不愿深究。 更重要的是,若真的彻查下去,恐怕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帝王之术,有时不在於查清每一件事,而在於维持平衡。 丽妃的计划再次受挫,只能暗自咬牙,面上却还要装作关切皇帝龙体的样子。 苏清婉则在这场风波中,因替叶笙歌说话,在皇帝面前又添了几分好感。 经此一事,叶笙歌虽未能扳倒冯无义,却藉机將尚膳监彻底清洗了一遍。 那几个与內官监有牵扯的管事,被他或调离、或寻了由头打发去閒散岗位,关键岗位全部换上了可靠之人——其中便包括几名练习“养生经”、对他忠心耿耿的太监。 採买、帐目、人事,全部纳入严格管控。 他又引入了一些现代管理概念,比如“成本核算”,每一道菜的食材成本、人工成本、损耗率,都记录下来,按月匯总分析; “绩效考核”,根据各人的工作量、出错率、节约贡献,评定等级,与月例银子和年底赏赐掛鉤。 这些举措推行下来,尚膳监的运作效率大大提高,损耗大幅降低,每月的开支竟比之前节省了近两成。 皇帝看到內务府呈报的月度匯总,对叶笙歌的管理能力愈发认可,在一次议事时当著几位重臣的面说了句:“小叶子办事,朕放心。” …… 冯无义被罚俸闭门,不过安分了半个月,便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不敢再直接对叶笙歌下手,却换了个法子——以內官监需核查各监人事编制为由,一纸公文送到尚膳监,要抽调三名骨干太监去內官监“协助盘点”,为期一个月。 来喜拿著公文,脸色难看地来报:“爷,內官监点名要调走赵大勺、孙灶头和钱案板。这三个都是咱们尚膳监的老人儿,掌勺、管灶、切配各司其职,少了他们,厨房就得乱套。冯无义这是明摆著要掐咱们的七寸!” 叶笙歌接过公文扫了一眼,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他要调,就让他调。你把这三人的名字报上去,让他们明日便去內官监报到。” 来喜急了:“爷!那咱们的活儿怎么办?冬至宴眼看就要到了——” 叶笙歌摆了摆手:“我心里有数。你去把张顺、李老实、王墩子叫来。” 第89章 东厂提督 张顺、李老实、王墩子,都是最早一批跟著叶笙歌练“养生经”的太监。 三人连刀工都没摸过几天,但胜在年轻、听话、体力好,最关键的是对叶笙歌忠心耿耿。 这几个月来,叶笙歌利用閒暇时间,手把手教他们基本的刀工、火候和食材鑑別,又將尚膳监的作业流程编成口诀,让他们背得滚瓜烂熟。 三人虽未正式上灶,但理论早已烂熟於心。 三人被叫到跟前,都有些紧张。 叶笙歌看著他们,语气平淡却带著篤定:“赵大勺他们三个被调走了,从明天起,你们顶上。” “张顺掌勺,李老实管灶,王墩子负责切配。別怕,按我教你们的做,出了岔子有我兜著。”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下:“奴才定不负爷的栽培!” 次日,赵大勺三人被调往內官监。尚膳监的厨房里,张顺三人系上围裙,站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第一天,切菜的速度慢了半拍,灶火也有一回烧得急了,但总算没有出大错。 第二天,便已有了几分章法。 到了第三天,三人配合已颇为默契,做出的菜式虽比不上赵大勺他们的老道,却也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冯无义在內官监等了三天,等著尚膳监派人来求他把人要回去,却等来了“尚膳监运作如常”的消息。他摔了一个茶盏,脸色铁青,却无计可施。 与此同时,丽妃也在暗中动作。 皇帝寿辰在即,丽妃精心准备了一份贺礼——一只亲手绣制的龙纹荷包,明黄色绸面,金线绣五爪金龙,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荷包內衬填充了少量麝香、冰片、白芷等提神醒脑的药材,佩在身上可清心明目,倒也符合药理。 皇帝收到荷包,颇为欣喜,当场便系在了腰间,还对丽妃温言抚慰了几句。 丽妃含羞带怯,心中却暗自得意。只要这荷包日日佩戴,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便能一点点重新拾回来。 然而,第二日叶笙歌去乾清宫呈送冬至宴菜单时,恰好遇见皇帝从御书房出来,腰间正繫著那只龙纹荷包。 叶笙歌行礼问安,鼻翼微动,一股淡淡的药气飘入鼻腔——麝香、冰片、白芷……都是提神开窍的药材,单用无妨。 但麝香性烈走窜,冰片大寒伤阳,二者合用,久佩会耗损心神,令人失眠多梦、烦躁易怒。 皇帝本就有些睡眠不安,若再长期佩戴此物,无异於雪上加霜。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借著请脉的机会,委婉道:“陛下近日气色虽好,但脉象略有些浮数,似是心火稍旺,睡眠可还安稳?” 皇帝揉了揉眉心:“你这么一说,朕这几日確实睡得不太踏实,夜里总醒,白日里也有些烦躁。” 叶笙歌便道:“陛下正值盛年,些许火气本是常態。不过,佩饰中的药气若过於走窜,也可能影响睡眠。” “陛下不妨將荷包中的药包取出,换以安神的合欢花、柏子仁,或许更为適宜。” 皇帝何等聪明,一听便知他话里有话,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荷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当日晚间,他便命人將荷包中的药包取出,换上了安神药材,此后便不再佩戴那只荷包。 丽妃得知皇帝將荷包收起不用,自然猜到是叶笙歌从中作梗,却无把柄可抓,只能將这笔帐又记在了心里。 冯无义闭门期满,回到內官监后,第一件事便是去见了一个人——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东厂提督魏无忌。 魏无忌四十出头,面白无须,容貌清秀,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温文尔雅,看上去像个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而非手握东厂生杀大权的內廷巨头。 他此刻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捧著一卷书,听冯无义说完叶笙歌的近况,放下书卷,微微一笑。 “一个尚膳监的掌事,能让冯公公如此头疼,倒是有趣。”魏无忌的语气不紧不慢,“听说他背后有曹无赦的影子?” 冯无义咬牙道:“正是。此子若不早日剪除,日后必成大患。” 魏无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道:“不急。咱家先送他一份『见面礼』,试试他的深浅。” 他放下茶盏,对身边的小太监吩咐了几句,那小太监领命而去。 次日,一名东厂档头来到尚膳监,捧著一只锦匣,笑容可掬地对叶笙歌道:“叶尚膳,魏公公有礼了。” “听闻叶尚膳精於医道,魏公公偶然得了这卷《永仁大典·医卜卷》的抄本,据说是前朝宫廷御医的秘藏,世间罕有。” “魏公公说,宝剑赠英雄,此书赠予叶尚膳,方不辜负。” 叶笙歌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双手接过锦匣:“魏公公厚爱,奴才惶恐。请公公代为转谢魏公公,奴才定当好生珍藏,勤加研读。” 送走东厂档头,叶笙歌回到值房,关上房门,將锦匣打开。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线装书,纸质古旧,封面上写著“永仁大典·医卜卷”几个篆字,看上去確实有些年头。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一页一页地检视,从纸张、墨跡到装订线,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翻到全书约三分之一处时,他发现了一页异样:这页纸的纸质与其他页面略有不同,边缘的裁剪也不太整齐,像是后来补入的。 他凑近了细看,只见那页纸上记载的是一道方剂,名为“五石安神散”,所列药材包括丹砂、雄黄、曾青、磁石、石硫黄,竟是五石散的变方,毒性猛烈,长期服用可致癲狂甚至死亡。 而这道方剂的用法用量,写得极为详细,若被有心人利用,完全可以指控他收藏禁方、图谋不轨。 叶笙歌冷笑一声,將那页纸抽出,凑到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然后將那捲《永仁大典》收入箱底,神色如常地走出值房,继续处理尚膳监的日常事务。 第90章 出口恶气 柔贵人慌慌张张地闯进尚膳监时,叶笙歌正在核对冬至宴的食材清单。 她脸色煞白,眼眶通红,身后跟著的两个小宫女也是魂不附体的模样,一进门便抓住叶笙歌的袖子,声音发颤:“叶尚膳!你、你快去看看!我宫里的翠儿……她、她死了!” 叶笙歌心中一凛,放下笔,沉声道:“娘娘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柔贵人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断断续续说出了原委。 今早,她宫中的一名宫女翠儿在打扫时突然倒地,七窍流血,不过片刻便没了气息。 柔贵人嚇得魂飞魄散,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有人投毒,而她能想到的、可以信赖的人,只有叶笙歌。 叶笙歌安慰了几句,便带上药箱,隨柔贵人赶往她的住处。 翠儿的尸体已被移至偏殿,用白布盖著。 叶笙歌掀开白布,仔细查验。死者面色青紫,口鼻耳中確有血跡,指甲也呈现青黑色,確似中毒跡象。 他又掰开死者的口腔,观察舌苔和咽喉,又用银针刺入死者胃部,取出后银针尖端微微发黑。 他沉吟片刻,问柔贵人:“翠儿昨日可曾吃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或是去过什么地方?” 柔贵人想了想,摇头道:“她昨日轮休,並未出宫,只在后厨用了晚饭。晚饭是和其他宫女一起吃的,別人都没事……” 叶笙歌目光微动:“她可曾自己採过或吃过什么野菌、野菜?” 柔贵人一怔,看向旁边一个与翠儿交好的宫女。 那宫女想了想,怯生生道:“回叶尚膳……翠儿姐姐昨日傍晚在后院墙角发现了一丛野蘑菇,长得白白嫩嫩的,便采了几朵,让厨房给她煮了碗汤……当时我们还笑她嘴馋来著……” 叶笙歌心中瞭然。 他让那宫女带路,来到后院墙角,果然在一片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丛已经被人踩踏过的野菌。 他蹲下身,用银针拨开泥土,仔细观察菌盖和菌褶的形状,又拈起一小片残骸放在鼻尖嗅了嗅,心中已有了定论。 他回到偏殿,洗净手,对柔贵人温声道:“娘娘不必惊慌。翠儿並非被人投毒,而是误食了有毒的野生菌菇。” “此菌名为『白毒伞』,外形与普通食用菌相似,但含有剧毒,误食后数个时辰內便会毒发,七窍流血而死,无药可解。所幸只有她一人食用,未曾波及他人。” 柔贵人闻言,先是鬆了口气,隨即又红了眼眶:“可怜翠儿……竟是死於贪嘴……” 她看向叶笙歌,眼中带著感激,“多亏叶尚膳明察,否则还以为是有人要害我,差点就要去稟报皇后娘娘了……” 叶笙歌心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娘娘,翠儿之死虽非人为投毒,但此事,或许可以不必如此急著澄清。” 柔贵人一愣:“什么意思?” 叶笙歌压低声音,將自己的想法简要说了。 柔贵人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犹豫片刻,终於咬了咬唇,点头道:“好,我听你的。” 半个时辰后,柔贵人哭哭啼啼地出现在皇后面前,说宫中有人投毒,毒死了她的贴身宫女,求皇后为她做主。 皇后大惊,一面安抚柔贵人,一面下令彻查后宫食品安全,尤其是各宫食材的採购、储存环节。 这一查,便查出了问题。 內官监管辖的几处仓库中,发现有大批食材堆放时间过长,部分已霉变生虫;还有一些乾货,標籤上的入库日期被人为涂改,显然是以次充好、陈货充新。 负责仓库的几个管事太监,在被讯问时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显然心中有鬼。 冯无义被皇后叫去问话时,脸色难看。 他连连赔罪,表示是底下人办事不力,一定严加整顿,並將那几个管事太监各打了二十板子,撤职查办,才算勉强平息了这场风波。 消息传到叶笙歌耳中时,他正在尚膳监的院子里,指导张顺练习雕花。 他听完来喜的匯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手中的萝卜花雕得稳稳噹噹,一片花瓣都没有抖。 他知道,这点小打小闹,伤不了冯无义的筋骨。但能让冯无义灰头土脸一回,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 太子妃的孕吐在叶笙歌的调理下渐渐好转,气色也红润了许多。 这日叶笙歌照例来请脉,诊毕正要退下,太子妃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叶笙歌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笙歌,”她低声道,声音很轻,“若本宫这一胎诞下的是皇子……你,可愿做他的义父?” 叶笙歌心中剧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迅速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整理药箱的徐嬤嬤,確认她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娘娘万万不可!此等念头,半分都不能有!” “皇子乃是东宫嫡长,身份尊贵无比,我区区一介內侍,岂敢僭越?” “此话若传入旁人耳中,不仅我死无葬身之地,娘娘和皇子亦將万劫不復!” 太子妃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却仍固执地看著他:“本宫知道轻重,自然不会对外人说。” “只是……这孩子因你而得保全。本宫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曾拼了命护过他。” 叶笙歌心中五味杂陈,沉默了片刻,放缓了语气:“娘娘的心意,笙歌铭记五內。只是眼下时机未到,娘娘需专心养胎,平安诞下皇嗣,方是第一要务。” “至於其他……待他日我有了更大的权柄,能真正护得住娘娘和皇子之时,再议不迟。” 太子妃听出了他话中的分量,沉默良久,终於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本宫心急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如今在宫中步步为营,四面皆敌,可有什么地方,是本宫能帮得上忙的?” 叶笙歌沉吟片刻,低声道:“若娘娘方便,可否请令兄,户部赵大人,暗中查一查內官监近年来的帐目往来?” “內官监掌管宫中营造修缮,经手的银两数目庞大,若其中有猫腻,必能寻到蛛丝马跡。” 太子妃思索片刻,道:“户部与內官监確有往来。宫中各项工程,需內官监申报、工部核验、户部拨银,三者环环相扣。” “本宫记得,明年开春便有一项太庙修缮的工程,涉及三监协同。本宫会让兄长留意此事。” 她看了叶笙歌一眼,又道,“不过,內官监的帐目牵扯甚广,单靠户部一家,未必能撬开缺口。你或许还可以想想別的法子。比如,长乐公主。” 叶笙歌目光微凝:“公主?” “她舅舅周崇文,是工部侍郎。”太子妃淡淡道,“工部掌工程核验,若工部肯配合,內官监的帐目便无所遁形。” “本宫与长乐公主素无交情,说不上话。但你不一样,你毕竟治好过她的病。” 叶笙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第91章 细枝末节 离开东宫,叶笙歌径直回了景阳宫,將太子妃的建议向苏清婉稟报。 苏清婉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对长乐公主,可有想法?” 叶笙歌一愣,连忙道:“娘娘何出此言?我与公主殿下,不过是医患之交,绝无非分之想。” 苏清婉微微一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道:“没有最好。长乐公主身份特殊,性情也难以捉摸,与她走得太近,未必是福。”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她说得也有道理。工部这条线,確实值得一用。本宫改日亲自去拜访一下长乐公主,探探她的口风。” 叶笙歌连忙道:“娘娘亲自出面,恐落人口实。此事还是由我来想办法吧。” 苏清婉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著一丝审视,最终还是点了头:“也好。你自己把握分寸。” 正事谈完,殿內一时安静下来。 苏清婉靠在软榻上,微微闔上眼,似乎有些倦了。 叶笙歌正要告退,她却忽然睁开眼,朝他招了招手。 叶笙歌走近,苏清婉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凉。 她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你最近瘦了许多。”她低声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本宫知道你辛苦。但这条路,你已经走上来了,便没有回头的余地。本宫会一直在你身后。” 叶笙歌心中微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多谢娘娘。” 苏清婉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用力,將他拉向自己。纱帐轻轻落下,遮住了榻上的光影。 …… 冯无义接连受挫,面上不显,心中却已恨极。 他不再直接对叶笙歌下手,便换了路子,在细枝末节上卡尚膳监的脖子。 入冬以后,宫中各监的炭火配额由內官监统一调配。 冯无义以內官监需优先保障年节物资储备为由,將尚膳监的冬季炭火配额削减了三成,且拨付的木炭多为劣质杂木炭,燃烧时烟大火小,不耐烧。 消息传到尚膳监,几个管事都急了。 寒冬腊月,厨房一日到晚离不开火,炭火不够,別说做饭,连灶都烧不热。 来喜急得团团转:“爷,內官监这是存心要咱们好看!要不……咱们去求求曹公公,让他出面说句话?” 叶笙歌摇了摇头:“为了一筐炭去求人,欠了人情不说,还显得咱们离了他冯无义就活不下去。不必求別人,咱们自己想办法。” 他当日下午便出宫了一趟,去了王掌柜的药铺。 王掌柜在京城经营多年,三教九流都有往来,不过两日工夫,便从西山一家私营炭窑运来了十车上好的精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这种炭是用硬木烧制,火力旺,烟极少,耐烧程度是普通木炭的两倍。 叶笙歌自掏腰包付了货款,让来喜带人悄悄从侧门运入尚膳监,囤放在一间閒置的杂物房里。 与此同时,他又让人寻来了一批黏土和砖石,亲自动手,將尚膳监几口主灶的灶膛结构做了改造。 他参照现代节能灶的原理,缩小了灶膛容积,增加了炉箅的通气面积,又在烟道拐角处加了挡板,使热气在锅底停留的时间更长。 改造完成后一试,同样的炭,烧水的时间缩短了將近三分之一,火力更集中,热效率至少提升了三成。 尚膳监上下原本还担心炭火不够用,结果发现新炭耐烧、新灶省火,不但没有短缺,反而比往年同期还节省了两成炭耗。 来喜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他家爷有办法。消息传到內官监,冯无义摔了第二个茶盏。 一计不成,冯无义再生一计。 他指使手下找了个善於模仿笔跡的落魄书生,偽造了一封叶笙歌写给宫外商贾的信函,信中“提及”尚膳监以次充好、將宫廷食材倒卖出宫牟利,並约定了分赃比例,信封上还盖了一个仿冒的尚膳监印章。 冯无义让人將这封信“不经意”地夹在一份送往乾清宫的公文里,由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发现”,呈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看完信,脸色铁青,立刻命人將叶笙歌召到御前。 他將那封信摔在叶笙歌面前:“叶笙歌,你看看这是什么!” 叶笙歌捡起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从纸张、墨跡到笔跡、印章,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看完后,他抬起头,神色平静,甚至还带著一丝困惑:“陛下,这封信上说,奴才与城西『瑞丰號』的赵掌柜合谋,將宫中食材倒卖出宫。” “但陛下明鑑,尚膳监的食材供应商名单中,並没有一家叫『瑞丰號』的商號。” “尚膳监所有大宗採购,均需经过至少三家比价,供应商名录需报內务府备案。这家『瑞丰號』,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备案文件中。” 他又指了指信末的印章:“这枚印章,乍看之下確实是尚膳监的印鑑,但陛下请看——尚膳监的正式印鑑,用的是九叠篆,笔画繁复,转折圆润。” “而这枚印章的篆刻手法偏方正,转角处有明显的刀痕,是民间匠人的刻法,与宫中制印迥异。此印必是偽造。” 他放下信,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陛下,这是尚膳监自奴才接手以来,每一笔食材出入库的完整记录。” “每日入库多少、出库多少、用於何处、剩余几何,皆有据可查。若奴才果真倒卖食材,帐目上必有亏空。” “请陛下命內务府逐条核对,若有半分出入,奴才甘愿领死。” 皇帝接过帐册,翻了几页,又看了看那封信,脸色渐渐缓和。 他沉默片刻,將那封信和帐册一併递给身旁的曹无赦:“曹伴伴,你看看。” 曹无赦接过,仔细比对了一番,躬身道:“陛下,叶尚膳所言不虚。这封信的纸张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而非宫中所用的宣纸;墨跡也偏淡,似是普通墨汁,而非宫中御用的松烟墨。” “印章的篆刻手法確与宫中规制不符。依老奴之见,此信应是偽造。”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是傻子,前因后果一串起来,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將信纸缓缓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里,看著它化为灰烬,然后冷冷说了一句:“冯无义最近,似乎閒得很。” 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皇帝没有直接处置冯无义,但这句话传到內官监时,冯无义知道,自己在皇帝心中的信用,又折了一分。 次日,內廷传出口諭:冯无义“治下不严,屡生事端”,命其將內官监冬季物资调配权暂交副手代理。 虽然没有明说,但谁都看得出来,皇帝已经开始收冯无义的权了。 第92章 亮出刀来 冯无义接连在叶笙歌手上吃了亏,心中鬱结难平。 这日,他借著夜色,再次来到了司礼监值房,见到了首席秉笔太监、东厂提督魏无忌。 魏无忌正坐在灯下批阅东厂密报,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淡淡道:“冯公公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冯无义坐下,嘆了口气,將近日种种一一说了。 说到叶笙歌改造灶台、破解炭火之困时,他咬牙切齿;说到偽造信件被识破、自己被夺权时,他捶胸顿足。 末了,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急切:“魏公公,不能再放任此子坐大了!他背后有曹无赦撑著,再这样下去,咱们在东宫以西的地盘,怕是要被他蚕食殆尽!” 魏无忌放下手中的笔,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冯公公稍安勿躁。一个尚膳监的掌事,再折腾也不过是厨房里的把戏。你越是跟他较劲,越显得你沉不住气。” 冯无义急道:“可他背后有曹无赦——” “曹无赦?”魏无忌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文尔雅,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曹无赦是司礼监掌印不假,但咱家这东厂提督,也不是吃素的。他保他的人,咱家动咱家的手,各凭本事罢了。” 他放下茶盏,沉吟片刻,道:“既然他不识抬举,那咱家就先给他添点堵。让他知道,这宫里,不是只有曹无赦一个人说了算。” 两日后,一封没有署名的密报,经由东厂的渠道,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密报上写著:“尚膳监掌事太监叶笙歌,与宫外商贾往来密切,数月前曾多次密会城南富商王某,疑似收受回扣,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皇帝看完密报,眉头微皱,沉默了片刻,命人將叶笙歌召来。 叶笙歌来到御前时,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手中拿著那份密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將密报递给叶笙歌,语气平淡:“你看看这个。” 叶笙歌接过,快速扫了一遍,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將密报恭敬地放回御案,退后一步,躬身道:“陛下,奴才与城南富商王某確有往来。” “此人名叫王德盛,是京城最大的药材和乾货商人之一,尚膳监的乾贝、鲍鱼、燕窝等高档食材,有相当一部分是从他的商號採购的。奴才与他见面,是为了商谈採购价格和质量標准。” 他顿了顿,继续道:“尚膳监每一笔採购,均有至少三家商號比价,最终选择性价比最优者。王某的商號报价並非最低,但其货源稳定、品质上乘,且承诺若出现质量问题可无条件退换。” “奴才综合考量后,选择了与他合作。所有比价单据、合同副本、入库验收记录,均在尚膳监存档,陛下可隨时调阅。” 皇帝没有立刻表態,只是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审视。 叶笙歌又道:“陛下,奴才自接手尚膳监以来,尚膳监的月度开支逐月下降,食材品质却稳中有升。” “奴才斗胆,呈上一份《尚膳监开源节流匯总》,请陛下过目。”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 皇帝接过,翻开细看。 册中详细记录了尚膳监近几个月来的各项开支对比,以及通过优化採购渠道、改进灶台设计、减少食材损耗等措施所节省的具体银两数目。 最后一页匯总显示,自叶笙歌接手以来,尚膳监累计为国库节省白银九千七百余两。 皇帝看完,沉默了片刻,缓缓合上册子。 他抬头看向叶笙歌,目光中的审视已变成了讚许,將那本册子放在桌上,语气缓和了许多:“你上任不过数月,便能省下这许多银两,確实用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密报之事,朕知道了。你回去吧,尚膳监的差事,继续好好办。” 叶笙歌叩首谢恩,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知道,这一关虽然过了,但魏无忌的刀,已经亮出来了。下一次,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化解。 消息很快传到了冯无义耳中。他本以为这次至少能让叶笙歌灰头土脸一番,没想到皇帝不但没有责罚,反而当眾嘉奖了叶笙歌的节俭之功。 而叶笙歌回到尚膳监后,只是平静地吩咐来喜:“把近三个月的採购记录和比价单据再整理一遍,归档备查。” “以后每一笔超过百两的採购,都留两份备份,一份存尚膳监,一份送到景阳宫,请婉贵妃娘娘代为保管。” 没过多久,长乐公主派来的小太监到尚膳监传话,说公主近日“胸闷气短,夜不能寐”,请叶尚膳过去瞧瞧。 叶笙歌放下笔,提上药箱,便跟著去了。 到了公主寢殿,长乐公主正倚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捧著一卷书,姿態閒適,面色红润,看不出半分病容。 见叶笙歌进来,她放下书卷,微微一笑,伸出手腕:“有劳叶尚膳了。” 叶笙歌上前,恭敬地將一方丝帕覆在她腕上,凝神诊脉。 脉象平稳有力,节律均匀,莫说胸闷气短,便是连一丝虚火都无。 他收回手,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向公主。 公主也正看著他,眼中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仿佛在等他开口揭穿。 叶笙歌无奈,只得低声道:“殿下脉象平和,並无大碍。” “哦?”公主挑了挑眉,“那本宫怎么总觉得胸闷呢?大约是这宫里太闷了罢。” 她说著,屏退了左右,待殿门关上,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从枕下取出一封信,递给叶笙歌,“本宫不跟你绕弯子了。这是舅舅给你的,他说,愿与你联手。” 叶笙歌接过信,展开细读。 工部侍郎周崇文的字跡端正严谨,信中直言不讳:冯无义与魏无忌沆瀣一气,把持內官监多年,宫中凡有工程营造,必先经其手层层盘剥。 以去年太庙修缮为例,预算拨银八万两,实际用於材料与工匠者不足五万两,其余三万余两去向不明。 周崇文在信中表示,他已暗中收集了部分证据,愿与叶笙歌里应外合,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举將冯无义及其党羽连根拔起。 叶笙歌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將信纸折好,收入怀中,对公主郑重一揖:“请殿下代为转谢周侍郎。这份盟约,奴才接下了。” 公主看著他,摆了摆手:“好了,正事说完了。本宫这胸闷的毛病,叶尚膳打算怎么治啊?” 叶笙歌知道她是在调侃自己,也不接话,只躬身道:“殿下既无大碍,奴才便告退了。尚膳监还有公务在身。” “去吧去吧。”公主笑著挥了挥手,在他转身时,又补了一句,“叶笙歌,你可別让本宫失望。” 叶笙歌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是”,便推门而出。 第93章 逐渐失控 年关將近,尚膳监依例採购了大批年货,包括乾贝、鲍鱼、香菇、木耳等各色乾货,以备除夕至元宵期间的宴席之用。 这批货经由內官监验收时,却被打了回来。 內官监的验收管事板著脸,指著几筐乾贝说“色泽不均,品质不合格”,又指著几袋香菇说“个头偏小,不符合宫中用度標准”,大手一挥,將半数乾货扣下,说是“需进一步检验”,实则扣押不放。 来喜急得团团转,跑回尚膳监报信时,嘴里直骂娘:“爷!內官监那群王八蛋,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 “那批乾贝和香菇都是咱们精挑细选的,比往年用的还好,他们愣是说不行!” “这眼瞅著就要过年了,食材备不齐,到时候宴席出了岔子,罪名又得落在咱们头上!” 叶笙歌放下手中的帐册,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备轿,我去一趟內官监。” 来喜一愣:“爷,您亲自去?那冯无义摆明了就是要刁难咱们,您去了怕也是白去……” 叶笙歌没有回答,只说了句:“带上几个人,在门口等我。” 到了內官监,叶笙歌没有去找冯无义,而是径直去了验收货物的仓库。 那验收管事见他亲自来了,倒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態度依然强硬,一口咬定“品质不合格,按规矩不能放行”。 叶笙歌也不与他爭执,只说要看看被扣下的货物。管事料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便让人开了库门。 叶笙歌走进仓库,目光扫过四周。 仓库很大,堆满了各种物料,除了尚膳监被扣的乾货,还有大量木材、砖瓦、顏料等建筑用料——內官监掌管宫中营造修缮,这类物料堆积如山。 他注意到仓库东侧堆著一批陈旧的木料,码放得颇高,底部垫著的木架已经有些朽了,显然堆放已久,无人打理。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那堆木料,假装察看旁边的一筐香菇,袖中的手指却暗暗凝聚了一缕“圣阳真气”,借著弯腰的动作,指尖轻轻在那根最关键的承重木架上一弹。 “咔嚓——”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那根承重木架的榫头,已被阳劲震裂了一道细缝。表面上看不出异样,但承重力已大打折扣。 叶笙歌直起身,转身对那验收管事道:“既然贵监认为这批货不合格,那便按规矩办。” “只是年关在即,各宫都等著这批食材开席,若因验收延误导致宴席缺料,这个责任,不知是贵监来担,还是尚膳监来担?” 那管事被他一句话噎住,正要反驳,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异响。 他回头一看,只见仓库东侧那堆码放得高高的陈年木料,正缓缓向一侧倾斜。 榫头断裂,木架垮塌,堆在上面的木料哗啦啦滚落一地,扬起漫天灰尘。 “哎哟!”管事嚇得脸都白了,连忙招呼人手去抢救。 那可是明年开春太庙修缮备用的上好楠木,若是有损坏,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仓库里顿时乱作一团,七八个內官监的太监手忙脚乱地衝过去搬木料、清场地,谁也顾不上尚膳监被扣的货物了。 叶笙歌站在一片混乱中,负手而立,看著那验收管事满头大汗地指挥搬运,淡淡开口:“管事大人,这仓库的物料堆放,似乎有些不妥啊。” “幸好今日只是垮了一堆木料,若砸伤了人,或是损坏了贵重物料,那可就不太好交代了。” 那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急又恼,却无暇与他爭辩。 叶笙歌便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既然贵监今日事务繁忙,想必也无暇再验这批乾货了。不如我先带回去,改日等贵监腾出手来,再行復验?” 管事看了看满地狼藉的木料,又看了看叶笙歌身后那几筐被扣的乾货,咬了咬牙,一挥手:“放行!放行!叶尚膳,您先把货带回去,改日……改日再说!” 叶笙歌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多谢管事大人通融。” 他转身,对来喜使了个眼色。 来喜立刻带著几个小太监,將那些被扣下的乾贝、香菇一筐筐搬上推车,麻利地运出了內官监的大门。 走出內官监时,冬日的阳光斜斜照在脸上,叶笙歌眯了眯眼,脚步轻快了几分。 …… 冯无义这段时间的小动作,本意只是给叶笙歌添堵,让他疲於应付,无暇他顾。 他並未指望这些小打小闹能真让叶笙歌获罪,他也知道叶笙歌太滑溜,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冯无义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数。 但他没想到,事情正在朝著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他的眼线传来消息:户部侍郎赵元朗,近日开始调阅內官监近三年与户部相关的拨款帐目,尤其是太庙修缮、御花园扩建等几项大工程的支出明细。 与此同时,工部侍郎周崇文也在核查同一批工程的验收记录。户部管钱,工部管验收,两部同时动作,目標直指內官监。 冯无义得到消息时,正在內官监的值房里喝参汤。他端著碗的手顿住了,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赵元朗是太子妃的亲哥哥,周崇文是长乐公主的舅舅。这两个人同时发力,背后若没有叶笙歌的影子,他把这碗参汤连碗一起吞下去。 他放下汤碗,在值房里踱了几步,脸色阴晴不定。 他冯无义在宫里混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一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这股力量不是来自曹无赦,而是来自一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小太监。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这股力量已经延伸到了宫外,延伸到了户部和工部。 他不能坐以待毙。 冯无义在宫中经营多年,与东宫柳侧妃素来有些交情。柳侧妃的娘家与冯无义控制的几家商號有长期的利益往来,每年从內官监的採购中分润不少。 冯无义当即派人秘密递话给柳侧妃,许以重利,让她配合演一齣戏。 柳侧妃本就因太子妃有孕而心怀嫉恨,得了冯无义的许诺,正中下怀。 第94章 触碰逆鳞 两日后,太子妃晚膳后饮用了一杯日常的牛乳,不过半个时辰,便突然腹痛如绞,下身见红。 东宫顿时乱作一团,宫女太监奔走呼號,徐嬤嬤一边派人飞奔去请太医,一边让人去叫叶笙歌。 叶笙歌赶到时,太子妃已脸色苍白,冷汗淋漓,蜷缩在榻上,身下的褥子已洇开一小片红色。 他心中猛地一沉,来不及行礼,快步上前,单膝跪在榻边,指尖搭上太子妃的腕脉——脉象滑而急,胎气浮动,確有流產之兆。 “所有人都退到门外去!来喜,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叶笙歌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著威严。 他取出银针,在太子妃的三阴交、足三里、血海等穴位快速施针,以“圣阳真气”为引,针尖带著温煦的阳劲透入穴位,固摄胎元,安抚躁动的气血。 又让徐嬤嬤取来温水,调入一小撮预先备好的安胎药粉,餵太子妃服下。 一套急救下来,足足忙了近一个时辰。 太子妃腹中的绞痛渐渐平息,下身的出血也止住了。 叶笙歌再次诊脉,確认胎象已基本稳住,这才鬆了一口气,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太子妃虚弱地睁开眼,看到他疲惫的面容,泪水滑落下来。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力气很轻,却握得很紧:“又是你……救了本宫……” 叶笙歌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温声道:“娘娘福大命大,胎儿亦无恙。只是接下来几日需绝对臥床静养,不可再受惊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娘娘,今夜之事,绝非偶然。您晚膳后饮用的牛乳,可还有剩余?” 徐嬤嬤连忙將太子妃喝了一半的那碗牛乳端了过来。叶笙歌接过,凑到鼻端仔细嗅了嗅,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轻轻一尝。 牛乳中带著一丝极淡的酸涩,若非他味觉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是红花汁液。 分量不多,不至於直接墮胎,但足以引发剧烈腹痛和见红,若救治不及时,胎元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他放下碗,目光冷了下来。 他没有声张,只对徐嬤嬤道:“这碗牛乳似有不洁,嬤嬤拿去倒掉,將盛奶的碗仔细清洗,莫要再用了。” 徐嬤嬤会意,点头退下。 叶笙歌安抚好太子妃,走出寢殿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他对守在门口的苏凌霜低声道:“查一下太子妃今晚饮用的牛乳,从取奶到呈送,经手了哪些人。尤其留意柳侧妃宫中的人。” 苏凌霜点了点头,消失在晨曦中。 然而,调查的结果並不理想。 苏凌霜追查了两日,发现牛乳在从御膳房取出的环节並无问题,问题出在送到东宫之后的环节:有一个负责温奶的小宫女,在事发当日傍晚忽然请假出宫,说是家中老母病重,此后便再未回来。 苏凌霜追到她在京城租住的住处时,已人去楼空,邻人只说那日半夜有人匆匆搬走,不知去向。 线索,断了。 叶笙歌站在尚膳监的院子里,听完苏凌霜的回报,沉默了很久。 冬日的风吹在脸上,他知道,那个小宫女此刻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 冯无义做事,向来乾净利落。 他抬起头,望著內官监方向的天际线,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意。 冯无义,你可以动我。但你动太子妃,动她腹中的孩子,那便是你自己把棺材板给钉死了。 …… 太子妃遇险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魏无忌耳中。 他坐在东厂值房的书案后,听完了密探的稟报,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放下,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冯无义这是急了。急了的狗,咬人不看地方。”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冯无义的担心並非毫无道理,户部、工部同时动作,矛头直指內官监,若再不採取行动,等到两部查实证据呈送御前,便是神仙也难救。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在叶笙歌身上。 魏无忌不是冯无义,他不会用那些小家子气的下毒、扣货的手段。 他要出手,便是雷霆一击,不留后患。 他唤来东厂掌刑千户,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千户领命而去。 这日,叶笙歌按计划出宫,前往城南几家与尚膳监有长期合作的商號,亲自挑选一批年节宴席所需的特殊食材,並代皇帝赏赐几位供应商,以示皇恩浩荡。 这是宫中年节的惯例,由尚膳监掌事代天子赐赏,以示皇家不忘商贾供奉之意。 叶笙歌带了四个隨从,乘坐宫中马车出城。苏凌霜则换了便装,远远缀在后面,暗中保护。 车队行至城南一条较为僻静的街道时,前方忽然出现一辆横在路中央的板车,几个壮汉正围著板车爭论什么,將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车夫停下车,正要上前交涉,两侧的屋顶上忽然跃下七八个黑衣人,手持利刃,一言不发便朝马车杀来! 叶笙歌心中一凛,一脚踢开车门,翻身滚下马车,顺手抄起车夫放在踏板上的短棍。 一个黑衣人已衝到面前,刀光直劈他面门。 叶笙歌侧身避过,短棍横扫,却被对方轻易格开——这些人的武功,比冯无义之前派来的刺客高出不止一筹。 他不敢怠慢,足下“踏阳步”全力展开,在狭窄的街巷中腾挪闪避,同时以“正阳穿络掌”的指劲反击。 他一指点中一名黑衣人手腕,那人闷哼一声,短刀脱手,但立刻便有两人补上,刀刀不离他要害。 叶笙歌渐渐感到吃力,他毕竟实战经验有限,面对三四个高手的围攻,已有些左支右絀。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斜刺里杀出,叮叮噹噹几声脆响,將攻向叶笙歌的两把刀同时格开。 苏凌霜的身影挡在他面前,手中短剑流转,將剩下的几个黑衣人尽数拦下。 但对方的武功显然也不弱,几人配合默契,竟与苏凌霜斗了个旗鼓相当。 一名黑衣人趁机绕过苏凌霜,从侧面一刀刺向叶笙歌肋下,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第95章 击掌为盟 叶笙歌正要闪避,忽然一道更快的黑影从天而降,只听“鐺”的一声巨响,那黑衣人手中的刀被一股巨力震飞,整个人也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紧接著,那道黑影拳脚並用,不过三五个回合,便將剩下的几个黑衣人尽数击伤。 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打了个呼哨,几人相互掩护,迅速撤退。 那道黑影欲追击,却只来得及抓住落在最后的一人,不料那人牙关一咬,嘴角溢出黑血,瞬间气绝,竟是早已在齿间藏了毒囊。 街道上恢復了寂静,只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血跡。 叶笙歌定睛看去,只见来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穿著一身深蓝色緙丝袍子,腰间掛著一块御马监的腰牌——正是御马监掌印太监,高无咎。 高无咎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服毒自尽的尸体,冷哼了一声:“东厂的死士。嘴里藏毒,任务失败便自尽,是他们的老把戏了。” 他转过头,看向叶笙歌,目光如炬,“叶尚膳,你得罪的人,来头不小啊。” 叶笙歌收起短棍,整了整衣袍,对高无咎郑重一揖:“多谢高公公救命之恩。” 高无咎摆了摆手:“不必谢咱家。咱家今日出城办事,恰好路过,顺手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在叶笙歌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在重新打量他,“不过,能逼得那些人出动东厂死士来杀你,你小子倒也比咱家想像的有分量。” 叶笙歌没有接话,只是再次拱手致谢。 高无咎看著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若方便,隨咱家去御马监坐坐,咱家有话跟你说。” 御马监的值房比尚膳监宽敞得多,墙上掛著几幅骏马图,角落里摆著一副沉重的铁胎弓,空气中瀰漫著乾草和马匹的气味。 高无咎请叶笙歌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碗茶,开门见山:“今天那些人,是东厂的。东厂归魏无忌管,魏无忌和冯无义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要杀你,说明你已经让他们感到疼了。” 叶笙歌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听著。 高无咎又道:“咱家跟冯无义那笑面虎,打了十几年交道。他那人,面上笑嘻嘻,背后捅刀子,咱家最瞧不上这种人。” “你若是只想安安稳稳当你的尚膳监掌事,那今天的话,就当咱家没说过。” “但你若是有胆量,想干一票大的——”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著叶笙歌,“咱家可以帮你。” 叶笙歌放下茶碗,迎上高无咎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右手:“高公公,击掌为盟。” 高无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樑上的灰都簌簌落下。 他抬起粗糙宽厚的手掌,与叶笙歌的手掌在空中重重一击——“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值房中迴荡。 “好!咱家果然没看错人!”高无咎笑道,端起茶碗,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叶笙歌也端起茶碗,仰头饮尽。茶是粗茶,略带苦涩,但入喉之后,却有一股回甘。 …… 叶笙歌从御马监回来后,並未急於行动。 他花了三日时间,將周崇文提供的部分证据仔细梳理了一遍,又將自己手中掌握的线索一一对应,確认无误后,才带著尚膳监的月度帐册,前往司礼监呈报。 曹无赦坐在司礼监值房的书案后,正批阅著一叠奏章。 叶笙歌呈上月报,曹无赦接过,翻了几页,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叶笙歌却没有立刻告退,而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曹公公,奴才有件事,想向您討个主意。” 曹无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笔。 叶笙歌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叠好的纸,双手呈上:“这是工部周侍郎托人转交的,关於內官监近年几项工程採购的核验记录。奴才愚钝,看不大懂,想请公公过目指点。”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曹无赦接过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將纸折好,递还给叶笙歌,只说了四个字:“小心行事。” 没有更多的指示,没有明確的表態,但叶笙歌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躬身一礼,收起那张纸,退出了司礼监值房。 走出司礼监时,叶笙歌眯了眯眼,脚步轻快了几分。 曹无赦的“小心行事”,便是默许。有了这份默许,他便可以放手去做一些事了。 数日后,陆清寒在整理太医院旧档时,发现了一份十年前的记录。那时她还只是太医院的一名小学徒,跟著父亲陆太医学习医术。 那份记录上写著:永昌十七年秋,內官监以“修缮西苑宫殿,需以名贵药材调和涂料”为由,从太医院领取了一批高丽参、鹿茸、麝香等名贵药材,共计折银二千六百两。 然而,陆清寒查阅了同年西苑修缮的工程记录,发现那一年西苑根本没有进行过任何大型修缮。 她心中疑竇顿生,又往前翻了几年,发现类似的记录並非孤例。 內官监每隔一两年,便会以各种名目从太医院领取一批名贵药材,有时是“调和涂料”,有时是“熏蒸驱虫”,有时是“供奉神佛”,名目繁多,却从未有过对应的使用记录。 她將这些记录一一抄录下来,连同自己的疑问,一併交给了叶笙歌。 叶笙歌接过那份抄录的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高丽参、鹿茸、麝香……这些东西,在宫外黑市上,价格可以翻到官价的数倍。 內官监以修缮为名领出,转手倒卖,中饱私囊,一做就是十年。 他收起那份清单,对陆清寒郑重道:“这份证据,非常重要。你冒著风险將它交给我,我必不负你所託。” 陆清寒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做这些,不只是为了帮你。”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但你……你要活著。” 叶笙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將那份清单贴身收好,转身走出了太医院。 第96章 你来我往 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盛,红梅白雪,煞是好看。 长乐公主以赏梅为名,邀叶笙歌至暖阁小坐。阁內生著炭火,暖意融融,与外间的严寒恍如两个世界。 公主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藕荷色衫子,外罩一件轻纱披肩,长发鬆松挽起,比起平日的华贵端庄,多了几分慵懒隨性。 她亲手斟了两杯酒,將其中一杯推到叶笙歌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也不劝酒,自顾自地抿了一口:“你与本宫合作,扳倒冯无义,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 叶笙歌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沉默了片刻,才道:“奴才只想平安度日。” 公主闻言,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在暖阁中迴荡。 她笑够了,放下酒杯,看著叶笙歌,眼中带著一丝玩味:“你不说实话。不过没关係,本宫喜欢你的谨慎。”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叶笙歌从暖阁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走在回尚膳监的路上,心中却並不轻鬆。公主的问话看似隨意,却让他意识到扳倒冯无义之后的路,也许比扳倒他本身更难走。 次日,丽妃那边也有了动作。 她一早便去了皇后宫中,屏退左右,低声说了许久的话。 话里话外,无非是指叶笙歌身为尚膳监掌事,却频繁与宫外商贾往来,“恐有泄露宫禁之嫌”。 皇后听后,沉默了片刻,命人传叶笙歌来问话。 叶笙歌来到凤仪殿时,丽妃正坐在皇后下首,神色端庄,目光却带著一丝冷意。 皇后开门见山,將丽妃的疑虑说了。 叶笙歌听完,神色不变,从容答道:“回皇后娘娘,尚膳监每日所需食材种类繁多,仅靠宫中固定供应渠道,难以满足各宫主子的口味需求。” “奴才与宫外商贾往来,是为拓宽採购渠道,多方比价,择优而取。” “每一次採购,均有记录可查,每一笔交易,均有单据为证。” “奴才愿將所有往来文书呈送皇后娘娘御览,若有半分不妥,甘受责罚。” 皇后命人取来尚膳监的採购记录,翻看了几页,又核对了叶笙歌呈上的几份比价单据,脸色渐渐缓和。 她合上册子,看向丽妃,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悦:“叶尚膳的採购记录清楚明白,並无违规之处。” “丽妃,你关心宫务是好事,但捕风捉影的话,以后还是少说为好。” 丽妃脸色一白,连忙起身告罪,不敢再多言。 叶笙歌退出凤仪殿时,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他没有回头看丽妃的表情,但他知道,这一局,他又贏了。 然而,並非所有的战线都如此顺利。苏凌霜在夜探內官监时,不慎触发了魏无忌布下的暗哨。 东厂的暗哨训练有素,她虽凭藉高超的身法脱身,却还是在左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夜行衣。 叶笙歌在住处为她处理伤口时,两人隔著一盏孤灯,距离极近。 他低头专注地用烈酒为她清洗伤口,又撒上金疮药,用纱布一圈圈包扎。 苏凌霜安静地坐著,一动不动,目光却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包扎完毕,叶笙歌打了个结,抬头正要叮嘱她注意休息,却发现她正看著自己,目光有些发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苏凌霜猛地別过头去,耳根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她低声说了一句:“你……不必担心我。” 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不自在。 叶笙歌看著她难得露出的窘態,心中微动,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日。 清晨,叶笙歌推开尚膳监值房的门时,发现门槛內侧的地上放著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弯腰捡起,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上只有四个字,笔跡刚劲有力,力透纸背,透著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 “適可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但叶笙歌知道这封信来自谁。 他將信笺凑到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灰烬落入香炉中,与沉香的余烬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魏无忌的警告,意味著他的动作已经引起了对方的真正重视。 这也意味著,对方下一次出手,將不会再有任何保留。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决定与周崇文联手的那一刻起,从他与高无咎击掌为盟的那一刻起,从他拿到陆清寒那份旧档的那一刻起——要么扳倒冯无义,要么被冯无义和魏无忌一起碾碎。 没有第三条路。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寒风里。 尚膳监的厨房已经升起了炊烟,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曹无赦以“商议年节礼仪”为名,將叶笙歌召至司礼监。这是叶笙歌第一次踏入司礼监的正堂,平日里只有掌印太监和几位秉笔才有资格出入。 院內陈设简朴,不见奢华,却自有一股沉肃之气。 曹无赦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一本《大统歷》,手中捻著一串碧玉念珠,不紧不慢地转著。 他让叶笙歌坐下,问了几句尚膳监年节宴席的准备情况,又问了问各宫主子的饮食偏好,看似只是寻常的公务閒聊。 叶笙歌一一作答,心中却隱隱觉得,曹无赦今日找他来,绝不只是为了问这几句话。 果然,閒谈了一阵,曹无赦忽然话锋一转:“冯无义在內官监待得太久了。人待久了,就容易忘本。” 这句话说得极轻,但落在叶笙歌耳中,却不亚於一声惊雷。 他心臟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色,只是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奴才愚钝,请公公明示。” 曹无赦却没有再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翻看那本《大统歷》。 碧玉念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过了片刻,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淡漠:“去吧,好自为之。” 叶笙歌没有再问,躬身一礼,退出了司礼监。 曹无赦那句话,分量太重了。明显是在告诉他,动手的时候,已经到了。 第97章 狗急跳墙 数日后,早朝。 户部侍郎赵元朗出列,手捧奏章,朗声弹劾內官监掌印太监冯无义“贪墨內库、以次充好、草菅人命”。 他列举了冯无义多年来通过內官监贪污的详细帐目,以太庙修缮为例,预算拨银八万两,实际用於材料与工匠者不足五万两,其余三万余两去向不明; 又以御花园扩建为例,採购的上等楠木被替换为普通松木,差价尽入私囊。 桩桩件件,数字精確,日期分明,显然经过了长时间的细致核查。 紧接著,工部侍郎周崇文出列附议,呈上工部核验记录,指出內官监近五年经手的十七项工程中,有十一项存在严重的偷工减料问题,其中三项的验收记录有明显涂改痕跡。 他之后,又有三位御史相继出列,各自呈上弹章,內容涉及冯无义党羽在各地强征暴敛、侵占民田等罪行。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翻看著那一摞厚厚的奏章。 殿內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冯无义不在朝堂之上,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弹章的目標是谁。 皇帝翻完最后一本奏章,沉默了很久。 终於,他合上奏章,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眾臣:“给朕查。司礼监、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查清楚,朕倒要看看,这內官监的水,到底有多深。” 圣旨一下,满朝震动。 叶笙歌站在尚膳监的值房里,听著来喜从外面带回的消息,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杯中茶水微漾,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內的暖气。 冯无义的丧钟,终於敲响了。 …… 冬至宴是宫中一年中最隆重的节宴之一。 今年因皇帝心情尚可,宴席比往年更加丰盛,尚膳监上下忙活了整整三日,才將几十道菜式一一备齐。 宴席设在乾清宫正殿,皇帝、皇后、太后高坐主位,两侧依次坐著妃嬪、皇子公主及近支宗亲。 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殿內烛火通明,一派祥和景象。 然而,在这片祥和的阴影之外,一场杀机正在逼近。 冯无义得到三司会审的消息时,便知自己已无退路。 他在宫中经营数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三司正式开审,那些被压了多年的旧帐便会一桩桩被翻出来,届时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他唯一的选择,便是在会审正式开始之前,让手握证据的叶笙歌永远闭嘴。 他派出了自己豢养多年的四名死士。这些人都是他身边的太监,精通杀人术,不问缘由,只认钱財。 他给他们的命令很简单:今夜,无论如何,取叶笙歌的性命。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叶笙歌藉口查看甜品准备的进度,暂时离开了正殿。 他沿著迴廊往御膳房方向走去,行至一段较为僻静的拐角时,前方的灯笼忽然灭了。 紧接著,四道黑影从暗处同时扑出,刀光在夜色中一闪,直取他周身要害! 叶笙歌心中一凛,却不慌乱。 他早在出宫採购遇袭之后,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无论何时何地,身上都穿著长乐公主此前所赠的那件金丝软甲。 那软甲轻薄贴身,寻常刀剑难以穿透。 他侧身避过刺向心口的一刀,反手抽出藏在腰带中的软剑,叮叮噹噹几声脆响,將紧隨而来的两刀格开。 然而对方人多势眾,四人配合默契,刀法狠辣,他很快便落了下风。 就在一柄刀即將劈中他肩头时,一道寒光从迴廊上方疾射而下,將那柄刀凌空击飞。 苏凌霜的身影落在叶笙歌身侧,短剑刺出,瞬间逼退了两人。 她本应在暗中护卫,但见叶笙歌遇险,便不再隱藏,直接现身。 两人背靠背,与四名死士对峙。 苏凌霜低声道:“你受伤了?” 叶笙歌摇了摇头,目光紧锁著对面的敌人:“没有。但这些人不好对付。” 话音刚落,忽然一阵更加强烈的杀意从黑暗中涌来。 一道黑影从屋顶掠下,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一掌拍向叶笙歌胸口。 叶笙歌来不及闪避,只能双臂交叉硬挡——砰的一声闷响,他被震得连退数步,双臂酸麻,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那黑影一击得手,毫不留情,第二掌紧跟著拍来,掌风凌厉,直取他天灵盖。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声暴喝在夜空中响起:“住手!” 一道魁梧的身影撞入战圈,正是高无咎。 只见他一拳迎上那黑影的第二掌,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声,两人各退数步。 那黑影身形一顿,露出了真容。黑衣蒙面,但那双眼睛,在场的人都认得。 高无咎挡在叶笙歌身前,冷冷看著那黑衣人:“冯无义,你真是活到头了。” 黑衣人没有答话,目光在高无咎和叶笙歌之间扫过,又看了一眼远处隱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知道自己已失去最佳时机。 他不再恋战,身形一晃,掠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高无咎没有追击,只是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叶笙歌:“没事吧?” 叶笙歌放下手臂,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摇了摇头:“多谢高公公。还撑得住。” 高无咎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几具尸体和那个被苏凌霜制服的活口,道:“带上他,去见皇上。” 另一边的冯无义在夜色中疾行,穿过一道道宫门,向著东华门方向奔去。 他知道,一旦叶笙歌將那个活口送到御前,他便再无翻身的可能。 他必须在事情败露之前逃出宫去,哪怕从此隱姓埋名,也比丟了性命强。 然而,当他穿过最后一道宫门时,前方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著絳紫色蟒袍,面白无须,容貌清秀,负手而立,仿佛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魏公公……”冯无义脚步一顿,“魏公公!你来得正好!快帮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魏无忌出手了。 他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只是一掌,轻飘飘地印在冯无义的胸口。 冯无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掌印,又抬头看了看魏无忌那张依然带著微笑的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魏无忌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他低头看著冯无义缓缓倒下的身体,语气平淡:“冯公公,你太急了。急了的人,容易坏事。坏了事的人,就没有留著的必要了。” 他收起帕子,转身向乾清宫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背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98章 阳气躁动 乾清宫中,皇帝看著阶下那名被五花大绑的刺客,又看了看刺客身旁的供词,脸色阴沉。 刺客在苏凌霜的剑下已將一切都招了,冯无义如何指使他们刺杀叶笙歌,如何许诺事成之后送他们出宫、每人五百两白银。 供词上按著鲜红的手印,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皇帝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声音冰冷:“传朕旨意:冯无义,贪墨內库、草菅人命、谋杀朝廷命官,数罪併罚,罪不容诛。” “然其人已伏诛,姑念其在宫多年,留其全尸,葬於宫外乱葬岗。其党羽,著司礼监会同刑部,逐一清查,严惩不贷。” 圣旨一下,满殿寂静。 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丽妃坐在席间,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著帕子,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她知道,冯无义倒了,下一个,也许就是她。 苏清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叶笙歌。 太子妃坐在另一侧,微微垂著眼帘,指尖轻轻抚过自己隆起的小腹,嘴角带著一丝极淡的弧度。 皇帝的目光在殿內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叶笙歌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叶笙歌。” 叶笙歌出列,跪地:“奴才在。” “你执掌尚膳监以来,尽职尽责,屡有功绩。此番更是不畏凶险,揭露奸佞,朕心甚慰。”皇帝顿了顿,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即日起,擢升叶笙歌为內官监掌印太监,兼领尚膳监事。钦此。” 叶笙歌叩首:“奴才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內响起一片贺喜之声。 苏清婉带头举杯,太子妃也隨之举杯,几位宗亲见状也纷纷举杯致意。 丽妃坐在角落里,脸色青白交加,却也不得不跟著举起酒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皇帝又问起叶笙歌的伤势,叶笙歌垂首道:“多谢陛下关怀,奴才只是些皮外伤,並无大碍。奴才略通医理,自行调理几日便可痊癒。”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叶笙歌叩谢皇恩,退回自己的位置。 他面上带著得体的微笑,应对著周围人的祝贺,心中却无半分轻鬆之意。 因为方才在与冯无义对掌时,他为了抵挡那致命一击,全力催动了体內的“圣阳真气”。 那股阳气在经脉中奔涌激盪,虽然挡住了冯无义的掌力,却也打破了近日好不容易维持的阴阳平衡。 此刻,他体內那股阳气正涌动不休,隱隱有失控之势。 他必须儘快离开宴席,找一个无人的地方调息压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叶笙歌借著“伤口需包扎换药”的名义,向皇帝告退离席。 皇帝正在兴头上,摆了摆手准了,还叮嘱他好生休养。 苏清婉坐在席间,目光不动声色地跟隨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殿门口,才低声对身旁侍立的苏凌霜道:“你跟去看看。他脸色不太好,別出什么事。” 苏凌霜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出大殿,跟上了叶笙歌的脚步。 夜风凛冽,叶笙歌快步走在回住处的宫道上,步伐看似平稳,但苏凌霜跟在他身后,敏锐地察觉到他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保持著几步的距离。 回到住处,叶笙歌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终於再也压制不住体內那股翻涌的阳气。 他的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额上青筋微微跳动,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 他脱下外袍,露出里面那件金丝软甲,正要盘膝坐下调息,房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苏凌霜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反手將门关上,插上了门栓。 “你不对劲。”她走近几步,目光在他泛红的脸颊和手指间扫过,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担忧,“是方才对掌时受了內伤?” 叶笙歌摇了摇头,想要开口解释,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体內的“圣阳真气”在经脉中狂奔乱撞,每一次衝击都让他浑身燥热难当,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苏凌霜伸出手,搭上他的手腕,指尖触及他滚烫的皮肤,不由微微一怔。 她虽不通医理,但习武之人对气血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她立刻便察觉到他体內那股阳气是某种功法的反噬。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你不是太监,对不对?” 叶笙歌浑身一震,抬起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苏凌霜却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睛,此刻竟带著一丝复杂的温度。 她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那股最躁动的真气匯聚之处,低声道:“你需要什么?告诉我。” 叶笙歌看著她近在咫尺的面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於断了。 他伸手,將她拉入怀中。 苏凌霜的武功虽高,此刻却卸下了所有防备,任由他滚烫的掌心贴在自己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来喜的声音,带著几分焦急:“爷?您在里面吗?婉贵妃娘娘让小的来问问您的伤势如何了?” 叶笙歌猛地睁开眼,与怀中的苏凌霜对视了一眼。苏凌霜迅速起身,抓起散落的衣衫,闪到屏风后。 叶笙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不必了。我已自行处理过伤口,无大碍。你回去稟报娘娘,说我歇一晚便好。” 来喜在门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补了一句:“那爷您好生歇著,小的就在外头廊下守著,您若有什么吩咐,喊一声便是。” 叶笙歌心中一紧,知道来喜是担心他,所以才守在门外。 他看了一眼屏风后的苏凌霜,见她已穿戴整齐,正將散落的髮丝重新綰起,动作利落,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定了定神,扬声对外道:“不必守著,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著吧。我这里没事。” 来喜犹豫了一下,终於应道:“那……那爷您早点歇息。小的告退。”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99章 齐人之福 又等了片刻,確认来喜確实走远了,苏凌霜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已经恢復了平日那副清冷淡然的样子,只是鬢角还残留著一丝未来得及完全理顺的碎发,泄露了几分方才的凌乱。 她没有看叶笙歌,只是低声道:“你体內的阳气,暂时稳住了。但若再强行催动,恐怕还会復发。” 叶笙歌披上外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果然,那股灼热的躁动已经平息了大半,体內真气流转顺畅,连带著先前与冯无义对掌时受的震伤也缓解了许多。 他看向苏凌霜,郑重道:“多谢你。” 苏凌霜没有接话,只是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拉开门栓,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我回景阳宫復命了。你……好生歇著。” 说完,她便闪身出门,身影融入夜色,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叶笙歌站在门內,看著空荡荡的院子,夜风吹在脸上,带著冬日特有的清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股躁动的阳气已经平息,反而有一种沉实与安稳。 他关上房门,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却久久没有睡意。 更深人静。 叶笙歌体內那股经过阴阳调和后的“圣阳真气”,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在经脉中流淌,温润沉实,与先前那种躁动奔涌的状態截然不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真气所过之处,经脉被一点点拓宽加固。 他索性披衣起身,来到院中。 冬夜的天空澄澈如洗,一轮残月掛在树梢,清辉洒在青砖地上。 他活动了一下肩臂,回想起方才与冯无义对掌时的情景——那一掌的力道,若是从前,他恐怕已经躺上半年了。 但今夜,他不仅硬接了下来,还在极短的时间內恢復了过来。这说明,他的功力正在经歷一次质的飞跃。 他站在院中,闭上眼,將意识沉入体內。 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他尝试著將这股力量凝聚於右肘。 起初有些滯涩,真气行至肘关节处时难以顺畅通过。 他没有急躁,而是耐心地引导,一遍又一遍,让真气反覆打磨著那道屏障。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那道屏障冲开了一道口子,真气猛地涌入,整条右臂瞬间被一股温热的力量灌满。 他睁开眼,右肘本能地向外一旋,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肘尖掠过之处,空气被带起一道锐利的破风声。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右肘,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深吸一口气,右肘猛然横扫,击在树干上。 只听得“咔嚓”一声沉闷的碎裂声,树干表面完好无损,但內部的木质已被那股穿透性的阳劲震碎,一片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碎裂的木质纤维。 烈阳旋肘,成了。 叶笙歌收回肘势,站在原地,感受著右臂经脉中那股温润充盈的力量。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手中又多了一张底牌。 这张底牌,或许在不久的將来,就能派上用场。 …… 次日午时,叶笙歌来到景阳宫。 苏清婉正坐在暖阁中,手中捧著一盏热茶,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確认他气色尚可,才微微点头:“伤好些了?” 叶笙歌垂首道:“回娘娘,已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调理两日便好。” 苏清婉放下茶盏,唇角带著一丝笑意:“那就好。本宫昨日在宴上不好多说,但你这次升任內官监掌印,实在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冯无义那老狐狸盘踞內官监十几年,不知吞了多少银子,害了多少人。你能把他拉下来,便是替这宫里除了一大害。” 她拍了拍手,吩咐宫女在暖阁中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又让人去叫苏凌霜和兰心一同来用膳。 叶笙歌本想推辞,苏清婉却摆了摆手:“今日不讲那些虚礼。你如今是掌印太监了,本宫也该替你好好庆贺一番。” 不多时,苏凌霜和兰心先后到来。 苏凌霜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进门后只对苏清婉行了一礼,便安静地在桌边坐下,目光不与叶笙歌接触。 兰心则显得有些拘谨,她虽在景阳宫当差多年,但与主子同桌用膳还是头一回,坐下时小心翼翼,连椅子都只坐了半边。 苏清婉亲自执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酒,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笑道:“来,本宫敬你们一杯。这一杯,敬叶掌印高升。” 四人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苏清婉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说起当年她刚入宫时的种种,说起冯无义如何跋扈,说起叶笙歌初入尚膳监时还只当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没想到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说到高兴处,她笑得眉眼弯弯,连苏凌霜的嘴角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兰心则在一旁默默给大家添酒夹菜,偶尔抬眸看一眼叶笙歌,又迅速垂下眼帘。 叶笙歌坐在席间,看著眼前这三个女子——苏清婉雍容华贵,苏凌霜清冷如霜,兰心温柔乖巧。 她们各自与他有著不同的牵绊,此刻却同坐一桌,笑语晏晏,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酒足饭饱,叶笙歌起身告辞。 他刚走了没多远,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叶掌印,请留步。” 他回头一看,只见冯安从后面快步赶了上来。 冯安论资歷比叶笙歌老得多,如今叶笙歌已是內官监掌印,职位已在冯安之上,但叶笙歌对他依然保持著几分客气。 冯安赶到近前,拱了拱手,笑道:“叶掌印,恭喜高升。底下的几个太监托我来问一声,想请您今晚去喝几杯,不知您方不方便?” 叶笙歌知道这些太监请喝酒,是真心想巴结新上任的內官监掌印,但他更清楚,自己刚刚坐上这个位置,很多人都在盯著。 若此时与底下人吃吃喝喝、称兄道弟,传到御史耳朵里,少不得又是一顶“结党营私”的帽子扣下来。 他沉吟片刻,温声道:“冯公公,弟兄们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近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这样吧——”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约有五两重,递给冯安,“这点银子你拿去,替我叫一桌好菜,再打几壶好酒,让弟兄们今晚痛痛快快喝一顿,算我请客。改日得空了,我再与弟兄们好好聚聚。” 冯安接过银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叶掌印太客气了。那好,我便替弟兄们谢过掌印赏赐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回去了。 叶笙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这才转身,往东宫方向走去。 第100章 新官上任 到了东宫,太子妃正靠在软榻上,由徐嬤嬤伺候著喝一盏安胎药。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见叶笙歌进来,她放下药碗,示意徐嬤嬤退下,微微笑道:“你来了。你昨夜遇袭,伤得可重?” 叶笙歌垂首道:“劳娘娘掛心,只是些皮外伤,已无大碍。” 太子妃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確认他確实无碍,才放下心来:“那就好。你如今是內官监掌印了,盯著你的人只会更多。往后出门,务必多带几个人。” 叶笙歌应下,正要为她诊脉,忽听门外传来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叶笙歌连忙起身,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太子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难得的笑意,目光在叶笙歌身上扫过,点了点头:“叶掌印也在?正好,孤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他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叶笙歌也坐,然后开口道:“这次你能扳倒冯无义,孤也听说了。那冯无义把持內官监多年,贪墨无数,父皇早就想动他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適的契机。” “你能做成这件事,足见才干。孤平日里不爱夸人,但今日要说一句——你很不错。” 叶笙歌垂首道:“太子殿下谬讚了。奴才不过是尽了本分,全赖陛下英明、诸位大人鼎力相助,方得成功。”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孤身边正缺你这样的人才。往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东宫找孤。孤能帮的,一定帮你。”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拉拢之意已十分明显。 叶笙歌恭敬地应道:“多谢殿下厚爱。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殿下期望。” 他嘴上应著,心中却清楚得很。太子並不知道,他面前这个“人才”,与他怀有身孕的太子妃之间,藏著怎样一个秘密。 太子又閒谈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待太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太子妃才屏退左右,让叶笙歌在榻边坐下。 她靠在软枕上,一只手轻轻抚著隆起的小腹,目光柔和地落在叶笙歌脸上,低声道:“这次你能扳倒冯无义,本宫也替你高兴。” “兄长那边,本宫已经打过招呼了,日后但凡內官监与户部有往来,他都会多加关照。” 叶笙歌微微欠身:“多谢娘娘。此番若非赵侍郎和周侍郎鼎力相助,笙歌绝无可能成事。” 太子妃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一丝复杂的温柔:“你不必谢本宫。本宫帮你,也是在帮自己。这其中的利害,不必本宫多说。” 叶笙歌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笙歌明白。” 太子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小腹,嘴角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叶笙歌坐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却百感交集。 太子妃说得对,从那个秘密诞生的那一刻起,他和她的命运,便已经再也分不开了。 …… 叶笙歌正式接管內官监的头几日,几乎是在一堆烂帐和陈年积灰中度过的。 冯无义在位时,內官监的帐目便是一笔糊涂帐:入库无登记,出库无签收,库存档点更是数年未曾认真做过。 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物料,帐面上写的是一回事,实际清点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冯无义的几个旧部,表面上对新任掌印恭敬有加,实际上却以“不熟悉新掌印的规矩”为由,能拖则拖,能推则推,暗中观望,想看这位年轻的掌印如何收拾这副烂摊子。 叶笙歌没有急於整顿人事,也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地立威。 他让人將內官监近三年的所有帐册,一箱一箱地搬到了自己的值房,然后关上门,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他用的是现代会计的思维。收支两条线,逐笔核对,交叉验证。凡是金额对不上的,日期对不上的,经手人对不上的,全部標红。 三天三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桌上堆满了翻开的帐册,手指被纸张边缘割出了好几道细小的口子。 第四日清晨,他推开值房的门,手中拿著一本重新誊抄整理的帐目摘要,眼底带著血丝,但目光清明。 他去了司礼监,將那份摘要呈给了曹无赦。 曹无赦翻开看了几页,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然后合上,只说了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夸奖,但这个“好”字,已经足够了。 这份帐目摘要,等於在冯无义旧部的头顶悬了一把刀。只要叶笙歌愿意,隨时可以將这把刀落下。 回到內官监,叶笙歌依然没有动那些人。 他只是將那份帐目摘要锁进了柜中,然后开始一项一项地推行新的管理制度:入库必登记,出库必签收,每月一小盘,每季一大盘。 规矩定得清清楚楚,违反者按制度处罚,不讲情面。 那些原本还想观望的旧部,见他既不查办也不训斥,只是默默地把规矩立了起来,心中反而更加没底——不怕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怕新官不动声色地把刀磨好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这日,叶笙歌在值房整理一份物料清单,直到夜色深沉。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正准备吹灯歇息,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兰心的声音:“叶掌印……您还没歇著?” 叶笙歌起身打开门,只见兰心站在门外,手中提著一只食盒,夜风吹动她鬢角的碎发,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 她见叶笙歌开门,连忙將食盒递上前,低声道:“我看您这几日都没好好吃饭,便燉了一盅参汤,想著给您送来暖暖身子。” 叶笙歌接过食盒,侧身让她进屋。 兰心走进值房,目光在堆满帐册的桌案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他將散乱的册子归拢整齐,又將食盒打开,將参汤盛进碗里,轻轻放在他面前。 叶笙歌端起碗,喝了一口。参汤温热,带著枸杞和红枣的甜香,入喉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驱散了连日积攒的疲惫。 他一口一口地將参汤喝完,放下碗,发现兰心正坐在对面的凳子上,静静地看著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见他喝完,兰心垂下眼帘,低声道:“你现在是掌印太监了……以后管著那么大的衙门,身边肯定会有很多人围著你转。到时候,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第101章 有备无患 叶笙歌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兰心的手有些凉,被他握住的一瞬,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著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叶笙歌看著她,低声道:“不会。” 就两个字。但兰心的眼泪,却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滑落,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將脸埋在他的胸前。 叶笙歌抚著她的发,感受著她温软的身体在自己怀中颤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兰心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痕未乾,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角。 叶笙歌微微一怔,隨即低下头,回应了她的吻。 衣衫轻轻滑落,烛火在不紧不慢地跳动著,將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兰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將脸埋在叶笙歌的颈窝,声音带著一丝事后的沙哑,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別放在心上。我就是……怕你走得太远,我跟不上了。” 叶笙歌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窗外的夜风吹动窗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值房內的烛火终於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火光晃了晃,悄然熄灭,只剩下黑暗中两道相依的身影。 …… 冯无义的旧部、內官监管事赵奎,见叶笙歌不动声色地立了新规矩,心中越发不安。 他知道若任由这位新掌印一步步將內官监抓在手里,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迟早会被翻出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他串通库房太监,在季度盘点前夕,將一批价值不菲的南洋乌木和象牙製品从库房中悄悄转移,藏入了一间废弃多年的杂物房。 然后,在盘点当日,当著曹无赦派来的核查官员的面,故作惊讶地发现“物料缺失”,並一口咬定是叶笙歌接手后管理不善,甚至暗示可能是叶掌印“监守自盗”。 消息很快传到御前,皇帝皱了皱眉,没有立刻表態,只说了句:“让曹伴伴去查。” 叶笙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值房中修订內官监的新章程。 他放下笔,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他早在接手內官监的第一日,便做了两件事:一是让来喜带著几个练习“养生经”的心腹太监,连夜將库房中的所有物料重新清点了一遍,按类別、数量、存放位置逐一编號造册; 二是將这份清册誊抄了一份,亲自送到景阳宫,交由苏清婉代为保管。当时苏清婉还笑他太过谨慎,他只说了一句:“有备无患。” 曹无赦派来核查的是司礼监的一位隨堂太监,姓刘,是个办事认真、不苟言笑的中年宦官。 刘公公带著两个文书来到內官监,先听了赵奎的陈述,又查看了库房记录,然后让人请来了叶笙歌。 叶笙歌不慌不忙地来到库房,身后跟著来喜,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翻开册子,不急不缓地说道:“刘公公,这是咱家才接手內官监当日,命人重新清点库房物料后登记的清册。所有物料的数量、规格、存放位置,均与实物一一对应,並有经手人签字画押。”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著上面的记录,“南洋乌木,共计二十七根,存放於甲字三號库;象牙製品,大小共计四十六件,存放於甲字四號库。清册登记之日,两批物料均完好无损。” 他又翻开另一本帐册:“这是內官监原有的库存帐册。两相对照,便可发现,原有帐册中关於这两批物料的记录,最后一次更新是在三个月前,此后便再无出入库记录。” “也就是说,至少在三个月內,这些物料並未被合法调拨或使用。” 他合上册子,看向刘公公,语气平静:“若物料確实丟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三个月前便已遗失,只是未被发现;二是有人在我接手之后,將它们转移到了別处。” “若是前者,责任在冯无义时期,与咱家无关;若是后者——”他顿了顿,“库房钥匙共有三把,一把在掌印手中,一把在库房太监手中,一把封存於司礼监备案。” “咱家的钥匙从未离身,司礼监的封存钥匙亦无人动用。那么,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持有另一把钥匙的人。” 赵奎的脸色,在叶笙歌不紧不慢的话语中,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刘公公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叶掌印所言有理。那便按清册逐一核对吧。” 核对的结果,不出叶笙歌所料。库房中的物料数量与他的清册完全吻合,一根乌木、一件象牙製品都没有少。 刘公公又命人搜查了那间被赵奎用来藏匿物料的废弃杂物房,很快便找到了被转移的物料。 赵奎当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公公將核查结果呈报御前。 皇帝看后,只说了四个字:“革职查办。” 赵奎被押入慎刑司,他的几个同伙也被一併清算。內官监中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冯无义旧部,自此彻底老实了下来。 消息传到景阳宫时,苏清婉正在窗下修剪一盆水仙。 她听完宫女的稟报,放下剪刀,微微一笑,吩咐道:“备一桌酒菜,今晚本宫要留叶掌印用膳。” 叶笙歌被留下用晚膳时,心中有些意外,却也不好推辞。 席间,苏清婉屏退了左右,亲自执壶为他斟了一杯酒,又夹了一块蜜汁火腿放进他碗中。 她的指尖在收回时,划过他握著碗边的手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你如今是掌印太监了,”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眼波在他脸上流转,“本宫也该对你客气些了。” 叶笙歌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饮尽了杯中酒。 他放下酒杯,发现苏清婉的目光依然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娘娘言重了。”他放下酒杯,“我能有今日,全赖娘娘提携庇护。无论何时,我都是娘娘的人。” 苏清婉听到最后那句话,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便让本宫看看,”她低声道,声音带著一丝沙哑的笑意,“你有多听话。” 苏清婉的衣衫轻轻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精致锁骨。 她坐在他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低头吻上他的唇。 她的吻带著酒香,缠绵而热烈,与平日里那个端庄威仪的婉贵妃判若两人。 叶笙歌揽住她的腰,回应著她的吻。 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织在一起,暖阁中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喘息声。 窗外夜色沉沉,只剩下黑暗中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和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第102章 养顏药丸 赵奎被革职查办后,內官监中那些冯无义的旧部人人自危。 叶笙歌没有大开杀戒,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將几个关键岗位上的旧部逐一调离,或贬去閒职,或外调到不受重视的库房。 换上的人都是他在尚膳监时期便已培养起来的心腹,以及那几个练习“养生经”、对他忠心耿耿的太监。 他將在尚膳监已被证明行之有效的“成本核算”和“绩效考核”制度搬到了內官监。 每一笔支出必须有明確的用途说明和经手人签字,每一项物料的入库和出库都必须登记在册,每月匯总一次成本报表,超支部分需书面说明原因。 他又增设了“季度盘点”和“隨机抽查”两项制度,每三个月进行一次全面盘点,不定期由他亲自或指派亲信对某个库房进行突击抽查。 几轮抽查下来,揪出了几个试图浑水摸鱼的小角色,打了板子、罚了月钱之后,整个內官监的风气为之一清。 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內官监的运作便逐渐走上了正轨。 帐目清晰了,库存对得上了,底下的人也不敢再偷奸耍滑。 皇帝在一次议事时隨口问了一句內官监的近况,曹无赦只说了四个字:“井井有条。” 皇帝便没有再问,但微微頷首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 这日,叶笙歌正在值房中审阅新一季度的採购计划,陆清寒来了。 她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神色如常,但进门后便反手將门关上,显然是有话要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放在叶笙歌面前,低声道:“我在整理尚药局旧档时,发现了一份记录。是先皇贵妃,也就是长乐公主生母,去世前的用药记录。” 叶笙歌接过卷宗,翻开细看。 记录显示,先皇贵妃在去世前大约两年的时间里,一直在服用一种名为“玉容丹”的养顏药丸,每月服用数次,从未间断。 这种药丸由尚药局配製,主要成分包括白芷、白茯苓、白朮、珍珠粉等,按理说是常见的养顏方子,並无不妥。 但陆清寒用手指点了点记录末尾的一行小字,叶笙歌凑近细看,发现那是一行备註,字跡潦草,似乎是后来补写上去的——“永昌十四年后,玉容丹配方中增入少量铅丹,以增其效。” 铅丹。那是一种矿物药材,少量外用可解毒止痒,但內服过量便会蓄积中毒,长期服用更会导致慢性铅中毒,症状包括腹痛、失眠、健忘、性情改变,严重时可致人死亡。 而先皇贵妃去世前的症状记录中,恰恰有“夜不能寐、时而烦躁、时而恍惚”的描述。 叶笙歌合上卷宗,沉默了片刻,看向陆清寒:“这份记录,还有谁知道?” 陆清寒摇了摇头:“目前只有你我二人。尚药局的旧档堆积如山,寻常人不会去翻十几年前的东西。我也是偶然翻到的。” 叶笙歌將卷宗收好,点了点头:“此事先不要声张。我需要確认一些事情。”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深入查证,长乐公主便派人来召他了。 叶笙歌来到公主寢殿时,长乐公主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玉鐲,目光望著窗外出神。 见他进来,她放下玉鐲,屏退了左右,然后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宫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旧事。” 叶笙歌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垂首道:“不知殿下指的是何事?” 长乐公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她看了他很久,才缓缓道:“本宫母妃去世时,本宫才十二岁。太医说她是急病身亡,本宫信了。但这些年,本宫偶尔会想——母妃的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说走就走了呢?”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叶笙歌听得出那平静之下压抑著的波澜。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长乐公主又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中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过,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说对吗,叶掌印?” 叶笙歌垂著眼帘,恭敬地应道:“殿下说的是。” 长乐公主没有再追问,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叶笙歌躬身告退,走出寢殿时,一阵冷风吹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长乐公主那句“不知道比知道好”,听起来像是劝诫,又像是警告。 他隱隱有一种预感,先皇贵妃的死,恐怕牵扯著比想像中更复杂的漩涡。 而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这片漩涡的边缘。 …… 东厂的人来得很快。 这日清晨,內官监的大门刚开,便见一队身著褐衫、腰悬铜牌的东厂番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冷峻的掌刑千户,姓吴。 他出示了东厂的令牌,声称接到密报,有证据显示內官监的物资通过不法渠道流入宫外商铺,奉提督魏公公之命,查封甲字一號、二號、三號库房,所有物料暂停出库,等候核查。 消息传到叶笙歌耳中时,他正在值房中用早膳。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继续把粥喝完,才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库房与东厂的人正面衝突,而是转身回了內室,写了一封短笺,让来喜即刻送出宫去,交给城南的王掌柜。 王掌柜在市井中经营多年,三教九流都有往来,消息散布的本事更是一绝。 不过两日功夫,京城的大街小巷便开始流传一则消息——东厂有位姓刘的档头,与城外某当铺老板过往甚密,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带著一些“来路不明”的贵重物品前去典当,金银器皿、玉石摆件应有尽有,出手阔绰,儼然一副暴发户的做派。 传言有鼻子有眼,甚至连那当铺的名字和刘档头常去的酒楼都说得一清二楚。 消息传到东厂时,魏无忌正在值房中批阅密报。 他听完手下的稟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容中带著一丝冷意:“好一个围魏救赵。这小子,倒是学会跟咱家玩心眼儿了。” 他虽知道这八成是叶笙歌的反击,却也不得不暂时收敛锋芒。 东厂虽是天子亲军,但名声本就敏感,若再被坐实“东厂官员与当铺勾结、销赃牟利”的传闻,即便查无实据,也足以让御史们多写几本弹章。 魏无忌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惹麻烦,便以“查无实据”为由,將查封库房的东厂人手撤了回去。 那三间库房的封条被揭下时,叶笙歌正站在库房门口,负手看著番子们离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第103章 送去炭火 当夜,叶笙歌在值房中整理被东厂翻乱的物料清单,直到夜色深沉。 忽然,门被叩响了。 他打开门,只见沈静秋站在门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进门后摘下斗篷,露出那张清丽的面容,神色如常,但叶笙歌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了几分,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她没有多余的话,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塞进叶笙歌手中,低声道:“这里面是几枚解毒丹。东厂的人手段阴毒,下毒、投药是他们的老把戏。你隨身带著,以防万一。” 叶笙歌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显然不止几枚丹药的重量。 他正要开口致谢,沈静秋却已经转身要走。 叶笙歌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沈静秋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但叶笙歌感觉到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轻轻用力,將她拉了回来,然后伸出手臂,將她拥入怀中。 沈静秋的身体僵了一瞬,隨即缓缓放鬆下来。 她没有挣扎,只是將脸埋在他的肩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颤抖:“你要好好的。” 叶笙歌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沈静秋的发间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清苦而安神,是她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留下的味道。 他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髮丝,然后吻上了她的唇。 她的唇微凉,带著一丝颤抖,隨即在他的温热中渐渐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沈静秋的呼吸还有些不稳,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没有立刻离开他的怀抱,而是將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著他有力的心跳声,沉默了很久。 “我该走了。”她终於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只是比平时轻了几分。 叶笙歌鬆开她,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低声道:“路上小心。” 沈静秋点了点头,重新戴上斗篷,拉低帽檐,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叶笙歌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推开门,闪身而出,身影融入夜色。 …… 贤嬪是丽妃的表妹,入宫三年有余,一直依附丽妃的羽翼之下。 她平日里话不多,在人前总是一副端庄稳重的模样,但心中却极有算计。 她见叶笙歌一个年纪轻轻的內侍,先是执掌尚膳监,如今又升任內官监掌印,心中早已不忿多时。 倒不是觉得太监不该掌权,而是觉得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凭什么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这日宫中设小宴,几位妃嬪与近侍同席。 酒过三巡,贤嬪忽然放下酒杯,笑吟吟地开口道:“说起来,咱们这位叶掌印可真是了不得。短短一年光景,从尚膳监一路做到了內官监掌印,这升迁的速度,我在宫里还是头一回见。” 她顿了顿,目光在叶笙歌身上一扫,语气带著几分看似隨意的感慨,“不过话说回来,內官监掌印到底是个要职,掌管宫中营造修缮,经手的银两数以万计。” “叶掌印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可要多用心才是,莫要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这话听起来像是勉励,但细细一品,句句都在暗示叶笙歌年轻资浅、难堪重任。 席间几位低位妃嬪面面相覷,不敢接话。 丽妃端著酒杯,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乐见其成。 叶笙歌面色不变,甚至没有抬头看她。 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与贤嬪爭辩,无论输贏,都是自己吃亏。最好的回应,就是不回应。 但他不说话,不代表別人也不说。 苏清婉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眼看向贤嬪,语气平淡:“贤嬪妹妹这话,是在替皇上操心么?” 贤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苏清婉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叶掌印的升迁,是皇上亲自钦定的。皇上用他,自然有皇上的道理。” “贤嬪妹妹若是觉得皇上用人不当,不妨改日当面去向皇上进諫,也好让皇上听听妹妹的高见。” 贤嬪的脸色一瞬间变了变,连忙站起身来,朝著乾清宫的方向欠了欠身,声音有些发紧:“姐姐言重了。臣妾绝无此意。” “臣妾只是……只是关心宫务,隨口嘱咐几句罢了,绝不敢质疑皇上的决断。” 苏清婉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贤嬪站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丽妃在一旁看著,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放下酒杯,没有替贤嬪解围的意思。 叶笙歌依然低著头,但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弯。 小宴散后,叶笙歌绕道去了柔贵人居住的漱芳斋。 他前几日便听来喜提起,柔贵人近日的日子不太好过——自从她与苏清婉走得近之后,丽妃和贤嬪便明里暗里地排挤她,宫中的用度被一扣再扣,连入冬该配的炭火都迟迟没有送到。 叶笙歌还没走到偏宫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带著几分怒气:“什么叫『炭火紧缺,需再等几日』?这都等了几个几日了?本宫这屋里冷得能结冰,你们是打算让本宫冻死在这儿好腾地方吗?” 叶笙歌脚步一顿,这位柔贵人,倒是比他想像的还有脾气。 他跨进门时,柔贵人正叉著腰站在院子里,对著一个缩头缩脑的小太监训话。 那小太监被她骂得抬不起头来,嘴里唯唯诺诺地应著,脚下却在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显然是招架不住了。 柔贵人一转头看见叶笙歌,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快步迎了上来:“叶掌印!你怎么来了?” 叶笙歌拱手行了一礼,笑道:“听说贵人宫中炭火短缺,奴才特地从內官监调了一批过来。” 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来喜带著几个小太监抬进来的几筐银霜炭和一篓子红箩炭。 柔贵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几步走到那几筐炭前,弯腰摸了摸,又直起身来,转头看向叶笙歌,眉开眼笑地道:“还是你够意思!不像有些人,嘴上说著同气连枝,背地里恨不得你冻死才好。” 她说著,又转向那个还没跑远的小太监,扬了扬下巴,“看见没有?这才是办事的样子!回去告诉你们管事,让他学著点儿!” 那小太监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 柔贵人这才回过头来,走到叶笙歌面前,大大方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叶掌印,你这人情本宫记下了。改日有空,来本宫这儿喝茶,本宫亲自给你泡。” 她说著,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眨眨眼,“本宫这儿还有一罈子从宫外带进来的桂花酿,一般人本宫可不捨得拿出来。” 叶笙歌看著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这位柔贵人,与宫中那些说话拐三道弯的妃嬪不同,是个爽快人。 他笑了笑,微微躬身:“那奴才便先谢过贵人了。娘娘好生歇著,奴才告退。” 他转身走出偏宫时,身后还传来柔贵人的声音,带著笑意,衝著来喜那几个小太监喊道:“哎,那个小个子,走路稳当点儿,別把本宫的炭摔了!” 第104章 配合调查 这日午后,两名刑部主事带著几个差役,径直来到內官监,声称接到举报,內官监近期採购的一批物资与一桩宫外商贸走私案有关,要求叶笙歌隨他们回刑部配合调查。 为首的主事姓郑,態度倒还算客气,但话语中带著不容拒绝的强硬:“叶掌印,职责所在,还请行个方便。” 叶笙歌放下手中的笔,看了他一眼,心中已將来意猜了个七七八八。 刑部尚书卢明远是丽妃的父亲,自己与丽妃之间的过节早已不是秘密。 若真跟他们去了刑部,进了那扇大门,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了。 隨便安个罪名,屈打成招,事后就算有人想翻案,人也已经废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放下笔,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郑主事辛苦。既然是刑部公差,咱家本该配合。” “只是內官监事务繁杂,咱家需先將手头紧要的事情交代一番,免得耽误了宫中的用度。烦请二位稍候片刻,咱家去去便来。” 郑主事对视一眼,料想他也耍不出什么花样,便点了点头,在前厅坐下等候。 叶笙歌转身回了值房,没有交代什么公务,而是飞快地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王掌柜的,让他立刻去查那桩所谓的“走私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另一封是给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恪的,言辞恳切,附上了內官监近三月所有採购记录的副本,恳请王恪核实內官监的採购是否存在问题。 他將两封信交给来喜,低声嘱咐:“这封送去城南王掌柜处,这封送去都察院王大人府上。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他们手上。快去。” 来喜点了点头,揣好信,从后门一溜烟跑了。 叶笙歌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到前厅,对郑主事笑道:“让二位久等了。走吧。” 到了刑部,卢明远並未亲自出面,只让下面的人先“例行问话”。 问话的內容无非是那些採购物资的来源、渠道、经手人等,叶笙歌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毫无破绽。 刑部的人问了一个多时辰,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又不便用刑,只好先將他晾在一边,说是“待进一步查证后再做定论”,实则是不放人也不审问,想拖垮他。 叶笙歌倒也不急。他坐在刑部偏厅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心中默默计算著时间。 次日一早,都察院的弹章便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左都御史王恪在奏章中措辞严厉,直指刑部“越权干涉內廷事务,滥用职权,无故传唤內官监掌印太监”,並附上了內官监的採购记录副本,证明所有採购均有据可查、合规合法,与所谓的走私案毫无关联。 王恪在奏章末尾写道:“內官监掌印乃天子近臣,刑部未经请旨便擅自传唤,置皇室体面於何地?此风若长,后患无穷。” 皇帝看完奏章,脸色沉了下来。 他召来刑部尚书卢明远,將那本奏章摔在他面前,冷冷道:“卢明远,你刑部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卢明远跪在地上,连声道:“陛下息怒!臣只是接到举报,按例核查,绝无不敬之心……” “按例核查?”皇帝打断了他,“核查之前,为何不先奏报?內官监的採购记录清清楚楚,你查出了什么问题?” “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就把人扣了一夜,这就是你刑部的『按例核查』?” 卢明远哑口无言,连连叩首请罪。 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传朕口諭:刑部未经请旨擅自传唤內廷官员,著即申飭。涉案人员即刻释放,今后凡涉及內廷事务,须先奏报,不得擅自行事。” 叶笙歌从刑部走出来时,来喜早已驾著马车在门口等候,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满脸喜色:“爷,您没事吧?” 叶笙歌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刑部大门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嘴角微微一勾,转身上了马车。 …… 柳侧妃比预產期早了將近半个月,但生產过程还算顺利,折腾了半日,便诞下了一名健康的男婴。 皇帝得了皇孙,龙顏大悦,当即厚赏了柳侧妃和东宫上下,又亲自为皇孙赐名,乳名唤作“瑞哥儿”。 一时间,东宫柳侧妃风光无两,连带著她宫中的宫女太监走路都带风。 消息传到太子妃耳中时,她正靠在软榻上,由徐嬤嬤伺候著喝一盏安胎药。 她听完稟报,沉默了片刻,放下药碗,淡淡说了句:“知道了。替本宫备一份贺礼送过去。” 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徐嬤嬤跟了她多年,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便没有多话,默默退了下去。 当晚,太子妃便密召了叶笙歌。 叶笙歌到东宫时,太子妃正独自坐在暖阁中,没有点灯,只靠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明。 她一手抚著高高隆起的小腹,一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目光望著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才回过神来,微微侧过头,低声道:“你来了。” 叶笙歌行了一礼,走到她面前,借著月光打量她的脸色。 她的气色还算平稳,但眉宇间带著一丝忧虑,与平日里的从容镇定判若两人。 “本宫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说话。”太子妃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颤抖,“柳侧妃生了,是个皇子。” “皇上很高兴,太子也很高兴。本宫当然也替他们高兴——可是,本宫心里就是忍不住地怕。” 她伸出手,握住叶笙歌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握得很紧。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叶笙歌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本宫怕自己生產时出什么意外。怕这孩子保不住。怕柳侧妃生了儿子,本宫若生个女儿,往后在东宫便再也没有立足之地。怕……怕很多很多事情。” 叶笙歌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话。 他沉默了片刻,反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鬆开,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就著月光,在纸上写下了一份详细的分娩预案。 从產房的环境布置、接生婆的人选、备用药品的准备,到可能出现的几种突发状况及对应的处理方法,一一写明,条理清晰,甚至连產程中各阶段的注意事项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写完,將那张纸递给太子妃,温声道:“娘娘,这是我擬的一份分娩预案。娘娘按此准备,可保万无一失。届时我也会守在產房外,隨时应对突发状况。娘娘不必过於忧心。” 第105章 换个方式 太子妃接过那张纸,借著月光看了一遍,虽然有些字跡看不太清,但那份密密麻麻的条目本身,便已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她將纸折好,贴身收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了几分。 “你坐到这边来。”太子妃指了指榻边的矮凳,示意他坐下,然后將一双浮肿的小腿搁在另一只矮凳上,轻声道,“本宫这几日腿肿得厉害,你帮本宫按按。” 叶笙歌依言坐下,將她的腿轻轻搁在自己膝上,隔著薄薄的绸裤,以“圣阳真气”温养过的掌心贴在她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 他的手法精准而温和,每一次按压都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她腿部酸胀的感觉。 太子妃舒服地喟嘆了一声,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暖阁中安静了片刻,忽然,太子妃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有时候本宫真想……这孩子毕竟是你的。” 叶笙歌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指尖停留在她小腿的某个穴位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按压,动作如常。 但他的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回应。 太子妃也没有再重复,叶笙歌低著头,继续著手上的动作,没有去看她的脸。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他只能用行动告诉她,他会守著她,守著这个孩子,直到她们母子平安的那一天。 …… 工部尚书谢明轩是两朝老臣,在工部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 他与冯无义是多年的老交情,冯无义倒台后,他便一直对叶笙歌心存芥蒂,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適的由头髮难。 这日,谢明轩以“太庙修缮工程设计变更”为由,向內官监递交了一份追加拨款的申请,金额高达一万二千两。 理由是原设计方案中部分木料规格需要调整,需更换为更大尺寸的楠木,因此需要追加採购费用。 叶笙歌接到申请后,没有立刻签字,而是让人將太庙修缮的原设计图纸和材料清单调了出来,又找来工部存档的核验记录,一一对照核算。 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將每一笔材料的用量、单价、运费都重新算了一遍,最终得出结论——所谓的设计变更,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原设计中的木料规格完全符合太庙修缮的需求,所谓的“需要调整”不过是谢明轩为了套取国库银两而编造的藉口。 他將那份申请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驳回。 他心里清楚,若直接拒绝签字,谢明轩必然会记恨在心,日后在工部的事务上处处掣肘。 与其硬顶,不如换个法子。 他提起笔,在申请上签了字,盖了內官监的印鑑。然后让来喜將批覆送回工部,並按照申请上的数额,拨付了第一笔款项,共计四千两。 谢明轩收到批覆和银两时,心中还暗自得意,以为叶笙歌终究不敢与自己对著干。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款项拨付的当日,叶笙歌便密会了工部侍郎周崇文。 他將那份申请的副本和太庙修缮的原设计图纸一併交给了周崇文,低声道:“谢尚书这笔追加拨款,有问题。” “咱家已经按他的要求拨了第一笔,但后续的款项,咱家会以『需进一步核实工程量』为由暂缓支付。周大人可利用这段时间,在工部內部核查一下这笔钱的去向。” 周崇文点了点头,將材料收好。 半月后,周崇文带著一份详细的核查记录,再次来到了叶笙歌的值房。 他將几张纸摊开在桌上,指著上面一条条转帐记录,低声道:“那笔四千两的拨款到帐后,不到五日,便被拆分成了三笔,分別转入三家商號。” “这三家商號的老板虽然各不相同,但背后的实际控制人,都与谢明轩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其中一家商號的掌柜,是谢明轩的妻弟;另一家商號的地址,与谢明轩在京郊的一处別院是同一个院子。” 叶笙歌拿起那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將证据收好,对周崇文点了点头:“周大人辛苦了。这些证据,暂且留在我这里。待到合適的时机,它们自然会派上用场。” 周崇文走后,叶笙歌將那份证据锁进了柜中,他心中清楚——这些证据,每一份都是一把刀。 而现在,还不是拔刀的时候。他需要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让这些刀,同时出鞘。 …… 叶笙歌出宫办事的路线並不固定,但魏无忌在东厂经营多年,想要摸清他的出行规律並非难事。 这日叶笙歌乘坐马车前往城南,准备与王掌柜当面核对一批年节物资的採购清单。 车行至一条较为僻静的胡同时,前方的路面忽然出现一辆横倒的板车,几个汉子正围著板车爭论不休,將狭窄的巷道堵得严严实实。 车夫停下车,正要上前交涉,两侧屋顶上忽然冒出十余道人影,其中三人手持弓弩。 没有丝毫预兆,弩箭破空而来,一支钉在马车的门框上,另一支射穿了车夫的肩胛,车夫惨叫一声跌下马车。 叶笙歌一脚踹开车门,翻身滚下马车,以车身作掩护。 他心中暗惊,这次来的人比上次更多,而且配备了弓弩,显然是要將他置於死地,不留活口。 就在这时,那十余个黑衣人中忽然有一人反戈相向,手中短剑瞬间刺穿了身旁两名同伴的后心。 那人动作极快,一剑得手后毫不停留,反手又是一剑,割断了第三人的喉咙。 三道血线几乎同时飆出,那三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已倒地气绝。 突变陡生,剩下的黑衣人一时阵脚大乱。 那反水之人趁乱衝到叶笙歌身边,一把扯下脸上的蒙面巾,露出一张清冷熟悉的面孔,正是苏凌霜。 她脸上沾了几滴血跡,目光却冷静如常,低声道:“跟我走。” 叶笙歌来不及多问,跟著她沿著墙根疾冲。 身后的黑衣人很快反应过来,分出数人追来,弓弩手也在重新装填。 叶笙歌奔跑中瞥见一名弓弩手已瞄准了苏凌霜的后背,他猛地转身,右脚在地上一蹬,身体借势迴转,右肘凝聚全身阳气,一记烈阳旋肘狠狠砸在那弓弩手的下頜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弓弩手的下頜骨应声碎裂,整个人向后飞出,撞在墙上,软软滑落,手中的弓弩脱手落地。 叶笙歌顺势抄起那把弓弩,看也不看,抬手便是一箭,弩箭贯穿了另一名正要挥刀砍向苏凌霜的黑衣人的咽喉。 他又迅速上弦,射出第二箭,正中第三人胸口。 第106章 江湖儿女 连杀两人后,剩余的几名黑衣人见他二人气势正盛,又失了弓弩手的远程压制,不敢再追,打了个呼哨,拖著同伴的尸体迅速撤离。 胡同中很快恢復了寂静,只留下满地血跡和几具尸体。 叶笙歌拄著弓弩,大口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 苏凌霜也靠在墙边,左手捂著右臂,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衣袖。 她方才反水时虽然出其不意杀了三人,但混战中还是被一名黑衣人划伤了手臂。 两人对视了一眼,劫后余生,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暂,带著疲惫和血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叶笙歌扔掉弓弩,走到苏凌霜面前,拉过她的手臂查看伤势。 刀口不算太深,但血流了不少,需要立刻处理。 他扶著她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確认无人跟踪后,闪进了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將她扶到供台上坐下,取出隨身携带的金疮药和绷带,为她处理伤口。 他低著头,专注地为她清洗伤口、撒药、包扎,动作熟练而轻柔。 苏凌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额角那道被弩箭擦过的血痕。 那道伤痕不深,但渗出的血跡已经乾涸,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衬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抚上他脸颊上的那道血痕,动作很轻。 她的指尖微凉,带著一丝颤抖,低声道:“你不要总让自己陷入险境。” 叶笙歌包扎完最后一圈绷带,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土地庙中很安静,只有风吹动屋檐枯草的沙沙声。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却带著一种温度。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停留在他脸颊边的手。 她没有抽回,也没有躲开,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叶笙歌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苏凌霜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將他拉向自己,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土地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衣衫上还沾著血跡,有些是敌人的,有些是自己的,在拉扯中鬆散开来。 叶笙歌触到她肩头光滑的肌肤时,她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退缩,反而將身体更贴近了他。 苏凌霜闭著眼,睫毛颤动,手指嵌入他肩头的肌肉,感受著他滚烫的体温和有力心跳。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在他耳边低低响起:“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是你。” 一切平息之后,两人並肩坐在破旧的供台上。 苏凌霜靠在他的肩上,头髮有些散乱,衣襟也已整理妥当。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婉姐姐知道你的身份吗?” 叶笙歌没有隱瞒,点了点头:“知道。” 苏凌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將头靠在他的肩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不后悔,也不在意。” “这个世道,达官贵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皇上后宫三千,那些王公大臣家里也是一房一房地纳。” “我是婉姐姐的义妹,江湖儿女,不拘那些世俗礼法。只要我自己愿意,便没什么不可以。” 她说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浅淡的笑意:“倒是你,往后可得把身体养好了。不然,怕是应付不过来。” 叶笙歌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苦笑了一声。 苏凌霜见他这副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重新將头靠回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 叶笙歌与苏凌霜回到宫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在偏门处分头入宫,各自换下了沾血的衣物,將伤口重新包扎妥当,又约定好口径。 只说叶笙歌出宫办事时遇到几个地痞纠缠,苏凌霜恰好路过解了围,並未提及东厂伏击之事。 苏清婉问起时,两人应对如常,看不出丝毫破绽。 苏清婉便没有多想,只叮嘱了几句“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便放了心。 然而宫中的局势,並不会因为一场未遂的伏击而平静下来。 丽妃近日重新得了皇帝的青睞。 她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排练了一支新舞,名为《惊鸿》,在月中宫宴上献演。 她身著水袖长裙,舞姿翩躚,一曲终了,皇帝亲自击掌三下,当晚便留宿在了丽妃宫中。 次日,消息传出,后宫风向微变,那些在丽妃失势时疏远了她的人,又开始重新走动起来。 皇后坐在凤仪殿中,听完了宫女的稟报,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句:“知道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当晚,她便以“婉贵妃近日操劳过度,需好生静养”为由,將苏清婉手中几项协理六宫的事务移交给了丽妃。 名义上是体贴,实际上是削权。 苏清婉接到口諭时,面色如常,叩谢了皇后的恩典,回到景阳宫后才冷冷地笑了一声,对叶笙歌道:“皇后娘娘这是在告诉本宫,这后宫里,不能只有一家独大。” 叶笙歌垂首不语,心中却清楚,皇后这是在平衡后宫势力。 苏清婉近来风头太盛,皇后便抬一抬丽妃,让两边互相制衡,她居中而坐,稳如泰山。 这本是帝王之术,用在管理后宫中也是一样的道理。只是苦了那些夹在中间的人。 柔贵人便是其中之一。 她与苏清婉走得近,早已被丽妃视为眼中钉。 丽妃復宠后不过三日,柔贵人便被指控“盗窃”:丽妃指使人在她宫中藏了一只镶宝石的金簪,然后以“宫中失窃”为名,带人搜查,当场“人赃並获”。 柔贵人百口莫辩,跪在皇后面前哭诉冤枉。 皇后看著跪在阶下的柔贵人,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淡然的丽妃,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柔贵人盗窃宫中之物,按宫规,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柔贵人被拖下去时,回头看了人群中的苏清婉一眼,眼中满是绝望。 苏清婉握了握拳,却没有开口。 她知道皇后这是在借柔贵人敲打自己,若自己开口求情,只会坐实了“结党营私”的罪名,反而害了柔贵人。 第107章 私放贵人 当晚,叶笙歌趁著夜色,悄悄来到了冷宫。 冷宫的偏殿阴冷潮湿,墙角结著蛛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 柔贵人蜷缩在角落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借著月光看清了来人,眼眶一红,扑上来抓住了他的手臂,声音沙哑而急切:“叶掌印!我没有偷东西!那只簪子不是我拿的!是他们陷害我!” 叶笙歌低声道:“奴才知道。” 柔贵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紧紧攥著叶笙歌的衣袖,声音带著颤抖:“我不想死……我不想一辈子关在这里……你救我出去,好不好?求你了……” 叶笙歌看著她泪流满面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很清楚,若插手此事,一旦被发现,便是欺君之罪,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和权势都將化为乌有。 但他更知道,若他不救她,这个曾经快人快语、笑著对他说“改日来本宫这儿喝茶”的女子,很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终於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柔贵人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哽咽堵住了喉咙,只能用力地握著他的手,泪如雨下。 叶笙歌用了三日时间来筹划。 他以內官监掌印的身份,调阅了冷宫的修缮记录,然后在其中一本不起眼的册子上,將柔贵人所在的那间偏殿標记为“墙体开裂,樑柱虫蛀,鑑定为危房,建议拆除重建”。 他又偽造了几份工部核验通过的文书,將整套手续补得齐全完整,任谁来查也看不出破绽。 第四日夜间,苏凌霜按照计划潜入冷宫。她用匕首挑开了偏殿门锁,將早已收拾好包袱的柔贵人带了出来。 两人沿著宫墙的阴影一路疾行,避过了两班巡逻的侍卫,从西角门附近的一处偏僻出口离开。 那里,一辆运泔水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柔贵人换上了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土,混在泔水桶之间,缩在车厢最深处。 车夫是王掌柜安排的可靠人手,二话不说,甩了个鞭花,马车便轆轆驶入了夜色之中。 天明时分,柔贵人已被安置在京城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房东是王掌柜的远房亲戚,只当是老家来投奔的表妹,並未起疑。 柔贵人——如今该叫她“林娘子”了,站在院中,看著头顶那片自由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叶笙歌在午后抽空来看了一趟。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隔著门缝看了一眼,確认她安顿妥当,便准备转身离开。 柔贵人却眼尖,快步跑过来拉开了门,见他站在门外,眼眶一红,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我此生……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著浓浓的鼻音和哽咽。 叶笙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柔贵人抱了他很久,才鬆开手,退后一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回去吧。我会好好活著的。” 叶笙歌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出那条巷子时,他没有回头。 从今往后,柔贵人在这个世上已经不存在了。而“林娘子”,將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 柔贵人“失踪”的消息,在宫中引起了一场不小的波澜。 皇后亲自过问,命人彻查冷宫守卫和出入记录。 然而,內官监的修缮记录齐全,拆除手续完备,冷宫看守也说那间偏殿確实早已无人居住,谁也不知道柔贵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怎么不见的。 查了几日,一无所获。 皇后坐在凤仪殿中,听完稟报,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让稟报的人退下。 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著茶麵上漂浮的叶片,目光深沉。 她心中隱隱觉得这件事与叶笙歌有关,却没有任何证据。 冷宫的修缮记录確实没有问题,手续也齐全,她找不到任何破绽。最终,她也只能將此事按下不提。 但皇后按下不提,不代表別人也会按下不提。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时,他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他听完稟报,放下笔,沉默了片刻,脸色沉了下来。 “一个活生生的妃嬪,在冷宫中凭空消失了,居然查不出任何线索?”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冷意,“朕这皇宫,竟成了筛子不成?” 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魏无忌,缓缓道:“魏无忌,这件事,你来查。朕要知道,柔贵人到底去了哪里,是谁帮她走的,又是怎么走的。” …… 苏清婉將叶笙歌单独叫到景阳宫暖阁时,已是柔贵人“失踪”的第五日。 她屏退了左右,连兰心都被支到了门外守著。 暖阁中只剩他们二人,炭火烧得很旺,將室內烘得暖意融融,但苏清婉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她坐在榻上,看著叶笙歌,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问道:“柔贵人的事,是你做的吧?” 叶笙歌没有否认。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平静地应道:“是。” 苏清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听他亲口承认,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知不知道,这是欺君之罪?” “我知道。”叶笙歌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若我不做,柔贵人活不过这个冬天。” 苏清婉看著他,沉默了许久,终於嘆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你为何不提前与本宫商量?” 叶笙歌垂首道:“若提前稟报娘娘,娘娘便也知情了。日后若有人追查,娘娘便也脱不了干係。” “我自作主张,將所有干係一力承担,便是为了万一事发,也不至於牵连到娘娘。” 苏清婉闻言,心中猛地一震。 她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掌印太监,忽然觉得他比自己想像的还要重情重义。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额角那道还未完全癒合的血痕,低声道:“你呀……总是这般不要命地替別人著想。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出了事,本宫心里会如何?” 叶笙歌抬眸看她,没有说话。 苏清婉的手从他额角滑落到他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恢復了平日那副端庄从容的神態,坐回榻上,语气也恢復了沉稳:“事已至此,本宫也不会让你把人交出去。” “但你要记住,从今日起,凡事都要更加小心。魏无忌不是冯无义,他比冯无义难对付十倍。他若盯上了你,你便一步都不能走错。” 叶笙歌郑重地点了点头:“笙歌明白。” 然而,魏无忌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第108章 东厂追查 两日后,魏无忌在东厂值房外“偶遇”了前来送文书的叶笙歌。 他叫住叶笙歌,屏退了左右,两人站在廊下,冬日的寒风吹动两人袍角,发出猎猎的声响。 魏无忌负手而立,目光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语气隨意:“叶掌印,柔贵人的事,咱家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叶笙歌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垂首道:“魏公公说的是什么事?咱家不太明白。” 魏无忌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刺耳。 他转过头,看著叶笙歌,目光中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你那套冷宫修缮的手续,做得確实漂亮。换了一般人来查,恐怕查上一年也查不出破绽。” “但咱家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假手续没见过?那几份工部核验文书的笔跡,摹的是周崇文的字吧?” “摹得很像,但落笔时的力道和转折处的习惯,还是差了那么一丝火候。” 叶笙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魏无忌向前走了两步,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咱家可以替你把这些痕跡都抹掉。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查出来,回稟皇上说『查无实据』。甚至可以帮你把柔贵人的案子彻底压下去,让这件事永远不再被人提起。” 他顿了顿,看著叶笙歌的眼睛,说出了真正的条件:“只要你答应咱家一件事——和咱家一起,对付曹无赦。” 叶笙歌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皱眉:“魏公公此言差矣。曹公公司礼监掌印,位高权重,咱家不过是內官监一个小小的掌印,哪里有资格与魏公公联手对付曹公公?” “况且,咱家確实不知柔贵人的下落,公公若不信,大可放手去查。咱家清清白白,不怕查。” 魏无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盯著叶笙歌看了片刻,目光渐渐冷了下来,缓缓点了点头:“好。既然叶掌印说自己清白,那咱家便放手去查了。但愿叶掌印到时候,还能这般嘴硬。” 他说完,拂袖而去。 叶笙歌站在廊下,看著魏无忌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冬日的风吹在他脸上,像刀子刮过。 他很清楚,魏无忌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便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魏无忌离开后,立刻派了东厂的人前往工部,调阅了冷宫修缮的所有原始档案。 然而,工部尚书谢明轩虽然与叶笙歌有过节,但他本人只顾著捞钱,对工部的具体业务並不熟悉,平日里这些修缮核验的事务都由侍郎周崇文一手经办。 东厂的人来调档时,谢明轩甚至不知道他们在查什么,只以为是例行公事,便让属官配合办理。 周崇文亲自接待了东厂的人,將冷宫修缮的相关档案一一取出,供他们查阅。 档案齐全,手续完备,每一份文书上都有相应的签名和印章,找不出任何问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东厂的人翻看了整整半日,一无所获,只得悻悻而归。 魏无忌接到稟报后,並不意外。 他冷笑了一声,对身边的掌刑千户吩咐道:“既然宫里查不出破绽,那就去宫外查。” “派人盯住叶笙歌在宫外往来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个开药铺的王掌柜,还有他身边那个叫来喜的小太监出宫时常去的几家店铺,统统给咱家盯紧了。” “另外,去一趟顺天府,让他们查一查近期京城有没有来歷不明的年轻女子落户。” “再去一趟刑部,调一份柔贵人亲属的名单,把她家人的动向也控制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发一道海捕公文,就说宫中走失了一名重要的宫女,疑似被人拐带出宫,著各州县协助缉拿。” “不用提柔贵人的名號,只描述相貌特徵即可。这样一来,就算她逃出了京城,也寸步难行。” 魏无忌的动作很快。 不过三日,他便將一份完整的“证据链”呈到了皇帝面前——一名车夫的证词,说他曾在深夜用运泔水的马车,载著一个蒙面女子出宫,而僱佣他的人,正是內官监掌印太监叶笙歌。 皇帝看完卷宗,脸色阴沉,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拍御案:“传叶笙歌!” 叶笙歌被带到御前时,皇帝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那份卷宗。 魏无忌侍立在侧,面色平静,目光却带著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殿中气氛凝重,连侍立的小太监都屏著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皇帝將那捲宗推到叶笙歌面前:“你看看这个。你有什么要说的?” 叶笙歌没有急著辩解,而是俯身拾起卷宗,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神色平静地叩首道:“陛下,奴才冤枉。这位车夫的证词,纯属污衊。” “奴才从未见过此人,更不曾雇他运送任何东西。若陛下不信,可传此人上殿与奴才当面对质,奴才愿与他当面对质。” 皇帝看了魏无忌一眼。魏无忌微微頷首,示意证人已在殿外候著。 皇帝便道:“传。” 然而,那名车夫却迟迟未能上殿。 一名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跪地稟报导:“启稟陛下,那名车夫……突发急症,已经去世了。” 殿中霎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魏无忌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他看向叶笙歌,目光中带著一丝重新审视的意味。 皇帝皱起眉头,沉声道:“死了?怎么死的?”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回陛下,据邻居说,那车夫昨夜还好好的,但在刚才便发现已经没了气息。方才太医初步查验,说是急症发作,並非他杀。”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叶笙歌和魏无忌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脸色阴晴不定。 他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叶笙歌与此事有关,但心中也清楚,这未免也太巧了——偏偏在对质前夕,唯一的证人便死了。 然而,死无对证,魏无忌的指控便失去了最关键的支撑。 皇帝沉吟良久,最终还是挥了挥手:“既如此,此事便到此为止。叶笙歌,你回去吧。” 叶笙歌叩首谢恩,站起身来,后退几步,转身走出了大殿。 经过魏无忌身边时,他没有侧目,但他能感觉到魏无忌的目光贴著他后背划过。 第109章 离別情定 走出乾清宫时,冬日的阳光洒在脸上,带著一丝清冷的暖意。 叶笙歌微微眯了眯眼,脚步平稳,心中却並没有完全放鬆。 他心里明白,这一关虽然过了,但魏无忌绝不会就此罢休。 当夜,叶笙歌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从西角门出了宫,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京城西南角那处僻静的小院。 院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柔贵人正坐在灯下,对著一面小小的铜镜梳理头髮。 她听到敲门声,起身开门,见是叶笙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侧身让他进来。 她穿著一件素雅的藕荷色衣裳,髮髻松松挽起,不施脂粉,与宫中那个穿著华服、戴著珠翠的柔贵人判若两人,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鲜活与自在。 原来叶笙歌利用灯下黑的心理,在魏无忌把东厂番子撒出去,追捕柔贵人的时候,他却把柔贵人藏在了京城,藏在了魏无忌的眼皮子底下。 他之所以能做到,那是利用了苏烈在军中的关係,成功绕开了魏无忌的眼线。 柔贵人在桌前坐下,取过一只酒壶,斟了两杯酒,將其中一杯推到叶笙歌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她端著酒杯,看著他,眼中带著泪光和笑意,声音轻柔:“我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在娘家时听父母的,入宫后听皇上的……”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只有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她说完,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她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別的什么。 她放下酒杯,看著叶笙歌,目光中带著一种坦然。 叶笙歌端起酒杯,正要饮下,忽然感到体內那股“圣阳真气”毫无徵兆地躁动起来,一股灼热的气息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手中的酒杯微微晃动,几滴酒液溅落在桌面上。 柔贵人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放下酒杯,关切地凑近了一些:“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叶笙歌想要开口说“没事”,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那股阳气来势汹汹,比上一次更加猛烈。他放下酒杯,单手撑住桌沿,努力压制那股躁动的真气。 柔贵人见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心中焦急,伸手去扶他的手臂。 她的指尖触及他滚烫的皮肤时,不由得愣了一下——那温度高得嚇人,绝不是正常的体温。 她又惊又疑,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探向他的衣襟。 叶笙歌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柔贵人的手指触碰到他胸口的肌肤时,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目光中带著震惊,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中带著震惊后的释然,带著惊喜,带著一种感动。 她放下手,没有退缩,没有害怕,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温柔而明亮,低声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你敢救我,难怪你对我始终守著分寸。”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解开自己衣襟上的第一颗纽扣,动作从容,没有半分犹豫。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你不必忍了。” 叶笙歌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將她拉入了怀中。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庭院中,將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里。 屋內,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静謐的夜色中迴荡…… 天蒙蒙亮时,柔贵人已经梳妆整齐。 她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素色衣裳,髮髻一丝不苟地綰好,脸上恢復了那副淡然从容的神情。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叶笙歌一眼,晨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的嘴角带著一丝微笑,目光清澈平静。 “我走了。你……保重。” 叶笙歌站在门內,看著她那双在晨光中格外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柔贵人没有再回头,转身走出院门,登上了苏烈亲信安排好的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马蹄声响起,车轮轆轆转动,马车沿著晨雾瀰漫的街道缓缓驶去,渐渐消失在巷口的薄雾中。 叶笙歌站在院门口,目送著马车消失的方向,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带著冬日特有的清寒。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关上了院门,沿著来路返回宫中。 从今往后,柔贵人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而那个叫“林娘子”的女子,將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开始一段全新的、属於自己的生活。 叶笙歌在院中站定,闭上眼,將体內那股经过阴阳调和后愈发充沛的“圣阳真气”引导至双腿。 真气顺著足三阳经下行,一路畅通无阻,直抵足底。 他睁开眼,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腿猛然提起,一记正踢破空而出。 腿风呼啸,带著一股灼热的气浪,將面前一片飘落的枯叶凌空踢碎。 他没有停下,左腿紧隨其后,横扫而出,势大力沉,带动腰胯旋转,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紧接著是第三腿、第四腿……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双腿交替踢出,每一腿都带著破风声,在院中激起一阵阵气浪。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得微微震颤,尘土飞扬。 他一口气踢出了三十六腿,收势而立,面不改色,呼吸平稳。 双腿经脉中真气充盈,温润有力,没有丝毫疲惫之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又抬头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干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凹痕,是被他腿风扫过时留下的印记。 贯阳连环腿,成了。 他站在院中,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带来一丝清寒。 他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心中一动。 不对。昨夜他去探望柔贵人,虽然已经十分小心,但魏无忌既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找到那个车夫,说明他布下的眼线远比想像中密集。 自己昨夜出宫,未必没有被盯上。而且柔贵人今早刚刚离开,若魏无忌的人已经盯上了那辆马车……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转身回屋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短打,从后门离开,快步朝著城门方向赶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她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第110章 神捕现身 柔贵人的马车凭藉苏烈军中开具的通行令牌,顺利地通过了京城西门的盘查,沿著官道向西南方向行驶。 马车驶出约莫十里,到了一处林木茂密的路段时,前方的道路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负手立於路中央,纹丝不动。 他面容冷峻,目光如刀,整个人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近的马车,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马车夫猛地勒住韁绳,马匹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停在原地。 车夫颤声道:“你……你是什么人?为何拦路?”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提著剑,一步一步地向马车走来。 他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带著一种压迫感。 四大神捕之一,冷锋。绰號“断水”。剑出必见血,从不留活口。 柔贵人在车中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掀开车帘一角,看到那个提剑走来的身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认得这个人,她还在宫中时,便听说过冷锋的名號。 他是刑部直属的四大神捕之一,专办大案要案,从不失手。 就在冷锋距马车不过十步之遥时,叶笙歌刚好赶到,正要出手,却见一道黑影忽然从路旁的树林中疾射而出,剑光直刺冷锋面门。 冷锋脚步一顿,手腕翻转,长剑上撩,“叮”的一声脆响,两柄剑在空中碰撞,溅起一簇火星。 那黑影落在马车前,一身黑色劲装,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但从身形和剑路来看,叶笙歌一眼便认出——那是苏凌霜。 冷锋被这一剑阻住去路,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的蒙面人,冷冷道:“让开。” 苏凌霜没有回答,只是横剑於胸前,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冷锋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剑光直取苏凌霜咽喉。 苏凌霜侧身避过,短剑斜刺,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剑光交错,叮噹之声不绝於耳,两人身法都快到了极致,在官道上掀起一阵阵气浪。 冷锋的剑法凌厉狠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苏凌霜的剑法则灵动刁钻,以巧破力,一时间竟斗了个不相上下。 然而,叶笙歌注意到,苏凌霜的呼吸已经开始有些乱了。 她毕竟不久前才受过伤,体力尚未完全恢復,若久战下去,必然吃亏。 他不再犹豫,从路边捡起一块碎石,蒙上面巾,从侧面衝出,一记贯阳连环腿直取冷锋下盘。 冷锋正与苏凌霜缠斗,冷不防被这一腿扫来,不得不后退两步避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叶笙歌落地后毫不停留,第二腿紧跟著横扫而出,逼得冷锋又退了数步。 冷锋稳住身形,目光在叶笙歌身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凌霜,冷冷道:“两个人,一起上也无妨。” 就在这时,一阵悠然的掌声从路旁的树影中传来。 一个身著青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手中摇著一把摺扇。 他面带微笑,目光却在叶笙歌和苏凌霜身上扫过,带著一种审视的从容。 “冷兄,这两人身手不弱,看来不是寻常角色。”他合上摺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笑道,“在下沈听澜,请教二位高姓大名?” 又一个四大神捕,沈听澜。绰號“夜梟”。轻功卓绝,心思縝密,擅长追踪和设伏。 叶笙歌心中一沉。 一个冷锋已经很难对付,再加上一个沈听澜,今日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低声道:“你先走。” 苏凌霜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转身跃上马车,一剑斩断韁绳,將拉车的马匹解脱出来,翻身上马,对车中的柔贵人喝道:“上来!” 柔贵人咬咬牙,从车中爬出,抓住苏凌霜伸出的手,翻身上了马背。 苏凌霜一抖韁绳,马匹长嘶一声,沿著官道疾驰而去。 冷锋眉头一皱,提剑便要追击。 叶笙歌跨步上前,一记鞭腿横扫,阻住他的去路。 冷锋被迫回剑格挡,被这一腿震得后退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小子的腿力,好生了得。 沈听澜见状,轻笑一声,身形一晃,从侧面绕过叶笙歌,朝著马匹追去。 他的轻功確实了得,脚尖在树枝上一点,便掠出数丈,眼看便要追上那匹马。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尘土飞扬中,一队身著甲冑的骑兵出现在官道拐角处。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骑著一匹高头大马,手中提著一柄开山大斧,威风凛凛。 他看到前方的情形,一勒韁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目光在冷锋和沈听澜身上扫过,声如洪钟:“前方何人?为何阻拦官道?” 冷锋收住脚步,认出那大汉身上的甲冑乃是兵部直属的边军制式,皱了皱眉,拱手道:“刑部四大神捕冷锋,奉命缉拿要犯。敢问將军尊姓大名?” 那大汉哈哈一笑,將开山大斧往肩上一扛,朗声道:“本將是兵部尚书麾下副將雷万钧!奉兵部之命,率部巡查京畿一带,搜查南蛮奸细。” “你们刑部办案,本將管不著。但这官道是朝廷的官道,你们在此设卡拦截,若误了本將搜查奸细的要务,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冷锋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沈听澜也停下了脚步,摺扇在手中敲了敲,目光在雷万钧和远处的马车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这雷万钧来得未免太巧了些,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马车要被追上时出现。 而且他嘴上说是搜查南蛮奸细,却对那辆逃跑的马车视而不见,分明是在给那辆马车打掩护。 但雷万钧是兵部的人,官阶不低,手下又有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硬拼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沈听澜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雷將军误会了。我等只是在此追捕一名逃犯,並非有意阻拦將军公务。既然將军有军务在身,我等便不打扰了。” 他说著,向冷锋使了个眼色。 冷锋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冷哼一声,收剑入鞘,转身便走。 沈听澜再次向雷万钧拱了拱手,也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路旁的树林中。 叶笙歌见二人离去,向雷万钧遥遥抱拳一礼,没有多言,转身沿著苏凌霜和柔贵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雷万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咧嘴一笑,大手一挥:“兄弟们,继续巡查!都打起精神来,別让南蛮奸细混过去了!” 说罢,带著那队骑兵浩浩荡荡地沿著官道继续前行,仿佛真的只是在执行一次普通的巡查任务。 冷锋和沈听澜在林中匯合。冷锋脸色阴沉,沉声道:“那雷万钧分明是在帮他们。” 沈听澜摇了摇摺扇,脸上却並无懊恼之色,反而带著一丝从容的笑意:“无妨。卢尚书早已料到会有人接应,所以准备了后手。” “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已经在前面等著那位柔贵人了。她逃不掉的。” 第111章 金蝉脱壳 叶笙歌追上苏凌霜和柔贵人时,三人在一处岔路口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柔贵人,確认她安然无恙,才稍稍鬆了口气,但神色依然凝重。 “行踪已经暴露了。”叶笙歌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冷锋和沈听澜虽然被雷將军拦住了,但他们很快就会把消息传回去。” “东厂和锦衣卫的人一定已经在前面布下了天罗地网,硬闯是闯不过去的。” 柔贵人的脸色白了几分,却没有慌乱,只是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叶笙歌转头看向苏凌霜:“苏姑娘,我有一个计划,需要你配合。” 苏凌霜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叶笙歌迅速將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苏凌霜听完,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可行。” 她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將自己的外衣脱下来,与柔贵人互换。 柔贵人换上苏凌霜的衣服,又將髮髻改成苏凌霜常用的样式,虽不完全相似,但在远处辨认时足以混淆视听。 苏凌霜则换上了柔贵人的衣裳,戴上一顶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翻身上了那匹拉车的马。 叶笙歌则带著柔贵人,沿著一条隱蔽的小路折返,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他低声对柔贵人道:“我会带你去找太子妃的人,通过户部的关係送你出京。这条路虽然绕一些,但安全。” 柔贵人紧紧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苏凌霜骑著马,沿著官道继续前行。 她刻意放慢了速度,让马匹的步伐显得疲惫而迟缓,帷帽低垂,遮住了面容,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独自赶路的柔弱女子。 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经过一处狭窄的山坳时,前方的道路上忽然涌出数十道人影,將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些人皆著褐衫,腰悬铜牌,正是东厂的番子。 为首一人,身著緋色蟒袍,面白无须,容貌清秀,负手立於路中央,神態从容,正是东厂提督魏无忌。 他竟然亲自来了。 魏无忌看著马背上那个戴著帷帽的身影,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带著一股压迫感:“柔贵人,咱家恭候多时了。请下马吧,隨咱家回宫。” 苏凌霜缓缓勒住马,没有下马,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 魏无忌见她不动,微微眯了眯眼,向身旁的番子使了个眼色。 那番子快步上前,一把掀开了帷帽。 帷帽之下,露出一张清冷的面容,眉目如画,却带著一丝冷淡。 魏无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苏凌霜?”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怎么是你?” 苏凌霜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平淡:“魏公公,好久不见。我正要回山拜会师父,路过此处,不知魏公公为何拦我去路?” 魏无忌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盯著苏凌霜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好一招金蝉脱壳。你替她引开追兵,让她从別处逃走,是也不是?说,柔贵人现在在哪里?” 苏凌霜面色不变,语气依然平淡:“魏公公说的话,我听不懂。我只是回山拜师,不知道什么柔贵人。” 魏无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带著一丝寒意:“苏凌霜,咱家敬你是婉贵妃的义妹,不愿对你动粗。但你若执意包庇朝廷钦犯,就別怪咱家不讲情面了。来人,把她给我带回去!” 几个东厂番子应声上前,正要动手,忽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山林中传来:“谁敢动我的徒儿?”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尼姑从林中缓步走出。 她看上去约莫六十岁年纪,身形瘦削,步履稳健,手中拄著一根黑沉沉的铁木禪杖,目光扫过在场的东厂番子,最后落在魏无忌脸上。 她面色平静,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几个原本要上前的番子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了尘师太。江湖上辈分极高的前辈,年轻时曾是名动天下的侠女,后来看破红尘出家为尼,隱居山林,极少过问世事。 但她还有一个身份,她是兵部尚书苏珩的旧友,也是苏凌霜的授业恩师。 了尘师太走到苏凌霜马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过身,面对著魏无忌,语气平淡:“魏公公,贫尼的徒儿犯了什么罪,要让东厂提督亲自带人拦截?” 魏无忌皱了皱眉,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师太误会了。令徒並未犯罪,只是咱家怀疑她与宫中一桩案件有关,想请她回去协助调查。” 了尘师太淡淡道:“协助调查?东厂请人回去『协助调查』的手段,贫尼虽在山中,也略有耳闻。” “我的徒儿,不劳魏公公费心。她今日是回山拜师的,不是什么钦犯。若魏公公执意要带她走,那便先问问贫尼这根禪杖答不答应。” 她说著,手中的铁木禪杖轻轻往地上一顿,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以禪杖为中心,几道裂纹向四周蔓延开来。 魏无忌的脸色变了变。 他身后的一名东厂档头凑近几步,低声道:“督主,了尘师太武功深不可测,硬来恐怕討不了好。而且苏凌霜是苏珩的义女、苏烈的义妹,若真的动了手,得罪了兵部那边,咱们也不好交代。” “何况柔贵人並不在她手上,咱们没必要为了一个不在场的人,同时得罪了尘师太和兵部苏家。” 魏无忌沉默了片刻,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冷哼一声,拂袖道:“既然师太出面作保,咱家便给师太一个面子。走!” 他转身,带著一眾东厂番子沿著官道离去,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苏凌霜看著魏无忌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翻身下马,对了尘师太躬身一礼:“多谢师父及时赶到。” 了尘师太摆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嘆了口气:“你呀,还是这般爱管閒事。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不算错。” “只是往后行事需更加小心,魏无忌此人睚眥必报,今日他退了一步,日后必定会在別处找补回来。” 苏凌霜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第112章 同流合污 了尘师太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著一丝慈爱与无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入林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深处。 苏凌霜目送师父离去,然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沿著来路返回。 行出一段距离后,她在一处岔路口遇到了赶来的叶笙歌。 叶笙歌见她安然无恙,鬆了口气,问道:“魏无忌没为难你吧?” 苏凌霜摇了摇头,將方才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又道:“柔贵人那边,安排好了吗?” 叶笙歌点了点头:“已经通过太子妃的关係,由户部的人护送她南下,先到苏州落脚,再视情况而定。她现在已经安全了。” 苏凌霜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们也该回去了。出来太久,容易引人怀疑。”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各自翻身上马,沿著小路绕开官道,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魏无忌回到东厂值房时,脸色阴沉。 他亲自出马拦截,不仅没能拿回柔贵人,反而被了尘师太当眾驳了面子,空手而归。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时,皇帝正在用午膳,听完稟报后將筷子往桌上一拍,冷冷道:“一个妃嬪,在冷宫中凭空消失了,你查了这么久,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朕养你东厂何用?” 魏无忌跪在御前,额头贴著冰凉的金砖地面,一字一句道:“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皇帝没有降罪,但那句申飭比降罪更让魏无忌难受。 他退出御书房时,脸上的恭敬已褪得一乾二净,反而有一种阴冷的恨意。 他回到东厂后,沉默了一整夜。 次日,他便以內官监的名义,向內官监递交了一份申请,要求调拨一批军用皮革和铁料,用於“东厂装备更新”。 数量不小,折算下来价值不菲。他倒要看看,叶笙歌敢不敢拒绝。 若给了,便是示弱,日后便可步步紧逼;若不给,便是公开决裂,他正好以此为藉口,向內官监发难。 叶笙歌接到这份申请时,正在值房中审阅內官监的月度匯总。 他看完申请,沉默了片刻,没有签字,也没有驳回,而是將那份申请放在了一旁。 几日后,內官监的年度匯总文件需要送往户部备案,叶笙歌在整理文件时,“不慎”將那份东厂的物资申请夹在了其中,一併送了过去。 户部侍郎赵元朗在审核內官监的年度匯总时,看到了这份夹在其中的申请。 他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军用皮革和铁料属於战略物资,按照规定,需经兵部核准后方可调拨,东厂虽然权势熏天,但在程序上也不能绕过这一条。 赵元朗与叶笙歌之间早有默契,他自然明白这份申请出现在这里的意思。 他提起笔,在申请上批了八个字:“军用物资,需兵部核准。”然后便原路退回。 申请被退回东厂时,魏无忌正在喝茶。 他看完退回的申请和上面的批语,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股冷意。他將茶盏放下,將那份申请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看著它化为灰烬。 “好一个叶笙歌。不接招,也不撕破脸,还把球踢给了户部。”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片刻,然后睁开眼,对身边的隨从吩咐道,“去丽妃宫中传个话,就说咱家想请丽妃娘娘喝杯茶。” 当日晚些时候,丽妃便以“赏梅”为名,来到了东厂附近的一处暖阁。 魏无忌早已在那里等候。两人屏退左右,相对而坐,中间隔著一张小几,几上放著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 丽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放下,微笑道:“魏公公今日怎么有空请本宫喝茶?” 魏无忌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道:“娘娘与叶笙歌之间的过节,咱家略有耳闻。不瞒娘娘,咱家近日也与这位叶掌印有些帐要算。”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娘娘若信得过咱家,咱们可以联手,一起对付他。” 丽妃端著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目光在魏无忌脸上转了一圈,缓缓道:“魏公公在东厂经营多年,权势熏天,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內官监的掌印?” 魏无忌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认真:“娘娘有所不知。此子虽年轻,却极难对付。” “他背后有婉贵妃撑著,与太子妃也有交情,户部的赵元朗、工部的周崇文都与他有往来,就连御马监的高无咎也与他称兄道弟。” “若单打独斗,咱家未必怕他,但要一击致命,还需有人从旁策应。” “娘娘在后宫,咱家在前朝,內外呼应,方能让他无处可逃。” 丽妃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终於缓缓点了点头:“魏公公说得有理。那便这么说定了。”她端起茶杯,向魏无忌举了举,“祝我们,马到成功。” 魏无忌也端起茶杯,与她轻轻一碰。两只青瓷茶杯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 …… 贤嬪得了丽妃的授意,这日一早便来到凤仪殿给皇后请安。 请安毕,她並不急著走,而是留下来陪皇后说了会儿话。 话头从近日的天气、各宫的用度,慢慢转到了苏清婉身上。 贤嬪的语气並不激烈,甚至带著几分担忧:“臣妾近日听闻,婉贵妃姐姐那边的景阳宫,往来走动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 “臣妾想著,姐姐协理六宫,交游广阔些也是常事,只是有些人私下议论,说婉贵妃姐姐如今风头正盛,怕是不太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了。” “臣妾自然是不信的,只是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臣妾觉得,还是该让娘娘知道一声。” 皇后端著茶盏,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著茶麵上浮动的叶片,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本宫知道了。你有心了。” 贤嬪见好就收,又说了几句閒话,便起身告退了。 第113章 勾心斗角 皇后坐在凤仪殿中,看著贤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平静,目光却沉了几分。 她当然知道贤嬪是丽妃的人,这番话必然带著挑拨的成分。但她也知道,空穴不来风。 苏清婉近来確实风头太盛,不仅在皇帝面前屡屡获宠,还与內官监掌印叶笙歌往来密切,有自成一股势力的趋势。 作为皇后,她不能不有所警觉。 她没有对苏清婉做什么,但从那日起,她对苏清婉的態度明显淡了几分,几次议事时,都有意无意地冷落了苏清婉的意见。 苏清婉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却並不慌张。 她没有去皇后面前辩解,也没有向皇帝诉苦,而是做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这日清晨,她去乾清宫给皇帝请安,閒谈间“不经意”地提起了一件事:“臣妾昨日整理宫中旧档时,发现了一份记录,说是贤嬪妹妹近日与宫外一家商號往来颇为频繁。” “臣妾本不该多嘴,只是那家商號的名字,臣妾瞧著有些眼熟,似乎与刑部卢大人有些渊源。” “臣妾想著,或许是臣妾多心了,但还是该让陛下知道一声。” 皇帝听后,没有立刻表態,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朕知道了”。 但当日午后,他便命人暗中查了一下那家商號的背景。 查回来的结果,与苏清婉暗示的相差无几。那家商號虽表面上与卢明远无关,但顺藤摸瓜查下去,最终的控制人,確实与卢明远的產业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皇帝看完密报,沉默了片刻,没有追究。 贤嬪毕竟是后宫妃嬪,与娘家亲戚名下的商號有往来,算不上什么大罪。 但从那以后,皇帝再看贤嬪时,目光中便多了一丝冷淡。 贤嬪察觉到皇帝態度的微妙变化,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心中惴惴不安,行事也收敛了几分。 当日晚间,苏清婉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暖阁中,对著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发呆。 叶笙歌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走到她身边,轻声唤了一句:“娘娘。” 苏清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忽然將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她的动作很轻,叶笙歌微微一怔,隨即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肩。 她没有抗拒,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本宫有时候真的很累……”她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沙哑,在寂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这宫里,没有一天是安寧的。” “每天都要算计,每句话都要斟酌,连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 “有时候本宫真想什么都不管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叶笙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了手臂。 苏清婉將脸埋在他的颈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凑近,吻上了他的唇。 叶笙歌回应著她的吻,將她轻轻抱起,放在了铺著锦缎的软榻上。 苏清婉的衣衫在拉扯中鬆散开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她闭著眼,手指嵌入他后背的衣料中,呼吸凌乱而滚烫。 窗外夜色沉沉,屋內烛火摇曳,將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晕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於平静。 苏清婉靠在他怀中,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闭著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著。 叶笙歌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著她的发,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朦朧的月亮上,心中却清楚——这份安寧,註定是短暂的。 天亮之后,他们又將回到那个充满算计和斗爭的世界中去。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 …… 魏无忌坐在东厂值房中,他面前摊著一份名单,上面列著与叶笙歌有过往来的朝臣姓名——户部侍郎赵元朗、工部侍郎周崇文、御马监掌印高无咎,以及几位都察院的御史。 他的目光在“周崇文”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他唤来一名心腹档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档头领命而去,当日晚间,便有一封密信送到了工部尚书谢明轩的府上。 谢明轩与冯无义是多年旧交,冯无义倒台后,他便一直对叶笙歌心存芥蒂。 加之此前太庙修缮追加拨款一事被周崇文暗中查了个底掉,他虽然不知道周崇文掌握了多少证据,但那种被人盯著的滋味让他如坐针毡。 魏无忌的密信正中他的下怀,若能先將周崇文扳倒,不仅能剪除叶笙歌在工部的羽翼,还能灭掉这个潜在的心腹大患。 三日后,早朝。 谢明轩联合三位御史,出班奏本,弹劾工部侍郎周崇文“结党营私,与內官监掌印太监叶笙歌內外勾结,把持工部事务,排斥异己”。 奏章中还附了几封“往来书信”作为证据,声称是周崇文与叶笙歌私下往来的密函,內容涉及互相包庇、利益输送。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完了弹章,没有立刻表態。 他让太监將那几封“密信”呈上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奏章留中。此事朕知道了。” 他没有当场处置周崇文,也没有表彰谢明轩,只是將奏章留在了宫中。 但这个举动本身,便已释放出了一个微妙的信號——皇帝没有驳回弹章,说明他对周崇文已经起了疑心。 朝堂上的风向,开始转变。原本与周崇文走得近的几位官员,开始有意无意地与他保持了距离。 周崇文自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当日晚间便秘密来到內官监,与叶笙歌在值房中相见。 他神色如常,但眉宇间带著一丝凝重:“谢明轩这一手,是想先把我除掉,再腾出手来对付你。” “那些所谓的『密信』,全是偽造的,但若任由他在朝堂上继续散布谣言,即便皇上不信,对我的声誉也是损害。” 叶笙歌沉默了片刻,走到柜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放在桌上,推到了周崇文面前。 周崇文打开木匣,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著数份文书,正是此前他暗中收集的、关於谢明轩通过太庙修缮工程贪污的证据。 每一份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时间、金额、经手人、转帐去向,一应俱全。 叶笙歌低声道:“原本想再等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但既然谢明轩已经先动手了,那便不必再等了。” 周崇文看著那些证据,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將木匣合上,贴身收好。 第114章 有了儿子 次日,都察院一位与周崇文交好的御史,將一份弹章呈送到了御前。 弹章的內容与谢明轩弹劾周崇文的那些“密信”毫无关係,而是直指谢明轩本人在太庙修缮工程中贪墨公款、中饱私囊。 弹章中附有详细的帐目对比和资金流向记录,证据確凿,条理清晰。 皇帝看完这份弹章,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发作,但也没有再將奏章留中。他將那份弹章放在御案的右上角,那是“待查”的位置。 又过了几日,周崇文与赵元朗联手,將谢明轩贪污的证据进一步补充完善,形成了一份完整的弹章,由赵元朗在早朝时当廷呈奏。 这一次,证据更加详尽,不仅包括了太庙修缮的贪墨记录,还涉及谢明轩在工部其他工程项目中以次充好、虚报预算的多项罪证,涉及金额累计超过三万两。 赵元朗读完弹章,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明轩身上。 谢明轩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些证据太详细了,详细到他无法否认。 皇帝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终於,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威严:“谢明轩,你好大的胆子。” 谢明轩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地面,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冷冷道:“谢明轩革职查办,家產抄没。交由刑部、都察院会审,依律定罪。” “工部尚书一职——”他顿了顿,目光在阶下眾臣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周崇文身上,“由周崇文擢升接任。钦此。” 周崇文出列,跪地叩首:“臣,领旨谢恩。” 谢明轩被摘去官帽、押出大殿时,经过周崇文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周崇文一眼,目光中满是怨恨,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便被侍卫架著拖了出去。 叶笙歌站在內官监的值房中,听著来喜传回的消息,沉默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谢明轩倒了,周崇文上位了。工部这一块,终於彻底掌握在了自己人手中。 …… 太子妃分娩在即,东宫上下从几日前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 產房设在东宫正殿后面的暖阁中,早已打扫乾净,熏过了艾草,地面上铺著厚厚的毡毯。 接生婆是太医院推荐的,据说是京城最有经验的稳婆,已经提前三日便住进了东宫待命。 太子妃的陪嫁嬤嬤徐氏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备好了热水、白布、参汤等一应物什。 叶笙歌从清晨起便守在了產房外的偏厅中。 他没有进去——產房乃污秽之地,按规矩男子不得入內,即便是太监也不例外。 但他也没有离开,只是坐在偏厅中,面前放著一只打开的医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银针、参片、止血散、催產药等物。 他手边还放著一壶热水和一只乾净的碗,以备不时之需。 產房內传来太子妃压抑的痛呼声,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夹杂著徐嬤嬤急促的吩咐声,还有宫女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叶笙歌坐在偏厅中,表面上一动不动,心中却在默数著太子妃阵痛的间隔时间。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面前的医箱上,耳朵却时刻捕捉著產房內的每一声动静。 巳时三刻,太子妃的痛呼声忽然变得高亢而急促。 接生婆的声音也隨之提高了几分:“娘娘用力!看到头了!再用力!” 叶笙歌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进不去產房,也无法替她分担任何痛苦。 但他就是站起来了,双手紧握成拳,目光死死地盯著產房紧闭的门扉。 產房內传来太子妃一声几乎耗尽所有力气的嘶喊,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寂静,紧接著,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东宫上空的寧静。 叶笙歌站在偏厅中,听到那声啼哭的瞬间,整个人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试图握紧拳头止住那种颤抖,却发现怎么也控制不住。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感。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喉头髮紧,他不得不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才將那股涌上来的哽咽压了下去。 那是我的孩子。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 接生婆的声音从產房內传来,带著掩饰不住的喜意:“恭喜娘娘!是一位小皇子!” 叶笙歌站在偏厅中,嘴角上扬了一下。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表现出太多的情绪,他是內官监掌印,是臣子,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他必须控制住自己。 片刻后,暖阁的门被推开,接生婆满脸喜色地出来报喜:“叶掌印,太子妃娘娘母子平安!是一位小皇子!” 叶笙歌拱手道贺,声音平稳:“恭喜娘娘,恭喜殿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话时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只是旁人不曾察觉。 太子很快也赶到了东宫。 他快步走进暖阁,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又走到榻边握住太子妃的手,温言抚慰了几句,脸上带著喜悦。 他直起身时,看到了侍立在外的叶笙歌,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走上前来,拍了拍叶笙歌的肩膀:“叶掌印,这次也多亏了你。太子妃孕期能如此安稳,你功不可没。孤记下了。” 叶笙歌垂首道:“殿下言重了。奴才只是尽了本分。娘娘母子平安,乃是殿下洪福齐天,亦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庇佑。”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笑容满面地转身去了乾清宫向皇帝报喜。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 皇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听到稟报后放下笔,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连声道:“好!好!赏!东宫上下,皆有赏赐!” 皇后也隨后赶到东宫,亲自看望了太子妃和新生的皇孙,又叮嘱了好生调养之类的话,才带著满意的笑容离去。 太子妃的地位,从这一刻起,彻底稳固了。 她诞下了东宫的嫡长子,便是为皇室延续了正统血脉,任何人都无法动摇。 第115章 淡定化解 產后第三日,太子妃的精神已经恢復了不少。她靠在大迎枕上,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眉眼间带著一种舒展。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徐嬤嬤在门外守著,然后让人將叶笙歌叫了进来。 叶笙歌进到內室,隔著纱帐行了一礼。 太子妃让乳母將熟睡的婴儿抱到一旁的摇篮中,然后示意叶笙歌走近。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力气不大,却握得很紧。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谢谢你……给了我这个孩子。”她的声音很轻。 叶笙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摇篮中那个熟睡的婴儿脸上: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很长。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叶笙歌看著那张小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想伸手去碰一碰那张小脸,却又怕自己的手指太粗糙,惊醒了孩子的梦。 他只是那样看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回握了一下太子妃的手。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安静的暖阁中流淌。 …… 苏清婉和庄嬪相约来东宫探望太子妃。 庄嬪是个温婉寡言的人,平日里深居简出,与苏清婉交好,此番也是陪著一道前来。 二人进了暖阁,先在摇篮边看了熟睡的小皇子,庄嬪笑著说了几句“天庭饱满、將来必有大福”之类的吉祥话,苏清婉也附和了几句,又问候了太子妃的身体恢復情况,叮嘱她好生调养。 太子妃靠在软枕上含笑应著,暖阁中一时气氛和睦。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苏清婉便起身告辞,说让太子妃好生歇息,改日再来探望。 太子妃让徐嬤嬤送了出去。二人走出东宫,沿著宫道往回走,庄嬪在中途便分了路,回了自己的住处。 苏清婉独自回到景阳宫,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兰心一人在外间候著,自己走进暖阁,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著,目光望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槐树,沉默了很久。 叶笙歌跟著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坐在窗边,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影中显得柔和落寞,与方才在东宫时那个谈笑风生的婉贵妃判若两人。 他走到她身边,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站著。苏清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黯然:“本宫方才看著那个孩子,心里就在想,本宫这辈子,还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呢?” 叶笙歌心中微微一紧。他知道苏清婉一直为此事耿耿於怀。 他沉默了片刻,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平视著她的眼睛,低声道:“娘娘的寒髓症,並非不治之症,只是需要时日。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治好娘娘。” “到时候——”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娘娘和我,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苏清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指尖在他眉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本宫信你。”她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只是你要记住,这宫里,不是只有治病这一件事需要操心。” “太子妃生了皇子,多少人盯著那个孩子。你与东宫走得近,难免会有人想借这个孩子来做文章。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別让人钻了空子。” 叶笙歌点了点头:“笙歌明白。” 苏清婉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叶笙歌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暖阁,顺手带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看著廊下那盆快要凋谢的腊梅,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著內官监的方向走去。 …… 果不其然,这份寧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丽妃坐在自己宫中,听完了太子妃顺利產子的消息,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將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了桌上。 她抬起头,对身边的宫女道:“去把小李子叫来。” 小李子是內官监一名负责皇帝膳食的小太监,入宫三年,平日里负责试菜和传递膳盒。 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弱点,嗜赌,在宫外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已经逼到了他老家门口。 丽妃的人便是通过这条线,將他牢牢捏在了手心里。 丽妃的计划很简单:在太子妃的汤品中下毒,然后嫁祸给叶笙歌。 那味毒药不会立刻发作,而是在几个时辰后才会显现症状,届时太子妃会出现腹痛、呕血的症状,太医院查下来,会发现问题出在汤品中。 而那道汤品,从备料到烹製再到呈送,各个环节都有內官监的人经手。 只要小李子在关键时刻“指认”是叶笙歌指使他下毒,叶笙歌便百口莫辩。 然而,丽妃低估了叶笙歌在东宫和內官监的眼线密度。 小李子与丽妃宫中的人接触的消息,在事发之前便由来喜安插在內官监的眼线报到了来喜耳中。 来喜不敢耽搁,连夜將这个消息告诉了叶笙歌。 叶笙歌听完来喜的稟报,沉默了片刻,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那碗汤,是哪个环节由谁负责?” 来喜低声道:“是小李子负责试菜和传递。汤是尚膳监燉的,送到东宫之前,要先经过小李子试菜,再由他送到东宫的小厨房。” 叶笙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次日,那碗按照丽妃计划被加了料的汤品,照常由尚膳监燉好,盛入食盒,交到了小李子手中。 小李子按照惯例,先取出一小勺尝了尝,这是试菜的规矩,確认无毒后才能送往各宫。 但他尝完之后,並没有任何异样。他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將食盒盖好,送往了东宫。 他不知道的是,叶笙歌在前一夜,已经让来喜悄悄替换了那味毒药。 丽妃的人交给小李子的那包粉末,被换成了等量的甘草粉和茯苓粉,无毒,味道也与原来的毒药略有不同,但混在浓郁的汤品中,几乎分辨不出来。 太子妃喝下那碗汤后,没有任何不適,反而觉得味道比平时醇厚了几分。 丽妃在东宫的眼线等了一整天,也没有等到太子妃发病的消息。 她派去打探的人回来稟报说,太子妃一切如常,下午还抱著小皇子在暖阁中晒了一会儿太阳。 丽妃坐在宫中,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下去吧” 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知道,再追问下去,只会暴露自己。 而那个被她捏住把柄的小李子,在两日后被发现在住处“自縊身亡”,桌上留著一封认罪书,说自己因欠下赌债无力偿还,一时想不开便走了绝路。 仵作查验后,確认是自縊,没有他杀痕跡。案子便这样结了。 叶笙歌听到小李子的死讯时,正在值房中翻阅內官监的月度帐册。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过去,没有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这是魏无忌在替丽妃善后,也是为了切断线索,防止小李子落到自己手中。 第116章 丽妃失势 陆清寒在一个傍晚来到內官监,袖中揣著一份厚厚的卷宗。 她进门后反手將门关上,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將卷宗摊开在叶笙歌面前的桌案上。 就像之前所说,卷宗中记录著她数月来查阅太医院旧档、比对药方、走访当年相关人员后得出的结论,先皇贵妃长期服用的“玉容丹”中,含有超標的铅和汞。 这两种物质单独少量入药並无大碍,但长期累积摄入,便会缓慢侵蚀臟腑,致人记忆力衰退、性情改变、失眠多梦,最终臟腑衰竭而亡。 而先皇贵妃去世前的症状记录,与慢性重金属中毒的表现高度吻合。 陆清寒指著卷宗末尾一行小字,低声道:“这份『玉容丹』的配方,出自太医院一位姓刘的太医之手。” “此人已於八年前病故,但我查了他的籍贯和族谱,发现他与贤嬪是同族——刘太医是贤嬪祖父的堂弟。” 叶笙歌看著那份卷宗,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收进了柜中,与之前那些证据放在了一起。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陆清寒点了点头:“辛苦了。这份东西,很重要。” 陆清寒没有多留,叮嘱了一句“你小心”,便转身离开了。 几日后,长乐公主以“商议先皇贵妃祭奠事宜”为名,將叶笙歌召入了寢宫。 屏退左右后,寢宫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长乐公主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白玉鐲子,目光却不在鐲子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著叶笙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紧绷:“我母妃的死,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叶笙歌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迎上长乐公主的目光,平静地將陆清寒发现的那份旧档內容,以及刘太医与贤嬪的关係,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她。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隱瞒任何细节,只是陈述事实。 长乐公主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坐在那里,手中的白玉鐲子停止了转动,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叶笙歌面前,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她的动作很突然,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衝动。她將脸埋在他的肩上,没有哭出声,但叶笙歌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以及肩头衣料上迅速洇开的一片湿热。 他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放在哪里。 最终,他还是没有推开她,只是静静地站著,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流泪。 她哭了很久,当她终於鬆开他时,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的神情已经恢復了那种属於公主的矜持与克制。 她退后半步,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眼角,看著叶笙歌:“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叶笙歌看著她,点了点头。 长乐公主又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走回窗边坐下,重新拿起那只白玉鐲子,低头看著,没有再说话。 叶笙歌躬身告退,他走在回內官监的路上,心中反覆回想著长乐公主方才的反应。 她最初让他不要去查,原来並不是真的想阻止他,而是在试探他,看他有没有勇气和决心去触碰这件被尘封的旧案。 而他用行动证明了,他敢。 …… 次日,叶笙歌將那份关於先皇贵妃死因的完整报告,连同陆清寒整理的旧档记录和刘太医与贤嬪关係的证据,一併交给了长乐公主。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那只木匣放在公主面前的桌上,低声道:“殿下看过后,若觉得应当呈送御前,便由殿下做主。” 长乐公主打开木匣,一页一页地看完了所有的內容。 她看得很慢,面色平静,看完后,她將那份报告重新装回木匣中,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我来。” 当日傍晚,长乐公主便带著那只木匣,出现在了乾清宫中。 她屏退了左右,在皇帝面前跪了下来,將木匣双手呈上,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父皇,儿臣恳请父皇为儿臣的母妃做主。” 皇帝看著跪在面前的女儿,又看了一眼那只木匣,沉默了片刻,伸手接了过去。 他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握著纸张的手指在读到某些段落时会不自觉地收紧。 他看完后,將那份报告放在御案上,更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对长乐公主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 长乐公主叩首,退出了乾清宫。 那一夜,乾清宫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皇帝没有召见任何人,也没有翻阅任何奏章,只是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对著一份关於旧事的调查报告,沉默了一整夜。 次日早朝后,皇帝下了一道旨意:贤嬪“心怀叵测,毒害先皇贵妃,罪不可恕”,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圣旨下达时,贤嬪正在自己宫中用早膳。 她听到传旨太监宣读的圣旨,愣了片刻,忽然大声喊道:“是丽妃!是丽妃指使我做的!她说那药只会让人身体虚弱,不会致死!” “她本来是想害苏清婉的!谁知道苏清婉把玉容丹送给了长乐公主的母亲使用!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 传旨太监面无表情地收起了圣旨,挥了挥手,两个身强力壮的嬤嬤便上前架起贤嬪,拖著她往外走。 贤嬪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消息传到丽妃宫中时,丽妃正坐在镜前梳妆。 她听完稟报,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往乾清宫走去。 丽妃跪在皇帝面前,泪如雨下:“陛下!臣妾冤枉!贤嬪所做的一切,臣妾毫不知情!” “她这是临死前胡乱攀咬,想拖臣妾下水!臣妾服侍陛下多年,从未有过害人之心,请陛下明鑑!” 皇帝看著跪在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丽妃,沉默了片刻,冷冷道:“你与贤嬪往来密切,她还是你的表妹,她做的事,你当真毫不知情?” “即便不知情,也有失察之责。”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將丽妃一併废黜,只是下旨:丽妃降为贵人,迁居偏宫,协理六宫之权即刻收回。 丽妃跪在地上,叩首谢恩,退出了乾清宫。 她回到自己宫中,面无表情地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去了凤仪殿。 她一进门便跪倒在皇后面前,泪流满面,声音淒切:“皇后娘娘!臣妾冤枉啊!贤嬪做的事,臣妾真的毫不知情!” “臣妾服侍娘娘多年,娘娘最清楚臣妾的为人!求娘娘替臣妾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皇后坐在凤仪殿中,看著跪在面前哭得双眼红肿的丽贵人,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伸手扶了她一把:“你先起来吧。” 丽贵人不肯起,依旧跪著,连连叩首。 皇后看著她,心中权衡了许久——丽妃虽然失势,但她父亲卢明远仍是刑部尚书,在朝中势力不小。 皇后最终向皇帝求了情,皇帝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保留了丽妃的封號,但协理六宫之权已彻底收回,她也从原来的宫殿迁到了偏宫居住,待遇大不如前。 丽妃跪在偏宫冰冷的地砖上,叩谢了皇恩,站起身来时,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她走到窗边,望著內官监的方向,目光中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贤嬪废了,她被降位了,谢明轩倒了,冯无义死了。 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被拔掉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那个叫叶笙歌的太监。 她站在窗前,手指紧紧攥著窗欞,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鬆开,转身走回了昏暗的室內。 第117章 继续治疗 开春以后,京城的风渐渐软了下来,宫墙下的积雪已经化尽,露出了湿润的青砖地面。 內官监的春季物资调配是每年的例行公事,叶笙歌接手內官监后的第一个春天,自然格外上心。 他翻看去年的库存记录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数据:去年冬季储备的炭火,因为尚膳监改用节能灶台、內官监又推行了严格的配额制度,实际消耗比往年少了將近四成,仓库里还剩下一大批质量上乘的银霜炭和红箩炭。 按照惯例,这些结余的炭火会继续囤积到明年冬天,但炭存放久了火力会减弱,且占用库房空间。 叶笙歌核算了一番,提笔写了一份奏议,建议將这批结余炭火折价出售给京城中的贫民百姓,所得银两充入內库,既惠民又不亏空。 曹无赦看后点了点头,呈送御前。皇帝批了个“准”字。 事情交由內官监和户部协同办理。不过半月,三千余两白银便入了內库帐目。 皇帝在一次议事时顺口提了一句:“叶笙歌办事,总能给朕省出些银子来。” 这话传到六部,各官员神色各异,但没有人能否认,这个年轻的掌印太监,確实有一套。 …… 苏清婉的寒髓症,却比叶笙歌预想的要棘手一些。 开春后他为她诊脉,发现她体內的寒气虽然比去年冬天减轻了不少,但盘踞在经络深处的寒邪仍未彻底清除。 叶笙歌没有急於求成,而是结合自己对现代中医理论的记忆,为她制定了一套综合治疗方案:药浴以温经散寒,艾灸以通络祛湿,特製药膳以补益气血,再加上每日一次的“圣阳真气”推拿,以阳劲直接驱散她体內深处的寒气。 药浴的方子是叶笙歌亲自调配的,包含了艾叶、桂枝、红花、透骨草、威灵仙等十多味药材,需先用武火煮沸,再用文火慢熬半个时辰,然后將药汤倒入浴桶中,待水温降至適宜温度后方可使用。 药浴时,需將药液涂抹於背部的膀胱经和各处穴位上,以增强药效渗透。 这项工作,叶笙歌没有假手於人。 景阳宫暖阁中,浴桶里热气氤氳,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药草气味。 苏清婉褪去衣衫,扶著桶沿缓缓坐入水中,適应了水温后,便转过身去,双手搭在桶沿上,將光洁的脊背露在外面。 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肌肤下呈现出两道优美的弧线,脊柱的线条一路向下延伸,没入水面下的阴影中。 叶笙歌站在她身后,將温热的药液倒在掌心中,双手搓热,然后贴上了她的脊背。 他的掌心带著“圣阳真气”特有的温热,与药液的温度叠加在一起,透过肌肤渗入经络。 他沿著脊柱两侧的膀胱经,一寸一寸地向下推按,力道均匀而沉稳,每经过一个穴位,便稍稍停留,以指尖轻轻点按,让药力和阳气一同渗透进去。 苏清婉闭著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暖阁中很安静,只有叶笙歌掌心推按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和水面偶尔晃动的水声。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柔了几分:“你的手……比药汤还暖。” 叶笙歌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著手上的动作。 苏清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將脸侧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闭上了眼睛。 药浴结束后,叶笙歌取过一条乾爽的棉布巾,披在她肩上。 苏清婉站起身来,裹紧布巾,转过身面对他。 她的脸颊被热气蒸得泛著淡淡粉色,湿漉漉的髮丝贴在鬢角和颈侧,一双眼睛在氤氳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清亮。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湿漉漉的手指,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叶笙歌没有推开她。他伸出手臂,揽住了她依然带著水汽的腰肢,回应了她的吻。 棉布巾从她肩头滑落,落在脚下的水渍中,两人都没有低头去看。 …… 刑部的人在一个阴天的午后登门了,这一次来的不再是上次那两位主事,而是刑部郎中周济川。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的老吏,身后跟著四个刑部差役和一名顺天府的捕头。 周济川的態度比上次那位郑主事强硬得多,出示了刑部的传唤文书和一份所谓的“证人证词”,声称內官监去年秋天採购的一批南方丝绸,与一桩涉及沿海走私的大案有关,要求叶笙歌立刻隨他们回刑部接受讯问。 叶笙歌接过那份传唤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那份证人证词。 证词出自顺天府一名姓吴的商人,声称他曾亲眼目睹內官监的管事太监与一名走私商在城南茶楼密会,並交付了一批货物。 叶笙歌看完,將文书还给周济川,面色不变,只道:“既是刑部公差,咱家理应配合。只是內官监公务繁杂,咱家要先將手头紧要的事情交代一番,免得耽误了宫中的用度。周郎中稍候片刻。” 周济川皱了皱眉,但叶笙歌的態度客气周到,他也不好强行拿人,只得点了点头,在前厅坐下等候。 叶笙歌回到值房,没有交代什么公务,而是写了一封短笺,让来喜即刻送出宫去,交给城南的王掌柜。 短笺上只有八个字:“风起城南,多撒几网。” 王掌柜在市井中经营多年,三教九流都有往来,散布消息的本事更是一绝。他接到短笺后,立刻明白了叶笙歌的意思。 不过两日工夫,京城的大街小巷便开始流传起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 有人说,东厂有一位姓刘的档头,与福建来的海商称兄道弟,每年从走私中获利颇丰; 有人说,刑部一位姓陈的主事,收了走私商的好处,替他们打通关节; 还有人说,宫中某位贵人也在走私生意中入了股,每年分红的银子多得数不清。 这些消息有鼻子有眼,连人名、地名、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但每条消息的关键证据都语焉不详,让人想查又无从查起。 第118章 隱秘邀约 流言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飘散开来,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说东厂这回要倒霉了,有人说刑部也不乾净,还有人说宫里头那位贵人怕是要栽跟头。一时间,整个京城都被这些流言搅得沸沸扬扬。 卢明远坐在刑部值房中,听著手下的稟报,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原本已经布好了局——证人、偽证、传唤文书,一环扣一环,只等叶笙歌进了刑部大牢,便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叶笙歌根本不接招,反而撒出了一把沙子,把水搅得浑浊不堪。 现在京城里到处都在传刑部官员收受贿赂、东厂档头与海商勾结的消息,他若在这个时候继续追查叶笙歌,只会让人觉得他是在转移视线、掩盖刑部自身的丑闻。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冷冷地吩咐下去:“先把那个姓吴的证人看好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京城。叶笙歌那边……暂时放一放。”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 叶笙歌在內官监值房中听完了来喜的稟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汤温热,入口回甘。 他放下茶盏,继续翻看手中的物料清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很清楚,卢明远不会就此罢休。但至少这一回合,他又贏了半子。 …… 锦衣卫指挥使霍云霆的邀约来得颇为隱秘。 这日傍晚,一名身著便装的锦衣卫百户来到內官监,递上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帖子,只写了时间和地址——今夜酉末,城南醉仙楼二楼雅间。 叶笙歌看了一眼帖子的纸质和墨跡,便知道这不是寻常的饭局。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从西角门出了宫,准时来到了醉仙楼。 雅间中只坐著一人,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穿著一件半旧的宝蓝色直裰,看起来就像是京城中隨处可见的寻常士绅。 但他抬眼看人时,目光中带著一种与寻常士绅截然不同的锐利。 他见叶笙歌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语气平淡:“叶掌印请坐。” 叶笙歌在他对面坐下,小二上了茶便退了出去,雅间的门被从外面带上,走廊中传来小二远去的脚步声。 霍云霆没有急著说话,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慢条斯理地开口:“本指挥使不喜欢绕弯子,便直说了。魏无忌把持东厂,手伸得太长了。” “东厂原本的职责是监察百官、缉查奸宄,但在魏无忌手中,东厂已经变成了他排除异己的工具。本指挥使不愿屈居人下,更不愿看著锦衣卫被东厂压在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笙歌脸上:“叶掌印与魏无忌之间的过节,本指挥使也有所耳闻。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叶掌印若有用得著锦衣卫的地方,儘管开口。” 叶笙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爽,回味甘醇。 他放下茶杯,迎上霍云霆的目光,平静道:“霍指挥使的厚意,咱家心领了。锦衣卫与东厂之间的关係,咱家也略知一二。若他日有用得著锦衣卫的地方,咱家会厚著脸皮登门求助的。” 他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把话说满,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这个盟友,他接了。 霍云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茶杯,与叶笙歌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笙歌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刚走进內官监的值房,便看到桌上放著一只小小的青布包袱。 来喜跟在后面解释道:“爷,方才沈大夫托人送来的,说是给爷尝个鲜。” 叶笙歌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茶叶,打开油纸,一股清雅的豆花香扑鼻而来,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 茶叶旁边还放著一张素色的小笺,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跡清秀端正,透著一股沉静的书卷气——“春寒料峭。” 叶笙歌看著那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取过一只白瓷盖碗,拈了一小撮茶叶放入碗中,注入热水。 茶叶在水中舒展,茶汤渐渐染上一层清碧的顏色。他端起茶碗,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甘醇,舌尖带著一丝豆花香,余韵悠长。 他端著茶碗,又看了一眼那张小笺上清秀的字跡,將茶碗放下,小心將那张小笺折好,放进了书案的抽屉中,与之前那些重要的文书放在了一起。 …… 与此同时,卢明远在刑部值房中来回踱了两圈,停下脚步,对身侧的师爷沉声道:“去把四大神捕叫来。” 四大神捕是刑部直辖的高手,平日里分散在各处办案,极少同时聚集。 但卢明远这次动了真怒,他要动用全部力量,將叶笙歌的罪证挖个底朝天。 冷锋最先到,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进门后便靠墙站著,一言不发。 沈听澜隨后而来,手中摇著一把摺扇,面带微笑,仿佛不是来听差的,而是来赴宴的。 韩铁衣大步跨进门来,身材魁梧,往那儿一站便像半截铁塔,腰间插著一对鑌铁短戟。 最后到的是莫三娘,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妖嬈,穿著一件石榴红的窄袖衫,腰肢柔软,进门便笑盈盈地道了声:“卢大人,好久不见,可想死我了。” 卢明远没有心情与她调笑,沉著脸將任务布置了下去。 他让四人分头行动,暗中搜集叶笙歌的罪证,无论大小,一律报上来。 四人领命而去。 韩铁衣分到的任务是监视叶笙歌出宫后的行踪,他这人性格耿直,不善偽装,跟踪的技巧也远不如沈听澜那般嫻熟。 他连著跟了三天,叶笙歌每日不是去內官监库房盘点物料,便是去景阳宫给婉贵妃请脉,偶尔去一趟东宫,行程单调得让人犯困。 第四日傍晚,叶笙歌从东宫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內官监,而是拐进了宫外一条僻静的巷子。 韩铁衣远远跟著,刚转过巷口,便发现叶笙歌正站在巷子中间,负手看著他。 韩铁衣脚步一顿,心中暗道一声糟糕,面上却强作镇定,假装只是路过,转身便要往回走。 叶笙歌却开了口,语气平和:“这位壮士,跟了我好几日了,想必也累了。” “前面有家小酒馆,滷牛肉做得不错,若壮士不嫌弃,不妨坐下来喝两杯。” 第119章 一起喝酒 韩铁衣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著叶笙歌,沉默了片刻,瓮声瓮气地道:“你知道我是谁?” 叶笙歌笑了笑:“刑部四大神捕之一的韩铁衣韩壮士,使一对鑌铁短戟,曾在沧州独战十八匪,一战成名。久仰大名。” 韩铁衣被他这几句话说得有些意外,愣了一愣,挠了挠后脑勺,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叶笙歌已经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我请客。” 韩铁衣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小酒馆不大,藏在巷子深处,客人不多,掌柜的是个话少手稳的中年人,见叶笙歌进来,也不多问,直接切了一盘滷牛肉、一碟花生米,又打了两壶黄酒端上来。 叶笙歌替韩铁衣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敬了他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韩铁衣见他喝得爽快,便也不再拘谨,端起酒杯一口乾了,抹了抹嘴,自己又斟了一杯。 两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叶笙歌不问他是谁派来的、要查什么,只聊些江湖见闻和各地的风土人情。 他前世虽是个医生,但穿越前也读过不少杂书,对各地的风俗典故了解不少,聊起来头头是道。 韩铁衣本是北方人,少年时便在江湖上闯荡,说起当年在沧州独战十八匪的往事,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说到兴起处,还擼起袖子给叶笙歌看胳膊上那道一尺多长的刀疤。 叶笙歌也不嫌他粗鲁,饶有兴致地听著,时不时插上一两句,恰到好处地捧哏。 一顿酒喝了將近一个时辰,两壶黄酒见了底。 韩铁衣放下酒杯,看著叶笙歌,目光中已没有了最初的戒备和敌意,反而带著几分酒意上涌后的真诚,拍了拍桌子道:“叶掌印,你这个人,够意思。比我原先想的……要好得多。” 叶笙歌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又替他斟了一杯酒。 韩铁衣端起酒杯,也不急著喝,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今日这顿酒,我韩铁衣记下了。改日有机会,我再请你喝一顿。”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酒馆,消失在暮色渐沉的巷口。 叶笙歌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放下酒杯,在桌上搁了一块碎银,起身离开了酒馆。 夜风迎面吹来,他沿著来路慢慢走回宫中,脚步轻快,心情也不错。 他明白,韩铁衣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双粗獷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敌意。对於一个性格耿直的江湖人来说,这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 春日的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流芳殿中,四面门窗大开,园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席间,落在酒杯中,落在宫妃们的鬢髮上。 皇帝今日心情不错,多喝了几杯,与几位近臣说笑了几句,便先起身回了乾清宫歇息。 皇帝一走,席间的气氛便鬆弛了几分,妃嬪们三三两两地閒聊起来,有的在赏花,有的在品茶,有的在低声交流著近日宫中流行的胭脂款式。 丽妃坐在席间,端著一杯酒,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斜对面正与庄嬪低声交谈的苏清婉身上。 她放下酒杯,忽然提高了声音,对身边一个正在斟酒的宫女呵斥道:“你这丫头,怎么做事的?斟个酒都能洒到桌上,笨手笨脚的,也不知是谁调教出来的!” 那宫女嚇了一跳,连忙跪地请罪。 丽妃却並不看她,目光瞟向苏清婉的方向,冷笑道:“有些人啊,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就能飞上天了。” “殊不知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到时候跌下来,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席间的说笑声在这一刻明显地顿了一下。 几位妃嬪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迅速移开,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敢接话。 谁都听得出来,丽妃这番话意有所指。 苏清婉正端著酒杯与庄嬪说话,听到这番话,端著酒杯的手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移半分,只是將杯中酒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继续与庄嬪说著方才未完的话题。 庄嬪有些紧张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也稳住了心神,配合著她继续聊了下去。 丽妃见苏清婉毫无反应,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中愈发憋闷,却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冷哼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几日后,皇后在凤仪殿召集几位主位妃嬪议事,商议入夏后各宫的用度调配事宜。 各宫將上个月的开销帐册呈了上来,皇后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到丽妃那一本时,目光在某几行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清婉坐在下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不经意地开口,语气平淡:“说起来,臣妾昨日整理景阳宫的帐目时,顺便看了一眼內官监匯总的各宫用度报表。” “丽妃宫中上个月的开销,似乎比往常多了不少,光是胭脂水粉一项,便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有余。” “臣妾想著,许是丽妃近日应酬多,打扮得隆重些也是常事,只是隨口一提。” 她说完,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如常,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丽妃的脸色却一变,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解释道:“回皇后娘娘,臣妾上个月確实添置了一些新的胭脂水粉,主要是因为换季,肤色有些暗沉,便多买了几盒提亮肤色的脂粉,並非有意浪费。” 皇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翻著帐册,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道:“用度方面,各宫还是该有个节制。宫中用度皆是民脂民膏,能省则省。” 她没有训斥丽妃,语气也算平和,但最后那四个字“能省则省”,还是让丽妃的脸上有些掛不住。她低下头,应了声“是”,不再多言。 苏清婉坐在一旁,端著茶盏,目光落在茶麵上浮动的叶片上,嘴角带著一丝极淡的弧度。 第120章 蠢蠢欲动 兰心的生辰在三月十八,她自己从未提过,叶笙歌是从来喜那里偶然听说的。 他没有声张,只是出宫时顺路去了一趟城南的首饰铺子,挑了一支素银簪子。 簪身纤细光滑,簪头雕著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层层叠叠,做工精致却不张扬,恰好是兰心会喜欢的那种款式。 生辰这日,兰心自己都没当回事,照常忙前忙后地伺候著。 直到晚间,叶笙歌將她叫到值房中,將那支簪子递到她面前,说了句:“生辰吉乐。” 兰心愣了一下,低头看著那支躺在掌心中的素银簪子,簪头的兰花在烛光下泛著光泽。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接过簪子,握在手心里,声音带著一丝哽咽的低哑:“你还记得……” 叶笙歌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她手中取过簪子,替她插入髮髻中。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髮丝,动作很轻。 兰心的呼吸微微一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手指从她发间滑过。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中还含著未乾的泪光,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脸颊腾地红了,低下头便要转身跑开。 叶笙歌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兰心被他拉得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叶笙歌没有鬆手,只是轻轻將她拉了回来。 兰心没有挣扎,低著头站在他面前。叶笙歌伸出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看著她那双含著水光的眼睛,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 兰心的唇柔软温热,她起初有些紧张,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落在了他的肩上,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料。 叶笙歌揽住她的腰,將她带入怀中,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值房中渐渐变得滚烫。 …… 几日后,叶笙歌去东宫为太子妃请脉。 太子妃靠在软榻上,怀中抱著熟睡的小皇子,小傢伙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不少,脸蛋圆嘟嘟的,小手攥成拳头,睡得正香。 太子妃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目光中带著一丝凝重,压低声音道:“本宫最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著东宫。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有时候会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著。你帮本宫查查,是谁的人。” 叶笙歌点了点头,低声道:“娘娘放心,我这就安排人去查。”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心中已將这件事放在了首位。 离开东宫后,他找来来喜,让他暗中留意东宫周围的可疑面孔,又通过霍云霆的关係,调了两名可靠的锦衣卫校尉,以轮值换防的名义安插到了东宫的侍卫队伍中。 做完这些,他才稍稍放下心来,但心中清楚,盯著东宫的人,绝不会是等閒之辈,他需要儘快找出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偏在此时,陆清寒这日傍晚来到內官监时,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 她进门后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抄的册子,翻开到某一页,指著上面一行记录让叶笙歌看。 那是太医院药材入库的底帐,上面清楚地记载著:本月以来,丽妃宫中先后三次领取了川乌,总量累计达到了五斤之多。 叶笙歌看著那个数字,眉头微微皱起。 川乌是剧毒之药,少量外用可祛风除湿、麻醉止痛,但內服稍有过量便会引发心律失常、呼吸麻痹。 即便是入药,通常也就几钱几分的用量,一次领取三五钱已是极限。 丽妃宫中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领取了五斤川乌,这个数量远远超出了正常用药的范围。 陆清寒低声道:“我问过太医院负责发放药材的太监,他说丽妃宫中的说法是要製作药浴包,给丽妃治疗风湿。但这个用量,別说泡澡,就是拿来杀牛都够了。” 叶笙歌看著那本册子,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是对陆清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也不要再去查丽妃宫中领取药材的事了,免得打草惊蛇。” 陆清寒点了点头,將册子收好,转身离开了。 叶笙歌坐在值房中,眉头紧锁。 丽妃大量採购川乌,必定有所图谋,要么是想毒害某人,要么是想製造一起足以嫁祸给他人的事件。 但他没有直接去查丽妃,因为他知道,丽妃现在正处於被降位后的敏感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加倍警惕。 若自己亲自去查,很容易被她察觉,反而打草惊蛇。 他想了想,起身去了凤仪宫,以匯报內官监春季物资调配情况为由,拜见了皇后。 匯报完毕后,他在退出暖阁时,“不经意”地遇到了凤仪宫的掌事太监王福全。 叶笙歌与王福全寒暄了几句,然后在閒谈间提了一句:“对了,王公公,近日太医院那边说川乌的用量比往年大了不少,问內官监是否需要增加採购量。” “我查了一下,好像是丽妃娘娘宫中在大量使用,说是做药浴包用。” “不过这玩意儿毒性大,用量这么大,我还是有些担心,便多问了一句。王公公见多识广,可知道这川乌做药浴包有什么讲究么?” 王福全在凤仪宫当差多年,心思细腻,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叶笙歌的意思。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这个咱家也不太懂,回头问问太医院的人便是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閒话,便各自散了。 王福全当晚便將这个消息稟报了皇后,皇后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本宫知道了。” 她没有对王福全做任何指示,但第二日,凤仪宫便有一名不起眼的小太监被调到了丽妃偏宫附近的洒扫处当差。 皇后没有直接过问丽妃的事,但那双藏在幕后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丽妃的一举一动。 叶笙歌坐在內官监的值房中,听著来喜传来的消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没有亲自出手,也没有耗费自己的一兵一卒,只是轻轻拨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便让皇后替他盯住了丽妃。 第121章 贵妃怀孕 叶笙歌在值房中坐了片刻,起身去了锦衣卫在北镇抚司的一处暗桩,托人给霍云霆带了一句话。 霍云霆的效率很高,不过两日工夫,皇帝身边一名姓陈的隨侍太监便在伺候笔墨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嘴:“陛下,奴才昨日听太医院的人閒聊,说丽妃娘娘宫中近来领了不少川乌,用量比整个太医院半年开出去的还多。奴才不懂医理,只是觉得有些稀奇,便多嘴了一句。”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听到这话,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表態。 但当日晚间,他便命太医院掌院孙成章亲自去核查丽妃宫中领取川乌的记录和使用情况。 太医院掌院孙成章不敢怠慢,次日一早便带著人去了丽妃的偏宫,翻看了药材领用记录,又询问了丽妃身边的宫女。 丽妃得到消息后,不慌不忙地迎了出来,笑盈盈地解释道:“还请孙掌院回陛下,臣妾近日风湿发作,膝盖疼得厉害,便让太医院配了些川乌做药浴包,用以驱寒止痛。” “用量是大了一些,但药浴包耗药量大,也是有的。臣妾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陛下责罚。” 孙成章查验了丽妃宫中药浴包的剩余药材,又查看了她的膝盖——確实有些红肿,像是风湿的症状。 他回稟皇帝时,如实匯报了丽妃的解释,並確认丽妃的膝盖確有风湿跡象。 皇帝听后,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处罚丽妃,但从那天起,他对丽妃的態度明显又冷了几分。 苏清婉的寒髓症,在经过数月系统治疗后,终於迎来了实质性的好转。 叶笙歌这日为她把脉时,指尖在她腕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轻鬆神色,低声道:“恭喜娘娘,体內的寒气已去十之八九。受孕的条件,已经成熟了。” 苏清婉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微微泛红,却忍住了没有失態,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当晚,她留叶笙歌在景阳宫用晚膳。 席间她喝了不少酒,面若桃花,眼波流转。 她放下酒杯,拉著叶笙歌的手,將他带入了內室。 这一夜,她格外主动。烛火摇曳,纱帐低垂,她的呼吸在他耳边缠绕,带著酒香的温热气息让整个夜晚都变得漫长旖旎。 云雨过后,苏清婉靠在他怀中,低声道:“你之前说的那个计划……本宫答应你。” 叶笙歌的计划很简单,安排一次“偶遇”,让皇帝重新注意到苏清婉的魅力,然后留宿景阳宫。 而他会在皇帝留宿的那夜,在薰香中加入一味安神的药物,分量极轻,只会让皇帝睡得更沉一些,对身体无害。 待皇帝沉睡后,他再悄然进入內室,与苏清婉共度良宵。 这样,苏清婉腹中的孩子,名义上便是皇帝的龙种,实际上却是他们二人的血脉。 几日后,御花园中的牡丹开得正盛。苏清婉穿著一件鹅黄色的春衫,妆容精致,气色红润,在花丛中款步而行。 她经过数月调理,整个人焕然一新,与之前那个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病美人判若两人。 皇帝恰好散步至此,看到花丛中的苏清婉,不由得眼前一亮,驻足看了好一会儿,才笑著走上前去:“婉贵妃今日气色真好。” 苏清婉转过身来,盈盈下拜,微笑道:“臣妾近日身子好了许多,便想著出来走走,不想竟遇到了陛下。”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面色红润,眼波流转间带著一种自然的嫵媚。 皇帝看著她,心中微微一动,当夜便留宿在了景阳宫。 一切如叶笙歌所料。 皇帝入睡后,他在薰香中加入了安神的药物,待皇帝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后,他悄然进入內室。 苏清婉还没有睡,靠在床头,见他进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两人没有说话,但目光交匯处,一切尽在不言中。 烛火轻轻跳了跳,然后熄灭了,黑暗中只剩下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一个月后,苏清婉出现了晨间噁心、食欲不振的症状。太医院掌院亲自诊脉后,確认她已怀有身孕。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皇帝正在用早膳,他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连声道:“好!好!传朕旨意:婉贵妃苏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孕育皇嗣有功,即日起晋封为皇贵妃,钦此!” 圣旨下达,六宫震动。 皇贵妃之位仅在皇后之下,前来道贺的妃嬪和命妇络绎不绝。 苏清婉端坐在暖阁中,一一应对,举止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 皇帝召见叶笙歌的地方不在乾清宫,而在御书房后面的小暖阁中。 这里平日只有皇帝最亲近的几个內侍能够进入,四面窗户紧闭,门外只留了一个贴身的太监守著,连曹无赦都不在跟前。 叶笙歌被带进来时,皇帝正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枝叶茂密的银杏树,没有回头。 叶笙歌跪地行礼,皇帝没有叫他起来,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叶笙歌身上,带著一种冷意。 他没有绕弯子,开口便是一句带著质问的话:“叶笙歌,朕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朕让你拖延婉贵妃的病情,让她不易受孕,防止苏家借皇嗣做大。你把朕的话当成耳旁风了么?” 叶笙歌心头猛地一紧,额头贴地,没有抬头,大脑在电光石火间飞速运转。 皇帝既然已经问到了这个份上,说明他已经起了疑心,任何狡辩都可能適得其反。 他保持伏地的姿势,声音带著惶恐:“陛下息怒。奴才不敢忘记陛下的嘱託,只是……婉贵妃的病情,实在是天意使然。” “奴才为她调理之初,本意只是缓解她的寒症,並未想到能彻底治癒。” “但陛下乃真龙天子,龙气所至,万物生发。婉贵妃承蒙陛下恩泽日久,体內阳气渐盛,寒邪自消,此乃陛下龙精虎猛之故,非人力所能左右。奴才纵有万般能耐,也不敢与天意抗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谦卑:“再者,奴才自执掌內官监以来,公务繁杂,对婉贵妃的病情確实有所疏忽,未能及时发现她体內的变化,是奴才失职。请陛下降罪。” 第122章 下毒失败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叶笙歌身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假。 最终,皇帝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丝犹豫:“朕若製造一场意外,让这个孩子留不住呢?” 叶笙歌的心里一沉,但面上不敢露出分毫。 他伏在地上,斟酌著措辞,缓缓道:“陛下,皇嗣乃天意所授,非人力可强求,亦非人力可妄夺。” “婉贵妃怀有龙种,已是天命所归。若强行逆天而为,恐损陛下圣德,亦非社稷之福。” “至於苏家……制衡之道,不止一端。陛下英明神武,朝中文武皆在陛下掌控之中,未必非要用此手段。”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笙歌的膝盖在地砖上硌得生疼。 终於,皇帝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是朕的骨肉,朕也不忍心。”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笔,在一道擬好的旨意上盖了印,然后放下笔,淡淡道:“朕会让太子去管兵部,盯著苏珩。另加封两名心腹为兵部左右侍郎,分他的权。你起来吧。” 叶笙歌叩首谢恩,站起身来,垂手侍立,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 叶笙歌从御书房出来,在廊下站了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迈步沿著宫道往回走。 方才那一关,过得凶险。 皇帝虽然没有深究,但那番敲打已经明確告诉他,皇帝对苏家的戒心不会消除,而他作为苏清婉的医者和內官监掌印,已经被放在了火上烤著。 他正低头走著,经过御花园时,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的凉亭中传来:“叶掌印。”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苏凌霜正坐在凉亭的栏杆上,手中握著佩剑,似乎刚从巡逻中歇下来。 她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被汗水打湿的脸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鬢边,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 叶笙歌转身走进凉亭,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乾净的帕子递了过去。 苏凌霜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动作隨意而自然。 她擦完汗,將帕子握在手中,没有还给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婉姐姐怀孕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她的声音很轻,叶笙歌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神与平日那个清冷果决的女护卫判若两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握著帕子的那只手。 苏凌霜的手指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她低下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那样静静地坐著,任由他的手握著她的。 与此同时,丽妃坐在偏宫中,听完了苏清婉晋封皇贵妃的消息,面无表情地將手中的梳子放在了妆檯上。 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对身边的宫女道:“备轿,去柳侧妃宫中。” 柳侧妃正靠在榻上逗弄著怀中的瑞哥儿,听到丽妃来访,微微挑了挑眉,让乳母將孩子抱了下去,起身相迎。 两人在暖阁中坐定,屏退左右,丽妃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道:“苏清婉怀孕了,太子妃也生了嫡子,你我二人若不联手,日后这后宫中哪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柳侧妃端著茶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两日后,柳侧妃以“瑞哥儿近日有些吐奶,想向太子妃请教经验”为名,邀请太子妃到她的宫中饮茶。 太子妃不便推辞,便应邀前往。 柳侧妃热情招待,亲自斟茶,言语间满是谦虚。 太子妃谈笑自若,喝了那杯茶。柳侧妃看著她饮下杯中茶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但叶笙歌在柳侧妃发出邀约的当日下午,便已经从锦衣卫安插在柳侧妃宫中的眼线那里得到了消息,连那杯茶中下了慢性毒药的情报都一併传了过来。 他没有声张,而是在太子妃出发前,以“请平安脉”为由来到东宫,在诊脉时悄悄將一枚特製的解毒丸递到太子妃手中,低声道:“娘娘赴宴前,先將这枚药丸服下。柳侧妃的茶,娘娘只管喝,不会有事的。” 太子妃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接过药丸服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去了柳侧妃宫中。 她饮下那杯有毒的茶后,並未出现任何不適。 柳侧妃观察了她整整一个下午,见她面色如常、谈笑风生,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疑惑。 莫非那药的剂量还不够?她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再下第二次毒,生怕暴露了自己的意图,只得强撑著笑脸將太子妃送出了宫门。 叶笙歌在內官监值房中听完了来喜的稟报,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微微一勾。 …… 莫三娘是四大神捕中唯一的女捕头,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妖嬈,身段婀娜,笑起来眼波流转,自带三分风情。 她平日里最喜欢穿顏色鲜艷的衣裳,走在人群中总是格外显眼,但若有人因此而轻视她,便要吃大亏。 她腰间的软剑能在眨眼之间割断对手的喉管,手法乾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冷锋和沈听澜从京郊回来后,將那天遇到蒙面人的情形仔细復盘了一遍。 冷锋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那个使腿法的蒙面人,身形和路数都像极了叶笙歌。但那种腿法刚猛霸道,內力充沛,不像是一个太监能使出来的。” 沈听澜摇著摺扇,缓缓点头:“我也注意到了。太监由於体质所限,內力多半偏阴柔,少有那般刚猛的阳劲。除非,他根本不是太监。”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但心中已经有了同样的猜测。 然而,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叶笙歌是內官监掌印,深得皇帝信任,他们不可能把他抓来验明正身。 唯一的办法,便是派人接近他,套取他的秘密。而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莫三娘身上。 第123章 成为朋友 莫三娘接到任务时,正倚在软榻上修剪指甲。 她听完冷锋的话,將修甲刀放下,懒洋洋地笑了笑:“让我去色诱一个太监?冷大哥,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冷锋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他不是普通的小太监。你小心些,別反被他套了话去。” 莫三娘撇了撇嘴,没有反驳,但心中並未太当回事。 然而几次接触下来,莫三娘发现叶笙歌確实与她想像中完全不同。 她第一次以“查案”为名接近他时,他客气周到,有问必答,但言语间滴水不漏,既不热情也不冷淡,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第二次以“请教宫中规矩”为名约他在宫外茶楼见面时,他准时赴约,为她点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还贴心地给她叫了一碟桂花糕,谈话间始终目不斜视,礼数周全。 她第三次故意在他面前假装扭伤了脚踝,他二话不说蹲下身来为她检查伤势,手法专业而轻柔,確认没有伤到筋骨后才鬆开手,还从袖中取出一小瓶活血化瘀的药油递给她,叮嘱她回去后用温水敷一下再涂抹。全程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莫三娘回到住处,坐在灯下,看著手中那瓶药油,沉默了很久。 她做神捕十几年,见过的男人不计其数——贪財的、好色的、怕死的、虚偽的,什么样的人她都见过。 但叶笙歌这样的人,她確实是第一次遇到。 他明明知道她是卢明远派来查他的人,却依然以礼相待,甚至在她“受伤”时出手相助。 这份气度和胸襟,让她心中那座原本坚固的堡垒,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缝。 这日深夜,莫三娘以“查案”为名,再次约叶笙歌在宫外一处僻静的巷子中见面。 叶笙歌如约而至,莫三娘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將卢明远的计划和盘托出。 原来卢明远打算让冷锋和沈听澜在叶笙歌下次出宫时设伏,將其绑架至刑部秘密审讯,若反抗则以“拒捕”之名就地格杀。 她说完,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叶笙歌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近了几步,几乎贴到他的面前,吐气如兰:“叶掌印,我將卢大人的计划和盘托出,你就不怕我是诈降?” 叶笙歌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庞,没有后退,也没有慌乱,只是微微一笑:“莫女侠若要杀我,上次在巷子里我蹲下为你检查脚踝时,你腰间那柄软剑只需轻轻一划,我便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何必等到今日?” 莫三娘愣了愣。她没想到叶笙歌竟然注意到了她腰间的软剑,更没想到他明明知道她有武器在手,却依然蹲在她面前为她检查伤势。 这份信任,或者说是这份胆量,让她心中最后那层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畅快淋漓,笑得弯下了腰。 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看著叶笙歌,目光中带著一种欣赏,点了点头,道:“叶掌印,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 莫三娘回到刑部復命时,卢明远正坐在值房中等著她的消息。 她进门后神色如常,將在叶笙歌面前扮演的角色一五一十地匯报了一遍,最后总结道:“属下观察了多日,叶笙歌此人行事谨慎,不好女色,对属下的试探毫无反应。以属下看,他確实是个真太监,並无异常之处。” “而且属下与他接触下来,发现他並非穷凶极恶之徒,反倒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人。大人为何一定要对付他?” 卢明远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本官要对付谁,还需要向你解释吗?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既然你查不出什么,那便不要再参与此事了,本官自有安排。” 他挥了挥手,示意莫三娘退下。 莫三娘也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值房。走出刑部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大步离去。 卢明远在莫三娘离开后,又叫来了冷锋和沈听澜。 他坐在书案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江南那边,有一桩旧案,可能与叶笙歌早年入宫前的经歷有关。你们两个去一趟,给本官查清楚。” 冷锋面无表情地领命,沈听澜则多问了一句:“大人,那京中这边……” 卢明远摆了摆手:“京中有本官在,你们不必担心。速去速回。” 冷锋和沈听澜领命南下。 然而,他们刚到江南,便发现此行的难度远超预期,叶笙歌早年在江南活动过的线索似乎到处都是,又似乎哪儿都不对劲。 今天有人说在某县见过一个与叶笙歌相貌相似的少年,明天又有人说在某镇听说过一个与叶笙歌同名的小学徒。 冷锋和沈听澜奔波於各个州县之间,逐一核查,却发现每条线索都似是而非,查到最后往往是一场空。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线索大多是王掌柜通过江南的商路关係散布出去的,虚实参半,目的只有一个——拖住他们的脚步。 而在这一个月里,叶笙歌在京中几乎没有閒著。 他通过霍云霆的锦衣卫网络,將卢明远在朝中的主要关係网摸了个七七八八;通过周崇文在工部的关係,掌握了卢明远家族名下几处產业的违法证据;通过陆清寒在太医院的人脉,拿到了卢明远近年来通过刑部勒索医药商家的几笔旧帐。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京城中织成,只等收网的那一刻。 韩铁衣这日接到了卢明远的新命令:去城东抓捕一名与叶笙歌有生意往来的瓷器商人,带回刑部审讯。 韩铁衣领命出城,却没有直接去抓人,而是先绕道去了內官监,將来喜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来喜听完,脸色一变,立刻跑去告诉了叶笙歌。 叶笙歌当即让来喜从后门出去,抢在韩铁衣动手之前,將那名商人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韩铁衣带人赶到时,商铺已经人去楼空。他装作一无所获的样子,回刑部復命,说那商人提前得到了消息跑路了。 卢明远虽然恼怒,却也无可奈何。 当日晚间,韩铁衣独自来到內官监,站在叶笙歌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抱拳道:“叶掌印,我韩铁衣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扳倒卢明远?” 叶笙歌看著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韩铁衣放下手,目光坚定地看著他:“那好。从今天起,我韩铁衣便跟你干了。” 第124章 出手反制 初夏的夜晚,尚药局的院落中瀰漫著艾草和薄荷的气息。 陆清寒今夜值宿,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就著一盏油灯翻看一本旧医书,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只见叶笙歌提著一只食盒走了进来,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取出一碗还冒著热气的莲子羹,轻轻推到她面前。 陆清寒没有客气,放下医书,接过勺子,低头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莲子羹燉得恰到好处,软糯清甜,带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她喝了小半碗,忽然放下勺子,看著碗中剩余的莲子羹,低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若你不是太监,该多好。” 叶笙歌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也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沉默著。 陆清寒也没有再重复,只是重新拿起勺子,將碗中剩余的莲子羹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放下空碗,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中带著一丝释然:“不过没关係,现在这样也挺好。” 她说完,重新拿起那本旧医书,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低头继续看了起来。 叶笙歌坐在她对面,看著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將空碗收进食盒中,站起身来,说了句:“早点歇息。”然后转身走出了尚药局的院门。 夜风吹动他袍角,他走在回內官监的路上,心中反覆回想著陆清寒那句话和她最后的那个笑容,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几日后的一次宫中议事中,皇后在处理各宫用度调配时,將原本拨给景阳宫的一批夏季用冰削减了三成,转拨给了丽妃的偏宫。 理由是丽妃的偏宫地处西晒,夏日炎热,需要更多的冰块消暑。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景阳宫的主位是皇贵妃,位份远在丽妃之上,按照规制,用度本就该比偏宫多。 皇后此举,表面上是调剂用度,实际上是在敲打苏清婉。 苏清婉坐在下首,听完皇后的安排,面色如常,微微欠身道:“皇后娘娘考虑周全,臣妾没有异议。” 她回到景阳宫后,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暖阁中喝了一盏茶,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没有向皇帝诉苦,也没有与皇后爭辩,只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行事比以往更加谨慎了几分。 …… 冷锋从江南回来后,整个人比出发前更沉默了几分。他在江南奔波了一个月,查遍了每一条线索,最终却一无所获。 那些看似有价值的线索,追到最后全都指向了死胡同,好像有人故意在背后操纵著一切。 他回到刑部復命时,卢明远虽然没有责怪他,但那句“辛苦了”中隱含的失望,让冷锋心中憋了一股无名火。 他咽不下这口气。 从那天起,他开始不分昼夜地跟踪叶笙歌。 叶笙歌去內官监,他便远远地守在宫门外;叶笙歌出宫办事,他便换装易容,远远缀在后面;叶笙歌回住处歇息,他便在附近的阴影中蹲守到深夜。 他不相信叶笙歌身上没有任何破绽,只要他盯得够久,总能抓到马脚。 然而,冷锋不知道的是,他自以为隱蔽的跟踪,早已被霍云霆的锦衣卫眼线看在眼里。 霍云霆將这个消息传给叶笙歌时,叶笙歌正在值房中翻阅帐册。 他听完后,放下帐册,沉默了片刻,对霍云霆派来的人低声道了句谢,然后打开书案抽屉,取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 这份卷宗中,记录著冷锋多年来在办案中滥用私刑、屈打成招的数起旧案,有证人的证词,有受害者的血书,也有几份当年被刑部內部压下来的调查报告。 这些材料是叶笙歌通过莫三娘和韩铁衣的关係,花了很长时间才收集齐全的。 他让霍云霆以匿名的方式,將这份卷宗送到了都察院一位以刚正闻名的御史手中。 那位御史姓杜,早已对四大神捕权力过大、滥用职权的情况有所不满,收到这份卷宗后如获至宝,连夜奋笔疾书,写成了一篇措辞犀利的弹章,次日早朝便当廷呈奏。 弹章中详细列举了冷锋在多起案件中滥用私刑、屈打成招的罪证,言辞恳切,证据確凿。 皇帝看完弹章,脸色沉了下来,当即下旨:冷锋停职反省,交由都察院核查相关指控。 冷锋被停职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六部。他在刑部值房中收拾自己的物品时,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沈听澜站在门口,看著他沉默的背影,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冷锋被停职了半个月,最终因为那些旧案年代久远、部分证人已无法找到,加上卢明远在背后运作,得以復职。 但经此一役,他的气焰已经被打压了不少,行事也比以前收敛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跟踪叶笙歌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別人的注视之下。 …… 入夏以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热。 太子妃午后小憩时,觉得胸口闷得慌,便让徐嬤嬤去叫叶笙歌过来看看。 叶笙歌来得很快,进门时太子妃正靠在软榻上,穿著一件薄薄的藕荷色纱衫,手中摇著一把团扇。 她见叶笙歌进来,放下团扇,伸出手腕让他诊脉。 叶笙歌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將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腕上。她的脉搏平稳有力,並无异常,只是比平时略快了几分——大约是天气炎热的缘故。 他收回手,温声道:“娘娘並无大碍,只是天热所致。我回头让人给东宫多送些冰块来,再煮一锅绿豆百合汤,放在井中镇凉了喝,可以解暑。” 太子妃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让他走。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正要收回的手,握在掌心中,没有鬆开。 她的手心温热,柔软而有力。 她低著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本宫最近总是梦到你。” 叶笙歌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 他看著太子妃微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力度不大,却带著一种回应。 太子妃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和力度,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隔壁传来小皇子的一阵啼哭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太子妃如梦初醒般鬆开了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復了平日那副端庄从容的神態,对叶笙歌点了点头:“你去忙吧。” 叶笙歌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暖阁。 他走在东宫的廊下,迎面遇上了抱著小皇子正在哄的乳母,小傢伙哭得脸蛋通红,挥舞著小拳头,中气十足。 叶笙歌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东宫。 第125章 如约前往 丽妃坐在偏宫中,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髮髻,又看了看镜中自己那张依然美丽却已难掩憔悴的面容,然后站起身来,对身边的宫女道:“去景阳宫传话,就说本宫设了一桌酒菜,想请皇贵妃娘娘过来说说话,赔个不是。” 叶笙歌在丽妃的宫女抵达景阳宫之前,便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在丽妃宫中安插的眼线虽然位置不高,但传递消息足够及时。 来喜快步走进值房,压低声音將丽妃的计划说了——酒中下毒,与苏清婉同归於尽。 叶笙歌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面色平静地道:“知道了。” 他没有阻止苏清婉赴宴。 因为他知道,若这次不去,丽妃必然还会想出別的办法,与其防不胜防,不如让她出招,然后见招拆招。 他来到景阳宫,將丽妃的计划告诉了苏清婉,然后低声道:“娘娘只管如约前往,一切有我在。” 苏清婉看著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苏清婉到达偏宫时,丽妃已经等在门口,笑容满面,殷勤地將她迎了进去。 席面摆在偏厅中,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上好的花雕酒。 丽妃亲自执壶,为苏清婉斟了一杯酒,又为自己斟了一杯,端起酒杯,笑容中带著几分歉疚:“皇贵妃娘娘,以前的事,是本宫不对。本宫敬你一杯,算是赔罪。” 苏清婉端起酒杯,微笑著应酬了几句,將酒杯凑到唇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一个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启稟娘娘!陛下临时起意,说要来偏宫看望娘娘,已经快到门口了!” 丽妃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手中的酒杯差点没端稳,连忙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声音带著一丝慌乱:“快、快把桌子收拾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將那壶下了毒的酒藏到了桌下的暗格中,又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髮髻。 苏清婉端著酒杯,看著她慌乱的样子,缓缓將酒杯放回桌上,面色如常,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皇帝很快便走了进来。 他看到丽妃和苏清婉同坐一桌,微微有些意外,隨即露出了欣慰的神色,笑道:“你们二人能尽释前嫌,朕心甚慰。后宫和睦,才是朕最愿意看到的。” 他坐下来,与两人说了几句话,喝了一杯茶,便起身离开了。 皇帝走后,丽妃强撑著笑脸將苏清婉送出了偏宫,回到屋中,看著那壶藏在桌下的毒酒,浑身发软地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弹。 …… 沈听澜这日傍晚来到了內官监。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入,由来喜引著,来到了叶笙歌的值房。 叶笙歌正在灯下看一份文书,见他进来,放下文书,抬眸看著他,没有说话。 沈听澜站在门口,拱了拱手,低声道:“叶掌印,在下有一桩买卖,想与你谈谈。” 叶笙歌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沈听澜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在下观察了许久,卢明远和魏无忌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办案范畴。他们不是在查案,而是在报復。” “据我所知,冷锋被停职,韩铁衣和莫三娘相继和你交好,在下虽然还在刑部,但也看得很清楚,卢明远的气数,快尽了。”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著叶笙歌,目光中带著一种决断:“在下手中,有卢明远与魏无忌勾结的部分证据。若叶掌印信得过在下,在下愿意將这些证据交出来。” “只求事成之后,保在下一命,让在下能带著家人远离京城,平安度日。” 叶笙歌看著沈听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成交。” …… 长乐公主以“赏月”为名,將叶笙歌召入了她的寢宫。她没有在暖阁中待客,而是带著他登上了寢宫二层的一处露天天台。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皇宫的屋顶,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闪烁,与天际的星河连成一片。 两人並肩坐在栏杆边的矮凳上,中间隔著一只小几,几上放著一壶温热的桂花酿和两碟精致的点心。 月光洒在庭院中,將琉璃瓦的屋顶染成一片银白色。 长乐公主沉默了很久,端著酒杯,目光望著远处灯火阑珊的京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若你不是太监,我便求父皇將我许配给你。” 叶笙歌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月光下她的侧脸,她的轮廓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目光望著远方,看不出那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静静地陪她坐著,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桂花酿入口甘甜,带著一丝桂花的香气,入喉后却泛起一股微微的辛辣,在胃里散开,化作一股温热。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並肩坐在月光下,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直到月上中天,夜风越来越凉,长乐公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说了句:“夜凉了,你回去吧。” 叶笙歌站起身,躬身告退,走下天台时,回头看了一眼,长乐公主还站在栏杆边,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 魏无忌察觉到叶笙歌正在逐步蚕食他的势力范围,终於坐不住了。 这日早朝,他以东厂的名义,当廷提出了一桩指控——內官监管理的宫中珍宝,有多件出现在宫外商铺中售卖,有证据表明內官监存在“私通外藩、倒卖宫中珍宝”的行为。 他没有直接点名叶笙歌,而是“就事论事”地谈论內官监的管理漏洞,言语间暗示有人监守自盗,说得有鼻子有眼。 朝堂上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叶笙歌身上。 叶笙歌出列,不卑不亢地拱手道:“陛下,魏公公所言事关重大,涉及內官监的清誉。奴才恳请陛下派人彻查內官监所有库存,並与宫中珍宝档案逐一核对。若查出一件短缺,奴才甘愿领罪。” 皇帝准奏,命司礼监和都察院联合清查。 清查结果很快便出来了:內官监库存完整,每一件珍宝都有据可查,与档案记录一一对应,没有任何短缺。 魏无忌的指控,不攻自破。 第126章 无忌倒台 卢明远见魏无忌的指控落空,知道形势已经越来越不利。 他决定鋌而走险,派冷锋和沈听澜在当夜突袭叶笙歌的住处,將其击杀,然后偽造成“拒捕被杀”的现场。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听澜早已將他的计划全盘告知了叶笙歌。 当夜,叶笙歌提前离开了住处,让来喜穿上他的衣服,在屋中假扮他。 冷锋和沈听澜按照计划破门而入时,发现屋中之人並非叶笙歌,而是一个替身,立刻意识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急忙撤退。 而此时,叶笙歌已经带著霍云霆的锦衣卫,出现在了卢明远的书房中。 卢明远正在书房中焦急地等待著消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叶笙歌和霍云霆带著一眾锦衣卫出现在门口时,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锦衣卫迅速控制了书房,叶笙歌走到卢明远的书案前,打开抽屉,从中取出了几封他与魏无忌往来的密信,以及他亲笔写下的、指示冷锋和沈听澜夜袭刺杀的命令。 人赃並获,无可抵赖。 卢明远瘫坐在椅子上,看著叶笙歌將那些证据一封一封地收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霍云霆挥了挥手,两名锦衣卫上前,將卢明远从椅子上架了起来,拖出了书房。 叶笙歌站在书房中,看著被拖走的卢明远,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几封密信,將它们仔细收好,转身走出了书房。 夜风吹动他袍角,他站在廊下,望著夜空中那轮明月,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这一局,终於尘埃落定了。 魏无忌得知卢明远被锦衣卫从书房中拖走的消息时,正在东厂值房中批阅一份公文。 报信的档头几乎是跌撞著衝进来的,声音发颤:“督主,不好了!卢大人在书房中被锦衣卫拿了!霍云霆亲自带的人,叶笙歌也在场!” 魏无忌手中的笔顿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问卢明远被搜出了什么证据,也没有问是谁走漏了消息。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知道,卢明远一倒,下一个就是他。 他没有慌乱,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开始亲手销毁东厂中所有对自己不利的文件。 他一封一封地看过,然后投入炭盆中,看著火焰將纸张吞噬,化为灰烬。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半个时辰,直到炭盆中的灰烬堆了厚厚一层。 做完这一切,他整了整衣冠,换上了最正式的一套緋色蟒袍,系好了玉带,然后走出东厂值房,一步步走向乾清宫。 他跪在皇帝面前,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身侧,以额触地:“陛下,奴才有罪。奴才用人不当,察人不明,致使东厂下属与刑部官员勾结,做出不法之事。奴才身为东厂提督,难辞其咎,恳请陛下降罪。”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推卸责任,而是主动承认了“失察之责”,態度诚恳,姿態谦卑。 他赌的是皇帝念在他多年效力的份上,从轻发落,留他一条命。 然而,他赌输了。 就在魏无忌跪在乾清宫请罪的同一日,叶笙歌將沈听澜提供的全部证据,连同自己长期以来收集的魏无忌的罪证,匯总成了一份完整的奏章,通过长乐公主之手呈送到了御前。 那份奏章中不仅有魏无忌与卢明远勾结的证据,还包括他多年来在东厂培植私党、滥用职权、构陷忠良、贪污受贿的累累罪行,桩桩件件,证据確凿。 皇帝看完奏章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猛地將奏章拍在御案上,声音之大,让侍立在侧的小太监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好一个魏无忌。” 圣旨很快下达:魏无忌“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滥用职权”,撤去东厂提督之职,打入詔狱,听候发落。 东厂上下进行大清洗,魏无忌的党羽被一网打尽,整个东厂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 在审查魏无忌案件的过程中,丽妃与魏无忌勾结的证据也被查了出来——包括她通过魏无忌的关係,向宫外传递消息、收买內官监小太监企图毒害太子妃等一系列罪行。 皇帝不再留情,下旨將丽妃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丽妃被拖走时,髮髻散乱,珠翠掉落一地,口中不停地咒骂著叶笙歌的名字,声音悽厉而疯狂。 魏无忌和丽妃倒台后,皇帝论功行赏:擢升叶笙歌为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任东厂提督。 圣旨在早朝上当廷宣读时,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有惊讶的,有嫉妒的,有佩服的,也有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与叶笙歌为敌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太监,从尚膳监起步,短短两年时间便爬到了东厂提督的位置,这在大夏的歷史上几乎是绝无仅有的。 叶笙歌跪地接旨,叩首谢恩。 他站起身来,接过圣旨,转身面对满朝文武。 他的面色平静,目光沉稳,看不出丝毫张扬。 隨后,皇上隨后又宣布了一项决定。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眾臣,语气平稳:“平南將军苏烈,在南疆平叛有功,战绩卓著,深慰朕心。即日起,封苏烈为平南侯,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苏烈本人尚在南疆军中,不在朝堂之上。 兵部尚书苏珩出列,跪地叩首,替儿子谢恩:“臣代犬子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叶笙歌隨著人流正要离开,却被一名小太监拦住了去路:“叶公公,陛下请您到御书房说话。” 叶笙歌脚步一顿,点了点头,跟著小太监折返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中,皇帝已经换下朝服,穿著一件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 他见叶笙歌进来,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开口:“叶笙歌,朕让你执掌东厂,不只是为了查办魏无忌的余党。朕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笙歌脸上,缓缓道,“苏家近年来势力增长过快。苏珩是兵部尚书,苏烈如今又封了侯,手握南疆兵权。” “朕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暗中留意苏家的一举一动,搜集他们各种出错的证据,无论是朝堂上的还是私底下的,为日后做准备。” 第127章 一把好刀 叶笙歌心中猛地一震,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地,声音带著惶恐和迟疑:“陛下,奴才愚钝,对东厂事务一概不通,恐有负圣恩。奴才怕……怕办砸了陛下交代的差事。”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不容推辞:“你不必自谦。你在內官监做得很好,东厂的事也不会有问题。” “朕会给你配三个熟悉业务的档头,他们都是东厂的老人,办事稳妥,有他们在旁协助,你很快便能上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朕让你放手去做,你便放手去做。有朕在背后给你撑著,你怕什么?” 叶笙歌叩首谢恩,心中却清楚得很,那三个档头,名为辅佐,实为监视。 皇帝既要用他来制衡苏家,又要防著他权力过大,所以在放权的同时,也要在他身边安插眼睛。 他低著头,声音平稳地应道:“奴才遵旨。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託。” 他退出御书房时,脚步平稳,面色如常,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著:皇帝对苏家的戒心已经越来越重,而自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御书房中,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曹无赦,缓缓问道:“曹伴伴,你觉得叶笙歌此人如何?” 曹无赦垂手侍立:“回陛下,叶笙歌此人,是一把好刀。锋利,趁手,用得好了,能为陛下斩荆披棘。” “但刀终究是刀,用得太顺手,便容易忘了它也是有刃的。若不小心,也可能伤到握刀的人。” 皇帝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你说得对。所以这把刀,朕要用,也要看著。你替朕盯著他。等过段时间,朕会另有任务交给他。” 曹无赦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 叶笙歌离开御书房后,没有立刻去东厂,而是径直去了景阳宫。 苏清婉正靠在暖阁的软榻上翻看一本书册,见他进来时的神色,便知道他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她屏退左右,叶笙歌在榻边坐下,將皇帝让他搜集苏家罪证的旨意,以及那三个用来监视他的档头,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苏清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冷笑了一声:“皇上这一手,玩得真是漂亮。用你来制衡我苏家,又用那三个档头来制衡你。鷸蚌相爭,他这个渔翁稳稳地坐在岸上收利。”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带著一丝快意,“不过,丽妃被废,卢明远和魏无忌倒台,总算是拔掉了本宫心头刺。这一点,本宫还是很痛快的。” 叶笙歌却没有她那么乐观,摇了摇头,低声道:“娘娘,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皇上现在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是把我当成了一把新的刀。” “卢明远和魏无忌虽然倒了,但他们的余党遍布朝野和东厂,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这个东厂提督的位置,坐得不会太安稳。” 苏清婉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著他,低声道:“你说得对。本宫会让凌霜继续在暗中保护你,她身手好,又细心,有她在本宫也放心一些。” “另外,你要儘快交好高无咎和霍云霆。高无咎掌管御马监,手中握有腾驤四卫的兵力;霍云霆统领锦衣卫,情报网络遍布京城。这两人若能成为你真正的盟友,你便有足够的实力与任何对手周旋。” 叶笙歌点了点头,將这些话一一记在心中。 他离开景阳宫后,回到东厂,第一件事便是將来喜和小德子从內官监调了过来。 来喜机灵,擅长打探消息,被他任命为东厂掌班;小德子虽然年纪小,但忠心耿耿,被他留在身边做贴身隨从。 他要在东厂中逐步培养起自己的人,否则在这个处处是陷阱的地方,他寸步难行。 次日清晨,叶笙歌穿戴整齐,前往司礼监拜见曹无赦。 他进门时姿態放得很低,见到曹无赦便躬身行礼,口称“曹公公”,语气恭敬而谦逊。 司礼监的其他几位秉笔太监和隨堂太监也在场,叶笙歌一一与他们见礼,態度客气周到,没有丝毫新官上任的倨傲之色。 曹无赦坐在上首,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在叶笙歌身上扫了一圈,缓缓开口:“叶公公,恭喜高升啊。东厂提督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 “你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可要小心谨慎,莫要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叶笙歌垂首应道:“曹公公教诲得是。晚辈能力有限,全赖陛下看重,才忝居此位。” “晚辈心中惶恐,时常担心自己才干不足,干不了多久便得退位让贤,到时还要请曹公公多多指点。” 曹无赦没有接他的话,忽然站起身来,一掌拍向叶笙歌的胸口。 掌势不快,但带著一股沉浑的內劲,若是被拍实了,少说也要胸闷好几日。 叶笙歌心中一惊,脚下不退反进,侧身避开掌锋,同时抬手一格,两臂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只觉得手臂一震,一股浑厚的內力顺著接触点涌来,將他震得后退了两步。 曹无赦收回手掌,负手而立,面色不变,淡淡道:“武功有长进,比你之前强了不少。但以你现在的身手,要当好这个东厂提督,还差得很远。” 叶笙歌稳住身形,拱手道:“曹公公武功高深莫测,晚辈望尘莫及。晚辈这点微末功夫,实在惭愧。” 曹无赦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东厂提督,不单要靠武功,更要靠脑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眼下有一件事,你需要儘快处理——卢明远和魏无忌虽然倒了,但他们的余党还在。这些人一日不除,东厂便一日不得安寧。” “你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要拿出手段来,把该清理的人清理乾净。” 叶笙歌躬身道:“晚辈明白。多谢曹公公提点,晚辈这就去办。” 他退出司礼监时,脚步平稳,但心中已在快速盘算著清理余党的步骤和顺序。 他很清楚,这是他坐上东厂提督位置后的第一场考试,容不得半点闪失。 第128章 旧事真相 苏清婉在冷宫的铁门前站了片刻,身后的宫女提著食盒,里面装著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热的茶。 冷宫的守卫见她到来,连忙行礼,打开了那把沉重的铁锁。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潮湿霉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清婉没有皱眉,提起裙摆,跨过了门槛。 丽妃,如今的废人卢氏,正蜷缩在冷宫角落的一张破木板床上,头髮蓬乱,面色蜡黄,与昔日那个妆容精致的丽妃判若两人。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是谁后,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反而被浓浓的恨意取代,嘶声道:“你来干什么?来看本宫的笑话吗?” 苏清婉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宫女將食盒放在桌上,然后打开盒盖,將点心一碟一碟地摆好,倒了两杯茶,在桌边坐了下来。 丽妃盯著她,冷笑了一声:“怎么?皇贵妃娘娘大发慈悲,来给本宫送断头饭了?” 苏清婉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杯,平静地看著丽妃:“本宫今日来,只想跟你说一句话——当年你怀孕时喝的那碗汤,不是本宫下的毒。” 丽妃愣了一下,隨即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笑得前俯后仰,笑够了才停下来,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著苏清婉:“不是你?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除了你,还有谁会害本宫的孩子?” 苏清婉没有迴避她的目光,平静地道:“本宫知道你不会信。但事已至此,本宫没有必要骗你。” “本宫若真的下了毒,今日便不会来见你。本宫来,是因为本宫不想背这个黑锅。” 她將自己当年如何让人送去那碗汤、汤中放了哪些食材、经由谁的手传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丽妃起初还是一脸不屑,但听著听著,她的表情渐渐变了。 她开始回忆当年的一些细节:那碗汤送来时,她正在午睡,是身边的宫女收下的;她喝完后没多久便开始腹痛,太医诊断是中毒;她当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清婉,因为苏清婉是唯一一个在她怀孕后表现得格外关心的人。 但现在想来,若苏清婉真的要下毒,怎么会用如此明显的方式? 两人將各自掌握的细节拼在一起,一条被忽略的线索渐渐浮现出来:那个传递汤品的宫女,在事发后不久便被调离了丽妃宫中,去了凤仪殿当差。 丽妃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她靠在墙壁上,嘴唇哆嗦著,喃喃道:“是皇后……是她……她不想让我生下孩子,又想借我的手除掉你……一箭双鵰……” 她忽然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响亮,在空旷的冷宫中迴荡。 她捂著脸,泪水从指缝中滑落,声音哽咽:“我真是个蠢货……被人当枪使了这么多年,还以为自己有多聪明……” 苏清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丽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她,没有接帕子。 苏清婉將帕子塞进她手中,低声道:“本宫也有不对的地方。当年若本宫能多问一句,多查一分,或许便不会走到这一步。如今本宫也怀了孩子,时常在想——给孩子积点德吧。” 她站起身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你保重。提防皇后。” …… 叶笙歌在东厂值房中,开始著手清理卢明远的余党。 首要目標,便是四大神捕中唯一一个仍然对卢明远忠心耿耿的人——冷锋。 叶笙歌早已料到冷锋不会善罢甘休,提前在东厂值房周围布下了埋伏。 果然,三日后深夜,冷锋手持一柄窄身长刀,潜入了东厂值房。 他刚一落地,四面便涌出了数十名锦衣卫,將他团团围住。 冷锋没有退缩,拔出长刀,与锦衣卫战成了一团。 他刀法凌厉,以一敌数十,竟然支撑了小半个时辰,身上添了十余道伤口,鲜血染透了衣袍,却始终没有倒下。 最终,他力竭被擒,被押入了东厂詔狱。 入狱后,冷锋拒绝进食,也拒绝饮水。 无论狱卒如何劝慰,他都一言不发,只是靠在墙壁上,闭著眼睛。 七日后,他在狱中绝食而死。 叶笙歌听到稟报时,正在翻阅一份卷宗。他放下卷宗,说了句:“是个汉子。厚葬。” 沈听澜因检举有功,被免去了之前的罪责。 叶笙歌推荐他进入了锦衣卫,担任北镇抚司副千户。 沈听澜感激不尽,上任后勤勉办事,很快便成为了叶笙歌在锦衣卫中的得力助手,负责情报梳理和人员调配。 韩铁衣在卢明远倒台后,正式脱离了刑部,投入叶笙歌麾下,成为东厂的一名掌刑千户。 他性格耿直,办事雷厉风行,在东厂中很快便站稳了脚跟,手下的一班番子对他心服口服。 莫三娘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来到东厂向叶笙歌辞行。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掛著那柄软剑,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刑部时精神了许多。 她站在叶笙歌面前,笑了笑,道:“叶督主,我这个人自由惯了,受不了衙门里的条条框框。我想去江湖上走走,看看外面的风景。” 叶笙歌没有挽留,让来喜取来一包银子和一块令牌,放在她面前。 令牌上刻著东厂的標记,可以在全国各地的关卡和驛站通行无阻。 莫三娘接过银子和令牌,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又看了看那块令牌,收入怀中,对叶笙歌抱了抱拳,笑道:“叶督主,后会有期。” 然后转身走出值房,翻身上了马,一抖韁绳,马蹄踏著青石板路远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第129章 皇家秋猎 魏无忌越狱的消息是在黎明前传到东厂的。 来喜几乎是跌撞著衝进值房,声音发颤:“督主,不好了!魏无忌……魏无忌从詔狱中逃了!” 叶笙歌原本正在灯下翻看一卷卷宗,听到这话,手指猛地收紧。 他放下卷宗,站起身来:“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跑的?” 来喜喘著粗气,语速飞快地稟报:“大约半个时辰前。狱卒换班时发现牢门开著,锁头被撬开了,里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值守的四个狱卒全部被打晕,其中一个醒来后说,魏无忌是趁著他转身时用一根藏匿在身上的铁丝撬开了锁链,然后逐一击倒狱卒,从侧门排水沟中钻出去的。” “那条排水沟通往东厂后街,等我们发现时,人早已没影了。” 叶笙歌没有发怒,也没有拍桌子。 他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语气恢復了平稳:“传我的命令,封锁京城九门,所有进出城的人员车辆一律严查,重点排查独身男子,尤其是面部有遮掩、形跡可疑者。” “通知锦衣卫霍指挥使,请他协助封锁城外各主要官道路口。” “让韩铁衣带一队人,搜查城中所有废弃房屋和寺庙。让沈听澜梳理魏无忌在京中可能藏身的全部关係网,一个不漏地列出来。天明之前,我要看到所有城门守將的回执。” 来喜领命,飞快地跑了出去。 然而,整整三日过去,魏无忌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踪跡。 城门守將回报说,当夜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出城;城中各处废弃房屋和寺庙搜查了一遍,没有任何有人藏匿过的痕跡;沈听澜梳理出的关係网逐一排查,所有与魏无忌有过往来的人都被盯死了,却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魏无忌在宫里经营了三十年,对皇宫和京城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 他既然敢越狱,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想在三五天之內把他揪出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第四日清晨,皇帝的旨意便传到了东厂。 传旨太监站在值房中,面无表情地宣读了皇帝的諭旨,语气冰冷:“陛下口諭:魏无忌越狱逃窜,叶笙歌身为东厂提督,缉拿不力,限你十日之內將魏无忌缉拿归案。若逾期未获,提头来见。” 叶笙歌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面:“奴才领旨。” 他站起身来,送走传旨太监后,转身面对满屋子的东厂档头和番子,只说了一句话:“都听见了?十天。找不到魏无忌,大家都別想活。” 就在全城搜捕魏无忌的紧张气氛中,另一件大事也在同步推进:几位藩王奉旨进京朝覲,皇帝决定在京城以北的皇家猎场举行一场秋猎,以彰显朝廷威仪。 其中一位藩王带来了一位王子,据说弓马嫻熟,在当地从未遇到过对手。 这位王子在朝见皇帝时,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向皇帝的第二个儿子提出了挑战:“听闻大夏皇子个个文武双全,不知可否与在下切磋一番狩猎技艺,也好让在下开开眼界?” 二皇子正值年少气盛的年纪,当著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自然不能示弱,当即应允了下来。 秋猎这日,皇家猎场中旌旗招展,號角声此起彼伏。皇帝坐在高高的看台上,两旁是几位藩王和文武重臣。 猎场中,二皇子和那位藩王王子各带十名隨从,策马立於猎场两端,只等一声令下,便开始比拼。 號角声响起,两人几乎同时纵马衝出。 二皇子的骑术和箭法都不弱,开场便射中了一只野兔,贏得了一阵喝彩。 但那位藩王王子的表现更加抢眼,他骑著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在奔驰中连发三箭,射中了两只狍子和一只山鸡,引得藩王阵营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二皇子的脸色有些难看了,他咬了咬牙,夹紧马腹,朝密林深处追去,想要猎一头更大的猎物来扳回局面。 然而,密林深处不仅有猎物,也有危险。 二皇子追著一头野猪深入林中时,没有注意到草丛中潜伏著一只被號角声惊扰的成年黑熊。 那黑熊被马蹄声和呼喊声激怒,猛地从灌木丛中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朝著二皇子的坐骑扑去。 战马受惊,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將二皇子掀下马来。 二皇子虽然及时勒住了韁绳,但手中的弓在慌乱中脱手掉落,整个人暴露在了黑熊的攻击范围內。 黑熊咆哮著扑向马匹,巨大的熊掌带著呼呼风声拍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支弩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从侧方疾射而来,准確地钉入了黑熊的左眼眼眶。 黑熊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攻势为之一滯。 紧接著,第二支弩箭紧隨而至,钉入了它的右眼。黑熊彻底失明了,疯狂地挥舞著熊掌在原地打转。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经从侧方的树影中疾掠而出,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奇特的短柄弩机。 那人落地后毫不停留,一个翻滚贴近黑熊侧面,第三支弩箭从下顎斜向上射入,贯穿了黑熊的颅脑。 黑熊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猎场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声。 二皇子惊魂未定地坐在马上,看著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的黑熊,又转头看向那个手持弩机的人,发现那人竟然是叶笙歌。 叶笙歌单膝跪地,手中握著那柄短柄弩机,弩机上还縈绕著一缕淡淡的青烟。 他站起身来,將弩机收入腰间的皮套中,向二皇子拱手道:“殿下受惊了。黑熊凶猛,殿下千金之躯,不宜以身涉险。剩下的猎物,殿下可以从容猎取。” 二皇子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心神,向他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感激。 这场比拼的结果不言而喻——二皇子虽然中途遇险,但最终猎得的猎物总数与藩王王子持平,且他猎杀了一头黑熊,这份战绩远非几只狍子和山鸡可比。 评判官宣布二皇子获胜时,二皇子阵营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皇帝坐在看台上,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叶笙歌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什么。 第130章 宴会吟诗 当晚,宫中设宴款待几位藩王及其隨行人员。 宴席设在乾清宫正殿,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一位藩王带来的使者站起身来,端著酒杯,笑吟吟地开口道:“陛下,在下久闻大夏天朝上国,文採风流,人才济济。” “今日恰逢盛会,在下斗胆,想以『秋猎』为题赋诗一首,以助酒兴,不知可否?”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请便。 那使者清了清嗓子,吟了一首诗。 诗的內容表面上是描写秋猎的壮观场面,但诗中用了好几个隱晦的典故,暗讽大夏朝虽然兵强马壮,却缺乏文采底蕴,不过是“蛮力取胜”而已。 在场几位文臣听出了诗中的弦外之音,脸色微微变了变,却一时想不到合適的诗句来反击,只能尷尬地端著酒杯,假装没有听懂。 就在气氛略显僵持时,叶笙歌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向皇帝拱手道:“陛下,奴才不才,也有一首诗,想献给在座的各位贵宾。” 皇帝看了他一眼,略一点头。 叶笙歌转过身,面向那位使者,朗声吟诵了一首七律。 这首诗是他穿越前背诵过的唐代诗人王维的《观猎》——“风劲角弓鸣,將军猎渭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回看射鵰处,千里暮云平。” 全诗气势恢宏,意境开阔,既描写了狩猎的壮观场面,又暗含了將士的豪迈气概,更重要的是,这是一首纯粹描写狩猎的诗,不带任何讽刺隱喻,让对方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使者听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常態,拱手道:“好诗!好诗!在下才疏学浅,献丑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坐回了座位上。 叶笙歌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杯,坐了下来。 坐在不远处的长乐公主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著一丝讚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宴席继续进行。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位藩王隨行的文人站起身来,提议行酒令,规则是每人轮流说一句与“秋”相关的诗句,说不出者罚酒三杯。 这看似是寻常的酒令游戏,但那位文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专门挑一些冷僻生涩的典故,一连让好几位陪宴的文臣被罚了酒。 轮到叶笙歌时,那位文人笑著说出一句极其冷僻的诗句,出自一本早已失传的南北朝时期的诗集,在场的人几乎没有听说过。 叶笙歌端著酒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接了一句同样冷僻的下句,正好与上句严丝合缝。 那位文人愣了一下,又接连说了几句更加生僻的诗句,叶笙歌一一对答如流,不仅对上了,而且每次都对得工整熨帖,仿佛那些冷僻诗句是他隨手拈来的一般。 那位文人最终拱手认输,笑道:“叶督主好学识,在下佩服。” 叶笙歌谦虚地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 他心中清楚,自己不过是占了穿越的便宜,那些在他看来“冷僻”的诗句,在前世的教科书和古籍中不过是寻常读物罢了。 宴席的气氛在几轮交锋后渐渐变得微妙起来。那位最初作诗的使者似乎有些不甘心,又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想要再说些什么。 然而,他刚张开嘴,忽然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像是憋不住的笑,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连忙捂住嘴,试图控制住自己,但那笑声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他先是“噗嗤”一声,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咯咯”声,最后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放声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流了出来,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位使者笑得弯下了腰,捂著肚子,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场面一度非常尷尬。 藩王的脸色有些难看,连忙让人將他扶了下去。 太医被紧急召来,检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名堂,只说可能是饮酒过量导致的气血上涌,休息片刻便好。 叶笙歌端著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面色如常。 没有人注意到,在宴席开始前,他曾在经过那位使者的座位时,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的一只空酒杯,那只酒杯的內壁上,被他涂抹了一点点无色无味的液体。 那是他在研製麻醉散时“意外”配出的一种副產品,少量吸入或摄入,会让人在短时间內无法控制地发笑,对身体並无大碍,但足以让人在重要场合丟尽脸面。 宴席结束时,夜已经很深了。 叶笙歌走出乾清宫,正要回东厂值房,却被一名宫女拦住了去路:“叶督主,公主殿下请您去一趟。” 叶笙歌跟著那名宫女,来到了长乐公主的寢宫。 他进门时,发现长乐公主正独自坐在暖阁中,面前的桌上摆著几只空了的酒壶,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酒气。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素色常服,髮髻鬆鬆地挽著,几缕髮丝垂落在脸颊边,脸颊泛著醉酒后的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她见叶笙歌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坐垫,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过来,陪本宫坐会儿。” 叶笙歌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长乐公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望著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父皇想把本宫许配给那个藩王的王子……你知道吧?” 叶笙歌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奴才有耳闻。” 长乐公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著苦涩和嘲讽:“本宫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就要被许配给他了。本宫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说著,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杯,转过头,看著叶笙歌,目光迷离,带著一种平日绝不会流露的脆弱和无助。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凉,带著酒气的温热呼吸喷在他的脸上,低声道:“你知道吗……有时候本宫真想,什么都不管了……” 第131章 旭阳养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了唇齿之间。她凑上前,吻住了他。 她的唇带著浓烈的酒香,温热柔软,带著一种放纵。 叶笙歌没有推开她。他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长乐公主的衣衫在拉扯中鬆散开来,露出一截莹白的肩头和锁骨。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带著酒后的温热。 她闭著眼,睫毛轻轻颤动,手指紧紧攥著他肩头的衣料。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寢宫中轻轻迴荡。 一切平息之后,长乐公主靠在他怀中,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闭著眼,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你不是太监。” 叶笙歌的身体微微一僵,长乐公主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將脸往他怀中埋得更深了一些,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叶笙歌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与长乐公主阴阳融合之后,叶笙歌感到体內的“圣阳真气”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那股原本在经脉中奔涌的阳气,变得更加精纯温润,不再像以前那样桀驁不驯,在他的意念指引下顺从地流淌。 他盘膝坐在东厂值房的內室中,闭目內视,引导著这股经过调和后的真气下沉,从经脉中引入五臟。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过程。他先將真气引入肝臟,肝属木,主疏泄,真气流经此处时,他感到一股清凉的生机在体內扩散开来。 接著是心臟,心属火,主血脉,真气进入心窍时,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胸口向四肢百骸蔓延,他的心跳变得沉稳有力。 然后是脾臟,脾属土,主运化,真气在此处沉淀下来。 接著是肺臟,肺属金,主气机,真气在此处得到进一步的提炼和净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深沉绵长。 最后是肾臟,肾属水,主藏精,真气在此处完成了最终的蓄养和循环,与前面四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当他將五臟全部贯通的那一刻,五臟六腑被一股温润充沛的力量包裹著,內外贯通,浑然一体,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真气的流转,每一个毛孔都在吞吐著天地间的元气。 旭阳养臟,第四层,成了。 他睁开眼,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气中凝而不散,飞出三尺多远才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感受著体內那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力量感,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从这一刻起,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座可以自行蓄养和运转阳气的小天地。 他站起身来,走出值房,来到院中。 夜色已深,月华如水。 他站在院中那棵碗口粗的槐树前,深吸一口气,將心阳之力凝聚於右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炽热的力量从心臟出发,沿著手臂的经脉涌向拳锋,拳头上泛起一层红光。 他吐气开声,一拳击出,拳势炽热刚烈,带著一股灼人的气浪,空气在拳锋经过的地方,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拳头击在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不是寻常拳击树木那种“嘭”的声音,而更像是什么东西从內部炸裂开的闷响。 树干表面被击中的部位瞬间焦黑,呈现出一个拳头的烙印,裂纹从拳印中心向四周蔓延,发出细碎的龟裂声。 他收回拳头,伸手在焦黑的拳印上轻轻一按,那块焦黑的树皮便碎成粉末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同样焦黑的木质。 內部的木质已经被那股灼热的阳劲焚毁,裂纹从拳印处向四面八方延伸,最长的裂纹几乎延伸到了树干背面。 心火焚邪拳,也成了。 叶笙歌收回拳头,站在月光下,看著自己那只依然泛著微微热气的右手,握紧又鬆开,感受著那股隨心所欲的力量在经脉中流转自如。 几日后,霍云霆和沈听澜几乎同时传来了消息:魏无忌的行踪,终於被锁定了。 他並没有逃出京城,而是藏匿在京城西郊一座早已废弃的道观中。 那道观位於半山腰,地势险要,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山,四周是茂密的树林,便於藏匿和观察。 魏无忌选择这个地方,显然是经过精心考虑的,一旦发现有人靠近,他可以迅速从后山的小道遁入密林,消失在茫茫山野中。 叶笙歌接到消息时,正在东厂值房中翻阅卷宗。 他放下卷宗,站起身来,对来喜道:“召集人手。今夜,我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前任督主。”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调动大队人马,而是精选了二十名身手最好的东厂番子,加上霍云霆带来的十名锦衣卫精锐,以及韩铁衣和沈听澜,组成了一支小而精的队伍。 苏凌霜也在傍晚时分赶到,她穿著一身黑色劲装,腰悬短剑,背上负著一柄窄身长刀,整个人散发著凛冽的杀气。 她看了叶笙歌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四个字:“我跟你去。” 入夜后,队伍悄无声息地出了城,在夜色中疾行了一个多时辰,抵达了那座废弃道观所在的山脚下。 叶笙歌让大部分人在山下埋伏,封锁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自己则带著霍云霆、苏凌霜、韩铁衣和沈听澜,以及五名身手最好的番子,沿著那条狭窄的山路摸黑而上。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山路崎嶇不平,但一行人都是身手矫健之辈,脚下无声,很快便摸到了道观的外墙下。 道观已经破败不堪,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院墙多处坍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 但东厢的几间屋子显然被人清理过,门口没有杂草,窗欞上糊著新的桑皮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叶笙歌打了个手势,眾人分散开来,从三个方向悄悄靠近了那间亮著灯的屋子。 他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房门,当先冲了进去。 屋中只有一人,魏无忌。 他正坐在一张破旧的蒲团上,面前放著一壶茶和一只空碗。 他抬起头,看到破门而入的叶笙歌,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叶督主,你来了。比咱家预想的晚了几天。” 第132章 收队回宫 叶笙歌没有与他废话,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直刺他的心口。 魏无忌身形一晃,从蒲团上弹身而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黝黑的短铁尺,“叮”的一声架住了叶笙歌的刀锋,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没。 两人瞬间交手了七八招,刀锋与铁尺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清脆而急促。 魏无忌的武功比叶笙歌预想的要高出一截,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內力深厚,招式老辣,一柄短铁尺使得出神入化,防守得滴水不漏。 叶笙歌的刀法虽然凌厉,但在他面前始终无法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然而,魏无忌面对的並不只有叶笙歌一人。 霍云霆从侧面切入,一柄绣春刀带著凌厉的刀风斜劈而下,逼得魏无忌不得不侧身闪避。 苏凌霜的短剑从另一个方向刺来,直取他的肋下空门。 韩铁衣大喝一声,双戟齐出,势大力沉,封住了他的退路。 沈听澜则没有加入战团,而是站在外围,手中扣著三枚飞鏢,目光紧锁著魏无忌的身形,隨时准备补上致命一击。 魏无忌在四人的围攻下,很快便落入了下风。 他毕竟年纪大了,体力有限,虽然內力深厚,但在四个高手的轮番攻击下,渐渐有些左支右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上的动作也不如开始时那般迅捷精准。 叶笙歌瞅准一个破绽,一刀削向他的手腕。 魏无忌急忙缩手,虽然避开了这一刀,但手中的短铁尺被霍云霆的绣春刀一架,脱手飞了出去,叮噹一声落在青砖地面上,在寂静夜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魏无忌失去了兵器,身形一滯。 就在这一瞬间,苏凌霜的短剑刺入了他的左肩。魏无忌闷哼一声,踉蹌后退了两步,鲜血从伤口中涌出,迅速染红了他半边衣袍。 他靠在墙壁上,捂著肩膀,看著步步逼近的叶笙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低声道:“咱家在宫里三十年,见过多少人起起落落。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你这个小辈手上。” 叶笙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手中的刀尖上还滴著魏无忌的鲜血。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如今狼狈不堪地靠在破庙的墙壁上,浑身是血,气息奄奄。 魏无忌抬起头,看著他,忽然咳嗽了几声,咳出一口血沫,断断续续地道:“咱家……在宫里埋了一批东西……银票、地契、还有一些……一些能让很多人睡不著觉的信件……你答应咱家一件事……咱家就把埋藏的地点告诉你……” 叶笙歌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魏公公,你这些东西,还是带到地下去吧。我不需要。” 他手中的刀锋一转,刀光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准確地划过了魏无忌的咽喉。 魏无忌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中只能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他的身体沿著墙壁缓缓滑落,在墙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最终坐倒在地,脑袋垂在胸前,一动不动了。 叶笙歌收回短刀,在鞋底上擦乾了刀刃上的血跡,收刀入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站在月光下,看著魏无忌的尸体,对身后的眾人道:“魏无忌已伏诛。收队。” 他走出破败的道观,夜风吹动他沾血的袍角,京城在夜色中闪烁著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没有回头,沿著山路大步而下,身后跟著霍云霆、苏凌霜、韩铁衣和沈听澜,以及那五名番子。一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笼罩的山林之中。 叶笙歌回到京城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官袍,將魏无忌的首级装入一只木匣中,带著霍云霆一同前往乾清宫復命。 皇帝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奏章,听到通传说魏无忌已伏诛,放下手中的硃笔,抬起头来,目光在叶笙歌身上扫了一圈,確认他虽然身上带伤但並无大碍,才缓缓点了点头:“做得好。朕没有看错你。”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叶笙歌,又道:“你这次立了大功,朕要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朕能给得起的,朕都答应你。” 叶笙歌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面,心跳加快。 他知道这是一个极其难得的机会,皇帝金口玉言,只要他说出口,便有很大概率能够实现。 但他也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很可能会触怒皇帝。 他深吸一口气,伏地道:“陛下,奴才確实有一事相求。恳请陛下,不要將长乐公主远嫁藩王。” 皇帝脸上的笑容敛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著叶笙歌,声音带著一丝冷意:“叶笙歌,你是在教朕如何处理家务事吗?” 叶笙歌没有抬头,依然伏在地上,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恳切:“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觉得,长乐公主丧母,在宫中长大,陛下是她唯一的依靠。” “若將她远嫁藩地,她举目无亲,受了委屈也无处诉说。陛下身为父亲,想必也不愿看到公主在异乡受苦。” 皇帝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打断他。 叶笙歌继续说道:“再者,几位藩王此次进京,表面上是朝覲,实则是在试探朝廷的虚实。” “若陛下將公主下嫁藩王王子,固然可以换来一时的和睦,但也可能让其他藩王產生非分之想。他们会觉得,朝廷需要用联姻来换取边境的安寧,这无异於示弱。” “奴才愚见,以朝廷如今的国力,远未到需要用公主和亲来维繫稳定的地步。” 御书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叶笙歌身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叶笙歌,你对长乐公主的事,似乎格外上心。” 叶笙歌心中猛地一紧,知道皇帝这句话是在试探他。 他没有抬头,保持著伏地的姿势,声音平稳地应道:“公主殿下曾多次关照奴才,奴才心存感激。此外,奴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朝廷的利益出发,绝无私心。” 皇帝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轻轻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很轻,却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你起来吧。你说的话,朕会考虑。” 叶笙歌叩首谢恩,站起身来,垂手退出了御书房。 第133章 东厂余孽 魏无忌伏诛后第三日,叶笙歌站在东厂值房院中,看著满地金黄的落叶,沉默良久。 他低头看著脚下层层叠叠的落叶,心中清楚,魏无忌虽然死了,但他在东厂经营三十年,根系早已扎入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缝隙中。 那些隱藏在各个角落的余党,才是真正的隱患。他们不会因为魏无忌的死而消失,只会潜伏得更深,等待更合適的时机。 他转过身,走回值房,对来喜道:“传我的话——东厂所有掌班以上的管事,明日清晨到正堂议事,不得缺席。” 来喜领命而去。 次日清晨,东厂正堂中站满了人,气氛凝重。 叶笙歌坐在上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开口:“魏无忌虽已伏诛,但他的余党尚未肃清。从今日起,东厂进行全面清查。” “凡与魏无忌有过密切往来者,自动交代者可从轻发落;隱瞒不报者,一经查实,按同罪论处。” 他的话音刚落,堂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面色如常,有人目光闪烁,有人低下了头。 叶笙歌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挥了挥手,韩铁衣便带著一队番子鱼贯而入,手中捧著一份名单,开始逐一点名。 被点到名字的人脸色煞白,有的想要爭辩,但看到韩铁衣腰间那对鑌铁短戟,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个上午的时间,便有十余名与魏无忌关係密切的档头和番子被拿下,押入了东厂詔狱。 但叶笙歌知道,光靠高压手段是不够的。他需要分化瓦解,需要给那些並非核心成员的余党一条生路。 於是他在清洗的同时,也放出话来:凡主动检举他人者,不仅可以免罪,还可以获得赏银。 这一招效果显著,不到十日,便有七八人主动检举了身边的同僚,其中不乏一些隱藏较深的余党。 叶笙歌根据检举线索顺藤摸瓜,又揪出了几名潜伏在各司的魏无忌亲信。 软硬兼施之下,东厂中的余党势力被大大削弱,剩下的人即使心中不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 这日傍晚,陆清寒以太医院药材盘点为由,请叶笙歌帮忙核对一批新入库的珍稀药材。 叶笙歌来到太医院药库时,陆清寒已经点好了灯,將需要核对的药材一箱一箱地摆放在长桌上。 两人各自拿起一本帐簿,开始逐项核对——人参、鹿茸、麝香、牛黄、冬虫夏草,一味一味地清点、称重、登记。 药库中瀰漫著各种药材混合的气味,有参类的甘香,有麝香的浓烈,也有虫草特有的菌菇气息。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终於將最后一批药材核对完毕。 陆清寒合上帐簿,伸了个懒腰,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递给叶笙歌,道:“这是我新配製的金疮药,用了三七、血竭、龙骨、乳香等药材,止血生肌的效果比太医院现行的方子要好上不少。你隨身带著,万一受伤了,可以用得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叶笙歌接过瓷瓶,入手微温,还带著她袖中的余温。 他低头看著那只白瓷瓶,线条简洁清雅。他抬起头,正要道谢,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 两人都顿了一下。陆清寒的手指微凉,带著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留下的一丝清苦气息。 她的目光在烛光中闪烁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转过身去整理桌上的帐簿。 叶笙歌也將那只瓷瓶收入袖中,低声说了句:“多谢。” 两人没有再说话,叶笙歌也没有再停留,告辞离开了太医院。 走出院门时,夜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凉意,他伸手摸了摸袖中的那只瓷瓶,脚步不由得放慢了几分。 …… 几日后,叶笙歌在夜间巡视东厂各处值时,走到一处偏僻的库房附近时,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背后袭来。 他没有回头,而是猛地向前一个翻滚,一道刀风贴著他的后背掠过,削断了他一缕衣角。 他翻身而起,看到一个身著黑色夜行衣的身影正手持一柄窄身短刀,目光冰冷地盯著他。 那人的身形和步伐,叶笙歌一眼便认了出来——他是东厂中的一名掌刑千户,姓孙,是魏无忌的亲传弟子,平日里沉默寡言,办事利落。 孙千户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刀接一刀地攻来,刀法凌厉而狠辣,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叶笙歌拔出腰间的短刀格挡,两人在狭窄的巷道中交手了十余招。 孙千户的武功確实不俗,比一般的东厂番子高出不止一个档次,刀势又快又狠,显然是將魏无忌的刀法学到了精髓。 叶笙歌虽然功力更深,但在对方的猛攻下,一时间也难以占据上风。 交手到第十七八招时,孙千户忽然变招,刀锋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来,叶笙歌闪避不及,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 叶笙歌闷哼一声,踉蹌后退了两步,左手捂住伤口,身体晃了晃。 孙千户见状,以为得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提著刀大步上前,准备补上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他靠近叶笙歌、举起手中的刀时,叶笙歌原本摇晃的身体忽然稳住了。 他鬆开捂著伤口的手,右拳凝聚起一股炽热的力量,一拳击出,正中孙千户的膻中穴。 心火焚邪拳的阳劲瞬间穿透了孙千户胸骨,直击心臟。 孙千户的瞳孔猛地放大,手中的刀脱手落地,身体僵在原地,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去,脸部著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了。 叶笙歌收回拳头,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地上孙千户的尸体,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在孙千户的衣服上擦乾净血跡,收刀入鞘。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道那头传来,苏凌霜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 她显然是被打斗声惊动的,手中提著短剑,看到地上的尸体和叶笙歌左臂上那片血跡,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上前来。 第134章 假痴不癲 她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拉起叶笙歌的胳膊,借著月光查看了一下伤口,然后从腰间取出一卷乾净的纱布,撕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袖,开始为他清理包扎。 她的动作利落轻柔,与她对敌时的凌厉判若两人。她专注地处理著伤口,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包扎完毕,她没有立刻鬆手,而是握著他的手腕,抬起头来,看著他的眼睛,低声道:“下次不要一个人冒险。” 叶笙歌看著她,她的目光中带著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 他轻轻点了点头,道:“好。” 苏凌霜鬆开了他的手腕,退后半步,恢復了平日那副清冷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淡淡道:“我来处理。你去歇著吧。” 叶笙歌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转身朝值房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凌霜正蹲在尸体旁,熟练地检查著死者的身份和隨身物品。 …… 魏无忌伏诛后第五日,叶笙歌坐在东厂值房中,面前摊著一份刚刚炮製完成的“供词”。 供词是以孙千户的口吻写的,洋洋洒洒数千言,详细交代了东厂中多名与魏无忌往来密切的档头和番子名字,以及他们参与过的几桩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份供词真真假假,其中有几个確实是魏无忌的余党,但也有几个是无辜的。 叶笙歌故意將他们也写了进去,为的是混淆视听,让真正余党摸不清他的底细。 他让来喜將这份供词抄录了数份,分別送往司礼监、都察院和刑部,以示他“秉公办案、绝不徇私”。 消息很快在东厂中传开了,那些被供词点名的人有的惊慌失措,有的愤愤不平,有的则暗中串联,试图商量对策。 叶笙歌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供词送出的当日,他便下令將名单上的人全部拿下,分批审讯。 审讯的过程並不顺利,有些人確实是被冤枉的,大声喊冤,坚决不认罪;有些人则是魏无忌的忠实党羽,知道落到叶笙歌手中不会有好下场,便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 叶笙歌並不著急。 他让人將那些喊冤者的口供与被供词点名的人的口供逐一比对,从中寻找矛盾和破绽。 同时,他让沈听澜暗中调查那些被供词点名的人的日常交往和行为轨跡,很快就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有几个被供词点名的人,虽然在供词中被描述为“魏无忌的忠实走狗”,但沈听澜的调查显示,他们与魏无忌的关係其实很一般,反而是那几个没有被点名的人,与魏无忌的往来更加密切。 叶笙歌心中有数了。 他没有立刻对那几个真正可疑的人动手,而是继续以那份假供词为依据,公开审讯和处理那些被点名的人,製造出一种“清查正在有序进行”的假象。 与此同时,为了麻痹那些隱藏得更深的余党,叶笙歌开始在公开场合表现出“受伤后精力不济”的状態。 他故意在议事时咳嗽不止,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偶尔还会用手按住左臂的伤口,露出些许吃力的表情。 有一次在司礼监议事时,他甚至当著曹无赦的面咳嗽了好一阵子,脸色苍白,不得不提前告退。 曹无赦看著他的背影,没有说话,但目光中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那些隱藏在东厂各处的余党见状,果然放鬆了警惕。 他们认为叶笙歌虽然手段狠辣,但毕竟年轻,受了伤之后便力不从心,之前的清洗不过是三板斧,如今势头已过,便可以伺机而动了。 有人开始暗中串联,有人试图与宫外的旧部恢復联繫,还有人开始转移之前藏匿的財物和证据。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沈听澜和韩铁衣的人看在眼里,记录在案。 叶笙歌等了一个合適的时机,在一个深夜同时收网。 韩铁衣带著一队番子,按照沈听澜提供的名单,逐个敲开了那些余党的住处,將正在串联或转移財物的人当场抓获。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没有走漏任何风声。 一夜之间,又有十余名魏无忌的余党落网,其中包括三名掌刑千户和五名总旗,都是东厂中握有一定实权的中层骨干。 至此,魏无忌在东厂中经营三十年的根系,被叶笙歌连根拔起了十之七八。 消息传到景阳宫时,苏清婉正在用早膳。 她听完稟报,放下筷子,让人去传叶笙歌。 叶笙歌来到景阳宫时,苏清婉已经屏退了左右,暖阁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著他在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严肃:“你这次清洗东厂,本宫听说了。手段凌厉,成效显著,本宫很欣慰。” “但是——”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叶笙歌的眼睛,语气加重了几分,“你也要注意分寸。杀伐太重,容易引起皇上猜忌。” “魏无忌虽然倒了,但他在朝中经营多年,你这一番清洗,虽然拔掉了他的根系,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若有人藉机在皇上面前进谗言,说你『排除异己、滥杀无辜』,皇上心中难免会起疑心。” 叶笙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低声道:“娘娘说得是。我会注意分寸的。” 他心中明白,苏清婉的担忧並非杞人忧天。皇帝虽然现在信任他,但这种信任是建立在“他有用”的基础上的。 若有一天皇帝觉得他“太有用”了,或者“用处太大以至於难以控制”,那么这种信任便会迅速转化为猜忌和戒备。 他必须在展示能力和隱藏锋芒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否则,魏无忌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鑑。 第135章 放出风声 叶笙歌从被捕的余党口中撬出一条关键信息——刑部左侍郎韩崇古,与魏无忌有旧。 据那名余党交代,韩崇古年轻时曾在魏无忌门下当过几年幕僚,后来靠著魏无忌的关係才一步步爬到刑部侍郎的位置。 魏无忌倒台后,韩崇古虽然没有公开跳出来反对叶笙歌,但暗中一直在为魏无忌的余党提供庇护,包括帮助他们转移財物、藏匿身份、甚至通风报信。 叶笙歌听完稟报,没有立刻表態。 韩崇古是刑部左侍郎,正三品的官员,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不少。 若直接对他下手,不仅证据不足,还会打草惊蛇,让那些隱藏在更深处的人提高警惕。 他需要一个更巧妙的办法,让韩崇古自己倒台,而不是由他来推倒。 他叫来来喜,低声吩咐了几句。来喜听完,点了点头,快步跑了出去。 几日后,京城中开始流传起一条消息:刑部左侍郎韩崇古,已经在暗中与东厂达成了协议,以提供魏无忌余党的名单为条件,换取东厂对他的庇护。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亲眼看到韩崇古的管家深夜出入东厂后门,有人说韩崇古的妻弟最近在东厂谋了个肥差,还有人说韩崇古已经將家中一批来歷不明的財物转移到了东厂的名下。 这些消息很快传到了那些侥倖逃脱清洗的魏无忌余党耳中。他们起初並不相信,但隨著越来越多“细节”的流出,他们的疑虑越来越重。 有人开始回忆韩崇古最近的异常举动:他確实比以前低调了许多,很少在公开场合发表言论,对一些与魏无忌余党有关的案件也採取了迴避態度。 这些原本可以被解释为“谨慎行事”的表现,在流言的渲染下,变成了“心中有鬼”的证据。 余党们开始互相猜疑。 有人主张先下手为强,除掉韩崇古灭口;有人则认为应该先核实消息的真实性,以免中了別人的离间计。 爭论持续了好几日,最终也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但无论如何,他们对韩崇古的信任已经出现了裂痕,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依赖他的庇护了。 韩崇古很快也察觉到了这些流言。 他起初並不在意,认为不过是市井间的无稽之谈,过几日便会自行消散。 但隨著流言的愈演愈烈,他开始感到不安,他发现自己的一些旧部和门生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就连刑部中同僚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异样。 他试图澄清,但越是解释,越让人觉得他是在欲盖弥彰。 他派人去查流言的源头,却什么也查不到,仿佛这些消息是从空气中凭空冒出来的。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那些魏无忌的余党也开始对他產生了敌意。 有人暗中警告他“不要多嘴”,有人则直接威胁他“若敢出卖兄弟,定叫你全家不得安寧”。 韩崇古百口莫辩,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中,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洗脱“叛徒”的嫌疑。而那些余党对他的猜忌和敌意,只会越来越深。 最终,韩崇古选择了辞官。他向皇帝递交了辞呈,理由是“年老体衰,不堪政务”。 皇帝没有多问,批准了他的辞呈。 韩崇古收拾行装,带著家眷离开了京城,回到了江南老家。 他走的那天,没有人为他送行,只有秋风卷著落叶从他马车旁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隨著韩崇古的离去,刑部中那些与魏无忌有旧、暗中反对叶笙歌的势力群龙无首,很快便土崩瓦解。 有人主动向叶笙歌示好,有人则选择了沉默观望,再也没有人敢於公开与东厂对抗了。 …… 这日傍晚,叶笙歌回到住处时,发现兰心正站在门口等他。 她手中捧著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冬衣,面料是素净的深青色,领口和袖口镶著一圈灰色的兔毛,针脚细密而匀称,一看便知是花了很大心思缝製的。 兰心见他走过来,脸颊微微泛红,將冬衣递到他面前,低著头:“天冷了,督主別冻著。” 叶笙歌接过冬衣,入手厚重柔软,带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展开来看了看,然后当场脱下外袍,將新冬衣穿在了身上。 大小正合適,领口的兔毛柔软地贴著他脖颈,带来一阵温暖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袖子的长度和肩部的宽度都恰到好处,丝毫不影响动作。 他抬起头,对兰心笑了笑,道:“很合身。辛苦你了。” 兰心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双手绞著衣角,小声说了句:“不辛苦。” 然后像是怕他再说些什么似的,转身快步跑开了。 叶笙歌站在门口,看著她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新冬衣,伸手摸了摸领口那圈柔软的兔毛,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屋中。 …… 清洗告一段落后,叶笙歌没有继续追击。 他下令东厂各部“休整待命”,暂停一切清查行动,各司其职,恢復正常运转。 他自己则每日在值房中读书喝茶,偶尔翻阅一下各地送来的情报摘要,但大部分时间都显得悠閒而放鬆。 有时他会在午后搬一把椅子坐在院中晒太阳,有时他会让人去宫外买几本市面上新出的话本小说,靠在榻上翻看,看到有趣处还会笑出声来。 整个东厂上下都看到了督主的“懈怠”,他似乎已经满足了现有的成果,不再打算继续深挖下去了。 那些侥倖逃脱了前两轮清洗的余党,看到叶笙歌这副模样,果然放鬆了警惕。 他们认为叶笙歌毕竟年轻,取得了初步胜利后便志得意满,丧失了继续追查的锐气。 这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机会,他们开始暗中重新集结,通过秘密渠道传递消息,策划一次更大规模的行动,目標是夺回东厂的控制权。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叶笙歌每日在值房中“读书喝茶”时,沈听澜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前来匯报。 他匯报的不是日常公务,而是那些余党的一举一动——谁见了谁,谁传递了什么消息,谁在哪个时间段离开了住处。 这些信息被一条一条地匯总起来,形成了一幅完整的情报网络图。叶笙歌一边喝著茶,一边听著匯报,偶尔在图上標註几个记號,心中对那些余党的动向已经了如指掌。 他在等。等那些余党全部浮出水面,等他们集结完毕,等他们自以为万事俱备、准备发动的那一刻。那时,他才会收网。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第136章 雪夜陪伴 柳侧妃坐在自己宫中的暖阁里,手中捧著一只手炉,目光却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树枝上,久久没有移动。 丽妃倒台的消息她已经知道了,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不得出。 她与丽妃曾经联手对付苏清婉和太子妃,虽然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但谁能保证叶笙歌不会翻旧帐? 她越想越不安,终於下定决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她通过娘家的关係,联络上了一位在都察院中以刚正闻名的御史杜大人。 杜御史与柳家有些旧谊,收到柳侧妃的信后,答应帮她写一份弹章,弹劾叶笙歌“专权跋扈、滥杀无辜,以东厂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 柳侧妃收到回信后,心中稍安,开始耐心等待合適的时机將弹章递上去。 然而,她的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叶笙歌便已经知道了。 他在东厂的情报网络中,早已將柳侧妃娘家的人际关係摸得一清二楚。杜御史与柳家有旧这件事,自然也瞒不过他。 他坐在值房中,听完来喜的稟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他没有反击,没有警告,更没有派人去威胁杜御史。相反,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备了一份厚礼,一只上好的檀木箱子,里面装著两匹蜀锦、一套翡翠头面、一对羊脂玉鐲,以及几匹时新的苏州缎料,都是宫中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他没有以自己的名义送去,而是借了太子妃的名义,让东宫的一名管事太监送到柳侧妃宫中,附了一张帖子,上面写著:“承蒙柳侧妃平日对东宫嫡子的关照,特备薄礼,聊表谢意。” 柳侧妃收到这份厚礼时,心中既疑惑又得意。 她打开箱子,看到那套翡翠头面和羊脂玉鐲时,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她拿起一只玉鐲,对著光看了看,玉质温润,毫无瑕疵,是上好的和田籽料。 她放下玉鐲,心中暗自思忖,难道叶笙歌並不知道她要弹劾他的事?或者他知道了,但因为害怕她的娘家势力,所以主动示好?无论是哪种可能,这对她来说都是有利的。 她让人將箱子收好,心中那颗悬著的石头落了地,甚至开始有些得意地想,看来叶笙歌也不过如此,见了硬茬子便软了。 从那天起,柳侧妃放鬆了警惕。 她没有再催促杜御史递交弹章,心想既然叶笙歌已经示好,她也不必急著撕破脸皮,先看看形势再说。 她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討好”的感觉,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宫中走动时也比以前张扬了几分。 …… 一场大雪在入夜后悄然而至,將整个皇宫覆盖成一片银白的世界。 景阳宫的暖阁中炉火烧得正旺,苏清婉靠在软榻上,腹部已经隆起得很高了,她穿著一件宽鬆的素色寢衣,外面披著一件狐皮坎肩,手中握著一卷书,有些出神。 叶笙歌被召来时,肩上落了一层未化的雪花。 他在门口抖了抖肩,將雪花抖落,然后走进暖阁,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伸出手指搭在苏清婉的手腕上。 她的脉搏平稳而有力,胎儿的脉象也很正常,只是比上个月更有力了一些。 他收回手,道:“娘娘放心,胎儿很好,只是长得快了,偶尔会压迫到母体的经络,引起一些不適。这是正常的现象,不必担心。” 苏清婉点了点头,却没有让他走。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没有鬆开。 她的手指微凉,掌心却温热,握著他的手腕,力度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她低声道:“留下来陪本宫说说话。” 叶笙歌看著她,没有抽回手,重新坐了下来。 窗外大雪纷飞,將整个世界隔绝在外,暖阁中却温暖如春。 苏清婉靠在他肩上,说起了许多往事,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恍惚和温柔。 叶笙歌静静地听著,偶尔应上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陪伴。 他很清楚,这个女人在某种程度上是依赖他的,他不知道这份依赖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一直守护在她身边,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愿意留下来,陪著她,听她说那些她从未对別人说起过的话。 夜渐渐深了,炉火渐渐变小,苏清婉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最终靠在软榻上睡著了。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一只手还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上。 叶笙歌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取过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在榻边站了片刻,低头看著她安静的睡顏,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暖阁。 外面的雪还在下,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在回东厂的宫道上,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和头上,很快便融化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景阳宫暖阁中透出的那一小片昏黄的灯光,然后收回目光,大步朝前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覆盖了。 …… 柳侧妃指使的御史杜大人,终於在腊月初八这日的早朝上递交了那份弹章。 他出班奏事时声音洪亮,措辞犀利,歷数叶笙歌“以权谋私、排除异己、滥杀无辜”等多条罪状,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弹章宣读完毕,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皇帝身上,又瞟向侍立在侧的叶笙歌。 叶笙歌面色不变,垂手而立,仿佛杜御史弹劾的是另一个人,与他毫无关係。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完了整篇弹章,没有立刻表態。 他將那份弹章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开口说了一句话:“叶笙歌是朕亲自提拔的,他的所作所为,朕心中有数。” 说完,他將弹章合上,放在御案的左上角,那是“留中”的位置,不再討论,也不再追究。 杜御史的脸色僵了一瞬,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看到皇帝那副不欲多谈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退回了队列中。 满朝文武见此情形,心中都有了数:皇帝这是铁了心要保叶笙歌,谁再弹劾也没用。 柳侧妃在宫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早膳,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她不明白,为什么皇帝会对一个太监如此信任,连这样措辞犀利的弹章都无法动摇他的地位。 第137章 麻痹对手 叶笙歌得知弹章被留中后,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意的神色,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他照常处理东厂的公务,照常去景阳宫为苏清婉请脉,照常在值房中读书喝茶。 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在几次公开场合与人交谈时,都“不经意”地提到了柳侧妃。 一次是在与几位內廷官员閒聊时,他隨口说了句:“柳侧妃娘娘贤良淑德,將瑞哥儿教导得极好,不愧是东宫侧妃的典范。” 一次是在向皇后匯报公务时,他又提了一句:“柳侧妃娘娘近日为东宫添置了不少冬衣,考虑得很是周到。” 这些话很快便传到了柳侧妃耳中。 她起初还有些警惕,认为叶笙歌可能是在说反话,但听了几次之后,发现他每次都是真心实意地在夸奖她,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意味。 渐渐地,她开始相信叶笙歌是真的在向她示好,是真的认可她的地位和能力。 她心中的警惕一点点鬆懈下来,反而有一种得意和满足,她再次確定叶笙歌也不过如此,见了硬茬子便软了,不但不敢动她,还得乖乖说好话。 从那天起,柳侧妃的行事越来越张扬。 她开始频繁地出入东宫,以“看望嫡长子萧永阳”为名,插手东宫的事务,对东宫的用度和人事安排指手画脚。 她还在几次宫宴上公然与其他妃嬪爭抢风头,言语间也少了几分往日的谨慎,多了几分趾高气昂。 她不知道的是,她每张扬一分,沈听澜手中的记录便厚上一页。 那些她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小动作,收买了哪个太监、打点了哪个宫女、与宫外通了哪封信,都被一一记录下来,整理成了一份详尽的卷宗,放在了叶笙歌的书案上。 叶笙歌翻看著那份卷宗,一页一页地看过去,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看完后,他將卷宗合上,放回了抽屉中,没有採取任何行动。 时机还未到。他要等她露出更多的马脚,等到她自以为稳如泰山的时候,再出手。一击必中,不留后患。 …… 霍云霆介绍江鹤川给叶笙歌认识,是在一个雪后初晴的午后。 两人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间值房中见面,霍云霆简单介绍了几句便藉故离开,留下两人单独交谈。 江鹤川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说话慢条斯理,语调平缓,看起来就像是个在私塾中教书的先生,与锦衣卫那种肃杀的气质格格不入。 但叶笙歌与他交谈了不到一刻钟,便收起了最初的印象。 江鹤川在聊天中隨口提及了几件近期发生在京城的案件,从现场的脚印深浅推断出凶手的体重和身高,从窗欞上灰尘的厚度判断出嫌疑人进入房间的时间,从一片遗落在现场的衣料纤维中锁定了布匹的產地和销售范围。 他的推理过程清晰而严谨,每一步都有依据,不靠猜测,不凭直觉,完全是建立在细致入微的观察和严密的逻辑推导之上。 叶笙歌听完他对一件旧案的分析,问了一句:“江僉事,若让你来追踪一个刻意隱藏行踪的人,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江鹤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想了想,道:“只要他还在大夏境內,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能把他的行动规律摸清楚。给我三个月,我能预测他下一步会去哪里。” 叶笙歌看著他,没有再问,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几日后,江鹤川便从锦衣卫调入了东厂,担任掌刑千户,负责情报分析和追踪缉捕。 当夜又下了一场大雪。 叶笙歌正在值房中翻阅卷宗,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叩门声。 他打开门,只见沈静秋站在门外,肩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花,鼻尖冻得通红,手中捧著一只青瓷罐,罐口用布扎得严严实实。 她见门开了,呼出一口白气,笑道:“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叶笙歌连忙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接过她手中的青瓷罐,又替她拂去肩上的雪。 她的棉袄肩头已经湿了一片,发梢上也沾著融化的雪水。他让她在炉火边的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沈静秋双手捧著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从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她抬起头,看著叶笙歌,目光中带著一丝温柔的笑意,低声道:“新熬的阿胶糕,加了红枣、枸杞和核桃仁,补血养气的。你最近忙得很,脸色都不太好了。” 叶笙歌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青瓷罐的盖子,一股混合著阿胶、红枣和核桃的甜香气息扑鼻而来。 他取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口感很好。 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沈静秋没有说话,只是端著茶杯,静静地看著他吃那块阿胶糕。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上次与魏无忌交手时留下的。 她的指尖微凉,带著茶水的余温,在他眉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滑落到他的脸颊上。 叶笙歌放下手中的阿胶糕,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目光交匯处,一切已在不言中。 桌上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只剩下炉火的红光在屋中跳动,將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朧温暖的光晕中。 窗外大雪纷飞,屋內却温暖如春,两道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雪夜中轻轻迴荡。 …… 柳侧妃的冬至家宴,原本是打算办得热热闹闹的。 她提前好几日便让人准备了丰盛的菜餚和几坛上好的花雕酒,又亲自擬定了宾客名单,太子妃为首,另加几位与她平日往来较多的妃嬪。 她甚至还特意让人去东厂给叶笙歌送了一张请帖,以示“诚意”。 叶笙歌收到请帖时,正在值房中喝沈静秋送来的阿胶糕茶。 他看了一眼请帖上的字跡,隨手放在桌角,没有回覆,也没有拒绝。 他不需要回復,因为他早已知道这顿饭的真正用意。 安插在柳侧妃宫中的眼线在宴会前一日便传出了消息,柳侧妃准备在酒中下毒,目標直指太子妃,事成之后会將罪名嫁祸给叶笙歌,说是他指使人在酒中下毒,企图毒杀太子妃以灭口。 计划虽然粗糙,但若真的让她得手,太子妃一死,叶笙歌確实很难洗清嫌疑。 第138章 冬至事变 叶笙歌坐在值房中,看著那份请帖,然后叫来了沈听澜,低声吩咐了几句。 沈听澜听完,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没有阻止太子妃赴宴,因为他知道,若这次不去,柳侧妃必然还会想出別的办法。 与其防不胜防,不如让她出招,然后在她出招的同时,给予她致命一击。 冬至这日,太子妃如约来到了柳侧妃宫中。 宴席摆在暖阁中,炭火烧得很旺,桌上摆满了各色菜餚,中间的火锅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柳侧妃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穿著一件石榴红的锦缎袄裙,头上戴著点翠簪子,笑容满面地招呼著各位宾客。 她亲自执壶,为太子妃斟了一杯酒,笑道:“太子妃娘娘,今日冬至,臣妾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安康,万事如意。” 太子妃端起酒杯,微笑著应酬了几句,將酒杯凑到唇边。 就在这时,一名凤仪殿的管事太监匆匆赶来,在暖阁门口稟报导:“柳侧妃娘娘,皇后娘娘请您即刻去凤仪殿一趟,有要事相询。” 柳侧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中咯噔一下,但当著眾人的面,她不好表现出来,只得放下酒壶,强笑著对眾人道:“诸位稍坐,本宫去去便来。” 她跟著那名管事太监走出暖阁,一路忐忑不安地来到凤仪殿。 皇后坐在凤仪殿的正座上,面前摊著几封书信和一件男子的贴身衣物。 她的脸色铁青,目光如刀,看到柳侧妃进来,也不让她起身,直接將那几封书信摔在她面前,冷冷道:“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柳侧妃颤抖著捡起那些书信,只看了几行,脸色便瞬间变得惨白——那是她与一名侍卫私通的信件,信中言辞曖昧,甚至还提到了几次幽会的时间和地点。 她不知道这些信是如何落到皇后手中的,只知道这一次,她完了。 皇后没有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厉声斥责了她將近半个时辰,从她的品行不端一直骂到她辜负了皇恩和太子的信任。 柳侧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流满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等到皇后骂累了,挥了挥手,让人將她拖回了自己的宫中,禁足待审。那场精心准备的冬至家宴,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几日后,叶笙歌將柳侧妃私通侍卫的证据,连同她企图在冬至家宴上毒害太子妃的计划,一併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卷宗,呈送御前。 皇帝看完卷宗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提起硃笔,在圣旨上写下了几个字。 圣旨很快下达:柳侧妃“行为不端、心怀叵测,意图毒害太子妃,罪不可恕”,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柳侧妃被拖走时,髮髻散乱,珠翠掉落一地,她拼命挣扎著,哭喊著要见皇帝,要当面解释,但没有人理会她。 她的声音在宫道上迴荡了许久,然后渐渐消失在了冷宫那扇沉重的铁门之后。 …… 也是冬至这日,陆清寒以太医院冬至聚餐为由,邀请叶笙歌到她的住处吃饺子。 叶笙歌来到太医院后面一排低矮的房屋前,陆清寒住在其中最靠里的一间。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窗台上摆著几盆耐寒的菖蒲,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著几十本医书。 屋中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和几碟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散发著淡淡酒香。 陆清寒繫著一条素色的围裙,正从厨房中端出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她將盘子放在桌上,解下围裙,在叶笙歌对面坐下,笑道:“猪肉白菜馅的,皮是我自己擀的,你尝尝。” 叶笙歌夹起一个饺子,蘸了一点醋,咬了一口。 皮薄馅大,汤汁鲜美,猪肉的鲜味和白菜的清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调味恰到好处。 他又夹了一个,点了点头,道:“好吃。” 陆清寒看著他吃,脸上带著一种满足的笑容,自己也夹了一个,慢慢吃著。 叶笙歌吃了两碗,足足二十多个饺子,才放下筷子。 陆清寒將碗筷收走,泡了一壶热茶,两人在灯下相对而坐。 窗外寒风呼啸,屋內却温暖安静。 陆清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开始说起她最近在研究的一味药材——黄芪的炮製方法。 她说得很投入,从黄芪的產地、採摘时间、炮製工艺,到不同炮製方法对药效的影响,讲得头头是道。 叶笙歌也聊起了一些他在现代医学中了解到的药理知识,只是换了一种古人能够理解的说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黄芪聊到了当归,从当归聊到了人参,又从人参聊到了针灸和推拿的手法差异,话题一个接一个。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但屋中的灯火依然明亮。 陆清寒又续了一壶茶,两人继续聊著,直到远处的更鼓声传来,已经是三更天了。 叶笙歌这才起身告辞。 陆清寒送他到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刺骨的寒意。 她站在门內,看著他裹紧衣领走入夜色中,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才轻轻关上了门。 …… 太子萧承晏得知柳侧妃被废的消息时,正在东宫书房中翻阅兵部送来的边防文书。 来报信的太监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文书便落在了桌面上,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柳侧妃虽然並非他的正妃,但毕竟是他侧室,为他生下了瑞哥儿,平日里也算温顺体贴,怎么说废就废了? 他问明了缘由,脸色变幻不定,起身便往乾清宫而去。 他跪在皇帝面前,为柳侧妃求情,说她或许是一时糊涂,受人蛊惑,恳请皇帝从轻发落。 皇帝坐在御案后,听完他的话,开口时语气並不严厉,却带著一种冷淡:“柳氏与人私通,意图毒害太子妃,证据確凿,朕没有將她赐死,已是念在她为你生育了瑞哥儿的份上。” “你身为储君,当以国事为重,不要在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上耗费精力。” 他顿了顿,又道,“瑞哥儿朕会交给李侧妃抚养,李侧妃无子,会善待他的。” “你从今日起,將精力放在兵部的事务上。朕让你管好兵部,不是让你来替罪妇求情的。” 太子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金砖地面,最终低声道:“儿臣领旨。” 第139章 主动请辞 次日早朝后,兵部尚书苏珩忽然求见皇帝。 他进门后便跪了下来,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身侧,声音疲惫:“陛下,臣年事已高,近来身体每况愈下,恐难再胜任兵部尚书之职。恳请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苏珩,心中微微一动。 苏珩今年六十有三,在这个时代確实已算高龄,但他平日里精神矍鑠,看起来並不像身体不好的样子。 皇帝心中明白,苏珩这是在以退为进,他儿子苏烈刚封了平南侯,手握南疆兵权,他这个做父亲的若继续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难免会引起皇帝的猜忌。 与其等到被猜忌的那一天,不如主动退让,保全家族。 皇帝心中高兴,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露出惋惜的神色,温声道:“苏爱卿是三朝老臣,兵部离不开你。你虽年事已高,但精神健旺,再干几年也不成问题。” 苏珩摇了摇头,语气恳切:“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但臣確实老了,精力不济,恐误了国家大事。” “臣的儿子苏烈正当壮年,可以为陛下尽忠。臣只想回老家去,种种花,养养鸟,安度晚年。” 皇帝又挽留了两次,苏珩坚持辞官,皇帝便顺水推舟地批准了他的奏请,並加封他为太子太保,以示荣宠。 隨后,皇帝提拔了太子的亲信、兵部右侍郎谭继恩为兵部尚书。 苏珩告老还乡的消息传到东厂时,叶笙歌正在值房中喝茶。他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珩辞官,是他私下里给苏珩出的主意。 苏家在朝中的势力太大,苏珩是兵部尚书,苏烈是平南侯,父子二人一文一武,占据了朝廷最重要的两个位置,皇帝心中早就有了芥蒂。 与其等到皇帝出手打压,不如主动退一步,让皇帝放心。 苏珩起初並不愿意,但在叶笙歌的分析下,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建议。事实证明,这一步棋走对了。 当日晚间,皇帝来到景阳宫看望苏清婉。 他坐在暖阁中,看著苏清婉日渐隆起的腹部,脸上带著难得的温和笑容,说起苏珩告老还乡的事。 苏清婉靠在软枕上,微笑道:“父亲年纪大了,也该歇歇了。他常说,这辈子能为陛下效力,是他的福分。如今有哥哥在军中为陛下分忧,他也可以放心地回家养老了。” 皇帝听了,心中很是受用,点了点头,道:“苏爱卿是忠臣,朕心中有数。” 他又叮嘱苏清婉好好养胎,又对侍立在侧的叶笙歌道:“小叶子,婉贵妃的胎便由你全权负责,务必確保母子平安。” 叶笙歌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与苏清婉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开了。 皇帝的车驾离开景阳宫后,暖阁中的气氛几乎是瞬间发生了变化。 苏清婉靠在软枕上,脸上那副温婉恭顺的笑容缓缓敛去,反而有了一种冷静锐利的神情。 她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叶笙歌,低声道:“你出的主意,父亲照做了。皇上今日的心情很不错,对本宫也比前些日子温和了许多。看来这一步棋,走对了。” 叶笙歌垂手而立,声音不高不低:“苏尚书主动告老,既全了皇上的面子,也让皇上对苏家的戒心放下了几分。” “只要娘娘顺利诞下皇子,苏家的地位便更加稳固。但在此之前,一切仍需小心。”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后宫和六部的主要关节,都已置於东厂和锦衣卫的监视之下。任何风吹草动,我都会第一时间知晓。娘娘只管安心养胎,其余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苏清婉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你去吧。公务繁忙,不必陪我太久。” 叶笙歌躬身告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暖阁。 走出景阳宫,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宫道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叶笙歌沿著宫道走了一段,经过一处僻静的偏院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凌厉的破空声。 他停下脚步,透过半掩的院门看去,只见苏凌霜正独自在院中练剑。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束成一条马尾,手中一柄窄身长剑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寒光。 她的剑势凌厉而迅捷,每一剑都带著一股凛冽的杀气,剑锋过处,地上的积雪被捲起,在空中飞舞。 她的身法轻盈而矫健,时而腾跃,时而旋转,剑光在她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人看得眼花繚乱。 叶笙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 但苏凌霜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剑势一收,漫天飞舞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她转过身,將长剑横在身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来了就別站著看,进来过两招。” 叶笙歌本想拒绝,但看到她眼中那股跃跃欲试的战意,知道推脱不掉,便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练习用的木刀,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摆开了架势。 两人在雪地中交手了二十余招。 苏凌霜的剑法比他想像中更加凌厉,她的剑势又快又狠,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毫不留情。 叶笙歌虽然这段时间武功大有长进,但在她面前依然显得有些吃力,好几次都险些被她一剑刺中。 他一边格挡一边后退,脚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凌乱的脚印。 交手到第二十五招时,苏凌霜忽然变招,一剑虚晃,引开他的注意力,然后左掌猛然推出,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叶笙歌只觉得胸口一闷,一股大力涌来,將他推得连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揉了揉被击中的胸口,那里隱隱作痛,好在並没有伤到筋骨。 他抬起头,正要说话,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能將脾阳之气凝聚於中焦,形成一道坚固的防御,岂不是可以硬扛重击而不伤? 第140章 调入东厂 他没有继续对练,而是向苏凌霜告了辞,匆匆回到值房,关上门,盘膝坐下,开始尝试將体內的“圣阳真气”引入脾臟。 脾臟位於腹腔深处,周围是胃、肠、胰等柔软的臟腑,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著真气,一点一点地向脾臟渗透,但第一次尝试便失败了。 真气在进入脾臟的瞬间失去了控制,在腹腔中乱窜,疼得他满头大汗,不得不停下来调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但他没有放弃。他调整了呼吸,重新凝聚真气,再次尝试。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他对脾臟的位置和真气的运行路径有了越来越清晰的认识。 第七次尝试时,他终於成功地將一小股真气引入了脾臟,那股温润的力量在脾臟中流转。 他心中一喜,但不敢大意,继续小心地引导著真气,让它在脾臟中逐渐稳定下来。 这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旭阳养臟是以五臟为炉鼎蓄养阳气,而脾阳固岳式则是將脾阳之气凝聚成一道坚固的屏障,两者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他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每天除了处理必要的公务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修炼上。 有时在值房中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有时半夜醒来也会爬起来打坐调息。 半个月后,他终於初步掌握了脾阳固岳式的要领,当他將脾阳之气凝聚於中焦时,胸腹之间的肌肉和筋膜会自动绷紧,形成一道坚韧的防护层。 这日午后,长乐公主派了一名宫女来传话,说梅园的梅花开得正好,请叶笙歌去赏梅。 叶笙歌来到梅园时,只见满园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开得如火如荼,一团团一簇簇。 长乐公主穿著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站在一株老梅树下,正仰头看著枝头盛开的花朵。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叶笙歌,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红梅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艷动人。 她的目光中带著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默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红梅,递到他面前,低声道:“拿著。冬天过去了,就不会再有这样的花了。” 叶笙歌接过那枝红梅,入手微凉,花瓣上还沾著几粒晶莹的雪珠。 他低头看著那枝红梅,又抬头看了长乐公主一眼,將梅枝握在手中,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两人在梅园中並肩走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閒话,然后叶笙歌便告辞了。 他一路將那枝红梅带回了东厂值房,找来一只青瓷瓶,装了清水,將梅枝插了进去,摆在书案的一角。 那只青瓷瓶与红梅相映成趣,为这间充斥著公文和卷宗的值房增添了一抹鲜活的色彩。 他站在书案前,看著那枝红梅,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书案前坐下,开始处理今日的公务。 …… 江鹤川主动找到叶笙歌,是在一个晴朗而寒冷的冬日午后。 他来到东厂值房时,叶笙歌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一份京城各坊市的治安匯总报告。 江鹤川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进门,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地道出了来意:“叶督主,在下想调入东厂,在您手下当差。” 叶笙歌放下手中的报告,抬起头看著他。 江鹤川依然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但目光中带著一种认真和决断。 他继续道:“在下在锦衣卫多年,虽然霍指挥使对在下不薄,但锦衣卫的职责终究以护卫宫廷、缉查百官为主,与在下擅长的追踪和情报分析並不完全契合。” “东厂的情报网络遍布全国,涉及的范围更广,在下的能力在这里能得到更好的发挥。”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叶笙歌,“在下信得过叶督主的为人。跟著您做事,在下觉得踏实。” 叶笙歌看著他,江鹤川的能力他早已见识过,若能將这样的人收入麾下,东厂的情报分析能力无疑会更上一层楼。 他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道:“好。从今日起,你便是东厂的掌刑千户,负责情报分析和追踪缉捕。具体的职务安排,我会让沈听澜与你对接。” 江鹤川抱拳一礼,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是”,便转身退出了值房。 隨后的几日,叶笙歌在几次朝会上刻意改变了自己的表现。 以前他出席朝会时,虽然话不多,但每次被问及与东厂或內官监相关的事务时,都能对答如流,条理清晰。 但这几日的朝会上,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当皇帝问及东厂近期的工作进展时,他回答得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甚至还把几个简单的数据说错了,不得不临时更正。 当几位大臣就某项政策展开辩论时,他始终保持沉默,低著头,仿佛在神游天外,完全没有参与討论的意思。 散朝后,几位官员走在一起,低声议论著叶笙歌今日的表现。 有人说他大概是最近公务繁忙,精力不济;有人说他毕竟年轻,爬上高位后难免有些力不从心;还有人说他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魏无忌倒台的机会,才捡了个便宜。 这些议论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叶笙歌耳中,他听了之后,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做任何解释。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以为他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年轻人,从而放鬆警惕,露出更多的破绽。 腊八节这日,叶笙歌正在值房中审阅一份来自江南的情报摘要,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是太子妃身边的徐嬤嬤的声音:“叶督主,太子妃娘娘让老奴给您送腊八粥来了。” 叶笙歌放下手中的文书,起身打开门,只见徐嬤嬤手中捧著一只食盒,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他接过食盒,道了声谢,徐嬤嬤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他回到屋中,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 食盒中放著一只青花瓷碗,碗中盛著满满一碗腊八粥,粥色深红透亮,各种配料熬得软烂融合。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红枣的甜、莲子的粉糯、桂圆的蜜香……各种口感和味道在舌尖上层层叠叠地绽放,融合成一种满足的滋味。 他端著那碗粥,看著碗中氤氳的热气在冬日空气中缓缓升腾,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一口一口地將那碗粥喝完,连碗底的汤汁都喝得乾乾净净,然后將空碗放回食盒中,盖上盖子,继续处理手头的公务。 第141章 整顿盐政 苏清婉的预產期在次年三月,但刚过完腊月,她的肚子便已经大得行动十分不便了。 她平日里最喜欢在暖阁中走动走动,如今走不了几步便得坐下来歇一歇,脚踝也开始出现浮肿,晚间有时会抽筋,疼得她从睡梦中醒来。 叶笙歌每隔三日便去景阳宫为她请一次脉,每次都仔细地检查她的脉象、舌苔和浮肿情况,调整安胎药的方子,又教了她一套简单的腿部按摩手法,让宫女每日早晚为她按摩,以缓解浮肿和抽筋。 这日请脉时,苏清婉靠在软枕上,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將他的手轻轻拉向自己的腹部,低声道:“你摸摸看,他正在动。” 叶笙歌的掌心贴著她隆起的腹部,隔著薄薄的寢衣,他能感觉到掌心下传来一阵轻微而有规律的跳动。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触感,却带著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那是一个正在成长的生命,是他和她共同创造的生命。 他的手掌贴在那里,一动不动,感受著那微弱而有力的跳动,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说不清那是喜悦还是惶恐,是满足还是担忧,只觉得那股情绪在胸腔中膨胀,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苏清婉看著他的表情,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让他將手掌贴在她的腹部,感受著那个小生命的律动。 过了好一会儿,腹中的跳动渐渐平息了,叶笙歌才收回手,垂下眼帘,低声道:“胎动很正常,娘娘不必担心。” …… 除夕夜,京城中到处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天空中不断有烟花绽放,將夜空点缀得五彩斑斕。 叶笙歌刚参加完宫中的除夕宴,一个人走上了东厂值房最高处的露台,站在那里,俯瞰著整座京城。 从他的位置望去,可以看到皇宫中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在烟花映照下忽明忽暗。 寒风吹动他的袍角,带来一阵阵冬夜特有的清冷气息,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过去的一年中,他经歷了太多。 从一个不起眼的內官监掌印,到扳倒冯无义、魏无忌、卢明远、丽妃、柳侧妃,一步步爬到了东厂提督的位置。 他结交了霍云霆、周崇文、赵元朗等一批可靠的盟友,清除了东厂中的反对势力,將后宫和六部的主要关节都置於自己监视之下。 他修炼了圣阳真气,达到了旭阳养臟的境界,练成了心火焚邪拳,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穿越者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高手。 但他心中清楚,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新的一年中,必然会有新的挑战在等著他,皇帝的猜忌、朝臣的嫉妒、余党的反扑、边疆的战事、后宫的风波,每一件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復。 他站在高处,看著远处一朵金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又消散在夜色中,然后转身走下了露台。 新年將至,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开春后,皇帝便下旨推行一系列新政,包括整顿盐政、清查田亩、裁汰冗员等。 这些新政触及了许多官员和地方豪强的利益,朝中反对声浪不小,但皇帝態度坚决,下令各部严格执行。 其中,整顿盐政的任务被交给了东厂,由叶笙歌负责监督实施。 盐政歷来是朝廷財政收入的重要来源,也是贪腐最严重的领域之一。 私盐泛滥、官盐滯销、盐税流失,已经成了一个积重难返的顽疾。 叶笙歌接手后,没有立即大刀阔斧地查处违规者,而是先做了一件看似与整顿无关的事。 他让人在各大盐埠放出风声,说朝廷这次整顿盐政,將以“劝导为主、惩罚为辅”,凡是主动补缴税款的盐商,朝廷將既往不咎。 消息传出后,各地盐商反应不一。 有些盐商心中有鬼,担心秋后算帐,便主动补缴了部分税款,以求自保。 有些盐商则持观望態度,想看看朝廷是否真的会“既往不咎”。 还有一些盐商,或是自恃后台过硬,或是觉得朝廷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压根没有把这道命令放在心上,继续我行我素。 叶笙歌对那些主动补缴税款的盐商,確实做到了“既往不咎”,甚至还在公开场合表扬了他们几句。 对那些持观望態度的盐商,他也不催促,只是让江鹤川派人暗中记录他们的经营情况和人际关係。 而对那些拒不补缴的盐商,他则让沈听澜將他们一一记录在案,包括他们的盐號名称、经营范围、与哪些官员有往来、过往是否有违法记录等信息,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名单。 盐商们看到叶笙歌迟迟没有行动,以为他果然是雷声大雨点小,便渐渐放下了心,该干嘛干嘛。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张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在东厂的监控之下。 等到时机成熟,叶笙歌便会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做“秋后算帐”。 沈万源是江南最大的盐商之一,家资巨万,在扬州城中有豪宅数进,姬妾成群,光是家中养的护院便有三四十人。 他在江南盐业中经营了二十余年,与朝中多位官员都有往来,每年光是用於打点各路关係的“使费”便不下数万两白银。 他本以为自己在朝中的人脉足以保他平安,但当他听说东厂这次是动真格的,而且负责整顿盐政的人是叶笙歌时,他终於坐不住了。 他通过一位在户部任职的旧交,辗转联繫上了叶笙歌,提出愿意“孝敬”白银十万两,换取东厂对沈家盐號的特殊照顾。 那位旧交在传话时还特意强调,沈万源说了,这只是“见面礼”,若叶督主肯赏脸,日后还有重谢。 叶笙歌听完来人的传话,笑著点了点头,道:“沈老板太客气了。既然他这么有诚意,本督便却之不恭了。你让他放心,只要他安分守己,东厂自然不会为难他。” 沈万源收到回话后,心中大喜,连忙让人將十万两银票装箱,亲自送到了京城,交到了叶笙歌手中。 叶笙歌当面打开了箱子,验看了银票,然后合上箱盖,笑著对沈万源道:“沈老板放心,有本督在,没人敢动你的盐號。” 第142章 办事得力 沈万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东厂,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回到江南后,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比以前更加张扬。 他开始大量收购中小盐號的份额,扩大自己的经营范围,甚至在公开场合吹嘘自己和东厂提督的关係,说自己“在京中有人,谁也动不了我”。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出东厂的大门,叶笙歌后脚便让来喜將那箱银票登记入库,並在入库簿上註明“沈万源行贿款”,作为证据妥善保管。 隨后,叶笙歌让江鹤川抽调精干人手,暗中前往江南,对沈家盐號展开了全面的秘密调查。 江鹤川带著几名经验丰富的番子,化装成商人,在扬州和周边地区活动了一个多月,將沈家盐號的经营模式、帐目往来、偷税漏税的手段以及与地方官员勾结的证据,全部摸得一清二楚。 一个月后,叶笙歌拿到了江鹤川送回京城的调查报告,厚厚一沓,足足有百余页。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报告,对来喜道:“传令韩铁衣,让他点齐人手,明日一早出发前往扬州。同时通知当地官府和驻军,配合东厂行动,不得有误。” 次日清晨,韩铁衣带著三十名东厂番子,快马加鞭赶往扬州。 三日后,东厂番子突袭了沈家盐號的总號和分布在周边的十余处分號,查获了大量偽造的帐目和偷税漏税的证据,同时查封了沈家盐號的所有库存和资產。 沈万源在睡梦中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便被戴上镣銬,押入了扬州府的大牢。 消息传回京城时,朝中不少与沈万源有往来的官员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不知道叶笙歌手中是否掌握了自己与沈万源往来的证据,一个个提心弔胆,有的人连夜销毁了与沈万源来往的书信,有的人则托人向叶笙歌探口风,想知道自己是否在“名单”上。 叶笙歌对这些试探一概不予回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让那些人继续在忐忑不安中度日。 沈万源被押解进京后,叶笙歌亲自审讯了一次。 沈万源起初还想嘴硬,但当叶笙歌將那十万两银票的入库记录摆在他面前时,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多年来偷税漏税、贿赂官员的全部事实。 最终,沈万源被判处斩监候,家產全部抄没充公。沈家盐號这块江南盐业中最大的招牌,就此轰然倒塌。 经过三个月的整顿,盐政收入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三成,国库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充实。 这个数字报到户部时,赵元朗亲自核算了两遍,確认无误后,在报告上签了字,呈送御前。 皇帝看著那份报告,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虽然朝中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说叶笙歌的手段“不够光明正大”,“先放风后算帐,有失朝廷体面”,但皇帝对此並不在意。 他在一次朝会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表扬了叶笙歌,说他“办事得力,雷厉风行”,並赏赐了他黄金五百两、锦缎五十匹。 叶笙歌跪地谢恩,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得意之色。 他捧著赏赐退出大殿时,能感觉到身后投来的各种目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敬畏的。但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大殿。 …… 春暖花开后,苏凌霜与叶笙歌每日对练。冬天的对练地点在东厂后院,开春后便移到了城外的一片桃林中。 那片桃林是一位致仕官员的私產,主人与霍云霆有些交情,借给苏凌霜用作练功场所。 桃花盛开时节,满园緋红,花瓣隨风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苏凌霜在桃花雨中出剑,剑势凌厉迅捷,但在这落英繽纷的环境中,凌厉中也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她的剑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阵微风,將地上的花瓣捲起,在空中飞舞。 叶笙歌手持木刀,在花瓣雨中与她周旋。 他的武功比冬天时又进步了不少,他学会了利用地形和环境来弥补自己的不足,时而闪避到桃树后面,时而藉助树干发力反击,偶尔还能抓住苏凌霜招式中的破绽,发起一两记有效的反击。 两人在桃林中交手,身影在花雨中穿梭,木刀与长剑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桃林中清脆地迴荡。 有时叶笙歌在闪避中会抓住她的手腕,有时在近身缠斗时会揽住她的腰,两人的距离时而拉开时而拉近,在桃花纷飞的背景下,远远看去仿佛不是在搏斗,而是在共舞。 经过两个多月的持续修炼,叶笙歌终於將脾阳固岳式练至大成。 这日午后,他站在东厂后院的空地上,让韩铁衣用铁棍全力击打他的胸腹,以检验这门功夫的实际效果。 韩铁衣拎著一根鸭蛋粗细的生铁棍,在手中掂了掂,看著叶笙歌,犹豫道:“督主,这可不是闹著玩的。万一……” 叶笙歌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打就是了。我心中有数。” 韩铁衣咬了咬牙,抡起铁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一棍砸了下去。 铁棍带著呼呼的风声,重重地击在叶笙歌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鐺!” 那声音不像铁棍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而更像是一口铜钟被撞击时发出的轰鸣。 铁棍在击中叶笙歌胸口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弹了回去,震得韩铁衣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棍子。 而叶笙歌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双脚钉在地面上,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韩铁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铁棍,又抬头看了看叶笙歌,嘴巴张了张,半晌才憋出一句话:“督主……你这是练了什么功夫?” 叶笙歌拍了拍胸口被击中的部位,那里连衣服都没有破。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体內脾阳之气运转自如,中焦部位像是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 他抬起头,对韩铁衣笑了笑,道:“运气好而已。” 他没有多做解释,转身走回了值房。 韩铁衣站在院子里,拎著那根铁棍,看著叶笙歌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运气好?这他娘的也叫运气好?” 第143章 自投罗网 沈万源被判处斩监候、家產抄没的消息传到江南后,他的儿子沈玉楼连夜逃离了扬州,搭乘一艘商船出海,不知所踪。 叶笙歌让江鹤川留意沈玉楼的行踪,但一连两个月都没有任何消息。 叶笙歌並没有放鬆警惕,他让沿海各口岸的东厂眼线留意所有可疑人员的进出,没有任何线索。 直到这年五月,江鹤川从一名在海上做生意的线人那里得到了一条消息,有人在福建沿海的一个偏僻渔村中见过沈玉楼,他不仅没有落魄潦倒,反而出手阔绰,身边还跟著一群面相凶恶的汉子,看起来像是海上的亡命之徒。 江鹤川將这条消息与近期沿海发生的几起海盗袭击事件联繫起来,发现那些海盗的活动规律与沈玉楼逃亡的时间线高度吻合。 他得出一个结论:沈玉楼不仅逃到了海上,还勾结了一伙海盗,正在筹划某种针对叶笙歌的报復行动。 叶笙歌听完江鹤川的分析,点了点头,道:“继续盯著。如果他真的敢来京城,那就让他有来无回。” 他没有等太久。 半个月后,江鹤川便截获了一条关键情报,沈玉楼花了重金买通了东厂的一名外围人员,获得了叶笙歌三日后的出行路线和时间。 按照计划,叶笙歌將於那日前往城外观音寺进香,隨行护卫不超过十人,路线固定,途经一段较为偏僻的山路。 沈玉楼打算在那段山路中设伏,以弓箭和刀斧手围攻,將叶笙歌刺杀於途中。 叶笙歌看著那份被截获的情报,面色平静。他放下情报,对江鹤川道:“计划不变。我照常出行。” 江鹤川愣了一下,想要劝阻,但看到叶笙歌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便把话咽了回去,应了声“是”,转身去安排了。 三日后,叶笙歌如期出行。 他乘坐一辆普通的青呢马车,带著十名隨从,沿著预定的路线缓缓向城外的观音寺行进。 车队出了城门,沿著官道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拐入了一条较为僻静的山路。 山路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枝叶交错,遮蔽了大半阳光,路面狭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 马车行至一处弯道时,前方的路面上忽然横著几根粗大的树干,挡住了去路。 车夫勒住韁绳,马车停了下来。 隨行的护卫队长翻身下马,正要上前查看,两侧的树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弓弦声,十余支箭矢从林中疾射而出,直奔马车而去。 然而,那些箭矢在飞到半空中时,便被一面面突然竖起的盾牌挡了下来。 那些盾牌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一般,整齐地排列在马车周围,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紧接著,树林中响起了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和喊杀声,从山路的两端和树林深处,涌出了大量早已埋伏好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人数不下百人,將沈玉楼和他的海盗团伙团团包围。 沈玉楼站在一棵大树后,手持弓箭,看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叶笙歌根本没有上当,他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等著他自己往里钻。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海盗们虽然凶悍,但在人数和装备上都处於绝对劣势,很快便被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分割包围,逐一制服。 沈玉楼试图负隅顽抗,连射了三箭,射伤了一名番子,但很快便被韩铁衣从侧面衝上来,一戟击飞了他手中的弓箭,紧接著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將他踹倒在地,反剪双手,捆了个结结实实。 叶笙歌坐在马车中,听著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平息,然后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沈玉楼,没有说话,只是对韩铁衣点了点头。 韩铁衣会意,一挥手,两名番子將沈玉楼从地上拖了起来,押上了另一辆囚车。 叶笙歌转身回到马车中,放下车帘,对车夫道:“回城。” 马车调转方向,沿著来路驶回京城。 身后,那帮海盗的尸体和被俘的沈玉楼,被东厂番子和锦衣卫有条不紊地清理和押送著,很快便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 沈静秋以“採药”为名,邀叶笙歌一同去城外的山上踏青,是在三月中的一个晴朗的早晨。 她背著一只竹编的药篓,穿著一件素色的棉布衣裙,头上戴著一顶斗笠,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採药女,与她在尚药局中那副端庄专业的模样判若两人。 两人从东华门出了宫,步行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京城西郊的一座小山脚下。 山上林木葱蘢,野花遍地,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夹杂著各种野花散发出的淡淡芳香。 沈静秋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辨认路边的植物,遇到有用的草药便小心採下,放入背后的药篓中。 她一边採药一边给叶笙歌讲解每种草药的名称、功效和採摘时机——这是蒲公英,清热解毒的;那是车前草,利尿消肿的;那边一丛是益母草,调经活血的。 叶笙歌跟在她身后,偶尔也帮她搭把手,將採下的草药整理好,放入药篓中。 两人在山间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座破旧的凉亭,虽然年久失修,但遮风挡雨的功能还在。 两人在凉亭中坐下,沈静秋取下背上的药篓放在一旁,又从食盒中取出她提前准备好的几样糕点——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还有一壶温好的茉莉花茶。 两人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一边吃著糕点喝著茶,一边俯瞰著山下的景色。 田野中的麦苗已经长到了一尺来高,在微风中泛起层层绿色的波浪;村庄中的炊烟裊裊升起,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寧静而祥和。 沈静秋端著茶杯,看著山下的景色,脸上带著一种难得的放鬆和愜意,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分,说起她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的生活,说她外婆也是个採药人,她一身本事便是跟著外婆学的。 叶笙歌静静地听著,偶尔插上一两句话,两人在凉亭中度过了一个悠閒而愉快的下午。 下山时,沈静秋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走到一处坡度较陡的路段时,她脚下的碎石忽然鬆动,身体失去平衡,向一侧滑倒。 叶笙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拉了回来。 沈静秋的身体撞在了他身上,她的手紧紧抓著他的手臂,好一会儿才鬆开。 她站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踩过的那块碎石,又抬头看了叶笙歌一眼,低声道了句“多谢”,然后鬆开了他的手臂,继续往下走。 但接下来的路程中,她走得比之前慢了许多,也更加小心了。 第144章 生下皇子 卢明远倒台之后,刑部尚书的位置空缺了一段时间。 皇帝经过考量,照顾到太子妃生了皇孙,便调任户部侍郎赵元朗为刑部尚书。 赵元朗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中等,面容端正,说话办事都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在户部任职期间口碑不错,以公正廉明著称。 他上任后不久,便主动来到东厂拜访叶笙歌。 两人在值房中坐定,赵元朗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叶督主,在下初掌刑部,许多事务尚不熟悉。东厂与刑部在办案上多有交集,在下希望能与东厂建立良好的合作关係,互通有无,避免互相掣肘。不知叶督主意下如何?” 叶笙歌看著赵元朗,微笑点头道:“赵大人有心了。东厂与刑部本就是同气连枝,理应相互配合。日后若有需要东厂协助的地方,赵大人儘管开口。” 赵元朗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叶笙歌一杯。 两人虽然没有签订任何书面协议,但口头上的约定已经达成。 从此以后,东厂和刑部在办案时互通信息,协调行动,避免了过去那种互相爭功、互相拆台的局面。 这对於叶笙歌来说,意味著他在朝中又多了一个可靠的盟友;对於赵元朗来说,意味著他有了东厂的支持,在刑部的位置坐得更加稳固。 春夜,长乐公主再次邀叶笙歌到她的寢宫天台赏月。 与去年那个秋夜相比,今晚的月色同样皎洁,但空气中多了一丝春夜的温润。 两人並肩坐在栏杆边的矮凳上,中间隔著一只小几,几上放著一壶温热的桂花酿和两碟精致的点心。 月光洒在庭院中,將琉璃瓦的屋顶染成一片银白色,与去年那个秋夜的景象何其相似。 长乐公主沉默了很久,端著酒杯,目光望著远方灯火阑珊的京城,忽然开口,声音比去年多了几分轻鬆:“父皇已经打消了將我远嫁的念头。谢谢你。” 叶笙歌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放下酒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长乐公主的手指微凉,在他的掌心中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的目光中带著一种复杂而柔软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夜景,任由他握著她的手,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著,享受著这份无需言语的陪伴。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庭院中花草的香气,远处的更鼓声隱隱传来,月亮缓缓爬上了中天,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天台的青砖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 三月中旬,景阳宫中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苏清婉在经过大半日的艰辛分娩后,顺利產下了一名健康的男婴。 叶笙歌守在產房外,听到那声啼哭时,紧绷了大半日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他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產婆很快便抱著包裹在明黄色襁褓中的婴儿出来报喜:母子平安,皇子身体健康,哭声洪亮,四肢健全。 皇帝得到消息后,很快便亲自来到了景阳宫。 他接过產婆手中的婴儿,抱在怀中,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慈爱的笑容。 他为孩子赐名萧承泽,寓意承天之泽。隨后,皇帝下旨大赦天下,减免了部分地区今年的赋税,以示庆贺。 景阳宫中的赏赐更是堆积如山,金银珠宝、綾罗绸缎、补品药材,一箱一箱地抬进来,几乎將偏殿塞满。 苏清婉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但目光中带著一种满足。 她看著怀中的婴儿,又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叶笙歌,嘴角浮现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產后第七日,苏清婉將叶笙歌叫到內室,屏退了左右。 她靠在软枕上,面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她伸出手,握住了叶笙歌的手,力度不大,却带著一种郑重的意味。 她看著他,低声道:“谢谢你。” 只有三个字,但其中的含义却远不止这三个字所能承载。 叶笙歌看著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她怀中正在熟睡的婴儿,那张小小的脸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来,但已经隱约可以看出几分她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鬆开了。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但一切都已经在不言中。 皇后得知苏清婉產子的消息时,正在凤仪殿中用早膳。 她听完稟报,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掛著一副得体的笑容,道:“婉贵妃为陛下添了龙子,是大喜事。传本宫的话,赏景阳宫黄金百两,锦缎三十匹。” 她的语气平和而从容,但只有她身边的人才能注意到,她放下茶杯时,指尖在杯沿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当日晚间,皇后將太子萧承晏和二皇子萧承平叫到了凤仪殿。 她坐在上首,看著两个儿子,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们要努力上进,不可懈怠了功课和政务。 她的话语中没有提到苏清婉一个字,但每一句话都在暗示同一个意思:有人生了皇子,你们若不努力,地位便可能受到威胁。 太子萧承晏低头应诺,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二皇子萧承平则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著兄长一起应了声“是”。 皇后又单独留下了王福全,低声吩咐他盯紧景阳宫的一举一动。王福全躬身应下,退出了凤仪殿。 隨后,皇后又去了一趟庄嬪居住的偏宫。 庄嬪育有三皇子萧承安,平日里低调本分,不爭不抢。 皇后坐在庄嬪的暖阁中,喝著茶,说著些家长里短的閒话,然后话锋一转,嘆了口气,道:“庄嬪妹妹,你也是生育了皇子的人,按理说应当与婉贵妃一般待遇才是。” “只可惜你娘家不如苏家有势力,在这后宫之中,恐怕日后难以得到皇上的器重。姐姐我看著,心中著实替你感到不平。” 庄嬪低著头,手中捧著一杯茶,脸上带著一副恭顺的表情,轻声应道:“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出身卑微,不敢与婉贵妃相比。只要能安安静静地將承安抚养成人,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她的语气谦卑而温顺,仿佛完全认同皇后的说法。但她心中清楚得很。 她早已从苏清婉那里得知了当年丽妃事件的真相,知道皇后才是那个在背后下毒、挑拨离间的人。 如今皇后跑到她面前来说这番话,分明是想故伎重演,挑拨她与苏清婉的关係,让她去当那个出头鸟。 庄嬪表面上应承著皇后的话,心中却对皇后更加提防了几分。她很清楚,在这后宫之中,表面上对你笑脸相迎的人,往往才是最危险的。 第145章 清查田亩 叶笙歌在彻底掌控东厂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对东厂的內部架构进行改革。 他坐在值房中,面前摊著一份他亲手绘製的组织结构图,上面用细密的毛笔字標註著各个部门的职能和隶属关係。 他研究了东厂现有的运作模式,发现其中存在大量的职能重叠和权责不清的问题,情报收集和行动执行混在一起,监察和办案也没有明確的区分,导致各部门之间经常互相推諉或爭功。 他决定从根本上改变这种混乱的局面。 他將东厂原有的架构打散,重新划分为三个独立的部门:情报司、行动司、监察司。 情报司负责情报的收集、整理和分析,由江鹤川担任司长;行动司负责具体的抓捕、搜查和武装行动,由韩铁衣担任司长;监察司负责內部纪律的监督和案件的覆核,由沈听澜担任司长。 三个部门互不隶属,各司其职,但又相互配合,形成了一套完整而高效的运作体系。 改革推行之初,难免遇到一些阻力,有些老人习惯了过去的做事方式,对新架构不適应;有些人则因为利益受损而心生不满。 但叶笙歌態度坚决,对於那些消极怠工或暗中阻挠的人,毫不客气地予以调离或清退。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新架构便在东厂中全面铺开,运转流畅,办事效率比之前提高了不止一倍。 沈玉楼被捕后,叶笙歌没有就此止步。 他让江鹤川和沈听澜对沈玉楼进行了深入的审讯,从他口中挖出了沈万源多年来在朝中编织的保护伞名单。 那份名单上的人不少,但真正起到关键作用的有三个:都察院的两位御史和户部的一位郎中。 这三个人多年来一直收受沈万源的贿赂,在朝中为他通风报信、掩盖罪行。 叶笙歌將证据整理好后,没有直接呈送御前,而是先交给了赵元朗。 赵元朗以刑部的名义立案调查,確认证据属实后,正式向皇帝提交了弹劾奏章。 皇帝看完奏章,批示了四个字:“依法办理。” 两名御史被罢官夺爵,发配边疆;那名户部郎中则被判处斩监候,家產抄没。 沈家的势力,至此被彻底剷除,再无翻身的可能。 沈家案尘埃落定后,皇帝又將清查田亩的任务交给了东厂。 这项任务比整顿盐政更加复杂,因为涉及的范围更广,全国各地的田亩数量、归属、等级、產量,都需要重新登记和核查,工作量巨大,且极易受到地方官员的抵制和造假。 叶笙歌接手后,没有急於派人下去清查,而是先在京中设计了一套新的田亩登记和核查流程。 他借鑑了现代统计学中的抽样调查和交叉验证的方法,要求各地在上报田亩数据时,不仅要报送总数,还要附带各村的明细台帐,同时由东厂派驻各地的眼线隨机抽取一定比例的村庄进行实地核查,將核查结果与上报数据进行比对,误差超过一定比例的,直接认定为造假,追究当地官员的责任。 这套方法大大减少了地方官员弄虚作假的空间。 以前他们可以通过篡改总数来矇混过关,但现在有了明细台帐和隨机核查的双重约束,造假的风险和成本都大大增加。 清查工作进行了一年多,最终的结果让皇帝和户部都大吃一惊,全国有將近两成的田亩被瞒报漏报。 这些田亩大多集中在富庶的江南和中原地区,涉及的对象包括地方豪强、勛贵家族,甚至还有几位皇亲国戚。 按照新的登记结果,这些被瞒报的田亩將被重新登记纳税,每年可为国库增加数百万两白银的收入。 在清查过程中,叶笙歌发现几位皇亲国戚也存在瞒报田亩的情况。 他没有直接查处,因为他知道,皇亲国戚不同於普通官员,直接动手容易引起皇帝的反感,也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他选择了一个更巧妙的办法,在一次朝会上,当討论到清查田亩的进展时,他“无意”中提到了一个数字:“据东厂核查,某位亲王在直隶的田庄,实际面积比上报的数字多了將近三千亩。” 他没有点名,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位亲王当时就在朝堂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散朝后,那位亲王几乎是跑著回到府中的,连忙让人核算自家田庄的实际面积,然后主动向户部补报了瞒报的田亩,並补交了相应的税款。 其他有类似情况的皇亲和勛贵见状,生怕叶笙歌下一个点名的就是自己,也纷纷主动补报补交,不敢再有丝毫隱瞒。 清查工作因此进展得异常顺利,原本预计需要三年才能完成的任务,如此不到两年便能基本完成。 皇帝对此非常满意,在朝会上再次表扬了叶笙歌,说他“办事得力,深体朕心”。 叶笙歌跪地谢恩,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得意之色。 但他心中清楚,清查田亩虽然为国库增加了收入,但也让他得罪了不少人。 那些被动了奶酪的皇亲国戚和地方豪强,表面上不敢说什么,心中却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 初夏的夜晚,尚药局的院落中瀰漫著各种草药混合的气息,淡淡的,带著一丝清凉。 陆清寒今夜值宿,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借著屋中透出的灯光翻看一本手抄的药方集。 她听到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叶笙歌提著一只食盒走了进来。 他在石桌旁坐下,打开食盒,取出一只白瓷壶和两只小碗,壶中装著冰镇的酸梅汤。 他又取出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都是她平日里喜欢的。 陆清寒放下药方集,端起一碗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顺著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初夏夜晚的微热。 她放下碗,看著叶笙歌,忽然开口道:“你知道吗,我最近在配一种新的药方。” 叶笙歌端起另一碗酸梅汤,喝了一口,问道:“什么药方?” 陆清寒笑了笑,那笑容中带著一丝神秘,摇了摇头,道:“等配好了再告诉你。” 叶笙歌没有追问,端起碗继续喝酸梅汤。 两人在院中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閒话,叶笙歌便起身告辞了。 他走出尚药局时,回头看了一眼,陆清寒依然坐在石桌旁,低头翻看著那本药方集,灯光將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安静。 第146章 脾阳固岳 次日午后,太子妃带著小皇子在东宫的花园中纳凉。 小皇子已经快一岁了,比刚出生时胖了一圈,脸蛋圆嘟嘟的,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世界。 太子妃让乳母將他抱下去午睡,然后拉著叶笙歌在凉亭中坐下,说有话要和他说。 凉亭四面通风,微风吹动纱帘,带来花园中花草的香气。 太子妃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著远处池塘中盛开的荷花,低声道:“本宫最近常常想起从前的事。想起你第一次来东宫给本宫请脉的时候,那时候你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穿著那身灰扑扑的衣裳,低著头,话都不敢多说几句。” 叶笙歌笑了笑,没有接话。 太子妃收回目光,转头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说了句:“时间过得真快。” 她没有再说別的,叶笙歌也没有接话。 两人在凉亭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小皇子的啼哭声,太子妃才站起身来,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暖阁。 叶笙歌坐在凉亭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暖阁的门后,又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 这日,东厂追捕一名在逃多年的悍匪。 那悍匪身负多条人命,武功不弱,逃到京城后藏匿在一处民居中,被东厂的眼线发现了踪跡。 韩铁衣带人包围了那处民居,悍匪负隅顽抗,打伤了两名番子,衝破包围圈向外逃窜。 叶笙歌正好在附近巡查,听到动静后赶了过来,迎面撞上了正在狂奔的悍匪。 悍匪看到前方有人挡路,也不减速,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直刺叶笙歌的心口。 这一刀又快又狠,若是普通人被刺中,必定当场毙命。但叶笙歌没有闪避,也没有格挡,只是站在原地,硬生生地用胸口接下了这一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刀尖刺在他胸口的衣料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然后,停住了。 刀尖仿佛刺在了一块铁板上,无法再前进分毫。 悍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刀尖抵在叶笙歌的胸口,却怎么也刺不进去。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刀再刺,但叶笙歌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他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悍匪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悍匪吃痛,短刀脱手落地。 紧接著,叶笙歌一拳击出,正中悍匪的腹部。 悍匪闷哼一声,身体弓成了虾米,双眼翻白,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身后的韩铁衣和番子们追了上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悍匪和安然无恙的叶笙歌,都鬆了一口气。 韩铁衣上前检查了一下悍匪的状况,確认他只是被打晕了,便让人將他捆起来押走。 叶笙歌弯腰捡起地上那柄短刀,看了看刀尖,又看了看自己胸口被刺中的部位。衣料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但皮肤上连一道红痕都没有留下。 他將短刀收入腰间,拍了拍胸口被刺中的地方,转身离开了现场。 从那以后,脾阳固岳式的名声在东厂中彻底传开了。番子们私下议论时都说,督主练了一门刀枪不入的硬功夫,连刀子都捅不进去。 虽然传言有些夸张,但从此以后,番子们对这位年轻督主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 陆清寒的药方终於配好了。 这日傍晚,她托人来东厂传话,请叶笙歌去一趟尚药局,说有东西要给他看。 叶笙歌来到尚药局时,陆清寒正站在药台前,面前摆著几只大小不一的瓷瓶和一套崭新的捣药工具。 她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工具,从药台上拿起一只小巧的白瓷瓶,倒出一枚棕色的药丸,托在掌心中递到他面前:“尝尝。” 叶笙歌接过那枚药丸,放在眼前看了看。 药丸约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呈深棕色,散发出一股混合著多种药材的清淡香气,其中隱约可以辨別出人参、茯苓、远志、石菖蒲等几味药材的气息。 他將药丸放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喉咙涌入丹田,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让他感到一阵舒畅和清明。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看著陆清寒,目光中带著惊讶。 陆清寒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笑容中带著一丝骄傲,与她平日里那副沉稳专业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解释道:“这是我根据古方改良的『清心益气丹』,以人参为君,茯苓、远志为臣,佐以石菖蒲、酸枣仁、五味子等药材,可以提神醒脑、疏通经络、益气养心。你是第一个试药的人。” 叶笙歌看著她笑容中那抹难得的俏皮,心中微微一动,將那股异样的情绪按下,点了点头,道:“效果很好。” 陆清寒得到了他的肯定,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將那瓶药丸塞到他手中,道:“那这瓶就给你了。每日一粒,不可多服。”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叶笙歌处理完东厂的公务,想起陆清寒今夜在尚药局值宿,便提了一壶新沏的凉茶和几样点心,往尚药局走去。 他走到尚药局院门口时,发现屋中的灯还亮著,但门虚掩著,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他推门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猛地一紧,陆清寒倒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一只手捂著腹部,另一只手无力地伸向药柜的方向。 叶笙歌放下手中的食盒,衝到她身边,蹲下身来,將她轻轻扶起。 陆清寒的意识还清醒,但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一双满是痛苦的眼睛看著他。 叶笙歌没有多问,一手托著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將她打横抱起,快步走进內室,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 他坐在床边,伸手搭上她的手腕,闭上眼睛,凝神诊脉。脉象弦数而紧,右寸关部尤其明显,像是某种急性的腹部病变。 他结合她疼痛的部位,右下腹部,压痛明显,伴有轻度发热和噁心,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诊断:急性阑尾炎。 第147章 实施手术 在现代医学中,急性阑尾炎的標准治疗方法是手术切除阑尾,手术后辅以抗生素治疗,一般预后良好。 但在古代,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急症,若阑尾穿孔导致瀰漫性腹膜炎,死亡率极高。 叶笙歌没有犹豫的时间。 他站起身来,对內室外探头探脑的小太监道:“取一坛烈酒来,越烈越好。再取一套缝合用的针线和乾净的纱布。快去!” 小太监被他语气中的紧迫感嚇了一跳,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叶笙歌又让人烧了一大锅开水,將刀具和缝合针放入沸水中煮沸消毒。 他將自己的双手用烈酒反覆擦洗了三遍,然后將那柄经过消毒的小刀握在手中,走到床前。 陆清寒躺在床榻上,因为疼痛和失血,脸色苍白,但她的意识始终清醒。 她看著叶笙歌手持小刀走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全然的信任。 叶笙歌低声道:“我要在你腹部开一个小口,將坏掉的阑尾切除。会很疼,但我会用银针封住你部分穴位,减轻痛感。你不要动,相信我。” 陆清寒点了点头,咬住了他递过来的一块乾净纱布。 叶笙歌深吸一口气,將银针刺入她腹部的几处穴位,然后用小刀在她右下腹切开了一个约一寸长的小口。 他的动作稳健而精准,没有丝毫颤抖。 他找到发炎肿胀的阑尾,用缝合线將其根部扎紧,然后切除,取出,放入一旁的瓷盘中。 接著,他用烈酒清洗了腹腔內的渗出液,確认没有出血点后,开始逐层缝合。 缝合腹膜、肌肉、皮下组织、皮肤,每一层都缝得整齐而紧密。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时,他放下手中的针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额头上全是汗水,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手术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 陆清寒躺在床榻上,因为失血和疼痛,脸色苍白,嘴唇乾裂,但她的意识始终清醒。 她看著叶笙歌为她缝合伤口、包扎敷药,看著他专注而紧张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 术后第三日,陆清寒的伤势已经稳定了许多。 她的体温恢復了正常,腹部的伤口没有感染跡象,疼痛也减轻了大半。 她靠在软枕上,看著守在床边的叶笙歌,沉默了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床边的手。叶笙歌抬起头,看著她,两人的目光在烛光中交匯。 陆清寒没有说话,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拉向自己,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叶笙歌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握紧。 当夜,叶笙歌留在了尚药局。陆清寒的伤口还需要观察,他不放心离开。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铺了一件外袍,靠在椅背上打盹。 陆清寒从睡梦中醒来,看到他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柔软的情绪。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叶笙歌便惊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她醒来了,连忙坐直身体,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陆清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然后忽然拉住他的手,低声道:“上来。” 叶笙歌愣了一下,看著她,然后站起身来,脱下外衣,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床榻不大,两个人躺著有些拥挤,但他侧过身,给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避免碰到她的伤口。 陆清寒转过身,將脸埋在他的肩窝中,手臂环过他的腰,紧紧地抱住了他。 叶笙歌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两人就这样相拥著,在初夏的月光下,分享了一段漫长寧静的时光。 陆清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乎已经睡著了,但她的手依然紧紧抓著他腰间的衣料,不肯鬆开。 叶笙歌低头看著她安静的睡顏,轻轻呼出一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然而,陆清寒並没有睡著。 她闭著眼,感受著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感受著他手臂环在她肩上的重量,心中涌动著一种复杂而强烈的情绪。 她是一个医者,对人体的结构和特徵再熟悉不过。在刚才相拥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贴著他的身体,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个她无法忽视的事实: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太监! 那个在宫中人人皆知、从未被质疑过的身份,在她面前露出了破绽。 她的心中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没有尖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让自己的呼吸节奏发生变化。 她不知道这个秘密的背后藏著怎样的故事,不知道他是如何瞒过所有人进入皇宫的,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男人在手术中救了她的命,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守在她身边,在她需要他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无论他是真太监还是假太监,无论他来自哪里,他都是那个值得她信任和託付的人。 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抬起头,看著他的侧脸。 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然后凑上前,吻上了他的唇。 叶笙歌睁开眼睛,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庞,感受到她唇上温热的触感,微微怔了一下。 陆清寒没有退缩,也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吻著他,一只手从他的脸颊滑落到他的颈侧,指尖摩挲著他的皮肤。 她的吻带著一种坚定和决绝,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但我不在乎。 叶笙歌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脑,回应了她的吻。 两人的呼吸在寂静夜空中交织在一起,变得越来越急促。陆清寒的衣衫在拉扯中鬆散开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和锁骨。 叶笙歌的动作很轻,小心避开了她腹部的伤口,但那份小心中蕴含的温柔,比任何激烈的动作都更能打动人心。 陆清寒闭著眼,睫毛轻轻颤动,手指嵌入他后背的衣料中…… 一切平息之后,陆清寒靠在他怀中,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闭著眼,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却带著一丝调侃的笑意:“叶督主,你瞒得我好苦。” 叶笙歌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陆清寒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將脸往他怀中埋得更深了一些,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从今往后,你得好好补偿我。” 叶笙歌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將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 次日清晨,叶笙歌醒来时,发现陆清寒已经醒了,正靠在枕头上静静地看著他。 她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中已经有了一丝光彩,嘴角带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他醒来,她微微一笑,低声道:“以后,你要对我负责。” 叶笙歌看著她,握住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第148章 提出异议 曹无赦得知叶笙歌“刀枪不入”的消息时,正在司礼监的值房中翻阅一批从各地送来的奏章副本。 他放下手中的奏章,然后对传话的小太监道:“去东厂传个话,让叶督主明日午后到司礼监来一趟,咱家有话要跟他说。” 次日午后,叶笙歌准时来到了司礼监。 曹无赦坐在值房上首,面前摆著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他见叶笙歌进来,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叶笙歌在他对面坐下,曹无赦倒了两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叶笙歌面前,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开口道:“咱家听说,叶督主最近练成了一门刀枪不入的功夫,连刀子都捅不进去?”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个事实。 叶笙歌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静地应道:“曹公公说笑了。不过是些粗浅的硬气功罢了,挡得住寻常刀剑,遇上真正的高手便不值一提了。” 曹无赦没有接话,而是忽然站起身来,一掌拍向叶笙歌的面门。 掌势不快,但带著一股沉浑的內劲,掌风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叶笙歌心中早有准备,侧身避开掌锋,同时抬手一格,两臂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只觉得手臂一震,一股浑厚的內力顺著接触点涌来,將他震得后退了一步。 他稳住身形,没有继续反击,而是拱手道:“曹公公武功高深莫测,晚辈望尘莫及。” 曹无赦收回手掌,负手而立,面色不变,淡淡道:“比上次有长进。但你那门硬气功,遇上真正的高手,还是不够看。” “咱家劝你一句,武功是傍身之术,不是立身之本。你坐在东厂提督的位置上,靠的不是拳头,是脑子。” 叶笙歌垂首应道:“曹公公教诲得是。晚辈记住了。” 曹无赦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东厂近期的工作进展。 叶笙歌一一作答,態度谦卑,言辞谨慎。 曹无赦听完了他的匯报,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只是点了点头,道:“去吧。” 叶笙歌躬身告退,退出了司礼监。 走出门时,他感到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但脚步依然平稳。 …… 几日后,太子在东宫设宴,请叶笙歌和新任兵部尚书谭继恩一同用饭。 宴席设在东宫正殿后面的暖阁中,菜餚精致,酒是上好的花雕。 太子坐在上首,叶笙歌和谭继恩分坐两侧。 酒过三巡,太子放下酒杯,切入正题,语气中带著一丝忧虑:“叶督主,谭尚书,今日请二位来,是想商议一下平南军的事。” “苏烈在南疆手握重兵,虽然目前还算安分,但长此以往,难免坐大。” “孤以为,应当儘早採取措施,对平南军进行一定的制衡,以免將来尾大不掉。” 谭继恩闻言,放下筷子,沉吟了片刻,道:“殿下所言极是。臣以为,可以从三个方面入手——其一,削减平南军的军餉和粮草供应,以经济手段限制其扩张;其二,在南疆增设几处卫所,以朝廷直属的军队对平南军形成掣肘;其三,派遣监军进驻平南军大营,以监督其日常操练和作战行动。” 他说完,看了叶笙歌一眼,似乎在等待他的附和。 叶笙歌端著酒杯,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缓缓开口:“谭尚书的三条建议,恕我不敢苟同。” “平南军目前在镇守南疆,抵御外敌,若贸然削减军餉粮草,恐怕会影响士气,给敌人可乘之机。” “增设卫所和派遣监军,虽然表面上可以制衡苏烈,但也可能引起他的猜忌和不满,反而逼他生出异心。” “咱家以为,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不宜对平南军採取过於明显的制衡措施,以免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谭继恩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叶笙歌会当著自己的面直接否决自己的建议,而且话说得如此不客气。 他放下筷子,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满:“叶督主的意思是,本官的建议全是错的?那叶督主倒是说说,你有什么高见?” 叶笙歌没有被他的不满影响,依然保持著平稳的语气,道:“咱家並非说谭尚书的建议全是错的,只是觉得时机未到。”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苏烈,让他安心镇守南疆,而不是用各种手段去刺激他。至於制衡,可以徐徐图之,不必急於一时。” 太子坐在上首,听著两人的爭论,面色不变,看不出偏向哪一方。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淡淡道:“二位说的都有道理。此事不急,从长计议便是。” 他又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岔开了话题。 叶笙歌又坐了一会儿,便以“东厂还有公务要处理”为由,起身告辞了。 他走出东宫时,夜风迎面吹来,带著初夏的温热气息。 他沿著宫道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面色如常,心中却在快速盘算著太子今日设宴的真正用意。 他到底是真的想制衡苏烈,还是在试探自己与苏家的关係? 叶笙歌走后,暖阁中只剩下太子和谭继恩二人。 谭继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摇了摇头,对太子道:“殿下,这个叶笙歌,未免太过自负了。” “臣提出的三条建议,哪一条不是为了朝廷的长远考虑?他倒好,全盘否定,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不过是个太监,仗著陛下的宠信,便这般目中无人,长此以往,恐怕……” 太子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转了转,打断了谭继恩的话:“谭尚书,叶笙歌虽然年轻,但办事得力,父皇对他很是信任。” “他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扳倒魏无忌和卢明远,整顿盐政和清查田亩都做得有声有色,靠的不仅仅是运气。” “他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未必没有道理。你与他同在朝中为官,还是要搞好关係,不要因为一两句话便生了嫌隙。” 谭继恩听了太子的话,虽然心中依然有些不快,但面上还是应道:“殿下说得是。臣会注意的。”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第149章 轻描淡写 谭继恩回到府中后,坐在书房中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心中那股不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谭继恩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地方知县一步步爬到兵部尚书的位置,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绩和人脉。 如今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太监当著太子的面驳了面子,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太子对叶笙歌的態度明显带著维护之意,这说明叶笙歌在太子心中的分量,比他想像的要重得多。 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给叶笙歌一点教训。 他不是要扳倒叶笙歌,他知道以叶笙歌目前的圣宠,想一次性扳倒他几乎不可能。 但只要能让他在皇帝面前失去一部分信任,让他知道得罪自己的后果,便足够了。 次日一早,谭继恩便通过府中幕僚的联繫,找到了都察院的御史杜鸿文。 杜鸿文是都察院中以敢言闻名的御史,以“不畏权贵”自居,在朝中颇有名声。 但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软肋,他曾收受过谭继恩的贿赂,帮他在几件与兵部相关的案件中说过话。 谭继恩正是抓住了这个把柄,让杜鸿文出面弹劾叶笙歌。 杜鸿文本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但谭继恩暗示他若不答应,便將当年受贿的事捅出去。杜鸿文权衡再三,最终答应了。 几日后,杜鸿文在早朝上递交了一份措辞犀利的弹章,弹劾东厂在清查田亩过程中“滥用职权、骚扰百姓”,並列出了数起“东厂番子欺凌百姓、强征田契”的案例。 每个案例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有时间有地点有人名,仿佛確有其事。 弹章的最后,杜鸿文慷慨陈词,要求皇帝限制东厂的权力,將清查田亩的工作交由户部和地方官府负责,以“安民心、正朝纲”。 弹章宣读完毕,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叶笙歌身上。 叶笙歌站在队列中,面色不变。 皇帝看完弹章,没有立刻表態,只是將弹章放在御案上,说了句:“朕知道了。” 散朝后,叶笙歌回到东厂,叫来了江鹤川,吩咐他去查杜鸿文与谭继恩之间的关係。 江鹤川领命而去,不到三日便带回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杜鸿文曾在三年前收受过谭继恩的五千两白银,作为回报,他在几件与兵部相关的案件中为谭继恩说过好话。 虽然这件事做得隱蔽,但江鹤川通过谭继恩府中一名被买通的帐房先生,拿到了当年的记帐凭证。 叶笙歌看著那份调查报告,没有立刻公开,他又让江鹤川去查了杜鸿文的家世背景,很快便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突破口。 杜鸿文的独子杜文斌在老家霸州强占了数十亩民田,还打伤了前去理论的原主,虽然事情被杜鸿文压了下来,但苦主一直不服,多次上告无门。 叶笙歌让人將这件案子的卷宗调了出来,连同杜鸿文收受贿赂的证据,一併放在了书案的抽屉中。 他没有直接將这些证据呈送御前,而是让沈听澜去找了一趟杜鸿文。 沈听澜没有带任何武器,只带了一只信封,里面装著杜鸿文收受贿赂的证据复印件和他儿子强占民田的案卷摘要。 他坐在杜鸿文府上的客厅中,將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杜鸿文面前,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杜御史,叶督主让在下给您带句话——撤回弹章,承认是受人指使,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否则,这两份材料便会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上。” 杜鸿文打开信封,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得惨白。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道:“好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次日早朝,杜鸿文出班奏事,当眾表示自己上一份弹章“失察”,所列案例经进一步核实后发现有误,请求撤回弹章,並自请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的叶笙歌,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他没有追究,只是点了点头,准了杜鸿文的奏请。 谭继恩站在队列中,脸色铁青,自己精心策划的第一次进攻,就这样被叶笙歌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而且叶笙歌甚至没有亲自出手,只是让一个手下跑了一趟腿,便让杜鸿文乖乖地撤回了弹章。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年轻的太监,远比他想像的要难对付得多。 …… 秋日的午后,阳光洒在东宫的花园中,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太子妃派了身边的徐嬤嬤来请叶笙歌,说东宫菊花开得正好,请他过去赏菊。 叶笙歌来到花园时,只见满园菊花竞相开放,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淡粉的,一丛丛一簇簇,在秋阳下摇曳生姿,空气中瀰漫著菊花特有的清苦香气。 太子妃站在一丛金丝菊前,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秋衫,髮髻上簪著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整个人在花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素雅端庄。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叶笙歌,微微一笑,从花丛中折了一枝开得正盛的金丝菊,走到他面前,將那枝菊花別在了他衣襟的扣袢上。 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笑道:“好看。” 叶笙歌低头看了看衣襟上那枝金丝菊,金色的花瓣在秋阳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又抬头看著她,她的目光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温柔,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欢喜。 他低声道了声谢,两人便在花园中並肩走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 太子妃说起小皇子最近学会扶著栏杆站起来了,说起东宫花园中这几株菊花是她亲手打理的,说起她小时候在娘家时每到秋天都会跟著母亲去城外看菊展。 叶笙歌静静地听著,偶尔应上一两句,两人在花丛间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花园深处一座僻静的凉亭中。 凉亭四周被盛开的菊花环绕,形成了一道天然的花墙,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都隔绝在外。 太子妃在凉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抬起头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低声道:“本宫有时候觉得,在这宫中,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第150章 与世无爭 叶笙歌站在她面前,看著她,没有接话,然后在她在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 太子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 叶笙歌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 几日后,兰心又为叶笙歌缝製了一件冬衣。 她这次选的料子是深灰色的厚棉布,比去年那件更加厚实,领口和袖口镶著一圈黑色的貂毛,针脚依然细密而匀称,每一针都走得整整齐齐,一看便知是花了极大的心思。 她將做好的冬衣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乾净的蓝布包好,送到了东厂值房。 她到的时候,叶笙歌正坐在书案后低头翻阅一份卷宗,没有注意到她进来。 兰心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轻手轻脚地將那包冬衣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將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了。 当晚,沈静秋提著一只食盒来到了东厂。 她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走到了叶笙歌的值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叶笙歌正在灯下翻阅一份从江南送来的情报摘要,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说了声“进来”。 沈静秋推门而入,將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取出一只白瓷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她一边打开蜡封,一边道:“新熬的秋梨膏,用了今年的雪梨和川贝,加了冰糖和蜂蜜,润肺止咳的效果比去年的更好。” 叶笙歌放下手中的情报摘要,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罐子,放在桌上。 沈静秋抬起头,看著他,两人的目光在烛光中交匯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无声中一寸一寸地缩短。 沈静秋伸出手,轻轻抚上他衣襟上那枚已经有些乾枯的金丝菊——那是太子妃白日里別上去的,她还来不及取下。 她的指尖在乾枯的花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滑落到他的衣领上,轻轻攥住了那里的布料。 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她的唇温热柔软,带著秋梨膏的甜润气息,在秋夜的烛光中显得格外缠绵。 叶笙歌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將她带入怀中。 …… 几日后,苏凌霜与叶笙歌在城外的桃林中对练。 秋天的桃林与春天时截然不同,桃花早已谢尽,叶子也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瀰漫著枯叶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两人各持木刀木剑,在枯叶铺就的地面上你来我往地交手。 苏凌霜的剑势一如既往地凌厉迅捷,时而直刺,时而斜劈,时而横扫,每一招都带著凛冽的风声。 叶笙歌的刀法也比以前更加纯熟,虽然依然不是她的对手,但已经能够在她的攻势下支撑更长的时间,偶尔还能抓住她的破绽发起一两记反击。 两人交手了二十余招,苏凌霜忽然变招,她一脚踢起地上的枯叶,漫天枯叶瞬间遮蔽了叶笙歌的视线。 就在这一瞬间,她手中的木剑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出,直取他的肩头。 叶笙歌视线被阻,无法看清她的剑势,但他凭著直觉侧身一闪,木剑贴著他的肩头掠过,削断了他一缕衣角。 与此同时,他伸手一抓,准確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凌霜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便不再挣扎。 两人在纷纷扬扬的落叶中僵持了片刻,枯叶在他们周围缓缓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间。 苏凌霜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叶笙歌没有鬆手,反而轻轻將她拉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苏凌霜手中的木剑滑落,掉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 顾青嵐在兵部衙门中是个不起眼的存在。他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秀,身材偏瘦,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带著一副温和的笑意。 在同僚面前,他从不参与任何派系之爭,不站队,不表態,不议论是非,有人爭论时他便在一旁微笑不语,有人问到他意见时他便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兵部上上下下对他的评价出奇的一致——老好人,没脾气,与世无爭。 但叶笙歌从来不信任这种“与世无爭”的人。 在这官场之中,真正与世无爭的人根本活不下来,更遑论在兵部这种要害部门安安稳稳地做了多年的员外郎。 他让江鹤川暗中调查顾青嵐的背景,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翻遍了他从入仕到现在的所有履歷和人际往来记录,终於在一份泛黄的地方志中找到了关键线索。 原来顾青嵐的母亲姓谭,是谭继恩的远房姑母。这个亲戚关係隔了好几层,若非刻意去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江鹤川將调查报告放在叶笙歌面前时,补充了一句:“顾青嵐与谭继恩之间没有任何公开的往来,逢年过节也不走动,甚至连同姓的联谊都不参加。” “但属下查到他妻子名下的一家绸缎庄,几年前曾与谭继恩府上有一笔不大不小的生意往来,虽然做得隱蔽,但帐目上还是留下了痕跡。” 叶笙歌翻看著那份报告,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卷宗,放回了抽屉中。 他没有声张,没有揭穿,甚至没有派人去盯梢顾青嵐,因为他知道,像顾青嵐这样的人,一旦打草惊蛇,便会立刻缩回壳中,再也抓不住他的把柄。 他需要一个机会,让顾青嵐自己跳出来。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午后,叶笙歌在司礼监与几位秉笔太监议事时,“不经意”地提到了一件事:东厂近期掌握了一批与谭继恩有往来的官员名单,正准备展开调查,第一批目標大约有五六人,涉及兵部和户部,预计在月底前便会动手。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到,其中便包括一位与顾青嵐私交不错的隨堂太监。 他说完后便岔开了话题,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並未放在心上。 消息传到顾青嵐耳中时,他正在兵部值房中整理一份公文。 来传话的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將司礼监中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顾青嵐听完,面色不变,微笑著对小太监道了声谢,然后继续低头整理公文,好像这件事与他毫无关係。 但当天傍晚,他离开兵部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几条街,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在二楼雅间中坐了小半个时辰。 他离开后不久,谭继恩府上的一名管事便从茶楼的后门匆匆走出,消失在暮色中。 第151章 一齣好戏 谭继恩收到消息后,连夜召集了几名心腹幕僚商议对策。 他认为叶笙歌既然已经掌握了名单,必然会很快动手,必须在东厂行动之前,让那些被列入名单的官员將相关证据转移或销毁,同时切断他们与自己之间的联繫。 他连夜派人分头通知了名单上的几名官员,让他们务必在三日之內处理好所有“手尾”,不得留下任何把柄。 他不知道的是,叶笙歌口中的那份“名单”根本就不存在。 那只是一个诱饵,目的是让谭继恩自己暴露他与那些官员之间的联繫。 而谭继恩派人通知的那些官员,以及他们急於销毁的证据,才是叶笙歌真正想要的目標。 就在谭继恩派人分头行动的当夜,江鹤川和沈听澜已经分別带人盯住了那些官员的府邸和商铺。 他们不急於收网,而是耐心地等待著,看著那些官员手忙脚乱地焚烧信件、转移帐册、销毁票据,將他们的每一举动都记录在案。 三日后,当那些官员以为已经处理乾净了所有证据、终於鬆了一口气时,东厂的番子在同一时刻破门而入,將他们人赃並获。 有人正在焚烧最后一批信件,火盆中的灰烬还带著余温;有人正在將帐册装入箱中准备转移到乡下的別院,箱子还没来得及封口;有人正在与谭继恩府上的管事交接最后一批银票,银票还握在手中,尚未点数清楚。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每一处现场,都被抓了个正著。 谭继恩在府中得知消息时,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他站在书房中,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中了叶笙歌的计。而那个看似老实巴交的表弟顾青嵐,此刻恐怕也已经暴露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 长乐公主派人来请叶笙歌时,秋夜已经很深了。 来人是个面生的小宫女,提著一盏绢纱灯笼,站在东厂值房的门口,说是公主殿下请叶督主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叶笙歌放下手中的卷宗,跟著那名宫女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长乐公主居住的揽月阁。 揽月阁位於皇宫西北角,位置偏僻,周围种著一片竹林,秋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秋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宫女將他引到阁前便退下了,叶笙歌推门而入,只见一楼厅中空无一人,只有楼梯口亮著一盏灯。 他沿著楼梯走上二楼,琴声便在这时响了起来。 琴声淙淙,清越而悠远,在寂静的秋夜中迴荡。 长乐公主坐在琴案后,一身素白衣衫,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梳髻,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素净。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动作舒缓而从容。 叶笙歌没有出声打扰,站在窗前,背对著她,望著窗外夜色中模糊的竹林轮廓,静静地听著那首曲子。 一曲终了,余音在屋中盘旋了片刻,然后渐渐消散。 长乐公主没有起身,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了最后的颤动,低声道:“这首曲子,叫《秋水》。本宫练了很久。” 她的声音很轻,叶笙歌站在窗前,说了句:“很好听。”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但那三个字中蕴含的真诚,比任何华丽的讚美都更加有力。 长乐公主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隔著衣料,他能感受到她脸颊的温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抱著他,叶笙歌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抱著。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秋夜的凉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动烛火轻轻摇晃。 长乐公主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低声道:“转过身来。” 叶笙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面对著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素净的脸上,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 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叶笙歌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將她拉近了一些。 …… 几天之后,韩铁衣在东厂门口上演了一齣好戏。 这日午后,叶笙歌从值房中走出来,在院中遇到了正在巡查的韩铁衣。 两人说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激烈,很快便引来了周围的番子们驻足观望。 叶笙歌忽然扬起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韩铁衣的脸上,响声清脆,在院中迴荡。 韩铁衣捂著脸,瞪著叶笙歌,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出了东厂的大门,连头都没有回。 番子们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督主和韩千户闹翻了,而且闹得很僵。 韩铁衣离开东厂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谭继恩的府上。 他站在谭继恩面前,捂著脸,將那半边红肿的脸颊露给谭继恩看,语气中带著愤怒:“谭尚书,在下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叶笙歌那个阉竖,居然因为一点小事就当眾打我的脸!这口气,在下咽不下去!” 谭继恩看著韩铁衣脸上那道清晰的掌印,没有立刻表態,只是让人给他倒了杯茶,安抚了几句,让他先回去休息,说这事他会考虑。 韩铁衣走后,谭继恩坐在书房中沉思了很久。 他对韩铁衣的投靠持怀疑態度,毕竟韩铁衣是叶笙歌的心腹,怎么可能因为一巴掌就背叛旧主? 但韩铁衣脸上那道掌印是真实的,而且很快便有眼线来报,说东厂中確实有不少人目睹了叶笙歌当眾掌摑韩铁衣的场面,两人闹翻的消息已经在东厂中传开了。 谭继恩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不急於接纳韩铁衣。 韩铁衣似乎也並不著急,他每日在家中喝酒浇愁,偶尔出门走动,也不与任何人多说话。 过了几日,他通过中间人给谭继恩送来了一条消息,东厂近期准备对城南几家私铸铜钱的作坊进行突击搜查,领头的是沈听澜。 谭继恩派人去核实,发现確有此事,东厂的番子確实在暗中调查那几家作坊。 这条情报是真实的,但並不涉及核心机密,是叶笙歌特意让韩铁衣提供给谭继恩的“投名状”。 谭继恩核实后,对韩铁衣的信任增加了几分,开始觉得他可能是真的与叶笙歌决裂了。 又过了几日,韩铁衣再次提供了一条情报:东厂在江南的眼线网络负责人即將更换,新任负责人是一名姓刘的千户,將在下月初到任。 这条情报同样是真实的,虽然不算绝密,但也不是一般人能够知道的。 谭继恩通过自己的渠道核实后,终於放下了大部分的戒心,开始將韩铁衣视为一个有价值的线人,偶尔会向他透露一些不重要的信息作为交换,两人的关係在一次次的情报往来中逐渐建立起来。 第152章 应对之策 苏清婉將叶笙歌叫到景阳宫时,正值午后。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穿著一件宽鬆的藕荷色寢衣,外面披著一件狐皮坎肩,手中捧著一杯温热的参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叶上,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凝重:“谭继恩最近在拉拢兵部的几个关键人物,你可知道?” 叶笙歌站在她面前,垂手而立,微微摇头:“我尚未收到確切消息。请娘娘明示。” 苏清婉放下参茶,转过目光看著他,缓缓道:“本宫安插在兵部的人递来了消息,谭继恩已经私下接触了武选司的郎中李文韜和职方司的员外郎赵仲衡。” “这两个人在兵部中都握有一定的实权,一个管著武官的銓选考核,一个管著边防地图和军情文书。若被他拉拢过去,我们苏家在兵部中的影响力便会受到削弱。”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还有你那边,要小心。” 叶笙歌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会留意的。李文韜此人,我略有耳闻,据说为人谨慎,不太轻易站队。” “赵仲衡倒是有些贪財,谭继恩若要拉拢他,多半是从银钱上下手。” 苏清婉端起参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道:“另外,本宫还听说,他正在通过他夫人的关係,试图与皇后搭上线。” “他夫人与皇后娘家的一个侄媳妇是表姐妹,虽然关係不算近,但若真让她们走动起来,逢年过节送几回礼,说几回话,皇后那边对你就更加不利了。” 叶笙歌皱了皱眉,道:“娘娘放心,我不会让谭继恩如愿的。他若真与皇后搭上了线,反倒更容易露出马脚——皇后那边的人,胃口可不小。” 苏清婉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挥了挥手,道:“你去吧。自己多加小心。若有需要本宫出面的事,儘早来说。” 叶笙歌躬身告退,退出了暖阁。走出景阳宫时,秋风吹动他袍角,带来一阵凉意。 他沿著宫道快步走回东厂,一路上心中已在盘算著应对之策。 …… 谭继恩在拉拢兵部官员的过程中,动作不可谓不快。 他到任不过月余,便已经私下宴请了李文韜两次,又派人给赵仲衡的府上送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如意。 但他忽略了一个人,兵部右侍郎徐文正。 徐文正在兵部中排名仅次於谭继恩,今年五十有二,从科举入仕至今已在兵部待了將近二十年,歷经三任尚书,资歷老,人脉广,兵部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没有他不熟悉的。 当初皇帝考虑兵部尚书人选时,徐文正一度认为自己是最有可能接任的人,结果却被谭继恩抢了先。 他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心中早已憋著一股怨气。 谭继恩在拉拢李文韜和赵仲衡时,没有提前与他通气,更没有给他任何好处,这让徐文正的不满更加深了一层。 叶笙歌通过江鹤川了解到这个情况后,让沈听澜以私人身份约徐文正在宫外一家不起眼的酒馆中见了一面。 那家酒馆位於城东南的一条僻静巷弄中,门面不大,来喝酒的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沈听澜提前订了二楼靠里的一间雅座,点了一壶竹叶青和几样下酒菜,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徐文正便穿著一身半旧的便服,戴著一顶范阳斗笠,从后门悄悄进来了。 两人对酌了几杯,沈听澜没有直接要求徐文正做什么,只是“不经意”地提起了一些话题。 他先是感嘆了一番谭尚书到任后兵部的变化,然后又隨口说了几句关於军械採购的事,说最近市面上有几家供应商接单接得特別勤,也不知道是谁家在大量进货。 徐文正端著酒杯,听著听著,脸色便沉了下来。 沈听澜又倒了一杯酒,压低声音道:“徐大人,在下听说,谭尚书最近在拉拢武选司和职方司的人,动作不小。” “可他似乎忘了,兵部不是他一个人的兵部。有些事情,做得太急了,反而容易出紕漏。” 徐文正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时,目光中多了一丝决断。 他没有表態,只是说了句:“沈千户,今日这酒,老夫喝得很尽兴。改日若有閒暇,老夫再做东。” 说完便站起身来,戴上斗笠,从后门离开了。 沈听澜坐在雅座中,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杯,然后结帐走人。 没过几日,徐文正便通过一名心腹给叶笙歌送来了一份名单。 名单是用蝇头小楷写在宣纸上的,密密麻麻列了十几行,上面详细註明了谭继恩上任以来在兵部中提拔或重用的全部人员姓名、现任职务、背景来歷,以及他与几家军械供应商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哪家供应商送了多少钱、通过什么渠道送的、经手人是哪个,都写得清清楚楚。 虽然这份名单並不完整,有些数字也只是大概的区间而非確切的数额,但对於叶笙歌来说,已经是一份非常有价值的情报了。 他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收入书案的暗格中,对送信的心腹说了句:“回去转告徐大人,这份情,叶某记下了。” 与此同时,叶笙歌开始利用谭继恩急於巩固地位的心理,在市面上放出风声。 他让江鹤川安排了几名眼线,在城南几家茶馆和酒楼中“无意间”提起,说东厂近期將启动一轮针对军械採购领域的专项调查,重点关注几家与兵部有长期合作关係的军械供应商,据说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只等时机成熟便要收网。 消息传开后,那些与谭继恩有往来的军械供应商纷纷开始自危。 有人主动削减了与谭继恩的业务往来,声称“最近行情不好,要先清清库存”;有人以“帐目需要整理”为由推迟了交货日期,一推就是半个月;还有人乾脆直接派人到东厂打听消息,试图探听虚实,看看自己是否在调查名单上。 谭继恩很快便发现,自己能够调用的军械供应商越来越少,原本每月按时送到的货物开始出现短缺,几家合作多年的老客户也纷纷找藉口拖延付款。 资金周转开始出现了问题,兵部內部的议论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坐在书房中,面前摊著一堆催货的公文和帐单,眉头紧锁。 他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但却抓不住確凿的证据,只能一边应付著兵部的日常事务,一边焦头烂额地寻找新的供应商来填补缺口。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53章 人事变动 京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花从清晨开始飘落,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到了午后便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纷纷扬扬地將整座京城覆盖成一片白色。 叶笙歌站在值房的窗前,看著院中渐渐堆积起来的白雪,沉默了很久。 他心中在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谭继恩上一次的进攻被他化解了,但那个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此人一定在酝酿著更大的动作,而且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下一次出手一定会更加隱蔽狠辣。 叶笙歌呼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片雾气。他伸出手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然后又抹去,转身走回了书案后坐下。 傍晚时分,陆清寒提著一只小布囊来到了东厂。 她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走到了叶笙歌的值房门口,推门而入。 门开的瞬间,一股冷风夹著雪花捲入屋中,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她反手关上门,抖了抖肩上的雪花,从布囊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铜质手炉,走到叶笙歌面前,塞到他手中。 手炉入手温热,铜壳被擦得鋥亮,炉盖上刻著一枝梅花,枝干虬曲,花朵饱满,线条简洁流畅。 她道:“天冷了,你每日在值房中坐著,手脚容易冰凉。这只手炉你留著用,炭不够了让人去尚药局取便是。” 叶笙歌低头看著那只手炉,入手的热度透过铜壳传到掌心,顺著手臂一直暖到心底。 他抬起头,看著她,道:“你自己呢?” 陆清寒笑了笑,道:“我是医者,有的是办法保暖。你不一样,你每日要见那么多人,手若是冰凉的,与人握手时便显得不够亲切。” 她说著,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握住了他捧著炉子的手,又道:“再说了,我这不是来给你送温暖了么?” 叶笙歌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带著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但很快便被手炉和他掌心的热度捂暖了。 两人在烛光中对坐了片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中却安静而温暖。 叶笙歌鬆开她的手,將手炉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陆清寒没有躲闪,闭上了眼睛…… 几日后,谭继恩再次入宫求见皇帝。 这一次他没有谈兵部的事务,而是以“关心朝政”为由,在皇帝面前提起了一件事。 他站在御案前,语气诚恳:“陛下,臣近日听到一些传言,说东厂提督叶笙歌在东厂中专权跋扈,將重要职位全部安插上了自己的人,培植私党,排斥异己。” “臣本以为只是谣言,但留心观察了几日,发现东厂中的人事任命確实有些反常。” “但凡与叶笙歌意见不合的人,要么被调往偏远的分支机构,要么便被閒置不用。” “臣以为,陛下不妨派人去东厂查一查人事任命,若確无问题,也好还叶督主一个清白;若真有问题,也可及早防范,以免酿成大患。”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表態。他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曹无赦,又看了一眼谭继恩,缓缓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谭继恩躬身告退,退出乾清宫时,嘴角带著一丝笑意。他知道,皇帝虽然没有当场答应,但他的话已经在皇帝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然而,谭继恩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乾清宫的当天傍晚,叶笙歌便已经得到了消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在东厂的情报网络早已渗透到了乾清宫的外围,虽然无法探知皇帝与谭继恩的具体谈话內容,但谭继恩去过乾清宫、並且在里面待了比正常匯报更长的时间,这个信息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叶笙歌坐在值房中,叫来了沈听澜和江鹤川,低声吩咐了几件事。两人领命而去,连夜开始行动。 次日清晨,东厂中发生了几件看似平常的人事变动。 情报司的一名副千户被调往山东的分支机构担任负责人,行动司的一名总旗被调往河南,监察司的一名掌班被调往浙江。 这三个人都是叶笙歌担任提督后提拔起来的,能力虽然不错,但与叶笙歌的关係最为密切,属於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叶笙歌的人”的下属。 將他们调离京城,是为了避免调查人员看到东厂中到处都是叶笙歌的嫡系。 与此同时,叶笙歌从閒职岗位上提拔了几名老人,一名是魏无忌时代的老掌班,年过五十,已经在东厂坐了十年的冷板凳; 一名是卢明远时期的旧书吏,六十多岁,视力已经不太好使了,但资歷够老; 还有一名是当年因得罪魏无忌而被贬到档案室管理旧卷宗的千户,虽然顶著千户的头衔,但实际上已经多年没有参与过任何实际事务。 这几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与叶笙歌没有任何私人关係,甚至可以说,叶笙歌上任后对他们既不亲近也不打压,纯粹是当作不存在。 將他们提拔到一些看起来重要的閒职上,既可以充门面,又不会对东厂的实际运作產生任何影响。 果然,没过几日,皇帝便派了曹无赦前来东厂查看人事安排。 曹无赦在东厂中转了一圈,看到各司主官多是些生面孔的老官僚,低级番子的履歷也平平无奇,看不出任何“培植私党”的跡象。 他在东厂中待了大约一个时辰,然后便带著两名小太监离开了。 临走前,他对叶笙歌说了句:“叶督主治下有方,东厂上下井井有条,咱家回去后会如实向陛下稟报的。” 叶笙歌躬身道谢,目送曹无赦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然后才直起身来,转身走回了值房。 他坐在书案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第154章 掌事姑姑 秦湘是皇后身边最信任的掌事姑姑,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庄,梳著一丝不苟的圆髻,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她在凤仪殿当差了二十多年,从一名洒扫宫女一步步爬到掌事姑姑的位置,歷经风雨,见惯了后宫中的明爭暗斗。 她表面上对皇后忠心耿耿,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多看一眼不该看的东西,是皇后最信赖的心腹之一。 但叶笙歌从苏清婉那里得知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秦湘早年家境贫寒,父亲病重无钱医治,是苏清婉的母亲、当时的苏夫人伸出援手,不仅出资为她父亲治病,还帮她弟弟安排了一份差事。 这份恩情,秦湘一直记在心里。她虽然身在皇后身边,不得不对皇后尽忠,但心中始终牵掛著苏清婉的安危。 苏清婉入宫后,秦湘在暗中几次帮她化解了小的麻烦,从未声张,也从未邀功。 叶笙歌通过苏清婉的介绍,在一处僻静的宫院中与秦湘见了一面。 秦湘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低声道:“叶督主,皇后那边若有与谭继恩相关的消息,奴婢会设法传递给您的。但奴婢有个条件,您不能透露消息的来源,也不能让皇后怀疑到奴婢头上。” 叶笙歌点了点头,道:“秦姑姑放心,叶某知道轻重。” 两人达成了默契,此后每隔几日,便会有关於皇后与谭继恩之间往来的信息通过一条隱蔽的渠道传到叶笙歌手中。 这日,叶笙歌通过秦湘向皇后透露了一条消息,说皇帝有意在年底对六部尚书进行一次全面考核,考核內容包括任期內政绩、財政收支、下属官员的评价等,不合格者將被调离现职。 这条消息半真半假,皇帝確实有过这个想法,曾在与几位近臣閒谈时提起过,但並未正式列入议程,更没有確定具体的考核时间和標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皇后並不知道这些细节,她听到这个消息后,便信以为真了。 皇后很快便將这个消息传递给了谭继恩。她派了一名心腹太监去谭府传话,说皇帝年底可能要考核六部尚书,让他提前做好准备,別到时候手忙脚乱。 谭继恩得到消息后,心中既紧张又兴奋。紧张的是,若考核不合格,他这兵部尚书的位置还没坐热便要被调离;兴奋的是,若能在考核中表现出色,便能进一步巩固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他当即决定,在考核之前,必须將兵部上下全部理顺,確保没有任何人能在背后给他捅刀子。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宴请兵部各级官员,从左右侍郎到各司郎中、员外郎,几乎一个不落。 他许以升迁承诺,赠以厚礼,甚至对几个关键岗位的官员直接许诺了年底考评“优等”。 他以为自己的这些操作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他宴请了谁、送了什么东西、许了什么诺言,都被叶笙歌安插在兵部中的眼线一一记录在案,甚至连他酒后失言说出的几句对皇帝不敬的话,都被整理成了文字,送到了叶笙歌的书案上。 叶笙歌翻看著那些记录,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谭继恩越是急於巩固地位,就越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而他需要的,只是耐心等待,等到谭继恩將自己的把柄一件一件地送到他手中来。 …… 太子妃派徐嬤嬤来传话时,夜已经深了。 徐嬤嬤提著一盏绢纱灯笼,站在东厂值房的门口,脸上带著一丝歉意,说小皇子今夜哭闹不止,太子妃娘娘实在没了法子,想请叶督主过去看看。 叶笙歌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跟著徐嬤嬤一路往东宫走去。 冬夜的宫道上很安静,只有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更鼓声。 到了东宫,徐嬤嬤將他引到暖阁门口便退下了。 叶笙歌推门进去,只见太子妃正抱著小皇子在暖阁中来回踱步,小皇子裹在厚厚的襁褓中,小脸涨得通红,正扯著嗓子哇哇大哭。 太子妃看到叶笙歌进来,连忙將孩子交到他手中,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从黄昏就开始哭,奶也餵了,尿布也换了,怎么哄都哄不住。本宫实在没法子了,才让人去叫你。” 叶笙歌接过小皇子,抱在怀中,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伸出食指,探入他口中摸了摸牙床。 果然,下牙齦中部鼓起了一个小米粒大小的硬包,边缘泛著红,正是出牙期的典型症状。 他收回手指,对太子妃道:“娘娘放心,小皇子没有大碍,只是出牙期的不適。牙床肿痛,所以他才会哭闹不止。” 他一边说,一边將食指洗净,用乾净的纱布裹了,伸入小皇子口中,在那个肿起的牙床上按压了几下。 小皇子起初哭得更大声了,但很快便安静了下来,眨著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著他,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將大拇指塞进嘴里吮吸起来。 太子妃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长长地鬆了一口气,靠在软榻上,揉了揉太阳穴,道:“还好有你。若是让本宫一个人折腾,今夜怕是別想睡了。” 她让乳母將小皇子抱下去安置,然后拉著叶笙歌在暖炉边坐下,说想和他说说话。 她先是问了几句东厂的近况,又说起小皇子这几个月的成长变化——什么时候学会翻身的,什么时候开始认人的,前几天还发出了一个类似“母”的音节,把她高兴了好半天。 叶笙歌静静地听著,偶尔应上一两句,两人就这样围著炉火聊了很久,从孩子聊到东宫的事务,又聊到一些无关紧要的閒事。 夜渐渐深了,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已经是三更天了。 太子妃靠在软枕上,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越来越沉,手中的茶杯歪了歪,险些滑落。 叶笙歌伸手接住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来,从一旁的衣架上取过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绵长,脸上带著一丝倦意消退后的安寧。 叶笙歌站在榻边,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暖阁,將门带上。 第155章 偽造书信 韩铁衣在谭继恩身边潜伏了一段时间后,觉得需要进一步巩固谭继恩对自己的信任。 他与叶笙歌密商后,决定上演一出“苦肉计”。 这日,东厂在一次例行行动中抓捕了一名涉嫌走私的商人,这名商人虽然不是谭继恩的直接亲信,但却是谭继恩一名心腹的妻弟,与谭府有著间接的金钱往来。 韩铁衣在这次行动中担任外围警戒,本应確保没有任何漏网之鱼,但他故意在某个关键路口留下了一个缺口,让那名商人的一名隨从逃脱了。 那名隨从逃脱后,第一时间跑到了谭府报信,谭继恩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 次日,韩铁衣脱去了上衣,背著一捆荆条,跪在了谭继恩的面前。 他低著头,声音沙哑而懊悔:“谭尚书,在下办事不力,让那条漏网之鱼跑了,坏了您的事。在下无顏面对您,特来请罪。” 谭继恩坐在书案后,看著他背上那一道道被荆条划出的红痕,冷冷道:“韩铁衣,本官当初信你,是因为你说你与叶笙歌决裂了。” “可你这次失误,让本官不得不怀疑,你到底是真的失误,还是故意的?” 韩铁衣抬起头,目光中带著一种决绝,压低声音道:“谭尚书,在下知道,光说空话无法取信於您。在下愿意做一件事来证明自己的忠心,帮您除掉叶笙歌。” “只要您给在下一个机会,在下一定能找到合適的时间和方法,让他永远消失。” 谭继恩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的脸上来回扫视。韩铁衣没有躲闪,迎著他的目光,眼神中带著一种孤注一掷。 谭继恩犹豫再三,最终缓缓开口,语气中依然带著一丝保留:“你先起来吧。这件事,本官需要考虑考虑。” 韩铁衣没有再多说,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穿上衣服,退出了书房。 他走出谭府大门时,冬夜的寒风吹在他脸上,带著刺骨的凉意。 他知道,谭继恩虽然还没有完全信任他,但已经鬆动了。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彻底打入谭继恩的核心圈子。 …… 这日清晨,叶笙歌与苏凌霜在东厂后院中对练。 两人交手了二十余招,苏凌霜忽然一掌击出,正中叶笙歌的胸口。 他只觉得胸口一闷,一股大力涌来,將他推得连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在后退的过程中,他本能地吐气开声,一股灼热的气息从口中喷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清晰可见的白色气柱,飞出三尺多远才缓缓消散。 他站稳后,看著那道消散在空气中的白色气柱,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能將肺阳之力凝聚於吐纳之间,通过掌风或拳劲远程释放,岂不是可以攻击远处的敌人? 他顾不上胸口隱隱的疼痛,当即盘膝坐下,开始尝试將体內的“圣阳真气”引入肺臟。 这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肺部是人体中最娇嫩的器官之一,肺泡壁薄如蝉翼,毛细血管密布,稍有不慎便会导致內出血或气胸。 他第一次尝试时,真气刚一进入肺臟,便感到一阵针刺般的疼痛,不得不立刻停止调息。 第二次尝试时,他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引导著真气在肺叶之间流转,但那股灼热气息依然让他的气管感到一阵乾燥,忍不住咳嗽了好一阵子。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经歷了无数次失败和调整,才初步掌握了肺阳吐焰击的要领。 在吐纳之间催动肺阳,將灼热的真气凝聚於掌风之中,远程衝击目標。 虽然威力还十分有限,最多只能將三步外的烛火吹灭,但他知道,只要继续修炼,这门功夫迟早会成为他手中又一柄锋利的武器。 …… 谭继恩坐在书房中,面前摊著一封尚未封口的信函。 信纸上的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与叶笙歌平日呈送奏章时的笔跡几乎一模一样,那是顾青嵐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临摹练习后写出来的成果。 信中內容大意是叶笙歌向南疆的平南侯苏烈问候近况,並隱晦地表示“京中局势已有变动,待时机成熟,愿与侯爷共襄盛举”。 措辞曖昧,既没有明確说什么,但若往谋反的方向解读,便处处都是暗示。 谭继恩將这封信反覆看了三遍,確认没有任何破绽后,小心地折好,封入信封,又在信封上写了“叶笙歌谨呈平南侯苏烈亲启”一行字。 他將信函锁入书案的暗格中,打算在年关前的最后一次早朝上,將这份“证据”呈送御前。 他心中清楚,仅凭一封书信未必能彻底扳倒叶笙歌,但只要能在皇帝心中起疑,再加上后续的运作,便足以让叶笙歌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然而,他並不知道,韩铁衣在得知这个计划的当天夜里,便已將消息传递到了东厂。 叶笙歌坐在值房中,听完韩铁衣派来的人匯报后,对那人道:“回去告诉韩铁衣,让他继续待在谭继恩身边,不要轻举妄动。等他拿到偽证的草稿和参与偽造的人员名单后,再来见我。” 几日后,韩铁衣趁著谭继恩外出赴宴的机会,潜入书房,在一叠废弃的稿纸中找到了顾青嵐练笔时留下的几份草稿。 他又从谭继恩书案上的一份备忘录中,抄录了参与偽造的人员名单。 他將这些东西揣入怀中,恢復好书房的原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当夜三更,他出现在东厂值房中,將一包东西放在叶笙歌面前的桌上,低声道:“督主,东西都在这儿了。草稿和名单,一样不少。那封偽信的原件谭继恩锁在暗格中,我若拿走便会打草惊蛇,便没有动。” 叶笙歌打开布包,取出那几份草稿,就著烛光看了一遍。 虽然只是草稿,但上面的字跡与谭继恩准备呈送的那封偽信完全相同,足以证明有人在模仿叶笙歌的笔跡书写与苏烈往来的信件。 他又看了看那份名单,上面列著顾青嵐和另外两名参与偽造的书吏的名字。 他將东西收好,对韩铁衣点了点头,道:“辛苦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继续留在谭继恩身边,不要让他起疑。” 韩铁衣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156章 破解毒计 叶笙歌没有耽搁。他换上朝服,带上那包证据,连夜赶往乾清宫。 曹无赦正在值夜,看到他深夜求见,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皇帝已经睡下,被叫醒后有些不悦,但听说是东厂提督有紧急军情稟报,还是披衣坐了起来,让太监將叶笙歌传入寢宫。 叶笙歌跪在御前,將那包证据双手呈上,声音平稳:“陛下,兵部尚书谭继恩指使其表弟、兵部员外郎顾青嵐偽造奴才与平南侯苏烈的通信,意图诬陷奴才勾结边將、图谋不轨。” “这是偽造过程中的废弃草稿,以及参与偽造的人员名单。奴才不敢自辩,请陛下御览明鑑。” 皇帝接过那包东西,就著烛光一件一件地看了一遍。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看完后將那些东西放在枕边,声音中带著一丝怒意:“这些东西,你是如何得来的?” 叶笙歌低著头,答道:“奴才在东厂之外,另有一些自己的眼线。具体渠道不便明说,但奴才可以用性命担保,这些东西绝非偽造。” 皇帝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明日早朝,朕自有处置。” 叶笙歌磕了一个头,退出了寢宫。 走出乾清宫时,冬夜的寒风吹在他脸上,带著刺骨的凉意,但他的心中却异常平静。 次日早朝,一切如常进行。 各部官员依次奏事,皇帝一一批覆,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待到议事接近尾声时,谭继恩出班奏事,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高举,朗声道:“陛下,臣近日截获一封重要信件,事关重大,不敢隱瞒,请陛下御览。” 太监將信件接过,呈送到御案上。 皇帝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然后缓缓拿起信函,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看了一遍。 大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的脸上,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皇帝看完信后,將信纸放在御案上,然后抬起头,看著谭继恩,语气平淡:“谭爱卿,这封信,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谭继恩躬身答道:“回陛下,是臣安插在东厂外围的眼线截获的。送信之人已被臣控制,正在审讯中。” 皇帝点了点头,然后对身边的太监道:“把那个东西也拿出来吧。” 太监应了一声,从御案下取出一只托盘,托盘中放著几份稿纸和一页名单,送到了谭继恩面前。 谭继恩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几份稿纸上的字跡,与他呈送的那封信上的字跡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人所写,而且是尚未完成的草稿。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冷冷地看著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威严:“谭继恩,你好大的胆子。偽造信件,诬陷同僚,你可知罪?” 谭继恩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声音颤抖:“陛下……臣……臣冤枉……臣不知那些东西是从何而来的……一定是有人陷害臣……” 皇帝没有听他辩解,拿起御案上那封偽信,连同托盘中的草稿和名单,一併扔在他面前,道:“你自己看看,这些草稿上的字跡,与你呈上来的信上的字跡,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你还敢喊冤?” 谭继恩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大殿中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面面相覷,有人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掺和进去,有人则在心中重新评估著叶笙歌的分量。 皇帝正要开口宣布对谭继恩的处置,太子萧承晏忽然出班,跪倒在地,叩首道:“父皇息怒。谭尚书虽有失察之责,但念在其为官多年、也曾为朝廷办过一些实事的分上,恳请父皇从轻发落,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既然太子为你求情,朕便饶你一死。谭继恩革职留任,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兵部事务暂由右侍郎徐文正代理。” 谭继恩伏在地上,连连叩首谢恩,声音沙哑虚弱。他被人搀扶著退出大殿时,脚步踉蹌,几乎站立不稳。 叶笙歌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目不斜视。 他知道,谭继恩虽然保住了官职,但威信已经彻底瓦解。 散朝后,叶笙歌没有回东厂,而是先去了一趟刑部,找到了赵元朗。 两人在值房中密谈了半个时辰,叶笙歌离开后,又去了一趟都察院,拜访了左都御史王恪。 次日,赵元朗和王恪分別在朝中发声,指出兵部近期出现的一系列问题,包括军械採购帐目混乱、人事任命存在利益输送、部分官员涉嫌贪腐等等。 他们建议皇帝对兵部进行一次彻底的內部整顿。皇帝准奏,下旨由刑部、都察院和东厂三司联合对兵部进行清查。 整顿持续了半个月。 谭继恩的亲信被一个一个地从关键岗位上调离,武选司郎中李文韜被调往南京兵部担任閒职,职方司员外郎赵仲衡被查出收受供应商贿赂,直接被罢官下狱。 另有几名与谭继恩往来密切的官员也被调离了原岗位,换上了与东厂关係较好或至少保持中立的人选。 徐文正虽然只是代理尚书职务,但他借著这次整顿的机会,將自己在兵部中的人脉重新激活,实际上已经接管了兵部的大部分权力。 谭继恩虽然还顶著兵部尚书的头衔,但已经被彻底架空,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兵部的权力格局,在短短半个月內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第157章 整顿军备 太子在东宫设宴,再次请了谭继恩和叶笙歌二人。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宴席设在东宫正殿,而非暖阁,气氛也比上次正式了许多。 太子坐在上首,面前摆著三道菜一壶酒,没有多余的铺排,显得简朴而郑重。 他等两人都落座后,没有举杯,也没有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迫感:“谭尚书,叶督主,孤今日请二位来,不想绕弯子。你们二人之间的明爭暗斗,孤看在眼里,父皇也看在眼里。” “你们一个是兵部尚书,一个是东厂提督,都是朝廷的栋樑,若继续这样斗下去,损害的不仅是你们自己的前程,更是朝廷的利益。”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下,继续道:“孤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过节,从今日起,孤希望你们能以大局为重,放下成见,同心协力为朝廷办事。” “当然,孤也知道,空口白话难以让人信服。孤可以向二位保证,只要你们真心和解,孤会在父皇面前为二位各自美言,日后若有难处,孤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说完,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將空杯放在桌上,“孤的话说完了。二位意下如何?” 谭继恩率先站起身来,端起酒杯,转向叶笙歌,脸上掛著一副得体的笑容:“叶督主,之前的事,是本官鲁莽了。本官敬你一杯,算是赔罪。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同心协力,为朝廷办事。” 叶笙歌也站起身来,端起酒杯,与谭继恩碰了一下,微笑道:“谭尚书言重了。大家都是为朝廷效力,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两人各自饮尽了杯中酒,相对一笑,仿佛真的已经冰释前嫌。 太子坐在上首,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三人又喝了几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閒话,宴席便散了。 叶笙歌走出东宫时,夜风迎面吹来,带著初春的寒意。 他沿著宫道往回走,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殆尽,反而有一片平静的冷漠。 他心里清楚,谭继恩方才那番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同样,谭继恩也知道,叶笙歌那杯酒,一口都不能当真。 两人都在太子的面前演了一场戏,给足了太子面子,但心中都清楚,事已至此,必须扳倒对方,谁都无法收手了。 …… 苏清婉在暖阁中抱著小皇子,正低声哼著一首江南的童谣。 小皇子比刚出生时胖了一圈,脸蛋圆嘟嘟的,一双黑亮的眼睛正盯著母亲的脸看,时不时咿咿呀呀地发出几个音节。 她看到叶笙歌进来,便將孩子交给乳母,让她抱下去安置,然后拉著叶笙歌在炉火边坐下。 她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本宫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有人要害承泽。有时梦见有人在奶水里下毒,有时梦见有人在被褥中藏了针,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叶笙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娘娘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小皇子一根汗毛。” “景阳宫中的饮食起居,我已经安排了三批不同的人手轮流监管,彼此互不知情,互相牵制。” “任何进入小皇子口中的食物和药物,都会经过至少两个人的手,且有记录可查。娘娘只管安心养育小皇子,其他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苏清婉没有说话,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靠在他肩上的重量也加重了几分。 而在开春后,皇帝下旨整顿军备,要求兵部对全国各地的军械库存进行清点和更新,淘汰老旧破损的器械,补充新的装备。 这道旨意本身没有问题,军备整顿是例行公事,每隔几年便会进行一次。 但这一次,负责这项工作的统筹人仍然是谭继恩。他虽然威信受损,但毕竟还顶著兵部尚书的头衔,皇帝也没有明確將他免职,他自然要继续履行份內的职责。 叶笙歌通过韩铁衣,向谭继恩提出了一个建议。 韩铁衣在一次私下会面中,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谭尚书,这次军备整顿,可是个好机会。各地的军械库存中,有不少是全新的、还没来得及下发的好货。” “若能將其中一部分以『报废』的名义处理掉,转手卖给需要的买家,再用劣质產品充数补上,神不知鬼不觉,便能赚一大笔。” “反正朝廷的拨款是按人头和编制下发的,只要帐面上做得乾净,没人会发现少了什么。” 谭继恩听完,皱眉道:“这风险太大了。若被人发现,本官的前程便全毁了。” 韩铁衣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谭尚书放心,这种事又不是头一回有人做。以前魏无忌在位时,东厂和兵部联手做过不止一次,从来没人发现过。” “只要经手的人可靠,帐目做得乾净,便万无一失。再说了,您现在的位置並不稳固,若不趁著手中有权的时候攒下一些家底,日后万一有个闪失,拿什么来周转?” 谭继恩犹豫了很长时间,眉头紧锁。但最终,对利益的渴望压倒了他的谨慎,他缓缓点了点头,道:“那你帮本官物色几个可靠的买家。切记,一定要嘴严的人。” 韩铁衣应了下来,转身离开谭府时,嘴角带著一丝冷笑。 谭继恩不知道的是,他这边刚开始操作,那边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份偽造的帐目,都被叶笙歌安插在兵部的眼线记录得清清楚楚。 叶笙歌將那些证据一份一份地收集起来,谭继恩私自出售军械的记录、他与军械商人往来的信件、他在帐目中做手脚的痕跡。 虽然这些证据还不足以一次性將他彻底扳倒,但已经足以让他在皇帝面前彻底失去信任。 但叶笙歌没有急著將这些证据呈送御前,他通过秦湘,將一部分证据透露给了皇后。 秦湘在一次向皇后匯报宫务时,不经意地提起了一件事:“娘娘,奴婢听说,兵部的谭尚书最近在军备整顿中好像有些不太乾净的动作,似乎私下出售了一批军械。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外面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皇后听完,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淡淡道:“这种事没有確凿证据不要乱说。” 秦湘应了声“是”,便不再提了。 第158章 革职查办 然而,皇后心中已经起了波澜,她与谭继恩之间虽然有过一些间接的合作,但那都是在谭继恩地位稳固的前提下。 如今谭继恩威信受损,又惹上了这种可能掉脑袋的麻烦,她若继续与他保持往来,很可能被他牵连。 皇后思前想后,决定与谭继恩切割关係。 她让王福全传话给谭继恩的夫人,说皇后娘娘近日身体不適,需要静养,不便见客,之前约好的几次走动也都取消了。 谭继恩收到消息后,坐在书房中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皇后这是要与他撇清关係了。 失去了皇后这座靠山,他在朝中的处境更加孤立,能够依靠的人越来越少。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在叶笙歌的算计之中,一步一步,正將他推向深渊的边缘。 胡德海是京城最大的军械商人之一,在城南拥有三间铺面和一座占地数亩的仓库,专营刀枪弓箭、盔甲盾牌等军需物资,与兵部合作多年,家资巨万。 他平日里出现在人前时,总是穿著一件半旧的褐色棉袍,说话和气,见人便笑,逢年过节还会给铺子附近的街坊邻居送些米麵粮油,在城南一带口碑极好,人人都说胡老板是个本分的生意人。 但叶笙歌通过江鹤川的调查发现,胡德海的本分,只是一张精心偽装的麵皮。 此人心狠手辣,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 早年他曾为爭夺一桩大订单,僱人打断了竞爭对手的腿,事后花钱摆平了官司,受害者迫於他的势力也不敢声张。 他之所以能成为兵部的长期供应商,靠的也不是价格和质量,而是与歷任兵部尚书之间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 谭继恩上任后,胡德海第一时间便搭上了这条线,多次为他充当中间人,帮他处理那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交易,包括將一批本该报废的老旧军械翻新后重新入库、將优质军械以“损耗”名义私下出售、以及在帐目中做手脚虚报採购价格等。 叶笙歌翻看著江鹤川送来的调查报告,没有直接对胡德海动手。因为他知道,就算抓了胡德海,谭继恩也可以弃车保帅,將一切罪责推到胡德海头上,自己全身而退。 他需要一个更巧妙的办法,让胡德海自己加大贿赂的力度,留下更多的证据,然后顺藤摸瓜,將谭继恩一併拖下水。 他让江鹤川去物色了一个人,此人是京城中另一家军械商的老板,名叫陈茂才。 陈茂才的铺面和规模虽然不如胡德海,但经营多年,货源稳定,质量可靠,一直想打入兵部的供货名单却苦於没有门路。 江鹤川以私人身份约陈茂才在一家茶馆中见了一面,暗示他只要愿意配合东厂的安排,便能获得与兵部合作的资格。 陈茂才犹豫了两日,最终抵挡不住诱惑,答应了下来。 很快,陈茂才的铺子便陆续拿到了几笔来自兵部的订单,虽然金额不大,但足以引起胡德海的警觉。 胡德海发现原本属於自己的订单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同行抢走,立刻警觉起来。 他派人去打听了陈茂才的背景,发现此人並没有什么过硬的后台,便以为是谭继恩在故意敲打自己,暗示自己该“表示表示”了。 他咬了咬牙,让帐房支了一笔银子,亲自送到谭继恩府上,名义上是“拜年”,实际上箱底压著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谭继恩收下了银票,但没有明確表態,只是含糊地说了句“胡老板放心,合作的事一切照旧”。 胡德海回到家中,越想越不踏实。 他担心谭继恩是在嫌钱少,又担心陈茂才那边还在继续活动,会抢走更多的订单。 他思前想后,决定再加码,因此他又送了一万两银票过去,同时附上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如意。 他不知道的是,他每一次送银子、每一封写给谭继恩的信,都被叶笙歌安插在谭府和胡家铺子周围的人记录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那对羊脂玉如意上刻著的铭文,都被画师临摹下来,存入了东厂的档案中。 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 叶笙歌將所有材料匯总成一份完整的卷宗,包括胡德海与谭继恩之间往来的信件摘要、送银记录、交易帐目,以及军械採购中做手脚的证据,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他没有自己出面呈送,而是將卷宗交给了刑部尚书赵元朗。 赵元朗翻看了一遍,合上卷宗,道:“叶督主放心,这份卷宗,本官会亲自呈送御前。” 次日早朝,赵元朗出班奏事,將那份卷宗高高举起,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兵部尚书谭继恩,在军备整顿期间勾结军械商人胡德海,私自出售军械、虚报採购价格、贪腐军餉,证据確凿,请陛下御览。” 太监將卷宗呈送到御案上。皇帝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面色越来越阴沉。 卷宗中的每一份证据都清清楚楚,有信件的抄件,有帐目的复印件,有经手人的证词,甚至还有胡德海亲笔书写的送货单。 皇帝看完最后一页,將卷宗重重地拍在御案上,声音中带著怒火:“好一个谭继恩!朕让你整顿军备,你便给朕整出这样的结果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谭继恩身上,一字一句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谭继恩,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谭继恩跪倒在地,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证据太完整了,完整到任何一个环节都无法推翻。他只能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金砖地面,浑身颤抖,等待著最终的判决。 皇帝没有让他等太久。他提起硃笔,在一道圣旨上写下了几个字,然后將圣旨交给身边的太监,声音冰冷:“传朕旨意——兵部尚书谭继恩,『贪腐军餉、以权谋私』,即日起革去一切职务,打入詔狱,听候发落。其家產全部抄没,相关人员一併收审。” 太监接过圣旨,高声宣读了一遍。 大殿中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齐齐低下头去,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声音。 两名殿前侍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谭继恩,拖著他往外走。 谭继恩被拖出大殿时,面如死灰,双眼空洞地望著前方,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159章 掌控兵部 谭继恩被拖出大殿后,朝堂上的气氛凝固了很长时间。 皇帝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起身离开了龙椅,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太监尖细的声音喊了“退朝”,文武百官才陆续回过神来,三三两两地走出大殿,没有人高声议论,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盘算。 太子站在队列前方,脸色铁青,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大步朝著东厂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让人通报,直接闯入了叶笙歌的值房。叶笙歌正坐在书案后整理一份卷宗,看到太子进来,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拱手道:“殿下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奴才也好出门迎接。” 太子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反手关上门,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地盯著他,声音压得很低:“叶笙歌,你別跟孤装糊涂。谭继恩的事,是你做的吧?” 叶笙歌面色不变,迎著太子的目光,平静地应道:“殿下说的是谭尚书的事?奴才也是刚刚才知道,谭尚书因贪腐军餉被陛下革职下狱。具体的情况,奴才还不甚了解。” 太子冷笑了一声,道:“不了解?赵元朗呈送的那份卷宗,你敢说与你无关?你敢说那些证据不是你收集的?” 叶笙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依然平稳,却多了一丝诚恳:“殿下,奴才不敢欺瞒殿下。那份卷宗中的部分证据,確实与东厂有些关联。” “但弹劾谭继恩的是刑部和都察院,奴才並未直接出面。殿下想一想,像谭继恩这种人,贪腐成性,行事张扬,早晚会出事。如今他倒台了,对殿下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太子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叶笙歌继续道:“殿下试想,若谭继恩继续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继续与胡德海那样的商人勾结,迟早会捅出更大的娄子。” “到那时,他为了自保,会不会攀咬出殿下?会不会牵连到皇后娘娘?” “如今他倒台了,所有的罪责都由他一人承担,殿下和皇后娘娘都可以置身事外。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太子脸上的怒气渐渐消退,他走到窗边,背对著叶笙歌,望著窗外已经开始泛绿的树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谭继恩这个人,確实太张扬了,孤之前也劝过他几次,他听不进去。” 他转过身来,看著叶笙歌,目光中带著一丝试探,“如今兵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出来,你可有合適的人选推荐?” 叶笙歌几乎没有犹豫,应声道:“奴才以为,兵部右侍郎徐文正最为合適。徐文正在兵部多年,资歷老,人脉广,为人正直廉洁,与谭继恩一案没有任何牵扯。” “若由他出任兵部尚书,既能服眾,又能確保兵部的稳定运转。殿下若在陛下面前推荐他,他必然会感念殿下的知遇之恩,日后便是殿下在朝中的一大助力。” 太子听完,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徐文正这个人,孤也观察了一段时间,確实是个合適的人选。那便这样定了,明日早朝,孤与你一同向父皇推荐徐文正。” 次日早朝,太子出班奏事,推荐兵部右侍郎徐文正接任兵部尚书。 叶笙歌隨后附议,称讚徐文正“德才兼备,堪当大任”。 皇帝听取了二人的推荐,又派人考察了几日,確认徐文正確实与谭继恩一案没有任何牵连,且能力出眾,便下旨擢升徐文正为兵部尚书。 徐文正接旨后,第一时间去了东宫拜谢太子,表示“定不负殿下厚望”。 隨后他又来到东厂,坐在叶笙歌的值房中,端起茶杯,郑重地道了一声:“叶督主,这份恩情,徐某记下了。日后若有需要徐某的地方,叶督主儘管开口。” 叶笙歌端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微笑道:“徐大人客气了。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互相配合便是。”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茶,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文正上任后,在兵部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整顿了军备採购流程,裁汰了几名与谭继恩有染的冗员,兵部的风气为之一新。 他与东厂之间建立了顺畅的信息沟通渠道,在涉及军事安全的案件上互通有无,配合默契。叶笙歌在朝中的地位,也因此更加稳固。 而经过数月的持续修炼,叶笙歌终於將肺阳吐焰击练至小成。 这日清晨,他站在东厂后院的空地上,面前三步外立著一根碗口粗的木桩。 他深吸一口气,將肺阳之力凝聚于丹田,然后通过吐纳催动,一掌推出,一股灼热的气浪从掌心中喷薄而出,带著一股乾燥炽烈的气息,直击木桩表面。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木桩表面的树皮在接触到那股气浪的瞬间,迅速变得焦黑,边缘捲曲起来,冒起一缕淡淡的青烟,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气息。 他收回手掌,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片焦黑的区域,指尖传来粗糙乾燥的触感,带著一丝余温。 虽然威力还不足以直接伤人,但已经初见成效。他很清楚,只要继续坚持下去,这门功夫迟早会成为他手中又一柄锋利的武器。 …… 莫三娘回到京城时,已是初夏时节。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掛著那柄软剑,风尘僕僕,但精神很好,脸上带著一种江湖人特有的干练和洒脱。 她站在东厂值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看到叶笙歌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道:“叶督主,別来无恙。” 叶笙歌放下手中的卷宗,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道:“莫捕头,好久不见。这一趟走了不少地方吧?” 莫三娘走进值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將腰间的软剑解下来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道:“走了大半个江南,又绕道去了趟岭南,见了些老朋友,也办了些私事。总的来说,收穫不少,但也累得不轻。” 叶笙歌让人去准备了一桌酒菜,就在值房中为她接风洗尘。 两人对酌了几杯,莫三娘说起这一年多在江湖上的见闻——哪里的山水最好,哪里的美食最地道,哪里的武林世家出了什么新鲜事,哪里的盗匪又被哪个侠客给端了老窝。 她说得眉飞色舞,叶笙歌静静地听著,偶尔问上一两句,气氛轻鬆而愉快。 酒过三巡,莫三娘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端著酒杯的手也微微有些晃了。 她看著叶笙歌,目光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我在江湖上走了这么久,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侠客,有盗匪,有官员,有商贾,有正人君子,也有卑鄙小人。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这个人最有趣。” 叶笙歌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两人各自一饮而尽,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第160章 一夜缠绵 几日后,莫三娘在初夏的一个夜晚来到东厂,邀叶笙歌去城外的河边散步。 两人沿著宫道走出城门,来到城外那条小河边上。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夜风带著草木泥土的气息轻轻吹过,拂动两人的衣角和发梢。 两人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河水流动的声音在夜色中迴荡。 走出一段距离后,莫三娘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目光中带著一种少见的柔软,与平日里那个利落干练的女捕头判若两人。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篤定:“我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再走了。” 叶笙歌看著她,没有说话。 莫三娘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凉。 她低声道:“我想留在你身边。” 叶笙歌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抚在他脸颊上的手。 莫三娘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著一种释然,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她的唇温热柔软,带著淡淡的酒香,在初夏的夜风中显得格外缠绵。 叶笙歌没有推开她,而是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腰。 两人在月光下的河岸边拥吻,河水在脚边潺潺流淌,夜风带著草木的清香拂过两人的发梢。 不知过了多久,莫三娘鬆开了他的唇,却没有退开,依然靠在他怀中,將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她闭著眼睛,忽然开口:“叶督主,你这心跳,比一般练武的人要沉稳得多。看来我不在的这一年多,你又精进了不少。” 叶笙歌低头看著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后背。 莫三娘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目光中带著一丝狡黠的光芒,道:“不过,我倒是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她伸出手,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然后缓缓向下滑去,停在了他腰带的位置,抬眼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叶督主,你这身子骨,可不像个太监该有的样子。” 叶笙歌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 莫三娘笑了笑,收回手指,重新將脸贴在他胸口,语气轻鬆:“你放心,我不会追问,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你的秘密,但我还是想留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可得想好了,我可是四大神捕之一,你若哪天对不起我,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叶笙歌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看著她,道:“我不会给你那个机会的。” 莫三娘笑了笑,踮起脚尖,又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拉起他的手,道:“走吧,送我回去。夜风凉了,再站下去该著凉了。” 叶笙歌的住处位於东厂值房后面的一排平房中,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 外间是日常办公和会客的地方,里间是臥房,一张床榻、一只衣柜、一张书案、一盏油灯,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 莫三娘跟著他走进屋中,环顾了一圈,笑道:“你这住处,比我一个江湖人的客栈还简陋。堂堂东厂提督,就住这种地方?” 叶笙歌一边点亮油灯,一边道:“住惯了,简单些也好,省得收拾。” 莫三娘在桌边坐下,从桌上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將其中一杯推到叶笙歌面前,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种郑重而温柔的神色,道:“这一杯,敬我们。” 叶笙歌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两人各自一饮而尽。 莫三娘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尖抚过他衣襟上的第一颗纽扣,然后缓缓解开。 她的动作不急不慢,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低声道:“今晚,我不想回去了。” 叶笙歌看著她,伸出手,握住了她正在解纽扣的手,然后將她拉入怀中。 衣衫在月光下轻轻滑落,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夏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迴荡,窗外的河水在远处潺潺流淌,夜风带著花香穿过窗欞,为这个夜晚增添了一份缠绵的底色。 次日清晨,叶笙歌醒来时,发现莫三娘已经醒了,正靠在枕头上静静地看著他。 她的头髮散落在枕上,目光中带著一种满足和安寧,与昨日那个风尘僕僕的女捕头判若两人。 见他醒来,她微微一笑,伸出手,抚了抚他的眉骨,低声道:“以后,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叶笙歌看著她,点了点头。 与莫三娘阴阳交融之后,叶笙歌感到体內的“圣阳真气”又经歷了一次微妙的变化。 那股真气被注入了一种新的活力,变得更加精纯而充盈,在经脉中奔涌不息。 他起床后,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气,將肺阳之力凝聚于丹田,然后通过吐纳催动,一掌推出。 只见一股灼热的气浪从掌心中喷薄而出,带著一股炽烈迅猛的气势,直击前方五步外的一根碗口粗的木桩。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木桩在接触到那股气浪的瞬间,从中间炸裂开来,木屑四溅,碎片飞出数步之外,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焦糊气息。 他收回手掌,看著那根被击碎的木桩,缓缓呼出一口气。 肺阳吐焰击,终於大成了。 …… 几日后的一次朝会结束后,皇帝让太监传话,让叶笙歌到御书房去一趟。 叶笙歌来到御书房时,皇帝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 他看著叶笙歌进门,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种少见的感慨:“小叶子,这三年多来,你为朕做了不少事。整顿了盐政和田亩,清除了谭继恩这个蛀虫。朕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都有数。” 叶笙歌跪在地上,低著头,没有接话。 皇帝顿了顿,又道:“朕希望你能继续保持这份忠心,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 叶笙歌以额触地,声音诚恳:“奴才定不负陛下所託。” 皇帝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朕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江南倭寇来犯,沿海数府县遭到侵扰,百姓损失惨重。” “平南侯苏烈率军平叛,打了几个月,虽然取得了一些战果,但始终无法根除倭患。” “朕想让你以监军的身份前往江南,一则督促苏烈儘快平定倭寇,二则替朕实地看一看江南的情况,回来如实稟报。” 第161章 调离京城 叶笙歌心中猛地一沉。 他放心不下京城的局势,徐文正虽然已经上位,但根基未稳;东厂虽然已经被他彻底掌控,但若他长时间不在京中,难保不会有人趁机生事;还有苏清婉、太子妃、长乐公主、陆清寒、莫三娘…… 他若走了,她们在京中若是遇到什么事,他远在江南,根本无法及时照应。 但皇帝已经开了口,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不得不叩首道:“奴才遵旨。奴才即刻准备,择日启程前往江南。”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道:“去吧。具体事宜,曹无赦会与你对接。” 叶笙歌磕了一个头,退出了御书房。 他走出乾清宫时,初夏的阳光洒在他脸上,带著一种明亮的暖意,但他心中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他知道,这一去江南,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而京城中的局势,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不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叶笙歌离开后不久,太子便来到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看到太子进来,示意他坐下,然后將方才的决定告诉了他。 太子听完,有些不解地问道:“父皇为何要將叶笙歌调离京城?他虽然在京中势力渐大,但对父皇一直忠心耿耿,儿臣以为,有他在京中坐镇,东厂和兵部都能保持稳定。”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朕调他离京,有两个原因。其一,江南倭患確实需要人去处理。苏烈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性子急躁,容易中敌人的圈套。叶笙歌心思縝密,有他在一旁辅助,苏烈便能如虎添翼。” “其二——”他顿了顿,目光中带著一种深邃的洞察,“叶笙歌在京中的势力已经太大了。东厂、刑部、兵部,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他若继续留在京中,这些势力便会继续围绕他运转,久而久之,便可能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朕將他调离京城,一方面可以让他为朝廷出力,另一方面,你也可以趁他不在京中的这段时间,逐步接触和拉拢他已有的势力,將他们收为己用。”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等你將这些势力掌握在自己手中,叶笙歌回来之后,便只能依附於你,而无法再自成一体。” 太子听完,恍然大悟,站起身来,躬身道:“儿臣明白了。多谢父皇指点。”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 叶笙歌离开御书房后,没有回东厂,而是径直往景阳宫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面色虽然平静,但心中却在快速地盘算著。 去江南监军,不是三天五天的事,少则数月,多则半年甚至更久。 他必须在自己离开之前,將京城中的各项事务安排妥当,尤其是景阳宫这边。 苏清婉正抱著小皇子在暖阁中逗弄,看到叶笙歌进来时脸色不对,便將孩子交给了乳母,屏退了左右,拉著他在窗边坐下,低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叶笙歌將皇帝的决定告诉了她:江南倭寇来犯,苏烈平叛进展不顺,皇帝派他以监军身份前往江南,督促平叛事宜,不日便要启程。 苏清婉听完,脸色微微一变:“皇上这个时候把你调离京城……他是不是在防著你?” 叶笙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一半是防著我,一半也是真的需要有人去江南处理倭患。” “平南侯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性子急躁,容易中敌人的圈套。皇上需要一个心思縝密的人在旁边盯著。而我,恰好是那个他信得过又用得著的人。” “哥哥確实是这个性子……”苏清婉握住了他的手,目光中带著一种复杂的不舍和牵掛,道:“那你什么时候走?要去多久?” 叶笙歌道:“具体日期还没定,但估计就在这几日。快则三四个月,慢则半年。我不在京中的这段时间,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和承泽。” “我已经交代了沈听澜和江鹤川,他们会继续暗中保护景阳宫。若遇到紧急情况,你可以直接找徐文正,他会帮你。” 苏清婉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她靠在他肩上,低声道:“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承泽在这里等你。” 叶笙歌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苏清婉没有躲闪,反而抬起头,迎上了他的唇。 她的唇温热柔软,带著一丝微微的颤抖,叶笙歌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將她拉近了一些。 两人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紧紧贴在一起,呼吸交织。 过了许久,苏清婉才鬆开他的唇,將脸贴在他的胸口,闭著眼睛,听著他的心跳,低声道:“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叶笙歌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低声道:“我答应你。” 离开景阳宫后,叶笙歌在宫道上拐了个弯,来到了苏凌霜居住的偏院。 苏凌霜正在院中擦拭她那柄窄身长剑,看到他进来,放下手中的剑和布,站起身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便看出了他有心事,问道:“有事?” 叶笙歌没有绕弯子,直接道:“皇上派我去江南监军,不日便要启程。我不在京中的这段时间,景阳宫那边,就拜託你了。苏清婉和小皇子的安全,我就交到你手上了。” 苏凌霜愣了愣,点了点头,道:“你放心。只要我还活著,没人能动他们一根汗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目光也微微移开了片刻:“你自己在江南也要小心。倭寇不比京城的对手,他们不讲规矩,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叶笙歌看著她,道:“我知道。你也保重。” 他转身要走,苏凌霜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他回过头,看到她站在院中,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早点回来。” 叶笙歌看著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第162章 分別安排 叶笙歌又去了一趟兰心居住的后罩房。 兰心正在屋中做针线活,看到他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脸上带著欣喜的笑容。 但当她看到叶笙歌脸上的神色时,那笑容便淡了几分,轻声问道:“督主,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叶笙歌在椅子上坐下,將去江南的事告诉了她。 兰心听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督主放心去吧,奴婢会照顾好娘娘和小皇子的。奴婢……奴婢等你回来。” 叶笙歌看著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心中微微动了一下,故意笑了笑,道:“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是瘦了,我可要找你算帐的。” 兰心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眼角还掛著泪花,但笑容已经比方才自然了许多,使劲点了点头,道:“奴婢一定好好吃饭,等督主回来的时候,保证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叶笙歌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最后,叶笙歌来到了旁边的一间小屋前,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冯安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是叶笙歌,连忙將他让进屋中。 叶笙歌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是一千两。 他对冯安道:“冯公公,咱家奉命要去江南一段时间。这些银子你拿著,分给下面那些隨我练习养生经的小太监们。” “告诉他们,咱家不在京中的这段时间,让他们安分守己,好好当差。等我回来,还有重赏。” 冯安看著那张银票,小心翼翼地收好,抬起头来,看著叶笙歌,目光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感慨,道:“督主放心,咱家一定把这事办好。那些小太监能有今天,全靠督主提携,他们心里都记著呢。” “督主去江南,也要多加小心。咱家听说倭寇凶残得很,督主千万保重。” 叶笙歌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也保重。东厂这边,有什么事多和沈听澜商量。”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小屋,脚步沉稳,心中却在默默地盘算著——离开之前,还有几件事必须安排妥当。 叶笙歌从冯安的小屋出来后,在宫道上站了片刻,夜风迎面吹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东宫的守卫看到他深夜来访,有些意外,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太子妃已经卸了妆,正准备歇下,听到通报后愣了一下,然后披上一件外衫,让徐嬤嬤將叶笙歌引到暖阁中见面。 叶笙歌进门时,太子妃正坐在暖阁的软榻上,一头乌黑的长髮散落在肩头,没有梳髻,脸上未施脂粉,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的居家气息。 她看到他进来,目光中带著一丝疑惑和关切,低声问道:“这么晚了,怎么突然过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叶笙歌在她对面坐下,將皇帝派他去江南监军的事告诉了她。 太子妃听完,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江南倭寇猖獗,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你一定要小心。” 叶笙歌点了点头,道:“娘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不在京中的这段时间,娘娘也要照顾好自己和太子。若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找婉贵妃,景阳宫都是可信的人。” 太子妃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再说那些挽留或不舍的话,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低声道:“本宫自从嫁入东宫,便知道自己这一生只能困在这四方天地中。” “本宫不奢求什么,只希望你在外面的时候,偶尔能想起,京城中还有一个人在盼著你平安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却比任何一种激烈的表达都更能击中人心。 叶笙歌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低声道:“我会记得的。” 太子妃没有转身,只是点了点头,道:“去吧。夜深了,本宫也该歇了。” 叶笙歌在身后站了片刻,然后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了暖阁。 他走出东宫时,夜风吹动他的袍角,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感觉。 从东宫出来后,叶笙歌又去了尚药局。 尚药局的院中亮著灯,沈静秋正在药台前整理一批新晒乾的药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他,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药材,擦了擦手,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叶笙歌在药台边的椅子上坐下,將去江南的事告诉了她。 沈静秋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从药柜中取出几只瓷瓶和几包药材,一一装进一只布袋中,然后將布袋系好,放在他手边,道:“这里面是驱蚊辟秽的药粉、解毒的药丸、止血的金疮药,我都写好了用法和用量,你到时候照著用就行。” 她的语气平淡专业,但她在系布袋的绳结时,手指却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绳结被她拉得很紧很紧。 她將布袋推到他面前,然后退后半步,双手交握在身前,看著他,道:“东西准备好了,你走吧。” 她没有上前拥抱亲吻他,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停留,说完那句话后便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药台上的药材。 叶笙歌拿起那只布袋,在手中掂了掂,看著她低头整理药材的背影,说了句:“保重。” 沈静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 叶笙歌转身走出了尚药局。他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沈静秋依然站在药台前,低著头,手中的药材被她反覆摺叠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放下。 他离开尚药局后,又在宫道上绕了一段路,来到了陆清寒居住的小院。 陆清寒还没有睡,正坐在灯下翻看一本医书,看到他进来,放下手中的书,问道:“这么晚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第163章 互相商议 叶笙歌在她对面坐下,也是將去江南的事告诉了她。 陆清寒听完,低声道:“江南瘴气重,湿热交加,容易引发肠胃疾病和外伤感染。我给你准备一些应急的药物,你带在身边。” 她站起身来,走到药柜前,熟练地取了几种药材和成药,用布包好,递给他。 叶笙歌接过布包,看著她,道了声谢。 陆清寒没有接话,只是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声道:“你一定要活著回来。” 叶笙歌伸出手,握住了她抚在他脸颊上的手,道:“我答应你。” 陆清寒看著他,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著一丝释然和调侃,道:“你答应了这么多人,可得一个个都兑现才行。” 叶笙歌愣了一下,然后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我一定全都兑现。” 陆清寒收回手,退后半步,摆了摆手,道:“去吧。別耽误了正事。” 叶笙歌看著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小院。 他走出几步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叶笙歌来到了长乐公主的揽月阁。 长乐公主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本宫已经听说了。父皇要你去江南监军。” 叶笙歌走到她身后,站定,没有说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长乐公主转过身来,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素净的脸上,她的目光中带著一种平静的哀伤,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道:“本宫知道,父皇的决定没有人能更改。本宫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活著回来。” 叶笙歌看著她,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 长乐公主看著他,然后忽然伸出手,解下了自己脖子上掛著的一枚玉佩,那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通体莹润,雕刻著一枝梅花。 她將玉佩系在他的腰带上,系好后,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道:“这是本宫从小就戴在身上的东西,你带著它,就当是本宫在你身边。” 她的动作利落而果断,没有多余的缠绵和不舍。 叶笙歌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又抬头看著她,道:“我一定隨身携带。” 长乐公主看著他,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將脸贴在他的胸口。 然后她抬起头来,吻上了他的唇,她的吻带著一种热烈。 叶笙歌伸出手臂,紧紧揽住了她的腰,回应了她的吻。 过了很久,长乐公主才鬆开他的唇,靠在他怀中,闭著眼睛,低声道:“记住你答应本宫的话。” 叶笙歌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低声道:“我记得。” 叶笙歌回到值房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没有睡,而是坐在书案前,將接下来需要安排的事项在脑中逐一过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列了一份清单。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然后起身洗漱更衣,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官袍。 次日傍晚,叶笙歌在京城东大街的醉仙楼定了一间雅间,请了四个人——锦衣卫指挥使霍云霆、兵部尚书徐文正、刑部尚书赵元朗、工部尚书周崇文。 四人先后到场,彼此寒暄了几句,便在桌边坐定。 酒菜上齐后,叶笙歌没有绕弯子,端起酒杯,开门见山地道:“诸位大人,叶某今日请各位来,是想告诉各位一件事。” “陛下已下旨,命叶某以监军身份前往江南,督促平南侯苏烈平定倭患,不日便要启程。” 四人闻言,表情各异。 霍云霆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筷子,道:“这么突然?江南那边的情况,我也有所耳闻。倭寇来去如风,苏烈虽然勇猛,但確实拿他们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你去江南,打算带多少人?” 叶笙歌道:“明面上带二十名东厂番子,暗中再带一些人手,够了。人太多了反而引人注目,不利於行事。” 徐文正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叶督主,江南的情况比京城复杂得多。倭寇只是明面上的敌人,地方上的官吏、豪强、盐商、海盗,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你此番南下,不仅要对付倭寇,还要应对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若有需要兵部配合的地方,你派人送信回来,我会尽力协调。” 叶笙歌端起酒杯,敬了徐文正一杯,道:“有徐大人这句话,叶某便放心了。” 赵元朗放下酒杯,看著叶笙歌,语气中带著一丝关切:“叶督主,你在京中的根基深厚,此番离京,难保不会有人趁机生事。” “刑部这边,我会盯紧那些不安分的人。若有人敢在你离京期间搞什么小动作,我定会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叶笙歌点了点头,道:“赵大人费心了。叶某离京之后,京中的局势便仰仗各位大人了。” 周崇文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叶督主,工部这边虽然与江南战事没有直接关联,但漕运和水利都涉及江南的物资运输。我会確保漕运畅通,不会让军需物资在你需要的时候卡在半路上。” 叶笙歌端起酒杯,敬了周崇文一杯,道:“周大人考虑周全,叶某感激不尽。” 四人各自饮尽了杯中酒。 叶笙歌放下酒杯,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语气郑重了几分:“诸位大人,叶某此番南下,少则数月,多则半年。京中的局势,便拜託各位了。” “若遇到难以决断的大事,诸位可以互相商议,也可通过东厂留守的人与叶某联络。只要京中不乱,叶某在江南便能安心办事。” 霍云霆拍了拍桌子,道:“你放心去江南,京城这边有我盯著,谁敢乱来,我锦衣卫第一个不放过他。” 徐文正和赵元朗也各自点了点头,周崇文虽然没有说话,但也轻轻頷首,表示认同。 叶笙歌又给四人各斟了一杯酒,端起自己的杯子,道:“叶某在此谢过各位。待叶某从江南回来,再与各位把酒言欢。” 五人各自饮尽了杯中酒,又说了几句閒话,便散了席。 第164章 离京南下 次日清晨,叶笙歌早早来到了东厂。 他召集了东厂各司的主官,在正堂中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宣布了自己即將南下监军的消息,並公布了隨行人员和留守人员的安排。 隨行人员包括韩铁衣带领的二十名行动司好手,以及江鹤川和几名精於情报分析的文书。 留守人员中,东厂的日常事务由沈听澜代理,情报司的日常工作由副司长主持,监察司的工作照常进行,遇到重大事项可通过飞鸽传书与江南联络。 会议结束后,叶笙歌单独留下了沈听澜,在值房中与他做了一番长谈。 他將军中需要重点关注的事项、可能与东厂產生摩擦的部门和人员、以及几位需要特別留意的大臣,都一一交代给了沈听澜。 沈听澜一一记下,最后问了一句:“督主,若有人趁您不在京中,试图对景阳宫不利,属下该如何应对?” 叶笙歌眯了眯眼睛,道:“若遇到这种情况,你可以直接去找锦衣卫指挥使霍云霆,他会帮你。若情况紧急,可以先斩后奏,一切后果由我来承担。” 沈听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安排完这一切,叶笙歌回到住处,开始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他便要启程南下了。 …… 莫三娘来找叶笙歌时,他正在值房中收拾行装。几件换洗的衣物、几份重要的文书、一只装满药品的布袋。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莫三娘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他收拾东西,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篤定:“我也去。” 叶笙歌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將叠好的衣物放进包袱中,然后直起身来看著她,道:“南下很危险。倭寇凶残,战场上刀枪无眼,而且江南的情况比京城复杂得多,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隨时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危险。你留在京城,比跟我去江南安全得多。” 莫三娘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走进屋中,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一只茶杯在手中转了转,低头看著杯中的残茶,语气依然平淡:“我知道危险。但我这一年多在外面游歷,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我见过比倭寇更凶残的人,也遇到过比江南更复杂的局面。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帮到你。” 她抬起头来,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种少见的认真,“我不需要你照顾我,也不需要你为我操心。我只想跟在你身边,仅此而已。” 叶笙歌看著她,然后道:“你若执意要去,我不拦你。但你不能以隨行人员的身份跟我一起走。你暗中跟在队伍后面,保持適当的距离,不要暴露身份。到了江南之后,你可以在暗中帮我做一些我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 莫三娘听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將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站起身来,道:“成交。那我先走了,明日你出发时,我会在后面跟著。”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值房,步伐轻快而利落,已经等不及要踏上南下的路途。 叶笙歌站在屋中,看著她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然后转过身,继续收拾剩下的行装。 次日清晨,叶笙歌带著韩铁衣和二十名东厂番子,骑马出了京城南门。 队伍沿著官道一路南下,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阵阵淡淡的烟尘。 走出十余里后,叶笙歌回头望了一眼,隱约看到后方远处有一个骑著黑马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著,保持著大约一里左右的距离。 他没有多看,转回头来,继续赶路。 队伍行了三日,进入了德州地界。 这日午后,队伍在一处镇外的茶棚中歇脚饮马时,叶笙歌注意到茶棚外的路边跪著十几个衣衫襤褸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面前摆著一张写满字的状纸,用石块压著,显然是来告状的。 他放下手中的茶碗,走出茶棚,来到那群百姓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张状纸。 状纸上写的是当地一名叫孙德胜的乡绅,勾结县衙中的官吏,强占了数十户村民的土地,还打伤了多名前去理论的人,村民们告到县衙,县令不但不受理,反而將为首的几个村民打了板子赶了出来。 村民们走投无路,听说有京中的大官路过,便跪在这里拦路告状。 叶笙歌看完状纸,蹲下身来,问那个为首的老人:“你们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老人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的契约和几张按满了手印的证词,双手呈上,声音沙哑:“大人,这些都是地契和证人证词,我们虽然穷,但这些证据一直保存得好好的。求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叶笙歌接过那叠纸张,一页一页地翻看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对韩铁衣道:“去查一下这个孙德胜和当地县令的背景,儘快回报。” 韩铁衣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带著两名番子疾驰而去。 傍晚时分,韩铁衣回来了,带回了详细的调查结果。 原来孙德胜是当地最大的地主,家资丰厚,与德州知府有姻亲关係,他的女儿嫁给了知府的侄子。 当地县令姓吴,是德州知府的门生,上任三年,与孙德胜勾结紧密,多次在土地纠纷中偏袒孙德胜,甚至动用官府力量打压反抗的村民。 叶笙歌听完匯报,坐在临时落脚的客栈屋中,对韩铁衣道:“明日一早,你带人去將孙德胜和吴县令一併拿了,带到德州知府衙门去。” “我倒要看看,那位知府大人,是要保他的姻亲和门生,还是要保他自己的官帽。” 次日清晨,韩铁衣带著十名番子,分头行动。 一队人去了孙德胜的宅邸,直接將还在睡梦中的孙德胜从被窝中拎了出来,锁上镣銬,押往德州知府衙门。 另一队人去了县衙,將正准备升堂的吴县令堵在了大堂门口,当著满堂胥吏和差役的面,摘了他的官帽,锁了镣銬,同样押往知府衙门。 第165章 伸张正义 消息很快传到了德州知府孙耀祖的耳中。 孙耀祖又惊又怒,连忙换上官服,赶到知府衙门的大堂上,看到孙德胜和吴县令正跪在堂下,而叶笙歌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大堂一侧的太师椅上,正不紧不慢地喝著茶。 孙耀祖压著火气,走到叶笙歌面前,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满:“叶督主,你虽是东厂提督,但德州並非东厂的辖地。你未经本官许可,擅自抓捕本官治下的乡绅和县令,恐怕於法不合吧?” 叶笙歌放下茶碗,抬起头来看著他,语气平淡:“孙知府,咱家此次南下,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往江南监军。沿途所见不法之事,皆可先行处置,事后奏明陛下。这是陛下给咱家的权限。” “孙知府若有异议,可以上书陛下参咱家一本,咱家绝不阻拦。但在那之前,还是先把这个案子审清楚为好。” 他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那叠地契和证词,放在孙耀面前的案上,道:“这是受害村民的状纸和证据。孙德胜强占民田、殴打百姓,吴县令收受贿赂、枉法裁判,证据確凿。” “孙知府是要亲自审这个案子,还是咱家將人犯和证据一併送往刑部,由赵尚书来审?” 孙耀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了咬牙,拱手道:“既然叶督主有圣旨在身,本官不敢阻拦。这个案子,本官亲自审。” 他坐到大堂正中的位置上,拿起惊堂木一拍,开始审案。 在確凿的证据面前,孙德胜和吴县令无从抵赖,很快便供认不讳。 孙耀祖当堂宣判:孙德胜强占的民田全部归还给原主,並赔偿受害者的医药费和损失;吴县令革职查办,移送刑部处置;孙德胜本人杖责四十,罚银千两,用於补偿受害村民。 宣判完毕后,孙耀祖看了叶笙歌一眼,目光中带著一丝复杂的神色。 叶笙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道:“孙知府秉公执法,咱家佩服。此案的后续处置,就交给孙知府了。”他说完,转身走出了知府衙门。 等在衙门外的村民们看到他出来,呼啦啦跪了一地,那个为首的老人老泪纵横,连连磕头,声音哽咽:“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叶笙歌走上前去,伸手扶起那个老人,道:“老人家,我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你们的案子,是知府大人依法判决的。要谢,就谢朝廷的王法吧。” 他说完,翻身上马,带著队伍继续南下。 走出很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村民依然站在衙门口,远远地望著他的方向,久久没有散去。 他转回头来,心中默默想著:在这个世界上,所谓正义,很多时候不过是有权势的人愿意站在弱者那一边而已。而他,恰好有那个能力,也恰好愿意这么做。 …… 队伍在河间府的一处驛站歇脚时,已是初秋的午后。 驛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排是接待过往官员的厅堂和客房,后排是马厩和杂役居住的下房。 叶笙歌让韩铁衣去安排马匹的草料和人员的住宿,自己则走进厅堂,在一张靠窗的桌前坐下,要了一壶茶和几样简单的吃食。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隨意地在厅堂中扫了一圈。 驛站中除了他们这队人马,还有零星几个过往的行商和旅客,各自坐在角落中埋头吃饭或喝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他的目光在扫过一个角落时,停了一下,那里坐著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女子,独自占了一张桌子,面前放著一壶茶和一只半满的茶杯,正低头翻看著一本书。 那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秀丽,坐姿端正,举止间带著一种从容的文气,看起来像是某个官宦人家的女眷,或是读过书的小家碧玉。 她的衣裙虽然素净,但布料和做工都不差,不像是赶远路的普通妇人。 叶笙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向下移动,落在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上。 她的手指修长白净,指节却比寻常女子粗大一些,虎口处有一层明显的厚茧,顏色略深於周围的皮肤。那是长期握持刀柄或剑柄才会留下的痕跡,绝不是翻书或做针线活能磨出来的。 叶笙歌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將那女子的样貌和特徵记在了心中,但没有採取任何行动。 在这南下途中,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並不奇怪,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只要对方不主动招惹他,他也懒得去管別人的閒事。 他喝完茶,便起身去了二楼安排的房间,准备歇息。 当夜三更,叶笙歌被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惊醒。那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虽然踩得很轻,但在寂静深夜中,依然逃不过他经过真气淬炼后的听觉。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一条缝,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门缝中有一道黑影闪了一下,紧接著便是一阵极细的金属声,显然是有人在用刀片拨动门栓。 叶笙歌从床上坐起,將被褥捲成一个长条,塞在被窝中,偽装成有人在睡觉的模样,然后闪身躲到了门后的阴影中。 他的动作轻捷而迅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门栓被拨开了,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蒙面人探进半个身子,看到床上被褥中鼓起的形状,便不再犹豫,举刀快步衝到床前,对准被褥狠狠刺了下去。 刀锋刺入被褥的瞬间,蒙面人便察觉到了不对劲:没有刺中人体的阻力,也没有鲜血流出。 他心中一惊,想要抽刀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叶笙歌从门后的阴影中闪出,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蒙面人的后颈上。 蒙面人闷哼一声,双眼翻白,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刀也脱手掉落,被叶笙歌伸手接住,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门外传来一声压低了的惊呼,紧接著是急促的脚步声沿著走廊远去,显然还有同伙,看到情况不妙便逃了。 叶笙歌没有去追,反手关上房门,將被击晕的蒙面人拖到房间中央,从桌上的茶壶中倒了一杯凉茶,泼在蒙面人的脸上。 第166章 都在观望 蒙面人打了个激灵,悠悠醒转过来,看到叶笙歌居高临下地站在面前,手中握著他自己的刀,刀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笙歌没有跟他废话,直接问道:“谁派你来的?说实话,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说谎,我会让你后悔被你娘生出来。” 他的语气平淡,但那种平淡中蕴含的冷酷,比任何凶狠的威胁都更加令人胆寒。 蒙面人只犹豫了两三秒钟,便崩溃了,结结巴巴地交代了一切。 原来他们是河间府一名叫刘天德的豪绅派来的,刘天德与德州孙德胜是姻亲关係,孙德胜的女儿嫁给了刘天德的儿子。 孙德胜被叶笙歌扳倒的消息传到河间府后,刘天德又惊又怒,觉得叶笙歌打了他的脸,便派了府中几名护院冒充山匪,趁夜袭击驛站,打算將叶笙歌杀死或重伤,为孙德胜出一口气。 叶笙歌听完,点了点头。 他没有杀那个蒙面人,只是用刀背在他的后脑上又敲了一下,將他再次击晕,然后叫来韩铁衣,让人將蒙面人捆了,关进驛站堆放杂物的柴房中,派人看守。 次日清晨,叶笙歌早早起了床,在院中活动了一下筋骨。 秋日的晨光清冷明亮,他走到院中的水井边,正准备打水洗脸时,看到那个白衣女子已经先一步到了,正站在井边,將一只木桶放入井中,熟练地摇著轆轤將水提上来。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他,微微点头致意,动作自然而不失礼数。 叶笙歌也点头回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等她打完水。 两人之间隔著大约四五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目光在晨光中交匯了一瞬,叶笙歌注意到,她的目光中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心中暗暗留了个神,但面上不动声色,等她提著水桶离开井边后,才走上前去,自顾自地打水洗脸。 洗漱完毕,叶笙歌没有直接带人杀到刘天德府上去兴师问罪,而是写了一封措辞客气的拜帖,让韩铁衣亲自送到河间知府的手中。 拜帖中写道:东厂提督叶某,奉命南下监军,途经贵府,本不应叨扰。 然昨夜有歹人潜入驛站行刺,已被拿下,据供认为河间乡绅刘天德所指使。 叶某念及刘公或许是一时糊涂,不愿因此兴师动眾,扰乱地方安寧。 望知府大人代为转告刘公:此番之事,叶某可以不计较,但若有下次,叶某便不再客气了。 叶某只是路过,无意干涉河间府的事务,只求一路平安南下,望知府大人和刘公成全。 河间知府收到拜帖后,看完內容,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既不敢得罪东厂提督,也不愿看到自己治下的乡绅惹出更大的祸端,连忙派人將刘天德叫到府衙,將拜帖的內容转告了他,並好言相劝:“刘公,东厂的提督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他这次愿意息事寧人,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你若再派人去招惹他,下次他带兵杀上门来,本官也保不住你。” 刘天德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了咬牙,点头答应了,派人去驛站给叶笙歌送了一份厚礼,附上一封道歉信,声称“误会一场,皆是下人自作主张”,並表示以后再不敢造次。 叶笙歌收下了礼物和道歉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韩铁衣將柴房中那个蒙面人放了,然后带著队伍继续上路。 走出河间府地界时,韩铁衣策马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督主,那个刘天德派人行刺您,就这么算了?” 叶笙歌没有转头,目光望著前方的道路,语气平淡地说了句:“刘天德已经怕了。一个怕了的人,不会再构成威胁。” “杀了他,除了出一口气,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沿途其他地方的豪绅人人自危,联合起来对抗我们。” “留著他,让他替我们传话,告诉沿途所有人,东厂的人不是不讲道理的,只要你知趣,东厂也不会赶尽杀绝。这样,我们接下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诚待人的前提,是让对方知道你隨时有能力翻脸。有风度的让步,比歇斯底里的报復,更能让人记住你的分量。” 韩铁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队伍沿著官道继续南下。 叶笙歌骑在马上,望著前方蜿蜒的道路,心中盘算著接下来的行程。 他知道,自己在德州处置孙德胜的消息,一定已经通过驛路传到了沿途各府县。 那些地方上的豪绅和官吏,此刻多半都在观望,有人想试探他的深浅,有人想巴结他的权势,也有人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他必须在一开始就让他们看清楚,东厂的人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角色。 他叫来韩铁衣,低声吩咐了几句。韩铁衣领命而去,很快便將命令传达了下去。 队伍在进入下一座城池时,不再像之前那样鬆散地行进,而是排成了整齐的两列纵队,所有人都换上了簇新的东厂制服,腰悬制式佩刀,步伐一致,面无表情。 韩铁衣骑著一匹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手中举著一面绣著“东厂”二字的黑色旗帜,旗角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叶笙歌自己则走在队伍的中间,穿著一身玄色官袍,面色平静,目不斜视,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城中百姓看到这支队伍,纷纷避让到道路两旁,交头接耳地议论著。 守门的衙役原本想上前盘问,但看到那面东厂的旗帜和韩铁衣腰间那柄比寻常佩刀长出一截的官制腰刀,便识趣地退到了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队伍在城中最大的客栈安顿下来后,叶笙歌又让番子们在吃饭和休息时,故意在公开场合谈论一些“京中传闻”。 他故意说朝廷对江南倭患极为重视,除了派东厂提督南下监军之外,还调动了三千精锐京营紧隨其后,不日便將抵达江南,协助平南侯苏烈一同剿倭。 这些话半真半假,三千京营的数字是他隨口编的,但听起来合情合理,很难让人怀疑。 那些原本想在路上给叶笙歌使绊子的人,听到“三千京营隨后就到”的消息后,果然收敛了许多。 没有人愿意在朝廷大军即將经过的路线上惹是生非,万一那三千京营真的来了,顺手把他们也给“剿”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叶笙歌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並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手段。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让人敬畏的不是你的道理,而是你背后的力量。 第167章 放过土匪 这日午后,队伍途经一处名为“清风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开著几家店铺和一家小客栈。 叶笙歌让队伍在镇外稍作休整,自己则带著韩铁衣走进镇中,打算买些乾粮和日用品。 在经过一家药铺时,他停下了脚步,药铺门口的招牌上写著“安世堂”三个字,门面不大,但透过店门可以看到里面的药柜排列整齐,药材的香气从店中飘散出来,浓郁而纯正。 他迈步走了进去,目光在药柜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柜檯上一只敞开的木匣中。 里面装著几支品相极好的野山参,芦头饱满,参须完整,表皮呈现出深黄色中透著光泽的上佳成色。 旁边的另一只木匣中则放著几朵灵芝,菌盖肥厚,边缘整齐,纹路清晰,一看便是野生的。 叶笙歌拿起一支野山参,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指捏了捏参须,確认了它的年份和品质。 他问掌柜的:“这些参和灵芝,怎么卖?” 掌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他气度不凡,连忙殷勤地回答了一番。 叶笙歌听完价格,心中微微一动,同样的品质,在京城至少要贵出一倍有余。 他没有討价还价,直接让韩铁衣將店里所有的野山参和灵芝全部买下,一共装了满满两只布袋。 掌柜的喜出望外,又额外送了他几包常用的药材,说是“给大人路上备用”。 叶笙歌道了谢,让韩铁衣付了银子,提著药材走出了药铺。 走出清风镇时,韩铁衣忍不住问了一句:“督主,买这么多药材做什么?咱们这一路也用不了这么多。” 叶笙歌將布袋在马背上绑好,隨口答道:“到了江南,少不了要和各路人打交道。这些野山参和灵芝,既是疗伤的良药,也是送礼的好东西。” “江南的官员和豪绅不缺银子,但好的药材却不是有钱就能隨时买到的。关键时候,一支百年老参的人情,比一箱银子更管用。” 韩铁衣听完,恍然大悟,不再多问。 队伍继续前行。 叶笙歌很快便注意到了一个问题,那个在河间府驛站中遇到的白衣女子,似乎一直在跟著他们的队伍。 第一次是在离开河间府的次日,他在一座小镇的客栈院中看到她正在晾晒衣物; 第二次是在三天后,他在一处路边的茶棚中歇脚时,看到她坐在茶棚的另一端,面前放著一碗凉茶和一碟花生,正低头慢慢地吃著; 第三次是在进入一座县城时,他在城门口的人群中瞥见了她的身影,虽然她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但叶笙歌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让韩铁衣去查了一下她的底细。 韩铁衣回来后匯报导:“督主,属下查过了。她在沿途驛站和客栈登记的姓名是『白娘子』,说是去南方投亲的,具体投奔什么亲戚,她没说清楚,旁人也没细问。” “她的路引和身份文牒都是齐全的,盖著河间府的官印,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叶笙歌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没有下令去盘问或驱逐那个女子,只是让韩铁衣多留个心眼,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一个带著齐全路引、言行举止滴水不漏的女子,若真的有问题,那便不是普通的角色。 在没有弄清楚她的真实目的之前,贸然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被动。 两日后,队伍在途经一段山路时,遇到了一伙拦路抢劫的土匪。 这伙土匪约有二三十人,占据了山路上一处险要的隘口,用滚木礌石堵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中提著一柄沾著锈跡的朴刀,站在路中央,扯著嗓子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叶笙歌骑在马上,看著那伙乌合之眾,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韩铁衣带著十名番子翻身下马,拔刀出鞘,一言不发地朝那伙土匪逼了过去。 那些土匪原本以为对方会討价还价或者惊慌失措,没想到对方二话不说就直接拔刀,气势上先矮了三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土匪便被击溃,为首的大汉被韩铁衣一脚踹翻在地,用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叶笙歌策马走到那个大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问道:“你们在这里拦路抢劫,多久了?” 大汉哆哆嗦嗦地答道:“回……回大人的话,也就……也就两个多月。今年收成不好,弟兄们实在没饭吃了,才……” 叶笙歌打断了他:“两个月来,抢了多少人?伤过人命没有?” 大汉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们只抢钱財,不伤人命!真的!大人可以打听,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我们只求財,不害命!” 叶笙歌从怀中取出一锭约莫十两重的银子,扔在大汉面前,道:“这锭银子,算是我替你们垫的本钱。拿著它,带著你的人,去找別的营生。若下次再让我遇到你们拦路抢劫,我便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大汉看著地上那锭银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磕头道谢,爬起来带著那伙土匪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山林中。 韩铁衣收刀入鞘,走到叶笙歌身边,有些不解地问:“督主,这些人拦路抢劫,按理说应该送到官府法办才对。您怎么还给他们银子?” 叶笙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策马继续前行,走出了一段距离后,才缓缓开口:“他们確实犯了法,但他们的罪不至死。” “那两个月中,他们没有伤过一条人命,说明他们还守著最后的底线。一个守著底线的人,给他一条生路,他便会记住这条生路是怎么来的。” “若我將他们送进大牢,他们在牢中关几年出来,没有了活路,反而会变成真正的亡命之徒。到那时候,遭殃的还是这条路上的百姓。” 他顿了顿,又道:“我说过,只要他们不再拦路抢劫,我便不会追究。做人要讲信用。一个不守信用的人,即便手握大权,也终究无法让人心服。” 韩铁衣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168章 白衣女子 队伍在山间的官道上又行了半日,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村落,村口有几间还算完整的房屋,可以作为临时休整的地点。 叶笙歌让队伍停下来,生火做饭,给马匹餵水。 他自己则走到村口一棵老槐树下,靠著树干坐下,闭目养神了片刻。 韩铁衣在旁边的空地上活动著筋骨。 他先是做了一套舒展动作,然后走到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前——那是从前村民用来拴牲口的桩子,埋在土中多年,早已夯实稳固。 他深吸一口气,沉腰下马,一记鞭腿甩出,正正踢在木桩的中段。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根碗口粗的木桩应声折断,上半截带著撕裂的木茬飞出去两三步远,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叶笙歌睁开眼睛,看著那根断裂的木桩,目光停留了片刻。 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能將肾阳之力下沉丹田,通过腿法释放,岂不是可以形成一种极具破坏力的攻击方式? 他之前修炼的肺阳吐焰击是以掌风和吐纳为主,攻击范围在中距离,威力虽强,但消耗也大。 若能將同样的原理应用到腿法上,形成一种近距离开碑裂石的刚猛攻击,那他在近身搏斗中的手段便更加丰富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另一根木桩前,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將体內的“圣阳真气”引入肾臟。 肾属水,主骨,藏精,是人体下盘力量的根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引导著真气从丹田下沉,经过腰眼,流入双肾。 肾臟感受到那股温热的力量后,开始以一种规律的节奏搏动著,將真气进一步向下输送。 第一次尝试並不顺利。他將真气下沉到丹田后,试图引导至腿部,结果真气在膝盖处的膝阳关穴位卡住了。 那股温热的力量堵在膝关节中,进退两难,疼得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了汗珠,膝盖关节处传来一阵酸胀刺痛的感觉。 他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呼吸,將那股真气收回丹田,然后重新开始。 第二次尝试时,他放慢了速度,不再急於求成,而是让真气沿著大腿內侧的足厥阴肝经和足少阴肾经下行,一寸一寸地推进。 这一次成功了,他感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腰部流向大腿,再到膝盖,最后匯聚在脚踝处的太溪穴和崑崙穴附近。 整条腿的肌肉和筋腱都变得充满了弹性,蓄势待发。 他睁开眼睛,沉腰含胸,一脚踢出,虽然没有踢中任何东西,但能感觉到腿部的力量比平时大了许多,踢出的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阵风声,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收回腿,活动了一下膝关节,感到一股充沛的力量在腿部经脉中流转自如。 虽然距离真正用於实战还需要大量的练习和磨合,但至少证明了这个方向是可行的。他在心中默默给这门新功夫取了个名字,肾阳沉雷腿。 队伍休整完毕,继续上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很快便將整个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打在官道上溅起一片泥泞的水花。 韩铁衣策马跑到叶笙歌身边,大声道:“督主,前面路边有一座破庙,先进去避避雨吧!” 叶笙歌点了点头,带著队伍加快速度,朝那座破庙赶去。 破庙不大,供奉的是什么神像早已分辨不清,泥胎塑像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 屋顶有好几处漏雨,但正殿中有一片区域还算乾燥,地上堆著一些不知是谁留下的乾草,看起来偶尔也有人在这里歇脚。 叶笙歌翻身下马,將马韁递给一名番子,大步走进庙中。 他刚跨进门槛,便看到那个白衣女子,白露,正坐在庙中那堆乾草上,面前摆著一只小巧的风炉,炉膛中烧著几块木炭,上面架著一只陶壶,壶嘴正冒著裊裊的热气,散发出一股茶叶的清香。 她看到叶笙歌进来,只是抬起头来,淡淡地说了句:“雨大,进来坐吧。” 语气平淡而自然,就像是在招呼一个相识已久的朋友。 叶笙歌在她对面的乾草堆上坐下,拍了拍肩上的雨水。 她从身旁取出一只乾净的粗瓷碗,提起陶壶,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递到他面前。 叶笙歌接过茶碗,入手温热,低头看了一眼,茶汤色泽清亮,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一种山野间特有的清香。 他道了声谢,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隨即回甘,带著一丝淡淡的花香。 两人在雨声中默默地喝著茶,谁都没有急著开口。 庙外的雨声哗哗作响,雨水顺著破损的瓦缝滴落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叶笙歌喝完了碗中的茶,將空碗放在身旁,然后看著她,开口打破了沉默:“白娘子,你跟了我们一路了。从河间府开始,到现在少说也有七八天的路程。你到底是去南方投亲,还是有別的什么事?” 白露端著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 她放下茶碗,抬起头来看著他:“叶大人好眼力。我確实不是去投亲的。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叶笙歌没有接话,只是看著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白露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叫白露,本是河间府人氏。我父亲生前是鏢师,走南闯北几十年,练了一身功夫,也传给了我。去年他因病过世,我便独自一人生活。” “前些日子,我听说朝廷派了一位东厂提督南下监军,在德州为民除害,扳倒了恶霸孙德胜和贪官吴县令。” “我父亲生前常说,这世上缺的不是有本事的人,而是有本事还愿意替老百姓出头的人。” “所以我便收拾了行装,一路跟了上来,想亲眼看看这位叶督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到这里,微微低下了头,声音也低了几分:“这几天跟著队伍,我看到了你是怎么对待那些村民的,也看到了你是怎么处理刘天德那件事的。你不是那种只会耍威风的官。” “所以我想……我想问问叶大人,你身边需不需要人手?我不要俸禄,也不要名分,只要能跟著你做些有意义的事就行。” 叶笙歌听完,缓缓开口:“你想跟著我做事,可以。但我有个条件,你不能单独行动。” “我有一个同伴,姓莫名三娘,也在南下途中。你和她一起走,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我也放心一些。你若答应,我便让人去叫她过来,你们认识一下。” 白露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了点头,道:“我答应。多谢叶大人。” 第169章 彻底剿灭 叶笙歌站起身来,走到庙门口,朝不远处的树林方向打了个手势。 片刻之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树影中走了出来,步伐稳健,腰间掛著一柄软剑,正是莫三娘。 她一直按照约定暗中跟在队伍后面,保持著適当的距离,既不被发现,也不至於在需要时赶不上。 她走进庙中,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目光在白露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看向叶笙歌,挑了挑眉,道:“叶督主,你叫我?” 叶笙歌指了指白露,道:“这位是白露姑娘,想跟著我们一起南下。从今天起,她和你一起走,你多照应她一些。” 莫三娘又打量了白露一眼,见她虽然穿著素净,但坐姿端正,目光沉稳,手上带著常年练武的痕跡,便点了点头,道:“行。跟著我吧,路上有个说话的伴儿也好。” 白露站起身来,朝莫三娘抱了抱拳,道:“多谢姐姐。” 莫三娘摆了摆手,在旁边的乾草堆上坐了下来,自顾自地也倒了一碗茶喝。 叶笙歌站在庙门口,望著外面渐渐变小的雨势,心中在默默地盘算著。 白露的出现,究竟是单纯的慕名而来,还是另有所图?他暂时还不能完全確定。 但將她放在自己视线范围內,让莫三娘盯著她,总比让她继续在暗中跟著要好。至少这样一来,他便掌握了主动权。 雨渐渐停了,云层中透出一缕阳光,照在湿润的地面上,蒸腾起一片淡淡的雾气。 队伍收拾好行装,继续上路。白露和莫三娘並肩走在队伍的后方,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很快便熟络了起来。 …… 这日午后,江鹤川策马从前方探路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他来到叶笙歌身边,压低声音道:“督主,前方十里处的山道两侧有埋伏。属下在山道上发现了新鲜的马蹄印和脚印,数量不少,至少有五六十人,而且脚印杂乱,不像是官军或普通百姓留下的。” “属下还在一处隱蔽的山坳中发现了有人生火的痕跡,灰烬还是温的,说明他们昨夜便在那里扎营了。” 叶笙歌听完,问道:“能看出是哪路人吗?” 江鹤川摇了摇头:“没有旗號,没有標识。但从留下的痕跡来看,这些人装备简陋,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更像是啸聚山林的匪徒。” “不过和之前遇到的那伙土匪不同,那伙土匪只求財,而这伙人留下的脚印中有不少是赤脚的,还有一些脚印上沾著乾涸的血跡。属下推测,这伙人手上很可能沾过人命。” 叶笙歌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之前遇到的那伙拦路土匪,他可以给对方一条生路,因为他们没有伤过人命,还守著最后的底线。 但这伙人不同,从江鹤川的描述来看,他们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手上沾过血,留著他们只会继续祸害更多的人。 对这种人,仁慈便是对受害者的残忍。他必须將他们彻底歼灭,一个不留。 他没有选择绕道,绕道意味著要多走好几天的山路,而且这伙匪徒既然敢在这里设伏,说明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即便绕道也可能被他们追上。 他也没有选择强攻,对方占据地利,贸然强攻只会增加己方的伤亡。 他决定用计。 他將韩铁衣叫到身边,低声吩咐了一番。 韩铁衣听完,点了点头,带著五名身手最矫健的番子,牵著马,沿著一条隱蔽的山间小径绕向了山匪营地的后方。 叶笙歌则带著主力队伍,不紧不慢地继续沿著官道前行,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前方的危险。 一个时辰后,山匪营地的方向升起了浓烟。 紧接著,火光冲天而起,乾燥的秋草和灌木在风中迅速燃烧。 山匪们正在营地中休息,等待叶笙歌的队伍进入伏击圈,忽然看到后方起火,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大喊“官兵从后面来了”,有人忙著去救火,有人则直接丟下武器开始逃跑。 为首的山匪头目试图稳住局面,大声呵斥著,但火势蔓延得太快,加上烟雾瀰漫,谁也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混乱中,大部分山匪都朝著官道的方向涌去,试图衝出火场,迎面便撞上了叶笙歌率领的主力队伍。 叶笙歌骑在马上,看著那群从烟雾中衝出来的山匪,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韩铁衣不在,他便亲自带队衝锋。 他一马当先,冲入匪群中,左手握住韁绳稳住马身,右手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光闪过,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山匪便捂著喉咙倒了下去。 身后的番子们紧隨其后,刀剑齐出,將那群被烟火熏得晕头转向的山匪杀得七零八落。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这群山匪虽然凶悍,但在失去指挥、被前后夹击的情况下,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三十余人被斩杀,剩余的全部跪地投降。 叶笙歌翻身下马,走到那个被韩铁衣从火场中揪出来的山匪头目面前。 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頜的刀疤,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被韩铁衣按在地上,还在不停地挣扎咒骂。 叶笙歌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对韩铁衣道:“斩了。” 韩铁衣手起刀落,刀疤汉子的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出一片暗红色的扇形。 叶笙歌让人將那颗首级悬掛在路边的树枝上,让过往的行人都能看到,这便是拦路抢劫的下场。 其余被俘的山匪,则全部用绳索捆了,押送最近的官府处置。 清点战场时,一名番子在匪徒的营地中发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中的少女。 她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蓬头垢面,衣衫襤褸,脸上沾满了菸灰和泪痕,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她被带到叶笙歌面前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不是匪徒!我是被他们抓来的!” “我爹娘都被他们杀了,他们把我扣在营中做饭洗衣,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叶笙歌低头看著她,她的样子確实不像匪徒,因为她太瘦小了,手上也没有握刀的茧子,只有做粗活留下的伤痕。 他让人给她鬆了绑,又给了她一些乾粮和几块碎银,道:“你走吧。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少女千恩万谢地磕了几个头,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跑进了山林中,很快便消失在了树木的阴影里。 叶笙歌没有注意到的是,那少女在转身跑进山林之前,嘴角浮现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那不是一个劫后余生的少女应有的笑容,而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笑容。 第170章 抵达镇江 番子们从匪徒的营地中搜出了好几箱財物,有成色极好的丝绸,有精美的瓷器,还有一些金银首饰和铜钱,这些显然都是匪徒从过往的行商和附近村镇中抢来的。 叶笙歌让韩铁衣將这些財物登记造册,一部分分发给隨行的將士作为犒赏,一部分则装箱封好,打算带到江南作为活动经费。 他在心中默默地想著,这些財物留在自己手中,可以用来结交盟友、收买情报、救济百姓;若交给官府,多半会被层层盘剥,最后能用到正经地方的十不存一。 与其让它们被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不如由自己来支配,至少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队伍继续前行。走出十余里后,叶笙歌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还在冒著余烟的营地。 他转回头来,对身边的韩铁衣说了句:“对穷凶极恶之人,不能有半分仁慈。因为你的仁慈,就是对善良之人的残忍。” “而真正的王者风范,不是对所有人都宽宏大量,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宽恕,什么时候该杀戮。” 韩铁衣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跟隨叶笙歌的时间越长,便越深刻地体会到,这位年轻的督主,虽然看起来冷静克制,但该狠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狠。 而这种狠,恰恰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平安地活下去。 经过十余日的行程,队伍终於抵达了长江北岸。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对岸的镇江城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叶笙歌站在渡口边,望著滔滔江水,心中既有期待,也有警惕。 江南的局面,比这一路上遇到的任何事情都要复杂得多。那里有倭寇,有地方豪强,有错综复杂的官场关係。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著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遇到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 叶笙歌站在船头,望著前方越来越近的江岸。 秋风从江面上吹来,身后的北岸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他转回头来,目光落在前方那座在薄雾中若隱若现的城池上。 镇江,江南的门户,他南下之旅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目的地。 他心中清楚,过了这条江,便不再是京城势力能够直接覆盖的范围了。 江南的局面,比京城复杂得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里的官员、豪绅、盐商、海运商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这个东厂提督的名头,在京城或许能让大多数人闻风丧胆,但在江南这片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未必人人都买帐。 船身轻轻震动了一下,靠上了镇江渡口的石砌码头。 叶笙歌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下跳板。 码头上早已站了一排迎接的队伍,为首的是一名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髯,看上去文质彬彬,一派標准的文官风范。 他看到叶笙歌下船,连忙迎上前来,拱手行礼,笑容满面,语气恭敬而不失热情:“下官镇江知府周文魁,恭迎叶督主大驾。督主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城中备好了接风宴,请督主移步。” 叶笙歌也拱手回了一礼,面上带著得体的微笑,道:“周知府客气了。咱家奉命南下,途经贵府,多有叨扰。” 周文魁连忙摆手,连声道“不敢不敢”,然后侧身引路,將叶笙歌一行人迎入城中。 一路上,周文魁殷勤地介绍著镇江的风土人情和沿途的景致,说话文縐縐的,引经据典,显示出不俗的学识修养。 他安排得也十分周到,驛馆早已打扫乾净,换上了全新的被褥和用具;厨房中备好了新鲜的食材,隨时可以开灶;甚至还派了两名衙役在驛馆门口值守,说是为了確保叶督主的安全。 叶笙歌面带微笑,一一应酬著,心中却在快速地盘算著另一件事。 他通过江鹤川提前收集的情报得知,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周知府,实际上与当地的盐商和海运商人关係极为密切。 周文魁出身寒门,靠科举入仕,薪俸有限,但他家在城外却有一座占地颇广的庄园,他的夫人和儿女穿戴用度皆是上品,远超一个四品知府的正常收入水平。 这些財富的来源,不言自明。叶笙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给这位周知府打上了一个“需要重点留意”的標记。 当晚,周文魁在知府衙门中设宴为叶笙歌接风。 宴席颇为丰盛,有清蒸鰣鱼、蟹粉狮子头、水晶餚肉等几道地道的镇江名菜,酒也是上好的绍兴花雕。 席间,周文魁频频举杯,言语间对叶笙歌极尽恭维,说他在京城扳倒魏无忌、整顿盐政的事跡早已传遍天下,江南百姓无不钦佩云云。 叶笙歌含笑应对,既不倨傲,也不过分亲近,保持著一种距离感。 宴席结束后,他回到驛馆,沐浴更衣,然后熄灯躺下,似乎已经安然入睡。 夜深人静,三更刚过。 驛馆院中传来几声轻微的落地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头翻落下来,落在泥土上发出的闷响。 紧接著,三道黑影贴著墙根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向叶笙歌居住的正房摸去。 他们的动作极为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为首的黑影摸到窗台下,从腰间取出一根细竹管,將一端含在口中,另一端对准窗纸,准备將迷烟吹入房中。 他的动作在进行到一半时便戛然而止了,因为他推开窗户时,触动了叶笙歌事先布置在窗欞上的一道机关。 一只繫著细线的铜铃鐺在黑暗中叮噹作响,声音清脆而尖锐,在寂静的深夜中传出很远。 屋內的叶笙歌在铃鐺响起的同时便翻身而起,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踹开窗户,右手五指张开,肺阳吐焰击一掌拍出。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窗口喷薄而出,正中为首那名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体向后飞出,重重地撞在院中的石栏上,然后滑落在地,口中涌出一股鲜血,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另外两名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次行动万无一失,迷烟一吹,房中的人便会昏睡过去,任他们宰割。 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凌厉的反击。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纵身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第171章 镇江知府 叶笙歌没有追赶。 他站在窗前,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院中的那个黑衣人,然后走出房门,来到院中,蹲下身来检查了一下——人已经死了。 肺阳吐焰击的灼热劲气直接震碎了他的心脉,当场毙命。 叶笙歌面无表情地抓住尸体的衣领,將其拖进屋中,然后关上门,在烛光下仔细搜检了一番。 黑衣人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表明身份的物件,衣服上没有標识,口袋中没有令牌,连鞋底的泥土都是普通的黄土,没有任何地域特徵。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试探,对方显然不想留下任何把柄。 叶笙歌搜检完毕后,將尸体放在一旁,洗净了手上的血跡,然后重新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地喝著。 他在心中默默地分析著当前的局势,他刚到镇江,连凳子都还没坐热,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派人来试探他了。 这说明镇江城中有人不希望他在这里待下去,或者说,不希望他插手江南的事务。 这个人会是谁?是周文魁?还是他背后的那些盐商和海运商人?抑或是其他尚未浮出水面的势力?他现在掌握的线索太少,还无法做出准確的判断。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江南这块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不能同时与所有人为敌。 他必须採取“远交近攻”的策略,先稳住一部分人,拉拢一部分人,然后再集中力量对付那些真正对他构成威胁的人。 他决定先从周文魁入手,不管今晚的袭击是不是周文魁指使的,至少在表面上,他要让周文魁觉得自己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 同时,他派江鹤川连夜出发,前往苏州联络平南侯苏烈,建立直接的沟通渠道。 苏烈是苏清婉的哥哥,与他在京城便已相识,有过合作的基础,是他在这江南之地最可靠的潜在盟友。 至於镇江本地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他会一个一个地敲打,分化瓦解,让他们知道,东厂提督不是可以隨意试探的角色。 他喝完杯中最后一口凉茶,吹灭了蜡烛,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院中那片被鲜血洇湿的土地上,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泽。 …… 周文魁在知府衙门中设宴为叶笙歌接风洗尘,已是叶笙歌抵达镇江的第二日傍晚。 宴席设在衙门后宅的花厅中,比起前一晚在驛馆中的简单饭菜,这一顿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准备。 花厅中点了好几盏灯笼,將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餚,有清蒸鰣鱼、蟹粉狮子头、水晶餚肉、桂花糖藕,还有一壶温好的绍兴花雕,酒香四溢。 周文魁坐在主位上,频频举杯,言语间对叶笙歌极尽恭维。 他说叶督主在京城扳倒魏无忌、整顿盐政的事跡早已传遍天下,江南百姓无不钦佩。 又说叶督主此番南下监军,必定能一举荡平倭患,还江南百姓一个太平。 叶笙歌含笑应对,既不倨傲,也不过分亲近,保持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酒过三巡,周文魁拍了拍手,朝门外唤了一声:“婉清,进来给叶督主献杯茶。” 门帘掀开,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端著一只茶盘走了进来。 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一头乌黑的长髮綰成隨云髻,簪著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带著一股大家闺秀特有的文静气质。 她走到叶笙歌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婉转:“民女周婉清,见过叶督主。” 然后低眉顺眼地端起茶盘上的青瓷茶杯,双手奉到叶笙歌面前。 叶笙歌伸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 在接杯的瞬间,她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退后两步,垂手站在一旁,目光低垂,姿態恭顺。 叶笙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醇,回味甘甜。 但他的注意力並没有停留在茶水上,而是在方才那一瞬间的接触中,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周婉清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腹和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触感略微粗糙。那是长期握持剑柄或刀柄才会留下的痕跡,不是弹琴或做针线活能磨出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將茶杯放下,又夸了一句茶好,便没有再关注周婉清。 周婉清也很快便退出了花厅,但叶笙歌在心中已经给这个看起来温婉可人的知府千金打上了一个新的標籤,这个女子,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宴席结束后,叶笙歌回到驛馆,在灯下坐了片刻,然后叫来韩铁衣,低声吩咐了几件事。 他让韩铁衣从明日起,每天带著二十名番子,穿著簇新的东厂制服,在镇江城的主要街道上巡逻一圈。 不必做什么,只需排成整齐的队列,昂首挺胸地走过,让城中百姓和各方势力的眼线都看到即可。 他又让江鹤川在城中的茶馆和酒楼中散布一条消息,说朝廷对江南倭患极为重视,除了派东厂提督南下监军之外,还调动了三千精锐京营紧隨其后,不日便將抵达镇江,协助平南侯苏烈一同剿倭。 韩铁衣领命而去。 次日一早,二十名东厂番子便穿上了统一的黑色制服,腰悬制式佩刀,在韩铁衣的带领下,排成两列纵队,步伐整齐地穿过了镇江城的主街。 城中百姓纷纷驻足观看,交头接耳地议论著。那些在暗处观察的眼线也將这一幕看在眼中,飞快地將消息传回了各自的主子那里。 与此同时,江鹤川安排的人在茶馆和酒楼中也成功地完成了任务,“三千京营隨后就到”的消息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出去。 这日午后,叶笙歌以“查阅镇江府歷年军备卷宗”为由,来到了知府衙门的档案库。 周文魁自然不敢阻拦,亲自陪著他进了库房,殷勤地为他介绍各类卷宗的存放位置。 叶笙歌隨意翻阅了几卷,目光却在扫过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时停了下来。 木箱上贴著一张封条,上面写著“查没走私货物清单”几个字。 他伸手揭开箱盖,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叠卷宗,记录著近年来镇江府查获的走私货物的明细。 他逐页翻看,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住了。 那是一批被扣押的倭刀和火銃的记录,倭刀共计一百二十把,刀刃锋利,做工精良,明显是倭国工匠打造的精品;火銃共计四十桿,保养良好,配件齐全,甚至还有配套的火药和铅弹。 这批武器的品质,比东厂番子目前使用的装备要好出一截。 叶笙歌合上卷宗,转头对周文魁道:“周知府,这批被扣押的倭刀和火銃,目前存放在何处?” 周文魁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回督主,这批武器一直封存在府衙的武库中,尚未处置。” 叶笙歌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咱家此番南下监军,隨行人员的装备尚有不足。这批武器既然一直封存著无人使用,便由咱家调拨给东厂使用吧。” “周知府若有异议,可以上书兵部请示,但在兵部批覆下来之前,咱家先提走用了。” 周文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道:“既然叶督主有需要,下官不敢阻拦。下官这就让人打开武库,將武器清点出来交给督主。” 叶笙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到一个时辰,一百二十把倭刀和四十桿火銃便全部被搬到了驛馆的院中,整齐地码放在廊檐下。 叶笙歌让韩铁衣將这些武器分发给了隨行的番子,每人一把倭刀,几名骨干人手一桿火銃,剩余的统一保管,作为备用。 他站在廊檐下,看著番子们握著崭新的倭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在这个世界上,所谓的品味和格调,不仅仅是懂得欣赏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真正的品味,是懂得分辨什么是好东西,並且有勇气和手段將它们据为己有,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第172章 倭寇高手 叶笙歌在驛馆的后院中散步时,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分。 秋夜的月光清冷明亮,微风拂过,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他白天处理了诸多事务,此刻难得有一段独处的时光,便想在院中走走,放鬆一下紧绷的神经。 他刚绕过桂树,便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院角的石凳上。 那人背对著月光,一身素雅的衣裙,正是周婉清。 她似乎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听到脚步声后微微一愣,隨即站起身来,转过身朝他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如夜风:“叶大人也还未歇息?” 叶笙歌回了一礼,道:“周姑娘不也还未歇息?” 周婉清微微一笑,重新在石凳上坐下,轻声道:“今夜月色好,民女在屋中坐不住,便出来走走。不想打扰了叶大人的清静。” 叶笙歌在她对面的另一只石凳上坐下,两人隔著几步的距离,在月光下说了几句閒话。 周婉清说话时总是微微低著头,声音轻柔,目光从不与他对视太久,偶尔抬眼看他一瞬,便又迅速垂下眼帘,一副標准的大家闺秀模样。 但叶笙歌注意到,她在说话时,手指会不自觉地轻轻摩挲著袖口边缘的布料,那个动作看似隨意,却带著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手指灵活性。 两人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周婉清便起身告辞了。 她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快无声,裙摆几乎没有任何摆动,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那是长期习武之人才有的步伐,需要极强的核心力量和身体控制能力才能做到。 叶笙歌坐在石凳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也起身回了房间。 两日后,周婉清又以“送秋梨”为由,再次来到了驛馆。 她提著一只竹编的小篮,篮中装著七八只个头均匀、表皮金黄的新鲜秋梨,说是自家果园中摘的,请叶大人尝鲜。 叶笙歌道谢接过竹篮,周婉清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告辞离开,而是站在院中,看著他,似乎在犹豫著什么。 沉默了片刻后,她忽然低声道:“叶大人,你在京城中,可曾听说过一个叫『青云楼』的地方?” 叶笙歌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应道:“未曾听过。周姑娘为何这么问?” 周婉清笑了笑,那笑容中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意味,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了声“民女告退”,便转身离开了。 叶笙歌站在院中,提著那篮秋梨,看著她轻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將这个名字默默记了下来。 青云楼,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周婉清既然特意提起,必然有其用意。 当夜三更,叶笙歌正在房中调息打坐,忽然听到屋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响动。 他没有睁眼,只是將呼吸调整得更加均匀绵长,假装已经熟睡。 片刻之后,窗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落地声,紧接著,三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中,动作乾净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叶笙歌从他们的脚步声中便能判断出,这三人的身手,远超前两天晚上那些试探性的毛贼,是真正的高手。 他缓缓站起身来,从床头拿起那柄从镇江府武库中调来的倭刀,握在手中,无声地拔刀出鞘。 就在这时,院中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那是周婉清的声音。 叶笙歌心中一紧,来不及多想,一脚踹开房门,冲入院中。 只见三名黑衣蒙面人正站在院中,为首的一人手中握著一柄狭长的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周婉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中,此刻正被另一名黑衣人逼到了墙角,脸色苍白,但目光中却带著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镇定。 叶笙歌没有犹豫,提刀便冲向那名逼向周婉清的黑衣人。 他的刀法虽然不如韩铁衣那般纯熟,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实战磨练,已经颇有章法。 倭刀与倭刀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火星在夜色中迸溅。 那名黑衣人显然没想到叶笙歌的刀法如此凌厉,被他逼得后退了两步。 但另外两名黑衣人也同时动了,一人从侧面攻向叶笙歌,另一人则直奔周婉清而去。 就在那名黑衣人即將抓到周婉清的瞬间,周婉清的身体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向侧方滑开,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竟从腰带中抽出了一柄软剑,唰地一声刺向黑衣人的咽喉。 那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知府千金竟然会使剑,猝不及防之下,被一剑刺穿了喉咙,瞪大眼睛,捂著脖子倒了下去。 叶笙歌在与另外两名黑衣人的缠斗中,已经判断出了对方的武功路数,他们的刀法凌厉而诡异,招式大开大合,与中原武学截然不同,带著明显的倭国风格。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刺客,而是倭寇中的高手。 但为首那名黑衣人的武功尤其诡异,他的身形忽左忽右,刀法中夹杂著掌法和指法,让人防不胜防。 叶笙歌虽然凭藉肺阳吐焰击和刚入门不久的肾阳沉雷腿与对方周旋,但一时间也难以將其制服。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两道身影忽然从院墙外翻入,落在院中。 一人手持软剑,剑光如织,正是莫三娘;另一人手持一柄短刃,身法灵活,正是白露。 两人一落地便各自迎上了一名黑衣人,刀剑相交之声顿时响成一片。 莫三娘的剑法老辣凌厉,几招之间便將一名黑衣人的手臂划伤;白露的身法灵动,短刃逼得另一名黑衣人连连后退。 叶笙歌趁势集中精力对付为首那名黑衣人。 他深吸一口气,肺阳吐焰击一掌拍出,灼热的气浪逼得对方后退了一步,紧接著沉腰含胸,一记肾阳沉雷腿踢出,正中对方面门。 那黑衣人虽然及时抬手格挡,但腿势沉重,將他震得连退了五六步,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指尖滴落在地。 莫三娘和白露此时也已解决了各自对手,三人將为首那名黑衣人围在中间,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黑衣人站在包围圈中,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中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第173章 影杀组织 叶笙歌不再给他任何机会,与莫三娘和白露同时出手。 三人的攻势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黑衣人虽然拼死抵抗,但在三人的联手围攻下,很快便露出了破绽。 叶笙歌一记肾阳沉雷腿踢中了他的膝盖,莫三娘的软剑刺穿了他的肩胛,白露的短刃则划过他小腿,切断了他的脚筋。 黑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手中的倭刀脱手掉落。叶笙歌走上前去,一把扯下了他脸上的蒙面巾。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叶笙歌愣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间甚至还带著一丝稚气。 虽然脸上沾著血跡和尘土,但他还是认出了她,正是之前在剿灭山匪时,他从匪窝中救出的那个自称叫小蝶的少女。 此刻她跪在地上,嘴角掛著一丝血跡,目光中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恨意。 叶笙歌看著她,声音低沉:“你是倭寇的人?” 小蝶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沾著血的牙齿,声音尖锐:“叶督主,我是『影杀』的人。『影杀』三大高手之一,代號『蝶』。这次来,就是为了取你的性命。” 她的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周文魁带著一队衙役举著火把冲了进来,看到院中的景象,顿时呆立当场。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四具尸体,他的女儿周婉清手持一柄染血的软剑站在墙角,而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少女杀手,正用一种诡异的笑容看著所有人。 周文魁的脸色变了几变,目光在周婉清手中的软剑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叶笙歌和地上的尸体,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对身后的衙役道:“把……把这些尸体处理了。” 叶笙歌没有再看那个少女杀手。 他转过身,对莫三娘和白露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然后他走向周婉清,从她手中接过那柄还在滴血的软剑,用自己的衣袖擦乾净了剑身上的血跡,还剑入鞘,递还给她,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周姑娘,好剑法。” 周婉清接过软剑,重新藏入腰带中,低下头,没有说话。 小蝶跪在地上,嘴角掛著一丝血跡,她看著叶笙歌,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沾著血的牙齿:“叶督主,你以为你贏了?你错了。『影杀』不会放过你的。我死了,还会有其他人来。你逃不掉的。” 叶笙歌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面无表情。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待著她的下文。 但小蝶没有再说下去,她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涌出一股黑色的血液,瞳孔迅速放大,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她咬破了藏在后槽牙中的毒囊,服毒自尽了。 叶笙歌蹲下身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確认她已经死亡后,站起身来,对韩铁衣道:“搜一下她身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韩铁衣应了一声,蹲下身去,仔细搜检了小蝶的尸体,从她的內衣夹层中找到了一枚小小的铜牌,铜牌上刻著一个扭曲的符號,像是一只展翅的蝴蝶,但又带著某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叶笙歌接过那枚铜牌,在手中翻转著看了看,然后收入怀中。 他转过身,看向周文魁。周文魁站在院门口,脸色依然有些复杂,但已经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他看到叶笙歌的目光投来,连忙拱了拱手,道:“叶督主,今夜之事,下官……下官实在是……”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叶笙歌没有让他为难,只是淡淡道:“周知府,今夜之事,与知府大人无关。这些人是衝著咱家来的,倒是连累了令嬡受了惊嚇。” 他说著,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周婉清。 周婉清已经將软剑收好,重新恢復了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低垂著眼帘,站在墙角。 周文魁连忙道:“叶督主言重了。婉清她……她也是碰巧在院中,幸好没有受伤。”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著一丝心虚,显然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站不住脚。 一个大家闺秀,深更半夜不在房中睡觉,跑到驛馆的后院中来“碰巧”,而且还隨身带著一柄软剑,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但叶笙歌没有戳穿他,只是点了点头,道:“今夜天色已晚,知府大人先带令嬡回去歇息吧。剩下的事,咱家来处理。” 周文魁如蒙大赦,连忙拱手告辞,带著周婉清和那队衙役匆匆离开了驛馆。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莫三娘走到叶笙歌身边,看了一眼地上小蝶的尸体,低声道:“这丫头年纪不大,倒是够狠的。说死就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白露也走了过来,接口道:“『影杀』的人都是这样。从小就被训练成杀人机器,没有感情,不怕死,只知道完成任务。” 叶笙歌看了她一眼,道:“你听说过『影杀』?” 白露点了点头,道:“江湖上听说过一些传闻。据说是一个专门从事刺杀和情报买卖的组织,成员大多来自倭国和朝鲜,也有少数中原人。” “他们的训练极其残酷,能从训练中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是顶尖的杀手。这个『蝶』既然是三大高手之一,想必在组织中地位不低。” 叶笙歌皱了皱眉,然后道:“先把她埋了吧。留个记號,说不定以后还用得上。” 他说完,转身走回了房间。 他坐在桌边,將那枚铜牌放在桌上,在烛光下仔细端详著。 铜牌上的蝴蝶图案在烛光的映照下,翅膀的纹路中似乎隱藏著一些极细的线条,像是某种文字或符號,但因为太小太密,肉眼难以辨认。 他看了一会儿,將铜牌收好,吹灭了蜡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入睡。 他在心中默默地盘算著,“影杀”既然派出了三大高手之一的“蝶”来刺杀他,说明有人花了很大的代价想要他的命。 这个人会是谁?是倭寇,还是江南那些被他触动了利益的人?又或者是京城中的某个老对手,趁他远离京城的机会,在暗中布局? 他现在掌握的线索太少,还无法做出准確的判断。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儘快在江南站稳脚跟,建立起自己的情报网络和信息渠道,否则在这种明枪暗箭不断的局面中,他迟早会吃亏。 第174章 剷除奸细 次日清晨,江鹤川从外面匆匆回来,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情报。 他在城中一处茶馆中听到消息,说有一伙与倭寇勾结的海盗將在三日后夜袭镇江城外的一处粮仓,抢夺囤积在仓中的军粮。 这处粮仓储存著大批准备运往前线的军粮,若被海盗得手,不仅会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还会严重影响前线平南军的补给。 叶笙歌听完匯报,略一思索,然后做出了部署。 他表面上派韩铁衣带著二十名番子,大张旗鼓地前往粮仓加强防守,还让周文魁调了一队衙役过去帮忙,搞得声势浩大。 暗地里,他却让江鹤川带著几名精於追踪和侦查的番子,暗中调查那伙海盗在城內的联络点。 他判断海盗既然敢在镇江城外动手,必然在城內有耳目和內应,负责为他们提供情报和后勤支援。 只要找到这个联络点,就能顺藤摸瓜,挖出更多的线索。 当夜三更,果然有海盗派出的探子摸到粮仓附近侦察。 他们看到粮仓周围灯火通明,巡逻的番子和衙役来来往往,防守森严,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只得悻悻而退。 而就在同一时刻,叶笙歌带著莫三娘、白露和十名精选的番子,突袭了江鹤川白天查到的一处位於城中偏僻小巷中的院落。 那处院落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杂货铺的后院,但江鹤川观察到,白天有几个形跡可疑的人进出,而且院门始终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与正常的商户完全不同。 叶笙歌没有敲门,直接让人翻墙而入。 院中的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经过一番短暂的搏斗,叶笙歌的人控制了整个院落,抓获了七名奸细,並在屋中的一只木箱中搜出了一批与倭寇往来的信件。 信件中详细记录了海盗与城內奸细之间的联络方式、暗號和物资交接的时间地点。 叶笙歌就著烛光將那些信件一一看完,然后连夜进行了审讯。 七名奸细中,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嘴硬得很,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 叶笙歌没有跟他浪费时间,直接让韩铁衣將他拖到院中,当著其他六名奸细的面,一刀斩首。 剩下的六人看到这一幕,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爭先恐后地交代了自己所知的一切。 叶笙歌將口供整理完毕,让人將六名奸细押入大牢,然后走出院落,站在巷中,深深地吸了一口秋夜清冷的空气。 在这个世界上,要想让別人尊重你、畏惧你、不敢轻易冒犯你,首先要学会维护自己的尊严。 而尊严的维护,有时候需要靠宽容和大度,有时候则需要靠雷霆手段和杀伐决断。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清冷的秋月,然后转身,大步走回了驛馆。 叶笙歌回到驛馆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没有睡意,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地喝著。 他在心中將昨夜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海盗的探子被嚇退了,城內的联络点被端掉了,七名奸细一死六擒,缴获了一批重要的信件。 这一局,他贏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海盗不会因为失去一个联络点就放弃行动,他们一定会另想办法。而他在江南的对手,也绝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善罢甘休。 他喝完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秋日的清晨,空气清冷,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和犬吠,整座镇江城正在从沉睡中甦醒。 他忽然想起了周婉清提到过的那个名字,青云楼。他决定去一趟。 这日午后,叶笙歌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衫,没有穿官袍,也没有带隨从,独自一人来到了青云楼。 青云楼位於镇江城中最繁华的一条大街上,是一座三层的木质建筑,门面气派,招牌上的“青云楼”三个字笔力遒劲,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此时正值午饭时分,楼中宾客满座,跑堂的伙计穿梭往来,一派热闹景象。 叶笙歌走进门,一个伙计迎上前来,殷勤地问道:“客官几位?是坐大厅还是上雅间?” 叶笙歌道:“听说你们掌柜的厨艺一流,我想尝尝她的手艺。能否请掌柜的亲自下厨?” 伙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道:“客官稍等,小的去问问掌柜的。” 片刻之后,伙计从后堂出来,引著叶笙歌上了三楼的一间雅间。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窗台上摆著一盆兰花。 他刚坐下,门帘掀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髮髻上簪著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容貌姣好,风韵动人,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成熟女子特有的嫵媚。 她朝叶笙歌微微一笑,道:“这位客官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敝楼吧?不知客官贵姓?” 叶笙歌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免贵姓叶。听闻柳掌柜厨艺精湛,特来品尝。” 柳凝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道:“叶客官抬爱了。那妾身便献丑了。” 她转身出了雅间,约莫半个时辰后,亲自端著一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著三菜一汤:一盘清炒虾仁,一盘松鼠鱖鱼,一盘东坡肉,一碗蓴菜羹。 菜式虽然不算繁复,但每一样都做得色香味俱全,摆盘也十分讲究。 她又从柜中取出一只青瓷酒壶和两只酒杯,在叶笙歌对面坐下,给他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端起酒杯,道:“叶客官,请。” 叶笙歌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绍兴黄酒,温得恰到好处,入口醇厚,回味甘甜。 两人边吃边聊,柳凝霜说起江南的风土人情、饮食文化,言语间透露出广博的见识和阅歷。 叶笙歌也聊了一些京城中的见闻,但更多的是在倾听。 酒过三巡,柳凝霜放下酒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指温热柔软,目光中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低声道:“叶大人,你可知道,我这青云楼开了十年,还从未单独陪一个男人喝过酒。” 第175章 酒楼掌柜 叶笙歌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应道:“那叶某倒是荣幸之至。不过叶某只是个太监,柳掌柜不必在意。” 柳凝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来,那笑容中带著一丝释然。 她鬆开了手,端起自己的酒杯,也喝了一口,道:“叶大人说话倒是直接。既然如此,那妾身也就不绕弯子了。叶大人今日来青云楼,恐怕不只是为了品尝妾身的手艺吧?” 叶笙歌放下酒杯,看著她,道:“柳掌柜是个聪明人。那咱家也就直说了,咱家需要帮手。” “在江南这块地方,咱家人生地不熟,需要有人提供情报、引荐关係、指点门路。柳掌柜在镇江城中人脉广博,若愿意相助,咱家必有重谢。” 柳凝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郑重了几分:“叶大人,实不相瞒,妾身並非普通的酒楼掌柜。” “妾身是江南抗倭义军的情报联络人,多年来一直在暗中为朝廷提供倭寇的情报。周姑娘提到青云楼,便是想让叶大人来寻我。” “叶大人在德州和河间府的所作所为,妾身已有耳闻。妾身愿意相助,不为重谢,只为叶大人是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的人。” 叶笙歌听完,端起酒杯,郑重地敬了她一杯,道:“柳掌柜深明大义,叶某佩服。今后若有需要,柳掌柜只管开口。” 柳凝霜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两人各自一饮而尽。 离开青云楼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叶笙歌走在回驛馆的路上,心情复杂。 一个人的素质,不应该仅仅停留在能够胜任自己的职位上。 作为东厂提督,他的职责是监察百官、办理钦案,这是他职位要求他做的事情。 但如果他只满足於做好这些事情,那他充其量只是一个合格的东厂提督,而无法成为一个真正让人敬佩的人。 真正的素质,是在完成本职工作之外,还能够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承担更多的责任。 他可以选择对江南的倭患视而不见,专心完成监军的任务便返回京城復命;但他也可以选择主动出击,利用自己的能力和资源,为江南百姓做更多的事情。 后者,才是他真正想要的选择。 …… 莫三娘来找叶笙歌时,她没有走正门,直接从驛馆后院的墙头翻了进来。 叶笙歌正在灯下翻看从海盗联络点缴获的那些信件,听到窗外的动静,头也没抬,道:“进来吧,门没閂。” 莫三娘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开口道:“那个白露,我观察了她几天。身手不错,反应也快,最重要的是,她有分寸。” “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这样的人,在江湖上不多见。” 叶笙歌放下手中的信件,看著她,道:“能让你给出这么高的评价,看来她確实不错。” 莫三娘笑了笑,道:“我这个人向来有一说一。她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白露这个人,可以留。” 叶笙歌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莫三娘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低声道:“这些天你太累了。放鬆一下。” 叶笙歌抬起头,看著她,伸手握住了她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轻轻拉了一下,她便顺势坐到了他的腿上。 两人的呼吸在烛光中交织在一起,衣衫在无声中滑落,肌肤相亲的温热驱散了秋夜寒意。 次日清晨,叶笙歌醒来时,莫三娘已经离开了。枕边残留著她发间的清香,被窝中还有余温。 他起身洗漱,吃过早饭,来到院中,开始例行的晨练。 他站在院中那块青石板前,沉腰含胸,將体內的真气缓缓下沉,引入肾臟,再沿著大腿內侧的经脉流向膝盖和脚踝。 整个过程比之前流畅了许多,真气在经脉中运行顺畅,再也没有出现之前那种卡顿或刺痛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一腿踢出,正中那块青石板,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青石板应声碎裂,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开来,碎石飞溅出数步之遥,在地面上滚动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收回腿,活动了一下膝关节,感到一股充沛的力量在腿部经脉中流转自如,收发隨心。 肾阳沉雷腿,终於有了实质性的突破。 …… 这日午后,叶笙歌在城中走访了几家商铺,了解当地的物价和市场行情。 他没有穿官袍,只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或小商人。 他走进一家茶庄,想买一些当地的茶叶带回驛馆。 茶庄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他衣著普通,態度便有些怠慢,只顾著招呼另一桌穿著绸缎的客人,將他晾在一边。 叶笙歌没有催促,也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站在柜檯前等著。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掌柜才慢吞吞地走过来,语气中带著一丝不耐烦:“客官想买点什么茶?” 叶笙歌没有计较他的態度,语气平和地报了几种茶叶的名称,又问了一下价格。 掌柜报价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討价还价,按价付了银子,接过包好的茶叶,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茶庄。 走出茶庄时,跟在暗处的韩铁衣忍不住走上前来,低声道:“督主,那掌柜狗眼看人低,您怎么不亮明身份,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叶笙歌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地应道:“我亮明身份,他自然会惶恐赔罪,但那是因为我是东厂提督,而不是因为我这个人。” “一个人的修养,不在於別人怎么对待你,而在於你怎么对待別人。我买我的茶,他卖他的茶,交易完成了就够了。” “没有必要因为別人的態度不好,就动用权力去压人。那样做,只会显得我自己没有底气。” 韩铁衣听完,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叶笙歌提著那包茶叶,沿著街道慢慢走回驛馆,步伐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第176章 化为乌有 叶笙歌通过与柳凝霜的情报网络,逐步掌握了倭寇在沿海地区的几个隱秘补给点。 这些补给点分布在不同的小岛和隱蔽的港湾中,负责为出海劫掠的倭寇船只提供淡水、粮食、武器和药品。 没有这些补给点,倭寇的船队便无法在海上长期活动。 叶笙歌看著柳凝霜提供的那张手绘地图,上面用墨笔標註了五个补给点的位置,旁边还註明了每个补给点的大致规模和守备情况。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將地图收好,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没有直接出兵去攻打这些补给点。那样做不仅耗时耗力,而且很容易打草惊蛇,让倭寇將物资转移到更隱蔽的地方。 他採取了一种更巧妙的方式,先派人暗中破坏了其中一个补给点的水源。两名精通水性番子趁夜潜入那座小岛,在水源中投入了大量的泻药和一种具有强烈苦味的草药粉末。 次日,驻守该补给点的倭寇发现饮用水变得又苦又涩,喝了之后还上吐下泻,根本无法饮用。 他们被迫放弃了那个补给点,將所有物资转移到另一个补给点。 就在他们转移后的第三天,叶笙歌又派人去第二个补给点附近製造了“官兵即將来袭”的假象。 几名番子在夜间点燃了大量火把,在远处的海面上来回移动,又故意让一艘小船在礁石上撞出很大的声响,製造出船队正在靠近的假象。 驻守该补给点的倭寇以为朝廷的水师已经发现了他们的位置,慌忙將物资装上船,再次转移。 如此反覆,倭寇的补给线被他搅得一团糟。 五个补给点中的物资被赶来赶去,疲於奔命,最终不得不收缩兵力,將所有的物资集中到了两个最主要的据点中。 而这样一来,他们的主力位置便彻底暴露在了叶笙歌的视野中。 叶笙歌將那幅標註著倭寇补给点的地图在桌上摊开,目光落在最后那两个尚未被摧毁的据点上。 它们一个位於舟山群岛北端的一座小岛上,另一个隱藏在浙东沿海一处名为“黑礁湾“的隱蔽海湾中。这两个据点集中了倭寇在浙东沿海大部分的物资储备,是他们赖以维持海上活动的重要支撑。 若能一举捣毁这两个据点,倭寇在短时间內便无法组织起大规模的劫掠行动,沿海的局势將得到极大的缓解。 他派人將韩铁衣叫到值房中,指著地图上的两个位置,將自己的计划详细地告诉了韩铁衣。 叶笙歌决定分兵两路,他亲自率领一队人,乘夜突袭舟山群岛北端的那个补给点;韩铁衣则带著另一队人,同时进攻黑礁湾的据点。 两路同时动手,让倭寇首尾不能相顾,无法互相支援。 韩铁衣听完部署,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著叶笙歌,道:“督主,黑礁湾那边地形复杂,海湾入口狭窄,易守难攻。属下需要几艘小船和熟悉当地水文的嚮导。“ 叶笙歌点了点头,道:“嚮导我已经让柳凝霜安排了,是义军中常年在那一带活动的老渔民。小船也从义军那里调拨了四艘,足够你用了。“ 韩铁衣抱拳领命,转身出去准备了。 当夜三更,两路人马同时出发。 叶笙歌带著莫三娘、白露和十五名精选的番子,乘坐两艘快船,借著夜色的掩护,驶向舟山群岛北端的那座小岛。 海面上风浪不大,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船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黑黢黢的岛屿轮廓。 叶笙歌让船夫熄灭了船头的灯笼,靠人力划桨,无声无息地靠近岛屿的背面。 岛上的倭寇显然没有想到会有人从海上夜袭。 他们的岗哨主要集中在岛屿朝向大陆的一面,背海的一面只有两名哨兵,而且注意力也並不集中。 在他们看来,朝廷的水师从未在夜间活动过,不可能在黑暗中找到这座小岛的確切位置。 叶笙歌带著人摸上岸后,亲自解决了那两名哨兵。他一手捂住其中一人的嘴巴,另一手的短刀准確地划过对方的咽喉,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莫三娘和白露则同时解决了另一名哨兵,十五名番子紧隨其后,摸进了倭寇的营地。 营地中大约有四五十名倭寇,大部分都在熟睡中。 叶笙歌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他让番子们在营地四周同时点火,乾燥的帐篷和草棚在秋风中迅速燃烧起来。 倭寇从睡梦中惊醒,看到四处起火,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试图救火,有人试图寻找武器,有人则直接光著脚往海边跑去。 叶笙歌带著人在火光中穿梭,將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倭寇头目一一斩杀。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失去了指挥的倭寇在火势和突袭的双重打击下,很快便溃不成军。 不到半个时辰,岛上的倭寇便被肃清,营地中的物资被全部焚毁,几艘停泊在岛边的小型倭船也被凿沉。 与此同时,韩铁衣那一队也传来了捷报。 他利用那四艘小船,在黑礁湾的狭窄入口处製造了一场小型的火灾,用烟火封住了倭寇船只的出港通道,然后带著人从陆路摸进据点,內外夹击,一举攻克了黑礁湾的据点。 两处据点在同一天夜里被同时摧毁,倭寇在浙东沿海苦心经营多年的补给网络,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消息传开后,镇江城中的百姓奔走相告,许多人燃放鞭炮庆祝。 周文魁亲自来到驛馆,向叶笙歌道贺,言语间带著几分真心的敬佩。 叶笙歌站在驛馆的院中,看著夜空中尚未散尽的硝烟,转身走回了房间。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到了夜间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雨势不大,但连绵不绝,將整座镇江城笼罩在一片潮湿的水汽中。 叶笙歌正在灯下翻阅一卷从兵部调来的海防图,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叩击声。 他抬起头,看到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人影。 他起身打开窗户,周婉清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头髮束成马尾,腰间掛著一柄短剑,雨水顺著她的发梢滴落。 她翻窗而入,动作乾净利落,落地无声。 她站在叶笙歌面前,雨水从她的衣摆滴落在地板上,但她毫不在意,只是抬起头来看著他,低声道:“叶大人,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问。” “关於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驛馆的后院,为什么会隨身带著剑,为什么要向你提起青云楼。今夜,我可以给你一些答案。” 第177章 突袭巢穴 叶笙歌请她坐下,从架子上取下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周婉清接过毛巾,简单地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然后放在一旁,在灯下坐定。 叶笙歌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著她开口。 周婉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我是江南抗倭义军在镇江的联络人。我父亲周文魁,他知道这件事,但他装作不知道。” “这是我们的默契。他做他的知府,我做我的联络人,互不干涉,互不拆穿。” “我表面的身份是他的女儿、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用来掩人耳目。实际的联络工作,都在夜间进行。”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之所以接近你,是因为义军需要朝廷的支持。我们在江南活动多年,虽然取得了一些成果,但缺乏足够的武器、资金和官面上的掩护。” “你是东厂提督,带来了皇帝的旨意。我觉得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不是因为你的官职,而是因为你在德州和河间府做的那些事。一个愿意为普通百姓出头的人,不会对倭寇肆虐坐视不管。” 叶笙歌听完,点了点头,道:“周姑娘,你的信任,咱家不会辜负。江南抗倭义军的事,咱家会全力支持。你需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也可以通过青云楼转达。” 周婉清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一抹淡淡的微笑,道:“多谢叶大人。”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交流了一些关於倭寇动向和沿海布防的信息。 周婉清起身告辞时,雨已经小了一些。她再次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叶笙歌关上窗户,在灯下坐了片刻,然后继续翻阅那捲海防图。 几日后,叶笙歌在城中遇到了一件事。 他在街上行走时,看到一个当地的书生在茶馆中高谈阔论,对朝廷的边防政策和东厂工作指手画脚,言语中充满了道听途说的偏见,还有毫无根据的指责。 旁边有人认出叶笙歌,小声提醒那个书生,说这位便是东厂的叶督主。 那个书生愣了一下,隨即涨红了脸,梗著脖子道:“便是东厂提督又如何?难道还不让人说话了?” 叶笙歌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当然可以说话。不过,说话之前最好先把事情搞清楚,免得让人听了笑话。”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茶馆,留下那个书生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人纷纷摇头,有人低声说了句:“人家叶督主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他倒自己先急了。” 那书生的脸更红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终灰溜溜地付了茶钱,低著头快步走出了茶馆。 …… 叶笙歌坐在灯下,將那捲海防图又翻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图纸,揉了揉眉心。 连日来的奔波和谋划让他感到一丝疲惫,但这种疲惫並没有削弱他思维的清晰度。 相反,在经歷了驛馆遇袭、捣毁海盗联络点、摧毁倭寇补给点等一系列事件后,他对江南的局面有了越来越清晰的把握。 次日一早,柳凝霜便派人送来了一份密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叶笙歌拆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他精神一振。 密函中提供了倭寇在浙东沿海一个主要头目的確切情报。 此人绰號“鬼丸”,本名不详,据说是倭国国內战败流亡的武士,流窜到浙东沿海后纠结了一伙亡命之徒,专事劫掠沿海村镇,手段残忍,曾在一夜之间屠灭了一个百余口人的渔村,连妇孺老幼都没有放过。 此人性情狡诈,行踪不定,极少亲自露面,所有的劫掠行动都通过手下头目传达指令。 但柳凝霜的情报显示,鬼丸每隔半个月便会秘密前往浙东沿海的一处陆上巢穴,处理一些需要他亲自决策的事务。 那处巢穴位於一片沼泽地的深处,地势隱蔽,易守难攻,只有一条隱蔽的小路可以通行。 叶笙歌看完密函,派人去请江鹤川。 江鹤川来到值房后,叶笙歌將密函递给他看,然后道:“你立刻动身去苏州,面见平南侯苏烈,將这封信交给他。” “告诉他我的计划,请他率主力佯攻倭寇在舟山的一个据点,声势越大越好,务必让鬼丸以为朝廷要对舟山动手,从而放鬆对陆上巢穴的警惕。” “我则带著一支精干小队,从沼泽方向突袭鬼丸的陆上巢穴,趁其不备,一举將其击杀。” 江鹤川领命,將密函贴身收好,当天便骑快马赶往苏州。 三日后,江鹤川从苏州返回,带回了苏烈的回覆。 苏烈在信中表示完全同意叶笙歌的计划,並约定在两日后同时行动。 叶笙歌收到回復后,立即开始著手准备。 他从隨行的番子中挑选了十名身手最好、反应最快的人,加上韩铁衣、莫三娘和白露,组成了一支十五人的突击小队。 周婉清得知消息后,主动找上门来,表示义军可以提供两名熟悉那片沼泽地形的嚮导,她自己也要一同前往。 叶笙歌本想拒绝,但周婉清的態度异常坚决,他最终同意了。 行动当夜,天色阴沉,没有月亮,正是夜袭的好时机。 叶笙歌带著突击小队,在两名义军嚮导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出了镇江城,沿著一条偏僻的小路向东南方向行进。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后,前方的道路消失了,出现了一片广阔的沼泽地。 沼泽中生长著茂密的芦苇和灌木,地面泥泞不堪,到处是深不见底的泥潭和水洼,稍有不慎便可能陷进去。 两名嚮导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他们在前面带路,每一步都踩在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安全可靠的路线上。 叶笙歌带著眾人紧隨其后,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没有人说话,只有芦苇被拨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们在沼泽中跋涉了近三个时辰,每个人的衣裤都被泥水和汗水浸透了,脸上和手上也被芦苇叶划出了无数道细小的伤口。 但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掉队。 当东方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时,嚮导停下了脚步,指著前方一片被茂密树木遮挡的高地,压低声音道:“叶大人,鬼丸的巢穴就在那片高地上面。” “从这里过去还有不到一里路,但前面的树丛中有他们设置的暗哨,需要格外小心。” 叶笙歌点了点头,让队伍在原地稍作休息,喝了口水,然后带著韩铁衣和莫三娘,亲自摸到前方去侦察。 第178章 斩杀鬼丸 他们借著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的掩护,匍匐前进到距离那片高地大约百步远的位置,潜伏在草丛中仔细观察。 高地上建有一座坚固的木寨,寨墙由粗大的圆木垒成,高约一丈有余,四角设有瞭望塔,塔上有哨兵值守。 寨门紧闭,门前没有任何活动的跡象,看起来寨中的倭寇大部分还在睡梦中。 叶笙歌观察了片刻,然后悄悄退回队伍中,將观察到的情况和大家做了沟通。 他决定不等天亮,趁黎明前这段最黑暗的时间发起突袭—— 由两名义军嚮导用浸了油的布条包裹箭矢,点燃后射向寨墙上的瞭望塔,製造混乱。 韩铁衣带著五名番子从正面强攻寨门,莫三娘和白露各带两名番子从两侧翻墙而入,他自己则带著周婉清和剩下的两名番子,从寨后一处相对薄弱的围墙处破墙而入,直取鬼丸的住所。 计划定下后,眾人各自就位。 两名义军嚮导张弓搭箭,箭头上的布条已经被火摺子点燃,在黑暗中闪烁著橘红色的火光。 叶笙歌看准时机,低喝一声:“放!” 两支火箭呼啸而出,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准確地命中了寨墙左右两座瞭望塔的木质结构。 浸了油的布条一接触到乾燥的木材,便迅速燃烧起来,火苗沿著塔身向上蔓延,很快就將整座瞭望塔吞噬。 塔上的哨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有人大声呼喊著救火,有人则直接从塔上跳了下来,毙命当场。 就在倭寇被火光和混乱吸引住注意力的同时,韩铁衣带著五名番子衝到了寨门前。 他手中那柄从镇江府武库中调来的倭刀在火光中泛著冷冽的光芒,一刀劈在门栓上,木屑四溅。 几名番子同时用力撞击寨门,门栓在连续的衝击下发出了嘎吱声。 与此同时,莫三娘和白露也已经带著人翻过了两侧的寨墙,落地后便与闻讯赶来的倭寇交上了手,刀剑相交之声和喊杀声顿时响成一片。 叶笙歌没有理会正面的战斗。 他带著周婉清和两名番子,绕到寨后,找到了一处围墙相对薄弱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沉腰含胸,一记肾阳沉雷腿踢出,正中那段围墙。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圆木搭建的围墙被他硬生生踢出了一个缺口,碎木和泥土四散飞溅。 他率先从缺口钻了进去,周婉清和两名番子紧隨其后。 寨中倭寇大部分已经被正面的战斗吸引了过去,后寨反而相对空虚。 叶笙歌根据柳凝霜提供的情报,迅速判断出鬼丸住所位於寨中最深处一间独立的木屋中。 他带著人沿著寨墙的阴影快速移动,在绕过一座仓库后,看到了那间木屋。 木屋的门紧闭著,窗中透出一丝昏暗的灯光,显然里面的人已经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叶笙歌没有犹豫,直接冲向木屋。 他一脚踹开木门,门板在巨力的衝击下向內飞去,撞在屋中的桌子上,將桌上的油灯震翻在地,火焰在地面上跳跃了一下,隨即熄灭。 屋中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黑暗,但叶笙歌已经借著那一瞬间的火光看清了屋中的情况:一个身材矮壮、身穿黑色倭服的男子正站在屋角,手中握著一柄出鞘的倭刀,目光凶狠而冷静,正是鬼丸。 鬼丸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从后寨直接杀到他的住所,但他的反应极快,在油灯熄灭的瞬间便挥刀向叶笙歌的方向劈来。 刀锋带著凌厉的风声,直奔叶笙歌的脖颈。 叶笙歌侧身避开,手中的倭刀顺势上撩,两刀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火花在黑暗中迸溅。 两人在黑暗中对拼了七八招,谁都没有占到明显的便宜。 鬼丸的刀法极为老辣,而且他的身法诡异,总是在看似不可能的方位发动攻击,让人防不胜防。 叶笙歌在交手中逐渐摸清了鬼丸的路数,开始有针对性地调整自己的打法。 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让鬼丸一刀刺向他的左肩,在刀锋即將触及衣料的瞬间,他身体猛地向右一侧,同时左手五指张开,肺阳吐焰击一掌拍出。 灼热的气浪在近距离內击中了鬼丸的胸口,鬼丸闷哼一声,身体向后踉蹌了两步。 叶笙歌抓住这个机会,沉腰含胸,將肾阳之力凝聚於右腿,一记肾阳沉雷腿全力踢出,正中鬼丸的胸骨。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鬼丸的胸骨应声碎裂,他的身体向后飞出,重重地撞在木屋的墙壁上,然后滑落在地,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手中的倭刀也脱手掉落在地。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但胸骨碎裂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使上力气,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扭动著。 叶笙歌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弯腰捡起鬼丸掉落的那柄倭刀,刀身在黑暗中依然泛著冷冽的光泽,是一柄好刀。 他將刀握在手中,然后手起刀落,一刀斩下了鬼丸的头颅。 热血从断裂的颈腔中喷涌而出,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血跡。鬼丸的无头尸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叶笙歌提著鬼丸的首级走出木屋时,寨中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 失去了头目的倭寇群龙无首,在韩铁衣、莫三娘和白露的三面夹击下,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几个试图从寨门突围,也被守在门外的义军嚮导用弓箭射了回去。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寨子便完全落入了叶笙歌的控制之中。 天色已经大亮了。 晨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上照射过来,將整片沼泽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泽。 叶笙歌站在寨门外的空地上,浑身是血,喘著粗气。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跡,脸上也溅了几道暗红色的血痕,但他的目光平静沉稳。 周婉清走到他身边,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白的手帕,递到他面前。 叶笙歌接过手帕,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跡,白色手帕上立刻染上了红色。 他擦完后,將手帕还给周婉清。 周婉清接过手帕,低声道:“你没事就好。” 叶笙歌看著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將鬼丸的首级交给韩铁衣,道:“掛在镇江城门口示眾。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就是与朝廷为敌的下场。” 韩铁衣接过首级,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第179章 来到苏州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镇江城。 城中百姓蜂拥到城门口,爭相目睹那个倭寇头目的首级。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燃放鞭炮,还有人当场跪下,朝著城楼的方向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叨著感谢老天爷开眼之类的话。 周文魁也带著衙役赶到了城门口,看到那颗悬掛在城门上方的人头,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敬畏。 他转过身,朝著驛馆的方向拱了拱手,虽然没有说什么,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笙歌回到驛馆,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袍。 他站在院中,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到体內的真气比之前更加充沛流畅。 经过这场实战的检验,他的肾阳沉雷腿已经达到了小成的境界。一腿踢出,可以將碗口粗的木桩拦腰踢断,威力惊人。 更重要的是,他在镇江已经初步站稳了脚跟。 他与周文魁保持了表面的和睦,暗中则通过周婉清和柳凝霜建立了另一条情报渠道,对江南的局面有了越来越清晰的把握。 但叶笙歌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鬼丸虽然死了,但他只是倭寇在浙东沿海眾多头目中的一个。倭寇的主力尚未现身,那些隱藏在幕后的更大的势力也还没有浮出水面。 而且,他与苏烈的正式会面还没有进行,虽然两人通过江鹤川传递了几次书信,但面对面的沟通和交流,对於后续的协同作战至关重要。 他决定在镇江再停留几日,將这里的事务安排妥当后,便启程前往苏州,与苏烈当面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几日后,叶笙歌在驛馆中处理公务时,一名番子进来通报,说有一个自称是“平南侯麾下亲兵”的人求见。 叶笙歌让人进来,那人呈上了一封苏烈的亲笔信。苏烈在信中说,他已经完成了对舟山据点的佯攻,成功吸引了倭寇的注意力,为叶笙歌突袭鬼丸巢穴创造了条件。 他在信的最后写道:“叶督主,你在镇江干得漂亮。我在苏州等你,咱们好好喝一杯。” 叶笙歌將信收好,然后叫来韩铁衣,吩咐他准备行装,明日一早,启程前往苏州。 …… 江南的冬天来得比京城晚,但一旦来了,便带著一种无处可逃的湿冷。 那种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冽的冷,而是一种渗透骨髓的潮气,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袖口,让人即使裹著厚厚的棉袍也依然觉得寒意逼人。 叶笙歌站在驛馆的窗前,他已经將镇江的事务安排得差不多了。 鬼丸的首级还在城门上掛著,海盗在城內的联络点被彻底清除,倭寇的两个主要补给点也被摧毁,短期內镇江周边应该是安全的。 他决定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苏州,与苏烈当面商议下一步的平倭之策。 当夜,寒潮来袭,气温骤降。 叶笙歌在灯下整理行装,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是轻轻的叩门声。 他打开门,看到一个青衣小廝站在门外,手中捧著一只包裹,躬身道:“叶大人,这是我家掌柜的让小的送来的。掌柜的说,天寒地冻,请叶大人保重身体。” 叶笙歌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厚厚的狐皮大氅,毛色纯白,手感柔软光滑,显然是上等的狐皮製成。 包裹中还附著一只小陶壶,壶嘴用蜡封著,入手温热,晃一晃能听到液体的声响。 陶壶下压著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跡娟秀有力,只有一行字:“天寒地冻,叶大人保重身体。”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叶笙歌將狐皮大氅披在身上,大小正合適。 他端起那只陶壶,剥开封蜡,一股浓郁的姜酒香气便飘散开来。 他倒出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入胃中,带著生薑的辛辣和黄酒的醇厚,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他在灯下坐了片刻,然后將狐皮大氅仔细叠好,放入行装中,吹灭了蜡烛。 次日清晨,雨停了,天色依然阴沉。 叶笙歌带著韩铁衣、莫三娘、白露和十名番子,骑马出了镇江城,沿著官道向苏州方向行进。 镇江到苏州的距离不算太远,骑马大约两日的路程。 偶尔路过一些村庄,能看到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增添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息。 两日后,队伍抵达了苏州城外。 苏州是江南重镇,城郭高大,市井繁华,远非镇江可比。 叶笙歌在城门口通报了身份,守门的军校连忙派人去平南军大营通报。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鎧甲的將领便骑著快马赶到了城门口,翻身下马,朝叶笙歌抱拳行礼,道:“末將奉平南侯之命,前来迎接叶督主。侯爷正在大营中等候,请叶督主隨末將来。” 叶笙歌点了点头,跟著那名將领穿过苏州城,来到了位於城西的平南军大营。 大营中军帐前,苏烈已经得到了通报,正站在帐门口等候。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便服,没有披甲,腰间掛著一柄佩剑,看到叶笙歌走来,大步迎上前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叶督主,好久不见!京城一別,你的名声可比以前更响了。” “我在苏州都听说了,端掉海盗联络点,斩杀鬼丸。干得漂亮!” 叶笙歌也笑了笑,拱手道:“侯爷客气了。此番南下,还要仰仗侯爷的威风。没有侯爷在舟山佯攻吸引倭寇的注意力,我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得手。” 苏烈哈哈大笑,揽著他的肩膀走进帐中,屏退左右,两人在案前坐下,开始商议平倭之策。 苏烈在桌上摊开一幅巨大的海防图,上面用硃砂笔標註了倭寇各个据点的位置、规模、守备情况以及近年来的活动规律。 他指著图上几个用圆圈標出的位置,道:“鬼丸死后,倭寇在浙东沿海的力量受到了一定的打击,但他们的主力並没有受到根本性的动摇。” “据我掌握的情报,倭寇目前在浙东沿海还有三个主要据点,分別位於这里、这里和这里。” 他的手指在图上的三个位置点了点,“这三个据点互为犄角,任何一个据点受到攻击,另外两个都能在短时间內提供支援。” “要想彻底剿灭他们,必须同时进攻三个据点,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但这样一来,需要的人力和物力就大大增加了。” 第180章 苏家小妹 叶笙歌看著地图:“侯爷,你手上目前有多少可用之兵?” 苏烈道:“平南军满编三万,但扣除驻防各地和负责后勤保障的兵力,能抽调出来用於进攻的,大约在一万五千人左右。” “这一万五千人,要同时进攻三个据点,兵力上有些捉襟见肘。” 叶笙歌道:“兵力不够,可以用计来凑。我们可以先放出风声,说朝廷將派遣大队水师南下,对倭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清剿。” “然后侯爷率主力佯动,做出要进攻其中一个据点的態势,迫使另外两个据点的倭寇分兵来援。” “在他们分兵之后,我再带著东厂的人和一支援军,从海上突袭他们兵力空虚的那个据点。” “这样一来,虽然不能一举摧毁全部三个据点,但至少可以拔掉其中一颗钉子,削弱他们的整体实力。” 苏烈听完,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道:“此计可行。不过,你所说的『一支援军』,从哪里来?” 叶笙歌道:“江南抗倭义军。他们在沿海活动多年,熟悉地形和水文,也有一定的战斗力。若能將他们纳入统一的指挥体系,便能弥补平南军兵力不足的问题。” 苏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著一丝惊讶,道:“你连义军都联络上了?看来你在镇江这段时间,做的事情比我想像的还要多。” 叶笙歌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具体的细节,直到天色將晚,才结束了会谈。 苏烈留叶笙歌在大营中用晚饭,又让人在城中安排了一处安静的住所,供他和隨行人员居住。 叶笙歌离开大营时,夜幕已经降临。 他走在苏州城的街道上,冬夜的寒风从河道上吹来,带著潮湿的凉意。 他裹紧了那件狐皮大氅,步伐沉稳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在经过一座小桥时,他看到桥下的河面上漂浮著几盏河灯,烛火在水面上摇曳。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正蹲在河边,將最后一盏河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叶笙歌停下脚步,站在桥上看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轻轻放在老妇人身边的石阶上,没有惊动她,便继续向前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韩铁衣看到了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上,心中却对这位督主又多了一层认识。 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也会对陌生人怀有一份不动声色的善意。这种无需张扬的教养,或许才是真正的高贵。 …… 次日清晨,叶笙歌早早起了床,在住所的院中活动了一下筋骨。 苏州的空气比镇江更加湿润,带著一股河道中特有的水汽味道。 他刚做完一套舒展动作,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紧接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穿红色劲装的年轻女子大步走了进来。 她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目英挺,一头乌黑的长髮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红色的髮带繫著,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她看到叶笙歌站在院中,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中带著一种好奇。 然后她大步走上前来,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叶督主,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个京中来的文弱太监,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 “鬼丸那个傢伙,我哥追了他大半年都没能逮住他,你一来就把他给宰了。行,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叶笙歌被她拍得肩膀微微沉了一下,这姑娘的手劲不小,显然是从小习武练出来的。 他原来在京城里面就听苏清婉提起过,他们苏家还有一个最小的妹妹叫苏清漪,最喜欢舞刀弄枪,一直跟在苏烈身边,显然眼前这个少女便是了。 他看著她爽朗的笑容,也笑了笑,拱手道:“苏姑娘过奖了。咱家不过是运气好,加上侯爷在舟山佯攻配合得当,才能侥倖得手。” 苏清漪摆了摆手,道:“你就別谦虚了。我哥那个人,从来不轻易夸人,但他昨晚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了好几遍『叶督主是个人才』。能让他这么夸的人,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个。” 她说完,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带著一丝好奇,道:“对了,你今天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带你在苏州城里转转。苏州可比镇江有意思多了。” 叶笙歌本想说自己今天还要去大营与苏烈继续商议军务,但看到苏清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他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苏姑娘了。” 苏清漪咧嘴一笑,转身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有力,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她牵了两匹马过来,一匹枣红马自己骑了,另一匹白马留给叶笙歌。 两人並肩骑马出了苏州城,沿著城外的河道一路向北。 冬日的田野在晨光中显得寧静而辽阔,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隱若现,河边的芦苇已经枯黄,在寒风中摇曳。 苏清漪骑在马上,指著沿途的风景,兴致勃勃地给叶笙歌介绍著——哪里是她小时候经常钓鱼的地方,哪里的河边有一片梅林,再过一个月就要开花了,哪座山上有一座古寺,寺中的素斋是苏州一绝。 她说话时语速很快,带著一种直率,与周婉清那种含蓄委婉的风格截然不同。 叶笙歌静静地听著,偶尔应上一两句,心中却觉得和这样一个性格鲜明的人相处,反而有一种难得的轻鬆。 走出一段距离后,苏清漪忽然勒住了马,转过头来看著他:“叶督主,你有没有娶妻?” 叶笙歌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笑了笑,如实答道:“咱家是內官,不能娶妻。” 苏清漪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又道:“那有没有喜欢的人?” 叶笙歌没有回答。 苏清漪看著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笑了笑,道:“没关係,你不说我也知道。像你这样的人,肯定有很多人喜欢。” 她说完,便策马跑到了前面,没有再追问。 叶笙歌骑在马上,看著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马蹄踏在枯黄的草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然后也被风吹散了。 第181章 声东击西 从鬼丸巢穴中缴获的那批財物,叶笙歌已经让韩铁衣清点登记完毕。 其中几箱南洋珍珠和暹罗绸缎品质极好,在市面上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他派人將这些货物送到了柳凝霜那里,让她通过青云楼的渠道变卖,换成了银票和军需物资。 柳凝霜的办事效率很高,不到五天便將所有货物处理完毕,换来了一大笔银票和一批急需的药品、箭矢和火器配件。 叶笙歌將这些物资一部分拨给了苏烈的平南军,一部分留作己用。 苏烈收到那批物资后,派人过来道谢,说这批药品和箭矢来得正是时候,正好补充了前几次战斗的消耗。 几日后,叶笙歌在苏州城中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 天色原本还好好的,忽然之间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他当时正独自走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没有带伞,只好快步走到路边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避雨。 雨势很大,雨水顺著屋檐倾泻而下,在脚前形成一道水帘。 他站在屋檐下,拍了拍肩上的雨水,正盘算著这雨什么时候能停,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著一把油纸伞举过了他的头顶。 他转过头,看到苏清漪正站在他身边,手中撑著那把伞,伞面是淡青色的,上面画著几枝疏疏落落的梅花。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蓝色劲装,腰间掛著一柄短弓和一只箭袋,看起来像是刚从城外练射箭回来。 她看著他,笑了笑,道:“叶督主,你没带伞?” 叶笙歌摇了摇头,道:“出门时天色还好,没想到雨来得这么快。” 苏清漪道:“那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在哪儿?还是上次那个地方?” 叶笙歌报了地址,苏清漪点了点头,撑著伞走进了雨中。 叶笙歌跟在她身边,两人共撑一把伞,在冬雨中並肩而行。 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难免会有肢体接触。 苏清漪的肩膀不时碰到他的手臂,她的身上带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著雨水的气息,让人感到一种清爽舒適的感觉。 到了驛馆门口,叶笙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她,道了声谢。 苏清漪收回伞,甩了甩上面的雨水,看著他走进门內,然后才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叶笙歌站在门內,透过门缝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然后转身上了楼。 这日晚间,叶笙歌在灯下整理近日的情报时,韩铁衣从外面回来,向他匯报了一件事——下午在城中巡视时,看到苏清漪在集市上和一个小贩发生了爭执。 原因是那个小贩卖给她的马鞍韉质量有问题,用了没两天就开裂了。苏清漪去找那小贩理论,小贩不但不认帐,还口出恶言。 苏清漪当时气得脸都红了,但最终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说了句“你这种人,以后不会有出息的”,然后转身就走了。 韩铁衣说到这儿,忍不住补了一句:“督主,您是没看到苏姑娘当时的表情。她要真想动手,那个小贩根本不够她打的。但她居然忍住了,倒是让属下有些意外。” 叶笙歌听完,放下手中的情报:“她能做到这一点,说明她虽然性子直,但並不衝动。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这样的人,比那些一味逞强的人更值得交往。” 他顿了顿,又道:“明天你去找那个小贩,把马鞍韉的钱退回来。不用亮明身份,就说你是苏姑娘的朋友,让他以后做生意本分一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韩铁衣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叶笙歌重新拿起那份情报,在灯下继续翻阅。 …… 叶笙歌在苏州期间,有意在公开场合多次与苏烈一同出现。 两人並肩骑马巡视城防,一同出现在平南军的演武场上观看士兵操练,甚至在苏州城中最大的酒楼中同桌饮酒,谈笑风生,表现得极为亲密。 这些场景都被城中各方势力的眼线看在眼中,消息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出去。 倭寇在苏州城中自然也安插了自己的耳目,当他们得知东厂提督与平南侯关係密切时,士气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寄希望於朝廷与平南军之间存在矛盾,可以利用这种矛盾从中渔利。但叶笙歌与苏烈公开表现出的亲密关係,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为了让这种威慑效果更加深入人心,叶笙歌又建议苏烈以平南侯的身份,在苏州城中举行了一次盛大的阅兵式。 苏烈採纳了他的建议,在校场上集结了八千精锐步兵、两千骑兵和五百水师,进行了长达两个时辰的操演。 士兵们鎧甲鲜明,队列整齐,刀枪闪著寒光,马蹄声震天动地。 苏州城中的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观看,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那些混杂在人群中的倭寇眼线,亲眼目睹了平南军的军容军威后,面色凝重地退出了人群,將消息传回了倭寇的巢穴。 这日傍晚,江鹤川从外面匆匆回来,带来了一份紧急情报——倭寇將在三日后对寧波进行一次大规模袭击。 据情报显示,这次行动由倭寇在浙东沿海的另一个大头目“海蛇”亲自指挥,集结了大小船只三十余艘、倭寇近千人,计划在寧波城外的白沙湾登陆,然后直扑寧波城,抢夺城中的粮仓和军械库。 叶笙歌看完情报后,立刻派人將苏烈请来,两人在灯下商议了整整一个时辰,制定了一个周密的应对方案。 次日,苏烈按照计划,大张旗鼓地调动主力部队向寧波方向开进。 平南军的旗帜在官道上连绵不绝,步兵、骑兵、輜重车辆排成了长长的队列,烟尘滚滚,声势浩大。 倭寇的探子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连忙回报“海蛇”,说平南军主力已经全部调往寧波布防。 海蛇听到这个消息后,反而鬆了一口气,在他看来,平南军將主力调往寧波,正好说明他们的情报是准確的,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他並不知道,苏烈调往寧波的只是平南军的一部分兵力,而另一支精锐部队,已经在夜色的掩护下,埋伏在了白沙湾附近的一处隱蔽山谷中。 第182章 深夜邀约 三日后,倭寇的船队如期出现在白沙湾外的海面上。 三十余艘倭船趁著黎明前的黑暗,悄然驶近海岸,数百名倭寇涉水登陆,手持倭刀和火把,吶喊著冲向寧波城的方向。 但他们刚衝出沙滩不到一里地,便发现前方的道路上已经筑起了坚固的防御工事,平南军的弓箭手和火銃手在工事后严阵以待,箭矢和铅弹射向冲在最前面的倭寇。 海蛇站在船上,看到岸上的情景,脸色大变,知道中了埋伏,连忙下令撤退。 倭寇们丟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撤回船上,扬帆逃离。 但他们逃出不到十里,便遭遇了第二重打击。 叶笙歌预先埋伏在白沙湾附近山谷中的那支精锐部队,乘坐十几艘小型快船,从倭寇船队侧后方的一条隱蔽水道中突然杀出,截住了倭寇的退路。 倭寇的船队本就因为登陆失败而队形散乱,再加上遭遇突袭,顿时陷入了混乱。 小型快船在倭寇的大船之间灵活穿梭,船上的平南军士兵用火銃和火箭向倭船猛烈射击,几艘倭船很快便燃起了大火。 战斗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倭寇损失了十余艘船只和数百名人手,残余的船只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外海。 叶笙歌下令將俘虏的倭寇头目全部斩首,不留活口。十几颗人头被砍下后,装在木笼中,悬掛在寧波城门口示眾。 战后,叶笙歌在清理战场时,一名番子从一艘被击沉的倭船中救出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蜷缩在船舱的角落中,瑟瑟发抖。 番子將她带到叶笙歌面前,询问该如何处置。 叶笙歌蹲下身来,看著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抬起头,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看著他,目光中带著恐惧。 叶笙歌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小女孩身上,对那名番子道:“带她回去,给她换身乾衣服,弄点热饭吃。然后查一查她的来歷,看看有没有亲人还在。若没有,就找个可靠的人家安置。” 那名番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督主会这样处理一个倭寇船上救下来的孩子,但他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抱起小女孩转身去了。 站在一旁的苏清漪看到了这一幕,走到叶笙歌身边,低声道:“她是倭寇船上的人,你就不怕她是那些倭寇的孩子?” 叶笙歌没有转头,目光望著那名番子抱著小女孩远去的背影,语气平淡地应道:“她是不是倭寇的孩子,不是她自己能选择的。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还没有能力为自己的出身负责。” “如果因为她来自倭寇的船上,就把她也当成倭寇杀掉,那我和那些滥杀无辜的倭寇又有什么区別?” 苏清漪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看著叶笙歌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暉中,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 叶笙歌在灯下翻阅著近日从各处匯集而来的情报,窗外的夜风从窗欞缝隙中渗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他放下手中的纸张,揉了揉眉心,正准备熄灯歇息,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起身推开窗户,看到窗台上放著一封用蜡封口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右下角画著一道极细的弧线,像是一片柳叶的形状,这是柳凝霜专用的暗记。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跡娟秀而简洁:“今夜三更,苏州青云楼后门,有要事相商。” 叶笙歌將信笺在烛火上烧掉,然后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袍,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出了驛馆,沿著夜色中的街道向青云楼的方向走去。 苏州的青云楼是柳凝霜在苏州开设的分號,规模和格局与镇江的总店相仿,但位置更加幽静,坐落在一片靠近河道的街区中,周围多是民居,夜间行人稀少。 叶笙歌绕到楼后,看到一扇小门虚掩著,门缝中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他推门而入,柳凝霜正站在门內等候。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寢衣,外面披著一件深色的斗篷,长发鬆松地挽在脑后,没有施脂粉,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精明干练,多了几分柔和。 她看到叶笙歌进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声道:“跟我来。” 然后转身引著他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来到一间位於楼后方的密室中。 密室不大,四面无窗,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与外界相通。 屋中陈设极为简单,一张矮榻,一盏油灯,一只小几,几上放著一把茶壶和两只茶杯。 墙壁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画轴已经有些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柳凝霜在榻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叶笙歌也坐下来。 叶笙歌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 柳凝霜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提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叶大人,我今夜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倭寇內部,有一个我们的內应。” 叶笙歌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看著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柳凝霜继续道:“这个內应在倭寇內部已经潜伏了三年多,身份是倭寇中的一个中层头目,代號『海燕子』。” “他是朝廷早年安插进去的臥底,一直由我单线联络。三年多来,他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情报,帮助我们避免了好几次大规模的倭寇袭击。” “但他从来没有暴露过,因为他的身份掩护做得非常好,在倭寇內部也积累了一定的信任和地位。”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叶笙歌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加重了语气:“但现在,他遇到了一个难题。倭寇最近几次行动接连失败,损失惨重,內部已经开始出现了猜疑。” “有几个头目怀疑內部出了奸细,正在暗中排查。『海燕子』虽然暂时还没有被怀疑,但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他迟早会被捲入调查之中。” “所以他想通过我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继续打击倭寇,又能帮他洗脱嫌疑,巩固他在倭寇內部的地位?” 第183章 地方势力 叶笙歌听完,思索了片刻:“有。你告诉他,让他主动向倭寇的头目提供一份『情报』,就说朝廷近期將对浙东沿海的某个据点发动一次小规模的突袭。” “这份情报必须是真实的,我们会真的派兵去攻打那个据点,但攻打的力度要控制在『雷声大雨点小』的程度,造成一些动静,但不造成实质性的破坏。” “这样一来,倭寇头目会因为他提供了准確的情报而更加信任他,而那些接连失败的锅,就可以甩到其他头目身上去。” 柳凝霜听完,眼睛亮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道:“此计可行。我这就安排人去联络他。” 她说著,站起身来,走到墙边,轻轻转动了一下那幅山水画的画轴,墙壁上滑开了一道暗格,里面放著一只小巧的木盒。 她从木盒中取出一枚铜质的印章和一小截炭笔,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密文,然后用印章在纸的右下角盖了一个极小的標记,將纸条捲成细卷,塞入一支中空的竹管中,用蜡封好口。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熟练而迅速,显然做过无数次了。 她將竹管收好,转过身来,看著叶笙歌,道:“明天一早,这支竹管就会被送出城,三天之內就能送到『海燕子』手中。” 叶笙歌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道:“有劳柳掌柜了。” 柳凝霜摇了摇头,道:“叶大人言重了。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標。” 她说著,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拉开一条门缝,確认走廊中无人后,回头对叶笙歌道:“叶大人,请隨我来。” 她引著他沿著原路返回,將他送到后门口。 夜风迎面吹来,带著河水的潮湿气息,吹动她鬢边的碎发轻轻飘动。 她站在门內,看著他,低声道:“叶大人,路上小心。” 叶笙歌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笙歌通过“海燕子”提供的內部情报,对倭寇的动向了如指掌。 他利用这些情报,接连挫败了倭寇的几次小规模骚扰行动,每次都出现在倭寇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倭寇內部果然如他所料,开始出现了猜疑和矛盾。几个头目之间互相指责,有人说负责情报的人出了问题,有人说负责指挥的人无能,还有人怀疑是內部出了奸细。 爭吵越来越激烈,甚至有两次差点演变成內訌。 而“海燕子”因为在关键时刻提供了一次“准確的情报”,反而在倭寇头目面前获得了更多的信任,地位比以前更加稳固了。 这日午后,叶笙歌在苏州城中处理完公务,顺路去了一家裁缝铺取他之前订做的几件衣裳。 裁缝铺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手艺精湛,在苏州城中颇有名气。 叶笙歌试穿了其中一件新做的长衫,尺寸合身,剪裁得体,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付了剩余的工钱,將衣裳包好,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出裁缝铺时,迎面遇到了一个当地的小官吏。 那小官吏显然是认得他的,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拱手行礼,口中说著恭维的话,態度殷勤得近乎諂媚。 叶笙歌礼貌地回应了几句,便准备告辞。 但那个小官吏似乎並不想就此放他离开,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言语间暗示自己可以为叶督主在苏州城中“提供便利”,希望叶督主能在平南侯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叶笙歌停下脚步,看著他,语气平淡地说了句:“你的好意,咱家心领了。不过咱家做事向来公事公办,不喜欢在背后替人说情。” “你若真有才干,自然会有出头之日;若没有,就算咱家在侯爷面前替你说了话,你也坐不稳那个位置。”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提著那包衣裳,转身沿著街道走去,留下那个小官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 叶笙歌在苏州与苏烈会面后,两人达成了全面的合作共识。 苏烈承诺在军事行动上全力配合东厂的部署,叶笙歌则承诺利用东厂的情报网络和资源,为平南军提供情报支持和后勤补给。 两人在战略方向上达成了一致,先肃清倭寇在浙东沿海的据点,切断他们的补给线和退路,然后逐步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最终逼迫倭寇主力进行决战。 在稳固了与苏烈的关係后,叶笙歌开始著手处理江南地方势力的问题。 他通过柳凝霜的情报网络,逐步摸清了镇江、苏州、寧波等地与倭寇有染的官员和商人的底细。 对於那些愿意配合朝廷抗倭、至少保持中立的官员和豪强,他给予了充分的尊重和支持。 该给的方便给方便,该给的保护给保护,让他们看到与东厂合作的好处。 对於那些暗中与倭寇勾结、大发战爭財的人,他则毫不留情地进行了打击。 他通过柳凝霜提供的证据,锁定了镇江城中三名与倭寇有长期贸易往来的商人。 这三名商人表面上经营的是普通的南北货贸易,实际上却一直在暗中向倭寇出售铁器、火药和船只配件,甚至为倭寇提供登陆地点的情报。 叶笙歌让韩铁衣带著人,在同一时刻將这三名商人连同他们的帐房先生和几名核心伙计一併抓获,查封了他们的店铺和仓库,从帐本中找到了他们与倭寇往来的確凿证据。 审讯过后,叶笙歌下令將三名主犯在镇江城中心的市集上当眾斩首,家產全部抄没,家属发配边疆。 行刑那天,围观者数以千计,整个市集被围得水泄不通。 三颗人头落地的那一刻,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那些原本也在暗中与倭寇有来往的人,看到这一幕后,无不心惊胆战,纷纷收敛了自己的行为,有的甚至主动找到柳凝霜,表示愿意捐出一部分家產用於抗倭,以此表明自己的立场。 第184章 自乱阵脚 这日晚间,苏烈在平南军大营中举行了一次庆功宴,犒赏近来在几次行动中立功的將士。 叶笙歌也被邀请出席。 宴席设在军营的空地上,点起了十几堆篝火,火上烤著整只的猪羊,酒罈一排排地码放在旁边,空气中瀰漫著烤肉和烈酒的香气。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气氛热烈而豪迈。 叶笙歌与苏烈坐在主位上,两人频频举杯,与前来敬酒的將领们一一对饮。 酒过三巡,苏清漪端著一只酒碗,从人群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已经喝了不少酒,脸颊泛著两团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但步伐还算稳当。 她端著酒碗走到叶笙歌面前,站定,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热烈。 她举起酒碗,大声道:“叶督主,我敬你一碗!” 叶笙歌也端起酒碗,与她碰了一下,两人各自一饮而尽。 苏清漪放下空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然后忽然张开双臂,在眾目睽睽之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后背,將脸贴在他的肩窝处,在他耳边低声道:“叶督主,我真的好喜欢你。” 周围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一阵鬨笑声和口哨声。 苏烈坐在主位上,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叶笙歌站在原地,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的拥抱,只是静静地站著,任由她抱著。 过了片刻,苏清漪鬆开了他,退后半步,看著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又端起酒碗,跟旁边的將领碰了一下,继续喝了起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围的笑声和喧譁声重新响了起来,篝火在夜风中噼啪作响。 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叶笙歌在江南的局面已经初步打开。 他与苏烈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係,通过柳凝霜和周婉清的情报网络掌握了倭寇动向,肾阳沉雷腿也练至小成。 他在镇江和苏州两地都建立了自己的情报据点和联络渠道,对那些与倭寇勾结的地方势力形成了有效的震慑。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铺垫。 倭寇的主力尚未被歼灭,那些隱藏在幕后的更大的势力也还没有浮出水面。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这日午后,叶笙歌在苏州城中的一间茶楼上与柳凝霜见面,交流近日的情报。 柳凝霜提到了一个名字,一个在江南商界颇有声望的大商人,名叫赵锦荣。 此人经营著苏州最大的丝绸作坊和船队,家资巨万,在苏州城中拥有多处房產和店铺,与官场和商场都有著广泛的人脉。 但柳凝霜的情报显示,赵锦荣表面上是一个本分的商人,实际上却与倭寇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他名下的船队经常在夜间出海,去向不明,而且他最近一段时间频繁地与几个已知与倭寇有染的人私下会面。 叶笙歌听完,问道:“有確凿的证据吗?” 柳凝霜摇了摇头,道:“目前还没有。赵锦荣做事非常谨慎,所有的往来都用口头传达,从不留下书面记录。” “我的人盯了他大半个月,只看到几次他和可疑人物见面的画面,但那些本身並不能作为定罪的依据。” 叶笙歌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那就先不要动他。继续盯著,但不要靠得太近,免得打草惊蛇。” “同时,放出风声去,就说东厂近期將对苏州城中的商界进行一次摸底调查,重点排查那些与海外贸易有关联的商家。” “让他自己去琢磨,自己去猜。一个人在恐慌中做出的决定,往往会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柳凝霜听完,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叶笙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目光平静而深远。 他知道,对付赵锦荣这样的人,不能急於求成。 越是狡猾的猎物,越需要有耐心去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吊足他的胃口,让他自己先乱了阵脚,然后再一举拿下,才是最有效的方式。 赵锦荣果然没有让叶笙歌等太久。 在柳凝霜放出风声后的第五日,赵锦荣便开始了一系列反常的举动。 他先是突然关闭了名下两家最赚钱的丝绸铺子,对外宣称是“装修整顿”;接著又以“回乡祭祖”为由,將家眷悄悄送出了苏州城;最后,他在一夜之间將名下船队中最大的一艘船的货物全部卸下,换上了大量的淡水和粮食,一副隨时准备出海的架势。 这些举动都被柳凝霜安插在赵锦荣身边的人一一记录下来,送到了叶笙歌的手中。 叶笙歌看著那份记录,对韩铁衣道:“可以收网了。” 当夜三更,韩铁衣带著二十名东厂番子,在柳凝霜的人的指引下,包围了赵锦荣位於苏州城西的宅邸。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院翻墙而入,直接摸到了赵锦荣的书房中。 赵锦荣正在书房中焚烧一批信件,看到突然闯入的东厂番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火钳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韩铁衣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上前將其按倒在地,戴上镣銬。 那批尚未完全烧毁的信件被及时抢救了出来,成为了指控赵锦荣与倭寇勾结的铁证。 审讯进行得很顺利。 赵锦荣在证据面前没有顽抗太久,很快便交代了他与倭寇勾结的全部事实。 他利用自己的船队,长期为倭寇运送铁器、火药和药品,並从倭寇手中低价收购抢掠来的赃物,转手高价卖出,牟取暴利。 他还交代了几个与他有直接联繫的倭寇头目的名字和活动规律,以及倭寇在浙东沿海的几个秘密物资中转站的位置。 这些情报,比叶笙歌之前掌握的任何一份情报都要详细和全面。 叶笙歌將口供整理完毕后,下令將赵锦荣押入大牢,等候进一步的处置。 隨后,他派人將赵锦荣交代的那几个秘密物资中转站的位置通知了苏烈,苏烈立即派兵出击,一举捣毁了其中的三个,缴获了大批物资。 第185章 攻下海岛 江南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寒潮。 气温骤降,河面上结起了一层薄冰,连日的阴雨终於停了。 叶笙歌站在苏州城头,裹紧了那件柳凝霜送的狐皮大氅,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心中盘算著决战的时机。 赵锦荣的落网和那几个物资中转站被摧毁,已经严重动摇了倭寇在浙东沿海的补给基础。 倭寇现在就像是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毒蛇,虽然还能挣扎,但已经没有了持续作战的能力。 现在,正是给予其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他通过“海燕子”提供的情报,锁定了倭寇在浙东的最大据点——一座位於舟山群岛以东约三十里处的一座海岛上的山寨。 那座山寨依山而建,地势险要,三面都是陡峭的悬崖,只有一面可以登陆,易守难攻。 寨中聚集了倭寇在浙东沿海的大部分残余力量,大约有五六百人,由倭寇在浙东的最高头目“鬼鯊”亲自坐镇。 叶笙歌决定亲自带队,配合苏烈的水师,对该据点进行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入夜后,叶笙歌与苏烈率领平南军水师主力,趁著夜色和海雾的掩护,驶向那座海岛。 海面上风浪不大,但寒气逼人,水手们的鬍鬚和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船队在黑暗中航行了將近两个时辰,终於在黎明前抵达了海岛附近。 苏烈按照预定计划,率主力从正面发起登陆进攻,吸引倭寇的注意力。 叶笙歌则带著韩铁衣、莫三娘、白露和三十名精选的番子,乘坐几艘小型快船,绕到海岛背面那处悬崖下方,用事先准备好的鉤索和绳梯,攀上悬崖,从后方突入山寨。 战斗从凌晨一直持续到傍晚。 苏烈率领的平南军主力在正面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倭寇依託山寨的坚固工事顽强抵抗,箭矢和滚木礌石落下,平南军在滩头阵地上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但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与此同时,叶笙歌带著突击队从后方的悬崖上成功攀上了山顶,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山寨的后寨。 他们一路潜行,避开了几处巡逻的哨兵,最终抵达了山寨中心的一处大型木屋前,那里便是倭寇头目“鬼鯊”的指挥所。 叶笙歌没有犹豫,一脚踹开木屋的大门,带著人冲了进去。 鬼鯊正站在一张木桌前,俯身看著桌上摊开的一张海图,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过身来,顺手抓起掛在墙上的倭刀,动作迅捷而老练。 他身材高大,满脸横肉,左眼有一道深深的疤痕,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看到叶笙歌,狞笑了一声,用生硬的汉语道:“你就是那个东厂的太监?老子正想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话音未落,他便挥刀劈了过来,刀势凌厉,带著一股腥风。 叶笙歌侧身避开,手中的倭刀顺势格挡,两刀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两人在狭小的木屋中展开了激烈的搏斗,刀光闪烁,桌椅被劈得四分五裂。 鬼鯊的刀法凶猛霸道,每一刀都带著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但他的打法过於刚猛,缺乏变化,在叶笙歌这种习惯於在战斗中观察和分析对手的打法面前,渐渐落入了下风。 叶笙歌在避开了鬼鯊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后,抓住了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一记肾阳沉雷腿踢出,正中鬼鯊的左膝。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鬼鯊的左膝被踢得反向弯曲,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单膝跪地,手中的倭刀也险些脱手。 叶笙歌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跟进一刀,刺穿了他的咽喉。 鬼鯊瞪大了那只独眼,口中涌出一股鲜血,身体向前栽倒,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叶笙歌拔出刀,在鬼鯊的衣服上擦乾了刀身上的血跡,然后提著那颗首级走出了木屋。 他將首级高高举起,用尽全力喊道:“鬼鯊已死!投降者免死!”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倭寇看到头目的首级,斗志瞬间崩溃,纷纷丟下武器跪地投降。 苏烈也趁势率军突破了山寨的正门,两路人马在山寨中央会合。 经过一整天的激战,倭寇在浙东的最大据点被彻底摧毁,俘虏倭寇三百余人,解救被掳百姓二百余人。 叶笙歌下令將倭寇头目全部当眾斩首,其余俘虏押送京城处置。 在海岛之战的混战中,叶笙歌曾被一名倭寇从背后偷袭。 当时他正专注於与正面的敌人交手,没有注意到一名倭寇已经从侧面绕到了他的身后,举起倭刀对准他的后颈狠狠劈下。 就在刀锋即將触及他皮肤的瞬间,一道红色的身影从旁边冲了过来,一剑架住了那把刀,紧接著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名倭寇的咽喉。 那道红色的身影正是苏清漪。 她甩了甩剑上的血跡,转过身来看著叶笙歌,喘著粗气,额头上掛著汗珠,但目光中却带著一丝得意,道:“你欠我一条命。” 叶笙歌看著她,点了点头,认真地应道:“我记住了。” 在清剿倭寇据点的过程中,叶笙歌在鬼鯊的住所中发现了一只上了锁的木箱。 撬开锁后,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批书籍和捲轴。 他隨手翻开一本,发现竟然是一本失传已久的宋代医书《扁鹊心书》的手抄本,另外还有几本同样珍贵的古籍和几幅唐宋时期的字画,这些显然都是倭寇从沿海的村镇和寺庙中抢掠来的。 叶笙歌將这些书籍和字画小心地收好,打算带回京城后交给陆清寒研究,也算是为这些流失的文化瑰宝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归宿。 战斗结束后,叶笙歌站在山寨最高处的瞭望塔上,望著远处海面上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 海面上波光粼粼,被夕阳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几只海鸟在天际线上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声。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血跡尘土,脸上也有几道被刀锋划破的细小伤口,但他的目光平静深远。 苏清漪不知何时也爬上了瞭望塔,站在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海平面,开口道:“你在想什么?” 叶笙歌没有转头,依然望著远方,语气平淡地应道:“我在想,这场仗打完之后,江南的百姓能过上几年安稳日子。” 苏清漪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不是因为他手中的权力,也不是因为他杀伐果断的手段,而是因为他在经歷了那么多血腥杀戮之后,心中依然装著那些最普通平凡的人和事。 第186章 除掉奸细 海岛之战结束后,叶笙歌站在山寨的广场上,看著番子们清点战果、登记俘虏、救治伤员。 夕阳余暉將整座海岛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海风吹散了战场上瀰漫的硝烟和血腥味,带来了一丝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息。 他正准备转身去查看缴获物资的清点情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著一名番子跑过来稟报:“督主,在山寨后面的地牢中发现了一批被关押的百姓,其中有一个女子,说要当面感谢督主的救命之恩。” 叶笙歌跟著那名番子来到山寨后方的一处地牢入口。 地牢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排泄物的臭味,几名番子正將从地牢中解救出来的百姓一一搀扶出来,给他们发放清水和乾粮。 在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身穿破烂布衣的女子,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清秀,虽然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污渍,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端正的五官和文雅的气质。 她被一名番子扶著走出地牢,看到叶笙歌走来,忽然挣脱了番子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扑到他面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地上,声音哽咽:“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她一连磕了好几个头,额头磕破了皮,渗出了血丝,却仿佛浑然不觉。 叶笙歌弯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將她从地上拉了起来,道:“不必多礼。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家中可还有亲人?” 女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抽泣著回答道:“民女姓林,名芷萱,本是寧波城外林家村的村民。三个月前,倭寇袭击了我们的村子,烧了房子,杀了人……我爹、我娘,还有我丈夫……他们都死了……” “我……我被他们抓到岛上,关在地牢里,每天只给一碗稀粥,让我饿不死就行……” 她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滚落下来。 叶笙歌对身边的番子道:“带她去清洗一下,换身乾净的衣服,给她弄点热饭吃。暂时让她跟著队伍,等回到苏州后再做安置。” 番子应了一声,扶著林芷萱转身去了。 叶笙歌看著她的背影,心中並没有完全放下警惕。 一个年轻女子,在倭寇的地牢中被关了三个月,虽然形容憔悴,但目光中却没有那种长期被囚禁之人的呆滯,反而带著一种过於清醒的敏锐。 他没有將自己的疑虑说出来,只是在心中默默地记了一笔。 回到苏州后,叶笙歌將林芷萱暂时安置在柳凝霜名下的一处宅院中,让柳凝霜帮忙照看。 林芷萱表现得十分乖巧懂事,每日只在院中活动,从不外出,偶尔帮柳凝霜做些简单的针线活,或者在厨房中帮忙择菜洗米,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柳凝霜起初也觉得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受害者,便没有过多防备。 但几日后,柳凝霜在整理林芷萱居住的房间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块藏在枕头夹层中的丝绸手帕——那种手帕的用料和做工,绝不是普通农家女子用得起的。 柳凝霜心中起疑,但没有声张,只是將发现告诉了叶笙歌。 叶笙歌听完后,皱了皱眉:“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若林芷萱真的是倭寇安插的奸细,那她必然是衝著接近他而来的。 既然如此,不如將计就计,通过她向倭寇传递一些虚假情报,反过来利用她来打击倭寇的残余势力。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笙歌在会见下属或与苏烈商议军务时,会有意无意地在林芷萱能够听到或看到的场合,透露一些“重要信息”。 比如“东厂將於某日在某处接收一批从京城运来的新式火器”,或者“平南军將在某日对某处进行一次小规模的清剿行动”。 这些信息半真半假,核心部分是假的,但外围细节都是真实的,经得起核查。 林芷萱果然上鉤了。 她开始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失踪一小段时间,有时是半个时辰,有时是一个时辰,回来后总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去街上买针线,或者去河边洗衣服。 叶笙歌让江鹤川暗中跟踪,发现她每次失踪,都是去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与某人接头。 江鹤川记下了那处杂货铺的位置和与她接头的人的外貌特徵,然后回报给叶笙歌。 叶笙歌没有立刻採取行动,而是让江鹤川继续监视,记录下每一次接头的时间和內容。 通过林芷萱传递出去的虚假情报,倭寇的残余势力接连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他们按照假情报的指引,在东厂“接收火器”的地点设伏,结果等来的不是运送火器的车队,而是苏烈率领的一支精锐骑兵,被杀得丟盔弃甲。 他们又在平南军“清剿行动”的路线中途设伏,结果伏击圈被反伏击,损失惨重。 接连的失败让倭寇残余势力元气大伤,再也无力组织起任何有规模的行动。 战后,叶笙歌让人將林芷萱带到了他的值房中。 林芷萱走进门时,脸上还带著那种柔弱无辜的表情,但当她的目光触及叶笙歌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僵硬。 叶笙歌没有跟她绕弯子,直接將她藏在枕头夹层中的那块丝绸手帕放在桌上,又將江鹤川记录的几次接头的时间和地点清单推到她的面前,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林姑娘,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芷萱看著桌上的手帕和那份清单,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来,脸上的柔弱和无辜褪去,反而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神色。 她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低声道:“叶大人好眼力。我確实是倭寇安插的奸细。我的任务就是接近你,获取你的信任,然后找机会刺杀你,或者將你的行动情报传递给倭寇。” 叶笙歌看著她,问道:“你的家人呢?也是假的?” 林芷萱点了点头,道:“都是假的。我从小就被倭寇收养训练,没有家人,没有故乡。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完成任务。” 叶笙歌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拔出腰间的短刀,手起刀落,一刀划过了她的咽喉。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林芷萱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鲜血从她的颈间涌出,在地面上洇开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跡。 叶笙歌收回短刀,用一块布擦乾净刀身上的血跡,还刀入鞘,然后叫来韩铁衣,让人將尸体处理掉。 他站在窗前,心中並没有什么胜利的快感,也没有什么惋惜。 林芷萱是一个被倭寇培养出来的工具,她的命运从她记事起就已经被决定了。 他杀了她,不是因为恨她,而是因为必须这样做。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黑白分明、善恶立判的,但无论有多少理由和藉口,做了错事就必须承担后果。 第187章 钱大善人 叶笙歌处理完林芷萱的尸体后,在值房中静坐了许久。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著庭院中花草的气息,將室內残留的血腥味一点点吹散。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让清凉的液体润过喉咙,然后放下茶杯,开始在心中盘算下一步的行动。 林芷萱虽然死了,但她只是倭寇安插的一枚棋子。 真正的大鱼,还藏在苏州城中,享受著太平盛世的红利,背地里却在做著出卖国家的勾当。 这个人就是钱四海。 柳凝霜提供的情报显示,钱四海不仅是苏州最大的盐商,更是倭寇在江南最重要的物资供应商之一。 他利用盐运的便利,將铁器、火药、船只配件等违禁物资夹带在盐船中,沿著运河一路运到沿海,再由接应的倭寇船只转运出海。 几年来,他从中牟取的暴利难以计数。 而他用这些利润的一部分在苏州城中开设粥棚、修桥铺路,为自己博得了一个“钱大善人”的名声,成为了苏州城中人人称颂的慈善家。 叶笙歌决定先去一趟青云楼,与柳凝霜当面商议对付钱四海的具体方案。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衫,没有带隨从,独自一人来到了青云楼。 此时正是午后,楼中客人不多,柳凝霜在后院的一间雅室中见他。 柳凝霜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春衫,髮髻上簪著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 她亲自为叶笙歌斟了一杯酒,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对饮了几杯,聊了一些关於苏州城中各方势力的情况。 酒过三巡,柳凝霜放下酒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忽然伸出手,借著为他添酒的机会,手指滑过他的手背。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低声道:“叶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不是东厂提督,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会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叶笙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地应道:“没想过。因为我不是普通人。” 他的回答简短直接,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继续这个话题的空间。 柳凝霜笑了笑,那笑容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意味,有欣赏,也有淡淡的失落。 她没有再追问,而是將话题转回了正事上,开始详细介绍钱四海的情况。 钱四海在苏州城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与知府衙门中的多名官员有利益往来,每年春节和中秋都会给相关的官员送上厚礼。 他还与城中的几家大商號结成了联盟,共同垄断了苏州至扬州的盐运线路。 直接对他动手,很可能会引起官场和商界的双重动盪,甚至可能逼得他狗急跳墙,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来。 叶笙歌听完柳凝霜的介绍,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他决定採用“假道伐虢”之计。 次日一早,韩铁衣便带著二十名东厂番子,来到了钱四海名下位於苏州城西的一家盐铺前。 这家盐铺是钱四海在苏州城中最大的铺面之一,每天进出货物量大,人流密集,是钱四海盐运网络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韩铁衣让人封锁了盐铺的前后门,然后大步走进店中,亮出东厂的令牌,以“整顿盐务、清查帐目”为由,要求掌柜交出近三年的所有帐本和进出货记录。 掌柜的被这阵势嚇得脸色发白,连忙派人去给钱四海报信。 消息传到钱四海耳中时,他正在城中的一处宅院中与几名商会的头面人物喝茶谈事。 听到这个消息,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他不动声色地送走了客人,然后独自在书房中坐了很久。 他心中清楚,东厂这次查抄他的盐铺,绝对不是简单的“整顿盐务”那么简单,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捅了他一刀,或者是他做的某些事情走漏了风声。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將家中藏著的那批与倭寇往来的信件,转移到城外一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仓库中去。 他自以为这个行动做得极为隱蔽。 他让府中最信任的一名老管家,將信件装在一只不起眼的旧木箱中,混在一车运往城外农庄的杂物中,由一名赶车的伙计拉著,从后门悄悄出了城。 他以为这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叶笙歌早已派江鹤川在他府邸四周布下了眼线。那辆马车刚一出门,便有人远远地跟了上去。 马车一路出了城,来到城外一处偏僻的农庄,伙计將木箱搬进农庄后院的一间堆放农具的杂物房中,然后锁上门,赶著空车返回了城中。 他前脚刚走,江鹤川后脚便带人打开了那间杂物房的门锁,找到了那只木箱。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数十封与倭寇往来的信件,每一封都盖著钱四海的私人印章,內容涉及铁器、火药、船只配件的交易时间和数量,以及几次为倭寇提供登陆地点情报的记录。 铁证如山。 叶笙歌拿到这些信件后,没有立刻对钱四海实施抓捕,而是先让江鹤川將信件全部誊抄了一份副本,然后將原件放回木箱中,恢復原样,让钱四海以为自己转移信件的行动没有被发现。 他要在钱四海自以为安全的时候,再给予其致命一击,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摧毁他的心理防线。 三日后,叶笙歌让韩铁衣以“东厂提督有请”的名义,將钱四海请到了驛馆中。 钱四海来到驛馆时,依然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穿著一身锦缎长袍,手中摇著一把摺扇,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 他见到叶笙歌,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而不失自信:“叶督主召见草民,不知有何吩咐?” 叶笙歌请他坐下,让人上了茶,然后不急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他的面前,道:“钱员外,你先看看这封信,然后再跟咱家说话。” 第188章 自作聪明 钱四海笑著拿起那封信,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是他写给倭寇头目“鬼鯊”的一封信,內容是关於一批铁器的交易细节。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但他仍然强作镇定,放下信道:“叶督主,这封信……草民不知是从何而来。这一定是有人偽造的,想要陷害草民!” 叶笙歌没有接他的话,又从袖中取出第二封信、第三封信、第四封信……一封接一封地放在桌上,直到桌面上摆满了十几封信。 他停下动作,看著钱四海,语气依然平淡:“这些也都是偽造的吗?” 钱四海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够脱身的藉口,但面对那十几封盖著自己私人印章的信件,所有的藉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忽然猛地站起身来,伸手探向自己的衣领,那里藏著一只小小的毒囊,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一旦事情败露,便用它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以免遭受更多的折磨。 但他的动作没有叶笙歌快。 叶笙歌在他伸手探向衣领的瞬间便已经站起身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从他的衣领中取出了那只毒囊。 叶笙歌將毒囊放在掌心中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看著他,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乌头和蟾酥混合製成的剧毒,入口片刻之间便会毙命。钱员外倒是准备得周全。” 钱四海被他扣住手腕,动弹不得,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嘶声道:“你既然知道了,那便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叶笙歌没有理会他的叫囂,而是对韩铁衣道:“掰开他的嘴。” 韩铁衣上前,强行掰开了钱四海的嘴。叶笙歌从怀中取出一枚自製的催吐丸,塞进他的口中,然后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让他咽了下去。 片刻之后,钱四海便感到一阵剧烈的噁心,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將胃中的食物和胆汁吐了一地。 他吐完之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叶笙歌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道:“钱员外,你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你死了,你的家人、你的店铺、你的產业,全部都会被查封。” “你辛辛苦苦攒下的万贯家財,全部会被充入国库。你那个『钱大善人』的名声,也会变成人人唾骂的『钱大奸贼』。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钱四海瘫坐在地上,听著叶笙歌的话,眼中的疯狂一点一点地消退,反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终於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地开口:“我说……我全都说……” 接下来的审讯进行得非常顺利,钱四海交代了他与倭寇勾结的全部细节,从最初是如何被倭寇的人找上门,到后来如何一步步建立起这条秘密的物资供应线,再到他如何利用自己的盐运网络为倭寇提供便利。 他还交代了几个与他直接联繫的倭寇头目的名字和活动规律,以及倭寇在浙东沿海的几个秘密物资中转站位置。这些情报价值,远远超过了叶笙歌最初的预期。 审讯结束后,叶笙歌让人將钱四海押入大牢,等候进一步的处置。 他走出审讯室,站在院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春夜清冷的空气。 钱四海这个人,其实並不笨。他能从一个普通的小商人做到苏州最大的盐商,头脑和手腕都不缺。 但他犯了一个很多人都会犯的错误,他太相信自己的聪明了,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以为自己的偽装无人能识破。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被他视为“愚蠢”的对手,也许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等他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然后再一举將他拿下。 蠢人从不认为自己很蠢,因为他们总是用自己的標准去衡量世界,而忽略了这个世界远比他们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 白露受伤是在一次跟踪任务中发生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叶笙歌派她去监视钱四海名下的一处秘密仓库,看看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 白露在仓库对面的屋顶上潜伏了大半夜,黎明前准备撤离时,脚下踩到了一块鬆动的瓦片,身体失去平衡,从屋顶上滑落下来。 她在落地时本能地用手臂护住头部,右臂被地面上的一块碎瓷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咬著牙没有出声,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便回到了驛馆。 她本想自己处理一下就算了,不想惊动任何人,但经过叶笙歌居住的院子时,正好被他看到了她衣袖上洇开的血跡。 叶笙歌叫住了她,看了一眼她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皱了一下眉头,道:“进来,我帮你处理一下。” 白露本想拒绝,但看到他已经转身走进了屋中,便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叶笙歌让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从柜子中取出一只药箱,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摆放著各种瓶瓶罐罐和包扎用的纱布绷带。 他先倒了一碗烈酒,將一块乾净的棉布浸透,然后拉过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捲起她的衣袖。 伤口比她想像中的要深一些,从肘弯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边缘参差不齐,还在往外渗著血珠。 叶笙歌没有说话,用浸了烈酒的棉布轻轻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將血跡和污渍清理乾净。 烈酒接触到伤口时,白露的身体绷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咬住了下唇。 叶笙歌的动作没有停顿,继续用棉布清洗伤口內部,將那些细小的碎瓷片和泥沙一一清理出来。 清洗完毕后,他从一只瓷瓶中倒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伤口上——那是他自己配製的金疮药,用三七、血竭、乳香和没药等药材研磨而成,止血生肌的效果极好。 然后,他拿起一卷乾净的纱布,开始为她包扎。 第189章 新的杀手 白露看著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东厂提督,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她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叶大人,你以前经常给人包扎吗?” 叶笙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头也不抬地应道:“学过一些。” 他的回答简短而平淡,白露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为自己包扎完最后一圈纱布,然后用剪刀剪断,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他做完这一切后,退后半步,检查了一下包扎的效果,然后点了点头,道:“好了。这两天不要让伤口沾水,三天后换一次药。” 白露將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包扎好的伤口,站起身来,看著他,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叶笙歌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客气,然后开始收拾药箱。 …… 钱四海落网的消息在苏州城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那些曾经与他有过利益往来的官员和商人,纷纷开始撇清与他的关係,有的人甚至主动找到东厂,表示愿意提供钱四海的其他罪证,以求自保。 叶笙歌对这些人的態度很简单,只要他们提供的信息属实,且没有直接参与钱四海的叛国行为,他便不予追究。 他需要的不是株连九族式的清洗,而是儘快稳定局面,將钱四海留下的权力真空填补起来,防止出现更大的动盪。 钱四海名下有三条最大的盐运航线,连接著扬州、苏州和杭州三座最重要的商业城市,每年的利润高达数十万两白银。 这三条航线若是落入其他不法的商人手中,很可能会成为第二个、第三个钱四海。 叶笙歌决定以“东厂託管”的名义,將这三条航线暂时接管过来。 他以东厂提督的身份,向苏州知府和扬州盐运使司分別发去了一份公文,说明钱四海因涉嫌通敌被收押,其名下的產业暂由东厂代管,待案件审理完毕后再做最终处置。 苏州知府和扬州盐运使司虽然对东厂插手盐运事务心有不满,但慑於叶笙歌的威势和钱四海確实罪证確凿的事实,也不敢提出异议,只得乖乖配合。 接管这三条航线后,叶笙歌对它们的运营方式进行了一些调整。 他撤换了钱四海安插在各个关键岗位上的亲信,换上了由柳凝霜推荐的一些可靠的人选。 他降低了盐运过程中的损耗和中间环节的费用,使得这三条航线的利润率比钱四海经营时反而提高了一成。 多出来的利润,一部分用於扩充东厂在江南的情报网络,一部分用於购置更好的武器装备和药品,还有一部分则用於资助江南抗倭义军的活动。 短短一个月內,东厂在江南的情报网络便扩大了一倍,新增了数十名线人和联络员,覆盖了从镇江到寧波的整个沿海地区。 这日午后,叶笙歌在苏州城中处理完公务,顺路去了一家书铺,想买几本关於海防和地理的书籍。 书铺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戴著一副老花镜,正在柜檯后面低头算帐。 叶笙歌在书架前翻看了几本书,选中了两本,拿到柜檯前付帐。 老先生抬起头来,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放在柜檯上的书,然后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中带著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挑剔:“年轻人,你选的这两本书都是老版本的,里面的海图已经不准確了。” “你要看海防方面的书,不如去看看那边架子上那本《海防图志》,是去年新刊印的,里面的內容更新得更全面。” 叶笙歌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另一个书架上看到了一本装帧更为考究的《海防图志》。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看了一下,发现確实比他自己选的那两本更加详尽。 他回到柜檯前,將三本书一起放在柜檯上,道:“这三本都要了。”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报了一个价格。 叶笙歌没有討价还价,按价付了银子,接过包好的书,道了声谢,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那个老先生忽然又叫住了他,语气依然慢悠悠的,但多了一丝善意的提醒:“年轻人,我看你买的都是海防和地理方面的书,想必是与海上的事务有关。” “老夫多一句嘴——海上风浪大,人心比风浪更大。看书固然重要,但看人更重要。” 叶笙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那位老先生,认真地拱了拱手,道:“多谢老先生指点。” 老先生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算他的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过。 叶笙歌走出书铺,走在午后的阳光下,心中暗想: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像这位老先生一样,虽然身份卑微,但心中自有丘壑。 他们或许没有显赫的地位和权势,但他们的经验和智慧,往往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和富商更加值得尊重。 一个人是否值得尊敬,不在於他的身份地位,而在於他的言行品格。 隨和宽容地对待每一个人,但永远不要因为对方的身份低微而有任何不敬,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个看似平凡的人,心中藏著怎样的智慧和见识。 …… 钱四海被捕的消息在苏州城中传开后,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但对於叶笙歌来说,钱四海的落网只是拔掉了一颗钉子,真正的威胁还远未消除。 他心中清楚,钱四海与倭寇勾结多年,背后必然有一条完整的利益链,而这条利益链上的其他人,绝不会坐视钱四海这颗棋子的倒下而无动於衷。 尤其是那个神秘的“影杀”组织,他们既然能派出“蝶”这样的高手来刺杀他,就绝不会因为一次失败而善罢甘休。 果然,在钱四海被捕后的第五日,江鹤川便送来了一份紧急密报。 原来江鹤川在城中的眼线发现,有一个形跡可疑的人近日在驛馆附近频繁出现。 此人身材瘦小,面容普通,穿著打扮与寻常百姓无异,但他的行为模式却与常人不同。 他总是在不同的时间段出现在不同的地点,有时在街角的茶摊上坐著,有时在驛馆对面的巷口中徘徊,有时又在菜市场的人群中若隱若现。 他的跟踪手法极为专业,从不长时间注视同一个目標,也从不靠近到容易被发现的距离,若不是江鹤川手下有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探子,几乎不可能发现他的存在。 叶笙歌听完江鹤川的匯报,问道:“能確定是『影杀』的人吗?” 江鹤川点了点头,道:“八九不离十。那名老探子说,此人的走路姿势和站立时的重心分布,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才会有的特徵。而且他出现的时间点,正好是钱四海被捕之后,不太可能是巧合。” 叶笙歌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在心中分析著当前的局势:“影杀”派出的第二名杀手已经到了苏州,而且显然比“蝶”更加谨慎和耐心。 此人没有急於动手,而是在暗中观察他的行动规律,寻找最佳的出手时机。 这说明他是一个经验丰富、善於等待的猎手,比“蝶”那种正面强攻的类型更难对付。 第190章 银针暗算 这日夜间,一轮圆月悬掛在夜空,將整座苏州城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中。 叶笙歌正在灯下翻阅从钱四海处缴获的信件,试图从中找出更多与倭寇有关的线索,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叩击声。 他抬起头,看到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人影,便起身打开了窗户。 周婉清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腰间掛著那柄软剑,站在窗外,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纤细挺拔的轮廓。 她的手中拿著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看到窗户打开,便轻盈地翻了进来。 她將手中的油布卷放在桌上,解开绳子,展开里面的图纸。 那是一幅由义军绘製的最新海防图,比叶笙歌从兵部调来的那份更加详细,上面標註了许多兵部海防图上没有的小型岛屿、暗礁和隱蔽水道的位置,以及倭寇近年来在这些区域的活动频率和规律。 叶笙歌在灯下仔细看了一遍,不由得点了点头,这幅海防图的质量,远超他的预期,有了它,平南军在沿海的军事行动將会更加精准和高效。 两人在灯下討论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军务,交流了各自掌握的最新情报和对局势的判断。 討论完毕后,周婉清將海防图重新卷好,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灯下,看著叶笙歌將图纸收好,然后忽然开口:“叶大人,你有没有想过,等倭患平定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叶笙歌正在將图纸放入柜中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將图纸放好,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看著她。 他如实答道:“还没想过那么远的事。” 周婉清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著一丝期盼,也带著一丝欲言又止的含蓄。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道:“那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她说完,便翻窗而出,轻盈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叶笙歌关上窗户,在灯下坐了片刻,然后继续翻阅那些信件,但脑海中却浮现出她刚才那个带著期盼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將这些杂念驱散,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信件上。 叶笙歌知道,自己被“影杀”的杀手盯上了。 那名代號“蝎”的杀手,隨时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发动致命一击。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对方在暗处,他在明处,正面交锋对他不利。 他决定採用“走为上”之计,先製造一个自己已经离开苏州的假象,將“蝎”引出暗处,然后再伺机反制。 次日清晨,叶笙歌在公开场合宣布,自己將前往寧波视察海防,为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他带著韩铁衣和二十名番子,骑著马,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大张旗鼓地出了苏州城的东门,沿著官道向寧波方向行进。 队伍中甚至还带了几辆装著行李和物资的马车,看起来就像是一次正式的公务出行。 城中各方势力的眼线都將这一幕看在眼中,消息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出去。 但就在队伍出城后不久,叶笙歌便在夜色的掩护下,带著莫三娘和白露悄悄脱离了队伍,沿著一条偏僻的小路折返回了苏州城。 他们在城中一处隱蔽的住所中安顿了下来,那是柳凝霜提前为他们准备好的一处宅院,位於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周围都是普通民居,不易引人注意。 韩铁衣则带著队伍继续向寧波方向行进,沿途还会在驛站和城镇中停留,製造出叶笙歌確实在前往寧波途中的假象。 “蝎”果然上当了。 他在叶笙歌的队伍出城后,便远远地跟了上去,一路尾隨到了寧波方向。 他在途中选定了一处適合伏击的地点,那是一段两侧都是密林的山道,然后提前赶到那里,埋伏在路边的树丛中,等待著叶笙歌的队伍进入伏击圈。 但他等了整整一天一夜,也没有等到叶笙歌的身影。 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他恼怒地返回苏州,决定潜入叶笙歌原来的住所,在他日常使用的物品中做手脚。 “蝎”的潜入技术確实高超。 他在深夜翻墙进入驛馆,避开了巡逻的番子,无声无息地摸进了叶笙歌原来居住的房间。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著一层幽蓝色的光泽,只要刺破皮肤,毒素便会迅速侵入血液,片刻之间便能让人毙命。 他將银针小心地藏在了被褥的夹层中,位置正好对应著人躺下时后颈所在的地方。 只要叶笙歌躺下睡觉,后颈压在银针上,针尖便会刺入皮肤,毒素便会隨之进入体內。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悄然离开了驛馆,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但叶笙歌回到驛馆后,並没有直接上床就寢。 他在屋中站了片刻,目光在房间中扫视了一圈,然后从行李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磁石——这是他根据自己的要求,让韩铁衣在铁匠铺中专门定製的。 他拿著磁石,走到床前,將被褥从头到尾仔细地扫了一遍。 当磁石扫到被褥中间的位置时,他感到手中传来一股轻微的吸力。 他停下动作,將被褥翻开,看到了那枚藏在夹层中的银针。 银针在磁石的吸附下,从布料的纤维中露了出来,针尖上那层幽蓝色的光泽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叶笙歌用一块布垫著手,小心翼翼地將银针取了出来,放在桌上的一只空茶杯中。 他低头看著那枚在烛光下泛著蓝光的毒针,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猎物终於露出马脚的安心感。 因为他早就打听到,“蝎”最擅长用这样的方式来暗算別人,因此早有准备。 “蝎”的这一手,虽然阴险,但也暴露了他的行踪。 叶笙歌让人將银针妥善保管起来,作为日后追查“影杀”组织的证据之一。 他心中清楚,这枚银针上的毒药配方,很可能与其他“影杀”杀手使用的毒药同源,可以通过追查毒药的来源,顺藤摸瓜找到“影杀”的供应链。 第191章 百姓认可 为了安全起见,叶笙歌决定暂时搬离驛馆,住到莫三娘和白露居住的院中去。 那处院落位於苏州城西南角的一片居民区中,位置偏僻,周围都是普通百姓的住宅,不易引人注意。 莫三娘和白露住在正房两侧的厢房中,中间的堂屋空著,叶笙歌便住进了那间堂屋。 莫三娘將自己的房间让给了他,自己则搬到了白露的屋中,两人挤一挤。 当夜,叶笙歌在堂屋中整理完当天的情报,正准备熄灯歇息,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著,门被敲响了,莫三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睡了没?” 叶笙歌起身打开门,看到莫三娘站在门外,手中抱著一床被子。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月光下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她不等叶笙歌开口,便径直走进屋中,將被子放在他的床上,然后动手將他原有的那床薄被换了下来,一边换一边道:“你那边的床太硬了,换一床软的。这床被子是我从柳掌柜那里要来的,是新弹的棉花,盖著暖和。” 她铺好被褥后,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立刻离开。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那个『蝎』还没抓到。他既然能潜入驛馆一次,就能潜入第二次。你晚上睡觉警醒一些,门窗都关好。” 叶笙歌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莫三娘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站起身来,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將触到门框时,叶笙歌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莫三娘的身体微微一僵,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叶笙歌没有鬆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拉著她的手腕。 莫三娘缓缓转过身来,看著他,月光从窗欞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没有挣开他的手,反而向前迈了一步,靠近了他。 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他下巴上,她的呼吸温热而均匀,带著一种淡淡的气息。 叶笙歌鬆开了她的手腕,转而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衣衫在无声中滑落,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体温相互传递,驱散了春夜残留的寒意。 莫三娘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但渐渐地放鬆了下来,她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 …… 次日清晨,叶笙歌醒来时,莫三娘已经不在身边了。 枕边残留著她发间的气息,被窝中还有余温。 他起身穿衣,走出房间时,看到莫三娘正在院中练剑。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劲装,剑风扫过地面,带起几片落叶。 她看到他走出来,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早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叶笙歌注意到,她在转身换了一个剑势时,耳根处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几日后,叶笙歌在苏州城中处理完公务,路过一家茶馆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热烈的討论声。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发现那些茶客们正在討论的,竟然是关於他本人的事情。 一个中年男子拍著桌子道:“你们听说了没有?那个东厂的叶督主,把钱四海那个偽善人给办了!” “钱四海平日里装模作样地施粥舍药,我还真以为他是个好人,没想到背地里竟然跟倭寇勾结!要不是叶督主把他揪出来,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旁边一个老者附和道:“可不是嘛!我听说叶督主在镇江的时候,还替那些被恶霸欺压的村民討回了公道。这样的官,才是真正的好官啊!”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男子接口道:“不光是这样。我有个亲戚在平南军中当兵,他说叶督主亲自配了一种药,治好了军中很多士兵的春瘟和冻疮,士兵们都念著他的好呢。” 又有人道:“我还听说,他在海岛之战中亲手斩杀了倭寇头目鬼丸和鬼鯊,救了二百多个被掳的百姓。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 茶馆中响起一片讚嘆声和附和声,气氛热烈而真挚。 叶笙歌站在茶馆门外,听著里面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对自己的评价,心中並没有太多的得意。 他知道,这些讚誉是真实的,但也是脆弱的。 百姓的评价往往基於一时的感受和片面信息,今日可以將你捧上天,明日也可以因为一件小事將你踩入尘埃。 但无论如何,能够得到这些普通百姓的认可,至少说明他这段时间在江南做的事情,方向是对的。 他转身离开了茶馆,没有走进去打扰那些茶客们的兴致。 他走在午后的阳光下,忽然想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是否受欢迎,不在於他有多少权力和財富,而在於他为別人做了什么。 那些真正能够贏得公眾发自內心尊重的人,从来不是靠权势地位,而是靠实实在在的行动和贡献。 …… 叶笙歌通过柳凝霜放出消息,说自己已经离开苏州前往寧波视察海防。 这个消息在苏州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茶馆酒肆中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说叶督主此行是为了筹备下一步的大规模军事行动,短时间內不会返回苏州。 柳凝霜安排得很周密,她让一个长相与叶笙歌有几分相似的人,穿著叶笙歌的官袍,在清晨时分骑著马从驛馆出发,在城门口故意放慢了速度,让守门的士兵和周围的行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才沿著官道向寧波方向而去。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安排了一队装扮成东厂番子的人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排场十足,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 而真正的叶笙歌,此刻正坐在青云楼三楼一间隱蔽的雅室中,面前摊著一壶茶和几份情报。 这间雅室是柳凝霜专门为他准备的,位置隱蔽,窗户临著后院的小河,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可以从窗户直接跳到船上离开。 柳凝霜每日亲自为他送饭送茶,所有与外界的联络都通过江鹤川单线传递,確保不会走漏任何风声。 第192章 瞒天过海 “蝎”在寧波等了三天。 他埋伏在通往寧波的官道旁一处隱蔽的山坡上,日夜监视著道路上的动静,等待著叶笙歌的队伍进入他的伏击范围。 但他等了三天,別说叶笙歌的身影,就连一个东厂番子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第三天的傍晚,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眼线回来报告说,叶笙歌的队伍在途中绕了一段路,然后从另一条岔道折返回了苏州方向。 “蝎”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叶笙歌根本就没有来寧波,那支队伍不过是一个幌子,目的是將他引出苏州,让他白白浪费了三天时间。 他愤怒地將手中的水壶摔在地上,但他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杀手,他知道愤怒会影响判断,而判断失误在刺杀行动中是致命的。 他收拾好行装,趁著夜色悄然返回了苏州。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他离开苏州的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落入了叶笙歌的监视之中。 江鹤川安排的人手一直远远地跟著他,记录下了他沿途的所有停留地点和接触过的人,甚至连他在路边买了几个馒头、在哪个树墩上坐著休息了片刻,都被一一记录在案。 叶笙歌在青云楼中收到了江鹤川送来的跟踪记录,逐页翻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记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並不急於抓住“蝎”,毕竟一个暴露在监视之下的杀手,已经失去了最大的优势,隨时都可以收网。 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通过“蝎”的活动轨跡,找出“影杀”在苏州的秘密联络点。 他让韩铁衣带著一队番子,在苏州城中大张旗鼓地搜查“影杀”杀手的下落。 韩铁衣带著人,每天在不同的街区巡逻,挨家挨户地询问,张贴告示,悬赏提供线索的人,搞得声势浩大,满城风雨。 “蝎”被逼得不断转移藏身地点,他今天藏在城西的一座废弃的土地庙中,明天转移到城南的一处荒废的宅院里,后天又躲到了城北的一片乱葬岗中。 他每次转移都非常小心,儘量避开人多的地方,专挑偏僻的小巷和无人行走的野路。 但他每转移一次,江鹤川的人便记录下一次,將他走过的路线一点一点地拼接起来,形成了一幅完整的活动轨跡图。 半个月后,叶笙歌的面前摆著那幅由江鹤川整理完成的轨跡图。 图上用墨线標註了“蝎”在这半个月中所有的藏身地点和转移路线,以及他在转移过程中曾经停留或观察过的位置。 叶笙歌的目光在图上游走,最终停留在了三个被江鹤川用红笔圈出的位置上,那是一处位於城东的杂货铺、一处位於城北的棺材铺和一处位於城西的茶庄。 这三个位置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处於“蝎”多次转移路线的交匯点上,而且“蝎”每次经过这些位置时,都会短暂停留。 叶笙歌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了点那三个位置,然后抬起头来,对江鹤川道:“这三个地方,重点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人,平时做什么生意,和哪些人有来往。” 江鹤川领命而去。 叶笙歌將图纸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 他没有急於打掉这三个联络点,因为他知道,这三个联络点很可能只是“影杀”在苏州的表层网络,真正的核心人物还藏在更深处。他要放长线,钓大鱼。 在这半个月中,叶笙歌也没有放鬆功法的修炼。 他每日清晨和深夜都会抽出时间来练习肾阳沉雷腿,將肾阳之力一遍又一遍地在腿部的经脉中运转,打磨著每一处细微的关节和筋腱。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距离肾阳沉雷腿的大成境界只差最后一步了,但这一步需要机缘和实战的催化,不是单纯靠苦练就能跨越的。 这日午后,叶笙歌在青云楼中与柳凝霜一起用饭。 柳凝霜亲手做了几道清淡的小菜,又温了一壶黄酒,两人边吃边聊。 席间,柳凝霜提到了一个人,苏州城中一位颇有名望的文人,姓孟名鹤亭,是当地有名的书法家和鑑赏家,家中收藏了许多珍贵的字画和古籍,在文人圈中声望很高。 柳凝霜说,孟鹤亭近日托人带话,想请叶督主过府一敘,说是有几幅古画想请叶督主鑑赏。 叶笙歌听完,心中一动,他与孟鹤亭素不相识,对方为何突然要请他鑑赏古画?这其中恐怕另有文章。 他决定应邀前往,看看这位孟大才子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三日后,叶笙歌带著韩铁衣,如约来到了孟鹤亭的府上。 孟鹤亭的宅子位於苏州城东的一片幽静的区域中,占地面积不大,但布局精致,庭院中种著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树下摆放著石桌石凳,墙上爬满了常青藤,处处透著一股文人的雅致。 孟鹤亭亲自在门口迎接,他大约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髯,穿著一件素雅的青色长衫,手中握著一柄摺扇,整个人看起来仙风道骨,一副標准的文人雅士的模样。 他热情地將叶笙歌迎入书房,命人奉上香茶,然后从柜中取出几幅古画,一一展开在书案上,请叶笙歌观赏。 叶笙歌对古画的鑑赏能力虽然不如那些专门研究此道的文人,但穿越前在现代社会积累的见识和审美,让他能够大致判断出一幅画的年代、风格和艺术价值。 他认真地看了几幅,给出了一些中肯的评价,孟鹤亭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讚赏之色,道:“叶督主果然慧眼如炬,这几幅画在下收藏多年,也曾请几位行家看过,他们的点评与叶督主所言大同小异。叶督主不愧是京城来的高人。” 叶笙歌谦虚了几句,心中却在暗自观察著孟鹤亭的一举一动。 他发现孟鹤亭虽然在谈论字画时侃侃而谈,但每当话题涉及到朝廷的政策或江南局势时,他的言辞便变得含糊其辞,目光也会不自然地闪躲。 第193章 春天来临 叶笙歌心中渐渐有了数,这位孟大才子请他过府,恐怕不是为了鑑赏古画这么简单,而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接近他,探听一些口风,或者为他背后的某些人充当说客。 果然,在叶笙歌准备告辞时,孟鹤亭忽然叫住了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道:“叶督主,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叶笙歌停下脚步,看著他,道:“孟先生请讲。” 孟鹤亭压低声音,道:“叶督主在江南这段时间,雷厉风行,惩奸除恶,在下十分敬佩。” “但江南这个地方,水很深,有些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清理乾净的。” “叶督主若是有意,在下可以牵线搭桥,让叶督主与一些『有分量』的人物见上一面,或许对叶督主在江南的公务有所帮助。” 叶笙歌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孟先生的好意,咱家心领了。但咱家做事,向来只认律法,不认人情。” “那些『有分量』的人物,若行的正、坐得直,咱家自然会以礼相待;若心中有鬼、手上有脏,那就算他们再有分量,咱家也不会给他们半分面子。” “孟先生若与他们有交情,不妨转告他们一句话——好自为之。”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书房,留下孟鹤亭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走出孟府后,韩铁衣忍不住低声道:“督主,那个孟鹤亭明显是想替人当说客,您为什么不趁机套套他的话,看看他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叶笙歌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地应道:“套话固然可以得到一些信息,但也会让他知道我对他起了疑心。” “现在我直接拒绝他,他会以为我只是一个油盐不进、不通人情世故的硬骨头,反而会放鬆警惕。” “他背后的那些人,见我这条路走不通,必然会另寻他法,而他们一动,就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韩铁衣听完,恍然大悟,不再多问。 …… 江南的春天正式来临了。 连绵春雨將整座苏州城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中,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乾乾净净,倒映著灰白色天空和两旁屋檐下悬掛的灯笼。 桃花和李花在雨水中竞相绽放,花瓣上掛著晶莹的水珠,微风拂过,便有零落的花瓣隨风飘下,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被行人的脚步碾过,留下一道道淡粉色的痕跡。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混合著从河道中飘来的水汽,构成了一种独属於江南春天的味道。 叶笙歌站在青云楼三楼的窗边,望著楼下湿漉漉的街道。街上行人不多,偶有几个撑著油纸伞的身影匆匆走过,伞面在雨水中泛著湿润的光泽。 他已经在青云楼中住了好几日,每日通过江鹤川与外界保持联络,遥控指挥著苏州城中的各项事务。 这种身处闹市却隱匿於无形的状態,让他有一种奇异的掌控感——所有人都以为他离开了苏州,而他实际上就在苏州的心臟位置,俯瞰著整座城市的脉搏。 他正在心中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从那熟悉的步伐节奏中便已经判断出来人是谁。 柳凝霜走到他身后,站定,没有说话,而是先將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春衫搭在臂弯上,然后伸出手,抖开那件春衫,披在了他的肩上。 叶笙歌转过身来,柳凝霜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伸手帮他整理著衣襟和袖口。 那件春衫是用一种极细的月白色棉布缝製,质地轻薄柔软,透气性好,正適合春天穿著。 裁剪得十分合体,肩部和腰身的线条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过於宽鬆,也不会束缚活动。 她帮他穿好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大小刚好。” 她的手指在整理他衣襟时,不经意地划过他的锁骨,指尖带著一丝微凉的触感,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转过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叶笙歌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春衫,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背影,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转回身,望向窗外的雨景。 片刻后,他决定下楼去转转,顺便看看青云楼的日常运营。 这日楼中客人不多,大厅中只有两三桌散客在喝茶聊天,显得比平日里清静许多。 叶笙歌沿著楼梯走下二楼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帐房的方向,只见帐房的门半开著,可以看到一个满头白髮的老者正坐在案前,低头拨弄著一把算盘。 那是青云楼的帐房先生,姓许,楼中的人都叫他许伯。 叶笙歌在青云楼中住了这些日子,与许伯打过几次照面,但从未有过深入的交谈。 在他的印象中,许伯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平日里只埋头算帐,从不参与任何閒谈,与其他伙计之间也很少有交流。 叶笙歌本打算直接下楼,但他的脚步在走过帐房门口时,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因为他注意到,许伯打算盘的速度极快,快到了一种让人惊嘆的地步。 他的手指在算盘珠上飞速跳动,发出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噼啪声,那些珠子上下翻飞,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手指的动作。 叶笙歌虽然对算盘不算精通,但他见过不少帐房先生打算盘的样子,能够在速度上达到许伯这种水平的,他从未见过。 他的目光从许伯的手指上移开,落在了他面前那把算盘上。 那是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算盘,木质框架已经被长年累月的使用磨得油光水滑,珠子的顏色也变得深沉。 但叶笙歌注意到,这把算盘的规格与市面上常见的算盘有所不同,它的边框比普通算盘更厚实一些,珠子的孔径也更小,整体的结构更加紧凑和坚固。 更重要的是,他在算盘框架的边缘处,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 那行字因为磨损和氧化已经变得很模糊,但叶笙歌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字——“平南军制·丙申年”。 那是一行军中专用的標记。 叶笙歌的心中生出了一丝警觉。他没有在帐房门口停留太久,只是放慢了脚步,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下了楼梯。 但他在心中已经將这个发现牢牢地记住了,一个退役的平南军老帐房,隱姓埋名在苏州城中的一家酒楼中做帐房先生,这本身並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结合许伯那远超常人的算盘速度和那把军中专用算盘,叶笙歌总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第194章 暗度陈仓 他回到三楼的雅室后,叫来了江鹤川,让他去查一下许伯的底细。 江鹤川领命而去,三日后便带回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 报告的內容让叶笙歌有些意外,许伯原名许镇山,原是平南军中的一名老帐房,从军二十余年,参加过多次对倭寇的海战,负责军中物资的调度和帐目的管理,因工作勤勉、帐目清晰,多次受到上级的嘉奖。 十五年前,他在一次海战中负伤,右腿被流矢射中,伤愈后留下了跛足的残疾,无法继续在军中服役,便申请了退役。 退役后,他没有返回老家,而是辗转来到了苏州,隱姓埋名,在青云楼中当了一名帐房先生,一干就是十五年。 叶笙歌看完报告,让江鹤川退下了。 他坐在灯下,心中权衡著这件事情的分量。一个退役的平南军老帐房,在青云楼中安安稳稳地做了十五年的帐房先生,这本身並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但问题是,许伯的算盘速度和那把军中专用的算盘,说明他当年的职务绝非普通的帐房那么简单。 一个能够在高速运算中保持精確无误的老帐房,他的能力和经验,对於任何一支军队来说都是宝贵的財富。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在壮年时期隱退,在一家酒楼中默默无闻地度过余生? 叶笙歌决定找个机会,与许伯好好地谈一谈。 几日后的一天下午,叶笙歌特意选了一个楼中客人较少的时段,来到了帐房门口。 许伯正坐在案前,低头翻阅著一本厚厚的帐册,手中的毛笔在纸上不时地记录著什么。 叶笙歌敲了敲门框,许伯抬起头来,看到是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放下毛笔,站起身来,微微躬身道:“叶大人。” 叶笙歌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走进帐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道:“许伯,咱家有一些帐目上的问题,想请教你。” 许伯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坐下,等待著他的问题。 叶笙歌从袖中取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帐目,那是他从钱四海处缴获的一份盐运帐册的副本,上面记录著一些复杂的进出货数据和成本核算,他故意挑了几个比较刁钻的问题,向许伯请教。 许伯接过帐册,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然后拿起算盘,手指开始飞快地拨动。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许伯便放下了算盘,拿起毛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行数字和计算过程,然后推到叶笙歌面前,语气平淡地说了几个关键的数据和结论。 叶笙歌低头看著那张纸上的数字,心中暗暗吃惊,许伯的计算结果,与他事先从柳凝霜那里得到的正確答案完全一致,而且计算过程简洁明了,没有一丝多余的步骤。 他放下那张纸,抬起头来,看著许伯,语气中带著一种敬意:“许伯,你的本事,在军中做一个帐房,实在是太屈才了。” 许伯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嘆了口气,声音沙哑而低沉:“叶大人,你都知道了?” 叶笙歌点了点头,道:“咱家知道你是平南军退役的老帐房,也知道你参加过当年的海战。咱家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当年为什么要退役?以你的本事,在军中完全可以有更大的作为。” 许伯沉默了很久,声音中带著一种岁月的沧桑:“十五年前的那场海战,我所在的船队中了倭寇的埋伏,全军覆没,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那条船上的兄弟,包括我的搭档、我的徒弟,全部死在了那片海里。” “我虽然活了下来,但右腿中了箭,落下了残疾。从那以后,我便不想再碰军中的事务了。每次看到那些帐册和数字,我就会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选择在青云楼做帐房,是因为这里安静,没有人会问我过去的事情。” “我可以每天和数字打交道,不用去想那些死去的兄弟,也不用去面对那些我无力改变的往事。” 叶笙歌听完,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那些“你应该重新出山,为国家效力”之类的大道理。 他只是站起身来,走到许伯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道:“许伯,咱家理解你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有自己的坎要过。” “咱家只想说一句,若你有一天想通了,愿意重新出山,平南军和东厂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帐房,留下许伯一个人坐在案前,低著头,久久没有动弹。 …… 叶笙歌站在青云楼三楼的窗边,望著窗外连绵不绝的春雨,心中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 江鹤川刚刚送来了一份通过“海燕子”传递出来的紧急情报:倭寇残余势力计划在清明前后对苏州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袭击,以报復海岛之战的失败。 情报显示,这次行动由倭寇在浙东沿海的那名大头目“海蛇”亲自指挥,集结了大小船只二十余艘、倭寇约八百人,准备趁清明时节雨水连绵、视线不佳的时机,从水路对苏州发动突袭,想要捲土重来。 叶笙歌看完情报后,立刻派人將消息送给了苏烈。 两人在平南军大营中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制定了一个周密的应对方案。 叶笙歌建议苏烈表面上將平南军主力集中在苏州城西的校场上进行操练,製造出重点防守城西的假象——因为城西靠近运河,是水路进攻最有可能选择的方向。 而暗中,则將精锐部队调往城东和城北,在倭寇可能的登陆点和进攻路线上布下重重埋伏。 苏烈採纳了他的建议。 次日一早,平南军主力便开始在城西校场上进行大规模的操练,战鼓声震天动地,士兵们的吶喊声和脚步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傍晚,烟尘滚滚,声势浩大。 城中百姓纷纷驻足观看,各方势力的眼线也將这一幕看在眼中,飞快地將消息传了出去。 与此同时,苏烈在夜间將精锐部队调往了城东和城北,在沿河的芦苇丛中和隱蔽的港湾中埋伏下来,只等倭寇自投罗网。 第195章 控制春瘟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倭寇並没有急於进攻。 情报显示,倭寇的船队已经集结完毕,但却停泊在距离苏州一日航程外的一处隱蔽港湾中,按兵不动。 叶笙歌起初以为是自己的计策被倭寇识破了,但“海燕子”隨后传来的第二条情报揭开了谜底:倭寇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他们得知平南军中爆发了春瘟。 倭寇既想趁著平南军兵力虚弱的机会发动进攻,兵不血刃地取得胜利,又担心自己的士兵在登陆后被传染,因此陷入了犹豫之中,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这个消息让叶笙歌的眉头皱了起来。 春瘟確实是每年春季都会出现的常见问题,江南地区气候潮湿,春季气温变化大,容易引发呼吸道疾病。 今年的春瘟似乎比往年来得更加猛烈一些,平南军中已经有上百名士兵出现了咳嗽、发热、乏力等症状,虽然目前还没有出现死亡病例,但如果得不到有效的控制,疫情很可能会进一步扩散,严重影响部队的战斗力。 叶笙歌决定亲自处理这个问题。 他根据现代医学的知识,回忆起板蓝根、金银花和连翘是清热解毒、防治流感类疾病的常用药材,在歷代瘟疫防治中都有广泛的应用。 这三种药材在江南地区都很常见,价格也不贵,完全可以大量採购和配製。 他让韩铁衣带著人,在苏州城中的各大药铺中採购了数百斤板蓝根、金银花和连翘,又购买了一批大號的陶缸和柴火,在军营中支起了十几口大锅,开始熬製药汤。 药汤的熬製方法並不复杂,將三种药材按照一定比例放入锅中,加水煮沸后改用文火慢熬一个时辰,然后將药渣滤出,將药汤分发给士兵饮用。 叶笙歌亲自监督了整个熬製过程,確保每一锅药汤的浓度和火候都符合要求。 他还根据士兵们的体质差异,对药方的配比进行了一些微调——对於症状较轻的士兵,药汤的浓度適当降低,以减少对胃肠的刺激;对於症状较重的士兵,则適当增加金银花的比例,以增强清热解毒的效果。 药汤分发下去后,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天,大部分士兵在服药汤后,咳嗽和发热的症状便有所缓解;第二天,症状明显减轻的人数超过了八成;到了第三天,除了少数几名病情较重的士兵还需要继续服药外,其余士兵的症状已经完全消失,精神状態和体力也都恢復到了正常水平。 整个军营中的气氛重新变得振奋起来,士兵们又开始有说有笑,操练时的吶喊声也比前几天洪亮了许多。 苏烈得知这个消息后,亲自来到了叶笙歌的住所。 他一进门,便用力拍了拍叶笙歌的肩膀,笑道:“叶督主,你还有这一手?我替弟兄们谢谢你了!你是不知道,前两天我看著那些弟兄们躺在床上一副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急得像火烧一样。” “要是春瘟继续扩散下去,不用倭寇来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你这几锅药汤,可是救了咱们平南军的命啊!” 叶笙歌笑了笑,道:“侯爷言重了。不过是恰好懂一些药理知识罢了。弟兄们为国戍边,咱家既然有办法,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苏烈又拍了他的肩膀几下,连说了几声“好”,然后才转身离开。 苏烈前脚刚走,苏清漪后脚便来了。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头髮高高束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颯爽,与这满院的春色相得益彰。 她进门后,也不客气,直接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 先是问叶笙歌在苏州住得习不习惯,又问他对江南的春天有什么感受,然后又说起自己小时候在苏州城中玩耍的趣事。 她说话时语速很快,带著一种不加修饰的直率,让人很难不被她的情绪所感染。 叶笙歌静静地听著,偶尔应上一两句,给她续茶。 两人聊了將近一个时辰,从天亮聊到天黑,直到窗外的暮色渐渐浓重,苏清漪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香囊,塞到叶笙歌的手中。 那只香囊是用淡粉色绸布缝製的,上面绣著几枝疏疏落落的桃花,针脚虽然算不上多么精细,但能看出绣制的人確实用了心。 香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有薄荷、艾草和菖蒲的味道,清新而提神。 苏清漪將香囊塞到他手中后,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了一句:“这是我亲手绣的,里面装了些驱蚊虫的草药,你带在身上。”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脚步轻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暮色中。 叶笙歌站在门口,手中握著那只尚带著她体温的香囊,低头看了看,然后將其收入怀中,转身走回了屋中。 春瘟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平南军的战斗力恢復了正常。 倭寇原本指望春瘟能够削弱平南军的实力,让他们能够兵不血刃地取得胜利,但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平南军將士精神抖擞地在城头巡逻的消息。 他们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而时间却在一天天地流逝,雨季即將过去,適合登陆作战的时间窗口正在一点点关闭。 海蛇在犹豫了数日后,联想到之前中了叶笙歌的计,终於下达了放弃进攻的命令。 这日傍晚,叶笙歌在军营中巡查完毕,正准备返回住所,路过一片营帐时,看到几名士兵正围坐在一起,中间点著一堆篝火,火上烤著几个红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香。 士兵们看到他走来,纷纷站起身来行礼,叶笙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然后在一个空著的木桩上坐了下来。 一名年轻的士兵鼓起勇气,將一个烤好的红薯递到他面前,道:“叶督主,您尝尝,这是俺老家带来的品种,可甜了。” 叶笙歌接过红薯,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薯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咬了一口,確实是甜的,那种朴实纯粹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坐在篝火旁,与那些普通的士兵们一起吃著烤红薯,听著他们用带著各地口音的官话聊著家常,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引得大家发出一阵憨厚的笑声。 第196章 迅速行动 春瘟得到控制后,平南军军营中的气氛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倭寇放弃了进攻计划,收缩回了沿海的据点,苏州城暂时恢復了平静。 但叶笙歌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 只要“影杀”组织还在苏州城中活动,只要他们的眼线还在暗处窥视,他就始终处於被动挨打的位置。 他决定主动出击,拔掉“影杀”在苏州的三个联络点。 但他没有选择同时动手。 三个联络点分布在城东、城北和城西三个不同的区域,彼此之间有一定的距离,若同时动手,难免会有风声走漏,让其中某个联络点的人提前逃脱。 他决定先对其中一个下手,通过审讯获取另外两个的详细信息,然后再逐一清除。 他选择了城东的那家杂货铺作为第一个目標。 那家杂货铺位於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上,铺面不大,经营的是油盐酱醋之类的日常杂货,看起来与城中任何一家普通的杂货铺都没有区別。 叶笙歌让韩铁衣假扮成一名从沿海地区来的商人,穿著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裤,肩上背著一只褡褳,在杂货铺附近徘徊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他只是在杂货铺门口来回走了几趟,偶尔停下来看一看铺子里陈列的商品,但始终没有进去。 第二天上午,他在杂货铺对面的茶摊上坐了大半个时辰,喝了两碗粗茶,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杂货铺的方向,一副犹豫不决、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杂货铺中的伙计果然注意到了他。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相貌平平,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褂,看起来与任何一个普通的店铺伙计都没有区別,但他观察韩铁衣的目光却带著一种不同於普通伙计的锐利。 他在柜檯后面观察了韩铁衣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中的抹布,走出店门,来到茶摊前,在韩铁衣对面坐下,要了一碗茶,喝了一口,然后像是隨口閒聊般问道:“这位客官,看你在这附近转了两天了,是想买什么东西吗?” 韩铁衣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剧本,压低声音道:“我……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是来找人的。” 伙计的目光微微一闪,问道:“找谁?” 韩铁衣左右看了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那是从“蝶”的尸体上搜到的那枚刻著蝴蝶图案的铜牌,在伙计面前晃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他低声道:“我是从海那边来的,有人让我来找这个牌子上的记號。说是在城东的一家杂货铺,门口掛著一只竹编的篮子,就能对上號。” 伙计的目光在韩铁衣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来,领著韩铁衣走进了杂货铺的后院。 后院中堆放著一些空的陶缸和木箱,看起来与普通杂货铺的后院並无二致。 但伙计走到墙角的一只大水缸前,伸手在水缸的底部摸索了一下,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水缸旁边的地面忽然塌陷下去一块,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下方有阶梯通向地下。 伙计回过头来,对韩铁衣道:“下来吧。” 韩铁衣跟著他走下阶梯,来到了一间位於地下的密室中。 密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四壁是砖石砌成的,点著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密室中放著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摊著几张纸和一副笔墨。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后,手中拿著一本帐册在翻阅,看到伙计领著一个陌生人下来,放下帐册,目光警惕地打量著韩铁衣。 伙计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中年男子的目光在韩铁衣身上扫了几遍,声音低沉沙哑:“你是从海那边来的?谁让你来的?” 韩铁衣正要按照剧本回答,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中年男子的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伸手抓向桌下的暗格。 但已经晚了,叶笙歌带著十几名番子已经从杂货铺的前门和后门同时涌入,控制了整个院落。 几名番子掀开水缸旁的暗门,鱼贯而入,將地下室中的三个人团团围住。 中年男子和那名伙计试图反抗,但在人数和实力的绝对劣势下,很快便被制服,捆了个结实。 审讯进行得很顺利。 那名中年男子是“影杀”在城东联络点的负责人,在叶笙歌面前坚持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崩溃了,交代了他所知道的关於另外两个联络点的全部信息——包括具体位置、人员构成、接头暗號以及日常活动的规律。 叶笙歌將这些信息详细记录下来,然后让韩铁衣將人犯押入大牢,等待后续处置。 通过这次行动,叶笙歌掌握了“影杀”在苏州的组织网络的全貌。 他发现在这张网络的中心位置,有一个关键人物,一个名叫海棠的女子,是苏州城中一座名为“醉花楼”的青楼中的头牌。 根据那名中年男子的交代,海棠表面上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实际上是“影杀”安插在苏州城中的重要眼线,专门负责从那些寻欢作乐的官员口中套取情报。 许多与“影杀”有过接触的官员,都是在醉花楼中喝醉了酒,在海棠的柔声细语中不知不觉地泄露了机密。 叶笙歌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个海棠。 这日傍晚,叶笙歌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锦缎长衫,腰间掛著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打扮成一个家资殷实的富商模样,独自一人来到了醉花楼。 醉花楼位於苏州城中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是一座三层的雕花木楼,门前掛著两排大红灯笼,门內传来阵阵丝竹之声和男女的笑语声,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叶笙歌走进门,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鴇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招呼道:“这位爷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咱们醉花楼吧?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是喜欢听曲的,还是喜欢陪酒的?” 叶笙歌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鴇手中,淡淡道:“听说贵楼有一位海棠姑娘,琵琶弹得极好。我想听听她的曲子。” 老鴇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连声道:“有有有!海棠今儿个正好有空,爷请上三楼雅座,妾身这就去叫她。” 她引著叶笙歌上了三楼,在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房间中坐下,又让人奉上茶点和果品,然后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门帘掀开,一个身穿水红色衣裙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第197章 青楼头牌 叶笙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海棠確实生得极美,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肤白如雪,眉眼如画,一头乌黑的长髮綰成坠马髻,簪著一支点翠蝴蝶簪,走动时蝶翅微微颤动,栩栩如生。 她的身材纤穠合度,腰肢纤细,行走时裙摆不动,只有腰肢轻轻摇曳,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她走到叶笙歌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柔婉如鶯啼:“妾身海棠,见过这位爷。不知爷想听什么曲子?” 叶笙歌道:“隨便弹一曲吧。挑你最拿手的。” 海棠微微一笑,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从侍女手中接过琵琶,调试了一下弦音,然后纤指轻拨。 她弹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曲调婉转悠扬,技巧嫻熟,情感饱满,確实是一流的水平。 叶笙歌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静静地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著节拍,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 一曲终了,海棠放下琵琶,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端起其中一杯,走到叶笙歌面前,挨著他坐下,將酒杯递到他手中,柔声道:“爷觉得妾身弹得如何?” 她的身体有意无意地靠在他的手臂上,柔软温热,吐气如兰。 叶笙歌接过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饮尽了杯中酒,放下酒杯,赞道:“海棠姑娘的琵琶,果然是苏州一绝。今日一听,名不虚传。” 海棠微微一笑,又给他斟了一杯,两人边喝边聊,话题从琵琶曲艺渐渐转到苏州的风土人情和市井趣闻上。 叶笙歌在谈话中表现得像一个对苏州充满好奇的外地富商,问了许多关於苏州的风俗和名胜的问题,偶尔也会流露出对官场和时事的一些看法。 海棠则始终保持著那种温柔体贴的姿態,两人聊了將近一个时辰,叶笙歌才起身告辞,约定改日再来听曲。 此后数日,叶笙歌又去了醉花楼几次。 每次去,他都只是听海棠弹几首曲子,喝几杯酒,聊一些风花雪月的话题,从不逾矩。 海棠在他的面前也逐渐放鬆了警惕,从最初的试探和防备,渐渐变得自然和隨意起来。 有一次,她在弹完一曲后,放下琵琶,忽然嘆了口气,道:“叶爷,你说这人活著,到底图什么呢?有些人拼命地往上爬,有些人拼命地赚钱,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叶笙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有人图名,有人图利,有人图个心安理得。就看你自己想要什么了。” 海棠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再说话。 通过这几次接触,叶笙歌从海棠的言谈中捕捉到了一些有价值的碎片信息。 她偶尔会提到一些与“影杀”有关的蛛丝马跡,比如有一次她无意中说起了“城北那家棺材铺的老板最近生意不太好”,又比如另一次她提到了“城西茶庄的掌柜好像换了一个新的伙计”。 这些信息看似无关紧要,但结合叶笙歌已经掌握的情报,便可以拼凑出“影杀”在苏州的组织架构和人员流动情况。 叶笙歌將这些碎片信息一一记录下来,在自己的脑海中逐渐形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图。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现在已经掌握了“影杀”在苏州的三个联络点的具体位置、人员构成、接头暗號和活动规律,也知道了海棠在其中扮演的关键角色。 他不再是被动地被“影杀”追杀的一方,而是反过来掌握了主动权,开始主动布局,准备对“影杀”进行全面的反杀。 …… 海棠在醉花楼中坐立不安。 她站在窗前,望著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绞著手中的绢帕,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那个自称“叶爷”的男人,连续来了醉花楼数次,每次都是听曲、喝酒、聊天,举止得体,从不逾矩。 他出手大方,谈吐不俗,对琴棋书画都有独到的见解,看起来確实像是一个家境殷实的富商。 但海棠在醉花楼中迎来送往多年,见过的男人形形色色,她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这个男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她派人去查了一下他的底细。 派出去的人回来说,这个“叶爷”在苏州城中没有固定的住所,也没有任何生意上的往来,行踪飘忽不定。 海棠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她开始回想他每次来时说过的话、问过的问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对苏州的风土人情表现出的兴趣,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偽装;他偶尔流露出的对官场和时事的看法,其深度和洞察力,远非一个普通商人所能具备。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中逐渐成形,这个“叶爷”,会不会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东厂提督叶笙歌? 这个猜测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真的是他,那她之前的几次谈话中,是否已经在不经意间泄露了什么? 她反覆回忆著每一句对话,越想越觉得后怕。 她决定不再等待,必须先下手为强,若他真的是叶笙歌,那便趁机除掉他,为组织立下一件大功;若他不是,那也不过是误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富商,以她在醉花楼中的地位,自然有办法掩盖过去。 次日傍晚,海棠主动派人给叶笙歌送了一张帖子,说新得了一首好曲子,请他过府一敘。 叶笙歌如约而至。 海棠今日打扮得比往日更加精心,穿著一件水蓝色的纱衣,髮髻上簪著一支白玉步摇,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 她亲自为叶笙歌弹了一曲新谱的曲子,曲调缠绵悱惻,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哀愁。 弹完后,她放下琵琶,走到桌边,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將其中一杯递给叶笙歌,柔声道:“叶爷,这首曲子是妾身专门为你谱的。你听听,可还入耳?” 叶笙歌接过酒杯,放在鼻尖嗅了嗅,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端在手中,看著她,淡淡道:“曲子很好。不过,海棠姑娘,你今日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海棠的心中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依然保持著温柔的微笑,道:“叶爷好眼力。妾身確实有些心事,不过都是些女儿家的小事,不值一提。” 她说著,端起自己的酒杯,做出要与他对饮的姿態。 叶笙歌却没有动,依然端著那杯酒,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海棠被他看得心中发毛,正想再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忽然,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第198章 避避风头 一道身影冲了进来,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打翻了叶笙歌手边的酒杯。 酒杯跌落在地,碎成几片,酒液洒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小片白色的泡沫,那是迷药与地面接触后產生的反应。 白露站在叶笙歌身前,將他挡在身后,手中的短刃已经出鞘,刀尖直指海棠,目光冰冷。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显然是已经在外面潜伏了许久,一直在暗中保护著叶笙歌的安全。 海棠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她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了。 她不再偽装,脸上的温柔和笑意褪去,反而有一种冷厉狰狞的神色。 她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娇叱一声,朝白露刺了过来。 白露侧身避开,手中的短刃顺势反击,两人的兵器在空中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海棠的武功不弱,招式狠辣刁钻,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 但白露的身法更加灵活,刀法也更加老练,交手数招后,海棠的右臂便被白露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洇湿了她的水蓝色纱衣。 海棠知道自己不是白露的对手,再纠缠下去只会白白送了性命。她虚晃一剑,逼退白露,然后纵身一跃,撞破了身后的窗户,从三楼的窗口跳了出去。 白露追到窗口,看到海棠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身,落在对面房屋的屋顶上,几个起落之间,便消失在了暮色笼罩的屋顶群落中,速度极快,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白露没有追赶,转过身来,快步走到叶笙歌面前,目光在他身上快速地扫视了一遍,確认他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跡,然后问道:“你没事吧?那杯酒你喝了没有?” 叶笙歌摇了摇头,道:“我没喝。她一递给我,我就闻出酒里有问题了。她今日用的香料比往日浓了一些,是想掩盖酒中药物的气味。” 白露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下来。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笙歌的手,低声道:“以后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了。” 叶笙歌看著她,点了点头,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才轻轻鬆开。 海棠逃跑后,“影杀”在苏州的三个联络点已经全部暴露。 叶笙歌知道,“影杀”一定会派出更多的杀手来对付他,而且下一次来的,绝对不会是海棠这个级別的角色。 他决定暂时离开苏州,前往镇江避一避风头,同时也可以与周婉清和义军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他在夜色的掩护下,带著莫三娘和白露,悄然离开了苏州城。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著一条偏僻的小路,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直到走出十余里地,確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的痕跡后,才稍稍放慢了脚步。 韩铁衣和江鹤川则留在苏州,继续监视“影杀”的动向,保持情报的畅通。 他之所以这样做,並不是真的害怕了“影杀”组织,而是故意做出这样的姿態,让“影杀”误以为叶笙歌怕了他们。 在前往镇江的路上,叶笙歌利用途中採集的草药,配製了一种通用的解毒药丸。 他將甘草、绿豆、金银花和黄连按照一定的比例研磨成粉末,用蜂蜜调和,搓成指头大小的药丸,在阴凉处晾乾。 这种药丸虽然不能解百毒,但对於大多数常见的迷药和毒药,都有一定的缓解作用,可以为中毒者爭取到宝贵的救治时间。 他將药丸分装在两只小瓷瓶中,一瓶递给莫三娘,一瓶递给白露,道:“隨身带著。万一遇到下毒的情况,立刻服下一丸,可以拖延毒性发作的时间。” 莫三娘接过瓷瓶,掂了掂,收入怀中,没有多说什么。 白露接过瓷瓶,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自己也留一些。” 叶笙歌点了点头,將第三只瓷瓶收入自己的怀中。 …… 叶笙歌在镇江的日子过得低调而隱秘。 他住在周婉清提供的一处隱蔽住所中,那是位於镇江城西南角的一片居民区中的一座小院,院墙不高,种著一棵老槐树,树冠茂密,將大半个院子笼罩在荫凉之中。 院中有三间瓦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乾净整洁,日常生活所需的物件一应俱全。 周婉清显然提前做了精心的准备,连书案上摆放的笔墨纸砚都是按照叶笙歌的习惯置办的。 他到达镇江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周文魁放出消息,说自己已经离开江南,返回京城復命。 周文魁虽然不知道叶笙歌的具体计划,但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他按照叶笙歌的要求,在知府衙门中与几名下属议事时,有意无意地透露了“叶督主已经启程返回京城”的消息,又让府中的师爷在与城中士绅閒聊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听说东厂的人马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这些消息通过官场和民间的各种渠道,很快便传遍了镇江城,继而传到了“影杀”在镇江的眼线耳中。 “影杀”的人果然信以为真。 在他们看来,叶笙歌在苏州接连遭遇刺杀,先是“蝶”失手身亡,后是“蝎”无功而返,再是海棠暴露逃跑,他显然是被“影杀”层出不穷的刺杀手段嚇破了胆,所以才灰溜溜地逃回了京城。 这个判断让“影杀”在镇江的成员鬆了一口气,放鬆了对叶笙歌的追查和监视。 他们不知道的是,叶笙歌根本没有离开镇江,他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中,静静地筹划著名对他们的最后一击。 抵达镇江后的第三日,周婉清带著一个人来到了叶笙歌的住所。 那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黝黑的脸上长满了络腮鬍子,浓眉大眼,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田间地头干活的庄稼汉,或是码头上扛包的苦力。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粗布短褐,脚蹬一双草鞋,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质朴粗獷的气息。 但当他开口说话时,叶笙歌便立刻意识到,这个人绝不像他的外表那样简单。 “草民陈铁柱,见过叶督主。”他的声音浑厚而沉稳,抱拳行礼的动作乾净利落。 他在叶笙歌对面坐下后,没有半句客套话,直接从上衣內袋中取出一捲地图,在桌上摊开,开始向叶笙歌介绍义军在镇江、苏州、寧波三地的布防情况和人员配置,以及对倭寇残余势力的最新侦察结果。 他的思路极为清晰,逻辑严密,对每一个数据都了如指掌,对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做了充分的预判和应对方案。 叶笙歌越听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他看起来像一个粗豪的武夫,但实际上一开口便知是一个心思极为縝密、擅长谋划的智囊型人物。 第199章 残余势力 两人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当前的局势谈到未来的战略,从情报的收集谈到物资的调配,从人员的训练谈到民眾的动员,几乎涵盖了抗倭斗爭的方方面面。 陈铁柱的许多观点和想法与叶笙歌不谋而合,两人越谈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日落时分,陈铁柱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叶笙歌抱拳道:“叶督主,有你这样的人在,江南的倭患平定有望。义军上下,愿听叶督主调遣。” 叶笙歌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道:“陈舵主客气了。大家都是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事,不分彼此。” 陈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消失在暮色中。 在镇江隱居的日子里,周婉清几乎每天都来。 她清晨时分便会提著一只食盒过来,里面装著热腾腾的早餐,有时是白粥配咸菜,有时是餛飩或麵条,有时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中午和傍晚也是如此,她会准时送来饭菜,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口味也清淡適宜,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她还会在饭后帮他收拾碗筷,给他泡一壶茶,然后坐在院中的槐树下,陪他说一会儿话,或者安静地看他翻阅文书和地图。 她不再穿那身黑色的夜行衣,也不再腰间掛著那柄软剑。她换回了平日里那副温婉的大家闺秀打扮——一身素雅的衣裙,髮髻上簪著一支简单的银簪,脸上不施脂粉,乾乾净净,清清爽爽。 有一次,叶笙歌在吃完饭后,放下筷子,看著她收拾碗筷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你不用去处理义军的事务吗?” 周婉清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將碗筷收入食盒中,盖上盖子,然后转过身来,看著他,微微一笑,道:“义军的事有陈铁柱在忙。我现在的任务,是照顾好你。” 叶笙歌看著她,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起她泡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桌上的地图,继续研究著上面的地形和標註。 但他的心中,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慢慢滋长,那是一种被人在意的温暖,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很少有机会体验到的东西。 这日深夜,叶笙歌正在灯下修订一份针对“影杀”总部的进攻计划,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立刻吹灭了蜡烛,从腰间拔出短刀,无声地移动到窗边,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下来,紧接著是三声短促而有规律的叩门声,那是他与江鹤川约定的紧急联络暗號。 他鬆了一口气,重新点亮蜡烛,打开院门,果然看到江鹤川站在门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显然是连夜从苏州赶过来的。 江鹤川进门后,顾不上喝水,便压低声音道:“督主,苏州那边有动静了。『影杀』的人以为您真的回了京城,开始放鬆了警惕。” “属下观察到,他们正在將分散在各处的人手向太湖方向集中,似乎是要召开一次重要的会议。” “如果属下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很可能是要趁您『不在江南』的时机,重新整合力量,准备对义军和平南军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反扑。” 叶笙歌听完,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等的机会,终於来了。“影杀”以为他怕了,以为他逃了,以为他们已经安全了。 而正是在他们认为最安全的时候,他们才会暴露出最大的破绽。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重新点亮了蜡烛,在灯下摊开那张他已经研究了无数遍的地图,用手指在太湖中的一座小岛上轻轻点了点。 根据他的判断,那里就是“影杀”在江南的总部所在地。而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一个有勇有识的人,不仅要有敢於直面危险的勇气,更要有在漫长等待中保持耐心的定力,以及在最佳时机果断出手的判断力。 …… 叶笙歌在镇江隱居的日子里,並没有閒著。 他通过“海燕子”向倭寇残余势力传递了一份精心编织的假情报,情报中说,平南军的主力將在穀雨前后调往福建,协助当地驻军应对一股新出现的倭寇势力,苏州届时將会出现兵力空虚。 这份情报写得十分详细,连调动的具体时间、行军路线和留守兵力都编得有鼻子有眼,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探子也很难挑出漏洞。 倭寇残余势力果然中计了。 他们自从在海岛之战中遭受重创后,一直蛰伏在沿海的隱蔽据点中,伺机报復。 接到这份情报后,他们的几个头目聚集在一起商议了整整一夜,最终得出结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平南军主力调离苏州后,城中兵力空虚,若他们能集结全部残余力量,趁虚而入,一举攻下苏州,不仅可以报仇雪恨,还可以夺取城中的粮草和军械,东山再起。 他们开始秘密集结兵力,將分散在各处的船只和人手向一个隱蔽的集合点集中,准备在穀雨前后对苏州发动总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苏烈的平南军根本没有离开苏州。 苏烈在接到叶笙歌的通知后,表面上做出了调兵的姿態。 他让一部分士兵穿著整齐的军装,扛著旗帜,排成长长的队列,沿著官道向福建方向行进,沿途还在驛站和城镇中停留,製造出主力確实在调动的假象。 而在暗中,他將军队中的精锐力量全部留在了苏州,加固了城防工事,在城墙上的关键位置增设了弩台和火炮阵地,並將预备队埋伏在城內的几个隱蔽区域中,只等倭寇自投罗网。 与此同时,叶笙歌自己也没有閒著。 他带著一支由东厂番子和义军精锐组成的混合部队,总共约六十人,从镇江出发,沿著一条偏僻的內河航道,悄然向浙东方向逼近。 这条航道是陈铁柱提供的,是一条只有当地渔民才知道的秘密水道,河道狭窄,两岸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灌木,大型船只无法通行,但小型船只却可以藉助芦苇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倭寇在浙东的最后一个秘密据点。 第200章 决战之前 那个据点位於一片广阔的芦苇盪深处。 此时正值暮春,芦苇刚刚返青,这片芦苇盪面积很大,水道纵横交错,不熟悉地形的人进入其中,很容易迷失方向。 倭寇的据点就建在芦苇盪中心的一片高地上,四周被茂密的芦苇和水道环绕,易守难攻,是一个天然的隱蔽场所。 叶笙歌的部队在芦苇盪外围潜伏了下来。 他们將船只拖入芦苇丛中藏好,然后在岸上搭建了简易的偽装棚,白天休息,夜间活动,儘量减少暴露的风险。 叶笙歌通过“海燕子”提供的详细情报,已经掌握了据点中的倭寇人数和布防情况,据点中大约有一百二十余名倭寇,配备有刀枪、弓箭和少量火銃,据点四周设置了多处哨位和陷阱,唯一的入口是一条狭窄的栈道,铺设在芦苇盪的水面之上,易守难攻。 叶笙歌没有急於进攻,他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个能够让他的部队以最小代价取得最大战果的时机。 他让士兵们在潜伏期间保持安静,不要生火,不要大声说话,所有的生活垃圾都要集中掩埋,以免暴露行踪。 白天,他带著几名骨干成员,借著芦苇的掩护,悄悄地靠近据点,观察倭寇的日常活动规律和换岗时间。 晚上,他则在油灯下研究地图,推演进攻路线和应急预案。 在潜伏的第三天傍晚,江鹤川从苏州赶到了芦苇盪,带来了一个让叶笙歌精神一振的消息:通过对海棠逃跑后留下的线索进行追踪,江鹤川成功锁定了“影杀”组织在江南的总部所在地。 正如叶笙歌之前的判断一样,那是一个位於太湖中的小岛,岛上建有一座废弃的庄园,表面上看是一座无人居住的荒宅,但实际上,“影杀”在江南的核心成员就藏身其中。 江鹤川还通过收买岛上的一名杂役,获得了庄园的內部布局图和守卫的换班时间表。 叶笙歌接过那份布局图,在灯下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將其摺叠好,收入怀中。 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奋或激动,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对江鹤川道:“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做。” 江鹤川领命而去。叶笙歌坐在灯下,继续研究倭寇据点的进攻方案。 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个一个打。先拔掉倭寇的最后一个据点,然后再集中力量对付“影杀”的总部,一步一步来,不能急躁。 这日清晨,叶笙歌在芦苇丛中醒来,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声。 他拨开芦苇的缝隙,看到朝阳正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阳光洒在嫩绿的芦苇叶上,露珠在叶片上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穀雨。按照他传递的那份假情报,倭寇的主力应该已经在前往苏州的路上了。而苏烈,应该已经做好了迎接他们的准备。 他走出藏身的棚子,伸了一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一名年轻的义军士兵看到他出来,连忙端著一碗热水走过来,道:“叶督主,您醒了。这是刚烧开的水,您喝一口暖暖身子。” 叶笙歌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顺著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他看著那名士兵的年轻脸庞,笑了一下,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那名士兵有些靦腆地挠了挠头,道:“俺叫狗剩,今年十九了。” 叶笙歌点了点头,道:“狗剩,等打完这一仗,你就可以回家种地了。” 狗剩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道:“俺爹说了,等把倭寇赶走了,就给俺说一门媳妇。” 周围的几名士兵听到他的话,都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狗剩想媳妇想疯了!” 狗剩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爭辩道:“俺才没有!是俺爹说的!”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叶笙歌也笑了。他端著那只粗瓷碗,站在春日的阳光下,看著那些年轻的士兵们嬉笑打闹,心中感到一种久违的轻鬆。 他忽然意识到,在经歷了那么多的阴谋、刺杀和生死搏杀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简单地笑过了。 他一直在紧绷著神经,一直在算计著每一步,一直在与各种明枪暗箭周旋,以至於忘记了生活中还有许多简单而美好的东西。 他喝完那碗热水,將碗还给狗剩,然后转过身,走回棚中,摊开地图,继续研究进攻方案。 …… 江南进入了暮春时节,桃花、李花、杏花竞相绽放,將整片大地点缀得五彩斑斕。 田野间,金黄色的油菜花已经结出了细长的荚果,在春风中摇摆;河岸边,柳树的枝条上掛满了嫩绿的新叶,柔软的枝条垂在水面上。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花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甜而不腻,沁人心脾。 叶笙歌站在芦苇盪边缘,拨开眼前一丛嫩绿的芦苇,望著远处那座若隱若现的倭寇据点。 据点中的炊烟正裊裊升起,在春日的天空中化作一缕淡淡的青烟,融入蔚蓝的天幕中。 他回到潜伏营地中,召集了所有骨干成员,在摊开的地图前做了最后一次战前部署。 进攻时间定在当夜三更,届时將由他亲自带领突击队从正面突破,陈铁柱带领义军从左侧包抄,莫三娘和白露各带一队人从右侧和后侧同时发起攻击,形成四面合围之势,不给倭寇任何突围的机会。 所有人在听完部署后,各自领命而去,检查武器、整理装备,为即將到来的战斗做最后的准备。 当夜三更,一轮弯月悬掛在夜空中,叶笙歌穿著一身深色的劲装,腰间挎著那柄从镇江府武库中调来的倭刀,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们,六十余人,每个人都握著手中的武器,目光坚定而沉稳。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挥了一下手,低声道:“出发。” 队伍在芦苇丛中蜿蜒前进,叶笙歌走在最前面,他一边走,一边根据地形的变化调整著前进方向和速度。 在接近据点外围的第一道哨位时,他停了下来,伏低身体,侧耳倾听。 哨位上有一名倭寇哨兵,正靠在一根木柱上打瞌睡,手中的火把已经快要燃尽了,火光微弱。 叶笙歌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刀,摸到那名哨兵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嘴巴,一刀划过他的咽喉。 哨兵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201章 彻底肃清 解决了外围的哨兵后,队伍继续前进。 当他们抵达据点的木柵栏门前时,据点中的倭寇依然毫无察觉。 木柵栏门由粗大的圆木捆绑而成,高约一丈有余,门后还用两根粗木槓顶著,看起来颇为坚固。 叶笙歌退后两步,沉腰含胸,將体內的肾阳之力凝聚於右腿,然后一记肾阳沉雷腿全力踢出,正中木门的门栓位置。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木柵栏门被他硬生生踢得向內飞了出去,门后的两根粗木槓应声断裂,碎木和尘土四散飞溅。 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迴荡开来,据点中的倭寇被惊醒了。 有人大声呼喊著什么,有人慌乱地寻找武器,有人光著脚从帐篷中冲了出来。 但叶笙歌没有给他们任何组织起有效抵抗的时间。他拔出腰间的倭刀,第一个冲入了据点,身后的士兵们紧隨其后,喊杀声在夜空中骤然炸开。 战斗从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状態。倭寇残余势力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经歷过多次战斗的亡命之徒,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很快便组织起了顽强的抵抗。 他们依託著据点中的帐篷、木屋和堆积的物资箱,与进攻的部队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刀剑相交的金铁交鸣声、弓弦振动声、惨叫声和吶喊声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迴荡不息。 叶笙歌在战斗中身先士卒,手中的倭刀在月光和火光的映照下翻飞起舞,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刀法在经过这段时间的实战磨练后,已经变得更加凌厉高效,不再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內解决最多的敌人。 他一边廝杀,一边快速观察著战场上的形势,根据战况的变化调整著进攻的方向和节奏。 在战斗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一名倭寇头目从侧面冲了出来,挥舞著一柄沉重的薙刀,朝叶笙歌拦腰横扫而来。 叶笙歌侧身避开,薙刀的刀锋擦著他的衣襟掠过,將身后的一个木箱劈成了两半。 那名倭寇头目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將薙刀高举过头,朝叶笙歌当头劈下。 叶笙歌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在薙刀即將落下的瞬间,一记肾阳沉雷腿踢出,正中那名倭寇头目的腹部。 那名倭寇头目的身体向后飞出数步之远,重重地撞在一根木柱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薙刀也脱手掉落在地。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但叶笙歌已经跟进一步,手起刀落,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战斗持续了將近两个时辰,从深夜一直打到黎明。当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上照射过来时,据点中的最后一名倭寇在一处角落中被几名番子合力击杀,战斗终於结束了。 叶笙歌站在据点中央的空地上,浑身是血,喘著粗气。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跡,脸上也有几道被飞溅木屑划破的细小伤口,但他的目光平静沉稳。 他环顾四周,看到番子和义军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將倭寇的尸体拖到一处集中堆放,將受伤的同伴抬到安全的地方进行包扎,將缴获的武器和物资登记造册。 一名番子跑过来稟报:“督主,据点中的倭寇已全部肃清,共计一百二十七人,无一漏网。我方阵亡五人,轻重伤十一人。” 叶笙歌点了点头,道:“阵亡的兄弟,好好收敛,带回镇江厚葬。受伤的兄弟,全力救治,需要用什么都从缴获的物资中优先支取。” 番子领命而去。 叶笙歌走到据点边缘,站在晨光中,望著远处渐渐明亮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浙东沿海的倭寇势力,终於被彻底肃清了。 与此同时,在苏州城外,苏烈也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倭寇残余势力按照假情报的指引,集结了约三千人,乘坐数十艘船只,趁著夜色在苏州城外的白沙湾登陆,然后兵分三路,向苏州城发起进攻。 但他们刚一进入攻城范围,便遭到了迎头痛击——苏烈在城墙上布置的弩台和火炮阵地同时开火,密集的箭矢和炮弹倾泻而下,將冲在最前面的倭寇成片地打倒。 倭寇的阵型在猛烈火力打击下出现了混乱,但他们依然凭藉著人数的优势,顶著伤亡继续向前衝锋。 就在他们衝到城墙下,准备架设云梯攻城时,苏烈埋伏在城內的预备队从两侧的城门中突然杀出。 倭寇被这突如其来的两面夹击打得措手不及,阵型彻底崩溃。 经过一整天的激战,三千倭寇被歼灭大半,剩余的全部被俘,只有少数几人趁乱逃入了附近的山区,但已经不成气候。 消息传开后,江南各地纷纷燃放鞭炮庆祝。 苏州、镇江、寧波、杭州等地的百姓自发走上街头,敲锣打鼓,欢呼雀跃。 有人在家中摆起了香案,焚香祷告,感谢老天爷保佑;有人拿出家中的存酒,与邻居们一起举杯庆祝;还有人跑到城门口,朝著平南军大营的方向磕头致谢,整个江南沉浸在一种久违的喜悦之中。 叶笙歌在得知苏州的战果后,让人准备纸笔,给苏烈写了一封信。 他在信中祝贺了苏烈的胜利,同时提醒他不要放鬆警惕,虽然倭寇的主力已经被歼灭,但仍有少数残余势力可能流窜到內陆,需要继续保持戒备。 他还建议苏烈將俘虏的倭寇头目公开处决,以震慑那些依然心怀不轨的人。 写完信后,他让人快马送往苏州,然后转过身,开始著手处理据点的善后事宜。 第202章 袭击鬼岛 通过江鹤川的追踪和柳凝霜的情报网络,叶笙歌终於锁定了“影杀”组织在江南的总部所在地,確实是位於太湖中的一座小岛上。 那座小岛在当地的渔民口中被称为“鬼岛”,因为岛上常年无人居住,只有一座废弃的庄园,周围水域暗礁密布,船只稍有不慎便会触礁沉没,因此很少有船只靠近。 但江鹤川通过收买岛上的一名杂役,获得了准確的情报,那座废弃的庄园实际上是“影杀”在江南的总部,庄园的地下建有庞大的密室和暗道,“影杀”的首领“阎罗”就常年居住在其中,极少离开。 叶笙歌將那份標註著“影杀”总部位置的地图摊开在桌上,在灯下仔细研究著岛上的地形和庄园布局。 他正在心中推演著进攻路线和兵力部署,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门被推开了,柳凝霜站在门口,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衣裤,腰间掛著一柄短剑,显然是连夜从苏州赶过来的。 她走进屋中,反手关上门,站在叶笙歌面前,目光中带著一种少见的焦虑凝重。 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叶大人,我听说你准备攻打『影杀』的总部?” 叶笙歌放下手中的地图,抬起头看著她,点了点头,道:“是的。『影杀』不除,江南永无寧日。” 柳凝霜的眉头紧皱,声音中带著一种压抑的急切:“『影杀』的总部机关重重,岛上遍布陷阱和暗道,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你若有个闪失……”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的目光中透露出的担忧和关切,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叶笙歌看著她,语气平静而篤定:“柳掌柜放心,咱家有分寸。” 柳凝霜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带著夜风的寒意,但握得很紧,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你一定要活著回来。” 叶笙歌看著她,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 柳凝霜鬆开了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屋子。 叶笙歌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然后关上门,回到桌前,重新摊开那张地图,继续研究进攻方案。 叶笙歌没有直接进攻“影杀”的总部。 他先派人在太湖周边的渔村和码头中散布消息,说东厂已经掌握了“影杀”总部的確切位置,不日將发动总攻,要將“影杀”在江南的势力连根拔起。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三天,整个太湖周边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那些与“影杀”有来往的人开始惶惶不安,有人悄悄离开了原来的住所,有人开始转移財物,还有人试图通过各种渠道打探更多的消息。 “影杀”的首领“阎罗”自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起初並不相信,他认为这不过是东厂虚张声势的手段,目的是逼迫他自乱阵脚。 但隨著越来越多的消息从各个渠道匯聚过来,他的信心开始动摇了。 他开始怀疑东厂是否真的已经掌握了他的总部位置,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全。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將分散在各地的人手全部调回总部,集中力量固守,以应对即將到来的进攻。 这正是叶笙歌想要的结果。 “影杀”在各地的力量被全部集中到了一处,反而方便了他一网打尽。 若他直接进攻总部,“影杀”分布在各地的成员很可能会分散逃亡,造成更多的后患。 而现在,他们自己聚集到了一起,省去了他逐个追击的麻烦。 在进攻“影杀”总部之前,叶笙歌利用自己对物理学的理解,对岛上可能设置的机关类型进行了详细分析。 他推断,“影杀”的总部既然是一座废弃的庄园改建而成,岛上机关很可能是利用现有的建筑结构和地形特点设计的。 最常见的几种机关类型包括,利用槓桿和弹簧原理触发的陷阱,比如地板下的尖刺坑、墙壁中射出的弩箭; 利用毒气和易燃物製造的杀伤装置,比如密封房间中释放的毒烟、洒在地面上的火油; 以及利用视觉错觉和心理诱导设计的误导性机关,比如故意留出的看似安全的通道,实际上是通向死路的陷阱。 他让士兵们准备了大量的木板和湿布。 木板用於在前进时铺设在地面上,分散体重,防止触发地板下的压力机关;湿布则用於在遇到毒烟时捂住口鼻,过滤空气中的有毒颗粒。 他还让每名士兵隨身携带一只装满清水的竹筒,用於在遇到火油时迅速浸湿衣物,防止被火焰烧伤。 这些准备工作虽然看似繁琐,但在实战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进攻之夜,天色阴沉,没有月亮,湖面上笼罩著一层薄薄的雾气,正是夜袭的最佳时机。 叶笙歌率领东厂番子和义军精锐,共计一百余人,乘坐数十艘小船,从太湖西岸的一个隱蔽码头出发,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鬼岛”驶去。 湖面上风浪不大,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被雾气吸收,传不了多远。 船队在黑暗中航行了大半个时辰,终於看到了前方那座黑魆魆的岛屿轮廓。 叶笙歌让船队在距离岛屿约一里处停了下来,然后派出几名水性最好的番子,先游到岛边,侦察岸上的情况。 几名番子很快便返回报告,岸上確实设有暗哨,但可能是因为“阎罗”將大部分人手都调回了庄园內部集中防守,岸上的警戒反而比预期鬆懈。 叶笙歌当机立断,让船队全速前进,在最短的时间內完成登陆。 第一批士兵衝上沙滩时,岛上的哨兵才反应过来,连忙敲响了警报的铜锣。 但已经晚了,叶笙歌的部队涌上沙滩,迅速控制了登陆点,然后兵分三路,向岛中心的庄园包抄过去。 第203章 诛杀阎罗 庄园中的“影杀”成员被警报声惊醒,匆忙拿起武器,试图组织起防线。 但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少,却大多是分散在各地的杀手,彼此之间缺乏协同作战的训练和经验,在面对叶笙歌这支经过精心组织训练的部队时,显得各自为战,难以形成有效的抵抗。 战斗从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状態。 “影杀”的杀手们虽然个个身手不凡,但在人数和战术的双重劣势下,逐渐被压缩到了岛中心的庄园中。 他们依託著庄园的围墙和建筑,进行著顽强的抵抗,箭矢和飞鏢从围墙的缝隙中不断射出,给进攻的部队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但叶笙歌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点,他让一部分士兵用木板和湿布搭建了简易的盾牌,抵挡著从围墙上射来的远程攻击,另一部分士兵则用携带的火药包和鉤索,对围墙进行爆破和攀爬,逐步突破了庄园的外围防线。 当部队攻入庄园內部后,战斗变得更加激烈和残酷。 庄园中的建筑布局错综复杂,走廊狭窄曲折,房间眾多,每一个转角、每一扇门后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危险。 “影杀”的杀手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建筑中与进攻的部队展开了逐屋逐室的爭夺。 叶笙歌亲自带队攻入庄园的主楼,莫三娘和白露一左一右紧紧地跟在他的身边,三人配合默契,一路过关斩將。 莫三娘的软剑在狭窄的走廊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她能够在极小的空间內施展出精妙的剑法,將隱藏在暗处的杀手一一逼出。 白露的短刃则更加灵活,她擅长在近距离內快速突袭,往往在敌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时,便已经將刀锋送入了对方的要害。 三人在一处转角处遇到了一名隱藏在暗格中的弓弩手,那名弓弩手瞄准了叶笙歌的后背,正要扣动扳机,被莫三娘及时发现,一剑刺穿了他的手腕。 弓弩手惨叫一声,手中的弩箭偏离了方向,射中了旁边的墙壁。 白露顺势跟进,一刀划过他的咽喉,解决了他。 三人在转角处背靠背喘息了片刻,莫三娘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低声说了句:“还不错嘛,没拖我们后腿。” 叶笙歌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但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有这样可靠的伙伴在身边,他感到自己並不是孤军奋战。 他们一路杀到了庄园最深处的议事厅前。 议事厅的大门紧闭著,门上雕刻著一个狰狞的鬼面图案,两只铜环从鬼面的鼻孔中穿过,看起来阴森可怖。 叶笙歌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內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厅中点著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大厅的正中央,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中握著一柄出鞘的长刀,刀身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 他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面容稜角分明,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中闪烁著锐利的光芒。 他就是“影杀”的首领——阎罗。 阎罗缓缓站起身来,手中的长刀在身侧划出一道弧线,目光在叶笙歌身上扫过,声音低沉沙哑:“你就是那个东厂的太监?能走到这里,確实有些本事。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叶笙歌没有接话,只是拔出腰间的倭刀,刀尖指向阎罗,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阎罗冷笑了一声,身形忽然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便衝到了叶笙歌的面前,手中长刀带著凌厉的风声,直劈叶笙歌的面门。 叶笙歌侧身避开,手中的倭刀顺势格挡,两刀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火花在黑暗中迸溅。 叶笙歌感到手臂一震,阎罗的力量极大,远超过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对手。 他没有硬拼,而是借著格挡的反作用力向后滑开了一步,拉开了与阎罗之间的距离。 阎罗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跟进一刀,横扫他的腰部。 叶笙歌再次避开,同时左手五指张开,肺阳吐焰击一掌拍出,一股灼热的气浪直扑阎罗的面门。 阎罗显然没有料到叶笙歌还有这种远程攻击的手段,被那股灼热的气浪逼得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 两人在大厅中展开了一场一对一的生死对决。 阎罗的刀法凌厉老辣,而且他的身法极为灵活,忽左忽右,让人难以捉摸。 叶笙歌在与他的交手中,逐渐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阎罗的武功,確实比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对手都要高出不止一个层次。 但他並没有因此而慌乱,反而在这种压力下变得更加冷静和专注。 他一边与阎罗周旋,一边仔细观察著他的刀法套路和身法习惯,寻找著他的破绽。 在对决进行到將近一炷香的时间时,叶笙歌终於捕捉到了阎罗的一个微小破绽——他在一次转身变招时,左脚的重心稍微偏移了一点,导致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倾斜。 叶笙歌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一记肾阳沉雷腿全力踢出,正中阎罗的左膝。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阎罗的左膝被踢得反向弯曲,他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左侧倾倒。 叶笙歌没有给他任何重整旗鼓的机会,跟进一掌,肺阳吐焰击的灼热劲气重重地拍在阎罗的胸口。 阎罗的身体向后飞出,撞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將椅子撞得四分五裂,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的鲜血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瞪大眼睛,看著叶笙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目光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了一片空洞的灰色。 叶笙歌走上前去,低头看著阎罗的尸体,收刀入鞘,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他站在庄园的庭院中,夜风吹在他汗湿的脸上,带来一丝清凉。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感到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那是激战后身体自然的反应。 他抬头望著夜空中那轮从云层中探出半个脸的月亮,心中暗想:一个人无论多么强大,若忽视了自己的小缺点和细微破绽,便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而他,绝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第204章 恰到好处 “影杀”组织被彻底摧毁后,叶笙歌回到了苏州。 他带著莫三娘和白露,沿著来时的路线,在春末的阳光下骑马返回。 沿途的田野中,早稻已经插秧完毕,秧苗在水中排列成整齐的线条。 农民们弯著腰在田间劳作,看到他们这一行佩刀带剑的人经过,会直起腰来,远远地望上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中的活计。 回到苏州后,叶笙歌先去了一趟平南军大营,与苏烈见了一面,交流了双方的情况,確认了倭寇和“影杀”的势力確实已经被基本肃清。 苏烈拍著他的肩膀,感慨道:“叶督主,说实话,你刚来江南的时候,我心里是有些没底的。一个京城来的太监,能懂什么打仗的事?” “但这几个月下来,我是真的服了你了。没有你,江南的倭患不可能这么快平定。” 叶笙歌笑了笑,道:“侯爷过奖了。若非侯爷在前线浴血奋战,咱家在后方做再多的事情也是枉然。” 苏烈哈哈大笑,又拍了他几下肩膀,然后让人备了一桌酒菜,两人对饮了几杯,聊了一些后续的安排,才各自散去。 从大营出来后,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 叶笙歌回到住所,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袍,正准备坐下来休息片刻,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著是敲门声。 他打开门,看到柳凝霜站在门外,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春衫,髮髻上簪著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而温婉。 她手中提著一只食盒,看到他开门,微微一笑,道:“听说你回来了,我做了几个菜,给你接风洗尘。” 叶笙歌侧身让她进来,她將食盒中的菜餚一一摆在桌上,又取出一壶温好的黄酒,斟了两杯,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道:“叶大人,恭喜你凯旋而归。” 叶笙歌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菜餚精致而可口,酒也温得恰到好处。 两人边吃边聊,柳凝霜问了一些关於攻打“影杀”总部的细节,叶笙歌挑一些能说的说了。 柳凝霜听得时而紧张,时而放鬆,听到他最终击杀了阎罗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酒杯,又敬了他一杯。 酒过三巡,柳凝霜脸上泛起了两团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起来。 她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叶笙歌身边,挨著他坐下,將头靠在他的肩上,低声道:“叶大人,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叶笙歌没有动,只是轻声问道:“什么事?” 柳凝霜抬起头,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在他的颧骨和下頜轮廓上缓缓滑过,低声道:“我在想,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太监。” 叶笙歌的身体微微一僵。 柳凝霜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僵硬,但没有收回手,而是继续抚著他的脸颊,声音更加轻柔了:“你不用回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对你的心意,都是真的。” 她说完,没有等他回应,便微微抬起头,吻上了他的唇。 叶笙歌没有推开她,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两人在灯下拥吻,烛火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出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桌上的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跳动了几下,然后熄灭了,房间陷入了黑暗之中。 但黑暗中依然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当一切归於平静之后,叶笙歌躺在黑暗中,感到体內的“圣阳真气”正在发生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变化。 那股原本局限於特定臟腑和经脉的真气,仿佛被某种力量激活了一般,开始在上焦、中焦、下焦之间自由流转,贯通无阻。 他感到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在体內奔腾涌动,冲刷著每一处经络和穴位,將那些之前堵塞或不畅的地方一一打通。 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每一寸肌肤都在感受著那种舒畅和通透。昊阳贯三焦的境界,终於在这一刻初步达成了。 次日清晨,叶笙歌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 他感到身边有一团温暖的存在,转过头,看到柳凝霜正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撑著头,静静地看著他,也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她看到他醒来,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骨,顺著眉骨的弧度滑到他的太阳穴,然后停在耳际,低声道:“你醒了。睡得好吗?” 叶笙歌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道:“睡得很好。” 柳凝霜然后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叶笙歌道:“先把江南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回京城復命。” 柳凝霜点了点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叶笙歌看著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在晨光中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柳凝霜先坐起身来,披上衣服,开始整理昨夜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和食盒。 …… “影杀”组织被彻底摧毁,倭寇在浙东沿海的势力被全部肃清,江南的局面得到了根本性扭转。 叶笙歌在江南的威望达到了顶峰,官场上,那些曾经对他心存疑虑或暗中牴触的官员,如今见了他无不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民间,他的事跡被编成了各种版本的故事,在茶馆酒肆中广为流传,有人甚至將他比作古代的名將和名臣,说他以一己之力平定了江南的倭患,拯救了无数百姓的生命。 叶笙歌对这些讚誉保持著清醒的认识,这些讚誉中固然有一部分是出於真心的感激,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出於奉承和討好,当不得真。 他更看重的是那些实实在在的变化:沿海的村镇不再受到倭寇的侵扰,渔民可以安全地出海捕鱼,商人可以放心地沿著海路进行贸易,百姓们可以在夜晚安然入睡,不用担心倭寇的刀枪会突然出现在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