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清冷丞相又被暴君强迫了》 第1章 毒杀 谢清澜死在仲春最晴好的一日。 揽月阁窗牖半敞,檐角铁马撞了整日,丁零噹啷,像谁在敲一闋唱不完的丧歌。 春光漏过雕花欞格,斜斜劈在猩红织金毡上,浮尘在光柱里翻涌。 廊下宫人脚步放得极轻,半句閒话顺著风飘进来——陛下出宫了,往城南给谢妃买桂花糕。 城南的桂花糕,谢清澜尝过一次。 去岁秋深,萧景渊下了早朝便兴冲冲地闯进来,怀里揣著一个油纸包,打开时犹冒著白腾腾的热气。 他把油纸包往案上一推,眼底亮得灼人。 “清澜你尝尝,萧景辰那小子说城南这家最地道,你定然喜欢。” 谢清澜捏著银箸夹了一小块,甜香漫过舌尖,糕体软糯不粘牙,是顶好的火候。 他搁了箸,只淡声道:“尚可入口。” 说罢起身便进了书房,没再看第二眼。 他自然知道这糕来得不易。 一早便听高安念叨,说陛下天不亮就出宫排队,城南老店头炉难抢,宫门到铺子往返近一个时辰,这糕还冒著热气,想来是上朝时都揣在朝服內襟里,生怕凉了。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肯软下来。 昨夜的帐还没同他算,一块桂花糕就想揭过,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昨夜这人又把他折腾得够呛,今日便献殷勤求原谅,哄好了少不得又要缠人。 他堂堂南岳宰辅,被北朔帝王囚在这深阁重檐里,封了个不伦不类的“谢妃”封號,活像件见不得光的禁臠。外头指不定怎么传,说他谢清澜沦落为以色侍君的玩物。 这口气堵在喉间三年,咽不下,便半分软也服不得。 案前茶香漫上来时,他才骤然回神。 裴玉凝执壶,碧绿茶汤注入青瓷盏,白雾细得像一缕烟。 “清澜哥哥,今年新贡的雪顶含翠。皇兄说你素爱这口,我特意亲手沏的。” 雪顶含翠,南岳岁產三斤。 一斤入宫,一斤赐王公,余下一斤歷来送丞相府。 裴玉凝手上这茶,想来是裴南迟千里迢迢寄给她的。 只是她大约不知,这茶揽月阁里日日都有,堆在案头快放陈了,也不知萧景渊费了多少心思弄来的。 谢清澜抬眼扫过去。 裴玉凝一身鹅黄宫装,鬢边斜簪一枝垂丝海棠,笑靨温婉,竟和三年前的模样別无二致。 可他如今倒不知该如何应对——三年前他是南岳丞相,她是南岳公主;而今她是北朔后宫的寧妃,他竟也荒唐地成了同列的“谢妃”。 话到唇边,竟不知从何说起。 萧景渊锁了他三年,从未放旁人进过揽月阁,今日怎肯鬆口?莫不是又要折腾什么花样,先拿甜茶来铺垫? 谢清澜思忖著端起茶盏,仰头饮尽。 茶汤入腹,先泛起暖意,顺著血脉往四肢百骸浸。 只片刻,谢清澜便觉不对,眉峰一蹙,暗提內力——丹田空空如也,像被淘干了的枯井,半分气劲也聚不起来。 指节骤然收紧。 青瓷盏“咔”地绽开细纹,茶水顺著指缝淌下,在月白袍襟上洇出暗痕。 暖意转瞬翻成灼痛,像烧红的铁钎捅进臟腑,一寸寸翻搅。 谢清澜不敢置信:“你给我下毒?!” 黑血顺著唇角溢出来,滴在猩红织金毡上,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裴玉凝端坐不动,看著血色从他脸上一寸寸褪尽。那点温婉笑意慢慢敛了,余下浸了三年的怨毒,沉在眼底,化不开。 “三更月。”谢清澜声音哑得发涩,黑血顺著下頜往下淌,“他倒捨得。” 三更月,南岳王室秘传毒引,取“月过三更,命尽灯枯”之意,无色无味,入腹即散,能化尽毕生內力,服下不出三刻钟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世间仅存三剂,藏於大內秘库,除了帝王,谁也拿不到。 “皇兄亲手从秘库取的。”裴玉凝声音很轻,“他说,旁的东西,配不上清澜哥哥的身份。” 谢清澜五臟六腑像被铁手攥碎,疼得指尖发麻。 他勉力抬眼,视线已经发花,却仍能看清裴玉凝眼底的快意——那是熬了三年的恨,渗进了骨头里。 “为什么?”三个字碎在喉间,带著血沫。 “功高震主。”裴玉凝一字一顿,“这四个字,清澜哥哥比我懂。” 谢清澜当然懂。 他十六岁扶持幼主登基,十八岁平三王之乱,二十二岁拜相,二十六岁权倾朝野。 是他把风雨飘摇的南岳,撑成了北朔都不敢轻犯的强邦;是他教那个冷宫长大的孩子读书、弄权,告诉他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生杀予夺皆存法度。 他自认是忠臣,是砥柱。可在帝王眼里,他是悬在龙椅上的一把刀。 歷来功高震主者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不是不懂,只是信了十年的君臣情分,总想著,不至於此。 “南岳太小,容不下一个比皇帝更得民心的丞相。” 裴玉凝俯下身,声音轻得像哄人入睡,刀锋却藏在话里,“你革吏治,百姓只知谢相不知君王;你整军备,三军唯你马首是瞻;你行新政,满朝文武看你眼色行事。皇兄坐在龙椅上,倒像个摆设。”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所以这场和亲,从一开始就是为你设的局。” 谢清澜呼吸骤急,血沫从唇角涌出来。 裴玉凝嘴角勾起点讥誚:“皇兄为什么派你送亲?满朝武將请命,礼部眾臣请命,哪个不比你適合做送亲使?” 谢清澜声音极轻,每吐一个字都裹著血沫:“他让我来,是想藉机除了我。可为何……等到现在?” 裴玉凝弯了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原本计划在和亲路上便了结你,鹰愁涧三十名死士,你忘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像真的遗憾,眼尾却挑著快意:“可惜你武功太高,中了慢性毒还能杀出重围。没办法,只好我来动手了。” 谢清澜指尖发凉。 临行前夜,御书房里裴南迟亲自斟酒,红著眼眶说“丞相保重,朕等你回来”。 他还拍了拍少年帝王的肩,说“陛下放心,臣定保公主平安,缔结盟约”。 原来那杯饯行酒里掺了慢性散功药,为的是削他內力,方便鹰愁涧的刺客得手。 难怪他总觉內力稍有滯涩,可萧景渊没少让太医给他诊脉,为何都没查出来?而且这三年竟都平安无事。 不等他细想,裴玉凝已经直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骤然冷了下去。 “皇兄有皇兄要杀你的理由。我也有我的。” 第2章 嫉恨 谢清澜抬眼时,裴玉凝的脸已压到咫尺。 这张脸他看了整十年——南岳宫墙里养出的金枝玉叶,笑时眼尾弯成两鉤新月,素来是温软乖巧的模样。 可此刻这张脸浸在怨毒里,眉梢眼角都拧著偏执的狠劲。 “清澜哥哥可知,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她一字一顿,“三年。整整三年。” “三年前也是这般晴好春日,我身披十里红妆入北朔。皇兄说,北朔帝王少年成名,杀伐果决,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以我的容貌心计,必能宠冠六宫,坐稳后位,替南岳守好这道姻亲防线。”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踏进宣政殿的第一眼,就看见他了。玄龙袞服,十二旒冕,端坐在龙椅上比传闻里更冷更俊。我那时想,这样的人,合该是我的。” 裴玉凝话音一顿,眼尾的怨毒淬得更亮,“可他自始至终,一眼都没看过我。他的魂,打从进殿起,就黏在你身上了。” 谢清澜指尖微蜷。他自然记得那日。 金殿排班,百官屏息,他以南岳送亲使立在使团之首,正躬身行礼,忽闻御案之上“噹啷”一声脆响。 他抬眼,正撞进萧景渊眼里——那帝王打翻了鎏金酒盏,琼浆漫过金砖玉缝,他竟浑然不觉。 那双淡色眼眸越过盛装的和亲公主,直勾勾钉在他身上,只对视一瞬,他便慌忙垂眸,错开了那道灼人的目光。 “我嫁进北朔三年。”裴玉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三年。你可知那是什么滋味?我的夫君是天底下最出色的男子——他年轻,英俊,手握天下权柄,可他从未对我有过半分疼惜。一次都不曾。” “我是和亲公主,是他亲封的寧妃,可他连我的宫门都没踏过。后宫空置,他谁的门都不进,偏生往你这揽月阁跑。跑了三年,碰了三年冷钉子,倒甘之如飴。” “你整日冷著张脸,连个笑脸都吝嗇给,可你越是对他冷若冰霜,他越是恨不得把心剜出来双手捧到你面前。” 她语速快了起来,指尖死死攥著帕子,咬牙道: “我日日听著太监来报——陛下又去揽月阁了。陛下在揽月阁外站了一整夜。陛下搜罗了南岳的山珍海味悉数送去揽月阁。陛下在御书房里亲手雕了一根玉簪,上面刻的花样是南岳才有的寒兰。” “寒兰。” 她咬著这两个字,齿间都浸著恨:“我才是南岳的公主。寒兰是南岳的国花。可他自始至终,只记得你!” 谢清澜只觉心口更疼。 萧景渊送过他无数珍宝,去岁生辰那支羊脂玉簪便在其中。他当时嫌玉色太润,刻纹繁冗,不合自己心性。萧景渊倚在门框上,语气漫不经心,只说是从贡品里隨手拣的,他便也没放在心上,隨手搁在了妆奩最深处。 原来竟是亲手雕的。 早知道……该多戴几回的。 他正神思恍惚,腕上忽然受力,整个人被拽离桌案,脱力跌坐在地。毒已经顺著血脉漫开,他浑身骨头缝里都泛著冷,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 裴玉凝猛地攥住他前襟,嗓音劈得尖利,几乎是嘶喊出来: “凭什么?!” “我裴玉凝哪里比不上你?我费尽心思求而不得的东西,凭什么你总是能轻易得到!” “为什么这些人都像狗一样往你身上扑?!” 谢清澜的意识正一点一点消散,可裴玉凝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扎进耳里。 他想不通,自己一手照拂长大的孩子,为何怨他至此。 “我早想杀你。”裴玉凝鬆开他的衣襟,直起身来,语气平静下来,“从入宫的第一个月便想了。但你可知,他把你保护得有多好?”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誚:“你大约从来不知道——揽月阁周遭,三百影卫日夜轮守,每一个都是他亲自挑选的北朔顶尖死士。为首的夜七,是他从尸山血海里一手带出来的亲信。” “我和皇兄派去的人,全死了。”裴玉凝轻轻笑起来,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自嘲,“三年,无数次试探,无一成功。三百个人,日夜轮守——哪怕他去上朝、去祭天、御驾亲征,那三百人都不会撤。” “他把你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 血顺著谢清澜的眼角滑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的,但他不知有这么多。 揽月阁总是很安静,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他总当是萧景渊拘著他、防著他,当这是座囚笼。 却不想这座“囚笼”,扎扎实实护了他三年。 裴玉凝忽然收了笑,话音骤然转冷:“可后来我想通了。杀人,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可以让猎物自己走到刀口上来。” 谢清澜的瞳孔猛然收缩。 “我对萧景渊说——陛下若想討谢妃欢心,便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被监视。撤了影卫,撤了暗哨,让他觉得您信任他。他那样骄傲的人,不喜欢被人当成囚犯。” “他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第二日天没亮就来寻我,眼底全是红血丝,说你说得对,朕这般拘著他,他该气了。” “我便说你吃软不吃硬,哄著他想办法好好跟你道个歉,兴许你便肯原谅他了。” 她的唇角缓缓弯起,“他信了。他居然信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竟信了我的话。因为他太想让你开心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俯下身,凑到谢清澜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之间的呢喃。 “今日一早,影卫全撤了。揽月阁终於空了。萧景渊也出宫了——他去了城南那家你隨口赞过一句『尚可入口』的点心铺,亲自给你买桂花糕。他以为今日是个好日子,以为你近来对他的態度终於鬆了些,以为再过些时日,说不定你也肯对他笑上一笑。” 裴玉凝直起身,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纸,轻轻搁在桌案上。 谢清澜认得那纸——是他惯用的南岳素笺,纸质柔韧,带著一缕淡竹清芬。 “你看,多可笑。他爱你入魔,你恨他入骨。今日,他亲手撤了你的护盾,亲手把我送到了你面前。” “你该谢我才是。你素来心高气傲,总不愿屈就於他身侧。我送你这一程,也算给你个体面收场。” 她转身,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我会好好做我的寧妃。北朔的后位,终有一日会是我的。而你——” 她回眸,看了谢清澜最后一眼,“就安安心心地死在这里罢。” 脚步声渐次没入春光里,彻底听不见了。 谢清澜瘫在地上,血从七窍缓缓渗出来,滴在猩红的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暗沉的痕。 他睁著眼,视线已经模糊,嘴角掛著乌紫的血线,连指尖都抬不动了。 可五臟六腑的绞痛,竟渐渐淡了下去。 便是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被囚的头一年冬日,那场落得铺天盖地的大雪。 那夜揽月阁炭火烧得旺,他靠在窗边翻书,忽闻屋顶有轻响。抬头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待夜深起身关窗,才看见纷扬大雪里,一道人影蹲在侧殿屋顶,肩头、头顶落满了雪,活像只笨乎乎的雪团大狗。那人见他望来,愣了愣,慌忙抬手挥了挥,口型比得笨拙——没事,朕就看看你。 他当时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窗。 又想起昨夜,那人缠了他半宿,事罢趴在他膝头顛三倒四地说情话,末了抱著他的腰,委委屈屈问: “清澜,你就不能,喜欢朕一点点吗?” 能啊。 他在心里应。 可那时没说出口,此刻倒有些怨自己那点拧巴的傲气——竟连一句软话,都拖到了说不出的时候。 他还没来得及说,城南的桂花糕其实味道很好。没来得及说,那支玉簪他偷偷戴过一回,在无人的深夜,对著铜镜瞧了半晌。更没来得及说—— 萧景渊,其实我—— 意识坠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眼前没有裴玉凝,没有南岳的宫墙与万里江山,没有他十载权倾朝野的浮沉。 他只看见一张俊朗的脸,对著他笑得温软,怀里揣著油纸包,热气模糊了眉眼,说: “清澜,朕给你带了桂花糕。” 驀地呕出一大口黑血,眼前虚影骤然碎裂——哪里有什么人,只有空荡的屋宇和漏进来的半室春光。 他最后偏了偏头,望向窗外。院中海棠落得簌簌,一片一片砸在春阳里。 他等不到了。 眼睫缓缓垂落,再没抬起。 第3章 重生 意识撞开混沌的剎那,一道尖细通传声骤然传入耳中—— “南岳使臣、丞相谢清澜,携安平和亲公主,覲见——” 谢清澜猛地睁开眼。 蟠龙金柱,苍狼图腾,朱红毡毯从脚下直铺向大殿深处,两侧玄甲武士腰悬弯刀,杀气森然。 九级玉阶之上,玄黑身影端坐龙椅。 是萧景渊。 袖中指节骤然扣紧,指甲掐进掌肉,锐痛漫上来——不是梦。 他竟……回来了。 回到他携裴玉凝入宫覲见,与萧景渊初见的这一日。 心头猛地一震,惊与喜缠成乱麻,全被他摁在冷硬麵皮底下,半分也没泄出来。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裴玉凝头戴九翬四凤冠,身著大红嫁衣,从他身侧走过。 前世他亲手替她扶正凤冠,这一世他垂眸望著那迤邐裙摆,指腹泛著凉意。没人知道他费了十足的力气,才没当场拧断那纤细的脖颈。 “南岳使臣谢清澜,见过陛下。” 他躬身行礼,语气压得平静。十六岁入朝,二十二岁拜相,喜怒不形於色早已刻入骨血。 垂眸等了半晌,没等来预想中酒盏翻倒的脆响。 “丞相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上方声线低沉淡漠,“赐座。” 谢清澜心尖猛地一沉。 不对。前世这人盯著他半晌,才笑著吟了句“清风起兮澜波生”,说他人如其名,清雋如澜。 他抬眼望去,龙椅上的人玄袍绣金,眉目冷硬,目光扫过他时,半分停顿也无。 谢清澜呼吸微滯。 全乱了。前世那双眼,初见便烫得像火,黏在他身上半分不肯挪。 宴席按部就班地走。萧景渊封裴玉凝为“寧妃”,赐居长乐宫,这一点倒与前世分毫不差。 散席后谢清澜被安置在皇家驛馆,而非如前世那般被强留宫中。 临出殿时,他借著回身行礼的间隙再望一眼。北朔年轻的帝王正自龙椅起身,玄色龙袍裁出宽肩窄腰,眉眼间是沉沉的帝王威仪。 自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 谢清澜转身出殿,掌心早被指甲掐出了血印。 他不肯信。前世恨不能把眼珠子长在他身上的人,如今连半分余光都吝惜。这其中,必有他不知道的缘故。 夜深。皇家驛馆。 谢清澜沐浴完,换了身月白寢衣,长发散在肩头,发梢沾著潮气。 他对著铜镜立了半晌,確认自己瞧著——尚可。 他素来不在意容貌,今夜却偏生在铜镜前多收拾了片刻。 前世这时候,他早被强留在宫中。这般时辰,那人该是已经翻窗而入,把他按在了榻上…… 他记得那双手——滚烫的,带著薄茧,抚过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慄。他记得那人的呼吸——急促的,灼热的,喷在颈侧,像要將他整个人烫化…… 皇宫离驛馆有些路程,赶过来总需些时间。他坐在窗前,静静地等。 若这一世萧景渊再来,他便—— 便如何呢? 谢清澜思忖了许久,最后在心里给自己寻了四个字:半推半就。 他垂下眼睫,耳尖微微泛了热。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窗外始终没有动静。 谢清澜的脊背渐渐僵硬。 他不来?为何? 今日在大殿上,那人举止与前世截然不同,他便知那人多半也重生了。 可实在想不通——重活一世,便对他失了兴致? 不可能。 良久,他抿了抿唇。 不来便不来。 起身往榻边走,忽闻屋顶传来极轻的响动——是衣料擦过瓦当的声响。 谢清澜脚步顿住。 这声音他熟。前世被囚揽月阁头一月,他牴触得紧,萧景渊不敢硬闯,便夜夜蹲在屋顶,自以为悄无声息,实则每片瓦的轻响,他都听得分明。 他缓缓抬眼,望向房梁方向。 屋顶上的人,必是萧景渊。 他还是来了。 谢清澜唇角在黑暗里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立在暗处,仰头望著那片瓦。那人就蹲在那头,隔著一层陶瓦,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前世那个初见当夜便敢翻窗入室、他按在榻上亲吻、拥在怀里草乾的暴君,这一世竟只敢蹲在屋顶。 为何不敢进来?前世他临死前夜,那人还缠得紧,如今这般模样,怎么想都不对。 他等了片刻。屋顶的人没动,他也没动。 隔一层瓦,两世情仇,万般心事,都沉在这春夜微凉的寂静里。 良久,他听见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嘆息。 隨即衣料擦瓦,脚步声渐远。 他走了。 谢清澜立在黑暗里,唇角那点弧度一点点淡下去。 他没追,也没睡,就那样站了一整夜。 天將破晓时,侍女端来热茶,附了句话:陛下昨夜宿在长乐宫,今日朝会,丞相不必去了。 谢清澜端盏的手微顿,青瓷盏在指间发出细脆的裂响,裂纹自盏沿蔓至盏底。他將茶盏放回托盘,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知道了。” 这话荒唐可笑,他半分也不信。 与此同时,御书房。 萧景渊负手立於窗前,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他望著驛馆的方向,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是四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尚未结痂——那是他蹲在屋顶上,怕自己忍不住衝进去,生生用指甲掐出来的。 良久,他自袖中摸出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通透。那是他母妃临终前交到他手上的,说是留给未来儿媳的。 前世,他將这枚玉佩珍而重之地系在了那人腰间。那人当时冷著脸別过头去,说“不要”,却不曾摘下。 萧景渊的指腹摩挲著玉佩上的刻痕,忽然惨笑一声。 他把玉佩收回袖中,转身走到御案前。 窗外起风了,吹得案上奏摺哗哗翻响。 最上头那本是礼部呈的《和亲章程》,末尾一行小字:南岳丞相谢清澜,宜三日內领和亲使团启程归国。 萧景渊盯著那行字,沉默了许久。 隨即提起硃笔,在那行字上狠狠划了一道叉。笔锋凌厉,墨跡殷红,像一道淌血的疤。 他將硃笔掷在案上,双手撑著桌沿,肩背微微发颤。 半晌,才自喉间挤出一句话,沙哑破碎,不知是说给谁听: “这一世,朕不逼你了。” “可朕也做不到……放你走。” 窗外北朔春寒未散,有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明灭灭,將他孤峭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远处驛馆方向,有一扇窗还亮著灯。灯下的人,也一夜未眠。 隔了整座宫城,两人的心事,都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等一个天亮。 第4章 送玉佩 天亮了。 谢清澜一夜未眠,眼底泛著淡青,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 侍女按著时辰送来早膳,一碟炙得焦香的胡饼配冰酪浆,是北朔吃法;另一碗清粥就酱瓜,却是南岳口味。 谢清澜坐下来用了小半碗清粥,隨口问了句:“宫中吩咐的?” 侍女垂著眼躬身:“回丞相,是上头安排。” 谢清澜没再追问——北朔驛馆可没有特地给外臣准备乡食的规矩,是谁的手笔,他心里有数。 辰时刚过,院外进来个穿絳紫內侍服的中年太监。面白无须,脸带笑意,步子踩得极轻——是高安,萧景渊跟前的总管太监,前世揽月阁上下起居,皆是他一手打点。 “奴才高安,给谢丞相请安。” 谢清澜眸底微动,转瞬便压了下去,立在廊下受了他的礼。 高安躬身宣旨:“陛下有旨:南岳使臣护送公主和亲有功,恪尽职守,特赐青玉酒壶一具、云锦十匹、羊脂玉佩一枚,以彰辛劳。” 恪尽职守,以彰辛劳。 谢清澜听著这八个字,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丞相?”高安见他半晌未应,又低声唤了句。 谢清澜回过神,躬身接旨:“臣谢清澜,谢陛下赏。” 高安示意小太监將赐品搁在廊下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本摺子双手奉上:“和亲诸事交割完毕,寧妃娘娘已入长乐宫安置。按国朝规制,使臣使命既成,便该择期归国。这是礼部擬的行程,陛下请丞相过目,若无异议,三日后便可启程回南岳。” 谢清澜接过折页,纸面还沾著新墨气。 翻到最末,一行馆阁体端方正楷:南岳使臣谢清澜,率使团三日內启程返国。 笔画周正刻板,全是公事公办的冷硬,半分私情也瞧不见。 他合起折本,淡声道:“知道了。三日后启程,回去復命吧。” “奴才告退。”高安再行一礼,带著人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院门吱呀一声合严,院里重归寂静。 谢清澜重新拿起那本摺子,翻开,又合上,再翻开。纸页翻得发响,却翻不出半分挽留的字句。 前世这时候,他早被强留在宫中,连驛馆的门都挨不著。后来他寻机逃走,换得那人勃然大怒,扛著他一路回养心殿,发了狠地折腾,折腾完又低三下四地哄,挖空心思留他。 如今倒好,一壶酒,几匹缎,一枚玉佩,便要打发他回南岳。 谢清澜將折本搁在案上,缓步走到托盘前。 一眼便见著月白锦缎上臥著枚玉佩,羊脂玉细腻如凝脂,日光落在上面,晕开一层软和的光。 谢清澜瞳孔骤然一缩,指尖悬在半空半晌,才轻轻捏了起来。玉身浸著春寒,凉得彻骨,贴在掌心,却慢慢透出点暖意来。 他猛地翻到背面。 阴刻的一个“澜”字撞进眼里,笔锋横衝直撞,带著股不管不顾的狠劲,是萧景渊的字跡。刻痕尚新,边缘沾著极细的玉屑,分明是近日才动的刀。 指尖卡进刻痕的剎那,屋里的春日光景骤然碎裂。 漫天大雪劈头盖脸压下来,炭火噼啪的爆裂声撞进耳里——是前世隆冬,他被囚在揽月阁的第二个生辰。 隆冬腊月,北朔的雪连下三日,扯天扯地一片白。揽月阁窗纸糊得密不透风,殿里银丝炭烧得旺,暖得人指尖发沉。 谢清澜靠在窗边翻书,忽听院外瓦当轻响,眉峰一蹙。 这是萧景渊今夜第三回翻院墙了。 果然不消半盏茶,后窗吱呀一声被推开,裹著满身风雪的人钻了进来。玄色披风落满碎雪,连眉骨上都沾著星点白,活像只雪獒。 “怎还不睡?”萧景渊抖落满身雪,披风隨手摜在椅上,大步跨过来,带著满身寒气就要往他身上贴。 谢清澜放下书卷,抬手抵在他胸膛上,冷声道:“睡了好任你胡来?” “你醒著,朕照样胡来。”萧景渊攥住他的手腕,嬉皮笑脸凑过来,另一只手顺著腰就往衣摆里探,被谢清澜一巴掌拍开。 “手凉。”谢清澜眉峰蹙得更紧。 “给你带了好东西。”萧景渊也不缠了,从怀里摸出个锦盒递过来,眼底亮得像揉了碎星,“清澜,生辰吉乐。” 谢清澜垂眸扫了一眼,没接:“不必。” 萧景渊只当没听见,攥著他的手把锦盒按进去,指腹蹭过他微凉的腕骨,语气藏著点压不住的得意:“打开看看。” “净送些没用的。”他嘴上嫌著,指尖还是掀开了盒盖。 盒里臥著枚羊脂玉佩,玉质通透,触手生温。谢清澜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微动——这人往日送东西,恨不能把国库都搬来揽月阁,金银珠玉堆得满案都是。这枚玉佩虽贵重,却素净得很,瞧著是费了心思挑的。 他指尖摩挲著玉面,翻到背面,那个刻得略有些歪、却力道沉猛的“澜”字撞进眼里,指尖骤然一顿。 “这是朕母妃临终留的,说遇著心尖上的人,便给他。”萧景渊凑在他耳边,声音压得低哑,带著点痞气的笑,“朕亲手刻了你的名字,你不收也给不了旁人了。” “母妃留给儿媳的物件,你收了,便是朕的人了。” “谁是你的人。”谢清澜耳尖霎时烧得滚烫,抬手就要把玉佩塞回去,“我不要。” 萧景渊全当没听见,攥著他的腰不让他动,低头去系玉佩的绳结。 系了三四回才系稳,末了还扯了扯,仰头看他,笑得亮堂:“成了。往后天天戴著,不许摘。” 谢清澜冷哼一声:“回头便摘。” 萧景渊低头在他发烫的耳尖上轻轻咬了一口,语气赖兮兮的:“清澜好狠的心。朕今晚便闹得你抬不起手,看你还怎么摘。” 余下的话都混在灼热的呼吸里,落在颈侧,钻进衣缝。谢清澜浑身一僵,被他扣著腰往怀里按,滚烫的体温混著熟悉的龙涎香,铺天盖地裹了上来。 那夜闹到后半夜才歇。第二日萧景渊赶早朝走了,谢清澜坐在铜镜前,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的刻痕,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摘了下来,收进了妆奩最深处。 雪光骤然退散。 谢清澜猛地回神,掌心的玉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刻痕的稜角硌著指腹,触感与前世分毫不差。 这玉佩是萧景渊母妃遗物,意义非比寻常。他既刻了自己的名字,便说明心意没变。可偏生行事这般割裂——既刻了玉,为何不亲自送来? 前世那人横衝直撞,抢人囚人都做得出来,恨不能把他揣进怀里藏一辈子,今生倒装起了端方君子。赐赏,遣返,避而不见……萧景渊这混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素来冷静自持,偏生被这人搅得心浮气躁。指尖捏著玉佩出神,直坐到暮色漫进窗欞,才將玉佩系在腰间,用了晚膳,洗漱更衣,躺上了床榻。 昨夜一宿未眠,白日又强撑著心神耗了一日,倦意终於沉沉压上来,意识一点点往沉黑里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第5章 真是疯了 和亲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殿外风卷著残酒气扑过来,谢清澜步下丹陛正欲回驛馆歇息。 高安候在廊下,躬身拦住他:“丞相留步。宫门已下钥,夜禁后外臣出入多有不便,陛下吩咐奴才,为丞相安排了宫中宿处。” 谢清澜眉峰微蹙:“不必,臣回驛馆。” “今夜宫宴增了禁卫,便是开了宫门,外城巡防盘詰也严。” 高安语气恭谨,“丞相暂宿一夜,明日再出宫,也省得深夜奔波。” 谢清澜沉吟片刻,頷首应了。他心里清楚,北朔宫禁说一不二,高安既是奉旨而来,便没有执意要走的道理。 高安提灯引著往深宫走,朱墙夹道,宫灯逶迤成线,走了许久,最终在一座殿宇前停步。檐下牌匾铁画银鉤——揽月阁。 谢清澜不免疑惑。 这殿宇斗拱飞檐,规制堪比妃嬪寢宫,断不是给外邦使臣留宿的地方。“揽月”二字更是旖旎,只是外臣留宿,寻常安置在偏院便够了,安排这种宫院未免太过逾制。 他迟疑了一下,终是没作声,抬脚跨了进去。 殿內陈设简而不奢,案头列著青瓷文房,壁间悬著幅苍狼猎雪图。 他刚要唤人送水,窗欞忽地吱呀一响。 谢清澜指尖瞬间按上腰侧佩剑。他佩剑向来不离身,以他的功力,便是空手,寻常死士也近不得身。 窗扇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玄色身影翻进来,夜行衣勒出宽肩窄腰,面上未蒙黑布。 月色斜斜扫过那人眉眼,剑眉入鬢,瞳色偏浅,像隆冬冰封的湖面。 不是刺客。是萧景渊。 谢清澜缓缓鬆开指节,放鬆警惕,疑惑道:“陛下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隨后又补了句:“陛下深夜翻窗擅入外臣居所,有失帝王体统。” 萧景渊立在窗边,气息微乱,喉结滚得急。他从宴上就坐不住,满脑子都是丹陛之下这人朱衣玉立的模样,终於熬到散席,绕了半座宫墙翻窗进来。 帝王体统?在想见的人面前,那算什么东西? “朕来见你。” “白日金殿已见过。” “那不算。”萧景渊往前踏一步,“隔著百官,隔著御案,你站在殿下,连头都不肯抬,算什么见。” 谢清澜略感不妙起身便退,脊背转瞬抵上冰凉的床柱,眸光骤然锋利:“陛下请回。” “朕不回。” 话音未落,人已欺至近前。 谢清澜眼见来者不善,抬掌便劈,掌风带劲,直取肩井——这一掌用了七成力,便是江湖一流高手也得退避三步。 可萧景渊只侧身一让,腕子翻扣,便精准叼住了他的脉门。反手一拧,整条胳膊被別到身后,那力道压得他动弹不得,经脉里的內力瞬间滯住,半分也运转不开。 谢清澜心头一震,这人比他预想中还要强。 “好身手。”萧景渊俯下身,鼻尖蹭过他颈侧,冷香混著衣料上的皂角气钻进来,他呼吸更加粗重,“你身上好香。” “今日殿上第一眼看见你,朕便想——” 他唇瓣几乎贴上耳骨,热气烫得人耳尖发麻。 “这人,必得是朕的。” 他说得直白,半分弯都不绕。看一眼怎么够?从抬眼撞进那人眼底的瞬间,他骨头缝里都在叫囂,要碰他,要留他,要把人攥在手里才肯罢休。 谢清澜脑中嗡的一声。 两国邦交,和亲大典,他是南岳丞相,对方是北朔帝王,这话何其荒唐,何其轻佻! 羞愤混著怒意涌上来,他拧身用肘尖撞他心口,厉声道:“陛下自重!” 萧景渊硬受了这一下,闷哼一声,扣著脉门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捏上他下頜,迫他转头。 月色落在谢清澜脸上,眉眼清冽,眼底全是怒意,半分惧色也无。 “你——” 话音刚起,萧景渊指尖已连点他三处大穴。落指又快又准,谢清澜只觉胸口一麻,浑身气力像被抽了个乾净,四肢骤然软了下去。 “萧景渊!你犯什么浑!” 他连名带姓地喝斥,声音清冽,带著怒意,撞在萧景渊耳膜上,却像小石子投进滚油里,瞬间炸开了。 萧景渊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耳尖都麻了。非但不怒,反倒喉结滚得更急,眼底暗火烧得更旺。 这人连生气骂人的时候,名字都念得这么好听。 “朕在。”他声音哑得厉害,压著点按捺不住的兴奋,“清澜叫的好听,再叫一声。” 谢清澜简直不敢置信。 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顏无耻之人?身为帝王,行事毫无章法,满口混帐话,与坊间传闻的暴戾君主判若两人,倒更像个撒野的泼皮。 他气得胸口起伏,眼尾都泛了薄红,偏生动弹不得,只能拿眼瞪他。那点怒意裹著点不自知的艷,像寒梅沾了露,看著扎人,实则软得很,半分威慑力也无,反倒勾得人更想欺负。 萧景渊呼吸一滯。 他从未对谁有过这般感觉——像饿了许久的狼撞见了猎物,浑身血液都在叫囂,身下硬得发疼,半分都等不了。 他抄住谢清澜膝弯打横抱起,放到床榻上。动作算不得温柔,却在他后脑要磕上床栏时,飞快垫了一掌。 谢清澜仰面躺著,刚要开口斥骂,便被人堵住了唇。 吻是烫的,莽撞,笨拙,带著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像饿极了的兽叼住了肉,又怕咬碎了,只能含著蹭著,力道重得近乎粗鲁。 萧景渊的唇从他唇角碾到下頜,再滑到喉结,呼吸越来越重。 解衣带的手又急又乱,解了两下解不开,索性指尖用力,直接扯断了系带。布帛断裂的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別怕。”他拇指蹭过谢清澜绷紧的唇角,声音暗哑,“朕知道你是南岳丞相,知道你不愿。可朕等不了。” “朕想要你。” 他箍著谢清澜的腰,掌心滚烫,隔著中衣都像要烙下印子。 “今日大殿上,满殿人都跪著朕,偏你不跪。”他抵在谢清澜颈侧喘息,语气里竟藏著点委屈的狠劲,“一直冷著脸也不看朕,朕当时就想扒了你这身红袍,把你按在龙椅上亲。” 谢清澜闻言,羞愤得几乎咬破舌尖。 无耻、混帐、色胚! 他执掌南岳朝政十余年,朝野上下谁不敬他三分,便是幼帝也得让他三分顏面,如今竟被人这般轻薄折辱。 偏生浑身无力,挣脱不得,只能任由对方为所欲为。耻辱感像潮水似的漫上来,混著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撞得他心口发颤。 耳边是那人粗重的喘息,一遍遍地唤他名字:“清澜……清澜……”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烫。 起初是急风骤雨,撞得人骨头都发疼,到后来竟慢了下来,带著点无措的小心,像捧著件怕碎的珍宝,捨不得用力,又死不肯放手。 谢清澜唇瓣都咬得发木,那人却抬手覆在他唇上,气息烫得人发抖:“別忍著。朕想听。” 后脊骤然窜起一阵凉意。 谢清澜猛地睁眼。 头顶是驛馆素白的纱帐,不是揽月阁雕花梨木的床顶。月光从窗欞漏进来,冷冷清清。 没有萧景渊,没有灼人的呼吸,没有缠人的力道。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嗡。 ——是梦。是前世那一夜,原封不动撞进了梦里。 他撑著床板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后背寢衣已被冷汗浸透,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下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身下传来异样的湿意。 血一下子衝上头顶。谢清澜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尖却瞬间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泛著热。 梦著前世被强占,他竟…… 荒唐。 他动作僵硬地掀被下床。走到衣箱前翻出乾净褻裤,背对著窗户,借著月色换衣物。系系带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说不清是气的,还是羞的。 月光斜照在他侧脸上,映得那只耳朵红得透亮,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把换下来的衣物团成一团,狠狠塞进衣箱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把这场荒唐的梦也一併埋了。 坐回床边缓了半晌,腰间忽然一硌。 他低头,那枚羊脂玉佩从衣摆下滑出来,“澜”字浸在月色里,泛著温润的光,安安静静贴在他腰侧。 白日里他翻来覆去摩挲了无数遍的刻痕,夜里就做了这样的梦。 谢清澜伸手去解玉佩绳结,想扔到枕边去,手抬到半空却顿住了。最终只是攥在掌心,越攥越紧。 梦是梦,前世是前世。 他本该恨那一夜的强占,恨那人的不由分说。 可方才梦里,他动弹不得,对上那双盛满灼热与执拗的眼时,竟没生出多少恨意。甚至那句“朕想听”落在耳边时,他喉间,险些泄出声响。 谢清澜闭上眼,抬手捂住脸。掌心滚烫。 真是疯了。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復,直到耳尖的热度一点点褪下去。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著春夜的凉意,吹得人神志一清。 驛馆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顶上没有瓦当轻响,没有衣料擦过檐角的声息。 今夜,他没有来。 谢清澜垂了垂眼,合上窗扇。 他转身拿过外袍披上,指尖重新系好腰间的玉佩——这一次没有往衣摆深处藏,就让它露在外袍下,隔著层月白锦缎,若隱若现。 谢清澜抬手拉开房门,廊下夜风捲起他的衣摆。 萧景渊不肯来,他便去找。 总该主动一回。 第6章 还玉佩 漏刻敲过三更,御书房的烛火还亮著。 萧景渊坐在御案后,指节抵著额角出神,面前边防军报摊开半幅,墨汁凝在笔尖,半个时辰未落一笔。 满脑子都是谢清澜。 想得心口发紧,坐立难安。恨不能即刻翻了宫墙,踹开驛馆的门,不管不顾把人按进怀里亲吻。 可他不能。 前世便是这般不知收敛的强留,硬生生把人逼上了绝路。 那人本是南岳擎天之柱,一身经纬之才,却被他半哄半强,囚在北朔深宫三年。谢清澜素来傲骨,从未哭求过他,却也没激烈反抗过他,至多被逼得急了,冷斥一声“混帐”,抬脚把他踹下榻——那点力道於他而言,不过是猫爪挠痒。 他浑不在意,日日黏著,软硬兼施地缠。到后来,谢清澜神色竟鬆快了些,有时他批奏摺到深夜,那人会立在旁侧,淡声补一句“北境冻土可试种耐寒青麦”。 他那时竟愚蠢得以为,这块万年寒冰,终是被自己焐化了。 直到那一日。 天光大晴,他天不亮就换了常服出宫,在城南老字號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把头炉桂花糕揣在朝服內襟焐得温热,兴冲冲往揽月阁去。 三年相处,他早摸透了谢清澜的脾性——嘴硬心软,偏嗜甜。上回这人只夹了一块浅尝,撂下一句“尚可入口”,便已是难得的软话。 那日他特意撤了揽月阁周遭的暗哨,想著拿糕点赔罪,为前几日的孟浪求他原谅。 可刚到院门口,他便觉出不对。太静了,静得叫人心头髮慌。 他推门进去时,谢清澜倒在案边,口鼻下的血痕早凝作暗褐,身子已经凉透了。 案上摊著一张素笺,上面是谢清澜的字跡,写著“不堪受辱,唯有一死”。 那一瞬间,天塌地陷。 他抱著那具渐凉的身体,喉间发不出半点哭声,只有胸腔里滚出来的闷嚎,像被捅穿肺腑的孤狼,一声接一声。 三昼夜,水米未进。殿外跪满了宫人內侍,无一人敢踏进一步。最后是凌风拼著被拧断手臂的风险,趁他脱力晕厥的剎那,才把人从他怀里硬生生掰开。 谢清澜死了。他的心,也跟著埋进了揽月阁的尘土里。 他疯了似的查,总觉得那人不至於如此绝情,可查来查去,皆是自尽的痕跡。 毒下在他最爱的雪顶含翠里,那茶是他亲自换来的贡品;以谢清澜的身手,宫中无人能逼他饮毒;太医院翻遍药典,也查不出那奇诡毒药的来路;揽月阁上下宫人皆审过,都说未见外人踏入。 他恨,恨自己那日为討他欢心,撤了所有暗卫,若他们在,或许还能救下……不,若他从未强迫,那人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悔意像毒藤,缠得他五臟六腑都烂透了。可再悔,也换不回那条鲜活的性命。 后来他守著这冰冷的龙椅,守著满宫空寂,熬了三年。谢清澜走后的第三年深秋,他也倒在了御案前。是积劳成疾,是心力交瘁,还是蚀骨相思终於拖垮了这副躯壳,他自己也说不清。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他想,若有来生,他再也不逼他了。 再睁眼时,却坐在金鑾殿上,丹陛之下,那人著一身朱红,正抬眼望过来,眉目清峻,眼波如霜,活生生的。 他竟真的重生了。 这一世,他要谢清澜好好活著。 哪怕……离自己远远的,也好。 “谢大人!您不能擅闯!” 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混著小太监慌张的嗓音,猛地斩断了思绪。 萧景渊猛地抬头。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夜风裹挟著寒气涌入,满殿烛火齐齐一颤。烛光摇曳中,一道月白身影跨进门来,清瘦挺拔,眉眼如霜。 是谢清澜。 萧景渊呼吸骤停。前世这人从不主动寻他,向来是他翻窗、踹门、蹲在屋顶,用尽手段,也换不来他一个正眼。可此刻,他就站在御书房里,站在自己面前,衣袂被夜风吹得微扬,正用一种分外气恼地眼神望著他。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硃笔,喉间发紧,那句“清澜”几乎要破口而出,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放下笔,装得冷淡:“丞相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谢清澜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扫过他的脸,眼底血丝密布,眼下青黑一片,唇色白得泛青。 一夜未眠的人,装什么若无其事。 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唇上,又猛地移开。方才梦里,这张唇还贴著自己的锁骨往下…… 他掐了下掌心,將那些纷乱念头驱散,从袖中取出一本摺子,放在御案上:“章程写三日內启程归国。臣想確认,三日后,是不是非走不可。” 萧景渊闷声道:“丞相想走便走。” 话出口便觉不妥,又补了一句,语气更硬:“一切按章程来。” 谢清澜直直盯著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半分口是心非的痕跡,可那人垂著眼,不肯看他。 章程是礼部擬的,却压到最后一日才递到他手上——是谁的手笔,昭然若揭。 谢清澜忽然不想绕弯子了。他摘下腰间玉佩,摊在掌心:“陛下『赏』臣这枚玉佩,是何用意?” 萧景渊目光偏开,落在案边的砚台上:“朕隨手挑的,看著与你相称,便一併赐了。” “相称?”谢清澜往前一步,声音冷了几分,“陛下母妃留予未来儿媳的遗物,赐给臣——合適?” 萧景渊手中的硃笔“啪”地磕在砚台沿上。 “母妃留予未来儿媳的遗物”——这话他只在前世说过。 原来,他也重生了。 他猛地抬眼,正撞进谢清澜的目光里。那人正冷冷看著他,眼底是冰封千里的寒意,藏著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带著全部前世记忆的谢清澜……他更不敢碰了。深夜来质问玉佩,是气他又来轻慢,气他又要將那些不堪的心思强加於人? 萧景渊喉结滚了滚,猛地偏开视线。 “玉佩上刻的字,又是什么意思?”谢清澜追问。 “閒来无事刻的。” “刻的什么?” 萧景渊闭了嘴。总不能说,是那日想他想得发疯,忍不住又刻了他的名字。 谢清澜看著他沉默的模样,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都主动踏出这一步了,这人却连半句心意都不肯露。前世他满嘴的“喜欢清澜”,缠得人无处可躲,如今却处处迴避,步步后退。 究竟是为什么。 “今夜是第二夜。”谢清澜忽然道。 萧景渊一愣。 “章程写三日內启程。过了今夜,臣还有一日。一日之后,便启程回南岳。” 谢清澜声音放轻了些,又道,“陛下若有话要对臣说,今夜还来得及。”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萧景渊望著他,喉结上下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想说你不能回去,南岳那位容不下你;想说朕怕你再死一次,前世裴南迟清洗你旧部时,揽月阁外的刺客从未断过。 可说了又如何?谢清澜本就一心要走,说了他便会留下吗? 他不会信,他只会觉得自己又在用谎言强留。 “……朕无话可说。” 谢清澜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耐心耗到了头,他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將那枚玉佩轻轻放在御案上,玉面碰到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陛下所赐的玉佩,臣奉还。” 萧景渊怔住了。 前世谢清澜虽冷著脸说“不要”,最后终究是收了。这一世,他竟真的还回来了。 是真的……半分也不想要了。 心口一抽一抽地疼。他拿起玉佩,狠狠攥住,玉棱硌进掌心里那四道旧疤,疼得他眉骨猛地跳了一下。 “为何?”他声音发哑。 谢清澜看著他,语气认真:“这玉佩意义非凡,陛下该送给心爱之人。” 你就是啊。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无数遍,终究被他咽了回去。既然这人厌弃,又何必再说出来惹他厌烦,重蹈前世的覆辙。 谢清澜心跳如擂鼓。方才那句已是他放下身段能说的极致,本是想逼他鬆口,却只等来了一片死寂。 良久,才听见萧景渊道:“朕收回了。丞相请回吧。” 如坠冰窟。 谢清澜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沉默片刻,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朝殿外走。 “等等。” 萧景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谢清澜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隨即脚步声逼近。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带著滚烫的温度,不由分说將那枚玉佩塞进了他的袖筒里。 谢清澜低头,袖中露出一点玉色,他抬眼,正对上萧景渊的眼睛,用眼神询问他“何意?” “戴著。”萧景渊语气强硬,“別再还回来。” 谢清澜攥紧了袖中的玉佩,玉质早已被捂得温热。 明明还是要给,却偏不肯说半句软话。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垂了垂眼,转身推开殿门,一步踏入沉沉夜色里。 殿內,萧景渊站在原地,望著谢清澜离开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那人终究是收了。 可这和前世一样,是他硬塞的。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急,不能贪,不能再把人逼上绝路。 宫墙之外,驛馆的窗还亮著灯。 灯下之人解下那枚玉佩,放在枕边。指尖轻轻摩挲著玉上那个“澜”字,指腹反覆蹭过刻痕的纹路。 他都主动闯到御书房了,换作前世,这人早该扑上来缠个不休,如今却只会躲躲闪闪。 谢清澜指尖一顿,吹熄了烛火。 他素来骄傲,做不来倒追的事。 隔著一整座皇宫,隔著那一层不曾捅破的窗纸,两世的情仇恩怨,都在这一刻的寂静中沉默著。 等一个胆小鬼开口,等一个骄傲鬼回头。 第7章 听雪轩 次日寅时刚过,天还浸在浓黑里,驛馆的院门便被叩响了。 谢清澜披了件素色暗纹外衫起身开门,廊下立著总管太监高安,身后四名小太监垂手屏息,每人掌中托著朱漆托盘,上头码著簇新的素锦常服、几瓶凝香膏,另有一方端砚、半罐蒙顶茶芽,皆是他素日用惯的物件。 高安见他出来,连忙侧身避让,捧著明黄圣旨赔笑道:“丞相不必多礼,陛下有口諭,免了虚礼,奴才这就宣旨。” 他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北朔南岳和亲盟成,永修睦好。適逢朕承位十载、北朔立朝百年双庆,特留南岳使团留京观礼,礼毕再行归国。钦此。” 宣罢,高安双手將圣旨奉上,又道:“七日后便是大典。陛下说驛馆人多嘈杂,恐委屈了丞相,特意命奴才收拾了宫中一处静院,请丞相移驾暂住,也方便大典前后往来。” 谢清澜接过圣旨,绢布上还沾著那人身上的龙涎冷香,面上神色分毫未动,心底却觉可笑。 昨日还冷著脸拿邦交规矩压他,命他三日內启程归国,转头就编出个“双庆大典”的由头留人。 前世他在北朔三载,从未听过立朝百年与帝王承位凑在一处庆贺的规矩,这谎撒得拙劣,简直是把“不想放你走”五个字明晃晃摆了出来。 他没戳破,只淡声道:“臣遵旨。” 回身入內简单拢了隨身行囊,这才跟著高安往宫城去。 宫城千门万户,高安领著他一路往偏西走,越走越僻静。 朱红宫墙经了日晒雨淋,早褪成暗赭色,檐角琉璃蒙著薄尘,失了亮泽。脚下青石砖缝里浸著湿软青苔,风卷著落叶穿过长夹道,连个扫洒的宫人都见不著。 穿过两重月洞门,前头现出一座青瓦院门,高安收住脚步,躬身道:“丞相,到了。” 谢清澜抬眼,门楣悬著块旧匾,题著“听雪轩”三字,漆色斑驳起皮,瞧著至少十余年没翻新过了。 推门进去,院落比预想中敞亮。墙角倚著棵老梅,枝干虬曲,想来冬日里开起来应是满院冷香。正殿三间,偏殿两间,木窗欞擦得鋥亮,阶下无半分杂草,显是细细打扫过。窗台上摆著盆文竹,枝叶疏朗,长势正好。 高安领著他前后看了一圈,吩咐小太监將托盘里的物件归置进內室,才垂首道:“丞相先歇著。陛下有旨,丞相在宫中行动自由,不必拘著宫礼。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外头当值的宫人便是。” 行动自由。 谢清澜指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把这四个字嚼出点异样的滋味。 前世他被扣在北朔,萧景渊將他囚在揽月阁——那是宫里最靠近御书房的殿宇,取“举手揽月”之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院门都不许他踏出去半步,恨不能把他拴在身上,睁眼就能瞧见。 这一世倒好,先给了满宫行走的自由,再把人扔到这犄角旮旯的冷僻院子里,离御书房少说大半个时辰脚程,说是冷宫都有人信。 也不知这人是真收了性子,还是憋著別的算盘。 他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高安行过礼,带著宫人悄无声息退出去,院门吱呀合上,满院只剩风扫梅枝的轻响。 谢清澜立在廊下,目光扫过老梅虬结的枝干,抬手摸了摸腰间玉佩。 七日。他只有七日。 他得留下来。 萧景渊既然费尽心机编了这么个蹩脚由头扣人,总不至於真的一面都不肯见。 接下来整整三日,谢清澜没踏出听雪轩半步。 他临窗看书、临帖,一方松烟墨研了一回又一回,浓得发稠也没察觉。看似心静如水,实则半分心神始终悬在院门上。 等著那人像前世无数次那样,要么踹门直入,要么翻窗潜进来,总得闹出点动静。 可从晨光微熹等到暮色四合,从月上柳梢等到更深露重,院里安安静静,连个多余的脚步声都没有。 萧景渊没来。 人没来,物件却流水似的往听雪轩送。 早膳是南岳风味的蟹粉小笼配碧粳米粥,午膳轮著换,有时是北朔的炙鹿里脊配奶酥饼,有时是精工细作的松鼠鱖鱼,连佐餐的醃脆笋,都是他前世在北朔时偏爱的口味。 殿內熏的是他惯用的沉水香,案上煮著上好的蒙顶甘露,一切都安排地妥帖周到。 人躲著不肯见,偏生把所有喜好都记得一清二楚,巴巴地送上门来。 谢清澜指尖摩挲著玉佩纹路,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想了许久,也摸不透萧景渊这彆扭性子又在闹什么。前世这人偏执得像头疯犬,想要他就直接抢,何曾有过这般藏头露尾的时候。 难不成是怕被他当面训斥驱赶?可前世那人,便是被他冷言冷语撵过无数次,也照样厚著脸皮赖著不走。 他自认对萧景渊素来纵容,两世加起来,说过最重的话,也不过是那夜之后,咬著牙吐出的一句“我恨你”。 他望著窗外出神,思绪猛地坠回那夜醒转的时刻。 那夜他被人猝不及防点了穴道,意识昏沉间只闻见浓重的龙涎香,撞得他神智溃散。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身下床单换过了,身上里衣也换成乾净的素绸,可浑身骨头缝里都透著酸疼,像是被拆开来重新拼过一遍。 谢清澜睁著眼,视线定定落在帐顶的云纹暗绣上,眼神空洞。 他是谢清澜。 是南岳的丞相,是束髮便名满天下的才子,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谢相。这天下棋局,朝野纷爭,从来都在他的指掌之间,没有他摆不平的事,没有他算不透的局。 可那夜,他被那个男人制在床榻之间,动弹不得,像件任人摆弄的器物。 十几年的仰慕,在那一刻裂了缝隙,碎得猝不及防。 穴道早已解开。他咬著牙,撑著冰凉的床沿坐起身,腿有些软。赤足踩在青砖上,寒意顺著脚心猛地窜上来,激得他眼前一黑,直直往前栽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衣襟散开来,锁骨上蜿蜒的青紫痕跡露出来,像一道道淬了屈辱的烙印,触目惊心。 他撑著地面,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砖缝里。肩背绷得紧紧的,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是疼的。 是屈辱。 二十六年的骄傲,二十六年的风骨,二十六年苦心经营的尊严与体面,在那个人翻云覆雨的掌心里,碎得彻彻底底,连渣都不剩。 第8章 我恨你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 “清澜。” 萧景渊端著一碗粥闯进来,一眼便看见了趴在地上的谢清澜。 粥碗险些脱手。他將碗往案上重重一搁,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蹲下身,伸手便要扶人,“你下地折腾什么?” 谢清澜抬手狠狠格开他的手腕,冷声道:“別碰我。” 萧景渊的手僵在半空,眉峰拧成了疙瘩。换旁人早叫人拖出去杖毙了,偏对著这一位,半点火气都撒不出,只剩心口发紧:“摔伤了没有?让朕瞧瞧。” “不必你假好心!” 谢清澜挥开他的手,单掌撑著地面,咬著牙直起身。右腿软得打颤,膝头磨破了一片,血珠渗出来,在月白褻裤上洇出点点红痕。纵然狼狈至此,他却还是把脊背挺得笔直。 萧景渊目光钉在他膝头的血痕上,心口疼得发闷。也不再废话,长臂一抄便將人打横抱了起来,臂弯箍得死紧,半点不容挣动。 谢清澜下意识挣了一下,可此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连挣扎都显得力不从心。拳头砸在萧景渊胸口,那人纹丝未动。 他又气又羞,偏过脸不看人,耳尖却悄悄泛了红,藏在发影里,没叫人瞧见。 萧景渊將他放回榻上,拉过锦被替他盖好,然后蹲下身,握住了他的脚踝。 “放手。”谢清澜蹙眉低喝,脚腕往回缩,却被他攥得稳稳的。 萧景渊恍若未闻,从榻下拉出双素麵软鞋,指尖捏著他的脚跟,慢慢往鞋里套。 谢清澜垂著眼看他。九五之尊的帝王,此刻却屈著膝蹲在他榻边,低头给他穿鞋。心底漫上一丝极淡的异样,刚冒头就被他按了下去。 鞋穿好,萧景渊又起身拿过件月白锦袍,往他肩上披。 指尖擦过锁骨处的青紫淤痕时,动作猛地顿住,指节悄然蜷缩。 那是昨夜他失控留下的印子。 躁意混著悔意往上涌,堵得他喉头髮紧。他从未给人道过歉,如今便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软声道:“御膳房熬的白粥,多少吃点。” 说著便端过粥碗,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递到谢清澜唇边。 谢清澜冷冷瞥他一眼,別开脸:“不吃。” “已过午时,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你想熬坏身子?”萧景渊声音沉了沉,勺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见人仍无反应,他喉结滚了滚,憋出一句,“你不肯张嘴,朕不介意用嘴渡给你。” 谢清澜倏地转回头,眼尾都气红了,狠狠瞪著他:“萧景渊,你无耻!” 萧景渊就定定地看著他,没半分玩笑的意思。他本就是混不吝的性子,帝王的脸面在谢清澜跟前,半文不值。 谢清澜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昨夜已领教过这人的蛮横,身为天子,半点规矩体面都不讲,说得出便做得到。 他咬著后槽牙,伸手去夺粥碗:“给我,我自己喝。” “朕餵你。” 萧景渊抬手避开他的手,勺子又递到了唇边。 “不必。” “朕餵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 谢清澜盯著那勺粥,又抬眼看向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淡色眸子里明晃晃装著期待。 他默了半晌,终是闭了眼,微微张嘴,將粥含了进去。 米粥熬得烂糊,入口却带著一股焦苦味,难吃得他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拿这种东西打发他?可见半分心思也没花。 谢清澜硬生生咽了下去,体面绷得一丝不裂,心里却早把御膳房连同萧景渊一起骂了个遍。 萧景渊见他咽了,唇角偷偷往上弯了弯。他心里其实发慌——这粥是他方才亲自扎进御膳房熬的,守在灶边翻了三次锅,最后还是熬糊了一点。他不好意思说,便全推给了御膳房,此刻见谢清澜没吐出来,竟悄悄鬆了口气,想来应该味道还可以。 一勺,两勺,三勺……谢清澜闭著眼,睫羽垂著,一声不吭地咽。他不敢睁眼,怕多看萧景渊一眼,心里那点恨就跟著软一分。 吃到第七勺,谢清澜再也忍不下去,忽然抬手,攥住碗沿狠狠一夺。 “够了。” 萧景渊没提防,手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哐当”一声脆响。青瓷碗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瓷四溅,白粥泼了满地,沾了萧景渊玄袍下摆一片狼藉。 一片碎瓷弹到榻边,谢清澜眼疾手快抄在手里,手腕一翻,锋利的瓷刃便抵上了萧景渊的脖颈。动作快得像惊鸿掠影,萧景渊竟没躲开。 瓷锋刺破薄皮,一粒血珠渗出来,顺著瓷片往下滑,没入玄色衣领。 谢清澜的手在抖,却咬著牙,冷声道:“萧景渊,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这份屈辱,这份逼迫,像刀一样剜著他的心口。可手腕偏不听使唤,抖得厉害,瓷刃不自觉偏了半分,连要害都挨不著。 他恨萧景渊,更恨这样没用的自己。 萧景渊纹丝不动,连眼都没眨一下。他垂眸扫过喉间抖动不止的碎瓷,再抬眼时,目光落在谢清澜脸上。 “朕信。” 他低笑一声,“可清澜,你下不了手。” 谢清澜瞳孔骤然一缩,像被戳中了最隱秘的心事,指尖颤得更厉害:“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萧景渊没答话,只定定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清冽,此刻蒙著一层薄水汽,却还硬撑著冷意。 半晌,他缓缓抬手,掌心温热,轻轻覆在了谢清澜攥著瓷片的手背上。 谢清澜猛地缩回手,碎瓷“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心里慌得厉害。那点藏在恨意底下的不忍,被萧景渊一句话戳得明明白白,摊在日光底下,无处遁形。难堪比恨意更甚,烧得他耳尖发烫。 萧景渊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方才那点小心翼翼的软意尽数收起,只剩帝王的冷硬威压,压得满室空气都凝住了。 “朕知道你心有不甘。可朕既然要了你,你就得认。” 谢清澜呼吸骤然一滯,抬眼看向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什么意思?” “朕说,”萧景渊俯下身,凑近他耳畔,温热气息扫过耳廓,字字带著帝王的偏执暴戾,“你不能杀朕。朕若死在你手中,北朔铁骑必踏平南岳,玉石俱焚。你也不能死——你若敢死,朕便让整个南岳为你陪葬。”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谢清澜浑身的血都凉了,从指尖凉到心口,冻得四肢发麻。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脸,眉眼俊朗,却藏著化不开的暴戾——是了,他都忘了这人本就是踏著尸山血海登的基,坊间皆传北朔帝是桀紂之君,杀伐暴戾,从前他偏不肯信,特地千里迢迢跑来这北朔,如今只当是自食恶果。 “你想如何?”他咬著牙,字字发颤,却仍撑著不肯低头。 “乖乖留在朕身边,”萧景渊直起身,负手而立,帝王威仪压得满室寂静,“你好好的,南岳便太平。你若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可其中威胁意味,昭然若揭。 这人精准掐住了他的七寸,他就算再恨萧景渊也绝不会拿无辜百姓的安危作赌。 谢清澜別过脸,一声不吭。 满地碎瓷狼藉,殿內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萧景渊站在榻边,垂眸看著谢清澜苍白的侧脸和颈间青紫交加的痕跡。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著,疼得发闷。 他知道自己混帐。不仅不由分说强占了人,还拿他的国民逼他留下。可他只能这样做。 他清楚知道眼前这人是谁。是南岳谢相,一手把持南岳朝局,说他才是南岳真正的主君也不为过。不这样逼他,不掐住他的软肋,根本留不住人。 他从不后悔昨夜要了他。后悔的是没控制住力道,弄疼了他,弄出一身青紫,还害他摔了这一跤。 好好一个清贵丞相,被他折辱成这样,想来定是恨毒了他。要不要说点什么哄一哄? 可他是武人出身的帝王,沙场杀伐得心应手,哄人却一窍不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从金殿上第一眼看见他,朱红官袍,风骨卓然,像枝寒梅立在满朝文武里,他只看一眼,便著了魔,连江山都想分他一半。 他沉默半晌,终究什么软话也没说出口。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又失了分寸,这並不夸张,他光是看著这人的侧脸,便能隨时隨地动念。 他转身往殿外走,刚跨出殿门半步,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呼唤:“萧景渊。” 他脚步猛地顿住,钉在原地。 “我恨你。” 三个字,轻得像嘆息,却重得像千斤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背对著谢清澜,肩背绷得笔直,攥了攥拳,硬撑著抬腿跨出门槛。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满室沉寂,也隔绝了那人冰冷的目光。 廊下风大,吹得人眼尾发涩。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渗著凉意。 掌心是湿的。 殿內,谢清澜看著殿门缓缓合拢,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门缝里,指尖无意识攥紧了锦被。 恨吗?自然是恨的。 可恨底下藏著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第9章 缠丝毒发 谢清澜睁眼,神思自前世旧忆中抽回。 都是上辈子的陈年旧事了,萧景渊那等没脸没皮的性子,指不定早忘了。 何况本就是他强囚在先,自己不过说了句重话,难不成还能记仇到今日,故意冷著他? 窗外暮色沉檐,院中老梅枝影拖得瘦长。 他垂眸扫过腰间玉佩,唇角极淡地牵了一瞬。 他素来睚眥必报,旁人若敢那般欺他辱他,便是玉石俱焚也绝不容忍。 可那人是萧景渊。 少时在南岳,他听多了萧景渊的事跡。据说他用兵如神、力大无穷、武功盖世,十五岁提剑靖边,大破西戎,十八岁杀父弒兄登基为帝,十年间將北朔国土扩张两倍有余,世人皆骂他弒亲暴君、修罗降世,他却隔著千里江山,独独听出了几分以杀止戈的魄力。 他应下护送裴玉凝和亲,不全是念著与裴玉凝的那点兄妹情分。心底却藏著更隱秘的心思,他想亲眼见见这位传说里以杀止戈的战神,究竟是何等模样。 自驛馆一別,谢清澜再没主动寻过萧景渊。 不是不想见。是他骨子里的骄傲,容不得他先低头。 十六岁便一手扶幼帝登基,十年把持南岳朝纲,满朝文武俯首,世家大族逢迎。谢清澜这一生,从来都是旁人趋奉他。 他惯了端著清冷架子,纵是心底翻江倒海,面上也不肯露半分软意。 前世便是这般。明明被强囚在揽月阁的日子里,心早就一寸寸陷了进去,却始终冷著言辞,半分不肯鬆口。 他等著萧景渊来哄,如同前世千百次那般。 可听雪轩偏得像被皇城遗忘的角落,日升月落,始终没等来那道玄色身影。 他也曾趁午后晴好,踱去御花园的海棠树下站了半刻,装作赏景的模样,目光扫过每一条宫道。终究没见著人。 一晃四日过去。 第五日散朝时分,他终是捺不住,缓步踱到宣政殿外的长街尽头。 隔著攒动朝臣遥遥望去,那人立在殿阶之上,龙章凤姿,风骨凛然。 看了半响,见那人转身离去。谢清澜便敛了目光,转身折返。 他肯移步至此,已是破天荒压著骄傲放了身段。那人既浑然未觉,难不成还要他主动凑上前?见了面说什么?说心念於他,问他为何不来相哄?这般软语,他半字也说不出口。 傍晚,谢清澜用过晚膳,在窗边翻一本从驛馆带来的《北朔风土誌》。翻到一半,听见院墙外头两个洒扫的小太监在低声说话。 “陛下今儿又宿长乐宫了?” “可不是嘛,寧妃娘娘正得圣宠呢。听说陛下这几天下了朝就过去,一待就是大半宿。” “也难怪,寧妃娘娘生得那般標致,又是南岳来的公主,陛下宠著也是应当的。” 话音渐远。 谢清澜指尖顿在书页上,片刻后若无其事翻过一页,面色如常。 心底却已是翻江倒海。 前几日还蹲在驛馆屋顶、把玉佩塞到他手里的人,转头就夜夜宿在旁人宫里。 到底是什么意思?故意气他? 他合书起身,在殿內踱了两步。下腹隱隱坠著股沉意,只当是晚膳用得腻了,隨手斟了杯热茶抿了一口。热茶入喉,那股不適感反倒更重了些。 他蹙了蹙眉,暗提內力一查——气脉流转尚算顺畅,並无阻滯。便只当是北朔气候乾燥,水土不服罢了。 第六日晨起,谢清澜头沉目眩。床沿坐定片刻再运功,气至丹田便微微一滯,但不过三息又顺畅如初。 他皱了皱眉,只当是这几日心绪不寧、眠食欠佳所致,依旧没放在心上。 可用过早膳,那股滯涩感愈发清晰。他盘膝在窗下调息半个时辰,觉出气脉稍通,便起身整了整衣袍,往外走去。 明日便是第七日,他坐不住了。 今日大朝,他要见萧景渊。 从听雪轩到宣政殿,要穿过三重宫墙。谢清澜走得不快,步伐依旧端方从容,可走到半途,他忽然顿住脚步,抬手扶住了朱红宫墙。 腹中那股不適又泛上来了,比昨日更甚,像是有人在他的丹田里塞了一块冰,又冷又沉。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提气去压,可內力刚聚到丹田,便如被巨力拽散,顷刻荡然无存。 他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怎会如此?他脑中急转,忽然想起裴玉凝的话,瞬间明了。 他中毒了。 是“缠丝”。 南岳皇室秘藏的慢性奇毒,平日沉伏血脉,与气血浑然相融,寻常诊脉难察;唯遇专属药引,方数日层层发作,终至內力尽废、五臟衰竭而亡。那药引北朔罕有,正是南岳独有的月麟香。 裴南迟在饯行酒里下的,竟是“缠丝”。 他早已从裴玉凝口中得知践行酒里有慢性毒,但因前世三年都没动静,这一世便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散功药。 如今想来,前世毒未发作,不过是萧景渊將他守得密不透风,裴玉凝近身不得,无从下药引。 他顺著宫墙慢慢滑坐下去,抬眼望去,宣政殿飞檐鎏金已在视野尽头,檐角铜铃隨风作响,声声悠远。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发出的声音却轻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眼前光影渐暗,鎏金飞檐融成一团暖光,终是沉入无边黑暗。 散朝钟鸣方歇,萧景渊刚踏出宣政殿,正往御书房去,便见个小太监连滚带爬扑至跟前,扑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调: “陛、陛下!不好了!谢丞相倒在去御书房的宫道上——” 萧景渊脑中轰然一声,如遭重锤。 他拔腿便往宫道疾奔,拐过夹道,便见墙根蜷著个人。 月白锦袍沾了墙灰,头歪向一侧,面白如纸,唇角一道乌黑血痕刺目惊心。 画面与前世残影骤然重合,如冰锥扎心,疼得他五臟六腑都拧作一团。 这画面与前世骤然重合,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口。 “清澜!” 他大步衝过去,弯腰將人打横抱起。手臂抖得厉害,好几次都差点没托稳。 怀中人轻得过分,面色惨白,唇色发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喉头堵得发疼,声音嘶哑破碎:“传太医!太医院所有人都去听雪轩!快!” 太医院倾巢而出。七八个太医围在听雪轩的榻前,诊脉的诊脉,翻眼皮的翻眼皮,忙得满头大汗。 萧景渊立在塌边,双拳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院正战战兢兢跪地叩首:“陛下,丞相此症……是中毒。” 又是中毒!萧景渊额上青筋直跳。 “什么毒?” 院正额头抵砖,声音发颤:“臣才疏学浅,只能断出是一种罕见的慢性奇毒。” 第10章 再次被囚禁 萧景渊的血液一寸一寸变冷,他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去查。他入宫后接触过的所有东西、所有人,一个一个查。”影卫领命而去。 太医们又忙了小半个时辰,灌了好几碗解毒汤下去,谢清澜的脉象才渐渐稳下来。萧景渊始终站在床尾,一步都没有离开。 一个时辰后,影卫回来了。查遍了听雪轩內所有物品,没有找到任何毒源。 谢清澜入宫后接触过的宫人寥寥无几,逐一排查,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他这几日唯一去的地方是御花园,唯一接触的外人是——没有任何人。 他吃的、用的、熏的香,全是萧景渊亲自过目的东西。没有毒源,没有嫌疑人,没有动机。什么都没有。 萧景渊站在床边,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谢清澜,一个念头从心底最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是不是他自己服的毒?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上一世他把人囚在揽月阁,那人冷著脸对他爱答不理,他也以为没什么。然后有一天他出宫买桂花糕,回来那人就死了。桌上放著绝笔,写的是“不堪受辱,唯有一死”。 这一世他没有强占他,没有把他按在龙床上,甚至连面都不敢多见。可他还是把他留在了宫里。他找了个国庆大典的藉口,把人安置在偏远的听雪轩,不让他走。这和上一世有什么区別? 上一世是揽月阁,这一世是听雪轩。上一世是强占,这一世是强留。换个名字换个方式,本质上有任何不同吗?那个人是不是也和上一世一样——寧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把生锈的刀,一下一下锯著他的骨头。 “把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收走。”萧景渊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听雪轩內所有尖锐之物、所有药瓶、所有能伤人的东西,全部清走。从今日起,听雪轩不许任何人进出,不许任何人探视。他若再出什么事——”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未出口的意思。 谢清澜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黄昏。 他睁开眼,头顶是听雪轩素白的帐幔,殿中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缕夕阳。 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软得像被抽了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勉强偏过头,看见殿门口有两个身披玄甲腰悬弯刀的侍卫的剪影。他扶著墙起身挪到门口,门从外面锁了,窗也从外面封了。 他试著提了一口內力——丹田中空空荡荡,一丝都提不起来。 但“缠丝”应是已解了,“缠丝”毒本身並不算难解的烈性毒药,它最大的特点是潜伏能力强,中毒者难以察觉,一旦激发一击毙命。 他既还活著必然是此毒已解,內力过些时日便会慢慢恢復。 只是…… 殿门锁著,窗被封著,他又被囚禁了。 谢清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怕被囚禁——前世被囚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萧景渊呢?他倒下去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远处大殿飞檐上的铜铃在晨光里摇晃。 他是在去御书房的路上倒下的,离萧景渊散朝的时辰只差一刻钟。那人一定知道他倒下了,一定知道他是中了毒。 他甚至找御医给他解了毒,可他为何不来看他? 这个问题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碾过谢清澜的神经。 那个一开始就是萧景渊隨意编造出来的国庆大典临时取消了,和亲使团已经启程归国,只有他被锁在了宫里。 他被囚禁的第五日,高安来送膳时,他问了一句“陛下可曾来过”。高安低头不语,只是將食盒打开,四菜一汤,全是南岳风味。谢清澜没有再问。第七日,他又问了一句。高安仍是沉默。 第十日,他不问了。 萧景渊没有来过,一次都没有。 可听雪轩里的东西却一天比一天多。桌上摆著南岳进贡的雪顶含翠,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白狐皮,甚至他隨口说过一句“北朔的笔墨不好”,第二日案上就多了整套的紫檀笔山和松烟墨。 那个人不来,却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往听雪轩里送,像是要用这些不会说话的物件来填满他不在的空洞。 与此同时,外头那些洒扫的宫人,嘴越来越碎。 “陛下今儿又去长乐宫了,寧妃娘娘亲手做了桂花糕,陛下吃了好几块呢。” “可不是,听说寧妃娘娘这几日身子不適,陛下急得不得了,连夜叫太医去瞧。” “陛下对寧妃娘娘可真好。话说听雪轩那位到底是怎么得罪了陛下,我听说他可是南岳的丞相,为何会被陛下锁在了这冷宫里。” 谢清澜坐在窗前,指尖按在腰间那枚刻著“澜”字的玉佩上。 刚开始他是不信的。 前世那个人把他的揽月阁围得像铁桶,三百影卫日夜轮守,自己更是恨不得长在他身上。那个人会夜宿长乐宫?会宠幸寧妃? 不可能。 可一天不信,两天不信,十天不信,半个月不信——那些话就像檐角铁马被风吹著,日日夜夜敲在他骨头上,敲得他的“不信”开始出现裂缝。 他开始想:这一世和前世不一样。前世那个人见面第一天就把他按在龙床上,这一世他却不愿来看他一眼。前世那个人封他为妃,这一世把他扔在冷宫一样的偏院里。前世那个人夜夜翻窗进来黏著他,这一世连他中了毒都不来看一眼。 他是不是不愿意再爱我了?他是不是以为前世的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永远得不到回应,所以这一世他选择了放手,选择了去宠別人,选择了对我不闻不问。 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便像一株毒草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二十日,谢清澜站在窗前,扒开窗纸望著院中那株老梅的枝叶在夜风里摇晃。 他在想——如果萧景渊真的不爱他了,他这一世重生还有什么意义?来报仇?来亲眼看著那个前世把他捧在心尖上的人,这一世把別人捧在心尖上? 他闭上眼。不能再想了。他需要答案。 一个確定的、毋庸置疑的答案。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只青瓷茶盏。茶盏在指尖微微发凉,他盯著它看了片刻,然后发力狠狠握紧杯沿。 瓷片碎裂的声音很轻,他挑出一枚最锋利的碎片。瓷片的断口在烛火下泛著冷光,薄得像一片冰。 他將瓷片握在掌心,走到床边坐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往自己左腕上划了下去。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他想的不是好疼,是——这一回,你总该来了吧。 第11章 割腕 夜七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他是影卫统领,负责守听雪轩。虽说陛下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出,但他每日会隔著门缝看一眼。 这一看看得他魂飞魄散——谢清澜倒在床边,半张床褥子都被血浸透了,一只手腕上豁著一条狰狞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涌。地上淌著一小滩暗红,沿著青砖的缝隙蜿蜒开去。他撞开门,一边撕下衣摆扎住伤口,一边嘶声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萧景渊正在批摺子。传话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话没说完,萧景渊手里的硃笔“啪”地断了。他没有问任何话,拔腿就往听雪轩冲。 听雪轩里灯火通明。太医们已经被从被窝里揪了出来,衣冠不整地围在床前。 萧景渊衝进殿门时,看见的是半床被血浸透的褥子,和谢清澜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他的腿软了一瞬。 “救他。”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救不活他,朕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这一夜,太医院所有太医跪在听雪轩外,连夜会诊。 止血、施针、灌药,忙到三更天才把血止住。 谢清澜失血过多,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萧景渊没有上朝,没有出过听雪轩的门。 他亲手给谢清澜餵药——药汁沿著嘴角往下淌,他用帕子一点一点擦乾净。他亲手给谢清澜擦身子——温热的帕子擦过那人清瘦的脊背,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然后更加轻地擦下去。 他握著谢清澜冰凉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里焐。那只手太凉了,怎么焐都焐不热,他便低下头,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眼泪沾在了谢清澜的手上,他两世里为数不多的眼泪都是因为谢清澜而流。 第二夜,高安端了碗参汤进来,劝道:“陛下,您两日没合眼了,好歹歇一歇。” “不必。”萧景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朕在这里陪他。” 高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將参汤搁在桌上,退了出去。萧景渊没有喝。他坐在床边,看著谢清澜紧闭的眼睛,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是真的不想活了。”他说,“是因为朕把你留在宫里?是因为朕不让你回南岳?朕放你走好不好?你醒来,朕放你走。只要你活著,去哪里都行。”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谢清澜冰凉的手背上,肩膀轻轻颤抖,“可你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总是要死。” 第三日傍晚,谢清澜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太医,是萧景渊。 那人坐在床沿,握著他的手,面容憔悴得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底布满血丝,唇色苍白。 萧景渊发现他醒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倏地鬆开他的手,站起身来。 那张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变了又变——从狂喜到克制,从克制到慌张,从慌张到冷漠。像是在短短一息之间,把自己重新装进了那个冰冷的面具里。 “你醒了。”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太医说你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听雪轩的东西朕已经命人全部换过,不会再有任何能让你伤到自己的物件。” 谢清澜看著他。他等这个人等了二十多天,等来的第一句话不是“你疼不疼”,不是“你为什么”,而是这样一句冷冰冰的、像是在处理一桩朝政公务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割腕不是为了寻死,是想见你。可萧景渊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若你再寻死,”萧景渊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冷得像北朔冬日的冰,“朕便率军踏平南岳。让你的国君,你的子民,都为你陪葬。” 谢清澜刚甦醒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转,就被这句话砸懵了。 “你好好养伤。再让朕发现你寻死——”他转过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说到做到。” 他走了。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听雪轩,头也不回。 谢清澜躺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闭上眼睛。 他没有听我说话。 他根本不肯听。 谢清澜攥紧了被子,鼻尖酸得发疼。 他想,这是什么狗屁的重生。 前世萧景渊黏他黏得要死,宠他宠得要命,这一世萧景渊对他好凶,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都这样了——他都划开自己的手腕了—— 萧景渊还是不肯多留一会儿。 谢清澜咬著嘴唇,把那一股酸涩生生咽了回去。 可他没忍住。 等屋子里的人都退下了,等门重新关上,等周围终於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 他把被子蒙在脸上,无声地哭了。 门外。 萧景渊背靠著墙,仰头看著望天。 他听见了。 那压抑的、细小的、像是小兽呜咽一样的声音。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在哭。 他一定很恨我吧。 一定是恨透了这座囚笼,恨透了被我圈禁的日子,恨透了不能回南岳。 他割腕,不是因为別的,是因为想离开这里。 想回南岳。 萧景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应该放手。 可他做不到。 上一世做不到,这一世还是做不到。 他只能这样,把他关在这里,用最拙劣的方式留住他。 哪怕他恨自己。 他只要他好好活著。 他鬆开攥得发白的拳头,转身朝长乐宫走去。他刚到长乐宫门口,便看见裴玉凝迎了出来。 “陛下。”她行了一礼,眉眼间全是温婉的担忧,“臣妾听说谢相出事了,这几日陛下衣不解带地守著,怕是累坏了。臣妾燉了盅雪蛤燕窝,陛下用一些吧。” 萧景渊微微頷首,没有接话。他在偏殿的案后坐下,摊开一叠摺子,硃笔拿起又放下。 裴玉凝端著燕窝进来,將瓷盅轻轻搁在案角,也不催他,只是立在一旁,安静得像个影子。 过了许久,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臣妾听说……谢相是自尽的?” 萧景渊握著硃笔的手一顿,没有回答。 裴玉凝嘆了口气,声音更轻了:“清澜哥哥性子一直很倔,他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他若是想回南岳,陛下不如……放他回去?省得他在宫中日日煎熬,陛下也替他担惊受怕。” 萧景渊搁下硃笔,声音很淡:“朕不能放他走。” 他不单单只是因为捨不得他,还因为南岳有裴南迟,有那些想要他死的人。他放他回去,等於亲手把他送回狼窝。可他不能把这些告诉任何人,若是让谢清澜知道,他必然更加难过。 “他现在情绪不稳定,他既对你最是亲近,你明日便替朕去看望他,安抚他。” 裴玉凝掩在衣袍下的玉手不由狠狠攥紧,指尖掐入掌心,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异样,温顺地应下。 萧景渊走后,她的贴身宫女兰簪迎上来,压低声音问:“娘娘,陛下怎么说?” “他不肯放。”裴玉凝在妆奩前坐下,拿起眉笔在眉尾描了描,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听雪轩那位,命硬得很。缠丝没要了他的命,割了腕都没死成。” 兰簪小心翼翼地覷著她的脸色:“娘娘,那咱们……还需要做什么吗?” 裴玉凝放下眉笔,对著铜镜端详了片刻,微微一笑:“不急。陛下把他锁得越久,他心里越恨。本宫太了解他了,陛下永远不可能捂化他的心。”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通发尾,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温婉的、端庄的,像一朵养在深闺的海棠。 第12章 带著你的女人滚 谢清澜坐在床边,低头看著自己腕上缠著的纱布。纱布洁白,缠得整齐而轻柔,透出一股淡淡的金疮药气息。 这几日他的內力在慢慢恢復——缠丝的毒性过了药引的激发期便渐渐退去,丹田中重新聚起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可听雪轩的门还是锁著,窗还是封著,院门口还是站著两个玄甲侍卫。 他醒来已有三日,萧景渊没有再来过。但那伤口的包扎手法太精细了,不是太医的手笔。 他认得这包扎——前世有一次他在揽月阁里砸了茶盏,碎片划破了手背,萧景渊就是这般给他包扎的,同样是笨拙的精细,同样是打歪了的结。 那个人来过。在夜里,在他睡著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来,偷偷摸摸地走。 明明他还爱他,不然为什么送他那枚玉佩?又为什么留下他?为什么晚上偷偷过来给他换药? 可爱他,又为何要躲著他呢? 这个问题他没有想太久。因为第二天,高安便来传话,说寧妃娘娘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 院门推开,一道海棠红的身影端著食盒走了进来。裴玉凝今日打扮得素净,鬢边只簪了一枝素银步摇,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心疼,一进门便快步走到床边,眼眶泛红。 “清澜哥哥,你怎这般想不开?”她將食盒放在桌上,声音里带著三分心疼七分责备,拿捏得恰到好处,“你若有什么委屈便与我说,何苦拿自己的身子出气?” 谢清澜看著她,没有说话。 那日在宫道上他毒发之前的几日,只去过一个地方,是御花园。 在御花园里,只有一个宫女与他擦肩而过。那宫女袖中飘出的香气,很不寻常,如今想来定是那“缠丝”的药引“月麟香”了。 缠丝,慢性毒,潜伏期极长,遇龙“月麟香”而发。內力尽失,五臟衰竭。在这北朔皇宫里,只有裴玉凝知道他中了“缠丝”,“月麟香”更是南岳特產,他不信那只是一个巧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清澜哥哥,”裴玉凝从食盒中端出一碗热汤,汤色清亮,燕窝丝丝分明,“这是我亲手燉的雪蛤燕窝,补气血最好。你身子虚,趁热喝了吧。” 谢清澜低头看著那碗汤。前世三年他虽然被囚禁,裴玉凝却总能让人把这汤送入揽月阁,每一碗他都喝了,每一碗都乾乾净净。 可最后她端来的是一杯三更月。那杯茶入喉之后,他五臟俱焚,七窍流血,死在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里。如今她又端来了汤。 裴玉凝將碗往他手边推了推,柔声道:“清澜哥哥,喝吧。” 谢清澜没有接,他慢慢抬起头,看著裴玉凝温婉的笑脸。 前世种种、今生种种,裴南迟的饯行酒、鹰愁涧的刺客、龙涎香、二十多天的囚禁、无数句“陛下又去了长乐宫”——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刻如洪水决堤。 他抬手,用了十成力,一巴掌扇在裴玉凝脸上。 这一掌他没有留任何力气。裴玉凝整个人被扇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身体便沿著墙根滑了下去,额角撞在墙柱上,嘴角渗出一缕血丝,晕了过去。 食盒翻倒在地,那碗雪蛤燕窝泼了一地,瓷碗碎裂,汤水洇进青砖缝隙里,和被裴玉凝撞翻的茶盏碎片混在一起。 殿外的宫女听见动静,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去报信。 萧景渊赶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裴玉凝倒在墙根,额角渗血,嘴角掛著一缕血丝,衣裙散乱,不省人事。食盒翻在地上,汤碗碎了一地。而谢清澜站在床边,面色苍白,手腕上的纱布渗出了新鲜的血跡,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正烧著熊熊的怒火,胸膛剧烈起伏。 萧景渊愣了一瞬。他从未见过谢清澜这个样子。 前世那个人永远是冷的、淡的、不悲不喜的,即使是在被他强占的那些夜晚,也只是咬著牙一声不吭。 此刻这个人却像是被点燃了的火药桶,浑身都在发抖。 他下意识开口:“怎么回事?”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谢清澜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怎么回事?他问我怎么回事?他把我关在这里二十多天不闻不问,他夜夜去长乐宫宠你的寧妃,他中了毒他不查、他割了腕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威胁——现在他的寧妃倒在他屋里,他进来第一句话是问他怎么回事? “你在质问我?我打了你的爱妃你心疼了?” 不等萧景渊回答,所有的愤怒、委屈、嫉妒、心寒,在那一瞬间已然炸开。 谢清澜抬手,用尽全力,一巴掌扇在萧景渊脸上。 这一掌比方才扇裴玉凝的那一掌更重,用尽了他这些天所有被压在清冷外表下的愤怒和委屈。 萧景渊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痕。 “滚。”谢清澜的声音没有哭腔,却比哭更碎,碎成了千片万片,每一片都扎在萧景渊心上,“带著你的女人滚。” 萧景渊完全懵了。 他缓缓正回脸怔怔地看著谢清澜——那个他认识了两世的人,那个永远清冷自持、永远不动声色的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目光瞪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冷淡和疏离,他从未见过谢清澜这样。前世他再怎么强迫,那人也只是冷著脸不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朕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朕从来没有宠幸过寧妃,想说他才不在乎寧妃怎么样。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只以为谢清澜是恨极了他,连裴玉凝都没法说服他留在这里、好好活著。 他俯身將昏迷的裴玉凝打横抱起,转身朝门外走去,背影僵硬而狼狈,像一条被雨淋透了的狗。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谢清澜独自站在满地的狼藉里——打翻的食盒,碎裂的碗,泼了一地的雪蛤燕窝。 他慢慢蹲下身,將脸埋进掌心。 掌心很烫,脸上很凉。 他没有哭,谢清澜从来不哭。 第13章 朕想要你 萧景渊抱著裴玉凝走出听雪轩。 身后传来宫人们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他没有理会。 走出院门,过了夹道,他在拐角处停下来。 “高安。” “奴才在。” 萧景渊將怀中的人递了出去,动作乾脆利落,像卸下一件终於可以放手的物件。高安慌忙接住,险些没站稳,裴玉凝的鬢髮散下来,搭在高安手臂上。 “送寧妃回长乐宫,传太医好生医治。” “是。” 萧景渊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身后跟著的一眾宫人,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今日之事,若有一个字传出去——朕要你们的命。” 眾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寧妃的伤,是她自己在御花园赏花时不慎撞到了墙柱。”他一字一顿,“听清楚了?” “奴才/奴婢遵旨。” 高安抱著裴玉凝,欲言又止地看了萧景渊一眼。年轻的帝王站在暮春的宫道中央,玄色龙袍上沾了灰尘,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有五道鲜红的指痕,是方才在听雪轩里被人扇的,可他的神情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目光空茫茫地望著远处,不知在看什么。 “陛下……”高安轻声唤了一句。 “去吧。” 高安不敢再多言,抱著裴玉凝快步离去。宫人们也鱼贯而散,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萧景渊独自站在原地。 风从宫道那头灌进来,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叮噹噹响了一阵。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批了一整夜摺子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疲惫,沉甸甸的,像整个人被泡在了水里,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 他走回了寢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暮春的光线和宫人们小心翼翼的窥探。他没有去御书房,没有批摺子,没有召见任何大臣。他只是走到床前,和衣躺了下去。 龙床很大,大到能並排躺四五个人。可他躺在正中央,却觉得自己小得可怜。 帐幔是玄色的,绣著五爪金龙的纹样,光线从外面透进来,在帐顶投下暗沉沉的光影。他盯著那些光影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方才谢清澜看他的眼神。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烧著火,烧得他心口疼。 那个人从没有这样看过他——前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 前世那个人看他,是冷的、淡的、不悲不喜的,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可今天,那双眼睛里有了情绪。是愤怒,是委屈,是嫉妒,是恨意,是太多太多东西搅在一起,浓烈得像要溢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在谢清澜眼中看见这么浓烈的情绪。 可那些情绪,全是对著他的。 那个人的愤怒是对著他的,委屈是对著他的,恨意是对著他的——连那一巴掌,都是对著他扇过来的。 萧景渊闭上眼,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五道指痕。火辣辣的,还疼著。谢清澜那一掌用了十成力,没有半分留情。 他忽然笑了一声。 感觉自己疯了,他刚才很想要那人再多给他几巴掌。 他闭著眼睛仔细回想刚才的情形,那人质问他时的声音,哑著,碎著,像是忍了太久终於忍不住了。 “你在质问我?我打了你的爱妃你心疼了?” 这话不像是谢清澜能说出来的话。 忽的灵光一闪——谢清澜是不是,吃醋了? 萧景渊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枕间。努力將那痴心妄想挤出脑海,他静静躺著,思绪突然飘远。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见到谢清澜的那天。 那天金殿之上,和亲的队伍从南岳远道而来,满朝文武分列两侧,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俯视著脚下跪了一地的使臣。 他百无聊赖地听著礼官唱喏,想著早些散了朝好去校场练刀。 “南岳使臣、丞相谢清澜,携安平和亲公主,覲见——” 然后那人走了进来。 他本只是隨意垂首一瞥。 可那一眼,便叫他整个人僵在了龙椅上。 那人身著朱红官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如冷玉,眉如远山含雪,眸似寒潭浸星。立在金殿之上,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使团队伍,两旁是肃然列班的北朔群臣,满殿的金碧辉煌、珠光宝气,竟压不住他眉眼间那一抹清霜。 他不跪。 满殿的人都跪了,使臣跪了,那位金枝玉叶的安平公主也跪了下来。 只有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冷冽的,锋利的,不容侵犯的。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个揖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南岳谢清澜,见过陛下。” 萧景渊没有应。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手边的酒盏被他打翻了。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像雪崩,像山倾,像千军万马在耳边奔腾而过。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和亲、什么公主、什么两国邦交、什么满朝文武,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想要这个人。 想得心口发疼。 想得连呼吸都忘了。 还是高安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口,他才回过神来。 他咳了一声,说了几句场面话,封了裴玉凝为寧妃,赐了宴,遣了使臣。 可他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那个人。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长乐宫。 他翻进了谢清澜住的揽月阁。 他记得那夜的月光很亮,他推窗而入的时候,谢清澜坐在床上,像是要就寢了,他的视线警惕地盯著窗户,看清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平静。 “陛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声音是冷的,目光也是冷的。 可他不管。 他走过去,靠近那个人,闻到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那味道很好闻,好闻到他想把鼻子埋进那个人的颈窝里,永远不抬起来。 “朕想要你。” 他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直白的,蛮横的,不容置疑的。 谢清澜的瞳孔猛然收缩,起身要退,可他已经欺身而上,扣住了那人的手腕。內力灌入,封住了那人体內流转的真气,將人按在了床榻之上。 没有挣扎——內力被封,经脉被制,连挣扎都做不到。可那双眼睛是活的,他看见那双好看的眼睛湿了,眼尾添了一抹艷色。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渗出来,染红了唇瓣,可他始终不肯发出一点声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罪孽。 后来的日子里,他常常想起那一夜。每次谢清澜冷脸对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的时候。 他都会后悔。 如果他们的开始不是强迫,如果他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去追求那个人,而不是像野兽一样扑上去撕咬—— 会不会,他们之间还有其他可能? 会不会那个人偶尔也会对他笑一笑,偶尔也会主动跟他说一句话。 他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有试过。 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 第14章 劣性遗传 母妃死的时候他才八岁。他记得母妃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枯柴,握著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景渊,你以后……不要像你父皇那样。” 他不懂,问母妃:“哪样?” 母妃没有回答。 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泽,手从他掌心滑落,再也没有握紧过。 后来他长大了,渐渐懂了母妃那句话的意思。 他的父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景安帝萧恆,北朔第四代皇帝,武功盖世,开疆拓土,文治武功皆是出类拔萃。可他有一个毛病——他好色,好到了一种病態的程度,看上的女人,不管是谁,不管愿不愿意,一定要弄到手。 萧景渊的母妃沈氏,原本是朝中大臣沈崇的妻子。沈崇与沈氏少年夫妻,恩爱甚篤,在京中是有名的佳偶。景安帝在一次宫宴上见了沈氏一面,便再也放不下。 他寻了个由头,构陷沈崇谋反,满门抄斩。沈崇的人头掛在城门上掛了三天,沈氏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宫。 沈氏不从。 她绝食,她撞柱,她用碎瓷片割腕,她抱著沈崇的灵位哭了三天三夜。景安帝不杀她,不打她,不骂她——他只是把她关进了听雪轩。 听雪轩,北朔皇宫里最偏僻的冷宫。 夏无凉风,冬无暖炭,春天院中的老梅开了花,花瓣落了满地也无人清扫。沈氏被关在里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一朵被剪断了根的花,慢慢枯萎。 后来她有了身孕。 萧景渊不知道那是母妃自愿的,还是父皇强迫的。他不敢问,也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他只知道母妃怀了他之后,不再绝食了,不再撞柱了,不再用碎瓷片割腕了。她开始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好养胎。 她是在为他养身体。 母妃生了他之后,身体就每况愈下。听雪轩太冷了,冷到她月子里受了风寒,落了病根。太医说是气血两亏,需要好好调养,可景安帝那时已经有了新宠,哪里还记得冷宫里这个年老色衰的旧人。 沈氏在听雪轩里住了九年,死了。 临死前,她把萧景渊叫到床前,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塞进他手里。玉佩温润通透,是她入宫时唯一带进来的东西,沈家的传家之物。 “景渊,这枚玉佩,你收好。”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以后……若你有了心爱之人,便將这枚玉佩赠予他。” “心爱之人?”萧景渊那时还小,不懂母妃说的心爱之人是什么意思。 沈氏虚弱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母妃不知道你將来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贵是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真心待他,不要像你父皇那样……” 她没有说完。 这句话她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没有说完。因为每一次说到这里,她就会咳,咳得喘不上气,咳得脸颊泛起病態的红。 萧景渊握著那枚玉佩,跪在母妃床前,郑重地点头。 可他那时太小了,小到不知道什么叫“真心待他”。 他只知道,父皇想要什么,就去抢。抢来了,就是自己的。这世上没有人能拒绝皇帝,也没有人敢拒绝皇帝。 他是皇帝的儿子,他骨子里流著景安帝的血。 后来他杀父弒兄,登基为帝,坐在那把龙椅上,手握天下权柄。他以为他是不一样的,他以为他不会像父皇那样——他不要三宫六院,不要佳丽三千,他要的从来只有一个。 可当那个人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和父皇当年在宫宴上看见沈氏时的念头,是一样的。 占有。 那个念头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从他胸腔里撞出来,撞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於是他和父皇做了同样的事。 他强占了那个人。 他把那个人关在揽月阁里,日日夜夜守著,以为这样就是爱了。 他不知道怎么追求一个人,不知道怎么討一个人欢心,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他只会用最笨的法子——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堆到那个人面前,然后蹲在屋顶上,隔著瓦片听那个人的呼吸声。 他以为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心软的。 可那个人到死都没有对他笑过。 萧景渊躺在龙床上,盯著头顶玄色的帐幔,掌心里那四道旧伤隱隱作痛。 他想起方才在听雪轩里,谢清澜扇他那一巴掌时的神情。那个人浑身都在发抖,眼眶红得要滴血,可一滴泪都没有掉。 和前世被他按在身下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那个人从来不在他面前哭。 萧景渊翻了个身,將手背搭在眼睛上。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人开心一点?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人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人好好活著?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前世他不知道,这一世他还是不知道。 萧景渊放下手,侧过身,看向窗外。 暮春的阳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地砖上,碎成一地金箔。窗外隱约传来鸟叫声,嘰嘰喳喳的,是这宫里唯一还显得有生气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母妃生前最后那个冬天。 他裹著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蹲在听雪轩的廊下,看著院中那棵老梅树。母妃坐在窗边,苍白的脸映著窗纸,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母妃,父皇为什么不来看你?” 母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当时听不懂的话。 “因为他不爱我。他爱的,只是他自己。” 萧景渊闭上眼。 他爱谢清澜吗? 他当然爱。 爱到骨头里,爱到血液里,爱到他愿意为那个人去死。 可他的爱,和父皇有什么区別? 父皇把母妃关在听雪轩里,他把谢清澜关在揽月阁里。父皇用暴力夺走了母妃的一切,他也用暴力夺走了谢清澜的一切。 母妃在听雪轩里住了九年,死了。 谢清澜在揽月阁里住了三年,也死了。 他和他父皇,有什么不同? 萧景渊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寢殿里空荡荡的,龙床上的锦被被他揉得皱巴巴的。 他低头,看著自己掌心里那些新旧交叠的血痕。 他想起母妃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你要真心待他。” 他起身去了长乐宫。 第15章 怀疑 裴玉凝半靠在床头,额角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白色的纱布衬著她苍白的脸,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兰簪端著一碗安神汤进来,刚搁在案上,外头便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裴玉凝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迅速抬手理了理鬢髮,將被子拉到胸口,摆出一个虚弱又不失风情的姿势。门帘掀起,一道玄色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陛下。”她声音柔得像要化了。 “伤怎么样了?”萧景渊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玉凝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委屈的神情,眼眶泛红:“太医说皮外伤,不碍事的。只是臣妾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清澜哥哥他……他为什么要打臣妾?” 她说著,声音便带上了哭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臣妾好心燉了燕窝去看他,想著给他补补身子。谁知一进门,话还没说上两句,他就……臣妾真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陛下,清澜哥哥从前不是这样的,他最疼臣妾了,从小就把臣妾当亲妹妹看待。是不是他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才会性情大变……” 萧景渊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清澜哥哥”四个字刺得他太阳穴一跳,但他没有打断她,只是等她说完,才开口问了一句:“他有没有什么特別喜欢的东西?” 裴玉凝的哭诉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萧景渊,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谢清澜。”萧景渊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喜欢什么?平日里有什么爱好?爱吃什么?爱用什么?你既是他从小看著长大的妹妹,总该知道些。” 裴玉凝的指甲在被面上掐了一下。 她方才还在哭诉自己被打了,萧景渊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说全,转头就问那人喜欢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妒意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掛上温婉的笑容。 “清澜哥哥……他素来不重口腹之慾,山珍海味也好,粗茶淡饭也罢,在他口中都是一个味道。”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过他自幼习武,对兵器倒是颇有几分喜欢,尤其是剑。” 萧景渊的眉梢微微一动,转瞬却又皱起了眉。 剑。 现在不能送他剑,太危险了,万一……他不能冒这个险。 “还有呢?”他继续问。 裴玉凝的指甲又掐深了几分,面上却越发温婉:“清澜哥哥还喜欢海棠,南岳丞相府的后院种了一整片海棠林。每年春天花开的时候,他都会坐在院中赏花。” 海棠。 萧景渊的胸口微微发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谢清澜死后,他整理揽月阁的遗物时,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根枯枝。枯枝上是乾枯的花瓣,褐色的,碎成了粉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 他不认识那是什么花,拿给高安看。高安看了半天,迟疑著说:“陛下,这好像是……海棠。” 揽月阁外头种了一棵海棠树,每年春天开得满树繁花。他记得有一年花开的时候,他折了一枝放在谢清澜枕边,第二天去看,那枝花不见了,他以为那人扔了。 后来他也只以为那人是隨手丟在了抽屉里,忘了扔出去。 萧景渊的手在发抖。 原来他是喜欢的。 “陛下问这些,是想……”裴玉凝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试探著问。 萧景渊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负手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看著裴玉凝。 那目光不算冷,却也说不上温和,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端详的物件。 “你的伤,太医怎么说?” 裴玉凝心中一松,以为他终於想起关心自己了,连忙做出虚弱的样子:“太医说需要静养几日,臣妾的头还有些晕——” “那就好好养著。”萧景渊打断她,“你以后都不用去听雪轩了,省得再惹他生气。” 裴玉凝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他又问了一句—— “你今日去听雪轩,跟他说了什么?” 裴玉凝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头,对上萧景渊的目光。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怀疑,可就是让她脊背发凉。 “臣妾……臣妾什么都没说啊。”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臣妾就是端了燕窝让他喝,然后就……” “就这样?” “就这样。”裴玉凝的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臣妾连话都没说上几句,他就……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清澜哥哥,他从前最疼臣妾了,臣妾嫁到北朔来,人生地不熟,只有清澜哥哥一个亲人,如今连他都这样对臣妾,臣妾实在是……” 她哽咽著说不下去了,拿帕子捂住了脸。 萧景渊看著她,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世今生他每一次来长乐宫,裴玉凝说的都是同一套话——“清澜哥哥从小就疼我”,“清澜哥哥最护著我了”,“清澜哥哥对谁都冷,唯独对我是不一样的”。 他信了。 他信了整整三年,信到每次去揽月阁,看见谢清澜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都会在心里想——他只对朕这样,如果是裴玉凝肯定不一样,他一定会对她笑。 他很嫉妒,所以三年间没有让裴玉凝进过一次揽月阁。 可现在,谢清澜打了她。 一个“最疼她”的人,会“无缘无故”扇她一巴掌,把她当场扇晕过去? 谢清澜是什么样的人?清冷孤傲,冷静自持,高岭之花。 就算他再恨,他都不可能迁怒旁人。 前世那人被他囚了三年,都不曾对他动过手。这样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人,会因为什么而对一个“从小看著长大的妹妹”下这么重的手? 谢清澜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他打裴玉凝,一定有原因。 她一定说了什么。 或者说——她一定做了什么。 萧景渊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你好好养伤,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侧过脸来,声音压得很低:“对了,你方才说——你什么都没说,只给他带了汤?” 裴玉凝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陛下。” 萧景渊没有回头。 他迈步跨出了门槛,走出长乐宫的宫门,他忽然停下来,对身后隱在暗处的影子说了一句—— “夜七。” “属下在。” “去南岳。”萧景渊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查裴玉凝。她与裴南迟的每一封信,她入宫前的每一件事,她在南岳时所有和谢清澜的过往——全部查清楚。” “是。” “还有,”萧景渊顿了一下,“查一查,谢清澜在南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 夜七微微一怔,没有多问,应声消失在夜色中。 第16章 討好 次日清晨,高安便捧著一碟桂花糕去了听雪轩。 桂花糕是御膳房新做的,金黄的糕面上撒著细细的桂花蜜,卖相精致。 高安在一旁十分恭敬的给他行礼,“陛下说,寧妃娘娘的伤太医看过了,没有大碍,请谢丞相不必掛心。日后寧妃不会再来打扰。另外陛下还说——早春乍暖还寒,听雪轩炭火勿断,请谢丞相保重身子。” “知道了。” 高安退下后,谢清澜独自坐在窗边,低头看著那碟桂花糕。 前世那个人从城南揣回来的油纸包,打开时还冒著热气,眼睛亮得像条討赏的狼犬。 如今他打了裴玉凝,打了萧景渊,那人却只让太监送来一碟糕,连面都不露。 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御膳房的手艺確实不错。可他还是把剩下的半块搁回了碟中。 第二日,早膳变了。不再是御膳房规规整整的四菜一汤,而是几盘卖相极其可疑的菜——肉片切得厚薄不匀,有几块边缘焦黑如炭,有几块中间还泛著生肉的粉红;青菜炒过了头,蔫蔫地趴在盘底,渗出墨绿色的汤汁;更可疑的是旁边那碗汤,汤麵上浮著一层未撇净的油花,底下沉著几粒煮烂了的米。 整张食案上唯一能入眼的大概只有那碟桂花糕——那还是御膳房的手笔。 谢清澜盯著这桌菜看了好一会儿。前世那个人从没给他做过饭。不对——做过一次,他第一次被强迫醒来后,那人给他餵过一碗粥,那粥绝不是御膳房的手笔,难吃死了,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 似乎还有一碗惨不忍睹的麵条,他只尝了一口,实在吃不下第二口。 谢清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勉强能看的肉片,送进嘴里。咸得发苦,老了嚼不动。他放下筷子,脸色冷了下来。 他从不是在意口腹之慾的人,前世在揽月阁被囚三年,御膳房送什么他便吃什么,难吃也从不挑。 可此刻他盯著这盘焦黑、生熟参差的菜,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烧上来。 他打了他的寧妃,他就用这种潲水来作践他?他把筷子搁在桌上,將菜一碟一碟全部扣进了食盒里。 当天晚上,送来的菜更离谱了——一条鱼,鱼鳞没刮乾净,鱼肚上的黑膜还留著,一筷子戳下去冒出半泡腥水。 谢清澜犹犹豫豫尝了一口,然后直接將食盒盖合上。 他站在门口,对著门外冷声道:“陛下若是想替寧妃出气,儘管下旨降罪便是。不必用这些泔水来折辱人。” 躲在墙角的萧景渊听见了这句话。 他在御膳房折腾了一下午,鱼鳞颳了三次刮不乾净,鱼胆还戳破了,苦胆汁溅了一案板。他想重新做一条,御膳房的总管跪著求他別再进厨房了。他才勉强把这条破鱼装进食盒,让高安送了过去。 他不是想替寧妃出气。他只是想討他欢心。 第三日,萧景渊没有再做菜。他换了另一种方式——命人往听雪轩里送东西。 他打开了国库,把里面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往听雪轩搬。 夜明珠、翡翠白菜、羊脂玉观音、千年人参……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被搬进了听雪轩,堆得像小山一样。萧景渊想著,总有一样是谢清澜喜欢的吧,看著这些东西,心情总能好一点吧。 他亲自整理著那些珍宝,想挑几样谢清澜可能会喜欢的。忙乱中,一个不起眼的锦盒从架子上掉了下来,滚进了一堆珠宝里。 萧景渊没注意到,挥了挥手,让侍卫把所有东西都送去听雪轩。 先是一箱珠宝,拇指大的南珠攒了满满一匣,翡翠雕的如意通体碧透,红珊瑚树半人高,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抬箱子的小太监排成一溜,惹得整个后宫的宫人都在探头探脑地看。 谢清澜只看了一眼,便將箱盖合上。 他想起前世萧景渊赏他的东西,也是这般流水一样往揽月阁里送。 谢清澜看著堆满整个大殿的金银珠宝,只觉得更加烦躁。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挥了挥手,让宫人把这些东西都搬出去。可就在宫人搬东西的时候,一个锦盒从珠宝堆里掉了出来,摔在了地上,盖子打开了。 一枚通体莹白的玉势滚了出来,落在谢清澜的脚边。 阳光透过窗欞照在玉势上,泛著温润的光泽,上面雕刻著精致的兰花纹路。 谢清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个玉势。 上一世,萧景渊给他用过。那人在玉势上涂满冰凉的药膏,然后將它放进去,说什么“玉质养人,时常温养,以后就不会那么疼了”。 那些不堪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那个人拿著那枚玉势,一点一点地推进他的身体,问他“舒服吗”,他不回答,只是羞耻地咬住唇瓣把脸埋进被褥里。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他以为萧景渊送这些金银珠宝是为了討好他,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个东西也混了进来。 他这是在提醒他、羞辱他吗? 是在提醒他——你不过是个玩物,是在告诉他——你在朕眼里,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隨意摆弄的东西。 “萧景渊——你混蛋!” 谢清澜咬牙切齿,他极力克制著怒火,不再看那玉势和满殿的金银珠宝,他怕他忍不住把这些东西全砸了。 门外,萧景渊正准备进去看看谢清澜有没有喜欢的东西,听到里面那句带著哭腔的怒骂,脚步猛地顿住。 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做饭被骂是泔水,送珠宝被骂混蛋。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谢清澜开心一点? 萧景渊在听雪轩门外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终於想起了裴玉凝说的话——谢清澜喜欢剑。 他之前一直不敢送剑给谢清澜,怕他用剑伤害自己。可现在,他实在是没有別的办法了。 他起身,快步走向御书房的密室。 密室里,掛著一把通体漆黑的宝剑。剑鞘上镶嵌著几颗寒星一样的宝石,剑柄雕刻著苍狼图腾。这是北朔的镇国之宝,寒月剑。据说此剑削铁如泥,吹毛断髮,是当年北朔开国皇帝征战天下时所用的佩剑。 萧景渊取下寒月剑,轻轻抚摸著剑鞘。 这把剑,他珍藏了很多年,连碰都捨不得让別人碰一下。可只要是谢清澜喜欢,別说是一把剑,就算是要这天下,他也愿意给。 他亲自將寒月剑装进锦盒,让高安送去听雪轩。 “告诉丞相,这是朕送给他的。”萧景渊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让他……好好收著。” 高安捧著锦盒,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听雪轩。 谢清澜坐在窗边,背对著他,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丞相,陛下让奴才给您送样东西。”高安轻声道,將锦盒放在桌上。 谢清澜没有回头。 高安打开锦盒,露出了里面的寒月剑。剑身出鞘一寸,寒光凛冽,刺得人眼睛生疼。 “这是我北朔的镇国之宝,寒月剑。陛下说,丞相善用剑,这把剑配得上丞相。” 谢清澜终於缓缓回过头。 萧景渊送他这把剑是什么意思? 在他打了裴玉凝之后,在他拿泔水作践他之后,在他拿那物什羞辱他之后。 谢清澜忽然笑了,笑得淒凉而绝望。 他明白了。 这是在暗示他。 他把他关在冷宫里,不闻不问,现在又送给他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这不是让他自縊,还能是什么? 他是想让他用这把剑,体面地了结自己,省得再活著碍他的眼,省得再欺负了他的寧妃。 好。 好一个萧景渊。 第17章 朕拿你没办法了 谢清澜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暮色將至。 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了那把寒月剑。 剑身冰凉,贴著他的掌心,寒意顺著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握住剑柄,將剑从鞘中抽出——剑身如霜,寒光凛凛,映出他半张苍白的面孔。剑刃薄如蝉翼,隱隱透出一股冷冽的杀气。 这是一柄真正的宝剑。 谢清澜提起一口內力——丹田中真气充盈,经脉通畅,他的武功已经完全恢復了。 他將“寒月”归鞘,握在手中,大步走向殿门。 门从外面锁著,木门厚重,铁锁沉甸甸地掛在上面。 但如果他想走,这扇锁著的门挡不住他,外面的禁卫和影卫也拦不住他。 他本来可以一走了之。 可他不甘心。 他想亲自去找萧景渊要一个答案。 他抬起脚,运足了十成力,一脚踹在那扇门上。 “轰——” 木门连著门框一起飞了出去,砸在院中的青砖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铁锁崩断,弹出去老远,叮叮噹噹滚到了墙角。 院外的两个玄甲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慌忙拔刀。可他们的刀还没出鞘,便看见了站在门內的人—— 谢清澜一手握著长剑,一手负在身后,月白锦袍被风吹起,眉眼间是一片冷冽的杀意。 “让开。”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都没敢动。 “丞相,陛下有令——” “我说让开。” 谢清澜没有给他们继续说话的机会。他提剑大步走出院门,月白的身影在朱红宫墙间掠过,快得像一阵风。 侍卫们慌忙追上去,却不敢动手——他们都知道,这个人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哪怕被关了、被锁了、被下了禁令,也没有人敢真的伤他一根头髮。他们只能远远地跟著,一边跑一边喊人通报。 谢清澜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他的轻功本就出神入化,此时內力全开,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沿路的侍卫只看见一抹月白掠过,连脸都没看清,人就已经过去了。 御书房。 萧景渊正坐在御案后批摺子,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骚动——刀剑出鞘的声音,禁卫们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太监尖著嗓子喊:“拦、拦住他——” 他猛地抬起头。 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满殿烛火齐齐一摇。烛光摇曳中,一道月白身影跨过门槛,手持长剑,剑鞘墨色,正是他刚送出去的“寒月”。 谢清澜站在殿中央,浑身散发著冷冽的杀气。他的手腕上还缠著纱布,衣襟上沾著踹门时扬起的灰尘,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殿中的禁卫们迅速围了上来,刀剑出鞘,將谢清澜团团围住。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他们都知道这个人是谁,都知道陛下对这个人的心思。伤了这个人,他们的命就別想要了。 萧景渊站起身来,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目光落在谢清澜手中的剑上,落在那人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里。 “清澜,你——” 谢清澜没有等他说完。 他將剑从鞘中抽出,“寒月”出鞘的声音清越如龙吟,寒光一闪,剑尖直指萧景渊的咽喉。 仅隔三寸。 冰凉的剑气扑面而来,激得萧景渊鬢边的碎发微微飘动。 满殿的禁卫齐刷刷地举起了刀,可萧景渊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他就那样站著,看著剑尖指著自己的喉咙,看著谢清澜那双冷得像是结了冰的眼睛。 “你想杀朕?”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谢清澜没有回答。 他的手很稳,剑尖没有丝毫颤抖。 “陛下赐臣宝剑,臣来谢恩。”谢清澜开口了,语调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敢问陛下——赐剑是何意?” 萧景渊张了张嘴,脑子却一片空白。他只是想送他把好剑,他不明白谢清澜为什么提著剑来质问他。 谢清澜在等,等他的解释,等他的安抚,可他什么都没等到,萧景渊皱著眉什么都没说。 “你在逼我是吗?”谢清澜的声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谢清澜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平静,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我成全你。” 剑刃瞬间翻转,寒光一闪,直直地朝谢清澜的脖颈抹去。 那一瞬间,萧景渊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他伸手,一把抓住了那道正在往谢清澜喉咙上抹去的剑刃。 “寒月”削铁如泥,剑刃切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血从萧景渊的指缝间喷涌出来,鲜红的,滚烫的,溅在谢清澜的月白锦袍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剑停了。 距离谢清澜的喉咙,只差半寸。 萧景渊握著剑刃,五指收紧,血从他的掌心淌下来,顺著剑身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御书房的金砖上。 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眼睛里只有谢清澜——只有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双被水光淹没的眼睛,那个差点又要在他面前死掉的人。 他的手在抖,身体也在抖,刚才那一幕,真的把他嚇疯了。他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又一次永远失去谢清澜了。 “你……”萧景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又要死……你又要死在朕面前……” 他猛地夺过那把剑,狠狠地扔了出去。“寒月”飞出去,钉在殿柱上,剑身嗡嗡作响。 然后他一把將谢清澜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枯叶,浑身都在发抖,可他没有挣扎。他只是睁著那双通红的眼睛,看著萧景渊,目光里有恨、有怨、有委屈、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禁卫们面面相覷,自觉让出道路。 萧景渊抱著谢清澜,大步走出御书房。 夜风灌进廊道,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叮噹噹地响。 萧景渊的龙袍被血浸湿了,他的脚步又快又急,他抱著谢清澜走进寢殿,一脚踹上了门。 他將人放在龙床上。 殿內很暗,只有角落里一盏长明灯幽幽地亮著,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萧景渊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谢清澜。 他的手上还在流血,血珠滴在玄色的被面上,看不分明。可他没有去包扎,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伤口。 他只是一直看著谢清澜,谢清澜也在看他。 谢清澜平静地看著他,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问: “萧景渊。” “为何救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翻涌了太久的委屈,是压了整整一个多月的疑问。 方才他把剑横在自己脖子上,萧景渊徒手抓住了剑刃。那只手还在淌血,血滴在他衣襟上,还是热的。 谢清澜確定——萧景渊不想让他死。 可既还在意——又为何一直避而不见。 萧景渊没有回答。他静静看了谢清澜一会,这人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永远用这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態度对他。 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苦。 他彻底放弃了。 放弃了小心翼翼的討好,放弃了患得患失的试探,放弃了所有想要让谢清澜开心的念头。 既然怎么做都不对,既然他一心只想死,那不如就互相伤害吧。 让他恨自己也好。至少恨他,他就会想著杀了自己,就不会再想著自尽了。 “谢清澜,朕拿你没办法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碾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还在淌血的手。血沿著指缝往下流,滴在锦褥上,一滴,又一滴。 “你不想要朕的好。”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眼眶泛红,可他咬著牙,把那些快要决堤的东西全堵了回去,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便恨朕吧。像上辈子那样恨朕。至少那样——你不会死。” 他俯下身,捏住谢清澜的下巴,可他的手指在发抖。 “恨朕。设法杀朕。”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这一世別再认输了,朕等你。” 第18章 你怎能如此对我 谢清澜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不明白萧景渊这个蠢货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想说“我不恨你了”,可萧景渊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別说话。” 他覆上来,手掌捂住了他的唇。那只手还在淌血,血的铁锈气混著龙涎香,钻进谢清澜的鼻腔,腥甜而灼烫。 “朕不要听。” 萧景渊不敢听他说话。 他怕他一张口,便是剜心之言。 谢清澜瞳孔骤缩。 他想抬手去挡,可手指刚动,便被萧景渊死死按住。 “別动。”萧景渊的声音擦著他的耳廓落下来,哑得像砂纸碾过粗石,“你別动……你一动,朕就更收不住。” 谢清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见萧景渊的眼睛——那里面烧著的不是温柔,是疯——是一个人被逼到穷途末路之后,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一把烧穿了理智的火。 “萧景渊——不要这样——我们——” 话音未落,便被堵了回去。铁锈气在两人唇齿间翻搅,谢清澜的挣扎被尽数吞没,喉间只溢出一声被撞碎了的闷哼。 “你轻一点……”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连他自己都没听出那里面藏著的一丝恳求,“萧景渊,你轻……” 萧景渊没有听。 前世他不是没试过温柔。温柔过了,那人照样恨他。既然温柔换不来半分心软,那不如便这样罢。 他没有停,反倒狠了心肠。 谢清澜咬紧了唇,把所有声音都咽回去。可萧景渊的手指扣住了他的下頜,迫他鬆开了齿关。 “別咬。”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不敢停。 怕一停,心就软了;心一软,这张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面具便要碎得乾乾净净。 他觉出怀中人浑身都在发颤,觉出他攥紧自己衣襟的指尖,也听见了那句从唇齿间碾碎了才吐出来的—— “疼……” 萧景渊的动作顿了一瞬。只一瞬。 而后他低下头,嘴唇贴著谢清澜的耳廓,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像是咬碎了再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受著。” 话音未落,他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往上挪了半寸,垫在谢清澜的腰与冷硬的床板之间。 殿內烛火摇曳,玄色的帐幔不知何时散了下来,將龙床上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角落里那盏长明灯还在幽幽地亮著,照著帐上交缠的暗影——分不清哪个是天子,哪个是他用尽法子也留不住的人。 这一夜,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谢清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只记得那个人一直箍著他,力道狠得像要把他揉碎了嵌进骨头里。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载浮载沉,偶尔听见耳边有人唤他的名字——“清澜……清澜……”——那声音轻得不像话,像在哄一个孩子。 可紧隨而来的力道,却一点也不轻。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他掀开眼皮,发现自己仍在龙床上。萧景渊就躺在身侧,一只手揽著他的腰。他试著动了动,那人便立刻醒了。 “醒了?”萧景渊的声音有些哑,眼底却没有半分倦意,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沉沉的东西。 谢清澜脑中尚是混沌的,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萧景渊已经欺身覆了上来。 “你——” “別说话。” 又一轮。 谢清澜死死咬著牙,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愣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睁著眼,望著头顶那方玄色帐幔,望著上面绣著的五爪金龙在晃动中扭曲变形,像一条被网困住了的困兽。 他不知自己又是何时昏过去的。 再醒来时,唇齿间弥散著一股淡淡的米香。 有人在给他餵粥。 温热的、烂糯的米粥,一勺一勺渡进他嘴里。 他迷迷糊糊地咽下去,尝不出什么滋味,只觉那粥熬得极烂,烂到无须咀嚼便能入喉——像极了前世那个人餵他的第一碗粥。 粥餵完了,唇上的温度撤了。他以为终於可以安静地昏过去了,可那只手又伸过来,揽住他的腰,將他翻了过去。 “萧景渊……”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你够了没有……” “没有。” 身后的人贴上来,声音落在耳畔,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讲道理的无赖。 谢清澜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比前世还过分。这是什么道理? 他不知道这一世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想起那枚混在珠宝里的玉势,想起那柄寒光凛冽的寒月剑,想起重生以来积攒了整一个多月的委屈与不解,鼻尖猛地一酸,眼底又涌上了潮意。 可他忍住了,生生把那股涩意咽了回去。 他不会在萧景渊面前哭。前世不曾,这一世也不会。 可这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他早已分不清过去了多久。 时间在他的感知里碎成了齏粉。 每次睁眼,那人都在;每次昏过去,唇齿间便会被灌进温热的米粥。 他的身体已经不属於自己了,意识也不属於自己了,整个人像一匹被揉皱又扯烂的绸缎,皱巴巴地摊在这张明黄的龙床之上。 前世萧景渊虽然也强迫他,但总会不自觉地放轻动作。他皱了眉他会慌,他咬唇他会停下来哄。可这一世,他连开口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他。 谢清澜不知自己是第几次醒过来了。殿內光线昏暗,分不清是晨是昏。长明灯还燃著,灯油已见了底,火苗微微发颤。 萧景渊就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 他掌心那道伤口只胡乱缠了几圈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了,乾涸的血渍凝成暗褐色的痂。 他的髮髻散了,龙袍皱巴巴地掛在身上,眼底布满血丝,面容是说不出的憔悴。他低著头,看著谢清澜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谢清澜睁开眼,看著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萧景渊。” 萧景渊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薄薄的一层水光。 “你为何要这般待我?”谢清澜的声音在抖。 他浑身酸痛得像被人拆散了骨架又重新拼过,嗓子哑得说话都艰难,连抬手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不知道事情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上一世,萧景渊强迫他,他恨他。这一世,他好不容易放下恨意想要靠近,可萧景渊却对他避如蛇蝎。如今又这般粗暴地待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眼泪终於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著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谢清澜在哭。 他的肩膀发著抖,喉间溢出细小的、压抑的呜咽,像一只被逼到绝处的小兽,连最后的嘶鸣都是破碎的。 “你到底为何这般对我……”他的声音裂成了千片万片,再也拼不回原样,“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抬手想去擦眼泪,可手指抬到一半便脱了力,软软地垂落在锦被上。 “萧景渊……你就是个混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你怎能如此对我……” 萧景渊整个人都懵了。 他怔怔地看著谢清澜,看著那张从来都是冷若霜雪的脸上,此刻全是泪痕。看著那双从来都是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水光。看著那个从来骄傲到不肯低头的人,此刻像个孩子一般,蜷在被褥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谢清澜这个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谢清澜哭。可此刻他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绝望,那样支离破碎。 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疯狂,所有自暴自弃的狠意,在这一刻全散了,散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满腔的心疼和满心的慌乱。 他伸出手,將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人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 谢清澜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便不再挣了。 他將脸埋进萧景渊的胸口,眼泪浸透了那件皱巴巴的龙袍,喉间溢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萧景渊一手揽著他的腰,一手轻轻地拍著他的背,笨拙地,一下一下。 “別哭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著一种手足无措的慌张,“朕……朕不碰你了,你別哭了。” 谢清澜没有理他,哭得更凶了。 萧景渊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了眼。他自己的泪也落了下来,落在谢清澜的发间,和那人的泪混在一处。 殿內很静,只有两个人压抑的抽泣声与偶尔的哽咽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弹错了调子的哀歌。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终於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灭了。 第19章 鬱结於心 谢清澜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景渊没有睡。 他就那样抱著怀里的人,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 怀里的人体温偏低,蜷在他胸口,呼吸浅而绵长,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偶尔在睡梦中抽噎一下,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终於找到窝的猫。 萧景渊低下头,嘴唇轻轻蹭过他的发顶。 不敢用力,怕惊醒他。 天快亮的时候,高安在殿外压著嗓子稟了一句——“陛下,该上朝了。” 萧景渊没有应。 过了片刻,高安又稟了一遍。 “传旨,今日免朝。” 高安在殿外愣了一瞬,隨即应声退下。他在御前伺候了十几年,从没见过陛下免朝。就算当年御驾亲征受了箭伤,陛下也是让人抬著去的宣政殿。 可如今,他已经连续罢朝四日了。 日上三竿,谢清澜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明黄——明黄的锦被,明黄的帐幔,明黄的龙纹。 这不是听雪轩。 他撑著床板想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过一遍,腰上尤其酸软得厉害,刚撑起半寸便又倒了回去。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 “別动。” 萧景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而低沉。 谢清澜偏过头,正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人身上还穿著那件皱巴巴的龙袍,胸口的血渍已经乾涸成了暗褐色,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憔悴得不像个皇帝。 谢清澜別过脸去,不看他。 “臣要回听雪轩。” 萧景渊的手僵了一瞬,然后慢慢从他腰间撤开。 “……好。” 他没有挽留,他不敢挽留。 昨夜谢清澜在他怀里哭成那个样子,他怕自己一开口,又把人逼急了。 萧景渊命人备了软轿,亲自將谢清澜抱上去。 谢清澜没有挣扎,也没有看他,只是靠在轿壁上,闭著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软轿抬到听雪轩门口时,谢清澜睁开眼。 院门是新换的,被他踹飞的那扇门已经不见了踪影。院中收拾得乾乾净净,窗欞上的封条也拆了,透出明亮的日光。 他愣了一下。 萧景渊站在轿旁,没有跟进去。 “听雪轩的门……朕命人撤了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认错。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是——”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別离开北朔,这是朕最后的底线。”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最后的底线——这话听起来还是像威胁。 可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是在威胁,他是在哀求。 他想说的是:我什么都可以给你,自由也好,尊严也好,命也好,你拿去便是。只求你活著,只求你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谢清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进了院门。 萧景渊站在门外,望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门,站了很久。 谢清澜回到听雪轩的第三天,病倒了。 太医说倒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连日来折腾得太狠,加上鬱结於心、气血不畅,便发起了低烧。 萧景渊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批摺子。他放下硃笔,拔腿就往听雪轩跑。跑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站在宫道中央,进退两难。 他去了,谢清澜会不会更不高兴? 他几天前才对他做了那样的事——把他按在龙床上,不分昼夜地纠缠,他一定恨透他了。 他不去,又放心不下。 他在宫道上站了足足半柱香,最后还是去了。 但他没有进正殿。他站在窗外,隔著半开的窗欞,偷偷往里看。 谢清澜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太医正在诊脉,高安端著药碗候在一旁。 萧景渊不敢进去。他怕谢清澜看见他,又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病得更重。 他在窗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站到腿麻了,就换一条腿撑著;站到天色暗了,就借著廊下灯笼的光继续看。 高安端著药碗出来了,看见他,嚇了一跳:“陛——” 萧景渊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拽到墙角,压低声音问:“药喝了吗?” “没、没有。”高安苦著脸,“谢大人说太苦,不肯喝。” 萧景渊皱起了眉。 他想起前世谢清澜生病时也是这样,嫌药苦,总是把药碗推到一边。那时候他怎么办的来著? 他让御膳房备了一碟蜜饯。 “去御膳房,拿一碟蜜渍梅子来。”萧景渊吩咐道,“再去熬一碗新药,加些甘草,別那么苦。” “是。” 高安正要走,又被萧景渊拽住了。 “別说朕来过。” 高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快步去了。 萧景渊继续站在窗外,看著谢清澜靠在床头,偏头望著窗外。 他不知道的是,谢清澜也在看他。 他看见了那道黑色的身影,比寻常宫人要高出大半个头,站在廊柱后面,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被灯笼的光映出长长一道影子,正落在窗纸上。 那人在窗外站了一下午。他就在窗內看了一下午的影子。 晚上药送来时,药碗旁边多了一碟蜜渍梅子。梅子裹著晶莹的糖霜,甜中带酸,是南岳的风味。 谢清澜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拈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 很甜。 他低头看著那碟梅子,忽然笑了一下。那个人明明来了,站在窗外吹了一下午的冷风,却连门都不敢进。 送碟蜜饯还要托太监的手,生怕被人知道是他送的。 胆小鬼。 谢清澜將梅核吐在帕子里,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淡去。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为什么不解释清楚?为什么明明每一步都在往他身边走,却每一步都在最后一刻缩回去? 他想起那几天在龙床上无休无止的纠缠,想起那人捂著他的嘴不让他说话,想起那几碟菜、那堆珠宝、那枚玉势、那柄寒月剑—— 他到现在还是想不通,这一世萧景渊到底是爱他,还是不爱他。 谢清澜的病拖了四五日,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覆覆。太医说这是鬱结於心,药石只能治標,心病还需心药医。 鬱结於心。萧景渊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越嚼越苦。 前世谢清澜刚被关在揽月阁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太医每次来都说“鬱结於心”。那时候他不明白,以为只是太医推脱责任的套话。后来谢清澜死了,他才知道那“鬱结”郁的是什么。是他把他关在那个金丝笼里,折了他的翅膀,还妄想他会对自己笑。 难道真的只能放手吗?放他离开,从此再也不见,让他回南岳去做他的丞相,让他去过他本该过的日子——没有暴君的强迫,没有冷宫的囚禁,没有那些让他噁心的夜晚。他会好起来吗?他会开心吗?他会不会偶尔,哪怕只是偶尔,想起北朔有一个人曾经爱他入骨? 不。他做不到。放他走,等於把他送回裴南迟的刀口上。南岳远在千里之外,他鞭长莫及。他寧可让他恨自己,也要把他留在北朔,留在他能护得住的地方。 可看著病情反覆的谢清澜,萧景渊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他每日下朝后便来听雪轩,站在窗外看一眼,问高安一句“今日烧退了吗”“药喝了吗”“膳食进了多少”,得了回復便走。 从不进殿,从不露面。 第20章 谢大人又割腕了 第六日傍晚,高安急匆匆地跑到御书房,扑通跪下来:“陛下,不好了,谢大人他——又割腕了!” 萧景渊的脸刷地白了。他拔腿就往听雪轩冲,脚步踉蹌,差点在宫道上摔了一跤。 他撞开院门,衝进殿中,看见谢清澜坐在床边,左手手腕上缠著纱布,纱布上渗著淡淡的血跡。太医正在给他换药,床边搁著一盆清水,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淡红色。 “谢清澜!”萧景渊的声音都在抖,“你又割腕!” “朕的手腕给你割,你別糟践自己了。”他说这话时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伸出手去,手掌摊开在谢清澜面前。 那只手掌缠著纱布,是他那日徒手拦剑受的伤。 “你拿刀往朕身上捅,朕绝不皱一下眉头,你別伤自己——”萧景渊的声音嘶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清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帘,语气平淡,“不是割腕。臣只是砸了个茶盏,收拾碎片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 太医战战兢兢地点头:“回、回陛下,谢大人所言属实。伤口很浅,只是皮外伤。” 萧景渊愣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刚才真的快被嚇死了。他以为谢清澜又……他不敢想下去。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转向高安,目光冷得像刀子。 高安嚇得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没看清楚——” “自己去领二十板子。” “是、是!” 高安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萧景渊站在殿中,一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方才他是被嚇过来的,现在知道是误会一场,他该走的。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一步都迈不动。 谢清澜看了他一眼。 这是那夜之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这人站在殿中,手足无措,脸上还残留著方才奔跑时泛起的潮红,鬢髮散了几缕,龙袍的下摆沾了灰尘。 哪有半分帝王的样子。 倒像一条被嚇破了胆的狼犬。 “陛下既然来了,便坐吧。”谢清澜的语气仍是淡淡的。 萧景渊愣了一下。 前世谢清澜也对他说过这句话——“陛下既然来了,便坐吧。” 那是他將人囚在揽月阁很久很久之后了。他软磨硬泡、死皮赖脸,终於换来谢清澜主动开口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他高兴得差点没站稳,面上还强撑著帝王威仪,脚步却已经轻飘飘地迈了出去。 他不坐床边的绣墩,他偏要坐在床上,挨著谢清澜,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谢清澜冷著脸往旁边挪了一寸,他又挨过去;再挪一寸,他又挨过去——直到把人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谢清澜耳根红得像要滴血,面上却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冷淡神情,说:“陛下若是无事,便请回吧。”他赖著不走,笑嘻嘻地说“有事有事,朕最大的事就是陪你”。 那时候他胆子大得很,脸皮比宫墙还厚,什么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总有一天能把这人的心捂热。 可那些年少轻狂、不计后果的勇气,全都葬在了前世谢清澜自縊的那日。 如今他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小心翼翼地与谢清澜隔著两尺的距离,规矩得像头一回上朝的年轻官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清澜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上辈子那个人在他面前从来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是霸道的、蛮横的、不容置疑的,把他按在龙床上时眼眶是红的,声音是哑的,带著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劲。 “陛下不必担心,臣不会寻死。”谢清澜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臣方才真的是不小心划伤的。” 萧景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 “那日——”谢清澜垂下眼帘,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说——让臣恨你,像上辈子那样恨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景渊的手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发白。 “没什么意思。” “陛下既然说了,臣便想听一个解释。” “朕……”萧景渊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说了一句,“你好好养病,朕改日再来看你。” 他站起身,转身朝殿外走去。脚步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谢清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闭上眼睛。 他还是不肯说。 他到底在怕什么? 谢清澜靠在床头,將脸別向窗外。院中那棵老梅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高安虽然挨了板子,但第二天还是被萧景渊派来听雪轩当差。顶著一屁股伤,走路一瘸一拐,脸上却还是那副恭谨的笑容。 “谢大人,这是今日的药。”他將药碗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碟蜜渍梅子,轻轻搁在药碗旁边,“御膳房新醃的,甜著呢。” 谢清澜看了一眼那碟梅子,点了点头:“有劳高公公了。”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拈了一颗梅子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压下了药的苦味。 他想起前世生病时也是这样——每次嫌药苦不肯喝,萧景渊便变著法子哄他。 有时候是蜜饯,有时候是糖渍桂花,有一次甚至还笨手笨脚地捏了几个糖人,说是照著他的样子捏的,可捏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头大身子小,丑得不成样子,搁在他床头。 他看了一整夜,好几次伸出手去想碰一碰那个丑糖人,又在半空中缩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糖人不见了。他不知道是被宫人收走了,还是被那个人自己拿回去藏起来了。 他从来没有问过。 后来也再没见过那样丑的糖人。 谢清澜忽然开口:“高公公,上次御膳房的菜——不是御厨做的吧?” 高安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张,隨即恢復了恭谨:“谢大人说笑了,不是御厨还能是谁。” 谢清澜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却让高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这碟梅子,也不是御膳房醃的吧。”谢清澜的语气很轻,不像是在问,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高安乾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谢清澜將梅核吐在帕子里,垂下眼帘。 那些菜不用说他也知道是谁做的。 做那么难吃。 跟上辈子的那碗粥一样难吃。 梅子醃的太甜了,甜的发腻。 第21章 想在院中种一棵海棠 又过了两日,谢清澜的病渐渐好了起来。 他开始能下床走动了,偶尔会去院中坐坐,看看那棵老梅树。 听雪轩的门没有锁,院外的侍卫也撤了大半,只留了两个远远地守在夹道口。 他可以出去,但他没有出去过。他知道,萧景渊虽然撤了锁,但一定还派了影卫暗中守著。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那个人怕他出事。 萧景渊依然没有来。 但他每天都能从各种蛛丝马跡里感知到那人的存在——药碗旁边雷打不动的一碟蜜渍梅子,枕头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装著安神香草的荷包,案上的书被人动过,那本他隨手翻了几页的《北朔风土誌》被搁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还有宫人送膳时一句不经意的话——“陛下近日歇在长乐宫,寧妃娘娘的风寒好了不少。” 谢清澜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裴玉凝那日被萧景渊抱走时的画面,他记得很清楚。那个人俯身抱起她时动作那么流畅,那么自然,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只是这些宫人是不是太过嘴碎了些,倒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送膳的小太监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话,说寧妃娘娘的宫女兰簪昨夜又去太医院取安神汤,说陛下赏了长乐宫一株极名贵的牡丹—— 谢清澜打断了他:“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监应声退下,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清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北朔的雪山云雾,產自极北苦寒之地,茶性峻烈,入口微苦,回甘却极绵长,像把一整座雪山的冷与烈都收进了一片叶子里。 前世他喝不惯北方的茶,总觉得比起南岳的雪顶含翠少了三分清雅。后来不知从何时起,揽月阁里送来的茶便换成了南岳的——那个人定是察觉了他每次端起茶盏时眉间那一闪而过的蹙意,便悄无声息地换了。 这一世他住在听雪轩,送来的茶南岳的、北朔的都有,大约是那人不敢再自作主张,怕连一罐茶叶都送错了,惹他不快。 今日他难得想再尝尝北朔的风味。 茶汤入口清冽,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他將茶盏搁下,起身走到窗边。院中那棵老梅树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前世揽月阁外头那棵海棠树,每年春天花开的时候,满树粉白,像是下了一场不会化的雪。 他从没对萧景渊说过他喜欢海棠。 但他记得有一天早晨醒来,枕边多了一枝带著露水的海棠。他愣了很久,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搁在了桌上。那人来的时候看见了桌上被冷落的花枝,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容淡了一瞬。 可后来他把那枝海棠收进了抽屉里,放在最底层,压在那些他从南岳带来的信纸下面。一直到花瓣乾枯、顏色褪尽,他都没有扔。 “高安。”他唤了一声。 高安从门外探头进来:“谢大人有何吩咐?” “我想在院中种一棵海棠。”谢清澜的声音很淡,“你跟陛下说一声。” 高安应声退下,转头便去了御书房。 萧景渊正在批摺子,听了高安的稟报,手中的硃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亮,像是沉在深水里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缕从水面漏下来的天光。 “他要种海棠?” “是。谢大人说想在听雪轩的院子里种一棵。” 萧景渊放下硃笔,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两步。 他想起前世那根枯枝,想起那人在抽屉里藏了那么久的海棠花,想起裴玉凝说谢清澜的丞相府后院种了一整片海棠林。 “传朕旨意,从御花园移一棵最好的海棠过去。”他顿了顿,“不,移三棵。不,移五棵。把听雪轩旁边的院子也腾出来,改做海棠圃。” 高安嘴角抽了抽:“陛、陛下,听雪轩的院子不大,怕是种不下那么多……” “那就移三棵。”萧景渊又踱了两步,“再命人去南岳,买几株南岳品种的海棠回来。不——派人去谢清澜以前住的丞相府,看他后院种的是什么品种,原样弄回来。” 高安张了张嘴,想说“陛下,谢大人只说想种一棵”,但看著萧景渊那双总算有了一点神采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是”。 “还有,”萧景渊叫住他,“別说是朕的意思。就说……就说御花园正好在修整,多出来的花木,分给各宫各院。” 高安领命去了。 第二日一早,听雪轩的院子里便多了三棵海棠。树是新移的,根上还带著御花园的泥土,枝叶被细心地修剪过,枝头已经冒出了几个粉嫩的花苞。 谢清澜站在廊下,看著那三棵海棠,愣了好一会儿。 他说的是“种一棵海棠”,不是“搬三棵现成的树来”。 这个人,怎么连种个花都不会。 送树苗来不行吗?非要移整棵成树。 谢清澜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走到海棠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温热,被晨光晒得微微发暖。花苞细细小小的,蜷在枝头,像是含著一整个春天不肯吐露的秘密。 他的唇角弯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真是个白痴。 接下来的几日,谢清澜每日都会在海棠树下坐一会儿。有时看书,有时喝茶,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著,看花苞一天比一天鼓胀,看枝头的绿意一天比一天浓。 他想,等花开了,萧景渊应该会来吧。他总不能连自己亲手移来的海棠开了花都不来看一眼。 可是花开的那天,萧景渊没有来。 来的是裴玉凝。 裴玉凝额角的伤已经好了,只留了一道淡淡的粉痕,被她用额饰巧妙遮住。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春衫,鬢边簪了一朵新开的芍药,衬得她分外明艷。 她来的时候,谢清澜正坐在海棠树下喝茶。 “清澜哥哥。”裴玉凝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怯意,“上次的事……是凝儿不好。你打也打了,气也该消了罢?” 谢清澜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说得好像上次她只是做了一件什么无关紧要的错事,而不是设计激发他体內的缠丝毒想置他於死地。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平淡地看著裴玉凝。那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审视。 “公主言重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隨口一说的客气话。 他没有叫她“凝儿”,也没有叫她“玉凝”。他叫她“公主”。一个称呼,便隔出了千山万水。 裴玉凝的脸色微微一僵,转瞬又恢復了温婉的笑容。 她很清楚谢清澜有多聪明——缠丝之毒是南岳秘药,只有皇室中人才有渠道获取,谢清澜只需稍加推敲便能锁定她。从她被他打那一巴掌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已然暴露,抵赖无用,只能认错。 她太了解谢清澜了。既然他那日只是打了她一掌而没有当场拧断她的脖子,说明他念及旧情,以后便不会再算旧帐。谢清澜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重情义。 她迈步走进院中,在海棠树下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那几株新移的海棠,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唇角却弯得更甜了。 “这海棠开得真好。”她说,“清澜哥哥还记得吗?小时候丞相府后院也种了一大片海棠,每年春天你都会带我去看。有一年我贪玩爬到树上摘花,不小心摔下来,你接住了我,自己的手却划了一道口子。” 谢清澜记得。 那一年裴玉凝才七岁,瘦瘦小小的,扎著两个羊角辫,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她摔下来的时候他確实接住了她,但手被树枝划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流了很多血。 小姑娘嚇得哇哇大哭,他摸了摸她的头,说“別怕,有哥哥在”。 后来海棠花开的时候他都会抱她到树上去摘花,她会把最好看的那朵簪在他衣襟上,说“清澜哥哥比花还好看”。 那时候她是真的把他当哥哥。他也是真的把她当妹妹。 第22章 你什么时候才肯来 可如今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和当年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姑娘,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她的手还是那双小手,指甲上涂著鲜红的蔻丹,不再是当年沾了泥巴的十指;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杏眼,眼底却藏了刀。 谢清澜想不通,裴玉凝如今也不过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怎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上一世他被囚在揽月阁,萧景渊守他守得太紧,裴玉凝的人进不来,他也出不去,所以她一直没有机会对他下手,他安安稳稳地活了三年。这一世不一样,萧景渊撤了锁,给了她可趁之机,她果然如前世所说的那样——早早就动手了。 那天他不是没想过復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他手下,只需要轻轻一拧便能拧断她的脖子。 他甚至已经伸出手了。 可最后他没能下得去手,他只是用尽全力打了她一巴掌,看著她的身体飞出去撞在墙上,看著她额角渗出血来,看著她昏迷过去。那一掌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也耗尽了他两世的怨恨。 因为她这一世终究没有得手,更因为——她终究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从五岁到十五岁,他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明辨是非,教她琴棋书画,牵著她的手走过南岳皇宫的每一道宫门。 一巴掌,两世仇,尽归尘土。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谢清澜的语气淡淡的。 裴玉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娇弱和討好,而是一种更沉、更慢、更认真的声音。 “清澜哥哥,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 谢清澜看著她,没有说话。 裴玉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推到谢清澜面前。信封上的火漆印已被拆开,露出里面薄薄的两页信纸。纸是南岳御用的澄心堂纸,谢清澜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皇兄派人快马送来的密信,今天刚到。”裴玉凝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很轻,“皇兄问起了你。他说,和亲使团已经归国,唯有丞相迟迟未归。朝中已有流言,说北朔皇帝扣留了南岳丞相,有损国体。他在信里问我,你在北朔过得如何,有没有被人为难。” 谢清澜看著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 裴南迟的信,他不看也知道写了什么。无非是装出一副关心他的样子,嘴里说著“盼丞相早日归国”,心里想的是“你怎么还没死在外头”。 “你是怎么回他的?”谢清澜问。 裴玉凝微微一愣,隨即低下头,双手绞著帕子,似乎在做著什么艰难的决定。 “我还没有回。”她咬了咬唇,“清澜哥哥,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谢清澜静静地看著她。 裴玉凝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皇兄他……可能要对你不利。” 谢清澜的眉梢微微一动。 来了。她最擅长的手段——用真相来编织谎言,用真诚来包裹刀锋。 “你是南岳的丞相,朝中一半以上的大臣都是你的人。你离国太久,皇兄在朝中做了不少调动——吏部的周大人被调去了岭南,兵部的韩將军被革职查办,连你一手提拔起来的礼部侍郎李蕴,也被寻了个由头下了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急,“清澜哥哥,你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回去。皇兄他……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事事都听你的小皇帝了。” 谢清澜听著,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上一世没有人告诉他这些。他被囚在揽月阁,与世隔绝,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那些人——周大人、韩將军、李蕴——都是他一手提拔的肱股,是他的亲信,是他留给南岳的栋樑。 他们中有的人跟著他在三王之乱中出生入死,有的人是他从寒门中一手简拔的人才。 可现在却都被他连累了。因为他不在朝中,因为他们是他的人,所以他们被调走、被革职、被下狱,没有人替他们说话,没有人挡在他们前面。 “知道了。”谢清澜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裴玉凝愣住了。她以为他会愤怒,会震惊,会质问她细节,会急著想办法回南岳主持大局。可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端著一盏茶,像是听了一桩与己无关的閒事。 “清澜哥哥……你不担心吗?”她试探著问,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自然的急切。 “陛下既然留臣,臣便暂且不回。”谢清澜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裴玉凝脸上,“公主还有別的事吗?” 逐客令。 裴玉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站起身,努力维持著脸上的笑容:“那凝儿便不打扰清澜哥哥了。改日再来看你。”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清澜哥哥,你瘦了好多。”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从前那个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姑娘,“是不是在北朔过得不开心?” 这句话像一根针,细细地、准確地扎进了谢清澜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过得开心吗? 前世他是被囚的禁臠,是被圈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是萧景渊捧在心尖上却连翅膀都张不开的囚徒。 这一世他是被丟在冷宫里不闻不问的南岳使臣,那人给他种了满园的海棠却不肯来看他一眼,就算海棠花开了满院,就算蜜渍梅子甜到了心底——他不来,不问,不听,不说。 他连他为什么哭、为什么病、为什么割腕都不肯来问一句。 他过得开心吗? 谢清澜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那枚刻著“澜”字的玉佩,玉质温润,被体温捂得温热,那个“澜”字一笔一画硌在指腹上。 裴玉凝看著他沉默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便被她低头拭泪的动作掩了过去。 “清澜哥哥,你要保重。”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哽咽,“在这北朔的后宫里,只有你我两个南岳人。我们若是都不帮彼此,还有谁会帮我们呢。” 她转身走了。 谢清澜独自坐在海棠树下,看著石桌上那封来自南岳的密信。 他拿起那封密信,展开来,一字一句地读。裴南迟的字跡他太熟悉了——那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字,落笔时习惯性地在收笔处微微上挑,像极了他自己的字,却又少了几分力道,多了几分轻浮。 信的內容果然不出他所料。裴南迟措辞关切,问他在北朔是否被为难,语气中透露著对师长的担忧。可那关切底下藏著的东西,谢清澜读得出来——他在怕,怕他活著回到南岳,怕他在北朔有了靠山会杀回南岳,怕他这颗棋子脱离了他的掌控。 可裴玉凝却特地来告知他南岳的局势,是想逼他儘快归国,这对兄妹真有意思。 他不在乎南岳朝堂上那些位置还有没有他谢清澜的人。 那些被调走、被革职、被下狱的旧部,他欠他们的,他会在合適的时候还——但不是在裴南迟和裴玉凝的棋盘上还。 他要的是另一盘棋,一盘只属於他自己的棋。 但这一世,他根本不想回南岳。 从他重生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打算再回到那个他鞠躬尽瘁了十年的朝堂,回到那个他一手扶上龙椅的君王面前。 前世他为南岳燃尽了心血,为裴南迟铺平了道路,最后落得七窍流血、死在他乡的下场。那个他一手教出来的孩子,用一杯三更月亲手结果了他。 他在南岳已经举目无亲了。 这一世,他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想和那人重新开始——可那人此刻却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躲著他。 谢清澜站起身,走到海棠树下,伸手轻轻碰了碰枝头那朵刚刚绽开的海棠。花瓣柔嫩,沾著露水,在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起前世他把那枝海棠收进抽屉里的时候,花瓣上也是沾著露水的。 谢清澜收回手,看著指尖上沾著的露水,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花都开了。你什么时候才肯来?” 第23章 怎能不为他著迷 海棠开后的第三日,北朔下了今春最后一场雪。 谢清澜披著外袍站在廊下,看细雪纷纷扬扬落满了海棠枝头。 粉白的花瓣承不住雪的湿重,一片一片往下坠,落在青砖地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胭脂。 高安端著药碗从廊道那头走来,见他站在风口,急得小跑了两步:“谢大人,您病才刚好,怎的又站到风口来了——” “无妨。” 谢清澜接过药碗,仰头饮尽,將空碗搁回托盘上。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洒扫的小太监在远处低著头扫地。 他垂下眼帘,转身回了殿中。 “高安。” “奴才在。” 谢清澜在窗边坐下,状似隨意问,“陛下这几日——很忙?” 高安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位祖宗从来不过问陛下的行踪,今天忽然问了这么一句,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高安斟酌著措辞,“陛下近来確实政务繁忙,近日不少地区出现了雪灾,户部递了好几道摺子,陛下昨日批到三更天才歇下。” 谢清澜“嗯”了一声,翻开案上那本《九州舆图志》,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晌没有翻动。 高安见状,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陛下虽忙,但每日晨昏都会差奴才来问大人的安。昨儿个听说大人胃口好些了,陛下高兴得连晚膳都多用了半碗。” 谢清澜翻过一页书,没有说话。 每日问安,每日送药,每日往听雪轩里塞东西——前几日是一方端砚,说是北朔西境產的,石质温润如婴肤;昨日是一匣子松烟墨,说是请了北朔最好的墨工特製的,墨色浓而不滯。 人却不来。 谢清澜將书合上,搁在案角。 “高公公,替我带句话给陛下。” 高安连忙竖起耳朵。 “就说——”谢清澜侧过头,望著窗外那几株被雪压弯了枝的海棠,声音很淡,“海棠开了,若是陛下政务稍閒,可以来看看。” 高安愣了一下,隨即喜上眉梢,连声应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他转身便往外跑,跨门槛的时候绊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衣裳继续跑,连屁股上的伤都顾不上了。 谢清澜望著他那副火烧火燎的样子,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转瞬便消失在茶盏升腾的雾气里。 御书房。 萧景渊正对著户部的摺子发愣。西境雪灾,冻死了数万头牲畜,牧民断了生计,若不及时賑济,怕是会酿成民变。 他记得这场雪灾。 前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他刚把谢清澜关进揽月阁不到两月。那日他蹲在揽月阁的屋顶上,正隔著瓦片听里面那人翻书的声音,凌风忽然来报西境八百里加急——雪灾,死了三万多头牲畜,十七个部落断了粮。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谢清澜,哪有心思管什么雪灾。他把摺子丟给户部,让他们看著办,自己继续蹲在屋顶上守著那个人。 户部的官员按惯例拨了银子和粮食,一层层发下去,等到了牧民手里,十万石粮食只剩不到四万石。 中间被州府截留的、被粮商哄抬的、被押运官私吞的,层层盘剥,帐目做得滴水不漏。 他记得那年西境饿死了两千多人,饿到吃草根、吃树皮、吃土。 饿极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三个部落联合起来抢了官仓。 他派了镇北將军沈寒州去镇压,杀了一百多號人,把那些贪污的狗官全部就地格杀了,为了快速平息民变他把领头闹事的十几个牧民抓了吊在城门口示眾。 是他下的令。 他在奏报上批的是“刁民闹事,吊城三日,以儆效尤”,硃笔一挥,眼都没眨一下。 后来那十几个牧民中,有三个身体素质没那么好的,没熬过那三天就冻死了。 那时的他不觉得那些人命有什么要紧。只用三条人命,便兵不血刃平息了民变,他还有些许自得。 所以那日他去揽月阁,在饭桌上隨口提了那事,问那人觉得如何。 谢清澜正在喝汤,闻言放下了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极深极沉的疲倦。 然后谢清澜说了那句话。 “陛下便只会事后杀人立威吗?” 萧景渊当时没当回事,甚至有点恼。 他想朕好心与你分享朝政,你又是这副冷脸。他搁下筷子,语气也硬了几分:“朕杀了贪官,平了民变,有何不妥?” 谢清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汤碗,起身去了书房。 萧景渊坐在饭桌前,看著对面那碗喝了一半的汤,心里窝著一股无名火。他想追过去质问,又怕把人逼得更紧,最后只是闷头把剩下的饭菜全扫光了。 临走时他路过书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门虚掩著,谢清澜坐在窗前看书,侧影被烛光剪成一幅清瘦的画。那人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 萧景渊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进去。 第二天傍晚他再去揽月阁时,谢清澜已经在用膳了。他照例坐到对面,高安给他添了碗筷,两个人沉默地吃著饭。谢清澜始终没有提昨晚的事,他也没有再问。 只是在临走时,他发现桌上多了一本书。 那书搁在桌角,不是他的,也不是谢清澜平日里常翻的那几本兵书和史册。封面是靛蓝色的粗布,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一看便是翻阅过很多次的旧书。书名印得端端正正——《西疆水利屯田纪要》。 北朔尚武,这种讲水利农桑的书在京城里极难见到,即便有,也没人会看。 但萧景渊认得这个书名——他小时候在太傅那里见过一本,太傅说这是前朝大司农沈逸所著,专讲西境屯田与賑灾之策,可惜孤本失传,如今想寻也寻不到了。 他拿起书隨手翻了翻。书页泛黄,墨跡是陈年旧跡,但页脚有不少批註,字跡清瘦有力,用的是南岳常见的硬毫小楷,一看便是谢清澜的手笔。 “以工代賑,役使饥民修渠筑路,既济其食,又固其土。工竣而渠成,荒岁之后可灌可溉,一举而两得。” “仓廩设於州县则途远而费多,不若设於边镇。牧民就仓领粮,省去转运之费,亦可防沿途盘剥。” “雪灾之后必有春汛。若堤坝不修,三月必有水患。灾民未饱,復遭水祸,则民变非杀能止。” 最后那句“民变非杀能止”的旁边划了一道浅浅的横线,像是谢清澜读到这里时,用指甲无意中划过留下的痕跡。 萧景渊拿著书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他想起昨夜自己说的那句“朕杀了贪官,平了民变,有何不妥”,想起谢清澜看他时那种疲倦的目光。 那目光的意思,他到现在才读明白——不是轻蔑,不是冷漠,是失望。是对一个只会杀人平事的帝王,深深的失望。 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著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墨跡比书中的批註更新一些,像是昨夜刚写的。纸上只有一行字: “杀人不能止饿。陛下若只会杀人,何必来问臣。” 字跡清瘦,笔锋冷峻,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萧景渊把那张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將字条折好塞进怀里,把那本靛蓝封面的旧书也一併带走了。 他当时想的是:谢清澜这人真是——好的要命。 哪怕被他囚在揽月阁里,哪怕恨他恨得入骨,他还是会在听见雪灾饿死人时放下汤碗,用那种疲倦的目光看著他,然后用一句冷冰冰的话,把那条路指给他。 这让他怎能不为他著迷呢? 后来他照著谢清澜的批註逐条施行——以工代賑、设仓边镇、修渠筑堤。 来年春天西境雪水融化时,堤坝扛住了春汛,新修的灌渠把雪水引进了屯田,那年西境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两成。 谢清澜从来没有问过那本书的下落。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 只是在第二年秋收的奏报送到御前时,他去揽月阁用晚膳,照例沉默地吃著饭。谢清澜忽然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西境的屯田,做得不错。” 那是谢清澜第一次主动夸他。 萧景渊差点把碗打翻了。 他强作镇定地“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而谢清澜已经继续吃饭了,面无表情,像是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隨口一提。 第24章 当亲赴北朔一睹风采 怎么办,一想到那人就有些窒息。 萧景渊深深喘了口气,拿起硃笔,在户部摺子的末尾补了最后一行字:“另,命西境都护府於各边镇设常平仓,储粮备荒。仓廩由都护府直辖,州县不得擅动。” 他又翻开一本兵部的摺子。摺子上说西境驻军粮草充足,问是否需要调拨一部分给灾民应急。 前世他批的是“军粮不可擅动”,这一世他提起笔,在后面批了一句——“军粮先借三千石给灾民,待户部粮草抵达后补还。受灾部落中年轻力壮者,可编入修路筑桥的徭役队伍,以工代賑,管饭发银。” 搁下笔,他靠在龙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细雪纷纷扬扬,和前世那场雪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会再饿死两千人了。 这时高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扑通跪倒:“陛、陛下——” “慌什么。”萧景渊头也没抬。 “谢大人——谢大人让奴才带话给陛下!” 萧景渊揉太阳穴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亮,隨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 “什么话。” 高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谢大人说——海棠开了,若是陛下政务稍閒,可以来看看。”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高安看见,他们那位喜怒从不形於色的陛下,眼底的光倏地亮了,整个人腾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他说的?”萧景渊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谢大人亲口说的。” 萧景渊猛地走下台阶,在大殿中央踱了两步,又停住,又踱了两步,又停住。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信又不敢信,整个人拧巴成了一团。 “他说海棠开了——他让朕去看花?” “是,陛下。” “他主动说的?” “是,谢大人亲口说的。” 萧景渊攥紧了拳头,指甲又掐进了掌心还没好全的旧伤里。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像是冻了一个冬天的冰河终於裂开了第一道缝。 他要去见谢清澜,立刻,马上。 他正欲往外走,夜七却突然走了进来,他在萧景渊面前恭敬跪下,身上还带著从南岳赶回来的风尘。 “查到了?”萧景渊走回御案前坐下,声音还带著难掩的雀跃。 “是。”夜七抬起头,將查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裴玉凝与裴南迟有过几次通信,走的都是南岳使团的专用通道。信中內容多是兄妹间的家常问候,另外裴南迟有打探过几次谢丞相在北朔的状况,其他並无异常。” “属下还打听到——谢大人在南岳时,朝中大臣对他敬畏多於亲近,私下里都称他『玉面修罗』。听闻他十五岁便成了南岳先帝的心腹,未入朝堂便敢当著先帝的面革了户部侍郎李崇的顶戴,二十二岁拜相那年只带了三千人翻过苍梧岭,三千破三万平了黔中土司之乱,亲手斩了叛军首领的头颅。回京復命时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裴南迟从龙椅上跑下来抱著他哭,他只说了一句『陛下放心,臣死不了』。” 萧景渊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三千破三万,翻的是苍梧岭——那地方他看过舆图,天险中的天险。 夜七继续道:“谢大人家世颇为淒凉。谢家原是南岳世袭侯爵,镇守黔南二十年。谢大人七岁那年,其父谢徵被麾下部將出卖,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一夜覆灭。谢大人从密道逃生,在深山里独自走了三天三夜才被猎户所救。” 萧景渊叩击御案的手指停了。 “听闻他十三岁那年独自进京敲了登闻鼓,在金殿上与杀父仇人对质三个时辰,亲手將那人送上了刑场。南岳朝野提起这事,都说谢大人年纪虽小,心性却硬得可怕——灭门之仇,他说报就报了,连眼泪都没掉过一滴。” “至於谢大人与裴氏兄妹的渊源,”夜七的声音沉了下去,“先帝驾崩那年南岳大乱,七位皇子爭位,三个月死了两个。谢大人手里握著每一位皇子的罪证,但他一个都没选,他去了冷宫,把当时才六岁的裴南迟抱了出来。” “后来他用了不到两个月便扳倒了其余皇子,把裴南迟扶上了龙椅。至於那份继位詔书,南岳朝野至今有人私下议论,说先帝临终前身边只有谢大人一人。但没人敢当面说——谢大人十六岁便能將七位皇子玩弄於股掌之间,这样的人,谁惹得起。”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萧景渊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 七岁灭门,十三岁报仇,十六岁扶幼帝登基,二十二岁拜相——那个人短短二十余年的人生,比旁人几辈子加起来还要重。 “还有一事,”夜七道,“属下在南岳听到不少关於谢大人剑术的传闻。据说他十九岁时曾与南岳剑圣叶凌云在灕江边论剑,从日出打到日暮,最后叶凌云收剑时说了一句——『谢公子剑意已在我之上,假以时日,当世无人能出其右。』谢大人的剑术在南岳公认当世第一,但他平日极少在人前出剑,旁人都说,他不拔剑则已,拔剑必见血。” 萧景渊听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极短,却听得夜七微微一怔——他在暗处跟隨陛下多年,从没听陛下用这种语气笑过。 说不上来是骄傲还是心酸,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那样的人,”萧景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难怪朕上次送他剑他会生气,怕是看不上。” “那剑倒也確实配不上他。” “陛下,还有一事。”夜七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双手呈上,“属下在南岳查访时,无意中得到了谢丞相早年的一卷手札。其中有几句……提到了陛下。” 萧景渊猛地抬起头。 他接过那捲纸页的动作几乎是抢的。纸页泛黄,边角残缺,显然是被人翻看过无数次。 他展开纸页,目光落在那些清瘦的字跡上——是谢清澜的笔跡,比他在那本《西疆水利屯田纪要》上看到的批註更年轻、更锋利,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中间某处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一段写的是—— “北朔新君萧氏,年十五率三千轻骑穿西戎腹地,斩杀敌酋於一箭之地。年十八即登基亲政,诛暴虐,平內乱,收兵权於一手。世人皆言其暴虐嗜杀,余独不以为然。观其施政,减赋税,开仓廩,赦流民,非暴君所能为也。” “此人用兵如神而能容降卒,杀伐果决而不屠无辜。雄才大略,假以时日,必成一代雄主。若有机会,当亲赴北朔,一睹其风采。” “恨不生为北朔人,与此君对饮三杯,论剑一夜。” 第25章 悔恨 萧景渊拿著纸页的手开始发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眼眶发酸。 一代雄主。 一睹风采。 谢清澜曾经这样写过他。 不是恨他入骨,不是冷眼相对,不是被逼无奈——是欣赏,是好奇,是真真切切地想要来北朔见一见他。 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谢清澜,那个从不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的谢清澜,那个冷若冰霜对谁都爱搭不理的谢清澜——他曾经用这样热忱的笔调,写过一个他素未谋面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他。 萧景渊只觉得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上气。 然后呢?然后谢清澜真的来了北朔,真的见到了他,可他见到的是什么? 是一个见面当夜就翻窗而入將他按在了床上的禽兽。 是一个把他囚在揽月阁里、用旁人的命和南岳的存亡来威胁他的疯子。 是一个连他的喜好都不了解、只会用最笨最蠢最蛮横的方式对他的人。 是一个和他笔下那个“雄才大略”“必成一代雄主”完全不沾边的混帐。 他毁了他所有的期待。 那个在纸页上写“恨不生为北朔人”的少年,满怀憧憬地踏进北朔的金殿,想要看一看那个他仰慕已久的英雄。 可那个英雄一见面就把他强占了,把他锁在宫里,把他所有的骄傲踩在脚下碾了又碾。 他当时是什么心情?他一定觉得噁心,觉得可笑,觉得自己瞎了眼——居然曾经崇拜过这样一个人。 萧景渊拿著纸页的手在剧烈地发抖,连带著整张纸都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然后他想起这一世。这一世他没有当夜翻窗强占他,但他还是把他关在了听雪轩里,还是在龙床上把他按在身下逼得他哭到昏厥。 他还是强迫了他。还是用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最不堪的方式,再一次毁了那个人对他的所有幻想。 萧景渊將纸页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夜七,背对著高安。 窗外细雪纷纷扬扬。他站了很久,久到高安和夜七面面相覷,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然后高安看见,他们家陛下的肩膀在发抖。很轻,很细,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又像是再也克制不住了。 “陛下?”高安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萧景渊双手撑著窗台,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他攥著窗台的手指骨节泛白,指尖几乎要嵌进木头的纹理里。 掌心那道还没好全的旧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顺著窗台的木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砖上。 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前世他常常想,如果他们的开始不是强迫,如果他们是在另一个场合相识——如果没有那夜翻窗而入的荒唐,如果他是以帝王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去认识他,和他说话,听他论政,陪他赏剑,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真的有机会。原来在那个人的少年时代,在那张泛黄的纸页上,曾经有过一场素未谋面的仰慕,一份跨越千里的嚮往。 原来那人来北朔的时候,是带著期待来的。 可他亲手把那期待碾碎了。前世碾碎了一次,这一世又碾碎了一次。 谢清澜写“恨不生为北朔人”的时候,大概做梦都不会想到,他日后连看都不想看北朔那个他曾仰慕的人一眼。 那个少年在手札里写下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想起前世谢清澜用碎瓷片抵著他的喉咙,眼眶红得要滴血,声音发抖地说——“我恨你。” 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以为只是因为他强占了他,以为只是因为他囚禁了他。 现在他知道了。 不只是恨他的强迫,不只是恨他的囚禁。 是恨他亲手毁了他心中的那个英雄。 那个十五岁率三千轻骑斩敌酋於阵前的少年將军,那个他曾在手札里一笔一划写下“必成一代雄主”的人,居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禽兽。 “我恨你”——这三个字里藏著的,不只是屈辱,还有一个少年破碎了的全部憧憬。 萧景渊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想:现在的谢清澜大概会写——“后来相见,大失所望,不过如此。”“悔不该来北朔。”“萧景渊此人,实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萧景渊放下手,转过身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是北朔的皇帝,他不能在臣子面前落泪。 他只是走到御案前,將那捲纸页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衣襟內,贴近心口的位置。 “高安。” “奴才在。” “去跟他说,”萧景渊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碾出来的,“朕今夜——不去了。” 高安愣住了。 “陛、陛下?” 方才明明还高兴得整个人从龙椅上弹起来,怎的看了几页纸就变卦了? “去吧。就说朕政务未毕,改日再去看他。” 高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下。 “陛下……”夜七欲言又止。 “你去听雪轩,”萧景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守著。若有任何异常——” 他顿住了。 若有任何异常,该怎么办? 那人主动邀他去看花,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他现在不太信谢清澜会真的想见他,他怕这异常背后藏著什么他不敢想的事。 “若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是。” 夜七消失在殿中。 萧景渊独自坐在御案后,望著窗外漫天的细雪,久久没有动。 他现在更加不敢去见谢清澜了。 他不敢面对。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见那个人。他怕一见面就会跪下,就会哭,就会抱著他的腿求他原谅。 窗外细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远处听雪轩的方向,海棠枝头的雪化了,花瓣被压弯了又弹起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听雪轩。 谢清澜等了一整日。 从清晨等到暮色四合,从细雪纷飞等到雪停云散,等到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像碎了一地的月。 他没有来。 谢清澜站在廊下,看著院门口那条空荡荡的夹道。海棠枝头的雪化了,花瓣被打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孤零零地掛著,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谢大人,外头凉了,进屋吧。”高安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说。 谢清澜没有动。 “陛下说……改日得空便来。”高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谢清澜垂下眼帘。 改日得空。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前世那个人为了见他一面,翻墙踹门蹲屋顶,什么招数都用过。 他上朝前要来看他一眼,下朝后要来看他一眼,甚至有时会把摺子搬到揽月阁来批。 如今他主动开口请他来看花,他倒是“改日得空”了。 谢清澜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他谢清澜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 第26章 深夜送花 谢清澜转身回了殿中,將门合上。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午夜时分,他听见屋顶有响动。 谢清澜的眼睛在黑暗中倏地睁开。 那声音极轻,像猫踩过瓦片。但谢清澜的耳力太好了,他听得出来——那不是猫,是一个人。一个武功极高的人,轻功好到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来了。 谢清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跳却擂鼓一样敲在胸腔里。 屋顶的响动持续了片刻,便安静了。 那人没有下来。 谢清澜等了一炷香,又等了半个时辰。屋顶上再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他披衣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月当空,屋顶上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残雪被月光照得发亮。 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指尖吹得冰凉。 然后他垂下眼帘,正准备关窗——却忽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枝海棠。 花瓣上沾著细碎的雪粒,花苞还没完全绽开,粉白的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发颤。 花枝的断口参差不齐,不是用剪刀修的,是被人用手直接折下来的。 枝干上还残留著一点体温,温热的,在这春寒料峭的深夜显得格外滚烫。 谢清澜愣住了。 他把那枝海棠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花枝的底部裹著一小截明黄的绸布——是从龙袍內衬上撕下来的。 绸布被粗糙地缠在枝干末端,像是怕花枝上的毛刺扎到接花的人。 萧景渊没有翻窗进来。他只是蹲在屋顶上,隔著瓦片听了他半夜的呼吸,然后在走之前,把这枝花留在了他的窗台上。 谢清澜握著那枝海棠,站在窗前,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淡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谢清澜低头看著手里的花枝,轻轻碰了碰那朵半开的花苞。花瓣柔嫩,沾著雪水,在他的指尖微微发颤。 “折得这样难看。”他对著空无一人的院子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嘴角却没有放下来。 他转身回屋,翻出那只原本搁在博古架上的白瓷瓶——那还是前几日听雪轩添置摆件时一併送来的,他觉得好看便留下了。 他將瓷瓶灌了清水,把海棠枝小心翼翼地插进去,摆在床头的小几上。 然后他躺回床上,侧过身,看著那枝海棠。 月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瓷瓶上,將花瓣的影子投在枕边,淡淡的,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 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冷月西斜。 听雪轩的灯灭了。但远处御书房的灯还亮著,灯下的人一夜未眠,萧景渊手里拿著那捲泛黄的纸页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知道那枝花会不会在天亮之前就被扔进纸篓,但他还是放了。 至少放上去的那一刻,那个人还在窗內安稳地睡著。呼吸声浅浅的,隔著一层瓦片,隔著一整个春天的寒。 那便够了。 次日早朝。 萧景渊坐在龙椅上,听著底下群臣奏事,目光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礼部尚书正在奏请立后的事,说圣上登基已有数载,后宫无主,宜儘早选立皇后,以固国本。 萧景渊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立后——他前世不是没想过。 他想立谢清澜为后,连圣旨都擬好了,压在御案最底层的抽屉里,从头到尾没有拿出来过。 因为他知道,那人不愿。 “陛下。”礼部尚书又唤了一声,“陛下意下如何?” 萧景渊回过神来,扫了一眼底下乌压压的群臣,声音平淡而威严:“立后之事,容后再议。” 散朝后,萧景渊没有回御书房,也没有去校场练刀。他独自一人走到了御花园。御花园里花木繁盛,春日的气息已经漫上来了。他穿过杏花林,绕过碧波池,在一株海棠树前停下了脚步。 这株海棠和听雪轩里那三棵是同一批移的。听雪轩的已经开了花,这一株却还只有花苞,粉嫩的花苞被今晨的寒霜打过后蔫了不少。 他伸出手,想再折一枝——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昨晚那一枝已经是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才放在窗台上的,今日再折,他没那个胆了。 还是让海棠好好开著吧。开在枝头,总比折下来被他糟蹋了强。 午膳时分,高安带著两个小太监提著食盒来了听雪轩。食盒打开,四菜一汤,样样精致,唯独其中一道炙鹿肉旁边搁了一小碟不起眼的佐料——色泽深褐,嗅之辛烈回甘。 谢清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 高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赔笑道:“回谢大人,这是西境特產,叫『塞上辛』,是用当地的野山椒和沙棘果调的蘸料。西境牧民吃炙肉都爱蘸这个,说是祛寒暖身最好不过。陛下前几日特意嘱咐御膳房备的,说大人病才好,吃些辛香的东西能驱驱寒气。” 谢清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片炙肉,在那碟蘸料里轻轻点了一下,送入口中。辛香在舌尖炸开,確实祛寒,確实暖身。 那人连御膳房备一味蘸料都要亲自嘱咐,却不敢来陪他吃一顿饭。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味道不错。替我谢谢陛下。” 高安连声应下,又小心翼翼地问:“谢大人可还有什么想吃的?奴才一併回稟御膳房。” 谢清澜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倒没有想吃的。” “只是一个人有些闷得慌,”谢清澜垂眸,声音又轻了一些,“你去告知陛下。” 高安將谢清澜的话一五一十地稟报给了萧景渊。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闷得慌。”他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前世谢清澜被他关在揽月阁里整整三年,从没有说过一个“闷”字。 那人只会冷著脸看书、擦剑、喝茶,偶尔站在窗前望著外头的海棠出神,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要。 如今谢清澜对他说——闷得慌。 萧景渊把硃笔搁在笔山上,站起身来。 高安以为陛下终於要迈出那一步了,激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 “高安。” “奴才在。” “传朕密旨,召沈寒州回京。” 高安愣了一瞬:“陛、陛下?沈將军远在北境——” “去,八百里加急给朕把他叫回来。”萧景渊负手在殿中踱了两步,语气不容置疑。 高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27章 输了不要哭 北境到京城,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两匹马。沈寒州在第六日傍晚便到了宫门口。 他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守门的禁军,大步流星地朝御书房走。 沈寒州这个人,在北朔军中是个异数。他是萧景渊一手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 当年西戎之战,沈寒州还是个十六岁的新兵,跟著先锋营衝进敌阵,被三支流矢射穿了肩胛,又被一桿长枪捅穿了大腿。整个人被钉在一匹死马下面,血流了一地。 萧景渊率轻骑突进时路过那堆尸体,听见有人在哼小调。 他勒马停了一瞬,低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仰面躺在死人堆里,嘴里叼著一根草茎,朝他咧嘴一笑:“殿下,末將腿断了,起不来,能不能搭把手?”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不怕死。” 沈寒州吐掉草茎,笑得更灿烂了:“怕死就不来当兵了。殿下生得真好看,比传言里还好看。” 萧景渊面无表情地策马走了。走出十步,又勒马回头,让亲卫把那少年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 后来沈寒州便一直跟在他身边。从西戎打到京城,从皇子打到皇帝。萧景渊杀父弒兄那天夜里,沈寒州替他守了整夜的宫门。 登基之后,萧景渊封他为镇北將军,镇守北境,无詔不得回京。 这道禁令是沈寒州自己求的。他说自己管不住嘴,留在京城迟早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被砍头,不如去北境吃沙子。 此刻沈寒州推开御书房的门,萧景渊正站在窗前,望著听雪轩的方向出神。 他身上那件玄色龙袍不知几日没换了,袖口沾著硃砂墨,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陛下。”沈寒州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末將沈寒州,奉詔回京。” 萧景渊转过身来,没有寒暄。他从御案上拿起一柄剑,搁在沈寒州面前。 剑鞘是乌木所制,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鞘口处嵌了一圈玄铁。那圈玄铁已经被磨得发亮。剑柄上缠著的皮绳顏色深浅不一——那是被血浸透后又乾涸、乾涸后又重新被汗浸湿留下的痕跡。 沈寒州认得这柄剑。北朔军中没有人不认得。 这是萧景渊十七岁那年亲手铸的剑。 那时萧景渊还是个不得势的皇子。先帝厌恶其生母沈氏,连带著对这个儿子也视若眼中钉。十七岁那年,他被遣往北境军中“歷练”——说白了就是变相的流放,扔到边境自生自灭。北境都护是个惯会看人下菜碟的,把这位不受宠的皇子安排到了最偏远的铁矿山营寨,名为“督造军械”,实则和发配无异。 就是在那里,萧景渊白天在铁矿山里督工,夜里等营中歇下之后,独自一人借著铁匠铺的炉火,一锤一锤地打了三个月。没有谁教他,他就蹲在铁匠铺角落里看那些老铁匠怎么叠钢、怎么淬火、怎么回火,看完了自己上手试,打废了一柄又一柄,手指上全是烫疤和冻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三个月后,他带著这柄剑回了京城。独自一人,提著它进了宫。 第二天一早,先帝驾崩,太子暴毙。满殿宗亲跪了一地,拥立新君登基。 这柄剑没有名字。萧景渊没给它取名,只是每次出征前都会亲手磨剑。 “你去替朕看一个人。他病了一场,身子刚好,整日闷在院子里,骨头都躺软了。你剑术尚可,去陪他过两招,活动活动筋骨。” 萧景渊顿了顿开口,声音有些哑,“把这柄剑带给他。他若觉得尚可入眼,便替朕请他赐个名字。他若看不上——便带他去剑室,里头的剑隨他挑。” 沈寒州接过剑,掂了掂分量。 “陛下,”沈寒州试探著开口,“这剑跟了您十一年,您——” “朕知道。”萧景渊打断他,语气仍是淡的,“他若问起来,不必说剑的来歷,只说朕隨手给的。他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沈寒州沉默了一瞬,將剑抱在怀中,脸上掛上一副不正经的笑容:“陛下放心,臣嘴严得很。不过——能让陛下把自己的剑都送出去的人,臣倒真想见见。敢问陛下这位贵人是?” “你去了便知。”萧景渊背过身去。 沈寒州挑起眉梢。 萧景渊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可他跟了萧景渊这么多年,从没见萧景渊为了谁专门从北境调一个將军回来——就为了陪人活动筋骨。 “陛下,末將的剑术您是知道的。除了打不过您,这天下还没人能接末將三十招。”沈寒州把剑扛在肩上,笑得吊儿郎当,“您就不怕末將一时收不住手,把人给伤著了?” 萧景渊终於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极淡的、不太明显的幸灾乐祸。 “你若能碰到他一片衣角,朕把这龙椅让给你坐。去吧,输了不要哭。” 沈寒州哈哈大笑,提著剑大步朝殿外走去。 他走到宫道上时把剑扛在肩上,哼著北境军中的小调,步子迈得又大又散漫,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终於放出笼的狼。 他在心里把京中可能的人物过了一遍——北朔剑术排得上號的几位宗室、几个成名已久的江湖剑客、甚至萧景渊身边那几个从不露面的影卫统领。 管他是谁,他沈寒州这辈子除了萧景渊,还没在剑下输给过第二个人。 他被宫人带到了一处极偏僻的宫院门口。 听雪轩的院门虚掩著。 沈寒州推门而入。满院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树下坐著一个人,身穿月白锦袍,正低头擦拭一柄银鞘长剑。手指修长而稳,擦剑的动作行云流水。剑身在日光下泛著清亮的寒光,映出他半张清雋如玉的脸。 沈寒州在战场上见过无数人——浑身浴血的猛將,心如蛇蝎的谋士,杀人如麻的刺客。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坐在海棠花影里擦剑,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烟火气,却让人隔著老远就觉得脊背发凉。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 眉如远山,眸似寒潭。明明是个男人,却生得比北朔最美的女子还要精致三分。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柔媚,只有冷冽的、不容侵犯的清光。 沈寒州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在北境吃了这么多年沙子,別说美人,连个长得周正的女人都没见过几个。此刻冷不丁撞上这么一张脸,他那张管不住的嘴立刻就开始不受控制了。 “哟。”他把肩上的剑往石桌上一搁,撩起袍角往石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笑得像个登徒子,“陛下宫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位美人?早知京中有此等绝色,我还守什么北境,早就翻墙回来了。” 谢清澜擦剑的手停住了。 沈寒州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继续嬉皮笑脸:“美人別这么看著我,我这人经不住看。你这一看,我魂都要飞了。” 他往前凑了凑。 “敢问美人芳名?今年贵庚?可曾婚配?若是没有——哎,你看我怎么样?我虽是个粗人,但生得也不算太磕磣,在北境还有几匹马、几亩地——” “陛下让你来的?”谢清澜打断了他,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对对对,在下镇北將军沈寒州,奉陛下之命来送剑。”沈寒州把乌木剑鞘往谢清澜面前推了推,“陛下说了,这剑没名字,让美人给取一个。美人若是看不上这把,剑室里的剑隨美人挑。”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美人,我偷偷跟你说——这剑可是陛下十七岁那年亲手打的,从来没有给旁人碰过。陛下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谢清澜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乌木剑鞘,玄铁鞘口,剑柄上缠著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他伸手握住剑柄,將剑从鞘中抽出。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冷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不是新剑的冷,是饮过血的剑才有的寒。 他垂下眼帘,將剑归鞘。 “剑是好剑。名字我慢慢想。” 第28章 管不住嘴迟早倒霉 “不急不急,美人慢慢想。”沈寒州从石凳上跳起来,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剑,“陛下还说了,让我陪美人练练剑,活动活动筋骨。美人放心,我会让著你的——哎,美人你用什么剑?要不要我让你三招?” 谢清澜將乌鞘长剑放在石桌上,拿起自己那柄青云剑,站起身来。 他淡淡看了沈寒州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蚱蜢。 “不用让。” 沈寒州被这个眼神看得后颈一凉。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年,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嗅觉。 眼前这人看起来清清冷冷、弱不禁风,可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周身的气场就变了——不再是海棠花影里擦剑的病弱美人,而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沈寒州收敛了笑容,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决定先试探一招,用七分力,看看对方的底子。 然后他出剑了。剑锋破空,快如流星。 谢清澜微微侧身,青云剑自下而上撩起,剑脊精准地拍在沈寒州握剑的手腕上。 “噹啷”一声。 沈寒州的剑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直直地插进了海棠树下的泥地里。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整条右臂都在抖。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谢清澜的剑尖已经点在了他喉前三寸。青云剑剑身清亮,映出他目瞪口呆的脸。 一招。只用了一招。 谢清澜收剑归鞘,转身坐回石凳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从头到尾,他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陛下让你来陪我练剑,不是让你来送死。”他放下茶盏,语气淡淡,“回去跟陛下说,剑是好剑,人不怎么样。” 沈寒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插在泥地里的佩剑。 他的手腕还在抖,虎口上留了一道红印。他在北朔军中自认剑术仅次於萧景渊,这么多年来从没被人一招卸过剑。 可刚才那一剑——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什么时候出手的,只觉得手腕一麻,剑就飞了。 他忽然想起萧景渊那句——“输了不要哭。” “你——”沈寒州从泥地里拔出自己的剑,转过身来瞪著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安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捧著一叠密报,看见沈寒州握著剑一脸狼狈地站在院子中央,愣了一瞬:“沈將军?您这是——” “高公公,你来得正好。”沈寒州指著谢清澜,“这人是谁?” 高安看了看沈寒州,又看了看悠然喝茶的谢清澜,脸上的表情极其微妙。他凑到沈寒州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沈寒州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先是震惊,再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我命休矣”的绝望。 南岳丞相谢清澜——三千破三万平黔中之乱的玉面修罗。南岳剑圣叶凌云亲口承认剑意在他之上的天下第一剑。 他刚才对著这个人叫了好几声“美人”,还问人家可曾婚配。 沈寒州深吸一口气,缓缓將佩剑插回腰间,整了整衣襟。然后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末將沈寒州,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谢丞相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末將那些混帐话当个屁放了。 谢清澜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依旧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不太有趣的东西。 “沈將军的剑法,配得上镇北將军这四个字。” 沈寒州愣了一下。他以为谢清澜会羞辱他,没想到对方居然夸了他一句。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谢清澜又补了一句:“只是出剑时右肩抬得太高,下盘不够稳。北境的风沙大,沈將军大概是把桩功练在马上,忘了平地怎么站了。” 沈寒州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谢清澜说得太准了。他確实在马背上待了太久,步战的桩功已经有些生疏。可这人只跟他过了一招,就看出了他的底细。 “……谢丞相果然名不虚传。”沈寒州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地看著谢清澜,“末將今日输得心服口服。不过末將有个不情之请——改日能不能再向丞相討教几招?” “改日再说。”谢清澜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沈將军一路奔波,先回去歇著吧。” 沈寒州应了一声,转身朝院门走去。 御书房。 萧景渊正批著摺子,高安小跑著进来,把听雪轩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稟报了一遍。 “据院中影卫所说沈將军被谢大人一招卸了剑,另外……沈將军嘴瓢说了一些冒犯的话。” 萧景渊放下硃笔,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高安伺候了这么久,知道这是陛下生气前的表现。 “什么冒犯的话?” 高安扑通跪下来,把沈寒州那些“美人”“可曾婚配”“魂都要飞了”之类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每学一句,萧景渊的脸色就沉一分。 学到最后一句时,萧景渊手里的硃笔“啪”地断了。 “传朕旨意。镇北將军沈寒州,即刻前往西境賑灾。明日一早启程,不得有误。” 高安愣了一下。西境雪灾確实需要人手,但沈將军刚从北境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 “陛下,沈將军今日才回京,鞍马劳顿,是不是容他休整两日再——” “明日一早。” 高安不敢再说了,低头应了声“是”,转身退出去传旨。 他走到殿门口时,听见萧景渊在身后又补了一句:“让他自己去户部领三千石粮草,押送西境。路上若有半点差池,让他提头来见。” 高安心里默默给沈寒州上了炷香。 沈寒州接到圣旨时正在驛馆里泡脚。他蹺著二郎腿坐在床沿上,脚泡在热水里,嘴里还哼著北境的小调。 高安亲自来传旨,念完“即刻前往西境賑灾”时,沈寒州的脚从盆里滑了出来,溅了一地水。 “高公公,”沈寒州难以置信地指著自己,“陛下让我去西境送粮?” “是。三千石粮草,明日一早启程。” “我他妈的今天才从北境跑死了两匹马回来!屁股还没坐热!”沈寒州从床上蹦起来,“陛下这是公报私仇——不对,我跟陛下哪有什么私仇?” 高安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沈寒州忽然想起今天在听雪轩里说的那些混帐话,脸色一变。 “是因为谢丞相?”他压低了声音,“陛下这么快就知道了?” 高安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沈寒州缓缓坐回床沿上,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我他妈就知道——管不住嘴迟早要倒霉。” 第29章 传话 听雪轩。 谢清澜是在次日晨起时才从高安口中得知沈寒州被遣去西境的消息。 他正坐在海棠树下用早膳。 高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学舌,说陛下昨儿个连夜下的旨,说沈將军天不亮就被拎起来去户部领粮草了。 谢清澜端著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萧景渊把人从北境千里迢迢叫回来,就为了给他送一把剑、陪他练两手剑。 结果人家连口气都没喘匀,又被一脚踹去了西境。 还是那般霸道。 他在心里轻哼了一声。 但嘴角那个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高安。”他放下粥碗,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你去替我给沈將军传句话。” 高安竖起耳朵。 “就说——沈將军此去西境一路辛苦,待賑灾归来,若得空閒,来听雪轩赏花。本相请他喝茶。” 高安愣了一瞬,隨即脸色变得极其精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便转身跑了出去。 御书房。 萧景渊正在批摺子,高安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把谢清澜邀沈寒州赏花的事原原本本地稟报了一遍。 萧景渊手里的硃笔又断了。 他抬起头,看著高安,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翻涌著怒意。 “他请沈寒州赏花?还喝茶?” 高安缩著脖子不敢接话。 “传朕旨意。沈寒州不必等明日了,即刻启程。” “陛、陛下——”高安壮著胆子提醒,“沈將军天不亮就已经走了。您昨儿个下旨说的是『明日一早』,他不到卯时就出城了。” 萧景渊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断笔往案上一扔。 “算他跑得快。” 高安鬆了口气,正要退下,萧景渊又补了一句:“让人传话给沈寒州——西境的雪一日不停,他一日不许回京。若是賑灾不力,朕让他回北境再吃五年沙子。” 高安连声应是,退了出去。 萧景渊独自坐在御案后面,摊开一本摺子看了半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谢清澜对沈寒州说“来听雪轩赏花”时的语气——是冷的还是温的? 他把摺子合上,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然后走到窗前,望著听雪轩的方向。 心里不忿的很。 他种了满院的海棠,却不敢进去赏玩。沈寒州叫了他几声美人,倒被请进去赏花喝茶了。 听雪轩。 谢清澜坐在海棠树下,手里翻著一本旧书。高安小跑著进来,把萧景渊让沈寒州即刻启程、雪一日不停一日不许回京的消息告诉了他。 谢清澜翻过一页书,嘴角的弧度弯了一点点。 他把书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北朔的雪山云雾,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他忽然觉得这茶和那人有点像——初入口时又苦又涩,咽下去之后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而那人大概这会儿正坐在御书房里,对著被他自己拧断了的硃笔生闷气。 “高安。” “奴才在。” “再去传句话。”谢清澜放下茶盏,语气云淡风轻,“就说——愿沈將军一路顺风,賑灾顺利,早日归京。” 高安扑通一声跪下了,哭丧著脸:“谢大人,您就饶了奴才吧。再传一句,陛下要把奴才也发配西境了。” 谢清澜看了他一眼,唇角那个弧度终於弯成了一个完整的、不加掩饰的笑。 他低下头继续翻书,没有再说话。 高安跪在地上,把那抹笑看得分明。 那笑在谢清澜脸上转瞬即逝,却如冰雪消融,三分嗤笑,七分柔情。 高安把那抹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忽然一个激灵——这哪是在请沈將军赏花,这分明是在拿沈將军当饵。 谢大人知道这样沈將军会被罚,他是在报復沈將军昨日的轻浮,他甚至知道自己每替他传一句话,陛下的硃笔就要断一根。 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谢大人这分明是在逗弄他们家陛下。 高安跪在地上,忽然觉得这位从南岳来的丞相大人,比他们家陛下还要可怕几分。 他苦著脸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还是得去稟报,谁让他是御前的人。 走出院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海棠树下那人侧脸被花影遮了大半,只看得见唇角尚未散尽的那一缕弧度。 高安嘆了口气,心道这差事当真没法当了。 谢清澜起身走到海棠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在他掌心微微发颤,像一只受了惊的蝶。他垂下眼帘,看著那片花瓣,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活该。谁让你不来。” 高安跪在御书房的金砖地面上,把头埋得极低,声音都在打颤:“陛、陛下……谢大人说……说愿沈將军一路顺风,賑灾顺利,早日归京……” 话音未落,萧景渊手里那支刚换上的新硃笔又“啪”地断成了两截。 这已经是第三根了。 殿中静了一瞬,静得高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偷偷抬了抬眼,看见萧景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著断笔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早日归京。”萧景渊把这四个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朕倒不知,他会这般惦记沈寒州。” 高安把脸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在心里哀嚎——谢大人您可真是……您明知道陛下这个性子,偏要火上浇油。 萧景渊扔了断笔,从笔山上又取了一支新的,翻开一本摺子,像是已经將此事放下了。 他批了两行字,笔尖停顿片刻,忽然头也不抬地开口:“传朕旨意。镇北將军沈寒州,西境賑灾事毕后不必回京,就地留驻,总领西境军务。未经传召,不得归京。” 高安脑子里“嗡”的一声。西境——那是比北境还苦的地方。北境好歹还有草原和战马,西境除了戈壁就是风沙,连草都不长几根。陛下这是在把人往死里发配。 “陛、陛下……沈將军已经驻守北境多年,西境……” “你想陪他去?”萧景渊抬起眼,冷冷地看著他,高安的后背一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传旨!” 高安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重归寂静。萧景渊低头看著面前的摺子,那上面的字跡一行行地印进眼底,他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他把硃笔搁下,靠进龙椅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凭什么。 他把自己十七岁亲手锻的佩剑都送出去了,把御花园里开得最好的三棵海棠都移去了听雪轩,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堆在了他面前,他却要请別的男人赏花喝茶。 沈寒州那个嘴瓢的登徒子究竟哪里比他好?不过是跟他过了一招,不过是叫了他几声美人,就值得他记掛著请喝茶? 他想立刻衝到听雪轩去,想把谢清澜按在海棠树上问清楚,想把沈寒州那个混蛋从西境拽回来砍头。 但也只能想想罢了。 萧景渊苦笑了一下。那笑刚浮上嘴角就被他压了回去,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威仪天成的帝王。 听雪轩中,海棠正盛。 高安哭丧著脸把圣旨內容稟报给谢清澜时,后者正拿著那柄乌鞘长剑,用绢布蘸了剑油细细擦拭剑身。 他的手极稳,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侍弄一件极珍贵的瓷器。 听完了,谢清澜擦剑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继续擦拭,连眼皮都没抬。 “……驻守西境。”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高安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脸色:“谢大人,沈將军他……陛下这回是真的气著了,西境那地方……” “我知道。”谢清澜把绢布搁下,將剑横在膝上,指尖从剑脊上缓缓滑过。 他垂下眼帘,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这个人,一点没变。 还是那般爱醋。 他把剑归鞘,靠在石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剑鞘上那圈被磨得发亮的玄铁。 海棠花瓣被风吹落,有一瓣打著旋儿落在他的手背上,粉白柔软,像极了前世揽月阁窗外飘进来的那一片。 他忽然忆起前世。 那些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回忆了。 但此刻,也许是春风太软,也许是手边这把剑太像那个人,那些被埋在岁月深处的画面忽然翻涌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第30章 逃离 前世,揽月阁。 自从那夜翻窗强迫,次日又强硬威胁之后,萧景渊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是说他变得温柔了——那个人骨子里就没有“温柔”这个词。 他还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帝王,上朝时能让满殿文武噤若寒蝉,下朝后处理奏摺到深夜。 可他在谢清澜面前,却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模样。 蛮横,却又小心翼翼。 霸道,却又带著一种笨拙的討好。 每天三顿饭,他雷打不动地亲自来餵。 早朝前他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吹凉了递到谢清澜嘴边。 谢清澜偏过头不理他,他也不恼,一边轻声哄著,一边举著勺子,耐心地等著,等谢清澜终於冷著脸张嘴,他才把粥餵进去,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不太明显的笑意。 午膳他让人把御书房里的摺子搬到揽月阁的偏殿,批一会儿摺子就过来看一眼,看谢清澜有没有好好用膳。 有时候谢清澜故意把碗推开,说不饿,他就坐下来,端起碗,夹一筷子菜递过去,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太医说你气血亏得厉害,必须吃。你若不自己吃,朕有的是办法让你吃下去。” 他说的“办法”,谢清澜领教过——上次他不肯吃饭,萧景渊就把他按在床头,用嘴渡了一口参汤,渡完了还不肯走,在他唇上辗转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喘不过气来才鬆开。 从那以后,谢清澜就不太敢在吃饭这件事上跟他较劲了。但別的方面,他一点都不配合。 晚上萧景渊想留下来过夜,谢清澜冷冷地看著他,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萧景渊站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丝不太明显的委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朕不碰你,就在这儿坐一会儿。” “不行。” “朕就在榻上睡——” “不行。” 萧景渊没动。谢清澜便不再说话,只是靠在床头,冷冷地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不太乾净的东西。 僵持了片刻,萧景渊终於垂下眼帘,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手炉,搁在床尾。 “夜里凉,你身子还没好,把这个放在脚下。”他说完就走了,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挺拔威严,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谢清澜这回连话都懒得说,直接在他靠近床边的时候一脚踹了过去。 那一脚正中萧景渊的腰侧,力道不小,把堂堂九五之尊踹得踉蹌了两步,撞在床柱上。 萧景渊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踹过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床上一脸冷意的谢清澜。 他没有生气,只是嘆了口气。 “好,朕走。”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手炉在桌上,记得用。” 谢清澜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小小的铜手炉,伸手把它扫进了纸篓里。 可第三天晚上,桌上又出现了一只新的手炉。瓷的,南岳官窑出的青瓷,上面绘著几竿瘦竹——是他家乡的风格。 谢清澜盯著那只手炉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拿了起来,塞进了被子底下。 就这样过了几日。每日三顿饭萧景渊雷打不动地来喂,餵完了就走,不纠缠不多话,偶尔想留下来就被谢清澜一脚踹下床去。 萧景渊也不恼,被踹了就拍拍衣摆站起来,看他一眼,走了。 谢清澜身上的伤渐渐好了起来。太医院的药膏確实管用,身后那处的红肿消了大半,走路的时候也不太疼了。 那晚之后,萧景渊没再碰过他,每晚只是来送手炉、送药膏,偶尔坐在床边看他一会儿,被他冷眼瞪走。 到了第五天早上,谢清澜醒来的时候,觉得腿上有了力气。他撑著床沿站起来,走了几步,虽然腰还有些酸,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窗外隱约传来晨钟的余响——那是早朝开始的信號。 萧景渊已经走了。他上朝去了。 谢清澜没有犹豫,从剑架上取下青云剑,又从柜中翻出一件玄色披风裹在身上,遮住颈侧那些还没消退的痕跡。 推开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院外的影卫们闻声而动,三十多道黑影瞬间围了上来,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谢丞相,请回屋。”夜七站在最前面,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陛下有令,不许您离开揽月阁半步。” “让开。”谢清澜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神冷冽如刀,“谁敢拦我,休怪我剑下无情。” 夜七没有让开,只是微微抬手,身后的影卫们立刻摆出了攻击阵型。 谢清澜不再废话,提剑冲了上去。 青云剑在他手中如同活了一般,剑光如练,寒气逼人。他的剑法又快又狠,招招致命,却又留了三分余地——他不想杀人,他只想离开。 影卫们虽然都是顶尖高手,可谁也不敢真的伤了谢清澜。陛下说了,谢丞相若是掉一根头髮,他们所有人都要陪葬。 束手束脚的影卫们根本不是谢清澜的对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三十多个影卫便全部倒在了地上,个个都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夜七捂著被剑脊拍中的肩膀,看著谢清澜远去的背影,急得满头大汗。 谢清澜提著剑,一路穿宫过殿。 有两拨禁军试图拦他,被他一剑鞘扫开,剑都没拔,人已经倒了一片。 他没有伤人性命——这些禁军只是奉命行事,他不愿滥杀无辜。 他的身法太快了,快到那些禁军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就已经躺在了地上。 他径直去了长乐宫。 裴玉凝正坐在院中赏花,看见谢清澜提著剑衝进来,浑身是汗,衣襟凌乱,嚇得脸色一白,连忙站起身:“清澜哥哥?你怎么来了?” “凝儿,跟我走。”谢清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急切,“萧景渊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里太危险了,我带你回南岳。 “回南岳?”裴玉凝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隨即又被委屈取代,“可是……我已经嫁给陛下了,我是北朔的寧妃啊。” “萧景渊不是良配,和亲必须取消,我们即刻启程归国。” “为什么?”裴玉凝不解地看著他。 “来不及细说了。”谢清澜拽著她就往外走,“萧景渊此人……绝非良配。” 他拽著裴玉凝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语气决绝而不容置疑。可裴玉凝没有动——她站在原地,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那里。 谢清澜回头看她。 “清澜哥哥。”裴玉凝挣开了他的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走。” 谢清澜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裴玉凝抬起头看著他,目光没有半分躲闪,“清澜哥哥你说陛下不是良配,可我觉得——他是。” 谢清澜站在原地思虑了好一会儿。 裴玉凝不愿走,可自己非走不可,如果不把裴玉凝带走。萧景渊那人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他曾拿裴玉凝的命和南岳的国运来威胁他,他不能把裴玉凝留在一个疯子的手里。 “对不住了,凝儿。”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重新抓住裴玉凝的手腕,力道比方才更紧,“今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带你走。等回了南岳,你如何怪我,我都受著。” 他不等裴玉凝回答,拽著她就往外走。 长乐宫的宫人想要阻拦,被谢清澜一剑鞘扫开。 “清澜哥哥!你放手!”裴玉凝被他拽得踉踉蹌蹌,声音里带著哭腔,“我不走——你放开我——求你了——” 谢清澜充耳不闻。他拉著裴玉凝一路出了宫门。守门的几十个禁军一下就被他撂倒了。 两人一路跑到了皇家驛馆。送亲使团的人看见谢清澜带著裴玉凝回来,都愣住了。 “收拾东西,即刻启程回南岳。”谢清澜沉声道。 使团的人面面相覷,不敢动。他们是南岳的使臣,若是私自带著公主回国,便是毁了两国的和亲盟约,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谢清澜的眼神一冷,周身散发出慑人的威压。 使团的人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连忙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不过片刻,南岳送亲使团的人便已整队待发。谢清澜把裴玉凝扶上马车,自己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一个几日前刚被折腾到下不了床的人。 裴玉凝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谢清澜策马走在车队最前面,声音冷而稳。 可他刚出了驛站所在的巷口,便看见了那道玄色的身影。 第31章 阻拦 萧景渊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禁军,把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他身上还穿著上朝时的玄色龙袍,金线绣的团龙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可他的冠冕歪了一些,额角渗著细密的汗,胸口起伏著——是一路策马狂奔过来的。 他的脸色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翻涌著压抑的怒火。 “清澜。”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至谢清澜耳中,“这是要去哪儿?” 谢清澜策马挡在马车前面,手里的青云剑已经出了鞘。剑身清亮,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映出他苍白而决然的脸。 “和亲取消。”他的声音冷而稳,“让开,我要带她回南岳。” 萧景渊的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马车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又落回谢清澜身上。 他看清了谢清澜脸上的苍白,看清了他握剑的手稳得不像话,看清了他颈侧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痕跡。 才过了不到五日。他的身子才刚好了一点。 就想跑了。 “你身子还没好透,不要动武。”萧景渊的语气像是在哄劝,又像是在威胁,“清澜,跟朕回去。今日之事朕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不可能。”谢清澜缓缓抬起剑尖,直指萧景渊,“让路。” 萧景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里的怒意已经压不住了。 他翻身下马,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长刀,刀锋出鞘,寒光凛冽。 “那就让朕看看,你还有几分力气。” 刀剑相交,金铁之声震得长街迴响。 两个人都是当世绝顶的高手,一招一式皆是杀机。 萧景渊的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著雷霆万钧之力——可每一刀都收了三分力,避开了要害,留足了余地。 他不敢伤谢清澜,甚至连刀背都不捨得往他身上招呼。 可他的刀法確极凌厉,杀意逼人,每一刀都封住了谢清澜的去路,逼他后退,逼他格挡,逼他一步一步地远离马车的方向。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清澜却是在拼命。 他每一剑都凌厉至极,剑锋擦过萧景渊的肩甲,溅起一串火星,在他胸前的龙袍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额上的冷汗一颗颗滚落,可手上的剑招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狠。 萧景渊躲过一剑直刺,后退半步,皱起了眉。 他看得出来,谢清澜已经是强弩之末——那人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脚步也比平时虚浮了几分。 分明是身体还没好全,这会儿却这样拼命,早晚要出事。 “够了。”萧景渊架住他的剑,低声说,“你的腿在抖,再打下去你会——” 话没说完,谢清澜忽然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虽然他在下一刻就稳住了身形——但在这样的对决中,一瞬的破绽已经足够了。 萧景渊下意识要收刀,却看见一道纤弱的身影忽然从马车里冲了出来。 “住手!別打了!” 裴玉凝提著裙摆跑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挡在谢清澜面前。 她的时机选得极准——恰好是萧景渊收刀的那一刻,刀势未老,她却忽然往前多迈了一步,將自己的手臂送上了刀锋。 鲜血从她的袖子上洇开,染红了那件藕荷色的宫装。 “凝儿!”谢清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更白了。 他扔了剑,一把將裴玉凝接住。 鲜血顺著她的手臂往下淌,滴在他的玄色披风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萧景渊!”谢清澜抬起头,声音里夹著一丝颤抖的怒意,“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低头去查看裴玉凝的伤口,手刚碰到她的袖口,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裴玉凝捂著手臂上的伤,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疼得嘴唇发白,眼圈通红,泪珠子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將落未落。 “清澜哥哥……你別跟陛下打了。”她泪眼婆娑地看著谢清澜,声音带著哭腔,细细弱弱的,“凝儿爱慕陛下,凝儿不想走。” 说完又抬起眼看向萧景渊,泪珠终於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看起来分外楚楚可怜。 “陛下,你不要怪清澜哥哥,清澜哥哥只是太过忧心臣妾,都是臣妾不好,你要罚就罚臣妾吧。” “凝儿,你不懂。”谢清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焦灼和疲惫,“萧景渊不是什么好人。他——” “陛下自然是最好的人。”裴玉凝打断了他,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她含著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的柔情和篤定,让谢清澜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萧景渊站在原地,刀尖垂向地面。 他看见了谢清澜把裴玉凝护在怀里的样子——一只手揽著她的肩,另一只手护著她的腰,那张对他从未有过半分温柔的脸上,此刻满是心疼和焦急。 萧景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狠狠绞了一下。 嫉妒一下子吞没了他的理智。 “来人。”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寧妃带回宫医治。” 两个影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谢清澜身侧。 谢清澜下意识把裴玉凝护得更紧,可萧景渊已经欺身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从裴玉凝身上扯开。 他用的力道极大,五指箍在谢清澜细瘦的腕骨上,像是要把那只手腕捏碎。 “你別碰她——”谢清澜的声音不大,却很冷。 萧景渊没有理他。 他將裴玉凝从谢清澜怀里扒拉出来,交到影卫手中。 “带回宫,让太医好生医治。” 影卫领命而去,瞬间消失在长街尽头。 然后萧景渊转过身来,看著谢清澜。谢清澜被他箍著手腕,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冰冷的倔强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萧景渊,现在放我走,我可以不计较你——” 话没说完。 因为萧景渊忽然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背,將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当著满街禁军的面,当著南岳使团所有人的面,他不顾谢清澜的拳打脚踢,翻身上马,將他牢牢固定在怀中。 “回宫。”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帝王的淡漠,但仔细听,底下藏著一丝几乎压不住的颤抖,“传朕旨意,南岳送亲使团所有人员不得擅自离京,违令者斩。” 第32章 你除了强迫还会什么 谢清澜被他按在马背上,顛簸中身后的旧伤被牵扯得隱隱作痛,他疼得脊背微微绷紧,指尖攥紧了马鬃。 萧景渊立刻察觉到了。他收紧手臂,將人更紧地錮在怀里,下巴抵著他微凉的发顶,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著近乎哀求的颤抖: “你为什么一定要走?朕哪里不够好?你说,朕改。你要什么,朕给你。你想做什么,朕允你。只有一条——你不能离开朕。” 谢清澜的挣扎顿了一瞬,然后咬著牙说了句:“放开我。” 萧景渊没有理会。他没有带谢清澜回揽月阁,而是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寢宫。 寢殿的门被重重关上,烛火剧烈摇晃。明黄帷幔被风卷得翻飞,满地软垫被踢得凌乱不堪。谢清澜被他按进厚厚的锦被里,刚要撑起身,就被一道沉重的身影覆住。 “萧景渊——你疯了!”谢清澜抬手去推,却被他抓住两只手腕,单手扣在头顶,力道大得让腕骨生疼。 “朕是疯了。”萧景渊俯视著他,那双淡色的眼睛暗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里面翻涌著太多东西——愤怒、嫉妒、占有欲,还有一种被伤到极处之后的、扭曲的疯狂,“朕早就疯了。从见到你的第一日起就疯了。” 他低下头,埋进谢清澜颈侧,牙齿不轻不重地碾过那片早已青紫斑驳的皮肤,留下新鲜的印记。 谢清澜闷哼一声,抬腿去挣,却被他用膝盖抵住腿弯,整个人被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你护著她。”萧景渊抬起头,嘴唇上沾著一丝血跡,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为了她跟朕拼命。她有什么好?朕是一国之君——朕哪一点比不上她?她能给你的,朕都能给。她不能给的,朕也能给。” 他的指尖探进衣襟,玄色披风滑落肩头,月白中衣的领口被扯开一道口子。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寢殿中格外刺耳。谢清澜胸口一凉,那些还没消退的旧痕便全都暴露在了萧景渊的目光之下。 萧景渊看著那些痕跡,眸色一暗。 他俯下身,沿著谢清澜的下頜一路吻下去,动作又急又重,不像是温存,倒像是在盖戳——用唇齿在那片如玉的皮肤上,打下独属於自己的烙印。每触到一处旧痕,他就停下来,用牙齿轻轻廝磨,再吮出一个更深的印记。 “你是朕的。从头到脚,每一根头髮都是朕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贴著谢清澜颈侧的皮肤,气息烫得灼人,“不许在意旁人。” 谢清澜偏过头去不看他,把嘴唇咬得发白,一声不吭。 可萧景渊不允许他沉默。他掐著谢清澜的下巴,逼他转过脸来看著自己。 “看著朕。”他的拇指摩挲著谢清澜的唇瓣,力道有些重,把那片本就破了皮的嘴唇揉得微微发红,“她只不过是个和亲公主,她什么都不能给你。跟著朕,朕什么都能给你。” 谢清澜终於开口了,声音又冷又哑,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你除了强迫,还会什么?” 萧景渊的表情裂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平时判若两人,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征服者的得意,而是一种被伤到了最深处的、扭曲的自嘲。 “强迫?” “好。那朕今日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强迫。” 他猛地將人翻过来按在锦被上,手臂铁箍似的环住他的腰,將人死死困在怀里。指甲几乎嵌进皮肉,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没有半分怜惜,没有半分温柔。 谢清澜死死咬住唇,把所有声音都咽进喉咙,只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 “疼吗?”萧景渊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又沉又哑,带著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可朕比你更疼。你每次推开朕的时候,每次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朕的时候,朕这里——” 他抓著谢清澜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剧烈得像是要炸开,“比你现在疼一百倍。” 得不到回应,他便沉默地收紧手臂,一遍遍在谢清澜颈侧、锁骨烙下更深的印记,不肯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 谢清澜被他箍著腰,整个人被困在炙热的怀抱与冰冷的锦褥之间,逃不开,也躲不掉。 他咬著枕头,把所有的声音都咽进喉咙里,可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他在发抖,从指尖到脊背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萧景渊扶著他的肩將人从枕头上带起来,让他撑著锦被半伏著,一只手稳稳落在他的腰侧,另一只手轻轻扳过他的下頜,迫使他抬眼与自己对视。 谢清澜的眼睛红了一圈,嘴唇被咬出了血,可那双眼睛里始终没有泪,只有倔强和不屈。 “说——”萧景渊的声音压在谢清澜耳畔,低哑而偏执,带著不容抗拒的逼迫,“说你不会离开朕。” 谢清澜闭上眼睛,不肯看他,也不肯开口。 萧景渊眼底最后一丝清明彻底燃尽。从龙床到窗边矮榻,再到铺著厚毯的地面,两人辗转纠缠,每一处都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印记。 窗外天光流转,从正午炽白到黄昏昏黄,再沉沉坠入无边深夜。他记不清烛火燃尽了几支,只知道每一次稍作停顿,看著那人蜷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心底那股近乎绝望的占有欲,便烧得愈发炽烈。 他要他。他要他的一切。他的人,他的心,他的一顰一笑,他的冷言冷语。他要他在他身边,一辈子。 可这个人不肯。这个人寧可带著別的女人跑回南岳,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凭什么?他哪里不够好?他是九五之尊,是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可在谢清澜面前,他连一个完整的笑容都得不到。 最后一次,他將人轻轻按在柔软的地毯上,俯身贴近。 谢清澜早已没了挣扎的力气,只能虚软地倚在他怀里,任由他圈著自己。 他的意识早已沉入混沌的深海,只剩下最后一丝清明,死死咬著唇,不肯泄出半分声响。 萧景渊俯下身,把脸埋进谢清澜的后颈。他鬆开紧箍著谢清澜的手臂,改成小心翼翼的环抱,指尖轻轻拂过谢清澜颈侧的红痕,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朕不想这样对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太明显的沙哑,“可朕没办法。你教教朕。你要什么,你说。只要你说,朕都给。” 谢清澜没有说话。他闭著眼睛,睫毛上沾著一层细密的水雾,可他始终没有让那滴水雾变成泪。 天光大亮时,萧景渊终於鬆开了紧箍的怀抱,退开身。 谢清澜伏在厚毯上,身上落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痕,连指尖都泛著脱力的苍白。他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连萧景渊將他打横抱起放回床上、用温热的锦巾细细替他擦拭身上的汗痕,都毫无知觉。 第33章 你怎这般无耻 谢清澜是被一道尖细的嗓音吵醒的。 “……今册封为妃,赐號『谢妃』,居揽月阁。钦此。” 谢清澜艰难地撑开眼皮,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揽月阁。他身上被换了一件乾净的中衣,料子是南岳產的云锦。 脚踝上多了一条金炼,箍在踝骨上,凉意顺著骨头缝往里渗。 他浑身像被拆散了又勉强拼起来,手腕上全是青紫的指印,腰侧淤了一片。每挪动一下,牵连著的隱秘痛处便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连攥紧手指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內侍,听见了“谢妃”这两个字。 他是南岳的丞相,是手握权柄十年的玉面修罗。南岳的朝堂上他说一不二,三万黔中叛军他说平就平。 如今那人却把他吃干抹净、锁在深宫里,还要给他封一个妃子的名號。 谢清澜抓起床边小几上的茶盏,狠狠砸在了地上。青瓷碎裂的声音在殿中炸开,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混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可那股子杀意却让內侍嚇得连退三步,“萧景渊!你这个混帐!” 门被推开了。 萧景渊走了进来。他换了件玄色常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有一圈深深的青黑。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又看了一眼坐在床上气得浑身发抖的谢清澜,沉默了片刻。 “怎么,不满意?”他的语气听起来平淡而威严,可仔细听,里面藏著一丝不太明显的委屈,“朕也觉得妃位委屈了你。等过些日子,朕废了和南岳的盟约,直接立你为后。” “你休想。”谢清澜的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景渊——你把我当什么了?” 萧景渊的脸色沉了一下。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谢清澜,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翻涌著压抑了一整夜的怒火和委屈。 “朕把你当什么?”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床柱上,把谢清澜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朕把你当成朕的命。可你不在乎。你只在乎那个女人。你为了她跟朕拼命,你抱著她的时候眼神那么心疼——你什么时候这样看过朕?嗯?” 他直起身来,背对著谢清澜,声音恢復了那种淡漠的帝王威仪。 “你是朕的人,这辈子都只能是朕的人。你若再跑——朕便打断你最在乎的那双腿。 谢清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隨即听到一句—— “裴玉凝的腿。” 谢清澜不自觉咬了咬下唇,道了句:“……你敢。” “你可以试试。”萧景渊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朕登基十年,还没有什么事是朕不敢做的。” “滚。”谢清澜的声音冷冷地从身后传来,“我不想看到你。” 萧景渊的背影僵了一瞬。他站了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谢清澜独自坐在床上,低下头,看著脚踝上那条金炼,又看了看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瓷。 他把脸慢慢埋进掌心,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谢清澜睡得极沉。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宫人送来的晚膳他一口没动,只是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那么沉,以至於完全没有察觉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萧景渊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他穿著白天的玄色常服,袖口沾著硃砂墨,是从御书房直接过来的。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著谢清澜的睡顏,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欞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药盒,在床边坐下,掀开锦被的一角。谢清澜侧身躺著,中衣的下摆已经被揉皱了,露出腰间一截青紫斑驳的皮肤。 萧景渊的呼吸顿了极短的一瞬。 他把药膏在指尖焐热了,才小心翼翼地去查看那个隱秘的伤处——比上次更糟糕,还未消肿,边缘带著乾涸的血痕,触碰时烫得他指尖一颤。萧景渊喉结微动,心里像是被钝刀子慢慢割过去。 他探入药膏的手指放得极轻,几乎只是贴著表层缓缓涂抹,连呼吸都屏住了,怕多用一分力气都会弄疼他。 可谢清澜还是醒了。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身后有一阵凉意,带著轻微的异物感。不太舒服,却又奇异地缓解了那里灼热的肿痛。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喉咙里逸出一声轻吟,那声音又轻又软。 然后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猛地转过头,借著月光看见了那张他此刻最不想看见的脸。 萧景渊坐在他身后,一只手撑在床褥上,另一只手的指尖还未撤出来。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翻涌著太多情绪——心疼、愧疚、欲望,还有一丝被抓包之后的心虚。 谢清澜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一股热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颈侧,那是极度的羞耻和愤怒。 “你——你怎这般无耻!”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刚睡醒的鼻音,听起来竟然不那么冷。 他下意识要翻身躲开,可萧景渊的反应比他更快。 一条手臂箍住他的腰,將他整个人捞回来锁进怀中。后背撞上炙热的胸膛,隔著薄薄一层衣料,那人的心跳又快又重,擂鼓一样敲在他的脊背上。 “別动。”萧景渊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低沉而强势,“那里伤得厉害,不上药明日会更难受。你若是心里有气,等上了药怎么骂都行——现在別动,听话。” 谢清澜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浑身都在发抖,整个人羞愤欲死。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可他动不了。萧景渊的手臂箍在他腰间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却没有离开,蘸著清凉的药膏,动作比方才更慢、更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疼吗?”萧景渊在他耳边问,声音哑哑的。 谢清澜咬紧了下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他把脸埋进锦枕里,攥著被褥的手指节节发白。 药膏化开的凉意像一条细蛇,沿著脊柱缓缓游走。他浑身一激灵,分不清那蔓延开来的是凉意还是別的什么,咬著唇才把那股酥麻的战慄压下去。 他不能说疼,也不能说不疼。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一旦开口,他怕自己发出的不是骂声,而是別的什么东西。 萧景渊没有再问了。他小心翼翼把药膏涂完,又仔细地替他拢好中衣,盖上锦被。可他搂著谢清澜的手臂没有鬆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把脸埋在谢清澜的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气息刻进骨头里。 “朕知道你在心里骂朕。”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太明显的委屈,“骂就骂吧。反正朕不会放你走。” 谢清澜没有说话。他咬著唇,闭上眼睛,把所有声音都咽回了喉咙里。 第34章 病重 月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像一摊冷透了的霜。 萧景渊没有走。他就那么搂著谢清澜,维持著同一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怀里的身体渐渐放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低下头,借著月光看了看谢清澜的侧脸——睡著的时候,这个人没有那么冷,眉头微微蹙著,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还是破的,是被他自己咬的。 萧景渊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轻到谢清澜没有任何反应,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 然后他闭上眼睛,就著这个姿势,搂著怀里的人,沉沉睡了过去。 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一脚踹下床的。 谢清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萧景渊搂在怀里,那人的手臂箍在他腰上,一条腿还搭在他腿上,把他整个人像抱枕一样圈在怀中。 他的后脑勺贴著萧景渊的胸口,能清楚地听见那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然后他想起了昨晚——想起了萧景渊趁著他睡著的时候偷偷给他上药,想起了萧景渊箍著他的手臂,想起了那个落在他发顶的、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吻。 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烧上来。他抬腿,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萧景渊腰侧。 萧景渊正睡得迷迷糊糊,冷不防挨了一脚,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去,“咚”的一声摔在地面上。 他下意识想去摸枕下的刀,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揽月阁。 他坐在地上,抬头看著床上的谢清澜。谢清澜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裹著锦被,那张脸恢復了平日里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 “出去。”谢清澜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以后不许再翻窗进来,不许再趁我睡著的时候——不许再碰我。” 萧景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没有生气,也没有说话。他看了谢清澜一眼,然后默默转身,朝门口走去。 离开了没多久,又折返了回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手炉,搁在桌上。 “今天的。”他说了一句,然后推门出去了。 谢清澜看著那只手炉,和前几日送来的一模一样,南岳官窑的青瓷,上面绘著几竿瘦竹。他伸手想把它扫进纸篓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没扔,也没拿。就那么让它搁在桌上。 然后一整天,谢清澜都没有跟萧景渊说过一句话。哪怕一个字都没有。 萧景渊和往常一样来餵饭。早膳端来了南岳风味的小餛飩,他坐在床边,舀起一只吹凉了递到谢清澜嘴边。 谢清澜没有偏头,没有瞪他,也没有说“滚”。他只是平静地张嘴,吃了餛飩,然后端起粥碗自己喝完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萧景渊一眼。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恨,也没有別的什么。只有一片空洞的、没有温度的平静。 像是面前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骂他的时候,萧景渊虽然难受,但至少觉得他在乎——哪怕是恨他,也是一种在乎。可他不骂他的时候,萧景渊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心慌。 “清澜。”他放下碗,伸手想去探谢清澜的额头,“你是不是不舒服?” 谢清澜偏头躲开了他的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漱了漱口,然后躺回床上,转过身,面朝墙壁。 萧景渊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在床边坐了许久,等著谢清澜开口,哪怕骂他一声“滚”也好。 可那个人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后他只好站起来,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谢清澜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一夜之间忽然丧失了和这个人说话的欲望。 以前骂他是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恨他,可昨晚这人翻窗进来给他上药、搂著他睡了一夜、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之后——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骂他无耻?骂他混帐?骂他不配为人君?这些话都说过多遍了,那人听完了该干嘛还是干嘛,该餵饭还是餵饭,该翻窗还是翻窗,该上药还是上药。 好像他说什么,都不会改变那人半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过了两日,谢清澜突然发起了高烧。 起初他只是觉得有些冷。他裹紧了锦被,把那只搁在桌上的青瓷手炉塞进被窝里,还是冷。 冷意从骨髓里渗出来,沿著四肢百骸蔓延,把他的手脚冻得冰凉。可额头却烫得嚇人。 宫人进来送晚膳时发现他蜷缩在被子里,脸色潮红,嘴唇乾裂,叫了几声“谢妃娘娘”也没有反应,嚇得连忙去御书房稟报。 萧景渊摺子批到一半,扔了笔就往揽月阁跑。他推开门的力道大得差点把门框撞散,几步衝到床边,伸手探上谢清澜的额头——烫得像是摸上了一块烧红的铁。 “清澜。”他唤了一声,声音在发抖。 谢清澜没有任何反应。他蜷缩在被子里,浑身都在发抖,牙关紧咬,眉头蹙得死紧,额上全是冷汗。萧景渊又唤了一声,他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太医到了之后,看了诊,说是外感风寒加上体虚气弱,又受了些……太医斟酌了一下措辞,说谢妃娘娘身子本就亏损,再加上房事过频伤及根本,体內正气不足,邪气趁虚而入,这才烧起来了。 萧景渊的脸色在烛光下白了一瞬。他挥退了太医,只留下一个煎药的医女在外间守著,然后自己坐在床边,拧了冷帕子敷在谢清澜额头上。 帕子敷上去没一会儿就被体温焐热了,他取下来重新浸了冷水,拧乾,再敷上去。如此反覆,一整夜。 太医开的药煎好了,他扶起谢清澜,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勺子撬开他的牙关,一点一点地把药灌进去。 谢清澜烧得神志不清,药灌进去一半从嘴角流出来一半,顺著下頜淌到衣襟上。萧景渊用手帕替他擦乾净,再灌,再流,再擦。一碗药灌了小半个时辰才灌完。 灌完了药,烧还是没退。 第二天,烧得更厉害了。谢清澜开始说胡话。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含含糊糊的,萧景渊凑近了听,只听见几个破碎的词——“不要”、“父亲”、“母亲”……还有他自己的名字。 “萧景渊……混帐……” 萧景渊坐在床边,听著这人在昏迷中都在骂他,心里像是被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锯。 太医换了三个,药方改了好几遍,针也灸了,穴也刺了,烧就是不退。 谢清澜躺在那里,脸色潮红,嘴唇乾裂,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火焰包裹著,烧得越来越烫,越来越虚弱。 太医私底下对萧景渊说,谢妃娘娘这是心病。身上的伤好治,心里的伤不好治。他鬱结於心,加之身体本就亏损,若是自己不想醒过来,药石难医。 第35章 甦醒 萧景渊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揽月阁里只留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握著谢清澜滚烫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谢清澜的手指因为高热微微蜷曲著,指节泛著不正常的红色,指甲盖却白得发青。萧景渊用嘴唇碰了碰他的指尖,烫得像是含了一块炭。 “清澜。”他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可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急促而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萧景渊的手背上。 第三天,第四天。 萧景渊衣不解带地守在揽月阁里。早朝他罢了,摺子他让高安搬到了揽月阁的偏殿,批一会儿就过来看一眼,餵药、擦身、换帕子,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不假手任何人。 太医说高热的人要散热,他便替谢清澜脱了中衣,用温水浸过的帕子一遍遍地擦拭他的身体。 帕子擦过锁骨,擦过胸口,擦过小腹,那上面全是他留下的痕跡——青的、紫的、红的,有的已经开始褪成淡黄色,边缘泛著青,像是凋谢了的花。 萧景渊擦著擦著手就停了下来,坐在床边,低下头,把脸埋进谢清澜的掌心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人应他。 到第四天深夜,谢清澜的烧忽然更凶了。他的体温高得嚇人,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一样,四肢却冰凉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暖。太医在殿外跪了一地,都说怕是过不了今晚了。 萧景渊坐在床边,把谢清澜抱在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抱著他,下巴抵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一只手托著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紧紧箍著他的腰。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清澜……你不能死。”他的声音低而哑,像是在发號施令,又像是在哀求,“朕不准你死。朕还没有……你还没有……你还没有对朕笑过一次。” 依旧没人应他。 殿中很静,静得只剩下谢清澜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又急又浅,时断时续,像是隨时都会停下来。 萧景渊闭上眼睛,把他的脸埋进谢清澜的颈窝。 高安跪在殿门口,偷偷往里看了一眼——他看见陛下的肩膀在抖,听见陛下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在说什么,像是哀求,像是懺悔。 “……你醒过来。是朕错了,朕不该那般对你,只要你醒过来,朕什么都答应你。朕再也不强迫你了,你醒过来好不好,你想回南岳便回,朕再也不拦你了,求求你醒过来……” 高安不敢再听,悄悄退了出去。 第五天清晨,谢清澜的烧终於开始退了。 谢清澜在梦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著他的手,又沉又热。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偏头便看见了萧景渊。 萧景渊跪在地上,上半身伏在床边,脸埋在他的掌心里,玄色常服的袖子皱巴巴的,头髮也有些乱——他平日里从来不会这样。谢清澜想要抽回手,可手指刚一动,萧景渊就猛地抬起头来。 谢清澜愣住了。 这人在哭。 不是那种隱忍的、眼眶微红的哽咽,而是真正的、无声的哭泣。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流,把他好几天没刮的胡茬打得湿漉漉的。 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眼下一片乌青,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的样子。 他確实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 “你醒了。”萧景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他看著谢清澜睁开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极亮的光,像是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你醒了!你醒了——” 他握著谢清澜的手,把脸埋进谢清澜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朕以为你要死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朕以为你要死了。太医说怕是过不了今晚,朕就想——你要是死了,朕就……” 他没有说完。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抓著谢清澜的手,攥得死紧,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 谢清澜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看著这个人通红的眼眶、满脸的泪痕、乱糟糟的头髮和皱巴巴的衣裳——这个人平日里永远是威严的、冷淡的、不可一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龙袍穿得整整齐齐,坐龙椅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可现在他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清澜。”萧景渊抬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红著眼睛看著他,“对不起。朕真的知道错了。” “那日朕不该强迫你,朕不该把你锁在揽月阁,不该拦著你回南岳——朕都改,朕全都改。你不要有事,你不要再生病了,朕受不住。朕这辈子没求过谁,可朕今天求你——你好好活著,好不好?你想要什么,你说,只要朕有的都给你。就算是你要朕的命——” 他的语速很快,有些语无伦次,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抹眼泪,抹了又淌下来,怎么也抹不完。 他哽了一下,然后说完了后面那句话:“你要朕的命,朕也给。” 谢清澜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依旧没有表情,依旧冷淡得像腊月的冰。可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那层冰面上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把手从萧景渊掌心里抽了出来,转过身去,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萧景渊跪在床边,看著他的背影,眼泪还在流,可嘴角却弯了一下——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著泪的笑。 他醒了。他醒了就好。他理不理他,原不原谅他,都不重要。只要他活著。 他在床边又守了两个时辰,直到太医確认谢清澜的烧已经退了、脉象也平稳下来,他才站起身来。他在床边跪了太久,腿都麻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朕……走了。你好好养著。朕让太医守在偏殿,你有任何不適就叫他们。” 他顿了顿,又说:“朕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放心。” 门合上了。 谢清澜听著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著自己的掌心。掌心湿漉漉的,是萧景渊的眼泪。他看了许久,然后把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 接下来的日子,萧景渊確实没有再来打扰他。白天不来餵饭了,晚上不来翻窗了,连揽月阁的宫人也被他撤走了一半,只留下两个负责洒扫的老嬤嬤和一个煎药的医女。 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谢清澜证明——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他说不强迫是真的,说不打扰是真的,说不锁著他了也是真的。 可谢清澜知道他没有真的离开。 因为他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屋顶上的响动。那响动很轻,轻得像猫踩过瓦片,寻常人的耳朵根本听不见。但谢清澜的耳力太好了,他听得出来——那是萧景渊的脚步声。 他在北境军中练出来的轻功,落地无声,可揽月阁的瓦片太老了,踩上去会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蹲在屋顶上,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蹲著。有时候一蹲就是一整夜。 谢清澜躺在床上,听著头顶那个若有若无的声音,没有戳破,也没有起身。 他不知道萧景渊在屋顶上做什么——也许是在看月亮,也许是在听他的呼吸,也许什么都没做,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除此之外,揽月阁里开始出现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第36章 起死回生 桌上多了一卷南岳孤本的《南华经註疏》。谢清澜翻开来看了一眼,扉页上盖著南岳皇家藏书楼的印,是千里迢迢从南岳运过来的。 第二天,书架上多了一套南岳青瓷的茶具,釉色莹润,胎薄如纸,和他从前在南岳丞相府里用的那套一模一样。 他拿起茶壶端详了片刻,壶底刻著一个“谢”字——不是新刻的,是旧款。这套茶具是他在南岳用的那套,萧景渊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从他的旧邸运了过来。 第三天,午膳的时候端上来的菜全是南岳风味——南岳的酸汤鱼、南岳的腊味合蒸、南岳的酱板鸭。 伺候的嬤嬤说,陛下从南岳请了个厨子回来,以后大人的膳食都由那位厨子负责。 他夹了一筷子酸汤鱼,味道很正,和南岳丞相府里那个老厨娘做的一模一样。 他把筷子放下,沉默了很久。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出现在揽月阁里——有时候是一卷书,有时候是一盆花,有时候是一盒南岳產的点心。 不多不少,每天一样,没有落款,没有字条,没有任何一句话。可谢清澜知道是谁送的。 他什么都不说。书他翻了几页就搁下了,茶具他看了一眼就收进了柜子里,点心他偶尔会吃一块。每天送来的东西他都收下,从不退回,但也从不提起。 他依旧不理萧景渊。不和他说话,不看他,不给他任何回应。 可他没有再跑。脚踝上的金炼早就被他取下来了,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床底的角落里,落了灰。宫门口的禁军也撤了,他若是想走,没有人能拦住他。 可他没有走。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 也许是因为烧刚退的那几天身子还太虚,走不了远路。他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可等到身子养好了,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走。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从长计议,为了等一个更合適的时机。可这个“时机”一直没有来。 第十天,院子里多了一棵海棠树。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几个宫人正在刨坑,那棵海棠树歪歪扭扭地立在院子里,根部被土球裹得严严实实,可枝叶已经蔫透了——叶子卷了边,边缘泛著枯黄,几朵原本该开的花苞耷拉在枝头。 树干上还缠著一圈圈粗麻绳,勒痕深深地嵌进树皮里,渗出些许乳白的汁液,已经在运送的途中被风吹乾了。 谢清澜只看了一眼,便认定它活不了。 宫人们刨坑、培土、浇水,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谢清澜就坐在廊下,手里翻著一本书,目光却时不时地飘过去。 他在南岳的府上有一片海棠林,其中有一棵海棠是他十六岁那年亲手栽的,长了十年,枝干虬劲,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满树粉白如云霞,花瓣落在石桌上,他会坐在树下喝茶,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眼前这棵,倒是有些像。树形像,分枝的角度像,连树干上那道被雷劈过的旧疤都像。 头几天,那棵树毫无起色。叶子从卷边变成了枯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不过三五日工夫,枝头就只剩了几片半死不活的残叶。 谢清澜每天从廊下经过时都会瞥它一眼,看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给它判了死刑。 第七天的时候,高安来送膳,看见那棵树,摇了摇头,说这树怕是活不成了,要不要稟报陛下换一棵? 谢清澜放下茶盏,语气淡淡地说不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根都伤了,换十棵也是白搭。” 高安便不敢再说了。 可萧景渊显然不这么想。 第二天一早,太医院的老院判亲自来了揽月阁——不是来给谢清澜诊脉的,是来给树看病的。 老院判蹲在树下摸了半天树皮,翻了翻叶子,又捏了捏根部的土,最后开出个方子来:什么鹿角粉泡水灌根,什么蛋壳灰拌土培蔸,零零碎碎写了大半张纸。 隔天又来了个老花匠,据说是御花园里侍弄了一辈子花木的,弓著腰在树下转了好几圈,让人用草绳把树干缠了厚厚一层,说是防冻,又说要把枯枝剪了,养分才供得上。 谢清澜坐在窗前,看著那群人在他的院子里围著那棵半死不活的海棠树忙前忙后,只觉得荒唐。 一棵树而已,值得这般兴师动眾? 可他没有赶人。他就那么看著,手里的书一页都没翻。 半个月过去了。那棵树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枯叶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春风里,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枯瘦的手。 可谢清澜注意到,那些枝丫的末梢,顏色似乎比刚来的时候深了一些——从枯白变成了深褐,又从深褐变成了暗红。 他装作没看见。 又过了几日,他早起到院子里练剑,收剑回鞘时无意间扫了那棵树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就停住了——那根最细的枝丫上,冒出了一个针尖大的绿点。 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一颗还没来得及擦去的露珠。 谢清澜站在院子里,盯著那个绿点看了许久,久到手里的剑都忘了放下。 他走过去,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颗嫩芽。指尖触到一片凉凉的、柔嫩的湿润。他把手缩回来,转身回了屋。 那天早膳,他比平时多喝了半碗粥。 再过半个月,那棵树像是忽然从冬眠中醒过来一样,开始疯长。 先是枝梢上冒出了七八个嫩芽,然后那些嫩芽舒展开来,变成了小小的、嫩绿的叶片。 叶片起初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浅绿色的,边缘带著一圈淡淡的緋红,像少女指尖上的一抹蔻丹。 然后叶片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绿,到了最后,整棵树都罩上了一层新绿,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谢清澜在树下站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一片新叶。叶片柔软而微凉,在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又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 他收回手,垂著眼帘,什么也没说。 可他心里知道。这棵树,就是他家后院的那棵。那道被雷劈过的旧疤,那处分枝的角度,还有树干底部他十六岁那年不小心用锄头磕出来的凹痕——都不可能错。 他不知道萧景渊用了什么法子,动用了多少人,才把这棵树从南岳千里迢迢地运到京城。 那人不来见他,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尽了这些笨拙的事。 这天清晨,谢清澜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唤醒的。 那香气极淡,裹在晨风里,从窗欞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不浓烈,不喧譁,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睁开眼,披衣起身,推开窗。 然后他愣住了。 那棵一个月前还半死不活的海棠,开花了。 不是零星的几朵,是满树。 粉白的花苞在晨光中次第绽放,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泛著淡淡的红晕,像是少女羞红了的脸颊。花蕊嫩黄,沾著清晨的露珠,在日光下闪著碎光。 满树繁花,一如往昔。 谢清澜站在窗前,一动也不动。他的手搭在窗欞上,指尖微微泛白。晨风吹进来,撩起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吹动了他的衣袍。 他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窗欞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 风忽然大了一些。满树的花枝轻轻摇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有一片花瓣被风捲起来,打著旋儿,越过窗欞,落在他搭在窗台上的手边。 花瓣粉白柔软,边缘泛著淡淡的红,沾著清晨的露,在他的手背上微微发颤。 谢清澜低下头,看著那片花瓣。它那么轻,那么软,像是没有任何分量。 可它落在他手背上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的唇角不自觉动了一下,那一点点弧度,像是春天第一片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看不见,却盪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37章 归澜 谢清澜指尖微顿,方才沉浸在前世海棠枯木逢春的旧忆里,直到耳畔檐角铁马轻响,才猛地抽离回现实。 听雪轩的海棠开得满枝烂漫,今日起了些微风,少许粉白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他垂眸,纤长指尖轻轻捻起那片花瓣,指腹摩挲著柔嫩的花缘,眸底无波,唯有心底那点被回忆勾动的软意,藏得严严实实。 他抬眼,再次拿起那柄乌鞘长剑——是萧景渊十七岁亲手锻的剑,將剑从鞘中缓缓抽出。 剑身清亮,寒光凛冽,映出他半张清雋的面孔。他的指尖从剑脊上缓缓滑过,触到那道极细的缺口——那是饮过血的痕跡。 “跟了他十一年,”谢清澜低声自语,“总该有个名字。” 他垂下眼帘,將剑归鞘。起身走回殿中,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两个字。 他將素笺折好,塞进一只青竹小筒里。然后走到院门口,唤了一声:“高安。” 高安正在廊下打盹,听见呼唤一个激灵蹦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奴才在!谢大人有何吩咐?” “把这个交给陛下。”谢清澜將竹筒递给他,“跟他说,剑的名字,我取好了。” 高安双手接过竹筒,愣了一瞬,隨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谢清澜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必说別的。” “奴才明白!” 高安捧著竹筒,一路小跑穿过宫道,跨进御书房门槛时被绊了个趔趄,扑通跪倒在地,脸上却是压都压不住的笑:“陛下!谢大人让奴才送东西来了——他说,剑的名字取好了!” 萧景渊正批摺子,硃笔顿在半空,笔尖一滴硃砂墨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搁下笔,接过竹筒的动作太快,指尖撞在筒壁上,微微发疼,他却浑然不觉。 拔出塞子,展开那张素笺。笺上只有两个字,字跡清瘦,笔锋冷峻。 归澜。 萧景渊拿著那张素笺的手开始发抖。归澜——归来的归,谢清澜的澜。 那人给他的剑取名归澜。 萧景渊將素笺小心对摺,贴著心口塞进衣襟內,纸缘硌在胸膛上,微微的痒,像有只小虫从心头爬过。 他转过身,背对著高安,不想让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他……还说了什么?” 高安跪在地上脆声道:“谢大人没说別的。不过奴才亲眼瞧见了——谢大人今儿一个人坐在海棠树下,用绢布蘸了剑油把那柄剑从头到尾擦了好几遍,连剑鞘上的玄铁都擦得鋥亮。谢大人他……很喜欢陛下送的剑。” 萧景渊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背对著高安,肩膀微微起伏。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高安,你说他擦了我送的那把剑。” “是!擦了好几遍。” 萧景渊的喉结上下滚动。用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平復下兴奋的心情坐回御案前。 “陛下,”高安覷著他的脸色,壮著胆子说,“谢大人他……应该是不生陛下的气了。陛下要不要去听雪轩看看?” 萧景渊默了默,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今日不用去听雪轩当差了。” “陛下……”高安还想再劝,却被萧景渊低声打断。 “下去。” 高安见劝不动只能退了出去。 高安退下之后,御书房里便只剩萧景渊一个人。他重重喘了口气,靠上椅背,指尖反覆摩挲著衣襟內侧那张素笺,纸边被体温焐得发软,“归澜”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唇齿间像是含了颗冰蜜,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口,又涩得眼眶发涨。 归澜。 归舟载月,澜入我怀。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角,將端砚里的墨汁晃出几滴,落在奏摺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渍跡。他浑然不觉,脚步踉蹌著朝殿外走,走到门口又生生顿住,玄色靴尖在金砖上碾出一道浅痕。 不行。 他不能去。 谢清澜不过是给剑取了个名字,又不是真的原谅了他。若是冒冒失失闯进去,惹得那人冷了脸,说不定连这一点点回应都要收回去。 走回去继续批摺子,批完又开始心烦意乱,根本压抑不住去见那人的欲望。 萧景渊在御书房门口来来回回踱了十几圈,廊下的宫灯被晚风拂得明明灭灭,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最终他咬了咬牙,绕开通往听雪轩的正路,拐进了长满青苔的宫墙夹道。 听雪轩的院墙不高,青灰砖上爬著枯了大半的蔷薇藤,枝椏交错如网。 萧景渊提了口气,足尖一点便翻了上去,龙袍下摆却被尖刺勾住,扯出“刺啦”一声轻响。 他慌忙按住布料,蹲在墙头的阴影里,心臟跳得像要撞破胸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在墙头上蹲稳,一手扶住旁边的树枝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拨开眼前的花枝——下一瞬,他的呼吸停住了。 满院海棠开得正烈,粉白花瓣被风卷著,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像下了场不会化的雪。 谢清澜就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握著那柄乌鞘长剑——此刻剑已出鞘,清亮的剑身映著漫天飞红,寒光流转间,竟分不清是剑光更冷,还是花影更柔。 他动了。 手腕轻转,长剑如游龙般破空而出,带起一阵凌厉的风。花瓣被剑气捲起,绕著他的衣袂翻飞,月白锦袍在花雨中舒展,像一只即將乘风而去的鹤。 剑光所及之处,落英纷飞如雨,竟真应了那句“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萧景渊看痴了。 他见过谢清澜拔剑的样子。前世在长街上,那人为了带裴玉凝走,曾和他刀剑相向,招招都是搏命的狠厉。 可此刻他舞的剑不一样。没有杀意,没有戒备,没有冰冷的疏离。只是安安静静地舞著剑,剑光与花影交织,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带著一种极致的舒展与孤绝。 归澜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身轻颤,发出清越的龙吟,像是终於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风忽然大了一些。满树的海棠齐齐摇晃,花瓣如急雨般簌簌而下。 谢清澜的剑招也在这一瞬变了——从方才的隨意挥洒陡然转为凌厉,剑锋破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一道寒光掠过,將半空中飘落的十几片花瓣齐齐削断。 萧景渊看得太入神,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脚下的青苔被夜露浸得湿滑,靴底在上面打了个滑,整个人便失了重心,朝墙內侧栽了下去。 他下意识想提气翻身,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只扯断了一根海棠花枝。 “哗啦——” 青砖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萧景渊惊呼一声,整个人顺著墙滑下来,结结实实摔进了半人高的狗尾草丛里,惊起一地飞絮与落英。 草屑沾了他一身,几瓣海棠花落在他的发间,玄色龙袍被树枝勾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也散了几缕,狼狈得不成样子。 剑声戛然而止。 第38章 你就这般护著他 谢清澜缓缓转过身,看向院角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从草丛里挣扎著爬起来的身影上,眸底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握著剑柄的手指微微鬆了松。 萧景渊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抬头对上谢清澜的视线,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不仅偷看被发现,而且还在谢清澜面前露出这般狼狈的模样。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绞著龙袍的破洞,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朕没有偷看。”憋了半天,他才憋出这么一句,声音虚的厉害,“朕就是……路过。” 谢清澜看著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强压住欲要上扬的嘴角,没有拆穿他的谎话,只是將“归澜”剑归鞘,淡淡道:“陛下的轻功,倒是退步了不少。当年在西境,陛下能从三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如今连这三尺矮墙都翻不稳了。” 萧景渊顾不上羞恼,眼睛直直黏在谢清澜身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谢清澜手里的剑上飘。 方才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此刻已安安稳稳收进乌木剑鞘,被那人隨意握在手中,剑柄上缠著的皮绳恰好贴在他虎口的位置——他十七岁在铁矿山里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剑,竟像是为谢清澜量身定做的。 “这剑……”他开口,声音还带著几分未散尽的窘迫,却又压不住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期待,“你喜欢吗?” 谢清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剑鞘上那圈被磨得发亮的玄铁,抬起眼来,语气平淡却篤定:“嗯,是把好剑。” 萧景渊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又带著点藏不住的紧张,开口问道:“你给它取名归澜,是什么意思?” 他问完连呼吸都放轻了,一瞬不瞬地盯著谢清澜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谢清澜垂下眼帘,手指缓缓摩挲剑鞘,感受那圈玄铁在掌心微微发凉。两世的情仇恩怨、说不出口的原谅与心动、深藏心底不肯示人的柔软,最终都只化作一句淡淡的话。 “这把剑我很喜欢,归我了。” ——送剑的人,也归我了。 这句话在心底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可他耳尖那点不易察觉的緋红,还是泄露了心绪。 萧景渊猛地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预想过千万种答案,想过是“归舟载月”的诗意,想过是“澜清海晏”的期许,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直白又霸道的一句。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甜意翻涌著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再翘起来,再压下去,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样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谢清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殿內走去,走了几步,见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微微侧过头。 暮色落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冷白的金边,將他原本就清雋的眉眼衬得越发不似凡尘中人。 “既来了,进来喝杯茶再走。春寒还没退尽,站久了容易著凉。” 萧景渊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让朕进去?” 谢清澜没有回头,只是推开了殿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陛下若是不想,便请回吧。” “想!朕想!”萧景渊连忙应道,快步跟了上去。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谢清澜身后,看著那人月白的衣摆扫过满地的海棠花瓣,心里像是揣了只乱撞的鹿,既欢喜又忐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殿內的茶已经沏好了。谢清澜让他在案前坐下,自己走到茶炉边重新取了一只白瓷茶盏,用沸水烫过,搁在桌上。 然后提起茶壶,碧绿的茶汤注入盏中,热气裊裊升起,模糊了窗欞外的花影。 萧景渊双手接过茶盏,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谢清澜的指尖。 谢清澜的手很凉,触到他的瞬间便立刻收了回去,垂眸看著杯中的茶汤,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殿內很静。只有窗外风吹海棠的沙沙声,和茶盏里热气升腾的细微声响。 萧景渊捧著茶盏搜肠刮肚想找些话说,却发现自己平生所有的口才在这一刻都消失得乾乾净净。他平日里在金殿上可以面不改色地斥退群臣,在战场上可以声如洪钟地號令三军,可此刻面对一个安安静静喝茶的谢清澜,他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谢清澜端著茶盏,目光从杯沿上掠过,將对面那人坐立不安的样子尽收眼底。 他放下茶盏,忽然开口,“陛下,沈將军未犯大罪,嚇嚇他便罢了。待賑灾事毕,便让他回来吧。” 他之前故意让高安传那几句曖昧不清的话,不过是存了几分逗弄这人的心思——他知道萧景渊醋劲大,传话过去必定会跳脚。可不想真的害沈寒州流放西境,更不想萧景渊因为这点小事落个苛待功臣的名声。 话音刚落,萧景渊捧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抬眼看向谢清澜,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著浓浓的醋意和委屈:“你就这般在意他?” 谢清澜端茶的动作一顿,看著他骤然变冷的脸色,一时竟有些无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冒出来的火气,耐著性子解释:“臣不喜沈將军,陛下无需太过与他置气。” 可这话落在萧景渊耳朵里,却成了另一种意思——他在替沈寒州求情。 “你就这般护著他!”萧景渊的声音又高了几分,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 谢清澜沉默了。 他越解释这人反倒越来劲,他前世见过无数阴谋诡计,对付过无数奸佞小人,却偏偏拿这个脑子一根筋的暴君没办法。 这沉默在萧景渊看来,便是默认。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他死死盯著谢清澜,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可谢清澜只是垂著眸,看著杯中的茶汤,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萧景渊见他始终不说话,心里的火气更盛,手里的茶盏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在他手里。 他咬著牙,声音又低又沉:“你与他不过见了一面,你竟为了他来求朕!前世你为了裴玉凝,连命都可以不要,如今又为了沈寒州……”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不敢再往下说。 谢清澜看著他这副不讲理的样子,脾气也上来了。 他“啪”地一声將茶杯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他咬著牙,一字一句道:“陛下请回。” 萧景渊愣住了。 他没想到谢清澜会突然赶人。他看著谢清澜冷淡的眉眼,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饰的不耐,心里又疼又委屈。 他想说“朕只是吃醋了”,想说“朕怕你喜欢上別人”,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硬邦邦的一句:“好。”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萧景渊没有去扶,只是深深地看了谢清澜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脚步又快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 殿门被他用力带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窗欞上的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谢清澜坐在原地,看著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杯已经凉透的茶,终於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蠢死了。” 第39章 早朝风波 萧景渊大步踏出听雪轩,靴底碾过满地落英,带起的风卷得花瓣打旋。走出不过十步,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攥紧了衣襟內侧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纸边被体温焐得发软,“归澜”二字硌著心口,又疼又烫。 方才那股醋意上头的火气,在殿门砰然合上的瞬间,便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方才在听雪轩摔门了。 他居然在听雪轩摔门了。 谢清澜好不容易主动让他进去喝茶,好不容易因为归澜剑给了他点好脸色,他却因为沈寒州那个嘴瓢的混蛋,对著谢清澜摔门走了。 他转过身,望著暮色里那扇紧闭的木门,想回去,想推开它说声对不起,想告诉那人他不是故意的。 可脚像灌了铅,刚甩脸走人便灰溜溜地回去——他这九五之尊的脸面往哪儿搁。 更何况,谢清澜现在肯定在气头上。他回去了,万一被赶出来怎么办?万一连以后偷偷翻墙看他的机会都没有了怎么办? 萧景渊在夹道里来来回回踱了十几圈,最终还是咬咬牙,转身朝寢宫走去。 背影僵硬又落寞,像一只被主人赶出门的大狗。 长乐宫中,裴玉凝狠狠將手中的青瓷茶盏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兰簪一裙摆。 “陛下去了听雪轩?”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猛地站起身,鬢边的金步摇剧烈晃动,原本温婉的脸上满是扭曲的妒意。 “本宫还以为他提剑擅闯御书房、拿剑指著陛下的脖子,陛下即便不杀他,也该厌弃他了!结果呢?不仅没降罪於他,还为了他罢朝四天!如今竟还亲自去听雪轩看他!” 兰簪嚇得扑通跪倒在地,不敢抬头:“娘娘息怒,陛下或许只是……只是一时新鲜罢了。” “新鲜?”裴玉凝冷笑一声,弯腰揪住兰簪的头髮迫使她抬起头,“新鲜到把所有珍宝都流水一样送去听雪轩?新鲜到把御花园最好的三棵海棠都移过去?新鲜到为了他,把镇守北境多年的沈寒州千里迢迢召回来?” 她越说越快,眼底的妒火越烧越旺:“本宫是和亲的公主,金枝玉叶,千里迢迢从南岳嫁到这北朔来。就算是为了两国邦交,他也该给本宫应有的体面!可他是怎么对本宫的?两次踏进长乐宫,都是为了谢清澜!他坐在本宫面前,问本宫那个人喜欢吃什么、用什么、平日里有什么消遣——本宫是他的寧妃,他却让本宫亲口告诉他,另一个男人喜欢什么!” 兰簪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挣扎,只能颤声道:“娘娘说的是……是谢清澜狐媚惑主。” 裴玉凝鬆开手,理了理微乱的鬢髮,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寒光。 “本宫不会让他好过。” “去,把本宫之前让你联繫的那几个人找来。告诉他们,明日早朝,按本宫说的做。记住,你不要亲自出面,让那个贱婢去递话。事成之后,答应他们的好处一分都不会少。” 兰簪连忙应“是”躬身退了出去。殿內只剩裴玉凝一人,她走到窗边,望著听雪轩的方向,指尖死死掐进窗欞的木头纹理里。 次日早朝,金鑾殿上。 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萧景渊端坐於龙椅之上,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冷冽,眼底带著一夜未眠的红血丝,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他本就因为昨夜的事心烦意乱,此刻看著底下乌压压的群臣,更是毫无耐心:“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都察院御史王怀安立刻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请教。” 萧景渊抬了抬眼皮,淡淡道:“讲。” “南岳送亲使团已於一月前归国,按礼制,使臣完成使命后当隨团归国。谢丞相独居宫中数月,外邦已有议论说我北朔扣押南岳丞相。臣斗胆敢问——陛下留谢丞相在京,是以何名?”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谢清澜是朕的贵客,朕留他在北朔,还需向你报备?” 王怀安被噎了一下,又道:“陛下,谢丞相贵为南岳首辅,如今却居於后宫听雪轩。后宫乃嬪妃居所,男女有別,內外有分。陛下若要久留,何不另择別处置之,以避嫌隙?” 他话音刚落,礼部主事李谦立刻出列附和:“王御史所言极是!陛下,谢丞相身为外男,久居后宫实在不妥。传扬出去,恐遭天下人詬病,还请陛下三思!” 萧景渊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底下两个跳出来的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给事中李默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萧景渊,见他没有发怒的跡象,站出来道:“陛下,臣听闻,前些日子谢丞相提剑擅闯御书房,持剑直指陛下咽喉——此乃大不敬之罪,陛下不仅未降罪,反而罢朝四日,朝野上下早已议论纷纷!” 见萧景渊面色如常,太常寺博士张弛胆子大了些,也出列道:“臣也听闻,陛下日前密召镇北將军沈寒州回京,沈將军去听雪轩见了谢清澜一面,次日便被遣往西境賑灾。沈將军镇守北境多年,忠勇可嘉,如此处置,恐寒了三军將士之心!” “恳请陛下严惩谢清澜,以正朝纲!” “恳请陛下另择居所安置谢丞相,以全礼法!” 几个人此起彼伏地附和,跪倒一片。 其余大臣面面相覷,都低著头不敢说话。谁都看得出来,这几个人是收了好处,故意来找事的。谢清澜住在后宫確实不妥,但陛下的心思昭然若揭,谁敢真的触这个霉头?也就这几个不知死活的,敢拿性命当赌注。 萧景渊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听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抬了眼。 “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金殿瞬间死寂。他坐直身子,目光如刀地从王怀安、李谦、李默、张弛几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李默抬头,梗著脖子道:“臣等忠心諫言,还请陛下……” “你从哪听说,谢清澜提剑指著朕的?”萧景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 李默心里一紧,硬著头皮道:“臣……臣是听宫中宫人所言。此事在宫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宫中宫人所言?”萧景渊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殿中眾人,“朕的御书房,什么时候轮到宫人隨意议论了?高安。” “奴才在。”高安躬身应道。 “给朕查清楚。”萧景渊的声音冷得像冰,“是谁在宫中散布谣言,扰乱视听。查出来,杖毙。” “是,陛下。” 李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你方才说你是听宫人所言,哪个宫人?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宫当差?”萧景渊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说出来,朕立刻把她带来对质。若是说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像惊雷炸在殿中:“那就是你造谣惑眾,离间君臣!” 李默嚇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陛下饶命!臣……臣记不清了!是臣道听途说,臣罪该万死!” 萧景渊冷笑一声,目光转向张弛:“你呢?张弛,你说沈寒州是因为谢清澜才被发配西境?那朕问你,西境雪灾,冻死数万头牲畜,十七个部落断粮,该不该派人賑灾?沈寒州身为镇北將军,熟悉边境事务,派他去,有何不妥?” “怎么?朕调派將领,还要经过你一个太常寺博士的同意?” 张弛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不敢!臣只是……只是担心军心不稳!” “军心稳不稳,轮不到你操心。”萧景渊冷冷道,“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上个月太庙祭祀,你居然把玉簋和籩豆的顺序摆错了,险些误了大典。这笔帐,朕还没跟你算。” 张弛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们!於礼不合?於名不正?”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玄色龙袍拖在地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走到王怀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如刀:“朕的皇宫,朕想让谁住,就让谁住。朕想让他住在哪里,就让他住在哪里。王御史,你对朕的安排很不满?” 王怀安嚇得腿一软,也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息怒!臣……臣只是为了皇家的顏面……” “皇家的顏面,不是靠这些虚礼撑起来的。”萧景渊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们几个,拿著朝廷的俸禄,不思为国分忧,不思为民请命,反倒在这里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朕看你们不是关心礼法,也不是关心功臣,”萧景渊的声音响彻整个金鑾殿,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是收了別人的银子,替人当枪使来了!” 他一挥手,沉声道:“凌风!” “属下在!” 一道黑影瞬间从殿樑上跃下,单膝跪地,玄色劲装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去查。”萧景渊冷冷道,“查这几个人近日与谁有过往来,收了多少银子。查清楚后,立刻抄家,革去所有官职,流放三千里,永不敘用!” “是!” 王怀安等人嚇得魂飞魄散,哭喊著“陛下饶命”,却被衝进来的禁军死死按住,拖了出去。 哭喊声渐渐远去,金鑾殿上再次陷入死寂。 萧景渊扫过底下群臣,眼神冰冷如刀:“还有谁有异议?”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谢清澜是朕的贵客,住在听雪轩,是朕的旨意。”萧景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后谁再敢嚼舌根,造谣生事,这就是下场!” “退朝!” 说完,他转身就走,龙袍下摆扫过台阶,带起一阵凌厉的风。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覷,冷汗涔涔。 第40章 酒壮怂人胆 下了早朝,萧景渊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批了两本摺子便再也批不下去。 硃笔搁在笔山上,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听雪轩的方向。 昨夜摔门,今早发落了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可这些事谢清澜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未必在意。 他得做点什么。做点让那个人真正高兴的事。 可谢清澜喜欢什么? 他喜欢的海棠他已经移去了听雪轩,他喜欢的剑他也已经送过了。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做过一桩事——那时谢清澜被他关在揽月阁又生了病,整日冷著脸,他实在不知该怎么討好,便派夜七带人潜入南岳,把谢清澜丞相府里能搬的东西全搬了回来。 书房的藏书、案上的笔墨、日常用的青瓷茶具,甚至连后院那棵长得最好的海棠树都一併挖了,千里迢迢运回北朔。 当时谢清澜看见那棵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別过头去,什么都没说。他以为那人又不高兴了,忐忑了好些天。直到很久以后的一个清晨,他蹲在墙头,看见谢清澜站在窗前盯著院里那棵海棠树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他前世第一次看见谢清澜笑。也正是那个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让他生出了继续死缠烂打的勇气。 萧景渊从回忆中抽回神思,一下子来了主意。他扬声唤道:“夜七。”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殿中央,单膝跪地:“属下在。” “你带人去一趟南岳,把丞相府里看起来宝贝些的物件全部给朕搬回来。” 夜七面无表情地应道:“……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属下此番在南岳打探到,裴南迟已將谢丞相在朝中的势力拔得差不多了——吏部的周大人被调去了岭南,兵部的韩將军被革职查办,连李蕴李大人都被寻了个由头下了狱。” 萧景渊的眉梢微微一动。这些事前世也发生过,他早就知道。裴南迟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谢清澜一手把他从冷宫里抱出来扶上龙椅,他转头就要赶尽杀绝。前世他没能替谢清澜护住那些人,这一世—— “朕知道。”萧景渊的声音沉了几分,隨即又恢復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这个你別管。朕方才交代的事你立刻去办。” “对了——海棠树就不用偷了,听雪轩栽不下了。” 夜七沉默了一瞬:“……属下遵命。”他消失在殿中时,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萧景渊靠在椅背上,思虑的好一会儿,这些东西运来少说也要十日,哄谢清澜的事可是刻不容缓的。 然后他又唤了一声:“高安。” 高安从殿外小跑进来:“奴才在。” “你去替朕给清澜传句话。” 高安竖起耳朵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壮著胆子问:“陛下……传什么话?” 萧景渊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 高安听完之后,表情一言难尽:“……是,奴才这就去。” 听雪轩。谢清澜坐在海棠树下,手里翻著那本没看完的《北朔风土誌》。 昨夜的风波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月白锦袍一尘不染,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唯有脚边落了一地的海棠花瓣还没来得及收拾——今早练剑时剑气扫落的,比平时多了些。 高安进来时,谢清澜正將书翻过一页,眼皮都没抬。 “谢大人,陛下让奴才来问您昨夜歇得可好。” “尚可。”语气淡得像白水。 高安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陛下让奴才来传话,说不日便会放沈將军回来,让您宽心。” 谢清澜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来:“说他的原话。” 高安噎了一下,支吾了片刻,终於硬著头皮道:“陛下的原话是……『你与他说,朕让沈寒州在西境吃两个月的沙子之后,自会放他回来,让他不必掛心。』” 谢清澜看了高安一眼,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高安后背一凉。 “呵。”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出息。” 高安不知道这句“出息”是何意,不敢接话,只是訕訕地站在原地。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谢清澜今日心情似乎並不算太差,便壮著胆子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谢大人您是不知道,今儿早朝上可热闹了——有几个不长眼的官员在朝堂上胡说八道,说您住在听雪轩於礼不合,又说您提剑闯御书房是大不敬,还拿沈將军的事编排您。陛下一句都没跟他们废话,当场就把人革了职、抄了家、流放三千里。满朝文武嚇得大气都不敢出,奴才在旁边听著都觉得痛快。” 谢清澜翻书的手指又顿了一下。那几个人在朝堂上说了什么,他不甚在意——左右不过是些迂腐之见,或是被有心人推出来当枪使的跳樑小丑。 但那个人今日在朝堂上竟这般雷厉风行,倒有几分前世杀伐决断的暴君模样了。 只是不知道这股狠劲,是衝著那些人去的,还是衝著昨夜被他那句“陛下请回”激出来的闷气。 他沉默了片刻,又翻过一页书:“知道了。” 高安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心里犯了急。他在御前伺候这么多年,最会看人脸色,可这位谢大人的心思却比陛下的硃批还难猜。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说道:“谢大人,陛下昨夜回去之后在听雪轩外的宫墙下站了大半夜,今儿早朝时眼底全是红血丝。您看这……” “高公公。”谢清澜打断了他,终於抬起眼来,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依旧淡淡,“你说这么多,是想让我去谢恩?” 高安被戳穿了心思,訕訕一笑,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谢大人明鑑。奴才就是觉得……陛下他……也挺不容易的。” 谢清澜放下手上的书,拿起搁在石桌上的归澜剑,指尖从剑鞘上那圈玄铁上轻轻划过。 他的动作漫不经心,语气也是不紧不慢:“他在宫墙下站大半夜,在朝堂上发落几个小官——这些事,本相都知道了。可本相为什么要先开口?他自己摔的门,他自己不会来敲吗?” 高安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谢大人这是在怪陛下不主动来道歉?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听著並不像是真的生气,倒像是在等陛下自己送上门来? 高安在听雪轩伺候了一下午笔墨,回到御书房復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一溜烟跑回御书房,跨进门槛时还在喘。 萧景渊正坐立不安地在御案后面踱步,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看见高安进来,眼睛倏地亮了,又被他硬生生压成一副淡漠的模样。 “如何?他有没有说什么?” 高安垂著头:“回陛下,谢大人只说知道了。” 萧景渊的脚步骤然停住,缓缓走到御案前坐下。 “没说別的?” 高安抬头覷著他的脸色,壮著胆子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陛下,依奴才看……谢大人他不是真的生气。他说了一句话,奴才琢磨了一路——” “什么话?”萧景渊问得快了些,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问得太急,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假装喝了一口。 高安学著谢清澜的语气,把那句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他说——『他自己摔的门,他自己不会来敲吗?』”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景渊端著茶盏的手僵住了。他愣愣地看著高安,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確,陛下。谢大人还说——『本相为什么要先开口?』” 萧景渊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两步,又站住,又踱了两步。 他的表情在高安眼里精彩极了——又是欢喜又是慌乱,又想笑又不敢笑,整个人的状態像一只被主人丟出门外又忽然听见门內传来一声“进来吧”的大狗,尾巴想摇又不敢摇,爪子扒著门缝不知道该不该推。 “那他……他这是让朕去道歉的意思?”萧景渊的声音有些发紧,带著一丝不太明显的小心翼翼。 “奴才是这么想的。”高安连连点头。 萧景渊又在殿中踱了两圈,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又鬆开,再攥紧。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望著听雪轩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去拿两坛酒来。” 高安一愣:“陛下?” “拿最烈的,两坛。”萧景渊的耳根悄悄红了,別过脸不敢看高安的眼神,“壮……壮胆。” 第41章 你好软 听雪轩的灯早就灭了。 谢清澜睡得不算沉。这些日子他习惯了在寂静中入眠,听雪轩偏静,静得只剩窗外海棠枝叶摩挲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 今晚的月色不错,月光从窗欞漏进来,在帐顶投下细碎的光斑,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枕间,意识正要沉入更深的梦境——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门撞上院墙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谢清澜猛地睁开眼。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正殿的门也被撞开了。这次不是踹的,是整个人撞上来的——门栓没插,木门被一股蛮力推开,一道黑影踉踉蹌蹌地跌了进来,撞翻了门边的花架,瓷盆碎裂的声音在深夜格外刺耳。 酒气扑面而来。 浓烈的、刺鼻的酒气,混著夜露的凉意,瞬间灌满了整个殿內。 “陛下!陛下您不能进去——谢大人已经歇下了——陛下!” 高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又急又慌,脚步声追到殿门口,却被那人反手一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閂被插上了,高安在外面拍了两下门,喊了两声“陛下”,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萧景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发冠歪了,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和颊侧,玄色龙袍的衣襟大敞,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和一截锁骨。他的脸烧得通红,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得几乎对不上焦,浑身上下散发著能將人熏醉的酒气。 他手里还拎著半坛酒,坛口歪著,酒液一路从御书房洒到听雪轩,沿著他走过的宫道蜿蜒成一条湿漉漉的线。 谢清澜坐在床边,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墨发散在肩后,睡意尚未完全褪去,眼底带著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陛下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微哑,带著刚睡醒的鼻音,不算冷,却也说不上温和。 萧景渊靠在门板上,迷濛的眼神在殿中转了半晌,才终於找到了床上那个人影。 他盯著谢清澜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涣散而专注,像是好不容易才把人从模糊的视野里辨认出来。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傻乎乎的,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哭。 “睡不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含混不清。 谢清澜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陛下睡不著便来扰臣清梦?” 萧景渊没有接话。他靠著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坐在地上,手里那半坛酒歪倒在一旁,酒液汩汩地流出来,洇进青砖的缝隙里。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湿漉漉的衣摆,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清澜以为他快要睡著了,他才忽然抬起头来。 月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谢清澜看清楚了——那双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於兜不住了,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 他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流起泪来。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敞开的衣襟上,滴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清澜。”他开口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朕是来道歉的。” 谢清澜的手指在被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萧景渊撑著门板想站起来,腿软得不行,试了两次都没站稳,索性不要那体面了,手脚並用地朝谢清澜的方向爬了过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龙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酒液和灰尘,狼狈得不像一个帝王。 他爬到床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攥住了谢清澜垂在床沿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什么隨时会消失的东西。 “朕昨晚不该摔门。”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谢清澜,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朕不该吃醋,不该跟你发脾气,不该摔门走人。你让朕进去喝茶,你主动让朕进去的,朕却……朕就是个混蛋。” 谢清澜垂下眼帘,看著那只攥著自己衣角的手,那只手上还残留著拦剑时留下的旧疤。 “朕以后再也不敢了。”萧景渊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赶时间似的,生怕谢清澜不肯听完,“朕再也不摔门了,再也不跟你发脾气了,再也不乱吃醋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让沈寒州回来就让他回来,你说什么朕都听——” “你先起来。”谢清澜打断他。 萧景渊摇头,摇头的动作又快又用力,散落的碎发甩在脸上,他也不管。 “不起。你不原谅朕,朕就不起。” 谢清澜深吸一口气:“你先起来再说。” “不起。”萧景渊把脸埋进谢清澜的膝头,额头抵著他的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含混不清,却每一个字都带著滚烫的温度,“朕对不起你。前世对不起你,这辈子还是对不起你。朕前世不该强迫你,不该把你关在揽月阁里,不该拿裴玉凝和南岳的国运威胁你——朕什么都不会,朕只知道抢,只知道关……” 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双手攥著谢清澜的衣角,攥得死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不知道,前世你死之后,朕抱著你哭了三天三夜。朕当时想,朕也死了算了,死了就能去找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可朕没死成。凌风把朕打晕了,把你的尸体抢走了。朕醒来之后,你的棺槨已经封了,朕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谢清澜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 “朕后来常常想,如果我们的开始不是那样,如果你来北朔的第一天,朕没有翻窗强迫你——朕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去认识你,去追求你,去对你好——你会不会就不那么恨朕?会不会偶尔也对朕笑一笑?” 萧景渊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著谢清澜。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见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他瑟缩在谢清澜膝边,看起来可怜极了。 “可朕这辈子又搞砸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朕把你关在听雪轩,朕在龙床上那样对你,朕又强迫了你。这和前世有什么不同?朕就是遗传了那狗皇帝的劣性,朕就是和他一样——” “萧景渊。”谢清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萧景渊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和他不一样。”谢清澜看著他,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你和你父皇不一样。你只是……蠢了一点。” 萧景渊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谢清澜,眼泪还掛在脸上,嘴巴微微张著,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大狗,茫然地、不敢相信地看著主人。 “你……你不恨朕了?” 谢清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落在了萧景渊的发顶。手指轻轻梳了梳那几缕散落的碎发,动作不算温柔,却也不算敷衍。 “起来。”他说,“地上凉。” 萧景渊不动。他跪在地上,把脸埋进谢清澜的膝头,额头抵著他的膝盖,像一只终於找到了窝的幼兽,蜷缩在最安全的角落里,不肯出来。 “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朕再抱一会儿。” 谢清澜的手停在他发顶,没有再动,也没有收回来。 萧景渊就那样跪在床边,抱著谢清澜的腿,把脸埋在他膝上,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他断断续续地说著话,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候在道歉,有时候在说前世的事,有时候在说那棵海棠树,有时候在说那柄剑,有时候只是反覆念叨著“清澜”两个字,像是只要念著这个名字,心里就能好受一些。 谢清澜没有再打断他。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手指偶尔在萧景渊的发间轻轻梳过一下,偶尔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轻得像夜风吹过海棠花瓣。 萧景渊哭著哭著,声音渐渐小了。不是停了,是哭累了,嗓子哑了,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可他还是不肯起来,脸埋在谢清澜膝上,双手环著谢清澜的腿,把自己整个人掛在谢清澜身上,像一只赖在主人怀里不肯下来的大狗。 “清澜。”他闷闷地唤了一声。 “嗯。” “你好软。” 谢清澜的手指顿了一下:“……你又来了。” 第42章 亲吻 萧景渊从他膝上抬起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被酒意和泪痕糊得乱七八糟的面孔上,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別的什么东西——亮晶晶的,灼热的,像是有火在烧。 “清澜。”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朕想抱你。” 谢清澜还没来得及回答,萧景渊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动作比方才利落了些,大概是哭够了、酒劲上头了,整个人处於一种亢奋而迷醉的状態。 他扑上去的时候,谢清澜被他撞得往后一仰,后背抵上了床柱。 萧景渊不管不顾地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双臂收得死紧,像是要把谢清澜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你好软。”他又说了一遍,把脸埋在谢清澜的颈窝里,蹭了又蹭,鼻尖拱著谢清澜的锁骨,像一只大狗在主人身上嗅来嗅去,“你身上好香。不是薰香的味道,是你自己的味道。朕闻了三年,还是闻不够。” 谢清澜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抬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萧景渊,你放开——” “不放。”萧景渊摇头,抱得更紧了些,“朕说了不放。前世朕放手了,你就死了。这辈子朕死也不放。” 他说著,嘴唇贴上了谢清澜的颈侧。不是吻,是蹭,是贴著皮肤轻轻地、黏黏糊糊地蹭过去,带著酒意的灼热和微微的湿意,从颈侧蹭到耳后,从耳后蹭到下頜,又从下頜蹭到唇角。 谢清澜的呼吸乱了。 “萧景渊,你喝醉了——” “朕没醉。”萧景渊含混地说著,嘴唇已经贴上了谢清澜的嘴角。 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谢清澜的手指攥紧了萧景渊胸前的衣襟。 不是前世那种粗暴的、带著惩罚意味的吻,而是小心翼翼的、带著討好的、笨拙到近乎可笑的吻。 萧景渊的嘴唇滚烫,带著酒液的辛辣和微涩,贴在谢清澜微凉的唇上,轻轻地蹭著,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大狗在小心翼翼地舔舐主人的手心。 谢清澜没有躲,也没有推。 萧景渊吻了好一会儿,才鬆开了一点,额头抵著谢清澜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珠,整张脸被酒意和情动染成了緋红色,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清澜。”他的声音沙哑而滚烫,“你好软。你的嘴唇好软。你整个人都好软。” 谢清澜的耳根红了。 “你闭嘴——” 话没说完,萧景渊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重。他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带著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再也克制不住的渴求,舌尖撬开了谢清澜的唇齿,探了进去。 酒香在两人唇齿间瀰漫开来,辛辣中带著一丝回甘,像是把一整坛烈酒都融进了这个吻里。 萧景渊吻得又急又笨,毫无章法,像一只饿坏了的大狗终於扑到了心心念念的肉骨头,明明急得要命,却又捨不得真的咬下去,只是又舔又蹭。 谢清澜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推了推萧景渊的胸口,萧景渊这才鬆开他,两个人拉开了一点距离,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清澜的嘴唇被吻得通红,眼角染上了一抹薄红,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此刻被月光映著,清冷中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艷色。 萧景渊看呆了。 “清澜。”他傻乎乎地笑了一下,伸手捧住谢清澜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被吻得微肿的下唇,“你是朕的。你从头到脚,每一根头髮丝都是朕的。” “胡说八道——”谢清澜偏过头想躲开他的手,可萧景渊的手追著他的脸,不依不饶地又捧了回来。 “朕没说错。”萧景渊固执地盯著他,那双被酒意薰染的眼睛里全是认真,认真得近乎偏执,“你就是朕的。前世是朕的,这辈子也是朕的。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是朕的。” 他说完,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比前两次更漫长。他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含住谢清澜的下唇轻轻地吮,吮到微微发麻才鬆开一点,用舌尖描摹他的唇形,描到嘴角的时候又捨不得走了,在那里流连了好一会儿,然后含混地说了句什么,谢清澜没听清,正要问,又被堵住了嘴。 反反覆覆。 亲一下,放开,喘两口气,说一句“好喜欢好喜欢清澜”或者“清澜你好软”,然后再亲上来。放开的时候谢清澜想说话,刚说了一个“你”字,他就又吻上来了。 再放开的时候谢清澜想推开他,手刚撑上他的胸口,他又低下头来,把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如此反覆了不知多少回。 谢清澜被他亲得嘴唇发麻,脑袋发晕,整个人被箍在萧景渊滚烫的怀抱里,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到了后来,他索性不挣扎了,也不再试图说话,就那么任由萧景渊抱著、亲著、蹭著。 萧景渊的吻渐渐从热烈变得温柔,从温柔变得缠绵,从缠绵变得含混不清。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坠,嘴唇贴在谢清澜的唇角,含混地嘟囔著什么。 “清澜……朕真的好喜欢你……” “喜欢得心口疼……” “你不要不理朕……朕受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呢喃,消散在谢清澜的唇边。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整个人靠在谢清澜身上,脑袋搭在谢清澜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著了。 手还攥著谢清澜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怕鬆开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另一只手还箍在谢清澜腰间,箍得很紧,像一个护食的孩子抱著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死都不肯撒手。 谢清澜被他压得靠在床柱上,半边身子都麻了。他低头看著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著那张被酒意和泪痕糊了一脸的睡顏,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欞漏进来,海棠花瓣的影子投在被面上,微微晃动。远处隱约传来更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夜色深处轻轻地敲著谁的心门。 谢清澜慢慢抬起手,把萧景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在那人的眉骨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极轻极轻地,顺著那道剑眉的弧度描摹了一遍。 “真是条蠢狗。”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无奈。 第43章 逗弄 次日清晨。 萧景渊是被一缕刺破素纱的晨光晃醒的。头像是被钝器碾了整夜,太阳穴突突地跳著疼,连带著后颈都僵得发木。 他迷迷糊糊地撑著手臂想坐起,手肘却压进一团柔软的云纹锦被里,触感温凉,带著极淡的、属於另一个人的冷香。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素白的纱幔,帐顶没有盘金龙纹,只有几缕银线绣的疏竹,在晨光里泛著细碎的光。 殿宇不大,陈设简雅得不像皇家居所,案头白瓷茶盏冒著裊裊余温,墙角立著一柄乌鞘长剑。 窗外是清脆的鸟鸣,混著若有若无的海棠花香,丝丝缕缕缠进鼻息。 萧景渊的心臟骤然一缩。 这是听雪轩。 他怎么会睡在听雪轩的床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龙袍皱巴巴地掛在身上,衣襟大敞著,胸口还留著大片酒液乾涸的痕跡。 发冠早不知滚去了何处,墨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上绷得难受,抬手一摸,竟是乾涸的泪痕。 他拼命回想昨夜的事,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浆糊,怎么搅都搅不开。 他记得自己在御书房喝酒,喝著喝著就想见谢清澜,想得受不了,就拎著酒罈出来了。 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他抬手捂住了脸。 完了。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著晨露的凉风卷了进来。 谢清澜端著一碗醒酒汤缓步走入,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发如墨染,周身的清冷气丝毫未减,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將青瓷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碗沿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醒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把这个喝了,解头疼。” 萧景渊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偷看了谢清澜一眼。 见他神色如常,试探著开口:“朕……朕昨晚干了什么?” 谢清澜抬眸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陛下不记得了?” 萧景渊拼命地在记忆里搜索,只搜到几个支离破碎的画面——酒罈、月光、谢清澜的脸……还有自己好像哭了。 他摇了摇头,表情无辜又茫然。 谢清澜就那样静静地看著他,看了许久,久到萧景渊的心跳都开始不规律,才端起那碗醒酒汤,递到他面前。 他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著青瓷碗的边缘,腕间露出一点玉鐲的白。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快得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没什么。”他声音依旧清冷,“陛下只是喝醉了,抱著臣的腿哭了一个时辰。说自己是个混蛋,对不起臣,还说以后再也不敢摔门走了。” 萧景渊:“……” 萧景渊手里的醒酒汤差点洒出来。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窘迫,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深的、无法自拔的羞囧里。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碗,下意识地低头猛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药汁混著甘草的微甜和姜的辛辣,顺著喉咙滑下去,烫得他舌尖发麻,差点呛出来。 他捂著嘴咳了两声,眼角都憋出了湿意,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谢清澜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萧景渊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著近乎绝望的忐忑:“那……那朕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更混帐的事?” 谢清澜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昨夜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那人滚烫的唇落在他的眼角、眉骨,带著浓烈的酒气和翻涌的委屈,一遍遍地念著他的名字。 后来又把他按在榻上,笨拙又凶狠地亲,亲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最后却像只受伤的小兽,埋在他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著,哭著睡著了。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盏温茶抿了一口。 “没有。”他语气平淡无波。 萧景渊明显鬆了口气,悬著的心刚落下去一半,就听见谢清澜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陛下只是抱著臣的腿不肯鬆手,臣昨夜新换的寢衣,被陛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擦脏了。” 萧景渊:“……” 萧景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龙袍,衣襟上果然有几道乾涸的泪痕,还有一块顏色略深的——大约是蹭上去的。 他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朕、朕赔你一件。” “还有一事。”谢清澜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陛下昨夜亲口承诺了。” 萧景渊抬起头,警惕地看著他:“什么?” “陛下说,沈將军賑灾有功,待賑灾事毕,便召他回京,予以重赏。” 萧景渊的脸色瞬间从窘迫的緋红变成铁青,眉毛挑得老高,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不可能!朕绝不可能说这种话!那个混帐,朕恨不得让他在西境吃一辈子沙子!” 谢清澜的嘴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快得像一阵风,转瞬便消失在那张清冷的面孔上。 他看著萧景渊,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陛下昨夜原话是——『沈寒州那个混帐,朕叫他滚去西境吃两个月沙子,一天都不会少。但朕是明君,赏罚分明,他賑灾有功,朕自会嘉奖。』” 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陛下不记得了?” 萧景渊的表情裂了一瞬。 这话……確实像是他会说的。前半句赌气,后半句硬撑著找补。 他狐疑地看著谢清澜,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跡。 可谢清澜坦然地与他对视,墨色的眸子里清澈见底,连半分波澜都没有。 “朕……真的说了?” “陛下觉得臣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吗?” 萧景渊沉默了。谢清澜確实不是会开玩笑的人——至少表面上不是。 他坐在榻上纠结了半晌,理智告诉他这很可疑,情感告诉他谢清澜不会说谎,最后他咬了咬牙:“朕知道了。君无戏言。” 谢清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门外:“还有,陛下昨夜进来时,把听雪轩的院门踹坏了。” 萧景渊已经羞得麻木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有气无力:“朕这就叫內务府的人来修。” 他掀开锦被站起身来,整了整皱巴巴的龙袍,拢了拢散落的头髮,努力想恢復几分帝王的威仪。 可他越整越乱,衣襟歪歪斜斜,髮髻怎么拢都拢不起来,最后索性放弃了。 “朕御书房还有一堆摺子要批。”他不敢看谢清澜的眼睛,低著头往门口走,声音闷闷的,“昨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谁也不许提。” 谢清澜看著他这副强装镇定实则慌不择路的样子,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嗯,陛下慢走,臣便不送了。” 萧景渊三步並做两步,几乎是逃到门口的。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御书房,用成堆的奏摺把自己埋起来,暂时忘掉自己昨夜做过的那堆糗事。 可他刚走到门口,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晨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斜斜地漏进来,落在窗台那只白瓷瓶上。瓷瓶素净,釉色温润,瓶里插著一枝海棠。 花瓣已经蔫了,边缘泛著枯黄色,叶片也卷了边,一看便是离了枝头许久。可它被人端端正正地养在清水里,瓶里的水清澈见底,显然是日日都换过的。 萧景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只海棠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不久前趁夜偷偷翻墙进来放在窗台上的。 他以为,天一亮,这枝花就会被扔进纸篓。他甚至想过,谢清澜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它没有。 它被人收了起来,插进了最乾净的瓷瓶,换了清水,日日照料,一直养到了现在。 萧景渊猛地转过身来。谢清澜依旧坐在桌前,手里端著那盏茶,晨光落了他一身,將月白锦袍染成了浅浅的金色。他正垂眸翻开一本旧书,侧脸在光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温柔。 “清澜。”他唤了一声。 谢清澜抬起眼:“嗯?” “朕……朕昨晚说了什么话,朕虽然不记得了。”他站在门口,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语气算不上温柔,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但朕想,那一定是朕藏在心里很久、一直想说,却一直没敢说的话。” 谢清澜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翻过一页书,声音淡得像一阵风,却又清晰地落在萧景渊的耳朵里。 “知道了。” 萧景渊站在原地,看著他的侧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深深地看了谢清澜一眼,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清澜没有动,依旧坐在桌前,指尖还停留在方才翻过的那一页。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著昨夜的温度,带著酒气和海棠的甜香,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昨夜那人最后哭著亲他的时候,嘴里反反覆覆念著的,从来都不是“对不起”。 是“清澜,朕好想你”。 一遍又一遍,带著哭腔,带著绝望,像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窗外的海棠树沙沙作响,南风穿过庭院,带著满院的花香,吹起了他鬢边的一缕髮丝。 他抬眼望向殿门的方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也是。” 这一句,只有风偷听了去。 第44章 天大的喜事 萧景渊踏出听雪轩的朱红门槛时,晨露沾湿了他的袍角。宿醉未消,头仍隱隱作痛,他拢了拢散乱的衣襟,脚步虚浮地往御书房走。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高安的声音从宫道那头传来,带著几分急色,小跑著迎了上来。 待看清萧景渊的模样,他猛地剎住脚,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这位——髮髻散了大半,龙袍皱得像刚从酒罈子里捞出来,脸上几道乾涸的泪痕在晨光里反著光,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帝王的影子。 萧景渊皱眉:“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没什么!”高安慌忙低下头。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径直往前走。 高安追在后面,刚一靠近就被一股浓烈的酒气熏得差点呛出来,连忙屏住呼吸往后仰了仰。 萧景渊脚步不停地大步往御书房走,高安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道:“陛下,今日休沐不用上朝,您看……要不要先回寢宫沐浴一番?” 萧景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宿醉未醒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嫌弃朕?” “奴才不敢!”高安嚇得连连摆手,隨即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脸上换上一副既紧张又藏不住八卦的表情,“奴才斗胆一问——陛下,您这般模样,在听雪轩待了一整夜?” “是,怎么了?” 高安的眼睛倏地亮了。他直起身来,脸上的八卦瞬间变成了狂喜,双手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大喜啊!陛下!您这般模样竟能在听雪轩留宿一晚,实在是天大的喜事啊!” 萧景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隨即板起脸:“胡说八道什么!” “奴才没胡说!”高安急急地辩解,语气之篤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奴才伺候谢大人这么久,知道谢大人很是爱乾净,平日里连一片落叶落在石桌上都要亲手拂去,寢衣一日一换,殿中纤尘不染。” 他顿了顿,訕笑一声,壮起胆子接著道:“您现在这般模样——换作旁人,別说在听雪轩留宿一晚了,刚进门就得被谢大人砍成七八段扔出去餵狗。” 萧景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乾咳一声,板起脸摆出帝王的架子:“行了,少在这里嚼舌根。御书房的摺子都整理好了?” “都整理好了,按轻重缓急分了类。”高安连忙应道,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陛下,您真不先回去洗洗?您这模样……要是被谢大人看见了,多有损您的帝王威仪啊。” 萧景渊:“……” “不用你多嘴,朕自己会去!” 萧景渊回到寢宫,走到铜镜前站定。 只看了一眼便觉天塌了。 他的帝王威仪,他的英武形象,在谢清澜面前全丟了个乾净。 他居然顶著这副鬼样子,在谢清澜面前晃了那么久。 难怪方才谢清澜盯著他看了半天。那目光当时他没读懂,现在回想起来——那该不会是在忍笑吧。 萧景渊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完了……全完了……” 午后,萧景渊重新將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龙袍笔挺,髮髻一丝不苟,脸上又恢復了那副冷峻淡漠的帝王威仪。 只有高安知道他家陛下在铜镜前捯飭了整整一个时辰,换了好几套衣袍才勉强满意。 凌风求见时,萧景渊正坐在御案后批摺子。凌风的面色比平时更冷峻几分,眉间一道细不可察的皱痕,单膝跪地行礼后便直奔主题:“陛下,行贿案查到了源头。那些收买朝臣的银两,是从贤妃宫中流出去的。” 萧景渊放下硃笔,抬起眼来。 “经手人是贤妃的贴身宫女翠兰。但昨夜带人赶到贤妃宫中时,翠兰已死在偏殿柴房。脖颈有勒痕,表面是悬樑自尽,但验尸后发现喉骨碎裂的方向不对——是被人从身后勒死后,再掛上去偽装成自縊。” 萧景渊沉默了一瞬。贤妃。他在脑子里搜索半天才想起这个人来——入宫多年,安分守己,从不出头,他对她的印象淡得像一杯白水。 但翠兰是贤妃的贴身宫女,银两是从她宫中流出去的,翠兰又在案发后被灭口。所有线索都指向贤妃,顺理成章。 “贤妃什么反应?” “贤妃声称自己毫不知情,正在殿中喊冤。” 贤妃性子懦弱,胆小怕事,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收买朝臣来针对谢清澜。这件事,背后一定另有其人。 萧景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半响才开口:“传朕旨意,贤妃管教下人不严,牵连此案,禁足景仁宫,无詔不得出。继续查,一定要查出幕后主使。” “是!”凌风应声退下。 消息传到听雪轩时,谢清澜正坐在海棠树下翻书。高安站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把凌风查到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到贤妃被禁足时,谢清澜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贤妃?”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没带半分情绪,高安却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脚,猛地往前踉蹌半步,声音急得都劈了叉: “谢大人您可千万別多想!” 他急得直搓手,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陛下之前是纳了一些妃嬪,但都是那帮老臣按著祖制硬塞进来的!说什么皇家开枝散叶是头等大事,堵在太和殿门口跪了三天三夜,陛下实在拗不过,才闭著眼隨便勾了几个名字充数,指不定连她们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谢清澜淡淡抬起眼来。高安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毛,索性把心一横,语速更快了:“奴才拿项上人头担保!陛下登基整整十年,后宫那些娘娘们別说侍寢了,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超过三次!陛下从来不去后宫,下了朝要么钉在御书房批摺子,要么就去武场练功。纳寧妃也只是为了两国邦交,陛下心里——” 他猛地顿住,不敢再说下去了。 谢清澜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著微凉的茶盏壁。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依旧清清淡淡,听不出喜怒:“我知道。” 他將书合上放在石桌上,抬眼看向高安,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篤定:“不是贤妃。去跟陛下说,放人吧。” 高安愣了一下:“谢大人,您都不去问问贤妃娘娘,就这么肯定不是她?” “应该不会有人蠢到让自己的贴身宫女出面做这种事。”谢清澜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高安追了两步:“谢大人,您去哪儿?” “隨便走走。” 谢清澜去的不是隨便的地方。他穿过宫道,拐过夹巷,径直去了长乐宫。 殿內,裴玉凝正坐在铜镜前描眉。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捏著眉笔的尾端,一笔一笔描得极为细致。 铜镜里映出她半张姣好的侧脸,唇角微微上翘,心情似乎不错。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从镜中看见了来人。眉笔停了一瞬,隨即继续描下去,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清澜哥哥!你怎么来了?是来看凝儿的吗?”她放下眉笔转过身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像一个被冷落了太久终於等到兄长来探望的妹妹。 谢清澜站在殿中央,月白锦袍纤尘不染,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任何温度:“翠兰是你灭的口。” 第45章 惩处 裴玉凝的笑容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翠兰?哪个翠兰?清澜哥哥在说什么,凝儿不知道。这些天凝儿连宫门都没出过,外面发生了什么,凝儿一概不知。” “翠兰是贤妃的贴身宫女。你让她去递银子收买朝臣,事情败露,便杀人灭口,嫁祸给贤妃。” 裴玉凝眉头微微蹙起,露出几分委屈的嗔怪:“清澜哥哥,你在说什么呀?什么银子?什么朝臣?凝儿听不懂。贤妃姐姐的宫女出了事,跟凝儿有什么关係?是不是有人在清澜哥哥面前嚼舌根了?” 谢清澜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目光让裴玉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 “清澜哥哥,你是不是因为之前『缠丝』的事,还在生凝儿的气?”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那日你打了凝儿,凝儿知道你一定十分生气。可你有没有想过,凝儿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 她抬起眼,泪珠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於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顺著脸颊往下淌:“其实『缠丝』是兄长给你下的。他觉得你功高震主,怕你有朝一日会夺他的皇位,便想趁你出使北朔时除掉你。他写信给我,说清澜哥哥你迟早会毁了南岳的江山,让我帮他。” “他是凝儿的兄长,又是南岳的皇帝,凝儿没有办法。凝儿不想伤害清澜哥哥,可凝儿不敢抗旨。之前一直没说出来,是怕清澜哥哥觉得凝儿在推卸责任。可如今凝儿不得不说了——凝儿不想再被清澜哥哥误会了。” 她说完,泪眼婆娑地看著谢清澜,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楚楚可怜。 谢清澜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裴玉凝以为自己成功了。然后他开口了。 “裴玉凝。別装了。” 六个字,语气平淡,却让裴玉凝的眼泪停了一瞬。 “『缠丝』之事,或许確实是裴南迟授意。但收买朝臣施压,意图將我赶回南岳——这绝对是你自己想做的。裴南迟只想我死在北朔。” 裴玉凝的眼泪还掛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的委屈正在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她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柔弱的哭腔,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挑衅的调子:“真的不是凝儿。清澜哥哥,你有证据吗?你凭什么这般断定?” 谢清澜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居高临下的瞭然。 “你不在朝堂,大概不知道本相在南岳时是个什么性子。旁人说我睚眥必报、独断专行,其实一点没错。”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白的衣摆扫过冰凉的金砖,“本相不需要你承认,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证词。证据是留给旁人看的,而本相认定的事,从来不需要求证——因为我对自己的判断有绝对的自信。” 裴玉凝的脸色终於变了。她看著谢清澜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身素净,没有半点纹饰。他將瓷瓶搁在桌上,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之前『缠丝』的事,我只打了你一巴掌。可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 “杀人偿命。但我不杀你——”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指尖轻轻叩了叩那只瓷瓶,“这药是我在南岳时亲手配的,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配方。没有解药,它便会在你身体里沉睡,每隔七日发作一次。发作时如万蚁噬心,生不如死,但不会致命,也不会留任何痕跡,太医院也查不出来,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找人去验。” 裴玉凝盯著那只瓷瓶,浑身一颤。她想后退,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谢清澜已经走到她面前。 “不要——清澜哥哥,你不能这样对凝儿。”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装的。 恐惧和绝望沿著脊椎窜上来,將她的声音撕成了碎片。她抓住谢清澜的衣角,跪倒在他脚边,仰起头,泪水模糊了妆容,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通红,嘴唇在发抖。 “你忘了吗?你以前是最疼凝儿的。凝儿从小就没有娘,父皇也走了,是清澜哥哥把凝儿带大的,你说过会一直护著凝儿。” “凝儿不是故意要害你,凝儿真的没有办法。凝儿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你骂我,你怎么罚我都行——求求你,不要让我吃这个药。” 她越说越急,眼泪顺著下頜滴落,把谢清澜月白的衣摆洇湿了一小片。 谢清澜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后退一步,將衣摆扯了出来。 俯身抬手捏住裴玉凝的下頜,力道稳得惊人,指尖像铁钳一样扣著她的下頜,容不得半分反抗,另一只手弹开瓷瓶的盖子,將药丸塞进她嘴里,抬了抬她的下頜,逼她咽了下去。 裴玉凝捂著喉咙跌坐在地上,那股苦涩顺著食道滑下去,冰凉的,像一颗石子沉甸甸地坠进胃里。 她剧烈地咳了两声,眼泪还在流,可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甘变成了恨。 她抬起头,看著谢清澜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地嘶喊:“毒是裴南迟下的,也是他让我杀你的。你若真有本事,回南岳找他算帐去。你在我这里耍什么威风!” 谢清澜没有回头。他走到殿门口,脚步微微一顿,侧脸被从门缝漏进来的日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裴南迟的罪,我自会找他清算。至於你——往后安分些,还能好好活著。” 他推开殿门,跨过门槛。身后传来裴玉凝气急败坏的嘶吼:“谢清澜!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谢清澜回到听雪轩时,夕阳已染透了半院海棠。 他先在廊下解下沾了泪痕的外袍,隨手递给一旁的小太监,才站定了片刻。 檐角的铁马被晚风吹得叮叮作响,搅得他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愈发沉了。 翠兰的死,说到底是因为他——若不是裴玉凝想借朝臣之手將他赶出北朔,那个宫女大概还在贤妃宫中安稳地当差,不会被人勒死在柴房里,死后还背上畏罪自尽的污名。 他唤来高安,语气平淡:“去查查翠兰家里还有什么人,去送些银子过去,再让人把她好好安葬了。” 高安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应下。他看著谢清澜转身进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谢大人表面上冷得像块冰,底下却藏著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暖意。 御书房。 萧景渊正批著摺子,一个影卫无声无息地落在殿中,单膝跪地,將听雪轩那边的动静一五一十地稟报了一遍。 “他去长乐宫做什么?” “谢大人与寧妃在殿內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属下只隱约听见寧妃哭著喊『清澜哥哥』『你以前最疼凝儿』。约莫一炷香后谢大人便出来了,神色如常。之后殿內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寧妃在殿中又哭又骂了许久,声音都哑了。” 萧景渊握著硃笔的手猛地一紧,笔尖在摺子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御案边缘的龙纹,指节一点点泛白。 长乐宫。裴玉凝。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谢清澜被关在揽月阁时,唯一牵掛的人就是裴玉凝。他拿裴玉凝的命威胁他,他便不敢寻死。 他分不清那份在意究竟是男女之情还是兄妹之义。 但这丝毫不妨碍他胸腔里的醋意翻江倒海,快要漫过喉咙了。 影卫跪在下面,等了半天没等到陛下的回音,悄悄抬了抬眼,只看见萧景渊那张冷得像铁板一样的脸上,一双眼睛里翻涌著压都压不住的醋意和烦躁。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凌风!” “属下在!”凌风瞬息间便从房樑上跃下,跪在了案前。 “传朕旨意。” 萧景渊的声音听起来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可凌风听得出那底下的火气,“寧妃身体抱恙,即日起封锁长乐宫,让她安心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凌风应声退下。 萧景渊坐在御案后,盯著面前那本摊开的摺子看了半晌,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忽然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如此反覆了好几趟。 他关不了谢清澜——前世他敢锁,结果把人锁死了;这一世他不敢了,连摔个门都要灰溜溜地回去道歉。 可他关不了谢清澜,还关不了裴玉凝?长乐宫的门一锁,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出。 谢清澜想再去找她敘旧?门都没有! 萧景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披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御书房。 摺子可以明天批,醋放隔夜就酸了。 第46章 色心不改 夜色浸得听雪轩的海棠都发沉,檐角铁马早歇了声响,只有窗纸上映著一道清瘦的人影,被烛火拉得柔长。 谢清澜刚推开浴室的木门,正抬手擦著额角的水珠,忽然听见殿门口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不似高安的规矩,倒带著几分急促的慌乱。 “谁?” 他的声音还带著沐浴后的微哑,像浸了温水的玉石,清润里裹著点软意。 门外顿了一瞬,隨即传来萧景渊略显低沉的嗓音,还带著点未散的火气:“是朕。” 谢清澜微怔,指尖捏著的棉帕顿在额角。他走到门口,侧身拉开门栓,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带著水汽的晚风卷著海棠花香扑了出去。 萧景渊原本攥著拳头站在门外,满肚子的醋意像烧得正旺的炭火,就等著推门进去兴师问罪。 可门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火气都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滋啦”一声灭得乾乾净净,连点火星子都没剩下。 他手里的玄色披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自己却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钉在谢清澜身上,连呼吸都忘了。 谢清澜披著一件月白的浴袍站在门內,衣带还没系好,松松垮垮地拢著,露出一小片莹白的锁骨。 长发没有束起,湿漉漉地散在肩后,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著脖颈滑落,隱没在浴袍的领口里。 他的脸被热气熏出了一层薄红,平日里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层氤氳的水汽,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被谁用手指轻轻揉过。 整个人站在昏黄的烛光里,像一块被温水浸润过的冷玉,清冷中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艷色。 风卷著他身上的香气扑过来,淡淡的皂角香混著海棠的甜香,还有一点独属於他的、清冽的体香,像一把软鉤子,轻轻勾著萧景渊的心臟。 萧景渊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方才在御书房里翻江倒海的醋意,在宫道上预想的气势汹汹的质问,此刻全都烟消云散。他张著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清澜看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陛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萧景渊猛地回过神,眼神慌乱地飘了飘,落在他还在滴水的发梢上,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朕、朕来给你擦乾头髮。” 谢清澜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帘,用帕子擦了擦发梢的水珠:“不必了,一会儿就干了。” “不行!”萧景渊立刻反驳,语气急得有些结巴,“夜、夜里凉,不擦乾容易著凉,会头疼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他说著,不等谢清澜再拒绝,弯腰捡起地上的披风隨手扔在廊下,大步跨进殿內,反手关上了门,將满院的夜色都隔在了外面。 “你从前有一次与朕置气,偏不让朕给你擦头髮,转头就受了风寒,病得昏昏沉沉还闹脾气嫌药苦,怎么劝都不肯喝。” “朕帮你擦乾。” 谢清澜看著他,那双被水汽氤氳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在妆檯前坐下,將擦头髮的帕子递到身后。 “那便有劳陛下了。” 萧景渊接过帕子在谢清澜身后站定,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缕湿漉漉的长髮,用帕子裹住,从髮根慢慢擦到发尾。 他动作极轻地擦著,一遍一遍顺著髮丝往下捋,將发梢的水珠一点点吸乾。湿发的触感柔软顺滑,像上好的绸缎,从他的指缝间滑过。 鼻尖縈绕著谢清澜身上的香气,越来越浓,熏得他脑子发晕,眼神也渐渐变得灼热起来。 他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下巴几乎要抵在谢清澜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在谢清澜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陛下擦头髮,为何把头凑到臣的颈间?” 谢清澜的声音微微发紧,脖颈的肌肤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 萧景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样好擦前面的头髮。” 他说著,手还故意往前面探了探,指尖擦过谢清澜的耳垂,惹得谢清澜又是一颤。 没过片刻,他的另一只手就顺著谢清澜的腰侧,轻轻搭在了他的腰间。指尖隔著薄薄的浴袍,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温热的皮肤和紧致的腰线。 谢清澜的呼吸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那陛下为何把手放在臣的腰间?” “朕扶著,怕你坐不稳。”萧景渊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手指还得寸进尺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谢清澜:“……” 色胚就算重生了也还是色胚! 他从铜镜中瞥见萧景渊那副痴相,索性不再说话,微微放鬆了脊背,任由他动作。 殿內只剩下棉帕擦过髮丝的轻响,和两人交叠的呼吸声,曖昧的气息像水汽一样,在空气中瀰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萧景渊的胆子越来越大,揽在他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了些,將他整个人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鼻尖蹭著他颈后细腻的肌肤,贪婪地嗅著他身上的香气,视线落在他那只泛红的、小巧的耳垂上,像被蛊惑了一般,忍不住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 柔软的唇瓣贴上温热的耳垂,带著一点微凉的湿意。 谢清澜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瞬间偏过头。 “登徒子。”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点微哑的鼻音,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嗔怪。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緋色。 萧景渊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都化了,舔了舔唇角,还在回味刚才那一下柔软的触感,眼神灼热得像要把人融化。 正想再说点什么,谢清澜已经站起身,伸手夺过他手里的锦帕,隨意擦了两下头髮,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擦完了,陛下请回。” 萧景渊自然不想走,猛然想起自己一开始过来的目的,脸上的痴恋瞬间换成了委屈和赌气,他抿了抿唇,闷闷地说:“朕今日封了长乐宫。” 谢清澜擦头髮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来,眼里带著明显的惊讶。 他没想到萧景渊这么快就查到了翠兰之死的幕后主使是裴玉凝,心中暗自诧异这莽夫居然也有心细的时候。 “陛下知道了?” 萧景渊见他这反应,心里的醋意更浓了,咬牙切齿道:“朕当然知道了!你还想瞒著朕?” 谢清澜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陛下变聪明了许多。” 萧景渊哼了一声,別过头,语气酸溜溜的:“那是自然。朕过来就是想告诉你,你以后別想再见裴玉凝。长乐宫已经被朕封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死了这条心吧。” 谢清澜:“……” 谢清澜脸上的讚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著萧景渊那副醋得快要冒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臣收回刚才那句话。” 他就不该对这满脑子只有醋罈子和黄色废料的暴君抱有任何期待。什么查到幕后主使,合著他封长乐宫,纯粹是吃飞醋了。 第47章 醋罈子又打翻了 萧景渊站在门口,看著谢清澜那双被水汽氤氳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心里那股酸涩又翻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你什么意思?” 谢清澜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拢了拢微敞的浴袍领口,將那一小片莹白的锁骨遮了回去。然后他在妆檯前坐下,將擦头髮的帕子叠好搁在一旁。 “陛下,臣有话要讲。请陛下待会听臣说完。” 萧景渊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好。” 谢清澜抬起眼,正对上萧景渊那双醋意翻涌、却还强撑著镇定的眼睛。 “请陛下解除长乐宫的封锁,臣想——” “不行!” 萧景渊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撑在妆檯边缘,將谢清澜整个人困在自己与妆檯之间,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烧著熊熊的妒火,声音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么久了你还对她旧情难忘!你背著朕偷偷去看她!如今朕封了她的长乐宫,你又要替她求情——谢清澜,你就这么放不下她?” 谢清澜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微微一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深吸一口气,耐著性子开口:“你听我说完——” “朕不想听!” 萧景渊的眼眶泛红,声音又低又哑,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凶狠。他弯下腰,一只手捏住谢清澜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前几次都不同。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是黏黏糊糊的廝磨,而是一种带著惩罚意味的、蛮横的掠夺。 萧景渊的舌尖撬开谢清澜的唇齿,长驱直入,带著一股狠劲,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主权。 谢清澜被他撞得后腰抵上了妆檯边缘,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萧景渊没有停。他亲完了,退开一点,额头抵著谢清澜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嘴唇上还沾著两人纠缠时留下的湿痕。 他看著谢清澜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看著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里泛起的水光,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朕的。” 谢清澜偏过头去,避开他那双烧著妒火的眼睛,声音有些发哑:“臣只是想拿她——” 话没说完,萧景渊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狠。他的手从谢清澜的下巴滑到后颈,扣住他的后脑,不让他有半分退缩的余地。 另一只手从谢清澜的腰间探了进去,掌心贴上了他温热的皮肤,沿著脊背慢慢往上摩挲。 谢清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抬手去推萧景渊的胸口,可那人纹丝不动,反而將手掌贴得更紧了些。 指尖顺著脊背的凹陷缓缓下滑,带著滚烫的温度,一寸一寸地往下。 “唔——唔——”谢清澜的喉间溢出几声含混的抗拒,可萧景渊的嘴唇死死堵著他的嘴,將那声音尽数吞没。 又一口亲完,萧景渊退开一点,喘著粗气,盯著谢清澜那双被亲得蒙上了一层水雾的眼睛,固执地、一字一顿地说:“不许你再想著她!” 谢清澜被他亲得嘴唇发麻,脑袋发晕,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开口的机会,喘著气说:“臣没——唔” 话没说完,萧景渊又亲了上来。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再停留在后背,而是顺著腰线滑到了前面。 谢清澜的身体猛地一僵。 萧景渊的手停在那里,整个人也愣住了。他鬆开谢清澜的嘴唇,低下头,看著自己手掌覆盖的位置。 他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別处更高,也更……有京什。 “清澜,你、你这里……” 萧景渊的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小心翼翼的好奇。 谢清澜顺著他的目光往下看,瞬间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他猛地拉过浴袍遮住自己,脸色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嘴唇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这莽夫!”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將萧景渊推了出去。 萧景渊踉蹌了几步,撞在身后的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清澜背过身,肩膀微微颤抖著,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和羞赧:“出去!” 萧景渊看著他紧绷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刚才碰过他的手,心里又是慌乱又是窃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谢清澜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生怕真的惹急了他,只能灰溜溜地低下头:“对不起清澜,朕、朕不是故意的……” “出去!”谢清澜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萧景渊不敢再多说,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清澜的背影,才恋恋不捨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门“咔噠”一声合上,殿內瞬间恢復了寂静。 谢清澜背对著门站了,直到听见萧景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依旧红得厉害,嘴唇微微肿著,眼底还蒙著一层水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浴袍下凸起的弧度,又想起刚才萧景渊震惊的眼神和自己失控的反应,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怎么会……怎么会只是被那莽夫摸了几下便起了反应…… 谢清澜咬了咬唇,走到床边,掀开锦被躺了进去,將脸埋进枕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可那股燥热却像见了风的火星,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手指攥著被褥,指节泛白。 身体里的燥热越来越盛,刚才被萧景渊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著滚烫的温度,像是刻在了皮肤上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呼吸,可那股燥热却越来越汹涌,几乎要將他吞噬。 谢清澜翻了个身,將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喘了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自己羞愤欲死的决定。 他咬著唇,犹豫了片刻,手指攥紧又鬆开,反覆几回,才颤著指尖探进锦被深处。 他闭上眼,咬紧下唇,学著前世萧景渊待他的那样……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萧景渊的脸,他泛红的眼眶,他笨拙的吻,他滚烫的呼吸,还有他刚才震惊又带著窃喜的眼神。 前世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全都涌了回来——那人含著他的耳垂,手指慢慢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徵求他的同意。那人滚烫的呼吸打在他的颈侧,用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一遍遍唤他的名字。那人说,“清澜,你好软。” 呼吸越来越乱…… 下意识地攥紧身下的锦被,手指蜷缩著越收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冷白,柔软的锦被被他攥出一大团皱巴巴的痕跡,久久无法平復。 他死死咬著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可喉间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吟。那声音又轻又软,像是被揉碎了的月光,在这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长长的、带著满足的嘆息消散在夜色里。 谢清澜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著,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月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他微微泛红的侧脸上,將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映得格外水润。 他看著帐顶,沉默了很久。他抬起手,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指腹却不自觉地蹭了蹭还在发烫的嘴唇。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低低的咒骂。 “萧景渊……你这蠢狗。” 第48章 谢清澜的生辰 萧景渊从听雪轩出来时,脚步虚浮得厉害。 夜风裹著海棠花香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浇不熄胸腔里那股燥热。 方才指尖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里——温热的体温、紧致的腰线、还有…… 萧景渊抬手捂住半张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完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谢清澜咬著唇偏过头的模样,那截泛红的脖颈,浴袍下若隱若现的锁骨,还有他碰到的那个位置——那里分明是有反应的。 这个认知让他血管里的火一路从胸腔烧到小腹,烧得他整夜都没能合眼。 他在龙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谢清澜那张被水汽氤氳得失了冷意的脸,耳边反覆迴响著那声微哑的“登徒子”——明明是骂人的话,从他嘴里出来却像带了鉤子,一下一下勾著他心尖上最软的那块肉。 折腾到后半夜终於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可脑子里的火没熄,烧著烧著,便烧进了一场梦。 梦是从一道朱红的宫墙开始的。 萧景渊站在揽月阁门外,正午的日光晒得琉璃瓦泛著白茫茫的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沉而冷,带著帝王惯有的不容置疑:“不许。” 裴玉凝站在他面前,一袭藕荷色宫装,鬢边簪著一枝艷红的花髻,衬得人比花娇。她的手指绞著帕子,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还端著那副温婉得体的笑。 “陛下,臣妾只是想见清澜哥哥一面。”她的声音软得像要化了,“他一个人在揽月阁住了大半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臣妾是他从小看著长大的妹妹,臣妾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他心情也能好些。” 萧景渊负手而立,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当然知道谢清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人对他都不肯多说几句,对著裴玉凝就能心情好些?凭什么? “朕说了,不许。” 裴玉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来。 “陛下,臣妾不是无理取闹。”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明日是清澜哥哥的生辰。臣妾只是想给他送一碗长寿麵。” 萧景渊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生辰。 明日是谢清澜的生辰。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漠然的表情,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亮了起来。 他咳了一声,把那点藏不住的雀跃硬生生压了回去,语气依旧淡漠威严:“揽月阁你不能进。把东西交给夜七,验过之后没有问题,自会转交。” 裴玉凝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隨即低下头,將那一闪而过的憋屈藏进了恭顺的姿態里:“臣妾遵旨。” 萧景渊没有再看她。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龙袍在宫道上捲起一阵风,脚步快得像是在赶什么十万火急的军务。他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的总管看见陛下亲临,嚇得手里的勺子都掉了,扑通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请安,就被萧景渊一把拎了起来。 “教朕做面。” 总管太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陛、陛下?” “长寿麵。”萧景渊已经开始擼袖子了,龙袍袖口被他不耐烦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从头教起。和面、揉面、拉麵——全都教。” 那一夜,御膳房的灯亮到了四更天。 萧景渊这辈子拿过刀、扛过枪、拉过弓,唯独没拿过擀麵杖。 他揉面的架势像是在练什么外家功夫,一掌下去麵粉飞扬,旁边的案板上落了一层白霜,连总管太监的帽子上都沾了一层面扑。 第一坨面揉得太硬,擀不开;第二坨面太软,粘在案板上扯不下来;第三坨面好不容易揉出了几分样子,可拉出来的麵条粗的粗、细的细,有一根中间断了,有一根比筷子还粗。 萧景渊盯著那堆惨不忍睹的麵条,沉默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重来。” 总管太监在旁边站了一夜,腿都站麻了,眼看著御案上堆满了废麵团,忍不住小声劝道:“陛下,要不奴才让御厨做好,您端过去便是——” “不行。”萧景渊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朕自己来。” 天色將明未明时,萧景渊终於端出了一碗勉强能看的长寿麵。 麵条虽然粗细不匀,但总算没有断的;麵汤是他用御厨吊好的鸡汤兑的,撇了三遍油沫才勉强清澈;他还在碗边搁了两根青菜,臥了一个荷包蛋。 荷包蛋煎得有些焦了,边缘泛著不太好看的褐色,他用筷子拨了拨,想把它藏到麵条底下,拨了两下又拨了回来——藏什么藏,反正他做的面就这样,丑就丑了。 他端著那碗面,趁著天还没亮透,亲自送去了揽月阁。 推开门的时候,殿內很静。谢清澜还没醒,纱幔低垂,隱约能看见床上侧臥的人影。 萧景渊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想把面搁在桌上就走——然后他看见了桌上那只白瓷碗。 也是一碗长寿麵。 麵条拉得又细又匀,根根分明,在清亮的汤里盘成整齐的一綹,汤麵上浮著几颗枸杞和红枣,衬著碧绿的葱花,香气清淡而温润。旁边还搁了一张字条,上面是裴玉凝的字跡,娟秀工整——“清澜哥哥,生辰安康。” 一碗精致,一碗粗陋。 两碗面並排放在一起,对比有些惨烈。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裴玉凝那碗,想把它端走只留下自己那碗。 走到门口,他咬了咬牙,又走回去,把裴玉凝那碗面重新搁回原位,和自己那碗粗陋的面並排放在一起。 多一个人给他过生辰,他应该会更开心吧。何况这人还是裴玉凝,是他在这座囚笼里唯一的故人。 想了想又把自己那碗移到了更靠前的位置,看了一眼床的方向——谢清澜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 纱幔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隱约能看见他散在枕上的墨发和一小截露在锦被外的手腕。萧景渊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合上门。 上早朝的时候,他坐在龙椅上,听著底下群臣奏事,心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他那碗面卖相虽不好,可谢清澜看在他一片心意的份上,应该会尝了一口吧?哪怕只尝一口也好。 散朝后他没有去御书房,径直去了揽月阁,推开门时他的心跳得很快。 谢清澜正坐在窗前看书。晨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他月白的锦袍上,將他半边侧脸映得近乎透明。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桌子。 两碗面都还在。 他做的那碗被搁在一旁,麵条已经坨了,糊成一团惨白的麵疙瘩。荷包蛋孤零零地塌在上面,煎焦的边缘被泡软了,看起来更加惨不忍睹。他那一整夜的功夫全白费了。一口没动。 而裴玉凝的那碗面,面吃了一大半,汤也见了底,碗边搁著那双青竹筷,筷尖上还沾著一点汤汁。麵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碗沿上,可那股清润的香气还没散尽,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揪住了,揪得他喘不上气来。 那个荷包蛋是他煎了六遍才煎出来的,虽然焦了点,可中间的蛋黄还是溏心的。他这辈子从没对谁这样用过心。可谢清澜连尝一口都不肯。 谢清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翻涌著怒火和委屈的眼睛,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然后继续低头翻书。 “你就如此偏心於她?”萧景渊听见自己的声音,又酸又涩,像是从醋缸里捞出来的。 谢清澜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说什么?” “这段时间朕待你还不够好吗?”萧景渊往前走了一步,玄色的龙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压抑的风,“你就这般不待见朕?” 谢清澜微微蹙眉,看著萧景渊铁青的脸色,又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桌上那两只碗,隱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明白萧景渊怎敢这样与他说话。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萧景渊,你发什么疯?” 萧景渊盯著他,胸口剧烈起伏著,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话要衝出来,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一把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合上,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谢清澜看著那扇被摔上的门,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坨成一团的麵条,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筷子,伸向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卖相极差的面,夹起一坨麵疙瘩送进嘴里。麵条已经坨了,又冷又硬,咸得发苦,葱花切得太大块,嚼起来还带著生辛味。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放下筷子,轻轻嘆了口气。 第49章 萧景渊你在干什么 萧景渊把自己关在御书房生了一下午的闷气,可心里的酸涩不减反增,晚上回到寢殿,一脚便踹翻了脚边的铜炉。 铜炉咣当滚出去,香灰洒了一地。他看都没看一眼,仰面倒在龙床上,盯著头顶的帐幔,胸口那股酸涩翻涌得几乎要漫过喉咙。 凭什么。凭什么那人永远只看得见裴玉凝?凭什么自己把心掏出来捧到他面前,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凭什么裴玉凝送的面他就吃得那么香,自己做的面就连一口都不肯尝? 可更让他气的是——他气了一整天,脑子里想的却还是那人。想他有没有好好用膳,想他会不会在生气,想他今夜睡得好不好。 躺在床上心绪难平,他索性起身在殿中踱来踱去,越踱越气,越气越想,越想越委屈——凭什么? 那人是他的人,从头到脚每一根头髮丝都是他的。就算那人不待见他,他也绝不会放手。 他是皇帝,他想去揽月阁就去揽月阁,想和谢清澜睡一起就和谢清澜睡一起,谁还能拦著他不成?谢清澜不乐意又怎样?大不了明天早上再被踹一脚。 他这么想著,脚步已经出了,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揽月阁的屋顶上了。 夜风冷得刺骨,吹得他头脑清醒了几分,可清醒了也没用——他还是在屋顶上蹲了大半个时辰,等殿內的灯灭了许久,才轻手轻脚地翻了下去。 殿內很暗,只有窗欞漏进来几缕冷月清光。谢清澜面朝里侧躺著,呼吸匀长,似乎已经睡沉了。 萧景渊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很久。月光落在谢清澜的侧脸上,將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面孔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著,睡著的模样比醒著时少了三分疏离,多了几分让人心悸的安静。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欞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 然后他脱下外袍,小心翼翼地掀起锦被的一角,轻手轻脚地躺了进去。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靠近一只隨时会惊醒的猫。 躺好之后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见谢清澜没有动静,才慢慢地把手臂伸过去,轻轻搭在那人的腰间。 隔著薄薄一层寢衣,那人的体温偏低,腰身清瘦,恰好嵌进他的臂弯里。 他把脸埋进谢清澜的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沉水香混著那人独有的清冽体香,像一把软鉤子,勾得他胸腔里又酸又胀。 他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哄也哄了,求也求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堆到他面前了,他还是连一个笑容都不肯给。 他把手臂收紧了些,嘴唇贴著谢清澜的后颈,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一个不会回应的人听。 “朕就是要抱著你睡。”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太明显的委屈,“你是朕的。你吃了她的面,不吃朕的,朕不跟你计较。但你得让朕抱著。” 怀里的人没有动,呼吸依旧是匀长的。 萧景渊把脸又往里埋了埋,鼻尖蹭著谢清澜后颈那小块细嫩的皮肤,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你不喜欢朕,朕也认了。朕就是喜欢你,朕这辈子就喜欢你一个。你心里装著別人,朕也认了。但你是朕的,你只能是朕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夜色里。他本来只想这样搂著谢清澜安安静静睡一觉——他真的只打算这样。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怀里的人太香了。那香味丝丝缕缕地往他鼻腔里钻,从他的呼吸道一路下行,在胸腔里点了一把火,又从小腹烧出来。 他的身体像一捆被火星溅到的乾柴,理智还没来得及反应,火势已经蔓延开来。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嘴唇贴上谢清澜的后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吻了一下。 只是碰了碰皮肤,只是一下。可这一下像打开了一道闸门,所有被压抑了大半年的欲望轰然决堤。 他的唇从后颈移到耳后,又从耳后移到肩窝,吻得越来越重。身体也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做出了反应,滚烫的温度隔著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到了谢清澜的腿间。 怀里的人似乎僵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是被什么惊到了又迅速恢復了平静。 萧景渊嚇得一激灵,撑起身子凑过去看谢清澜的脸——那人的眼睛还是闭著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平稳,似乎没有醒来。 萧景渊鬆了口气,心跳却更快了。他小心翼翼地重新躺回去,可身体里的火已经被勾起来了,再也压不回去。 他已经忍了大半年了。大半年。从那天他强迫谢清澜、害他大病一场差点没命之后,他就再也没敢碰过他。 每天晚上蹲在屋顶上听他呼吸,听完了回去泡凉水,洗完凉水澡还是睡不著,满脑子都是他。 身体里像积压了一整座火山,每次见了谢清澜岩浆就在血管里翻滚,却只能用手和冷水去浇。 此刻谢清澜就在他怀里,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他忍了大半年的欲望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堵不住。 他实在忍不住了。 他往前贴了贴,將自己滚烫的身体紧紧贴在谢清澜背后,隔著薄薄的衣料缓缓摩挲。 仅仅是这样的接触就让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舒服得差点没控制住力道。他咬著牙,克制著动作,怕把谢清澜吵醒,更怕他醒来之后那双冷得像冰刀的眼睛。 可是太舒服了。温热的、柔软的、微微带著些许潮意的触感,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那份令人窒息的软滑。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动作也越来越不受控制。 怀里的人呼吸似乎也重了几分。那清瘦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绷紧,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萧景渊沉溺在欲望的漩涡里,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意乱情迷到快要失控的时候—— 谢清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冷冽而清醒,没有半分睡意。 “萧景渊,你在干什么。” 第50章 清澜,你疼疼朕 萧景渊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维持著半个身子压在他背上、手臂死死箍著他腰的姿势,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憋出一句:“你、你醒了?” “朕……”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挪,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钉在原地,“朕来睡觉。” 谢清澜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冷: “……睡觉需要这样?” 萧景渊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烧。他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朕不是故意的。它……它自己……” 他实在编不下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收紧手臂,把谢清澜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下去。”谢清澜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萧景渊不动。 “下去。”谢清澜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不要。”萧景渊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种近乎撒娇的固执。 谢清澜抬手去掰萧景渊的手臂,可那箍住他的手臂纹丝不动。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箍得更紧了。 “你——”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气急。 手肘往后顶,身体往前挣,试图从他怀里脱出来。可萧景渊的手臂箍得太紧了,像两条铁箍焊在他腰间,任由他怎么挣都纹丝不动。 两人的身体隔著薄薄的衣料互相摩擦,非但没能让萧景渊鬆手,反而把他身体里的火撩得更旺了。 “別动。” 萧景渊被他蹭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不让他再动。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谢清澜的后颈,从发尾与衣领之间的那截皮肤开始,黏黏糊糊地一路吻到耳后,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吮了一下。 谢清澜的挣扎猛地一僵。 “不要。”他的声音冷还是冷的,可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下,“萧景渊。” 萧景渊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已经完全被怀里这个人迷晕了——他身上的香气,他皮肤的触感,他耳垂在唇齿间微微发烫的温度,还有他明明冷著脸、身体却不由自主绷紧的反应。这一切像一剂最烈的迷药,把萧景渊仅存的那点理智搅得粉碎。 “清澜,你好香啊。”他把脸埋在谢清澜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而含混,带著一种近乎痴迷的醉意,“清澜,你疼疼朕。” 谢清澜不说话了。他把头埋向锦枕,后脑勺对著萧景渊,只留给他一截白皙而绷紧的脖颈。 萧景渊把嘴唇贴上去,吻著那截脖颈上细嫩的肌肤,叼起来轻轻吮吸,手从腰间缓缓滑下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朕忍了大半年了。朕每天晚上蹲在屋顶上光是听你的呼吸,就想你想的不行。” 他抓住谢清澜的手,不由分说地往自己小腹按去。那里的温度烫得惊人,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份灼热和坚硬。 “你看,朕这里——它一碰到你就这样,朕也控制不住。” 谢清澜用力抽回手,手肘狠狠往后顶了一下,他的声音依旧是冷的,却带上了一丝不太明显的恼意:“与我何干。” 萧景渊闷哼了一声却没有鬆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把脸埋在谢清澜肩头,嘴唇贴著他的肩胛骨,黏黏糊糊地呢喃:“当然与你有关。” “你是朕的人。朕只有你一个。朕不找你,还能找谁?” 他说著身体不自觉往谢清澜身上拱了拱。 谢清澜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他的声音依旧是沉冷的,可那沉冷底下已经翻涌起了快要压不住的波澜:“你放肆——” 萧景渊被他这一声斥得略略清醒了些,却反而更兴奋了。 他一只手已经解开了谢清澜的衣带,將寢衣往下推了推,露出一侧肩膀和大片光洁的脊背。月光落在上面,像铺了一层易碎的银霜,连脊骨的弧度都漂亮得让人心颤。 “好清澜,你就容朕放肆一回,好不好?就一回。”他的声音低哑而滚烫,嘴唇贴著谢清澜的后颈,呼出的热气打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他没有等谢清澜回答——他知道那人不会回答。 “朕会轻一点,不会弄疼你的。”他的手已经探进了寢衣的下摆,指尖触到光滑的脊背,沿著那道优美的脊柱沟缓缓往上抚摸。 “滚。” “不滚。” “朕这大半年……”他的声音闷在谢清澜的后颈,带著几分委屈和压抑太久的渴望,“朕都快憋疯了。” 他用牙齿轻轻叼住谢清澜颈后的一小块皮肉,磨了磨,又鬆开,用舌尖舔了舔那个浅浅的牙印,“你今天吃了她的面,朕很生气。你得补偿朕。” 他的手从腰侧滑到小腹,掌心贴著那层薄薄的皮肤缓缓往下,指尖触到褻裤时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等一个拒绝。 谢清澜没有出声。他把脸埋得更深,露在外面的脖颈绷成一道僵直的线,指尖把锦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可他始终没有开口说那个“不”字。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颤著手指拉下了褻裤。 他的手指按在那最软的地方时,谢清澜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萧景渊感觉到了,他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凑到谢清澜耳边,声音沙哑而滚烫:“清澜,你好烫。” 谢清澜咬紧了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你闭嘴。” 萧景渊没有闭嘴。他的动作放得极轻极慢,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边用指尖描摹著怀中人身体的轮廓,一边用嘴唇蹭著谢清澜的耳廓,含混不清地哄著:“疼了就跟朕说。” “……混帐。”谢清澜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萧景渊笑了一声,那笑声又低又哑,带著一种近乎痴迷的满足。 他终於与谢清澜完完全全拥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天地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交织成网。 萧景渊闭著眼,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从下頜滴落,落在谢清澜的锁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动,怕自己一动就会失控。许久之后他才开始小心翼翼的动作,像是在试探谢清澜的底线。 可那份缠缠绵绵的繾綣太过勾人,他咬著牙撑了片刻,动作便渐渐乱了分寸。 纱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箔,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锦被翻涌成浪,將所有的曖昧与繾綣都藏在了底下。 谢清澜始终背对著他,把脸深深埋进锦枕里,连一声细碎的呜咽都不肯泄露。 可他的身体是软的——萧景渊能感觉到,那具被他拥在怀里的身体没有真的反抗。腰是软的,肩是软的,连呼吸都是软的。 天快亮时他是被一脚踹下床的。 踹的力道比以往更重——大概是因为萧景渊昨夜不仅缠了他大半宿,还趁他昏昏欲睡的时候缠著不放,把人弄醒了又哄著继续,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 谢清澜拢著被扯得乱七八糟的中衣坐在床上,那张脸上恢復了平日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只有眼尾还残留著一抹没褪尽的红。 “滚出去。” 萧景渊从地上爬起来,揉著被踹疼的腰,抬头看见谢清澜颈侧那一片狼藉的红痕,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他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外袍披上,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谢清澜一眼。那人正把被子拉起来,遮住自己脖颈上的痕跡,动作很快,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萧景渊低低笑了一下,那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缠缠绵绵绕在他鼻尖,他正想转身再回去偷个香吻,耳边却突然传来了檐角铁马清脆的叮噹声。 第51章 挣扎 萧景渊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寢殿玄色的帐幔,窗外天光微熹,檐角铁马在晨风里叮叮噹噹地响。 他睁著眼躺了许久,胸腔里还残留著梦境里急促的喘息。直到指尖触到身下冰凉的锦缎,才缓缓坐起身。 寢殿空无一人,宽大的龙床上只留他一个人的痕跡。他低头看去,褻裤湿了一大片,黏腻腻地贴在腿上,身下的被褥也被攥得皱成一团。 萧景渊僵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是一场梦。 一场关於前世的、真实到可怕的梦。 梦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他揉面时麵粉扬起的白雾,裴玉凝那张字条上娟秀的字跡,他蹲在屋顶上被夜风吹得刺骨的冷,还有谢清澜。 他记得谢清澜颈侧被他吮出的红痕,记得那人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连闷哼都咬得支离破碎,记得最后被一脚踹下床时,那人眼尾那抹未褪尽的緋色,比殿外开得最盛的海棠还要艷。 萧景渊抬手捂住半张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嫉妒前世那个混帐的自己。 虽然谢清澜总是抗拒他,总是冷著脸背对著他,可那人从来没有真正激烈地反抗过。 他要弄,谢清澜便让他弄了——嘴上说著滚,身体却是软的;脸上是冷的,耳朵却是红的;气极了也只是骂他几句、把他踹下床。 等等。 萧景渊的手从脸上移开,缓缓坐直了身子。脑子里某个被忽视了两世的角落忽然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让他心惊肉跳的光。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梦里的细节,那个梦与他前世的记忆完美重合。 那日他吃醋吃得发疯,半夜摸进揽月阁,想偷一个拥抱,结果血气上涌贴著谢清澜磨蹭被当场抓包,最后破罐子破摔,半哄半强地要了他。 谢清澜骂他,赶他走,在他怀里挣扎。可是只挣了几下便没再挣了。那人背对著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任由他胡作非为,从头到尾没有动用半分內力。 最后也只是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以谢清澜的武功,若当真动了杀心,那一脚至少能把他踹飞三丈有余,撞碎窗欞滚进院子里。可他没有。他只是把他踹下了床,连淤青都没留一块。 昨夜也是。谢清澜刚沐浴完,披著月白浴袍,长发还在往下滴水,整个人像一尊被水汽氤氳了的冷玉。他借著擦头髮的名义贴上去,又摸又蹭,那人一句“登徒子“骂得冷淡,却没有躲。 后来他把人按在妆檯上亲,手探进浴袍里,那人红著脸把他推开,说了句“出去“。可出去之前,那人放任他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 从头到尾,归澜剑就搁在窗台上,触手可及。 谢清澜从来没有真正用过全力去反抗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了两世的脑子。 谢清澜那样的人,十六岁便能在七位皇子之间翻云覆雨,十九岁剑术便已折服南岳剑圣,若真对他厌恶到了极点,会由著他翻窗入室、又亲又抱、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做到最后一步吗?怕不是第一次翻窗进来的时候就被钉在院墙上了。 难道……谢清澜其实根本没有他想的那样恨他? 萧景渊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隨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猛地掀开锦被下了床,赤著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在殿中失魂落魄地来回踱步。 晨风从窗欞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可心口那股翻涌的热意却越烧越旺。他停住脚步,望著窗外听雪轩的方向,眼底亮得灼人。 可下一秒,那光亮便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 不对。 如果那些半推半就的默许不是恨,那最后的自尽又是什么? 那封绝笔他记得清清楚楚——“不堪受辱,唯有一死“。用死来摆脱他,这分明是恨到了极致。 萧景渊缓缓坐回床沿,双手撑著膝盖,低下头。 难道方才所有的揣测,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谢清澜容忍他,不过是怕他迁怒南岳,怕他伤害裴玉凝?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梦里谢清澜眼尾的緋色,一会儿是前世他冰冷的尸体;一会儿是昨夜谢清澜泛红的耳根,一会儿是那封字字泣血的绝笔。 希望和绝望像两条毒蛇,在他胸腔里疯狂撕咬,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裂。 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去问。只能把自己扔进练武场,用劈砍的剧痛麻痹神经,可刀光剑影里,全是谢清澜的影子。 听雪轩里,谢清澜已经等了整整三日。 那天夜里萧景渊把他按在妆檯上,吻得他喘不过气,手探进浴袍里乱摸,他羞极,推拒了他。 本以为第二天萧景渊就会厚著脸皮过来道歉——毕竟这人向来如此,每次惹了他,都会装可怜卖乖,蹲在墙角眼巴巴地望著他,磨到他心软为止。 可他等了一日、两日、三日,萧景渊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第三日午后,谢清澜坐在石桌旁,手里捏著那枚刻了“澜“字的玉佩,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著。 日头正好,晒得海棠花瓣微微发蔫,他坐在树荫里,月白锦袍纤尘不染,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神情,可指腹反覆碾过玉面上那道刻痕的动作却有些用力——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 高安来送午膳,小心翼翼地將四碟小菜一盅清粥摆在石桌上,覷著谢清澜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谢清澜用了几口便搁了筷,端起茶盏,发现茶又凉了。他盯著杯中微浊的茶汤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高安。“ “奴才在!“高安一个激灵。 “陛下这几日很忙?“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高安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这……也没有,陛下最近痴迷於练刀,凌风可是遭了老罪了。“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您与陛下是不是又闹矛盾了?“ “我与陛下能有什么矛盾。“ 谢清澜心里冷哼一声。不就是把他赶了出去,至於好几天不来?那天夜里是萧景渊先对他动手动脚,他不过是说了句“出去“,那人便真的走了。 忽的,他察觉到了一丝极轻微的动静。 呵,那天夜里在他身上乱蹭乱亲的时候倒是有胆量的很,如今被赶了一回便缩在暗地里不敢露面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冷淡:“你下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高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谢清澜搁下茶盏,站起身来。他走到院中央,將归澜剑从剑架上取下,拔剑出鞘。剑光在午后的日光里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满树海棠被剑气所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的剑招比平时多了几分凌厉的杀意,每一剑都像是要把什么无形的东西斩断。剑锋破空的声音越来越急,花瓣被剑气捲起,绕著他月白的衣袂翻飞,落不到他肩上便被削成碎末。 忽然,他剑势一转,身形骤停,左手摺下一枝海棠,反手一掷。 花枝破空而去,带著凌厉的风声,花瓣被风撕脱,在空中拉出一道细碎的粉痕,直直射向院墙高处那道极不起眼的阴影。 墙头上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食指与中指精准地夹住了花枝的茎。动作快而稳,像是早就习惯了被这样突然袭击。 谢清澜將归澜剑归鞘,负手立在落英之中,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波澜:“陛下为何又蹲在墙头偷看?“ 第52章 萧景渊我忍你很久了 萧景渊探出身来。 他今日分明是特意收拾过的,穿著一身玄色暗龙纹锦袍,墨发用墨玉冠束得齐整,往日带戾气的眉眼收得柔和,年轻帝王的英挺矜贵藏都藏不住。 萧景渊刚从练武场回去便净了面换了衣,对著铜镜反覆端详了半天才敢出门。蹲在墙头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深吸了三口气才敢探出头,没想到还是被抓了个正著。 他一手攥著那枝海棠,一手扒著墙砖,脸上既有被当场抓包的窘迫,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委屈,在墙头上蹲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朕……朕来道歉。” 谢清澜看著他那副蹲在墙头上、扒著砖缝、明明想下来又不敢下来的狼狈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將归澜剑搁在石桌上,坐回方才坐过的位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院门没关。” 萧景渊从墙头上翻下来,动作倒是利落,落地时衣袂带风,稳稳噹噹。他拍了拍膝上蹭到的灰,走到谢清澜面前,手里还攥著那枝海棠。 他往前递了递,谢清澜没有接,他便將花枝搁在石桌上,然后站在那里,憋了好一会儿才又重复了一遍:“朕是来道歉的。” 谢清澜放下茶盏,抬起眼看著他:“错哪了?” “朕不该对你动手动脚。”萧景渊说完,偷偷覷了谢清澜一眼,见那人面上毫无波澜,便知道自己没说对。 他咬了咬牙,又试探著补了一句:“……不该不答应你放了裴玉凝?” 谢清澜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一下。这一声极轻,却让萧景渊后背一紧。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这是谢清澜耐心即將耗尽的標誌。 “朕没错。”他抢在谢清澜开口之前急急地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心虚却又不肯服软的倔强,“朕就是要关著她,不许你再去见她。其他事朕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件不行。” 谢清澜看著他,沉默了。那沉默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让他困惑了很久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话题转得毫无预兆:“听闻当年北朔有十七位皇子,最后十王之爭十分激烈。以陛下之智,竟能从十余位皇子中脱颖而出,当真是——” 他微微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勇武过人。” 萧景渊愣了愣。 他当年能贏不是因为朝中所有皇子基本都被他杀光了吗?跟智不智勇不勇有什么关係?但他来不及细想,只觉谢清澜在夸他。 他眼睛倏地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你在夸朕?” 谢清澜沉默了许久,端起茶盏,用杯沿遮住了自己微微抽动的嘴角:“……算是吧。” 萧景渊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热意从胸腔涌上耳根。他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雀跃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清澜,你不生气了?” “陛下言而无信。” “???” “陛下那日答应听臣说完,最后却——”谢清澜別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冷淡,“堵著臣的嘴不让说。” 萧景渊的耳根也倏地红了。他当然记得那天——他把人按在妆檯上亲,谢清澜推他,他不鬆手,反而吻得更深,手探进了浴袍,亲到那人喘不上气才放开,然后又吻上去。 他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朕……朕不想听你为裴玉凝求情。朕討厌她。朕就是要关著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陛下实在不讲道理,不听臣把话说完,便先入为主妄下定论。”谢清澜打断他,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说到后面语气更冷了几分,“陛下这一著急便堵人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萧景渊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几分不太明显的委屈和心虚:“对不起,清澜。” 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朕知道你不喜朕,可朕也实在没法接受你在朕面前惦念旁人。”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滩碎花瓣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朕控制不住。一想到你心里有別人,朕便控制不住。” 风吹过庭院,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归澜剑的剑鞘上,落在萧景渊肩头。 谢清澜看著他。 他忽然觉得这人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他都纵容他到这般地步了——他收了他的玉佩,让他进听雪轩喝茶,替他给剑取名,由著他借著酒劲又亲又抱,被按在妆檯上亲到嘴唇发麻也只是说了句“登徒子”。 前世也一直纵著他对自己动手动脚,肆意妄为。 他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他真的已经足够纵著萧景渊了。可萧景渊却完全没看到,还在那里自怨自艾地说“朕知道你不喜朕”。 难道非要他这个从一开始就被动的人,把“喜欢”两个字说出口吗?他其实也很想说,可他是谢清澜啊,向来骄傲入骨的谢清澜。 谢清澜盯著萧景渊看了很久,久到萧景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然后谢清澜站起身来,转身朝殿內走去。月白的锦袍下摆扫过青砖地,步子不快,脊背挺得笔直。 萧景渊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远,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抓住一把空落落的风。 那道月白的背影越来越远,萧景渊的心也跟著一点一点往下沉。他今天特意换了身衣服,在院墙外面蹲了半个时辰才鼓起勇气翻进来,想好好道个歉,想让谢清澜別再生他的气,顺便试探一下他那个梦幻般的猜测。可是他好像又弄巧成拙了。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没有脚步声,没有挽留,没有那一句追上来死死抱住他的“清澜你別走”。 谢清澜走到殿门口,手指已经搭上了冰凉的门框。身后萧景渊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挠在他心上。 他攥紧了指节,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两辈子的隱忍,在这一刻终於衝破了堤坝。 他猛然转身,快步走到萧景渊面前。月白的衣袂被风捲起,带起一阵清冽的沉水香气。 “萧景渊。” “我忍你很久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著一丝压抑了太久的沙哑。 萧景渊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谢清澜那双清冷的眼睛。那里面翻涌著太多东西——有愤怒,有不甘,有隱忍了太久的委屈,还有一种被压抑了两世的、滚烫的孤勇。 他还没来得及辨清,便觉衣襟被人一把攥住,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然后,谢清澜的唇撞了上来。 那不是一个缠绵的吻,甚至算不上温柔。 谢清澜只是用自己的嘴唇压著萧景渊的嘴唇,死死压著,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诉说一句藏了两辈子、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 那一瞬间萧景渊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朝政什么江山什么裴玉凝什么前世今生,全都被炸成了齏粉。 他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谢清澜闭著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眉心微微蹙著,耳尖烧得通红。 他的嘴唇微凉,贴在他的唇上,微微发抖。 一息。两息。三息。 海棠花瓣落在谢清澜的发间,没有人去拂。 四息。五息。六息。 风吹起两人的衣袂,月白与玄色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泼墨画里最浓重又最清浅的一笔。 七息。八息。九息。 萧景渊能感觉到谢清澜攥著他衣襟的手指越收越紧,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能感觉到贴在自己唇上的那双唇瓣从微凉变得滚烫。 十息。 谢清澜鬆开了他。 他退后一步,没有看萧景渊的眼睛,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他转过身,快步朝殿內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微哑,带著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陛下回去想清楚了再来听雪轩。” 第53章 破茧 萧景渊僵立原地,如遭定身。 直到听雪轩的朱门“吱呀”一声轻轻闔上,彻底隔绝了那道月白身影,他才猛地抬手,指尖颤巍巍地覆上自己的唇。 那里还留著谢清澜唇瓣的微凉,却像一簇火星落进了乾柴,烫得他指尖发麻,连心臟都跟著烧得发疼。 他真的被谢清澜吻了。 不是他强迫的,不是他偷来的,是谢清澜主动攥著他的衣襟,撞上来的。 狂喜如海啸般席捲而来,將他两世积攒的自卑与绝望冲刷得片甲不留。他踉蹌著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院中的海棠树上,满树粉白花瓣簌簌坠落,砸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哭了。 他跌跌撞撞地回了养心殿,一夜未眠。 谢清澜让他回去想清楚。 他想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他把自己从那个灼热的吻里剥离出来,一寸一寸往回倒,像翻一本被他粗心大意翻过了头的旧帐。从前每一页都潦草地扫过,只看得见满纸的拒绝与冷漠,如今重新细读,才发现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全是他当年瞎了眼也没看懂的温柔。 前世。 他將那枚意义非凡的玉佩系在他腰间,谢清澜嘴上冷硬地说“不要”,却从未出手制止。后来他在谢清澜妆奩最深处见过那枚玉珮,被一方素白綾帕妥帖垫著,纤尘不染。 花朝节他偷偷放在谢清澜枕边的那枝海棠,第二日被移到了案头,再后来便不见了。他以为是被扔了,可多年后整理揽月阁遗物时,却在抽屉最底层发现了那枝早已乾枯的花枝,花瓣碎成了粉末,枝干却依旧完整,被压得平平整整。 那年他御驾亲征中了淬毒的狼牙箭,昏迷三日三夜,醒来第一眼便看见谢清澜立在帐前。可那人见他睁眼,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连个背影都吝嗇给他。后来高安偷偷告诉他,那三夜谢清澜夜夜都来,坐在屏风后面,一言不发地坐到天快亮才走。 谢清澜总爱冷言冷语地挑他摺子的错,说他賑灾银子拨得不够、军餉算得糊涂、边防布置处处是漏洞。每一句都刺得他心口发疼,可每次转身,案上总会留下一张字跡清雋的字条,写满了详尽的改进之法。 揽月阁的窗栓是紫铜铸的,沉得很,一旦落锁,从外面绝无可能打开。可他总爱深夜翻窗进去缠他,缠得急了便滚到榻上。谢清澜每次都气得浑身发抖,骂他不知廉耻,可那扇窗,却从来没有真正落过锁。 …… 这一世,更是明显。 他收了他的玉佩,被他强迫后没有发怒只说要回听雪轩,病癒后也从未提过离开,还主动说要在院里种海棠;邀他赏花,给他的剑赐名,纵著他来听雪轩耍酒疯,第二日还亲手递上醒酒汤;养著他送的花,纵容他又摸又亲,甚至……对他起了反应。 最后,是昨日那个突如其来的、主动的吻。 萧景渊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死死攥著锦被,指节泛白。他眼眶红透,眼白布满血丝,眼睛却是亮的,像一头困了两世的兽,终於窥见了光。 所有的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他那个近乎妄想的猜测,是对的。 谢清澜,不恨他了,甚至可能…… 唯有前世的死,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深的鸿沟。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很急。 谢清澜也一夜未眠。 窗外夜色一寸寸褪去,天边泛起青灰色的薄光,檐角铁马在晨风里叮叮噹噹地响,敲得人心神不寧。 他坐在窗前的梨木椅上,殿门没有落锁,只虚掩著,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像他刻意留出来的,一点不肯明说的期待。 晨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金砖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带。他盯著那道光看了许久,看它从冷白变成微亮,看它一寸一寸爬上桌角,再漫过椅腿,將殿內的阴影一点点逼退。 直到天边终於透出第一缕淡金,將院中的海棠枝头染成了暖色,一道玄色的影子,终於落在了门缝外。 谢清澜的呼吸骤然顿住。他看见门外那人抬起手,指尖离门板只有寸许,却猛地停住。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晨露太凉,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过了片刻,那人放下手,又抬起,又放下。掌心在衣摆上反覆擦了擦,然后又开始抬起来。 谢清澜等了很久,等到天边的朝霞染透了院中的海棠枝,还是没有等到那声迟迟不来的叩门。 他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昨日那一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若是这般明显了,这蠢货还不明白……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前,手指搭上门板,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拉开了门。 晨光汹涌而入,勾勒出萧景渊挺拔却孤寂的轮廓。他站在门外,玄色龙袍的肩头被露水打湿,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眼睛通红,不知是一夜未眠,还是方才又哭过。 他的手还保持著即將叩门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 “站在门口发什么呆。”谢清澜別过脸,心跳快得像擂鼓,声音却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冷淡调子,“进来。” 他转身朝殿內走去,耳尖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緋色。他不敢回头,怕藏不住脸上的热度,更怕那人真的没有跟进来。 还好,身后响起了轻缓却坚定的脚步声。 谢清澜走到桌前,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温茶,搁在萧景渊面前。然后他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腰背挺直,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他等了好一会儿,萧景渊还是没有说话。谢清澜抬起眼,正对上那双布满血丝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把两世的星光都揉碎了,盛在里面。 “想清楚了?”他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萧景渊摇了摇头。 谢清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攥紧了衣料,指尖泛白。没想清楚?他都那样了,这人还没想清楚?一股羞恼与失望交织的情绪涌上来,他垂下眼帘,声音淡了几分:“那陛下——” “清澜,朕想了一整夜。”萧景渊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与认真,“朕很笨。有些事,你不说清楚,朕真的想不明白。” 谢清澜抬起眼,正对上那道目光。那双眼睛里赤裸裸的紧张与不安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什么?” “你前世为何自尽?”萧景渊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发白,搁在膝上的双手攥成了拳头,“还有那封绝笔……是不是有什么隱情?” 话音未落,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他没有去擦,任由两道水痕顺著脸颊淌下,滴在玄色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第54章 剜心之举 谢清澜愣住了。 自尽?绝笔? 他怔怔地看著萧景渊通红的眼眶,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白光。 他想起临死前,裴玉凝站起身,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案上。那是他常用的南岳素笺,纸质柔韧,自带淡雅的竹香。当时他毒已入骨,视线模糊,根本没有力气去看纸上写了什么。 原来那是一封偽造的绝笔。原来萧景渊一直以为他是自尽而亡的。 然后他想起了这一世的种种——大殿上萧景渊淡漠疏离的眼神,驛馆里那道叉掉“启程归国”的硃砂笔痕,听雪轩外撤了锁却夜夜蹲在屋顶的身影。 他在御书房用剑指著自己喉咙试探时,萧景渊徒手抓住剑刃,声音颤抖著说:“你又要死……你又要死在朕面前……” 还有那次他不小心割伤手,那人衝进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说“朕的手腕给你割,你別糟践自己了”。 ……还有那人喝得烂醉跑来听雪轩,抱著他的腿一遍一遍说著对不起。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瞬间全部拼合。 那些他当初读不懂的逃避、克制、害怕还有自暴自弃的疯狂,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不用问,他也能猜到那封遗书写了什么。 他死前曾想过,萧景渊见了他的尸身,定会难过。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裴玉凝竟会歹毒至此——她不仅毒杀了他,还要让萧景渊以为,他是恨极了他,寧死也不愿被他囚在揽月阁。 他是那样的爱黏著他,可他却能做到一直忍著不来见他。他一定自责极了,难过极了,悔恨极了吧。 裴玉凝。 她不仅要了他谢清澜的命,还剜了萧景渊的心。 而他这一世那些带著怨懟的试探,那些刻意的疏离与冷漠,竟都是在萧景渊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上,一遍又一遍地撒盐。 谢清澜的手指已经被自己攥得咯咯作响。 萧景渊见他不说话,眼眶更红了。他低下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朕从前一直以为你恨极了朕。你该恨朕的。朕前世那样对你,这辈子又把你关在听雪轩,还在龙床上那样对你……朕以为你又恨朕了,以为你迟早会像上辈子一样……” 他哽了一下,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越抹越多,“可你昨日亲了朕。你若是恨朕,为何要亲朕?你若是不恨朕,前世为何要死?朕想不明白。朕想了整整一夜。朕真的很笨,你不说清楚,朕真的想不明白——” “萧景渊。” 谢清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蹲下身,仰头看著萧景渊满是泪痕的脸,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那人脸颊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萧景渊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谢清澜,连呼吸都忘了。 谢清澜没有看他,只是垂著眼帘,认真地、一点一点地擦去他脸上的泪。 然后他拉过萧景渊的手。那只手攥得太紧了,指节青白。 谢清澜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攥得死紧的手指。 萧景渊下意识想缩回去,却被谢清澜牢牢握住了手腕。 掌心里几道血色指印深可见肉,是指甲掐出来的,伤口边缘还残留著昨夜的旧痂,被新渗出的血珠子染成了暗红色。旁边还有两道更长的、淡粉色的疤痕——那是他徒手拦剑时留下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际。 他从衣襟里取出一方乾净的素帕,覆上那只还在微微渗血的掌心,动作轻柔地缠了一圈,打了个整齐的结。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別掐了。”谢清澜低著头,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萧景渊愣愣地看著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谢清澜站起身来,轻轻拽起萧景渊的衣袖,把他拉到床前,按著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你、你去哪?”萧景渊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谢清澜微微蹙眉,隨即又像被烫到了一样倏地鬆开,“清澜,朕不问了……你不想说便不说……你別走……” “臣一会儿便回。”谢清澜看著他,顿了一下,伸手从萧景渊袖中摸出那枚调遣禁军的金令,“陛下別跟来。” 萧景渊下意识又要抓住他的手腕,那只缠著巾帕的手在微微发抖。谢清澜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手背安抚性地轻拍了两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萧景渊的发顶。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狼犬。 “乖,听话。” 萧景渊的手缓缓鬆开了。 谢清澜转身朝殿外走去,月白的衣袂在跨过门槛时被晨风捲起,像一柄出鞘的寒剑。 他轻轻合上了殿门。然后,他脸上的所有温柔在转身的那一瞬间骤然褪去,只剩下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他的身形化作一抹残影,月白的衣袂在宫道上一掠而过,带起的风將沿路的海棠花瓣卷得漫天飞舞。 沿路的侍卫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连人的轮廓都没来得及辨认。等他们反应过来时,那道光已经消失在宫道尽头。 长乐宫的宫门紧闭。谢清澜没有停下脚步,金令在他指尖一闪,守门的禁军齐齐跪下。 他足尖一点,运起十成內力踹向殿门。厚重的楠木门连同门框轰然飞出,重重砸在金砖地上,震得殿內烛火乱颤,碎瓷飞溅。 殿內的宫女太监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跪了一地。谢清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床前,一把掀开锦被,將还在睡梦中的裴玉凝从床上拽了出来。 裴玉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了,整个人重重摔在金砖上,膝盖磕在冰凉的砖面上,疼得她尖叫出声。 她抬起头,看见站在面前的谢清澜——月白锦袍,玉簪束髮,和上一次来长乐宫时的打扮並无二致。 可那张从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暴怒。不是冷漠,不是厌恶,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是真正的、翻涌著毁天灭地杀意的暴怒。 上次谢清澜来给她餵毒药的时候,都还是端著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可现在他浑身散发著冷冽的杀气,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眼睛里,烧著熊熊烈火。 “谢清澜——你疯了——”裴玉凝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挣扎著想从地上爬起来。 没等她站稳,一巴掌已经重重落在了她的脸上。这一掌谢清澜没有动用內力,却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扇得裴玉凝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她的后脑磕在冰冷的墙砖上,嘴角瞬间渗出血丝,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不等她喘息,谢清澜已经走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襟將她从地上拎起来。裴玉凝还没来得及开口,又一巴掌落了下来。然后是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 裴玉凝的惨叫声从尖锐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含混不清的呜咽。她的脸已经肿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口鼻都在渗血,髮髻散了,衣裙上沾满了碎瓷和血跡。 最后她连呜咽都发不出来了,翻著白眼昏死过去,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 谢清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鬆开手,裴玉凝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他退后一步,整了整微乱的衣袖,將衣襟上沾到的几滴血跡嫌恶地拭去。 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將手指上残余的血一点一点擦乾净,隨手掷在裴玉凝手边。 “虽然这一世你还没做,但我实在火气难消,便只能拿你出出气了。” 第55章 喜欢与欢喜 回到听雪轩时,天已大亮。 院门口的海棠花瓣被晨风卷得打旋,落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粉白。 谢清澜推开殿门,放轻脚步走进去。 他看见萧景渊倚在床头,呼吸匀长。晨光从窗欞斜斜漏入,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將平日里冷峻凌厉的眉眼,揉得柔和了几分。 他是真的累了——连续几夜不眠,又哭了一场,守著他守到睡著了。 眉头还微微蹙著,像是睡得不安稳,又像是梦里还拧著什么解不开的结。 谢清澜站在床前,低头看了他很久。晨光將他的影子投在萧景渊身上,隨著檐角铁马的叮噹声轻轻晃著。而后他弯下腰,在床沿坐下,伸出手,將萧景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到耳后。 指尖在那人英挺的眉骨上停了片刻,沿著剑眉的弧度,极轻地描摹了一遍。 这动作太轻了,轻到萧景渊毫无察觉。 然后他低下头,呼吸都放得极缓,在萧景渊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唇瓣贴著微凉的皮肤,停留了许久,比昨日那个仓促的吻,要长得多。 萧景渊的睫毛猛地颤了颤。 谢清澜正要退开,抬眼便撞进了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那双淡色瞳孔里还蒙著刚睡醒的水雾,却完完整整,映著他的身影。 “你、你……”萧景渊神智尚未清明,舌头先打了结,盯著谢清澜的唇,半天说不出整话。 谢清澜慢慢直起身,垂著眼帘掩去眸底的慌乱。耳根漫上一层极淡的緋色,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醒了?” “你又亲朕!”萧景渊猛地坐起身,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浓重鼻音,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惊喜。 “没有。” “你亲了!”萧景渊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就去摸自己的额头,“朕亲眼瞧见了!你刚低头——” “陛下做梦了。”谢清澜转身走到桌前倒了杯茶,背对著他喝了一口。耳根的緋色已经蔓延到颈侧,从背后看过去,那截白皙的脖颈,像落了一片晚霞。 萧景渊愣愣看著他的背影,指尖还停在额上。那里还留著谢清澜唇瓣的温度,微凉,柔软,像晨露沾了花瓣,轻轻擦过心尖。 他眼眶又热了,可这一次,不是疼。 “清澜。”他开口,鼻音未散,却带著掩都掩不住的期待和颤抖。 “嗯。” “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朕了?”他坐在床沿,双手攥紧膝上衣摆,指节泛白。 目光炽热得像烧起来的野火,偏生底下裹著一碰就碎的脆弱,仿佛只要谢清澜说一个“不”字,他整个人就要跟著碎了。 谢清澜端著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他垂眸看著杯中漾开的碧色涟漪,沉默了许久,久到萧景渊的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嗯。” 那一声轻得像风拂过海棠花瓣,几乎要被檐角铁马的叮噹声吞没。 可萧景渊听见了。那一个字清晰地落在他心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谢清澜喉结轻轻滚了滚,指尖攥紧了茶盏边缘,又低低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他听: “不是一点点。是喜欢。” 萧景渊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似的,僵在床沿。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是唇瓣微微张著,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谢清澜闻声回头,见他又掉眼泪,微微一怔,放下茶盏走回床前,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无措:“陛下怎变得这样爱哭?” 萧景渊摇头,说不出话,眼泪反倒流得更凶。 谢清澜轻轻嘆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身,仰头望著他。 “陛下不必为臣前世的死而自责。臣没有自尽,也从未写过绝笔。” 萧景渊的眼泪骤然停了。他愣愣地看著谢清澜,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 “臣是被人所害。” 萧景渊霍然起身。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所有脆弱的情绪在一瞬间被翻涌的杀意取代,像被踩了逆鳞的猛兽,浑身散发著冷冽刺骨的戾气:“是谁?朕现在就要去活撕了他——” 谢清澜沉默了。他看著萧景渊眼底几乎要烧起来的杀意,眸色微沉,快速在心里权衡。他留裴玉凝还有用,若此刻说破,以这人的性子,必定立刻提刀衝去长乐宫,將人砍成肉泥,反倒坏了后续的局。 萧景渊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也不知凶手是谁。隨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的杀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刺骨的痛悔。他缓缓坐回床沿,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发抖。 “是朕的错。是朕撤了揽月阁的影卫……是朕没有护好你……” 谢清澜的心骤然一紧。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萧景渊捂著脸的手,把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拉下来,露出那张被泪水浸得狼狈不堪的脸。 “陛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萧景渊摇头,声音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澜又嘆了一声,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別哭了。陛下九五之尊,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萧景渊心中还有疑虑未消,眼泪还掛在腮边,眼神却渐渐清明了些。 他盯著谢清澜的脸,哑著嗓子问:“朕还想知道你先前……为何服毒?为何割腕?又为何自刎?若不是自尽,你——” 话到嘴边又顿住。他其实更想问,若不是心死,怎会一次次伤自己。 谢清澜被问得心口发虚,总不能说割腕是为了逼他现身,自刎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他抬手,指尖轻轻抵在萧景渊的唇上,打断了余下的话:“毒不是臣自己服的。別问了。陛下只需知道,臣从未想不开,也不怨陛下了。” 指腹下的唇瓣温热,微微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萧景渊一把攥紧他的手腕,將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掌心的薄茧蹭过脸颊,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硬,偏他觉得软,软得能熨平心口那些翻涌了两世的疼。 他贪恋地蹭了蹭,闷声唤道:“清澜。” “嗯。” “不要再离开朕。” 谢清澜低头看著他那副可怜又狼狈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像冰雪消融了一角:“好。” 萧景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他是笑著的。边笑边掉泪,把谢清澜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摸那里擂鼓般滚烫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全是为他而跳。 谢清澜任由他握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陛下,困不困?” 萧景渊用力点头。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此刻所有悬著的情绪终於落了地,倦意便像潮水般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四肢百骸上。 可他还是攥得死紧,不肯鬆开谢清澜的手,像是怕一鬆手,眼前这个人便会如梦而散。 谢清澜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抽回手。在萧景渊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里,抬手解下束了一夜的玉簪。 墨黑的长髮如墨瀑般倾泻而下,散在月白锦袍上,衬得他肌肤胜雪,眉眼如画。萧景渊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臣也困了。”谢清澜没有看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叠好搁在床尾,然后掀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 他面朝里侧,只留了一个清瘦的背影给萧景渊。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从枕间传来,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冷淡调子,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陛下若是不想睡,便回御书房批摺子。” 萧景渊这才反应过来。他慌慌张张踢掉靴子,扯开外袍,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躺在了谢清澜身边。 他不敢贴得太近,隔著一拳的距离,屏著呼吸,侧身看著谢清澜的背影。 那人的墨发散在枕上,后颈在晨光里白皙得近乎透明,肩背的弧线清瘦而优美。 “清澜。”他忍不住唤了一声。 “……嗯。” “朕能不能……” “不能。” “朕还没说是什么。” “陛下不说话臣也知道是什么。”谢清澜的声音依旧是冷的,可那冷底下,藏著一丝微不可察的窘迫,“天已经亮了。睡觉。” 萧景渊弯起嘴角,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倦意终於像潮水般漫上来,沉沉地压在眼皮上。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谢清澜的床好软,谢清澜的被子好香,谢清澜就在他身边,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伸出手,试探著轻轻搭在谢清澜的腰间。 那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隨即便彻底放鬆下来。甚至还往他怀里挪了挪,將后背轻轻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一刻,天地失色,万物无声。 两世的执念,半生的疯魔,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反侧和痛彻心扉,都在这一个轻轻的依靠里,尽数消融。 他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失去的地狱里,永无寧日。 他曾以为那轮高悬於九天的明月,永远不会为他垂落。 可此刻,他的月亮,正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怀里。 第56章 吃醋 萧景渊醒来的时候,怀里是满的。 不是梦。 谢清澜的后背贴著他的胸膛,墨发散在他臂弯里,呼吸匀长而柔软。隔著薄薄的中衣,那人的体温温温软软地渡过来,將他整个人都捂热了。 正午的日光从窗欞漏进来,海棠花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萧景渊圈著他的腰,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前世他也常有搂著谢清澜醒来的时候,但少有现在这般安心。 他低下头,鼻尖极轻极轻地蹭过谢清澜的发顶。清冽的沉水香漫进鼻腔,缠得他胸腔发胀。嘴角弯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怀里的人动了。睫毛颤了颤,肩背微微绷紧,从沉睡中一寸一寸甦醒。萧景渊慌忙闭眼装睡,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谢清澜翻了个身,面朝他,顿了顿,抬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陛下。”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微哑,清冽中裹著一丝软意,“该起了。” 萧景渊装作被推醒的样子,眉头皱了皱,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便撞进了一双清冷的眸子里。 谢清澜就躺在他面前。长发散在枕间,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方那颗淡红色的小痣。睫毛一根一根分明,嘴唇带著刚睡醒的淡粉——比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多了几分软意。 萧景渊的目光在他唇上顿了顿,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清澜垂下眼帘,將手从他胸口收回来,撑著床板坐起身。墨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侧脸,只露出一只泛红的耳尖。 “陛下该去批摺子了。”语气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冷淡调子,像是方才那个主动靠进他怀里安睡的人根本不是他。 萧景渊盯著那只红透了的耳尖,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用肉垫一下一下地踩,又软又痒。 他深吸一口气,恋恋不捨地鬆开手臂,慢吞吞地穿好外袍——衣带系了三次才系好,手指像是不听使唤似的。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谢清澜已重新躺下了,背对著他,只留了一个清瘦的背影和散在枕上的一瀑墨发。 “清澜。” “嗯。”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 “朕批完摺子就回来。” 沉默了片刻,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谁要你回来。” 萧景渊弯起嘴角,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迎面便撞上了高安。 高安显然已经在门外候了许久,急得团团转,鞋底都快把廊下的青砖磨薄了一层。一见萧景渊出来,几乎是扑上来的,压著嗓子急急道:“陛、陛下——出事了!长乐宫出事了!” 萧景渊的心情正悬在云端,连带著看什么都顺眼了几分。他一边往院门外走,一边隨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寧妃娘娘她……她被人打了!”高安小跑著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脸肿得看不清模样,口鼻都渗了血,太医去看了说至少要养上大半个月。她正在长乐宫里哭天喊地,说一定要见陛下,求陛下给她做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萧景渊的脚步猛地一顿。裴玉凝被打了?他心里莫名暗爽了一瞬,但转念想到谢清澜,心又悬了起来。 “封锁长乐宫,消息不许传出半分。” “是。” “尤其是听雪轩——”他顿了一下,眉头紧锁,“绝不能让清澜知道。” 高安张了张嘴,脸上浮起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憋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怎么了?”萧景渊皱眉。 “陛、陛下。”高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您……要不要先问一下,是谁干的?” 萧景渊挑起眉:“谁?” “是……是谢大人。” 萧景渊的表情裂了一瞬。他张著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音节:“……什么?” “是谢大人打的。”高安缩著脖子,声音越来越小,“今儿一大早,谢大人拿著您的金令进了长乐宫,一脚踹飞了殿门,把寧妃娘娘从床上拽下来扇了十几巴掌。长乐宫的宫人嚇得全跑了,奴才赶到时长乐宫的殿门碎了一地,寧妃娘娘倒在地上,脸肿得——奴才差点没认出来。” 萧景渊站在原地,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今早的情形一幕一幕在脑海里翻过去——谢清澜听了他的问话便拿著他的金令离开,回来时神色如常,跟他说“他没有自尽也没有留绝笔”。 他想起前世裴玉凝劝他撤了揽月阁的影卫时说的那些话。“陛下若想討谢妃欢心,便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被监视。”“他那样骄傲的人,不喜欢被当成囚犯。” 他信了。他居然信了。他亲手撤掉了对谢清澜的保护,把他送到了裴玉凝的刀口上。 一股子怒火直衝脑门,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什么和亲公主,什么两国邦交,什么体面,全都滚。他现在只想提刀衝进长乐宫,把裴玉凝剁成肉泥。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谢清澜披著月白外袍站在听雪轩门口。长发未束,散在肩后,被午后的风吹得微微拂动。 “是臣打的。”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萧景渊的耳朵里,“陛下待如何?” 话音刚落,萧景渊已经转身快步走了回去。高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砰”的一声——殿门被陛下一脚踹上了。 高安默默往后退了几步,挥手把院子里洒扫的小太监一併赶了出去,贴心地关上了院门。 殿內,谢清澜背靠著门板,仰头看著逼近到咫尺之间的萧景渊。 那人的双手撑在他耳侧,將他整个人困在门板与胸膛之间,呼吸粗重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著。 谢清澜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怒火和心疼。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从容的模样,可心跳已经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昨夜他说喜欢他,今早他主动靠进他怀里安睡,他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可此刻萧景渊的脸色沉得嚇人,眼睛正死死盯著他。他在生气吗?气他打了裴玉凝? 谢清澜垂下眼帘,將那一点酸涩压进眼底最深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下頜微微抬起,露出那截线条分明的颈线,像一柄出鞘的剑,冷冽的,锋利的,不容侵犯的。 他等著萧景渊开口。 “你打她了?”萧景渊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是。”谢清澜的语气硬得像铁,没有半分退让。 “扇了十几巴掌?” “是。” “还把殿门踹飞了?” “是。” “手疼不疼?” 谢清澜愣住了。 沉默了片刻。 “陛下不生气?”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萧景渊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著的分明是心疼和自责:“朕为何要生气?”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害你,是她害了你对不对?朕恨不得现在就去活剐了她。” 谢清澜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別过脸去。 “陛下抱过她。”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不太自然的彆扭。 萧景渊的大脑宕了一瞬。 抱过她?他抱过谁?裴玉凝?什么时候?他飞速在记忆里搜索,一个尘封已久的画面从犄角旮旯里浮上来。 “你听朕解释。”萧景渊慌忙开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双手捧住谢清澜的脸,不让他別过头去,“朕当时满脑子都是你——你割了腕,纱布上全是血,太医说差点伤到脉门。朕想让你开心些才让她去看你,朕当时不知道——朕看你那样生气,只想赶紧把人弄走,出了门朕就把她扔给高安了。” “那也是抱了。” “那不算抱!” “算。” 萧景渊盯著谢清澜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盯著他紧抿的唇角,忽然福至心灵。 “你吃醋了。”他脱口而出。 谢清澜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在吃醋。”萧景渊的眼睛倏地亮了,“你今天打她是在给朕出气对不对?你是真的喜欢朕!” “……討厌你。”谢清澜別过脸去,耳根烧得通红,声音又冷又硬,可那冷底下藏著一丝被戳穿了心思的窘迫。 第57章 色令智昏 萧景渊彻底压不住了。 他把谢清澜整个人箍进怀里,嘴唇贴上去,从额头开始,一路吻过眉心、鼻樑、脸颊,每落下一个吻就含混不清地说一句话,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不要不要,清澜不要討厌朕。” “朕抱你,朕只抱你。” “朕这辈子就抱过你一个人。” “那个不算抱,朕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物件搬走了。” “朕以后再也不碰旁人,连衣角都不碰。” “好不好?好不好?” 谢清澜被他亲得羞赧,偏头躲又躲不开,抬手去挡又被萧景渊握住手腕按在胸口。他的后背抵著门板,退无可退,整个人被困在那具滚烫的胸膛和冰凉的木门之间,像一只被网住了的蝶。 “你鬆开——”他的声音从萧景渊的唇齿间溢出来,含混而破碎,尾音微微上扬,不像斥责,倒像是嗔怪。 萧景渊哪里肯松。他不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又蹭, 谢清澜被他蹭得脖颈发痒,偏头躲了躲没有躲开,突然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又轻又短,像一只矜持的猫被蹭舒服了终於肯发出一丁点动静。 萧景渊被萌得心都要化了。 他从谢清澜的颈窝里抬起头,捧著谢清澜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尾,目光黏在那张清冷的脸上,怎么也看不够。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从谢清澜的眼角滑到唇边,从唇边滑到锁骨,又从那颗淡红色的痣滑到衣襟更深处。 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清澜。”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半拍,沙哑而滚烫。 谢清澜警觉地抬起眼。 正对上那双盛满了渴望的眼睛。这眼神他太熟悉了。一股热意从耳根蔓延到颈侧,又沿著脊背一路烧下去。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后背已贴上了门板,退无可退。 “陛下该去批摺子了。”他的声音依旧是冷的,可那冷底下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颤意。 “不想去。”萧景渊凑近了些,鼻尖蹭著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气息打在他唇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摺子积了两日了。” “让它们积著。” “言官的諫章会把御案淹了。” “淹了就淹了。” 萧景渊说著,嘴唇已经贴上了谢清澜的唇角。不是吻,是蹭,是黏黏糊糊地、一下一下地蹭过去,像一只大狗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谢清澜的呼吸乱了。他的手撑在萧景渊胸口,五指微微蜷缩,分不清是在推拒还是在抓著什么。 “萧景渊——”他偏过头,想躲开那滚烫的唇,可萧景渊的手扣住了他的下頜,拇指轻轻按在他唇上,不让他躲。 “朕就亲一下。”萧景渊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压抑的沙哑和可怜巴巴的恳求。 谢清澜咬著唇,別过脸不看他,耳根烧得通红。 萧景渊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拒绝。他低下头,嘴唇贴上谢清澜的耳廓,含著那只烧得通红的耳垂轻轻吮了一下。 谢清澜的身体猛地一颤,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 那声音细得像一根针,扎进萧景渊的耳膜,又顺著血管一路扎进心臟,扎得他整个人都要疯了。 “清澜。”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嘴唇贴著谢清澜的颈侧,从耳后一路吻到锁骨,在那颗淡红色的痣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朕忍不住了。” 谢清澜的手指攥紧了萧景渊胸前的衣料,胸腔起伏得厉害。 他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冷淡调子:“陛下,裴玉凝的事——” “嗯。”萧景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嘴唇已经贴上了他的下頜,沿著那道清瘦的弧线慢慢往上蹭。 “臣留她还有用。”谢清澜微微偏头,试图避开那滚烫的唇舌,可萧景渊追著他的动作,从下頜一路吻到耳后,含住了他的耳垂。 谢清澜的声音微微一顿,又续上,“陛下先不要动她,好不好——” “好。”萧景渊答得乾脆利落,嘴唇又移到了他的颈侧,在那截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谢清澜愣了一下。他本来还想若他不答应,自己便好好解释一番,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连听都没听完便答应了。 “……还有长乐宫的封禁。”谢清澜试探著又补了一句,尾音有些不稳,“也一併解了。” “都听清澜的。”萧景渊含混不清地应著,嘴唇从他颈侧滑到锁骨,鼻尖蹭过那颗淡红色的小痣,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清冽的香气灌进鼻腔,熏得他脑子发晕,整个人都迷醉了。 他的手从谢清澜的腰间滑上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他的衣带,掌心贴著那截窄瘦的腰身缓缓摩挲,指尖沿著脊柱的凹陷一寸一寸地往上摸索。 谢清澜低下头,看著那颗埋在自己锁骨上蹭来蹭去的脑袋,感受到那只探进自己衣襟里作乱的手,那人现在完全是一脸迷醉、全然不知今夕何夕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南岳史书上那些被妖妃迷得神魂顛倒的昏君——色令智昏,不过如此。 这人连裴玉凝的事都能答应得这般爽快,怕是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 他轻轻嘆了口气,抬手按住了那只在他腰间越来越不安分的手。 “陛下——”他开口,声音已经不再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了,而是带著一种压抑的、微微发颤的软意,“你先把摺子批完。” 萧景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谢清澜那双蒙著一层水雾的眼睛。 “批完摺子就可以?”他的眼睛倏地亮了。 谢清澜別过脸去,不看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晚上。” “晚上什么?”萧景渊追问,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 谢清澜咬了咬唇,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听雪轩。” 萧景渊只觉一股热意从胸腔直衝天灵盖,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蜜罐里,从头到脚都是甜的。 他把脸埋进谢清澜的颈窝,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又低又哑,带著一种压抑了太久终於释放的欢喜。 “好。”他说,“朕批完摺子就来。” 他鬆开谢清澜,退后一步,低头看著那人靠在门板上、衣襟凌乱、眼尾泛红的模样,心臟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谢清澜垂下眼帘,伸手拢了拢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襟。动作不紧不慢,面上已经恢復了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可那只拢衣襟的手在微微发抖,怎么都系不好那根衣带。 萧景渊看著他那副强撑镇定的样子,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朕来。” 他低下头,认真地將那根衣带穿过扣眼,打了个整齐的结。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极郑重的事。 谢清澜低著头,看著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腰间穿梭,睫毛颤了又颤,嘴唇抿了又抿,没有说话。 衣带系好了。萧景渊没有鬆手,而是將那只微凉的手握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摩挲著那些被指甲掐出的指痕。 “以后不许掐自己。”他的声音很低,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手是朕的,不许弄坏了。” “……知道了。” 萧景渊弯起嘴角,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朕去了。” “嗯。” “批完摺子就回来。” “……嗯。” 萧景渊鬆开他的手,转身拉开殿门。正午的阳光涌进来,他走了三步又回头,见谢清澜还靠在门板上,抬手遮了遮晃眼的日光。 他笑著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御书房。 第58章 清澜今日邀朕留宿 萧景渊踏出听雪轩的朱漆门槛时,檐角铁马正被午后的风撞得叮噹作响。 高安垂首立在廊下,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自家陛下的脸,心里暗暗称奇。 方才还一副要杀人的架势,进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出来便满面春风。眼角眉梢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欢喜,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谢大人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能把喜怒无常的陛下驯成这样? “陛下,长乐宫那边——”高安压下心头的诧异,躬身请示。 “解封。”萧景渊脚步未停,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把守著的人都撤了。” 高安脚下一个踉蹌:“……解封?” “嗯。”萧景渊漫声应著,修长指腹轻轻摩挲著袖缘,那里縈绕著一缕清冽冷香,是独属於谢清澜的气息,繾綣不散。 “陛下,”高安略一迟疑,斟酌著开口,“寧妃娘娘那边……要不要奴才去传话安抚一下?毕竟伤得不轻,若是闹起来——” “让她闹。” 方才縈绕眉眼的温软骤然散尽,萧景渊语调骤寒,淬著彻骨凉薄,“闹得越大越好,朕正缺一个名正言顺废黜她的由头。” 高安果断闭嘴了。他算是看明白了——陛下这是恨不得寧妃自己往刀口上撞。他在心里默默给寧妃上了炷香,快步跟上。 到了御书房门口,高安小跑著上前推开殿门。萧景渊抬步入內,目光扫过御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摺,分门別类、层层堆砌:朱红封皮的言官諫章、青灰色的户部帐册、油布裹封的兵部军报、烫金题字的礼部章程,七八摞文书高高摞起,最高的那一摞已经歪歪斜斜,仿佛风一吹就会塌下来。 他脚步微微一顿,隨即在御案后坐下,拿起硃笔,翻开第一本摺子。 是礼部尚书的摺子,洋洋洒洒三千字,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礼记》,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后宫不可无主,宜儘早选立皇后,以安朝野,以固国本。 萧景渊一目十行扫完,面无表情地在末尾批了两个字:不急。 翻开第二本,还是礼部的,换了个侍郎署名,角度也从“国本”换成了“子嗣”。字里行间满是恳切,说陛下登基十载尚无子嗣,王朝后继无人云云,恳请陛下早日立后,广纳嬪妃,为皇家开枝散叶。 萧景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提起硃笔,在“广纳嬪妃”四个字上狠狠画了一道叉,批了两个字:不纳。 高安在旁边研墨,余光瞥见这凌厉笔势,默默替礼部一眾官员捏了把汗。 第三本是都察院御史的諫章,弹劾镇北將军沈寒州在西境賑灾时擅自挪用军粮,虽是为救灾民,但於制不合,请陛下依律处置。 萧景渊皱了皱眉——沈寒州这事他早就知道,西境雪灾紧急,那小子先斩后奏也是为了抢时间。他在摺子末尾批道:事急从权,下不为例。 “陛下。”门外看守的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兵部张大人在殿外求见,说有紧急军务要面呈。” “让他进来。” 兵部尚书张简步履匆匆地走进来,抬头看见萧景渊脸上的笑意时,脚步猛地一顿,差点崴了脚。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高安,眼神里满是“陛下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的疑惑。 高安朝他飞快地摇了摇头,做了个“別问,说正事”的口型。 张简定了定神,收敛神色,双手呈上军报:“陛下,西境八百里加急。雪灾已解,賑灾粮草悉数发放到位,只是西北边境近来频繁有西戎骑兵出没,劫掠我边民十余户,杀我戍卒三人。” 他將西戎骑兵的兵力、出没路线和异动规律详述了一遍,语气越来越凝重。西戎蛰伏十三年,如今突然蠢蠢欲动,恐怕是要大举来犯。 萧景渊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著,发出篤篤的轻响。他望著窗外的梧桐树,眼神深邃。 前世西戎大举兴兵,是在来年开春。彼时他满心满眼皆是偏执痴缠,一心討好谢清澜,对边境试探视若无睹、步步纵容,最终酿成边境战火燎原,待他御驾亲徵才得以平息。 这一世,重来一遍,他必然是不会重蹈覆辙的。 敛去翻涌心绪,他条理分明,连下三道圣諭,字字鏗鏘:“其一,命镇西將军齐瑜领两万铁骑驰援玉门关,驻守西疆要塞;其二,传諭边境各州府,即刻坚壁清野,尽数迁徙关外边民入內,避其锋芒;其三,责令工部加急锻造三万副甲冑,五日內务必全数运往西北军营。” 末了,他眸光凛冽,声含杀伐:“西戎若再敢越界滋事,无需请旨,直接迎战,尽数击溃。” “臣遵旨!”张简躬身领命,心里暗暗鬆了口气。还好,陛下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陛下,方才那副春风满面的样子,果然只是自己的错觉。 殿门闭合,御书房重归沉寂。 萧景渊低下头继续批摺子,只是心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每批完三五本,他的目光便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看一眼日头的方位,再飞快地收回来,落笔的速度也快了几分。 高安在旁边伺候笔墨,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在心里默默数著,从陛下坐下到现在,不过一个半时辰,已经看了十七次窗外了。每次看完,那硃笔就跟飞起来似的,连字都写得潦草了几分。 忽然,萧景渊停了笔,唤道:“高安。” “奴才在。” “去把南岳那边新进的沉水香取出来,送一匣去听雪轩。”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前些日子西境贡上来的那批雪参,拣最好的几支一併送去。还有御膳房新研的那道桂花糯米藕,让厨子做一份,晚膳前送到听雪轩去。” “奴才这就去办。”高安躬身退下,心里忍不住偷笑。陛下这哪里是送东西,分明是把心都送到听雪轩去了。 晚膳萧景渊只隨意扒了两口,便又坐回御案前。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洒在他身上,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当最后一本摺子被合上时,窗外已是繁星满天。 萧景渊將硃笔搁在笔架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高安。” “奴才在。” “清澜今日邀朕留宿听雪轩。”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得意,尾音都微微上扬,眼角眉梢全是欢喜。 高安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奴才就说谢大人心里是有陛下的!” 他悬了这么久的心终於放下了。这位祖宗拉扯了这么久,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以后这宫里的差事,总算能好办些了。 “你退下吧,朕自己过去。”萧景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脚步都有些发飘。 “陛下且慢!”高安连忙拦住他,“陛下今夜第一次留宿听雪轩,若想彻底拿住谢大人的心,切不可如此急躁。” 萧景渊挑眉:“那依你之见?” “不如好生沐浴打扮一番,换身轻便的常服。陛下平日里龙袍加身,太过威严,难免让谢大人觉得有距离感。” 萧景渊摸著下巴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难得地给了高安一个讚许的眼神,“说得不错。这个月你的月银翻倍。” “奴才谢陛下隆恩!”高安喜滋滋地领了旨,连忙去准备沐浴的汤水。 半个时辰后,萧景渊沐浴完毕,换了一身月白暗龙纹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墨发未束冠冕,仅以一支素玉冠松松綰起,碎发垂落鬢边,褪去帝王咄咄逼人的威严,平添几分温润清贵、翩翩公子气韵。锦袍之上暗纹五爪龙纹隱於光影之间,不张扬、不凌厉,却处处透著与生俱来的至尊矜贵。 “朕这身如何?”他在铜镜前转了一圈,问道。 “陛下英武不凡,风姿卓绝,定然能得谢大人倾心!”高安拍著马屁。 萧景渊轻咳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休得胡言諂媚。” “是是是,奴才多嘴。”高安忍著笑,躬身送他出门。 第59章 这是意外! 一路行至听雪轩,整座院落寂寂无声,唯有窗內一盏孤烛摇曳,暖黄光晕透过素纸,映出窗內一道清瘦孤挺的剪影,静得像一幅落了尘的古画。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门没关。”谢清澜的声音从屋內传来,清泠泠的,像玉石相击,分外好听。 萧景渊轻轻推门而入。 暖烛微光铺满室內,谢清澜一身素雅寢衣,衣料贴身温润,衬得他腰身纤细,乌髮未束,如瀑般垂落肩头、脊背,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端正坐於窗前软榻,手中捧著一卷书,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低垂,神色淡然自若,端的是一副心如止水、不染尘情的清冷模样。 他面上不显,指尖却早已攥紧了书卷,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呼吸虽平稳,心跳却压不住,一下一下撞著胸膛。 是他主动开口相邀,今夜会发生什么,他心知肚明,无从迴避,也无心迴避。 耳畔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抬眸,目光掠过那人,翻书的指尖极不可察地一顿。 萧景渊今夜褪了龙袍,换了一身月白暗龙纹锦袍,烛火摇曳间衣上暗纹若隱若现,矜贵內敛,少了平日的霸道暴戾,多了几分独独予他的繾綣温柔。 谢清澜收回目光,垂眸落在书页上,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只是翻书的速度慢了大半,指尖僵在纸面上,那一页白纸黑字,许久不曾再翻过去。 “清澜。” 萧景渊缓步走近,音调不可抑制的上扬。 谢清澜头未抬,目光看似落於书页,实则涣散游离,薄唇轻启,淡淡应了一声:“嗯。” 萧景渊停在他身侧,垂眸凝视著他紧绷的下頜线、抿得端正的薄唇,还有那微微颤动、出卖了心绪的长睫。 “你在紧张。”萧景渊篤定开口,语气带著浅浅的笑意。 谢清澜指尖微僵,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声线清冷无波,字字规整:“臣没有。” 萧景渊俯身,指尖轻轻一转,便將他手中的书卷调转过来。 白纸黑字,通篇倒置。 他低低笑出声:“书都拿反了,还说没有?” 谢清澜眸光一顿,脸颊微热,垂在膝上的手指悄然蜷缩。方才满心杂念纷扰,哪里看得进半分笔墨,不过是借著看书的姿態,强装镇定,掩去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期许。 见萧景渊正笑意盈盈看著他,羞囧地別过脸去,耳根又红了一层。 萧景渊望著他这副彆扭隱忍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前总以为谢清澜的心是寒的、是硬的,对自己只有抗拒、只有厌弃,却不知这副清冷皮囊之下,藏著最彆扭、最隱忍、最滚烫的情意。 “清澜,朕批完摺子了。”萧景渊放缓语调,像耐心哄著心上之人,一字一句轻声道。 “嗯。”谢清澜应声极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朕来了。” 短短三字,落得温柔沉重,像是跨越了前世今生的漫长岁月,终於奔赴一场求而不得的相拥。 谢清澜喉间微紧,再也接不上话,只低低吐出一个含混的:“……嗯。” 萧景渊俯身,指节轻轻蹭过他发烫的下頜线,指腹带著沐浴后未散的清爽气息。他的呼吸落在谢清澜眼睫上,烫得那排鸦羽般的长睫簌簌发抖。 “清澜,朕可以亲你吗?” 谢清澜猛地闭上眼,眼尾洇开一点极淡的緋色。他偏过头想躲,颈侧细腻的肌肤却擦过萧景渊的唇,浑身一颤,声音发软,带著点自暴自弃的嗔怪:“陛下不是已经……在亲了吗?” 话音未落,他便被人扣著腰轻轻揽进怀里。温热的呼吸缠上他的唇,带著不容抗拒的温柔,却又步步紧逼,將他肺里的空气尽数掠夺。 谢清澜指尖死死攥著萧景渊胸前的锦袍,指节泛白,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才偏过头,抵著他的肩窝急促地喘息,声音细碎,带著哭腔似的颤音:“……去榻上。” 萧景渊的动作骤然一顿,呼吸粗重得像要烧起来,他低头在谢清澜泛红的耳尖上轻轻啄了一下。 “好。” 他直起身,將谢清澜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榻正中央。谢清澜仰面躺在被褥间,长发散在枕上,月白寢衣被揉得皱巴巴的,衣带鬆了大半,露出一侧肩膀和大片光洁的胸膛。 萧景渊俯身覆上去,手掌探进寢衣的下摆,沿著那截窄瘦的腰身缓缓往上抚摸。掌心下的皮肤温润如玉,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却又带著一层薄薄的肌肉,每一次呼吸都微微起伏,牵动著他的指尖。 他的手指沿著肋骨的弧线一根一根地描摹,最后停在胸口那颗淡红色的痣旁边,用拇指轻轻蹭了蹭。 谢清澜偏过头,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从手背下方露出一截泛红的下頜。他的嘴唇抿得死紧,可那层薄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又从脖颈蔓延到了胸膛,连那颗淡红色的痣都变得格外鲜艷,像是落在宣纸上的一滴硃砂。 “……熄灯。”他的声音有些哑,带著几分不太自然的僵硬,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不像命令,倒像是恳求。 萧景渊低下头,嘴唇贴著他的锁骨,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朕要看你。” 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了谢清澜寢衣的衣带,將月白的衣襟向两侧展开。烛光落在谢清澜裸露的皮肤上,泛著一层莹润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冷玉。 萧景渊的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滑过——从修长的脖颈到精致的锁骨,从微微起伏的胸膛到紧窄的腰身,从平坦的小腹到——他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他俯下身,嘴唇贴上谢清澜的小腹,在那片柔软的皮肤上落下一个吻。谢清澜的腹部猛地一缩,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这一声听的萧景渊血脉喷张。 他继续往下吻去,嘴唇沿著小腹的弧线一路滑到胯骨,在那块微微凸起的骨头上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然后他抬手握住谢清澜的膝弯,將他的腿轻轻分开,大手抚了上去。 萧景渊弯起嘴角,凑过去,嘴唇贴著谢清澜的耳廓,声音低哑而滚烫:“清澜,你好软。” 谢清澜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忽然翻过身去,面朝里侧,將后背留给了萧景渊。他弓著身子,脊背的弧线清瘦而优美,寢衣从肩头滑落,露出一大片光洁的背脊。 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这样。” 萧景渊的动作骤然停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又是这样。 和前世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前世每一次,谢清澜都是用这个姿势对著他。背对著,沉默著,把脸埋进枕头里,从头到尾不肯回头看他一眼。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厌恶,是不想看见他,是连他的脸都觉得噁心。 这一世,他以为不一样了。 谢清澜主动邀他留宿,没有推开他的亲近,甚至……身体是回应他的。 可到头来,还是这样。 他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俯下身,胸膛贴上谢清澜的后背,手臂从身后环过去箍住谢清澜的腰。 他趴在谢清澜背上,下巴抵著他的肩窝,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沙哑:“清澜,就不能……看看朕吗?” 谢清澜没有说话,只是肩膀绷得更紧了,指尖死死攥著被褥,连指节都泛了白。 沉默就是答案。 萧景渊苦笑一声,终究还是捨不得强迫他。 “好。”他轻轻吻了吻谢清澜的后颈,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都听你的。” 他小心翼翼地褪去两人的衣衫,动作轻柔,带著极致的珍重。 肌肤相贴的瞬间,谢清澜浑身剧烈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一般。 萧景渊从背后抱著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不是抗拒的颤抖,是抑制不住的、情动的颤抖。 他的腰肢软得像水,却又绷得紧紧的,仿佛在极力克制著什么。细碎的呼吸声被他死死堵在喉间,只有偶尔泄露出的、极轻极轻的呜咽,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著萧景渊的心。 动作渐深,如潮水漫过堤岸。萧景渊能清晰地感知到怀中人的回应——整个人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 可他还是背对著他。 不肯回头。 萧景渊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丝不甘。 他到底在藏什么? 他猛地停住动作,双手扣住谢清澜的腰,用了一点力气,硬是將他的身体翻转了过来。 “清澜,看著朕。” 谢清澜猝不及防被翻过来,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却被萧景渊轻轻拉开了手腕。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尽数落在他的脸上。 萧景渊的呼吸骤然停滯。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脑子一片空白,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猛地炸开,滔天的狂喜和震撼瞬间席捲了他所有的感官。 谢清澜的脸颊泛著醉人的緋红,一直蔓延到脖颈和锁骨。一双素来淡漠如冰的眸子,此刻蕴满了晶莹的水雾,朦朦朧朧,像含著一汪春水,眼尾染著极致艷丽的緋红,像被胭脂染过一般,惊心动魄。 那双总是舒展的细眉,此刻微微蹙著,带著一丝难耐和委屈。一只纤纤玉手搭在唇边,皓白的食指被他轻轻咬在齿间,指节泛白,唇瓣被牙齿咬得嫣红饱满,水光瀲灩。 明明已经情动难耐,浑身都在颤抖,眼底的情慾浓得快要溢出来,却偏要死死咬著手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不肯示弱半分。 那份极致的隱忍,那份极致的矜持,和那份藏不住的、极致的风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又纯,又欲。 勾得人魂都要飞了。 原来前世每一次,他背对著自己,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藏不住这般动情的模样。他的月亮,不是没有温度。他的月亮,一直在为他颤动。 萧景渊看著他这般情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衝上了头顶,一股极致的酥麻从尾椎骨窜遍全身。 他连半分反应的余地都没有,最后一道防线便轰然崩塌,溃不成军。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烛火在案上轻轻摇晃,纱幔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窗外隱约传来海棠花瓣落在青砖上的细碎声响。 谢清澜有些懵。那双蒙著水雾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长睫上还掛著一点细碎的水珠,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的情动中没有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带著一丝茫然和疑惑,看向僵住一动不动的萧景渊。 他对萧景渊的持久还是深有体会的。前世这人每次折腾他都像是有使不完的精力,不把他弄到昏过去绝不罢休,怎么这次……这么快? “……陛下?”他的声音还带著未散尽的沙哑,清冽中裹著一丝软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不太好意思问出口的问题。 萧景渊的脸“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他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丟人过! 他猛地別过脸,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结结巴巴的,带著恼羞成怒:“这、这是意外!” “朕太久没有……你又太……你刚才那个样子……朕——” 他越说越乱,最后乾脆破罐子破摔,猛地低头吻住谢清澜嫣红的唇瓣,声音沙哑又霸道: “再来!” 第60章 挑衅 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听雪轩的窗欞,檐角铁马浸在湿凉的水汽里,连叮咚声都软了几分。 窗外第一声鸟鸣落进帐中,萧景渊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入目是怀中人柔软的发顶,墨色髮丝缠在他腕间,隨著呼吸轻轻拂动。 谢清澜睡得沉,平日紧抿的唇微张著,呼吸轻浅。昨夜留下的红痕从脖颈漫到锁骨,在瓷白肌肤上晕开,像雪地里绽了红梅,艷得刺目。 萧景渊屏住呼吸,怕惊了他。他小心抽回枕在人颈下的手臂,又轻轻揽住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指尖擦过腰侧发烫的肌肤,昨夜的画面骤然翻涌——泛红的眼尾,咬著指节的隱忍呜咽,还有那双蒙著水雾、茫然无措的眸子。 喉结滚了滚,耳根悄悄烧起来。 他低头,在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心尖软成一滩水。 晨钟隱隱传来,上朝的时辰近了。 萧景渊恋恋不捨地鬆开手,轻手轻脚地下床。穿好朝服,回头替人掖紧被角,把那些艷色痕跡都藏进被褥里。 他站在床边看了半晌,直到晨钟再响,才转身出门。 昨日为了独处,他早撤了听雪轩里外的影卫宫人,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此刻院里静得只剩风过海棠,落了几片带露的花瓣。 萧景渊整理了一下衣袍,正准备迈步走出院门,一道人影忽然从院门口踉踉蹌蹌地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他脚边,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陛下!求您为臣妾做主啊!” 萧景渊低头,看见一张肿胀得变了形的脸。他眉峰一蹙,本能地一脚踹开,后退两步,冷声道:“放肆!什么人!” 那人摔在青砖上,痛呼一声,又立刻匍匐著爬过来,哭嚎道:“陛下!是臣妾啊!玉凝!您的寧妃!” 萧景渊眉头皱得更紧了。裴玉凝?他仔细辨认了一番,才从那双红肿的眼和歪了的鼻樑上看出几分旧影。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快意,面上却依旧冷得像块铁板。 裴玉凝见他不语,只当他动了惻隱之心,哭得更凶:“陛下!谢清澜私闯长乐宫,把臣妾打成这样!他目无王法,殴打嬪妃,论罪当诛!臣妾是南岳公主,是您的寧妃,他一个使臣,凭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又伸手去抱萧景渊的靴子,萧景渊嫌恶地又退了一步,冷冷道:“別碰朕。” 她嚎得这样大声,若是吵醒了他的清澜—— “滚回长乐宫去,別在这里聒噪。” 萧景渊眼底翻著戾气,手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咬了咬牙,想起答应过谢清澜暂不动她,硬生生压下了杀意,心里把守门的宫人骂了千百遍。 裴玉凝的尖声哭嚎吵得萧景渊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正要唤人,那哭声却骤然掐断。 裴玉凝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瞳孔猛地缩成针尖,脸上的愤怒委屈瞬间被恐惧吞噬。她嘴唇发抖,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萧景渊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谢清澜披著一件月白外袍站在门口,外袍松松垮垮地拢著,衣带未系,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和颈下大片曖昧的红痕,长发散在肩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尾还残留著一抹没褪尽的緋色,嘴唇微微红肿。 周身漫著刚醒的慵懒饜足,漫不经心抬眼时,眼尾那点緋色便勾得人心尖发颤。 他倚著门框,目光越过萧景渊,落在裴玉凝身上。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冷淡而睥睨,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萧景渊愣了一瞬,隨即快步走过去,將人揽进怀里,背对著院门,用自己的身子把谢清澜遮得严严实实。他手忙脚乱地替人拢紧衣襟,把那些艷色痕跡都藏好,动作急得像是怕被人抢了珍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吵醒你了?”他声音放得极软,和方才判若两人,“回去再睡会儿,朕来处理。” 谢清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萧景渊的肩膀,依旧落在裴玉凝身上,然后他轻轻將下巴搁在萧景渊肩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挑衅。 裴玉凝看著这一幕,心口像被利剑刺穿。她梦寐以求的男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替另一个男人拢衣襟,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而那个人,偏偏是谢清澜。是她从小嫉妒到大、费尽心机想除掉的谢清澜。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谢清澜只要站在那里,所有的目光都只会落在他身上。 凭什么?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她求而不得的一切? 嫉妒和绝望像两条毒蛇,死死绞住了裴玉凝的心臟,绞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指著谢清澜,声音尖锐得破了音:“谢清澜!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堂堂南岳丞相,一个男人,竟衣衫不整地站在这里勾引陛下!你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 “闭嘴。”萧景渊的声音沉得像冰。 他转过身,將谢清澜挡在身后,目光如刀般剜向裴玉凝。方才的温柔耐心荡然无存,只剩下帝王的威严和刺骨的杀意。 裴玉凝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后退了半步。可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陛下!”她扑通跪倒在地,膝行著往前爬了两步,泪如雨下,“您別被他骗了!他都是装的!他在南岳时就惯会装清高,心机深不可测!他接近您是为了南岳的江山!他是南岳丞相,怎么可能真心对您!陛下您醒醒!”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安带著几个禁军匆匆赶来,跑得气喘吁吁。他本是来提醒上朝的,刚拐过宫道就听见尖叫声,嚇得拔腿就跑。衝进院子,扫了一眼地上的裴玉凝和陛下脸上的戾气,瞬间明白了。 “奴才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把这个疯子带走。”萧景渊冷声道。 高安应了一声,转头对身后禁军挥了挥手。两个禁军上前去架裴玉凝,她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声嘶力竭地喊著:“我不走!谁敢碰我!我是南岳的公主!我是北朔的寧妃!你们这些狗奴才——” 高安拂了拂衣袖,冷冷道:“从今日起,便不是了。传陛下口諭:寧妃裴氏,衝撞圣驾,言行无状,废黜妃位,打入冷宫,永不復召。” 裴玉凝的哭喊声渐渐远去,高安带著人退到院外,轻轻关上了院门。 院里终於静了。风过海棠,簌簌落了几瓣花。 萧景渊转过身,正对上谢清澜清冷的眸子。那人还倚在门框上,没什么表情地看著他。 萧景渊忽然心虚起来——昨夜把人折腾到后半夜,今早又被吵醒,怕是要生气了。 他忙凑过去握住谢清澜的手,声音软得不像话:“清澜,朕不知道她会闯进来。別生气,再去睡会儿好不好?” 谢清澜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萧景渊看著他这副慵懒模样,心尖又软又痒。他俯身,在人额上印下一个吻,又顺著眉间、鼻尖、脸颊一路亲到唇角,最后在唇瓣上恋恋不捨地蹭了蹭,才直起身。 “朕下朝便来陪你用早膳。” 谢清澜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微哑,清冽里裹著一丝软意:“陛下再不走,早朝真要迟了。” 第61章 再见故人 听雪轩的晨光总是比別处软些,早膳摆在海棠树下的石桌上。风卷著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瓷碗沿,沾了一点莲子粥的甜香。 谢清澜执著勺舀起一勺粥,垂眸吹去浮在表面的热气,正要送入口中,便觉一道视线落定在脸上,烫得灼人。 “陛下不吃,光看臣做什么?” 他抬眼,撞进萧景渊含笑的眸子里。那人面前的粥碗纹丝未动,银勺搁在碗边,支著肘歪头看他,眼神黏得扯不开。 “清澜好看,秀色可餐。”萧景渊说得坦荡,嘴角压不住笑意,“看你吃饭,胜过山珍海味。” 谢清澜耳尖泛红,手腕一转,带著点恼意地將那勺热粥径直塞进他嘴里,语气微嗔:“食不言。” 萧景渊乖乖咽下,莲子清甜混著那人指尖的冷香,漫过舌尖。他嚼著,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仍黏在谢清澜脸上,刚要开口,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高公公,陛下在里面?” “在,正和谢大人用膳。”高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什么事不能等?没眼力见。” 萧景渊敛了笑意,沉声道:“进来。” 影卫推门而入,躬身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低语。 谢清澜垂眸,银勺慢慢搅著粥,指尖微顿。余光里,萧景渊的脸色先是骤然一亮,隨即染上几分忐忑,目光频频往他这边瞟。 影卫退下,殿內只剩瓷勺碰击碗沿的轻响。 “怎么了?”谢清澜放下银勺。 萧景渊攥紧手心,指节泛白,喉结滚动,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清澜,你不会离开朕的,对吧?” “陛下何出此言?” “你就说会不会。”他往前凑了凑,眼神执拗。 谢清澜看著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心里软了一块,微微挑眉:“自然不会。陛下莫不是这么快便腻了臣,想赶臣走?” “怎么可能!”萧景渊急了,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掌心温热,带著他独有的龙涎香气息,“不许冤枉朕!朕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腻!” 温热的掌心覆在唇上,触感清晰。谢清澜的睫毛颤了颤,偏头躲开他的手,耳根的緋色又深了几分。 萧景渊看著他泛红的耳尖,心里的紧张散了大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握住他放在案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著他微凉的手背:“一会儿用完膳隨朕去御书房,朕带你见些人。” “好。”谢清澜没有多问,轻轻应了一声。 他的指尖被萧景渊攥在掌心,温暖而有力。他不用问也知道,那些人是谁。是他留在南岳的旧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肱股之臣。萧景渊终究还是替他,把那些人从裴南迟的刀下救了出来。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阳光倾泻而入,落在地上十几道挺拔的身影上。 他们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上都带著伤。有的脸上横亘著深疤,有的腕间缠著渗血的布条,韩崢站在最前,左臂齐肩而断,空荡的袖管垂在身侧。十几个人站得笔直,脊背如枪,眼神依旧亮得惊人,没有半分颓丧。 看见谢清澜站在萧景渊身边,所有人都僵住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谢相!” 不知是谁先哽咽著喊了一声,积压了数月的思念与悲愤瞬间决堤。 “相爷!您没事就好!” “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相爷,您在北朔……可曾受委屈?” 他们一拥而上,却在几步外猛地停住,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传闻里,谢清澜是被北朔皇帝扣押为质,囚於深宫,受尽屈辱。可眼前的人,衣著整洁,面色温润,虽清瘦了些,却无半分阶下囚的狼狈。 谢清澜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眼眶微热。 “本相很好,让你们担心了。” 韩崢站在最前,左臂空荡荡的,衣袖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看了谢清澜片刻,忽然转身,对著萧景渊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心口,行了一个南岳军中最庄重的军礼。 “陛下救命之恩,韩崢此生必报!” 身后的旧部们齐刷刷跪下,声音鏗鏘,震得窗欞微颤:“陛下救命之恩,没齿不忘!” 萧景渊上前扶起韩崢,沉声道:“诸位不必多礼。你们是清澜的人,便是朕的人。朕自然要护著。” 谢清澜的目光落在韩崢空荡荡的袖管上,指尖收紧,声音沉了几分:“你的左臂,怎么回事。“ 韩崢低下头,声音带著几分压抑的愤懣和不甘:“相爷……属下无能,没能守住黔中。裴南迟派人来接手黔中军务,属下不肯交出兵权,他便以谋反之罪將属下押解回京,这左臂……是在天牢里,被他的人打断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谢清澜,眼底满是愧疚:“属下对不起相爷的栽培。” “不怪你。”谢清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著一丝自责,“是本相连累了你们。” 这些人,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离开南岳不过三个月,他们便落得如此下场。若不是萧景渊派人暗中相救,恐怕此刻,他们早已成了裴南迟刀下的亡魂。 “谢相!”李蕴上前一步,他的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头髮花白了大半,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裴南迟实非明君!您离开不到三个月,他就废了您所有的新政!您辛辛苦苦推行的『均田制』被废了,那些世家大族又重新霸占了土地,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您设的『常平仓』被撤了,说是『耗费国库』,今年春荒,粮价涨了十倍,多少人活活饿死;您在黔南设的学堂也关了——那些寒门子弟,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了!” “您当年推行新政,得罪了太多世家大族。裴南迟便是利用他们,把您十年心血全毁了。”周桓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懣,“南岳百姓苦不堪言,赋税比您走时翻了一倍不止。月前春汛冲了湘江堤坝,朝廷拿不出賑灾银两,地方官层层盘剥,饿死的人堆在城门口,都没人收尸!” “谢相,您回来吧!”韩崢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只要您振臂一呼,南岳的百姓和將士都会跟著您!我们杀回南岳,废了那个昏君,您来做皇帝!” “杀回南岳!废了昏君!” 其余旧部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带著积压了许久的愤怒和期盼。 谢清澜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沉默了许久。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將他清雋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却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越来越紧。 “都起来。”他走上前,一个一个將他们扶起,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们先在北朔安置,好好养伤。本相答应你们,定会为你们,为南岳百姓,討一个公道。” 萧景渊站在一旁,看著谢清澜落寞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下意识地走上前,伸手搂住谢清澜的腰,想把他抱进怀里,给他一点安慰。 “嘶——” 一阵整齐划一的倒抽冷气声响起。 谢清澜的旧部们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他们那个孤寡多年、连宫女递茶都要退避三尺、清冷得像雪山顶上一块冰的谢相!竟然被北朔暴君搂著腰! 而且……看他们丞相的反应,竟然没有推开?! 谢清澜也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脸颊瞬间涨红,猛地后退一步,狠狠瞪了萧景渊一眼,眼神里满是羞恼。 萧景渊被他瞪了一眼,也不恼,只是訕訕地收回手,对著眾人板起脸,摆出帝王的威严,沉声道:“高安。” “奴才在。”高安连忙从门口走进来,强忍著笑意躬身应道。 “去收拾几间乾净的屋子,备好热水和换洗衣物。再请太医来,给韩將军和诸位大人看看伤。”萧景渊沉声道,“诸位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日后再议。” “谢陛下。” 眾人躬身行礼,目光还忍不住在谢清澜和萧景渊之间来回瞟,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62章 齐心 人都走了,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谢清澜走到窗边,背对著萧景渊,望著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沉默了很久。 风过枝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在他月白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背影清瘦挺拔,肩膀却微微垮著,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那年我把他从冷宫里抱出来,扶上皇位,是不是做错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萧景渊,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萧景渊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著。 “先帝驾崩那年,南岳大乱。七位皇子爭位,三个月死了两个,京城血流成河。”谢清澜的声音缓缓响起,带著一丝穿越时光的沧桑,“臣手里握著每一位皇子的罪证——私铸兵器、勾结外敌、毒杀兄弟、逼宫弒父。七个皇子,人人手上沾血。” “唯独裴南迟没有。他当时才六岁,被关在冷宫里,连饭都吃不饱。他是所有皇子里,唯一一个乾净的。” “臣把他从冷宫里抱出来,亲手扶上龙椅。手把手地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帝王权术,教他如何平衡朝堂,如何体恤百姓。臣以为,一个没沾过血的孩子,只要臣好好教,他一定能做一个好皇帝。臣用了十年的时间,去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嘲和苦涩:“臣错了。” “乾净不是因为他本性纯良,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变脏。” 萧景渊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声音温柔而坚定:“你选他的时候,没有错。” “他后来变成那样,是他自己的错,跟你没有半分关係。” “清澜,你不知道你有多好。”萧景渊收紧手臂,把人牢牢抱在怀里,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前世朕那样对你,把你囚在揽月阁里,对你做了那么多混帐事,你都没有放弃朕。总是默默给朕献策,替朕收拾烂摊子。” “你给朕的那本《西疆水利屯田纪要》,上面的批註,朕照著做了。西境今年雪灾,没有饿死一个人。是你救了他们。” “所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丞相,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谢清澜的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靠在萧景渊的怀里。他抬手,轻轻覆在萧景渊环在他腰间的手上,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臣只是隨手写了几笔。是陛下自己做得好。” 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粉,连带著声音都软了几分。 萧景渊低头,在他泛红的耳尖上轻轻啄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是清澜教得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凌风的声音:“陛下,属下方才截获一封从冷宫送出的密信。” “进来。”萧景渊鬆开谢清澜,沉声道。 凌风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未拆的信函。 “送信的是裴玉凝身边的宫女兰簪,在宫门口被截住了。人已经押下去了。” 萧景渊接过信函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著信纸的手指越收越紧,骨节咯咯作响,眼底翻涌著暴烈的杀意。 “这个贱人!朕现在就去砍了她!” 他霍然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陛下。”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 “回来。” 萧景渊咬了咬牙,脚步硬生生顿住。他转过身,脸上还带著未消的戾气,却乖乖地走了回来。 凌风面无表情地跪在下面,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他跟了陛下十几年,见过陛下杀父弒兄,见过陛下屠城灭国,从没见过有人能在陛下盛怒之时,只用两个字就让他乖乖回来。 谢清澜从萧景渊手中抽出那封信,展开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信的內容寥寥数语,字跡娟秀,却字字歹毒:“谢清澜已知其旧部尽被清算,心怀怨恨,蛊惑北朔帝王,欲借北朔之势,兵发南岳,篡夺皇位。望皇兄早做打算,趁其羽翼未丰,儘早除之,否则南岳危矣。” 谢清澜看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將信纸重新叠好,搁在御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裴玉凝果然没让他失望。从晨间被打入冷宫,到她写好这封密信,只用了两个时辰。嫉妒果然是这世上最能催人生出歹念的东西。 “这封信,原样送出去。送到裴南迟手中。” 萧景渊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说什么?这信中分明是污衊!这信若是送到裴南迟手里,他一定会藉机大做文章,到时候天下人都会以为你是叛国贼!” “无妨,这封信的內容臣早有预料。”谢清澜抬眼看向萧景渊,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况且,她这封信,倒也没有污衊臣。” 萧景渊愣住了:“你说……什么?” 谢清澜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案前,缓缓展开那张铺在案上的九州舆图。羊皮纸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北朔、南岳、西戎、北狄、东齐——五国疆域在这张纸上铺陈开来,像一盘散落的棋子。 他的指尖落在舆图上北朔与南岳交界处的那片绵延千里的山峦之上,声音平静而篤定:“凌风,把信修復好,原样送出。” 凌风抬头,看向萧景渊,等待他的指示。 萧景渊烦躁地甩了甩手:“去吧。按他说的做。” 凌风应声退下,殿门轻轻合上。 “陛下不必动怒。“谢清澜抬眸,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萧景渊虽然满心不解,但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 谢清澜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滑动,从北朔的草原,滑到南岳的水乡,从西戎的戈壁,滑到东齐的海岸。 “北朔与南岳之间,自前朝起便战事不断。边境百姓春不耕种、秋不收割,青壮年被征入伍,老弱妇孺流离失所。臣在南岳为官十载,接过不下百道边境奏报,每一道摺子里,都是同样四个字——『民不聊生』。” “臣曾意图用和亲保一时安寧。但你我皆知,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这些年五国之间没少用和亲结盟,结完该打时照打不误。臣需要时间壮大军备,而陛下要的,是一个师出有名的时机。” “如今,裴玉凝替我们送来了这个时机。”谢清澜的指尖落在南岳的都城之上,微微用力,“裴南迟本就多疑,又忌惮陛下的铁骑。收到这封信,他一定会选择先下手为强。” “若南岳毁约在先,北朔便是自卫。师出有名,人心在握。” 他抬起头,看向萧景渊,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亮得惊人。 “陛下骨子里流著征服者的血。铁骑踏过草原,弯刀染过敌血。若非前世被臣牵绊了心神,陛下大概早就挥师西进、南下,將五国一一收入囊中了。”谢清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臣说的可对?” 萧景渊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前世,他確实有一统天下的野心。可自从遇见谢清澜,所有的野心都变成了对一个人的执念。他只想把那个人锁在身边,只想让他对自己笑,什么江山社稷,什么万世基业,在那个人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不愿让谢清澜更加难过,所以一直不敢对南岳出手。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谢清澜愿意站在他身边。 如果他的野心不再是他们之间的阻碍,而是他们共同的目標。 萧景渊看著谢清澜眼底的光芒,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鏗鏘有力:“是。” 谢清澜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耀眼,像冰雪初融,又像繁花盛开。他拿起一枚温润的白子,指尖捏著棋子,悬在半空片刻,然后轻轻放在舆图中央,恰好落在北朔的版图之上。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北朔有天下最强的铁骑,南岳有最富的粮仓。西戎游牧为生,来去如风却不成气候。北狄盘踞苦寒之地,覬覦中原已久却无力南下。东齐偏居一隅,积弱已久。如今西戎內乱,北狄新败,南岳的年轻君主却还在忙著清洗忠臣——这盘棋,正是百年难遇的天时。” “自古以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五国割据已逾百年,期间战火从未间断,边境百姓流离失所。陛下是难得的英主,有铁骑,有粮仓,有谋臣,有良將。当今天下,唯有陛下有能力一统天下。” “臣想让陛下做天下共主,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他抬眸,看向萧景渊,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篤定,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温柔。 “陛下可敢与臣共谋天下?”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风穿堂而过,吹得舆图的边角轻轻翻动,带著淡淡的墨香。 萧景渊看著谢清澜,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见那张清雋如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睥睨天下的锋芒。 前世,他用一座揽月阁,囚困了这只本该翱翔於九天的雄鹰。而这一世,这只雄鹰主动展开了翅膀,邀请他一起,俯瞰这万里河山。 “朕敢。” “朕当然敢。” 萧景渊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一把狠狠搂住谢清澜的腰,將人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清澜,朕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相待。” 谢清澜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抬手推了推他的胸口,没推动。他嘆了口气,由著他抱著了。过了片刻,才闷闷地开口:“陛下轻点,臣的腰还酸著。” 萧景渊连忙鬆开手臂,小心翼翼地扶住谢清澜的腰,声音里带著几分心虚和心疼:“还酸?朕昨夜是不是太用力了?要不要叫太医来瞧瞧?” “不用。只是有点酸,歇歇就好。”谢清澜別过脸去,耳根又红了。 “朕下次轻点。”萧景渊连忙保证。 “陛下若还是那般莽,便没有下次了。”谢清澜瞪了他一眼,转身朝殿外走去。月白的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缕清风。 “清澜——等等朕——”萧景渊连忙追上去,声音里满是討好,“朕保证!真的!朕发誓!”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阳光落在那张九州舆图上。那枚白子静静躺在北朔的版图中央,泛著温润的光,而不远处的南岳都城,已然成了棋盘上最醒目的落子点。 第63章 耍赖 自那夜听雪轩留宿,萧景渊便再没回过养心殿。 前世谢清澜对他冷脸相对他都能缠得人不得安寧,如今得了甜头,更是半步不肯离。 除了早朝和必要的军务,其余时间全黏在谢清澜身边,夜里非要抱著人睡,说听雪轩的被子比养心殿暖。 没过几日,连御书房也待不住了。 这日高安领著两个小太监扛著半人高的奏摺,喘著气跨进院门时,谢清澜正坐在海棠树下煮茶。 青瓷茶盏里浮著碧色茶汤,水汽裊裊缠上他垂落的发梢。 他抬眼扫过那堆小山似的摺子,又落在跟在后面的萧景渊身上,端茶的指尖微顿。 “陛下把摺子都搬来做什么?” “听雪轩清静,朕批得专心些。”萧景渊面不改色地在石桌对面坐下,从高安手里接过硃笔,翻开第一本。 批了两行,搁下笔看谢清澜一眼。又批两行,再搁笔看一眼。 谢清澜被他看得没法看书,合了卷:“陛下不好好批摺子,看臣做甚?” 萧景渊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把硃笔往谢清澜面前一递,揉著手腕装模作样:“清澜,朕手酸。” “陛下从前御驾亲征连斩七將都不曾喊酸,如今批几本摺子倒金贵了。”谢清澜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那不一样。”萧景渊往他身边挪了半尺,语气理直气壮,“户部那帮老东西写的字跟蚂蚁爬似的,朕眼睛疼。你帮朕念几本。” 谢清澜抬眼,对上他亮晶晶的眸子,像只摇著尾巴討食的大狗。 两人对峙片刻,谢清澜终是移开目光,伸手接过硃笔,將摺子拿了过来。 他声音清冽,不疾不徐,遇著户部那些绕来绕去的帐册,自动剔去废话,三两句便说清要害,比萧景渊自己翻快了数倍。 萧景渊托著腮坐在旁边,听著那道声音在耳边流淌,偶尔应一句“准”或“驳”,指尖无意识地敲著石桌,嘴角压都压不住。 “陛下这般批摺子,未免太清閒了。”谢清澜翻到最后一本兵部的边防奏报,扫了一眼,提笔在末尾写了一行字,递还给萧景渊。 萧景渊接过,见那硃批字跡竟与自己的如出一辙,但不是他常写的“朕知道了”,而是“此事已在统筹,卿等安心”。 他把摺子合上,往批完的那摞上一放,笑得眉眼弯弯:“以后摺子都给你批好了。” 谢清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陛下不如把龙椅也给臣坐。” “可以吗?”萧景渊眼睛倏地亮了。 谢清澜放下茶盏,起身朝殿內走去,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萧景渊弯起嘴角,拿起硃笔继续批剩下的摺子,笔锋都轻快了几分。 连那几本骂他“不务正业、沉溺声色”的言官摺子,也只批了个“知道了”便作罢,没像往常那样把人叫来罚跪。 不过三五日,满朝文武便觉出了不对。 散朝时兵部侍郎扯住户部侍郎的袖子,压著声问:“你觉不觉得陛下近来脾气好得离谱?” “何止是好。今早我递的摺子算错了粮数,陛下只圈了错处让重算,换作往日,早该罚我三个月俸禄,再在朝堂上骂得我抬不起头。” 户部侍郎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花朝节將近,陛下心情好?” “花朝节年年有,你何曾见过陛下如此?” “难道是因寧妃被废,后宫清净了?” 兵部侍郎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听说陛下天天往听雪轩跑,是被那位南岳来的谢丞相管著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这话很快便传了开来。起初还有人不信,直到萧景渊连见大臣都懒得回御书房,直接让人去听雪轩偏殿候著,后来索性连偏殿都省了,就在海棠树下摆两张椅子,有什么事当场议了。 文武百官起初还觉得不合礼制,去了几次便发现——在听雪轩议事,比在御书房舒服百倍。 从前在御书房,摺子写得不对要被骂,写得敷衍要被摔,写得太长要被嫌囉嗦。 如今有谢丞相在旁边坐著,陛下整个人都像被顺了毛的狼,连批语都温和了许多。 从前惯常的“混帐”“岂有此理”“重写”,渐渐变成了“此事尚可斟酌”“容后再议”“爱卿用心了”。 礼部尚书赵谦有一回递上去的春祭章程,被批了个“爱卿思虑周全,朕心甚慰”。他捧著摺子反覆看了三遍,確认不是自己老眼昏花,回去后默默给谢清澜立了个长生牌。 这日午后,萧景渊照例趴在石桌上听谢清澜念摺子。念完最后一本户部春耕款项的摺子,谢清澜正要合卷,手腕却被按住了。 “清澜。”萧景渊攥了攥袖口,声音放得轻,“二月十五花朝节,礼部在御花园设了宫宴,宗亲百官都来。你陪朕去?” 谢清澜抬眼。他在《北朔风土誌》上见过花朝节的记载,前世这时候他正与萧景渊冷战,那人没邀他,只在半夜偷偷往他枕边放了一枝海棠。 此刻萧景渊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里面裹著期待和忐忑,像只等著主人点头的大狗。 谢清澜点了点头:“好。” 萧景渊瞬间笑了,朝高安招了招手。高安端著一只锦盒小跑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件朱红云锦袍。顏色正得像烧透的霞,衣襟袖口绣著暗纹海棠,领口滚了一圈细银丝。 “朕让人赶製的,蜀锦料子,你试试。” 谢清澜看著那件朱红袍,沉默了一瞬。前世他第一次面见萧景渊,穿的就是南岳丞相的朱红朝服,然后当晚便被这人撕烂了。 他没说话,接过衣裳转身进了殿。 片刻后殿门推开,满院海棠都似失了色。 谢清澜一袭朱红立在门口,墨发未束,垂落肩后,衬得肌肤胜雪。朱红本是极艷的顏色,却被他通身的清冷压得恰到好处,清雋里透出几分夺目的艷,连鬢边垂落的一缕碎发,都像是精心描过的。 萧景渊手里的茶盏“噹啷”一声磕在石桌上,茶水溅了满手也没察觉。 他喉结滚了滚,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怪他前世金殿初见便失了分寸,只怪这人太过勾人。 “如何?”谢清澜微微挑眉。 萧景渊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抬手摘下头顶那枝开得最盛的海棠。花瓣粉白,花苞半绽,还沾著午后的暖阳,他小心地掐掉花茎上的细刺,指尖微微发颤。 他走上前,將海棠轻轻簪在谢清澜鬢边,退后半步端详,弯眼笑:“好看。” 谢清澜抬手摸了摸鬢边的花瓣,指尖触到柔嫩的触感,没有摘下来。 萧景渊的目光从他鬢边的海棠,慢慢落到他淡色的唇上,喉结无声地滚了滚。 他往前凑了半步,温热的呼吸拂过谢清澜的脸颊: “清澜,朕可以吻你吗?” “不行。”谢清澜眼睫微垂,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就吻一下。”萧景渊的声音又软了几分,指尖轻轻勾住他朱红的袖口晃了晃。 谢清澜终於抬眼,撞进他亮得惊人的眸子里,无奈地嘆了口气: “你一吻便停不下来了。” 话音未落,萧景渊便低头覆上了他的唇。 满院海棠簌簌落下,將两人的身影温柔地裹进了一片粉白的花雨里。 第64章 花朝宫宴 花朝未至,京城先暖了三分。朱雀街槐枝缠满彩绸,卖花灯、扎纸鳶、捏糖人的挑子沿街排开。满城少女裁了新衫,都等著二月十五往城东花神庙烧一炷香,求个花好月圆。 宫里也忙。礼部从月初便筹备宫宴,太液池畔的彩棚从假山脚搭到水榭尽头。高安领著內侍清点贺礼,脚不沾地,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二月十五当日,天公作美。 暮色四合时天边还留著一抹淡霞,太液池浮起千百盏莲灯,烛火摇碎月影,叠成一片银辉。丝竹声从水榭飘来,混著谈笑与杯盏轻响,落在满园开得正盛的海棠枝上。 谢清澜踏进御花园的那一刻,满座喧囂骤然收声。 一身朱红云锦裁得贴体,领口滚一圈细银丝,衬得他肤色胜雪。腰间繫著一枚羊脂玉佩,鬢边斜簪一枝午后萧景渊亲手摺的海棠。 他穿过花径走来,衣袂扫过落英,步履从容。 萧景渊从主位起身,指尖在袖中攥了又松。几日前他已见过谢清澜著这身朱袍的模样,可此刻在灯火月色里再看,还是失了神。 朱红本是极艷的顏色,穿在他身上却半点不俗,反倒被通身的清冷压成了恰到好处的矜贵——像一柄收在朱红锦鞘里的霜刃,艷得夺魂,冷得慑人。 谢清澜在主位右下首落座。那是萧景渊特意留的位置,比宗亲使臣都近。按旧例,原是皇后或宠妃的座。 满朝文武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无人敢置喙——前些时日弹劾谢相的几位言官,早已抄家流放。 女宾席上的贤妃、江淑仪、王昭仪都眼观鼻鼻观心,连头都不敢抬。寧妃因开罪谢相被打入冷宫的旧事,早已是悬在后宫眾人头顶的利剑。连南岳来的和亲公主都落得这般下场,她们这些本就无宠的嬪妃,哪里还敢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谢清澜端起酒盏朝萧景渊遥遥一抬:“臣来迟了。” “不迟。”萧景渊回神,嘴角压不住弯。他抿了一口酒,目光却黏在谢清澜身上挪不开。 高安在旁暗自嘆气,转身忙催宫娥上菜——再不上,陛下怕是要把谢大人看出个洞来。 宫宴过半,行簪花礼。宫娥捧著满盘鲜花穿梭席间,宾客各取一枝簪在衣襟发间。 萧景渊忽然起身,取了托盘中最盛的一枝海棠。花枝修得齐整,断口细心缠了明黄綾子——是他怕花枝扎到谢清澜,一早便吩咐高安备好的。 他走到谢清澜面前,微微俯身,指尖只捏著花枝,半分没碰到他的衣襟,將花轻轻插了进去。 “花朝规矩,花要簪在身上。”他声音压得极低,耳根泛著薄红,执花的手却稳如磐石,“这枝开得最好。” 谢清澜垂眸,见明黄綾子裹著的断口正贴著自己的朱红锦袍。他睫毛微颤,抬手將略歪的花枝轻轻扶正,抬眼撞进萧景渊怔怔的目光里,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这样便好了。” 萧景渊心口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忘了。满世界只剩下他唇角那一点淡笑。 谢清澜对他笑了。 他转身快步回了主位,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用宽袖死死捂住烧得滚烫的耳根。 满座宾客依旧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往主位多看一眼。 高安凑过来低声道:“陛下,齐王、睿王、长公主到了。” 萧景渊微微頷首,目光仍没离开谢清澜。 北朔宗室本有十七位皇子,十王夺嫡后,只剩这三人。其余的,要么死在萧景渊的刀下,要么从玉牒上被抹去,连坟头都没留。这三人能活下来,各有各的门道。 齐王萧景恆,当年主动交了兵权,做了个只领俸禄的閒散王爷。萧景渊登基后他更是整日吟诗作画,不问政事。他太安分,安分到萧景渊挑不出错。可谁都知道,能在北朔这潭浑水里活得体面的人,绝不是表面这般简单。 睿王萧景辰,十四岁拎著比自己还高的刀投奔萧景渊,说死也要死在四哥马前。他跟著萧景渊从北境杀进京城,身上十几道疤,半分不臣之心都没有。如今是朝堂上唯一敢跟萧景渊拍桌子吵架的人。 长公主萧昭月,不是皇子,躲过了夺嫡血洗。她生母是西戎贵女,自幼养在西境,性子烈得像戈壁的野马。三嫁三寡,京中传她克夫,她反倒养了一府清客,活得肆意。 最先进来的是齐王萧景恆。一袭月白青衫,手持竹骨摺扇,步履轻缓,扇面上寒江独钓图墨色清寂。他躬身行礼,声音温润:“臣弟来迟,请皇兄恕罪。” “免礼,坐吧。”萧景渊抬了抬手。 萧景恆在宗亲席坐下,摺扇轻摇,目光不经意扫过谢清澜,含笑遥遥举杯:“久闻谢丞相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清澜举杯回礼,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他在南岳朝堂混跡十年,见惯了笑里藏刀。萧景恆眼底的温润是假的,那底下压著的克制与野心,骗不过同路人。 “殿下过誉。”他一饮而尽,语气无波无澜。 紧隨其后的是睿王萧景辰。他迟来一步,是在园门口逗了高安的虎皮鸚鵡。一屁股坐下就灌了一大口酒,扯著萧景恆的袖子抱怨:“五哥走那么急做什么,喊了你两声都不应。渴死我了。” 萧景恆蹙眉理好被扯歪的袖口:“宫宴之上,注意仪態。” “仪什么態?”萧景辰满不在乎地摆手,目光忽然定在谢清澜身上,用手肘捅了捅萧景恆,压著声却偏生飘得老远,“五哥,那就是谢丞相?怪不得皇兄把人藏在听雪轩不让走——换我我也藏。” 这话不偏不倚落进谢清澜耳中。他指尖微顿,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耳尖却悄悄漫上一点极淡的緋色。 最后进来的是长公主萧昭月。 她一出现,空气便静了静。不是因身份,是因那双眼睛——和萧景渊如出一辙,刻著骨子里的侵略性。 她一身絳紫织金宫装,鬢边斜簪一朵碗口大的姚黄牡丹,身后侍女捧著两盆叶片枯黄的寒兰。她草草给萧景渊行了个礼,便径直走到谢清澜面前。 “你就是谢清澜?”她不等回答,指了指身后的寒兰,“本宫从南岳运了几盆寒兰,养了小半月全死了。南岳的花,在北朔活不长——水土不服,太娇贵了。” 谢清澜看向那两盆花。叶片蜷缩发蔫,花苞乾瘪脱落,盆土裂成硬块——哪里是水土不服,分明是浇水过勤涝死的。 “公主此言差矣。”他语气平淡,“寒兰看著娇贵,其实根扎得深,只要摸准了它的脾气,不难养。” “有人养得极好,公主养死了,不过是不肯花心思罢了。” 萧昭月愣了一下,隨即朗声大笑,笑得鬢边牡丹都在发颤。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谢清澜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那眼神里还藏著一丝谢清澜看不懂的、很深的惋惜。 她转身回席,经过谢清澜身边时脚步一顿,微微俯身挡住萧景渊的视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谢相,陛下若是待你不好,不如跟了本宫。本宫有两府商队、百匹良驹,十日之內,便能送你回南岳。” 说完眨了眨眼,款款走了。 谢清澜端著酒盏默然。他原以为长公主是个难缠的对手,没想到竟是和萧景渊一个性子。 主位上,萧景渊指节泛白,手里的白玉酒杯早被攥得咯吱作响。 前世萧昭月便没少来当说客。那时谢清澜被囚深宫,她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竟直闯御书房,拍著御案便喊:“你把人关在宫里算什么?要么放了,要么送本宫府上,本宫替你养。” 萧景渊气得当场便要將端砚砸她脸上。后来她又来过数回,回回都带些南岳的零碎——寒兰、新茶、桂花糕,说是给谢清澜解乡愁。萧景渊次次都想扔了,可瞧见谢清澜对著那些东西多望了两眼,便只能咬著牙忍了。 此刻萧昭月站在谢清澜身侧,已经说了好一会儿话——比他方才给谢清澜簪花的时间还久。 他听不见两人说什么,只看见谢清澜微微侧头听著,唇瓣动了动,萧昭月便朗声笑了起来。 他心里那股酸意便像被火星点著的乾柴,轰地一下烧得漫天遍野。 谢清澜察觉到那道几乎要將他灼穿的目光,微微侧首,正对上萧景渊那双翻涌著惊涛的眼。 不必猜也知道这人又醋了。 他没有躲闪,只是极轻地弯了弯唇角,对著萧景渊的方向,无声地比了两个字。 醋包。 萧景渊猛地一怔。他怔怔地望著谢清澜,那人却已转回头去,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无波,仿佛方才那两个字,不过是他看花了眼的错觉。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大步走了过去。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谢清澜端著酒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长公主不过是向臣討教了些养兰的心得。” “討教养兰心得,需要凑到耳边说?”萧景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压不住的火气,“她是不是又劝你搬去她府上,说听雪轩委屈了你?” 谢清澜有些许惊讶,“陛下既然都猜到了,还问臣做什么。” “她怎么就没完没了!” 萧景渊咬牙切齿,这人总想挖他墙角,前世来挖,这一世还来。 谢清澜抬眼,看著他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和委屈,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旋,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砸在萧景渊心上: “陛下何必著急。臣已经是陛下的人了。” 萧景渊浑身一僵,所有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薄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他死死盯著谢清澜的眼睛,確认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才攥著拳闷声“嗯”了一声,转身回了主位,走两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连脊背都绷得软了几分。 席上的梨花酿入口绵甜,带著清冽梨香,半点不呛。谢清澜只当是文官喝的淡果酒,一杯接一杯地饮。 他靠在椅背上,听著丝竹谈笑,手指在膝上轻叩节拍,不知不觉喝了五六杯。 萧景渊被几个老臣围著敬酒,好不容易打发走,转头便不见了谢清澜。 他顺著太液池寻过去,远远看见那人倚在凉亭柱上,望著池中的莲灯出神。夜风吹起他朱红的衣袂,鬢边的海棠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萧景渊正要走过去,却看见一道青色身影先到了凉亭。他脚步一顿,退进了花径拐角的阴影里。 谢清澜听见脚步声,侧过头:“齐王殿下也出来透气?” 第65章 你像一条狗 “席间酒酣耳热,出来走走。” “谢相好雅兴。”萧景恆缓步走到他身侧,摺扇轻摇,与他並肩望著池面,“这太液池的夜景,本王看了十几年,还是看不够。记得从前隨父皇赴宴,池中烟火漫天,亮如白昼。先帝驾崩后,宫中便再没放过烟花。许多旧例都隨他埋进了皇陵,连御花园好些角落,都荒了多年。” 他收了摺扇,遥遥往西北一指:“说起来,谢相住的听雪轩就在那边。地方偏,清静是清静,不过——”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那原是沈太妃的故居。沈太妃是陛下生母,当年被先帝接入宫后,便一直囚在那里。她病故后,院子就空了,再没人住过。”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池水灯火映得他脸上半明半暗。语气温和,像在同远道而来的客人閒谈宫中掌故。 谢清澜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明著閒谈,实则是在戳他的痛处——你住的,不过是先帝囚禁宠妾的冷宫罢了。 “多谢殿下告知。”谢清澜淡淡道,“听雪轩確是僻静,臣喜静。至於沈太妃的旧事,殿下有心了。” 萧景恆看著他分毫不为所动的模样,顿了一下,而后微微頷首:“天色不早,谢相早些回席,免得皇兄担心。”说完转身离去,青色背影隱没在花影里。 他刚走,萧景渊便从阴影里大步走出来。他听了全程,脸色沉得骇人。 他攥住谢清澜的胳膊,眉头拧成死结:“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谢清澜拨开他的手,“只是聊了聊宫中掌故。” “掌故?”萧景渊声音拔高半分,又硬生生压下去,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他跟你说听雪轩的事了?” 谢清澜微微挑眉:“陛下都听见了?” 萧景渊耳根一红,却顾不上窘迫,攥著他的袖口急道:“你別听他胡说。听雪轩確实是母妃住过的地方,可朕让你住那里,不是为了——” 他说不下去,喉结滚了滚,眼底翻著怒意和委屈:“那是朕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宫里最清静的去处。朕不敢让你住揽月阁,怕你想起前世的事,心里不痛快。” 谢清澜闻言,忽然想起前世被关在揽月阁的日子。萧景渊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说“你是朕的人,这辈子都別想走”。 那时候他只当自己是件被抢来的禁臠,被折了翅膀,断了傲骨,困在四方天地里等著枯死。 可后来呢? 后来那人跪在他床边,攥著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说对不起;后来那人从南岳移来海棠,折腾三个月,硬是把枯树救活;后来那人不敢惹他生气,便蹲在屋顶墙头,一看就是半夜。 哪有人会这样待一件禁臠? 萧景渊和他父皇不一样。这人虽莽撞、善妒,想把他锁在身边的念头从未断过,可终究捨不得伤他半分,连一句重话都捨不得说。 “臣知道。”他的声音软了几分。三个字不重,却像一颗定心丸。 萧景渊怔怔地看著他,喉咙发涩,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滑下手,紧紧握住了谢清澜的手指。 就在这时,萧景辰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歪头看了半晌,天真道:“皇兄,你这丞相长得也太好看了。他是不是每天都被自己美醒啊?” “再多嘴,”萧景渊面无表情转头,“朕就送你去西境,陪沈寒州吃沙子。” 萧景辰连忙摆手,麻溜地滚回了席位。 两人一同回席。见谢清澜又端起酒盏,已是不知第几杯,萧景渊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皱眉道:“清澜,这酒后劲大,別喝太多。” “无妨。”谢清澜拨开他的手,又抿了一口。入口清甜,確实不像烈酒。 宫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宾客陆续散去。萧景辰喝得酩酊大醉,被两个太监架著拖出了御花园。 萧景恆依旧从容,临行前朝萧景渊遥遥举了举杯。 萧昭月经过谢清澜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极轻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本宫方才的提议,谢相不妨考虑考虑。”说完摇著团扇,款款去了。 萧景渊屏退宫人,与谢清澜一同回听雪轩。他厌极了宴上那些黏在谢清澜身上的目光,更厌谢清澜一整晚都在同旁人周旋。 此刻终於只剩他们两个。他走在谢清澜身边,脚步放得很慢。夜风裹著海棠花香从宫道尽头吹过来,拂得两人衣袖轻扬。 谢清澜走得很安静。他平日里也安静,可此刻的安静却不同——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肩膀微微放鬆,不像平时那样挺得笔直。 萧景渊侧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连鬢边那枝半蔫的海棠,都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他以为谢清澜只是累了。毕竟昨夜折腾到很晚,今夜又应酬了大半宿。 他伸手去牵谢清澜的手。谢清澜没挣,乖乖由他牵著,指尖还无意识地勾了勾他的掌心。 萧景渊心跳漏了一拍。只觉今夜的谢清澜,乖得有些过分。 回到听雪轩,推开院门,满院海棠在月光下静静开著。谢清澜站在海棠树下,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萧景渊。” 萧景渊猛地转头。谢清澜极少直呼他的名讳,平日里要么是疏离的“陛下”,要么连称呼都省了。 此刻月色溶溶,他的声音软了几分,尾音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在叫什么极亲近的人。萧景渊的心猛地一跳。 “我想和你舞剑。”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拔了萧景渊腰间的佩剑。长剑出鞘,清鸣划破夜寂。谢清澜握著剑柄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蹌,却又稳稳站住了。 他平日执剑如松,剑招凌厉如霜。此刻醉意上头,动作慢了半拍,带著几分慵懒的散漫。剑尖划过空气,带起几片旋转的海棠花瓣。 萧景渊无奈地笑了笑,从殿中取来“归澜”迎了上去。他刻意收了力道,剑招放得极缓,只守不攻,像在陪著孩童玩闹。 月光下,两道身影在海棠花间穿梭。银白的剑光与粉白的花瓣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剑染了花香,还是花沾了剑气。 谢清澜的剑越来越慢,脚步也开始虚浮。一个转身脚下不稳,直直撞进萧景渊怀里。 萧景渊当即弃剑,张臂接住他,手臂圈著他的腰,將人牢牢锁在怀里。长剑“噹啷”一声落在地上,惊起了枝头上棲息的夜鸟。 “萧景渊。”谢清澜仰起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頜,眼神迷离得像蒙了一层雾,“你像一条狗。” 第66章 很早很早便喜欢了 “你像一条狗。”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萧景渊定然觉得是在骂他。可偏偏是从谢清澜嘴里说出来的——尾音拖得软绵绵的,带著一点含混的鼻音,不像骂人,倒像是在说什么极亲密的悄悄话。 萧景渊弯起嘴角,將人又往怀里揽了揽,嗓音不自觉放柔: “是吗。” “嗯。” 谢清澜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专注。 “是一条狼犬。” 他抬起手,五指在自己头顶比了个耳朵竖起的姿势。那动作很慢,很认真,纤细的手指微微弯曲著竖在发间,手腕上还残留著昨夜萧景渊留下的淡红指痕,在月光下若隱若现。 他维持著这姿势,偏头看过来,眼波流转间竟带著几分求证的意味:“耳朵是这样,会竖起来。” 萧景渊呼吸一滯。只觉这人今日……著实犯规。 谢清澜又把手放到嘴边,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个咬人的动作。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回忆什么不甚愉快的事。 他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片刻,才放下手,语气里飘著点若有若无的委屈:“咬人很疼。” 萧景渊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前世的事。他醋意横生时,总爱在谢清澜身上烙下齿痕——肩胛、锁骨、腿根。那人从不曾喊疼,只偏过头去,將唇抿得苍白,任由他留下印记。 原来他觉得很疼。 萧景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谢清澜往怀里又揽紧了几分,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以后不咬了。” “嗯,要乖。”谢清澜竟踮起脚,掌心覆上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萧景渊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盯著他的脸仔细看。 谢清澜看著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冷静自持,可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蒙著层水雾,眼尾泛著薄红,鼻尖也微微沁了粉。 他这才惊觉——谢清澜醉了。 梨花白是北朔秘酿,入口绵甜如梨汁,后劲却烈得能放倒一斤酒量的武將。寻常人三杯便倒,谢清澜方才在席上云淡风轻地喝了五六杯,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竟真以为这人千杯不醉。 未曾想,那五六杯的燎原之火,此时才轰然窜起,將他清冷的外壳烧得乾乾净净,露出底下这般……柔软的內里。 萧景渊还没从这巨大的衝击里回神,谢清澜已经低下头,皱著眉盯著自己的锦靴。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蹙越紧。 “萧景渊。” “嗯?” “我的脚不听话了。”他声音里带著困惑和明显的不满,“它为什么总往旁边走?” 说著抬脚踏出去,脚腕软得打晃,整个人往左边歪。萧景渊连忙伸手捞住他的腰,把人按回怀里。谢清澜不死心,又试著走了一步,这回直直撞进他胸口。 他抬起头,看著萧景渊,眉头拧成了结,像是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萧景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他收紧手臂圈著他,下巴抵著他的发顶,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清澜,你醉了。” “我没醉。”谢清澜立刻驳斥,语调篤定,若忽略他此刻软倒的身姿,倒真有几分朝堂上舌战群臣的凛然。 萧景渊低笑,伸手將他鬢边歪了的海棠扶正,指尖擦过他滚烫的耳廓。 “醉鬼都说自己没醉。”他低语,拇指轻抚过谢清澜泛红的眼尾。 “我不是醉鬼。”谢清澜不高兴地拨开他的手,语气里带著点被冒犯的慍怒。 可那慍怒也是软的,像猫爪挠心,不痛,只惹人心痒。 萧景渊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俯下身,凑到谢清澜耳边,压低声音:“清澜,你亲朕一下,你的脚就不乱走了。” 谢清澜偏过头,那双蒙著水雾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萧景渊原是逗他,没指望他答应。毕竟清醒时的谢清澜,连被他多看两眼都会別过脸去。 他正想收回这句话,谢清澜却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用力將他往下拽。 猝不及防间,萧景渊被拽得弯下腰。两人鼻尖对著鼻尖,呼吸交缠,近得能数清彼此纤长的睫毛。 谢清澜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著漫天星光,又像是醉了之后,所有的情绪都浮上了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前世花朝节送我的那枝海棠,我收了。”他声音放的很轻,像是在偷偷诉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萧景渊的心跳骤然停了一瞬。 “我把它藏起来了。压在抽屉最底层,用最好的澄心堂纸垫著。” 谢清澜指尖抠著他衣襟上的盘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花瓣干了,顏色也褪了,可我捨不得扔。你后来……再没送过我海棠。” 萧景渊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好半天才艰难出声: “朕以为你扔了,以为你不喜欢,怕惹你不高兴,便没再送。” 谢清澜鬆了手,指尖顺著他衣襟滑落,揪住袖口布料。 “还有那次,”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些压在心底两世的话,借著酒意一股脑倒了出来,“下著大雪,你蹲在揽月阁对面的屋顶上……一身雪,发也白了,眉也白了,像个雪人,朝我挥手。” 他比划著名,手指在空中划出弧度,“我关了窗。” 声音渐低,他扯了扯萧景渊袖子,別过脸去,似有不甘,“可走到书架后,我又回来了……想再看你一眼。可你,已经走了。” 他转回头,眸中水雾氤氳,唇瓣轻颤,尾音拖得又轻又长,像在控诉:“你怎么……就走了。” “朕不知……”萧景渊嗓音沙哑,眼眶酸涩,“那日朕又惹了你不快,以为你不想见朕,怕惹你更烦,不敢多待。” “我就是不想见你。” 谢清澜把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皮肤上,声音闷闷的:“可我更不想……你不见我。” 萧景渊猛然將他箍紧,齿尖咬著唇,压下眼底热意,只觉鼻尖酸得发疼。 “你那般討厌,”谢清澜继续说著,每个字都浸著醉意,“霸道,不讲理,占有欲强……动不动就將我关起来。討厌死了。” 他顿了顿,气息拂在萧景渊颈侧,“可我还是喜欢。” 萧景渊肩头剧颤。 “很早很早,便喜欢了。” “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 “那年金殿初见,你坐於龙椅之上,黑袍金线,眉目冷峻,威风凛凛……与我书中所见一般无二。我那时便想——” “此人,果然如我所想。” 萧景渊的泪终是落下,滚烫地洇入谢清澜朱红衣襟。 他想起那捲旧手札,想起少年清瘦字跡写下的“必成一代雄主,恨不生为北朔人”。原以为是前尘幻梦,不承想,此刻这人窝在他怀中,用这般软糯嗓音,亲口將那情愫道出。 是倾慕。是在他强取豪夺、將他骄傲碾碎之前,便已扎根的倾慕。 “你怎么哭了。”谢清澜困惑地伸手,指尖戳了戳他湿漉漉的脸颊,又用自己的袖口去拭,动作认真,却越擦越湿。他皱眉,似乎在思考这个难题该怎么解决。 “没哭。”萧景渊別过脸,用拇指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声音却带著浓重的鼻音,“是沙子迷了眼睛。” 谢清澜“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你莫要得意。”他凑近些,唇几乎贴上萧景渊耳廓,软声警告:“我虽然喜欢你,但你不许欺负我。” 第67章 萧景渊你好厉害 萧景渊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將谢清澜从怀里稍稍拉开,低头正对上那双被酒意浸得迷离的眼。 月色淌过谢清澜素来冷峙的轮廓,將稜角都浸得温软。鬢边海棠歪到了耳后,那抹緋红自眼尾洇开,像雪地里落了硃砂。 “喜欢尚且不及,何来欺负。” 他拇指抚过谢清澜的下唇,指腹下是滚烫的柔软。谢清澜並未躲闪,只长睫轻颤,一汪春水般的眸子静静望著他。 “清澜。”萧景渊俯身,唇与他的仅差分毫,声线低哑灼人,“朕想——” 话音未落,谢清澜忽地攥住他衣襟,猛地將他往侧边一拽。那动作快如电光,利落得不似醉了酒的人。 几乎同时,一道冷刃擦著萧景渊耳际掠过,寒气激得皮肤生疼。 那是柄断刃,仅手掌长短,磨得薄如蝉翼,在月色下泛著幽蓝的寒光——正是死士惯用的近身杀器,便於藏在袖中,一击毙命。 萧景渊还没站稳,便看见十几个黑影从院墙、屋顶后同时跃出,个个手持断刃,杀气凛然,將两人团团围住。 当先那名死士一击落空,反手横削谢清澜咽喉,招式狠戾,直取要害。 谢清澜侧身错步,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腕骨,指尖发力拧得对方腕骨咔噠一声轻响,短刃噹啷坠地。 他顺势借力一带,左脚横绊脚踝,那人整个人横著飞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昏死过去。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萧景渊都没来得及出手。 做完这一切,谢清澜身形晃了晃,脚下踉蹌半步,下意识扶住萧景渊的胳膊才站稳。 他回过头,眼神依旧迷迷濛蒙的,带著未散的酒意和几分茫然,仿佛刚才那个徒手毙敌的人根本不是他。 十几名死士已齐齐扑了上来。 萧景渊眼底瞬间覆上寒冰。他左臂一揽,將谢清澜牢牢按在怀里,同时左脚尖一勾,地上那柄归澜长剑应声弹起,稳稳落入掌中。 剑光出鞘,清越如龙吟。 他左手箍著谢清澜的腰,將人护得密不透风,右手剑锋扫过,血花溅在青石板上,开出悽厉的红梅。 两个扑在最前的死士膝盖被一剑削断,惨叫著栽倒;第三个绕到身后,短刃直刺谢清澜后心,萧景渊眼都没抬,头也不回,反手一剑精准刺穿对方手腕,断刃噹啷落地。 谢清澜安静倚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凌风带著影卫翻墙而入时,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七八具尸体。剩下的死士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被影卫团团围住,刀光闪过,尽数制服。 “留活口。”萧景渊將“归澜”剑归鞘,声音恢復了那种冷冽的帝王威严,“带下去,查清楚——谁派来的,怎么混进宫的,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是。”凌风单膝跪地领命,迅速指挥影卫清扫现场。 不过片刻,院中的血跡便已被冲洗乾净,刺客的尸体被抬走,活口被押入暗牢。 凌风查看了刺客的兵刃,发现全是断刃短刀——这种兵器便於藏在衣袍內,混入宫中不易被发现,今夜花朝节宫中人多眼杂,守卫难免疏漏,竟让这些死士摸了进来。 萧景渊眸色沉了沉。今夜他特意让暗卫撤了大半,只留了凌风几个心腹在外围,本想与谢清澜安安静静过一个花朝节,没想到竟给了刺客可乘之机。 他低头,正要检查怀里的人有没有受伤,谢清澜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萧景渊。” 他仰著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亮晶晶的,带著毫不掩饰的崇拜: “你好厉害。”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萧景渊心上,烫得他心口一麻。一股热意从后颈直衝耳根,烧得他脸颊发烫。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谢清澜的嘴,声音都有些发紧:“別说话。” 谢清澜被捂著嘴,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眸中写满困惑——明明是夸,为何不许说? “为何不让我说……”声线自指缝漏出,含混不清,委屈分明。 凌风正指挥影卫清扫最后一点痕跡,几个影卫抬著昏迷的死士从两人身边经过,个个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仿佛完全没听见那位平日里冷得像冰山的谢相,正用这种软糯得能掐出水的语气跟他们陛下说话。 可萧景渊分明看见,凌风的嘴角极快地抽了一下,又迅速恢復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的耳根烧得更烫了。弯腰凑到谢清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羞恼和压不住的悸动:“回寢殿说。” 话音未落,他已將人打横抱起,大步迈入殿內。 谢清澜被他抱在怀里,並不挣扎,只仰头望著他的下頜,看了半晌,忽地伸出一指,轻轻戳了戳他下巴。 “你硌到我了。”语气是极认真的嫌弃。 萧景渊低头,在他指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声线低哑:“忍著。” 殿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上,將凌风等人憋了半天的笑意和满院的海棠花香一併隔绝在外。 萧景渊將谢清澜放在床榻上,转身去点案上的烛台。烛火跳了一下,暖黄的光铺满寢殿。他回过头,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谢清澜乖乖躺在榻上,睁著一双湿润的眼睛望著他。朱红锦袍铺展如一朵盛放的海棠,墨发散了一枕,衬得他肌肤胜雪。酒意彻底漫了上来,他双颊泛著诱人的红晕,唇瓣微启,露出一点湿润的舌尖。鬢边那枝海棠不知何时落在了枕畔,粉瓣挨著他乌黑的发,艷色相映,竟分不清是花衬了人,还是人衬了花。 萧景渊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走近榻边坐下,伸手去解谢清澜的衣带。谢清澜竟乖乖由他摆布,一动不动,只眸光迷濛地望著他。 直到衣带被解开,衣襟散了大半,露出一线锁骨,萧景渊指尖无意擦过他腰侧软肉时,他才猛地一颤,抬手虚软地推了推他的胸口。 “你做什么又欺负我?” 声音又软又哑,带著点鼻音,像小猫在哼唧。 “没欺负。”萧景渊俯下身,鼻尖蹭过他发烫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间,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朕在疼你。” “不要。”谢清澜摇著头,头髮蹭得枕头沙沙响。他翻了个身想往床里缩,腰却软得使不上力气,刚挪了半寸,脚踝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了。 萧景渊指尖轻轻摩挲著他纤细的脚踝,那里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稍一用力便能掐出红痕。他放轻力道,將人慢慢拖了回来。 谢清澜委屈地回头看他,眼尾红得像要滴血。那眼神明明是瞪,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含著一汪春水,看得萧景渊心口发紧。 “难受。”他咬著下唇,声音闷闷的,带著点哭腔,“腰……酸。” “是朕不好。”萧景渊低头,在他腰侧那片还留著昨夜淡红指痕的皮肤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放得极柔,“这次朕轻点。” “你骗人。”谢清澜別过脸,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水珠,“上次你也这么说。” 萧景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轻轻扳过他的脸,让他看著自己。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谢清澜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 “这次是真的。”他低声说,拇指轻轻擦过谢清澜的下唇,“清澜再信朕一次。” 谢清澜看著他的眼睛,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萧景渊的心瞬间化了。 他俯下身,吻上谢清澜的唇。这个吻不像往常那样带著掠夺性的急切,只是轻轻舔舐著他柔软的唇瓣,一点点撬开他的牙关,与他的舌尖温柔纠缠。 谢清澜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伸出手,抓住了萧景渊的衣襟,指尖攥得紧紧的。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刚出口,就被萧景渊尽数吞进了嘴里。 “难受……”谢清澜偏过头,躲开他的吻,眼泪顺著脸颊滑落,“不舒服……不要了。” “清澜听话。”萧景渊吻著他的眼角,舔去那点咸涩的泪珠,“乖乖的,一会就舒服了。” “好难受……”谢清澜摇著头,声音带著哭腔,“你又骗我……嗯……” “好清澜,再忍忍。”萧景渊吻去他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得厉害,“就一会。” “討厌……”谢清澜咬著他的肩膀,牙齿轻轻陷进皮肉里,声音含混不清,“不喜欢你了。” 萧景渊的动作顿了一下。明知是醉话,明知这人说的是反话,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惩罚性地轻轻捏了捏谢清澜腰侧的软肉,怀中人浑身一颤,脱口而出一声极轻极软的闷哼。 “嗯——唔——” 那声音刚溢出来,谢清澜就猛地咬住了自己的食指,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硬生生把剩下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即便是醉得神志不清,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矜傲自持也没丟半分。他脸颊因为憋气而泛上更深的緋色,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萧景渊看得心疼极了。他伸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將那只被咬出深深齿痕的手拿到唇边,轻轻吻了吻。 “別咬。”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著浓浓的心疼,“咬破了,明日又该疼了。” 月上中天,又渐渐西斜。银辉透过窗欞洒在地上,映出海棠枝椏摇曳的影子。夜风捲起几片粉瓣,贴著窗纸飘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剪影。 纱幔后终於安静了下来。 谢清澜裹著锦被,只露出半张泛红的脸,睫毛湿漉漉的,像刚哭过的小猫。酒意还没散,困意又涌了上来,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却还是强撑著看著萧景渊。 “舒服了吗。”萧景渊伸手,轻轻捋了捋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声音低沉温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谢清澜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无力地捶了一下萧景渊的胸口,像是在报復什么,又像是在撒娇。 然后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埋进萧景渊的颈窝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下次再信你,我便不姓谢。” 第68章 断片 谢清澜是被院外叮叮噹噹的搬运声吵醒的。 宿醉的钝痛顺著太阳穴往颅腔里钻,一浪叠著一浪,撞得他眼尾发沉。他抬手抵住额角,指节泛白,稍一用力便牵动了周身筋骨,酸麻顺著脊骨窜上来,激得他眉心狠狠一蹙。 闭著眼躺了片刻,等天旋地转的劲儿稍稍退去,他才缓缓掀开眼皮。 入目是听雪轩素白的帐幔,银线绣的疏竹纹在晨光里泛著细碎的冷光。他撑著床板想坐起来,腰刚离了锦褥便是一阵难言的酸软,手臂一抖,又倒了回去。 锦被滑落肩头,晨光斜斜扫过他裸露的肌肤,將那些斑驳的红痕照得无所遁形。新痕覆著旧印,深淡交错,从锁骨一路蜿蜒至腰际,隱没在褥底。腰间那道淡青指痕已褪成浅黄,锁骨下方那颗淡红小痣旁,又添了一圈新鲜的齿印,细密整齐,还带著点未消的肿意。 他眼睫垂著,扫过那些痕跡时,指尖在寢衣系带处顿了半息,隨即面无表情地將寢衣拢紧,系带系得一丝不苟。 心里暗骂萧景渊不知节制,这都连续缠了他多少天了,昨夜他分明醉得断了片,这人还要乘人之危。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回想,记忆却像被酒液泡烂的宣纸,字跡洇成一片,只剩几抹混沌的色块——泼洒的月光,冷冽的剑光,还有萧景渊那双红得滴血的眼…… 谢清澜捏了捏眉心。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左右他酒品不算差,最多说几句胡话,应当无伤大雅。 至於周身的酸软——他的思绪顿了极短的一瞬,隨即面无表情地把锦被拉到胸口,决定不去追究。 殿门被轻轻推开。 “醒了?” 萧景渊的声音比平日更温润几分,尾音里压著藏不住的愉悦。他端著一只青瓷碗走进来,一身玄色常服,墨发以玉冠束得齐整,整个人神采奕奕,连步履都轻快,与榻上连动根手指都嫌费力气的人对比鲜明。 谢清澜抬眸看他一眼,目光在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嗯。” 萧景渊在床边坐下,將青瓷碗搁在床头矮几上,伸手便去探他的额头。掌心带著刚端过瓷碗的暖意,贴上来时,谢清澜眼睫猛地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偏开了头。 他撑著床板,一点一点坐起来靠在床头。动作很慢,每挪一寸,腰腹都在无声地抗议,可他面上硬是一丝表情都没露,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 萧景渊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也不恼,只弯了弯唇角,將瓷碗递过去:“朕让御膳房煮的醒酒汤,趁热喝。” “朕餵你?” “不必。”谢清澜接过碗,自己一勺一勺地喝。汤温刚好,甘草的微甜压过了薑丝的辛辣,顺著喉咙滑下去,宿醉的噁心感確实缓解了几分。 萧景渊坐在床沿看他,目光黏在他脸上,越看心越痒。 这人醒著和醉著简直是两个人。昨夜那个满眼星光说“你好厉害”、委屈巴巴扯著他袖子说“你怎么就走了”、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说“很早很早便喜欢了”的谢清澜,和眼前这个面色冷淡、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谢相,哪里像是同一个人。 “清澜。” “嗯。” “你可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谢清澜执勺的手猛地一僵,勺沿磕在碗壁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停顿极短,却没能逃过萧景渊的眼睛。 隨即他继续舀汤送入口中,语气平淡如常:“记不大清了。” 他抬眸看了萧景渊一眼,那一眼里带著一丝极淡的警惕和不確定,像是怕从对方嘴里听到什么不堪回首的事:“臣昨夜,应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罢?” 萧景渊唇角一扬,笑意意味深长。他早料到梨花白后劲猛烈,谢清澜断不可能记得分明。 不记得正好,不记得,他才能逗他。 “也算不得失態。”他指尖轻点著床沿,慢悠悠地说,“只是非要与朕舞剑,夺了朕的佩剑便舞,三步不到便撞进朕怀里,说脚不听使唤。” 谢清澜指尖又僵了。 “还非要教朕驯狼,”萧景渊眼底的笑意愈深,“说朕是狼犬,耳朵这般竖著,还伸手比划给朕看。” 耳根先红了。那点緋色像落雪融了胭脂,顺著脖颈一路烧下去,连握著瓷勺的指尖都泛了粉。谢清澜垂著眼,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窘迫,瓷勺在碗里搅得越来越快。 “对了,你还——” “別、別说了。” 谢清澜忽然抬手,微凉的指尖仓促按在他唇上,力道不大,却带著点急慌慌的阻止。 声音都绷著,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素来清冷的眼尾都泛了点红。指尖轻颤,贴著他温热的唇,像被烫到一般。 萧景渊顺势握住那只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几分。 “清澜昨夜著实缠人的紧。”他低下头,嘴唇贴著谢清澜的指节,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坏笑,“非搂著朕的脖子不肯鬆手,朕怎么哄都不放。可不是朕乘人之危啊——是你先动的手。” 谢清澜猛地抽回手,指节攥紧碗沿,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罕见地浮起几分无措——他的確不记得有过这般举动,可萧景渊的神情又不似作偽。这种事他清醒时绝计做不出,可醉后……却难说。 “怎、怎会?”他的声音难得结巴了一下,隨即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冷淡调子,“陛下莫不是在逗弄臣。” 萧景渊心中暗笑,面上却仍是一派认真,甚至微蹙起眉,显出几分“被冤枉”的委屈:“朕不骗你。清澜昨夜还夸朕『厉害』,在榻上说的,字字真切。” 谢清澜的脸又烧红一层。他隱约记得自己在榻上湿著眼与萧景渊说话,只是记不清究竟说了什么……他真会说这般羞耻的话吗? 不敢深想。 “外面什么动静?”他果断转移了话题,目光越过萧景渊,落在紧闭的殿门上。院外隱约传来搬运重物的声响,还有人在压著嗓子指挥。 “哦。”萧景渊回头看了一眼,语气轻快,“是夜七回来了。朕前些日子派他去南岳办了点事,他顺便带了些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就是你从前常用的那些旧物。书啊,茶具啊,衣裳啊,笔墨纸砚啊——南岳那座丞相府你以后也用不著了,朕让他一併都搬过来了,省得你日后再跑一趟。” 谢清澜沉默了一瞬,不太信这个“顺便”的说法。 他掀开锦被,撑著床板想下床。脚刚沾地,膝弯就软了下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萧景渊眼疾手快,手臂稳稳地圈住他的腰,將人捞进怀里。 “朕帮你。” “不必,臣自己能——” “腰还酸著,逞什么强。”萧景渊语气不容置喙,一手箍稳他腰身,另一只手已经捞过了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锦袍。 他抖开袍子,熟稔地披在谢清澜肩头,又將他的长髮从衣领中轻轻拎出。指尖擦过他后颈那片细腻的皮肤时,故意用指腹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这人一边伺候他穿衣一边在他身上上下其手。谢清澜僵著身子由他摆布。 他抬眼瞥了下萧景渊那始终翘著的嘴角,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人对他的態度,好像比之前又更得寸进尺了些。 之前虽然也黏他,但好歹还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如今倒亲昵得理所当然,像是篤定了他不会拒绝一样。他昨日到底都对他说了些什么? 他抬手按住萧景渊还在他腰间流连的手,语气有些无奈:“陛下,够了。” 萧景渊这才恋恋不捨地收回手,又拿起梳子替他束髮。乌黑的髮丝从他指缝间滑过,凉滑得像上好的绸缎。束完发,他还忍不住轻轻捏了捏谢清澜泛红的耳尖。 谢清澜偏头躲开他的手,挺直脊背往外走。腰腹的酸软还在一阵阵往上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得看不出半点异样,脸上又覆上了那层拒人千里的冰霜。 萧景渊跟在他身后,目光黏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只素来冷硬锋利的小猫,还在硬撑著那副清冷矜傲的架子,却不知道昨夜早就把最柔软的肚皮,完完整整地露给了他看。 第69章 沈寒州归京 殿门推开,晨光涌了进来。 谢清澜立在门槛边,脚步倏地顿住。 满院都是箱笼。从海棠树下一直堆到院门口,连廊下都码得满满当当,雕漆樟木箱、青竹书箱、红木衣箱层层叠叠,还有几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大件,活像一座小山。 七八个影卫正扛著一只沉得坠肩的红木大柜往偏殿挪,柜角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安站在院子中央,一手叉腰一手比划,嗓子喊得发哑,额角沁著薄汗:“轻点轻点!那箱是孤本,別磕了角!哎那个箱子不能放那儿——那是茶具,別碰碎了!” 夜七面无表情地立在廊柱旁,手里攥著一本厚厚的册子,硃砂笔在指节间转得飞快。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难得泄出一丝被榨乾的疲惫。 他在南岳忙活了小半个月,把丞相府翻了个底朝天。 书房里的藏书、案上的笔墨、博古架上的摆件、衣柜里的衣物、连书房暗格里那套紫砂壶,都被夜七用三层绸缎裹著、装进檀木匣子里运了回来。 能悄无声息搬空一座丞相府还不被南岳禁军察觉,他觉得自己的俸禄確实该涨了。 谢清澜静立片刻,目光扫过那几摞油布封死的大件——不用看也知,是他十年积攒的孤本。从十六岁入仕开始收,整整三面墙,一本未落。 这人是真把他的丞相府连根拔了。 他转过头,正对上萧景渊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皇帝陛下眼尾都弯著,活像只討赏的大狼狗,只差没摇尾巴了。 “陛下这是將臣的丞相府搬空了?” “反正你以后也不回去了,全搬过来正好。”萧景渊说得理直气壮。 谢清澜淡淡瞥他:“这次怎没连那棵海棠一同挖来?” 萧景渊摸了摸鼻尖,耳根微热:“这不是听雪轩栽不下了嘛。” 谢清澜看著他这副又得意又心虚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他回身,目光落在最前头那只半开的书箱上。 萧景渊凑近,声线里带上几分討好:“你先挑些趁手的用,其余朕让人入库房,慢慢往这儿搬。听雪轩后头还有片空地,改日朕让人给你盖间书房。” 谢清澜没应声,径直走到书箱前蹲下。从一堆捲轴砚台中间,拾起一只缺了角的青瓷笔洗。 笔洗不大,胎质粗朴,釉色发灰,缺角处露出里面粗糙的灰黄瓷胎。是他十三岁刚到京城时,在旧货铺用仅剩的五文铜板淘的。后来他位极人臣,府中珍玩无数,这只笔洗却始终搁在书案最顺手的地方,十三年没换过。 没想到连这个都带回来了。 他將笔洗拿在手里,指腹在缺角处轻轻摩挲了一下,站起身来朝殿內走去。走到门槛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混著穿堂的风飘过来: “这方笔洗,臣用了十几年了。缺了角也没捨得扔。” 他跨过门槛,月白的衣摆消失在门后。 风里飘来一句更轻的:“多谢陛下。” 萧景渊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回头,正撞上夜七那双微妙难言的眼睛。 “看什么看。”萧景渊立刻板起脸,“搬完了去凌风那儿领赏,给你涨三个月俸禄。” 夜七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隨即又恢復了面无表情,单膝跪地:“谢陛下厚赏。” 谢清澜將青瓷笔洗搁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转过身,正对上跟进来的萧景渊。 他耳尖还残留著一抹没褪尽的緋色,语气却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清冷:“陛下,臣隱约记得,昨夜有刺客?” 萧景渊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敛去。他在靠窗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嗯。十七个死士,全用的是淬了毒的断刃。凌风连夜审了活口,那些人牙缝里都藏了毒囊,被卸了下巴才没死成。熬了大半夜撬开两个,说是——” 他抬眼看向谢清澜,声线沉了下来:“南岳裴南迟派来的。” 谢清澜在书案后坐下,指尖轻抚笔洗的缺口,又拈起一支狼毫,在指间缓缓转动。听完,面上无波,只將笔轻轻搁回笔山,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是他。” 萧景渊挑起眉:“你怎么知道不是他?” “裴南迟虽然昏聵,但不蠢。”谢清澜的声音平淡而篤定,“他刚收到裴玉凝的密信,信中说臣蛊惑陛下欲借北朔之势南下发兵。若他此时派人来刺杀臣,岂不是逼陛下立刻开战?南岳兵力不及北朔,他不会如此莽撞,就算要打,也得等他彻底掌控南岳、整顿好边防再说。现在动手,对他没有半分好处。” 他顿了顿,“何况这些人招供得太乾脆了。真正的死士,被抓后要么咬毒自尽,要么寧死不开口。这些人不但没死,还这般轻易吐露出了最显而易见的答案,反倒可疑。” 萧景渊皱起眉。他方才满脑子都是裴南迟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又来害谢清澜,倒没往深处想。此刻被谢清澜一点,顿时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那会是谁?” “线索不足,难下定论。”谢清澜目光沉静,“但此人目的,必是挑起北朔与南岳之战。谁可从中渔利,谁便是幕后主使。” “能趁花朝节混入宫禁,熟知你我行踪,甚至算准时辰……”萧景渊冷声道,“此人绝不简单。” “朕让凌风继续查。”萧景渊站起身来,走到谢清澜身边,伸手將窗扇推开了些,让更多的晨光涌进来,“既然是衝著你我来的,总会露出尾巴。” 此后数日,京中难得清净。 朝堂上的主战声被萧景渊强行压了下去,只说刺客之事尚未查清,未有定论前不得妄议出兵。大臣们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再多言。 谢清澜的旧部也渐渐在北朔站稳了脚跟。韩崢虽失了左臂,右手刀却愈发凌厉,在禁军营里把新兵训得哭爹喊娘;周桓入了户部,替他盯著南边的粮道;李蕴体弱,便在礼部整理典章,一丝不苟。 听雪轩后院的新书房落成。萧景渊起初画的图纸歪歪扭扭,被谢清澜改了七八处方堪入目,他还嘴硬,自称画的是“意境”。 海棠圃也兑现了,移了满园的西府海棠。新书房三面书架,一面大窗正对著花海,风一过,花瓣便簌簌落在书案上。 萧景渊与谢清澜一边料理政务,一边整军备战,难得的相安。 便在这片静水深流里,沈寒州回来了。 那日午后,谢清澜正在新书房中整理南岳运来的藏书,萧景渊趴在书案对面看他,时不时批上几笔奏摺。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接著是高安惊慌的喊声:“沈將军!沈將军您慢些——陛下和谢大人正在议事——” “议什么事!我有大喜事要稟报陛下!” 话音未落,殿门就被猛地推开。 沈寒州大步流星地跨进来,身上还穿著从西境赶回来的戎装,风尘僕僕,脸被西境的风沙吹得黑了一个色號,却神采飞扬、眉飞色舞,活像是中了头彩。 他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还不等萧景渊开口,便自己从地上蹦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晃瞎人眼。 “陛下!末將回来了!” “看见了。”萧景渊放下硃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他,“西境的风沙没磨掉你的毛躁,倒把你磨得更精神了。” “陛下,末將这次回来,带回来一个人!”沈寒州全然不理会他的调侃,上前一大步,双手撑在书案上,两眼放光,“一个美人!天仙似的美人!西境那苦寒之地能出这等人物,末將自己都不敢信!” 萧景渊挑了挑眉。 “美人?” “对!”沈寒州用力点头,脸上竟浮起一丝扭捏,“末將在戈壁滩巡边时救下的。当时她昏在路边,一身是血,末將便带回去治伤。她可好看了——与咱们中原人全然不同,眼是浅金色,发是卷的,末將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般標致的人儿。” “过两日,末將就、就与她成亲。她已应了末將的求亲。末將此番,便是来请陛下赏脸,去喝杯喜酒的。末將无亲无故,除了陛下,也无旁人可请了。” 书房一时静了。 萧景渊心下疑惑——前世沈寒州直至他死都未成家,怎这一世忽然冒出个天仙似的美人? 莫非是因自己让他在西境多留了两月,命运便生了这般偏移? “她叫什么?哪家的姑娘?”萧景渊问。 “末將不知道。”沈寒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从没开口说过话,应当是个哑女。不过没关係,哑巴也没事,末將不嫌弃。末將唤她阿月,她应了。” “你连人家姓名都不知,便要求娶?” “名字算什么!”沈寒州理直气壮,“重要的是咱们两情相悦!” “行。”萧景渊看著他这副傻样,忍不住笑了,“日子定好了告诉朕,朕和清澜一定去。” “谢陛下!”沈寒州喜不自胜,又朝谢清澜拱了拱手,“谢丞相赏光!末將这就回去准备!对了陛下——末將能不能借御膳房的厨子用一用?末將府上的厨子做的菜实在太难吃了,怕怠慢了陛下和丞相,也怕阿月嫌弃——” “去吧去吧。”萧景渊挥了挥手。 沈寒州兴高采烈地跑了,门都忘了带。 风卷著几片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摊开的摺子上。 萧景渊靠在椅背上,指节在桌面轻叩两下,自语道:“前世没这一出啊。” “陛下让他多待了两个月,自然会有变数。”谢清澜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不过这位阿月姑娘来得蹊蹺——西境边境的戈壁滩不是寻常女子会经过的地方。” “沈寒州头脑简单,別让人钻了空子。” 他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移到萧景渊脸上,似笑非笑:“陛下不妨查查。省得有人见了好看的便失了分寸。” 第70章 沈將军的新婚 五日后,镇北將军府张灯结彩。红毡自朱漆正门逶迤铺至喜堂阶下,廊檐红灯连绵成海,映得满院彤红。连门前两尊青石狮兽,颈间都缠了艷红绸花,在风里猎猎翻飞。 沈寒州在北朔军中滚了十来年,从尸山血海里攒下的交情遍布三军。今日来的宾客十有八九是糙汉武將,嗓门一个赛一个洪亮,喜宴还没开席,划拳劝酒的声浪已经掀得屋瓦直颤。 沈寒州一身大红喜袍立在阶上迎客,逢人便拱手,笑得一口白牙晃得人眼晕:“同喜同喜!里边请——老赵,礼金可备齐了?没带趁早滚回去,休想蹭老子的喜酒!” 宾客络绎不绝。禁军统领赵阔扛著柄新铸的环首刀,刀鞘上还缠著红绸;兵部侍郎张简捧著对羊脂玉如意;连素来不修边幅的韩崢都换了身乾净的玄色劲装,独臂拎著两坛封泥未开的西境烧刀子,往礼案上重重一放,瓮声瓮气道:“给你小子今晚壮胆。” 沈寒州抬脚作势要踹,笑骂道:“去你的!老子娶媳妇壮什么胆?戈壁滩上与她同帐两月,什么阵仗老子没见过!” 满堂鬨笑。 萧景渊与谢清澜踏入喜堂的那一刻,满堂喧囂骤然掐断。萧景渊未著龙袍,只穿了件玄色暗绣盘龙常服,墨发用羊脂玉冠松松束著,眉眼间的帝王威压淡了几分,却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清澜立在他身侧,月白锦袍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青纱衫,乌髮仅用一根素银簪綰起,周身清寒如雪,与满室艷红撞得格格不入,反倒成了最扎眼的存在。 “陛下驾到——”高安放低了声音唱喏。 “免了。”萧景渊抬了抬手,目光淡淡扫过满堂躬身的宾客,“今日是沈寒州的好日子,不必拘礼。朕与清澜只是来討杯喜酒。” 话虽如此,眾人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 萧景渊拉著谢清澜在主位坐下,沈寒州连忙亲自端了两杯酒过来,脸上的笑就没停过,眼角都笑出了褶子:“陛下,谢丞相,末將敬你们!末將今天高兴,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 萧景渊接过酒杯,指尖碰到冰凉的瓷壁,看著他这副傻气模样,难得没出言调侃,只淡淡道:“恭喜。” 谢清澜端著酒杯,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正厅。赵阔正擼著袖子跟韩崢划拳,张简坐在角落慢条斯理地剥著花生,满厅人看似谈笑风生,眼角却总不自觉往主位飘,对这位从南岳来的、被陛下寸步不离带著的丞相,满是好奇与探究。 案下忽然伸来一只温热的手,准確地扣住了谢清澜的手腕。萧景渊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討好。 谢清澜偏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没说话,只轻轻抽回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微凉,却压不住耳尖悄然漫上来的薄红。 吉时將至。司仪拖长了调子高声唱喏:“吉时到——请新娘入堂——” 鞭炮声骤然炸响,鼓乐齐鸣。沈寒州连忙整了整喜袍的领口,挺直了腰板,紧张得手指绞著衣摆,脸上的笑却比正午的日头还要灿烂。 喜娘牵著红绸,引著新娘子从厅外缓缓走进来。满座宾客纷纷起身张望。 那新娘子身量极高,比寻常女子高出整整一头有余,大红嫁衣穿在身上竟有些侷促——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腕;裙摆堪堪及踝,一双特製的绣鞋露在外面,针脚歪歪扭扭,鞋头绣的鸳鸯歪著脖子,活像两只掐架的鸭子。那是沈寒州熬了三个通宵亲手缝的。 红盖头遮了面容,只看那走路的姿態——大步流星,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哪里有半分新嫁娘的娇羞扭捏,倒像是校场上点兵的將军。 谢清澜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侧头看向萧景渊,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一碰,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这身形,未免太过高大了些。 宾客中不少人神色微妙。韩崢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眯著眼打量半晌,用胳膊肘撞了撞赵阔,低声道:“沈寒州从哪儿拐来个比他还高半头的姑娘?”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阔嚼著花生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西境风沙大,姑娘家长得壮实些有什么稀奇。” 韩崢哦了一声,低头喝酒。 唯有张简多看了两眼,目光在那过分宽阔的肩膀和稳如磐石的步伐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他终究没说什么。 西境女子本就高大,兴许只是骨架大了些。他抿了口酒,將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沈寒州却什么都没察觉。他看著那道艷红的身影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眼眶竟有些发热。他攥了攥满是冷汗的手心,快步迎上去,从喜娘手里接过红绸的另一端。 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阿月,別怕。这些都是我的过命兄弟,看著凶,其实都是好人。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盖头底下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司仪即將唱喏拜堂的间隙,萧景渊忽然侧过身,借著端酒杯的动作,薄唇几乎贴到谢清澜的耳边,气息温热地扫过他的耳廓:“朕派人查过了。” 谢清澜指尖微动:“如何?” “西境近三月確有內乱流民涌入,戈壁滩也有散兵游勇出没。但沈寒州救下她的地方,方圆百里没有任何部落或村庄有女子失踪。这个阿月,是凭空出现的。” 谢清澜放下茶盏,眉梢微挑,正要开口,厅外鞭炮声骤然炸响,鼓乐喧天。 司仪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新人齐齐躬身。那新娘子拜得乾脆利落,幅度比沈寒州还大,大红盖头险些被甩飞,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二拜高堂——” 沈寒州无父无母,高堂位空著。他对著空椅子深深一拜,眼角泛起红意。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相对。沈寒州拜得满眼温柔,新娘子拜得一丝不苟。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话音未落,满堂宾客轰然炸开。武將们纷纷拍著桌子站起来,吹口哨的吹口哨,端酒碗的端酒碗,一窝蜂往沈寒州身边挤:“沈將军!洞房急什么!先陪兄弟们喝够了再说!” 沈寒州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同僚拽住胳膊,一边挣扎一边笑骂:“你们这帮糙汉!放开老子!老子要去陪阿月——” 拉扯间不知谁绊了他一脚,沈寒州整个人往前踉蹌,本能地伸手去抓新娘的衣袖想稳住身形。 新娘子下意识抬臂挡了一下,宽大的嫁衣袖子滑下寸许,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腕骨突出,竟不见半分女子的柔腻。 只听“刺啦”一声脆响——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喜堂里格外清晰。大红嫁衣的整条左袖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从肩头到袖口,完完整整攥在手里。 烛火摇曳中,新娘子一整条手臂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那手臂线条流畅,肌肉匀称,肤色是冷调的白。小臂上覆著一层淡金色的汗毛,不是女子细软的茸毛,是成年男子才有的硬朗。 上臂肌肉在烛光下微微隆起,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流畅弧线。手背青筋隱现,骨节分明,指甲剪得乾净利落,没有蔻丹,没有珠饰,半分女子的柔美也无。 满堂瞬间鸦雀无声。武將们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文官们惊得下巴险些掉在地上,连吹吹打打的乐队都忘了奏乐,鼓槌停在半空中。 沈寒州低头看著手里那截红绸袖子,脑子里有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那只手,一寸寸往上挪。新娘子不知何时已经鬆开了红绸,垂手立在原地,那只裸露的手臂在烛火下泛著冷光——修长、结实、充满力量感,与“柔弱无骨“四个字半点不沾边。 沈寒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长的手指,指节上是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左手,与新娘子的左手並排放在一起。 新娘子的手,比他的还大。骨节更分明,手指更长,虎口处那层薄茧,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终於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对。 “阿、阿月?”沈寒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里还带著最后一丝垂死挣扎的侥倖,“你是女的,对吧?你就是长得高了点,手大了点,肩膀宽了点,喉结……明显了点……对吧?” 新娘子低头看著他。红盖头的缝隙里,露出一双浅金色的眸子,望著他,唇角微微弯了弯,无声地嘆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那双比沈寒州还大的手,捏住盖头边缘,用力一扯。 红绸飘落。 浅金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泽,鼻樑高挺如刀削,眉骨深邃似远山。五官浓艷得近乎妖冶,却被那双浅色眸子里的清冷压得恰到好处,半分不轻浮,反倒让人移不开眼。乌黑的长髮未束,如瀑布般垂落肩头,衬著一身大红嫁衣,艷得惊心动魄。 可那张脸的线条——从凌厉的眉骨到清晰的下頜线,从滚动的喉结到宽阔的肩膀——分明是个男人。 一个比沈寒州还高小半个头、肩宽一掌的男人。 阿月低下头,看著沈寒州那张写满“我不信我不信这绝对不是真的”的脸,轻轻的,无奈的,摇了摇头。 沈寒州直愣愣地盯著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隨著那个摇头的动作,猛地沉到了谷底。 可还没等他开口,新娘子说话了。 音节低哑,带著点未愈的沙哑,不是北朔话。满座没人听得懂,可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男人的声音。 沈寒州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你不是哑巴?!” 阿月又摇了摇头,又说了一句。依旧是听不懂的语言,依旧是低沉的男声。 满座宾客面面相覷。 “他说什么?” “不知道啊……这是哪里的话?” “像是西戎那边的?” “那声音……绝对是男人吧?” 沈寒州彻底懵了。他觉得今天喝的那几碗酒全衝上了脑门,把理智搅成了一锅浆糊。他机械地转过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主位上的萧景渊。 萧景渊端著酒盏,脸上的表情堪称镇定。可他捏著杯盏的手指微微发颤,酒液在杯沿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著帝王的威严,平稳开口:“他说——” 刚说两个字,嘴角便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连忙用拳头抵著唇咳了一声,掩去那点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才继续道:“他说,他不是哑巴,也不是女人。” 第71章 沈將军瞧著挺享受的 沈寒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通红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铁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被天雷劈中又被马蹄碾过三遍的精彩神色上。 他猛地转回头,瞪著眼前这个穿嫁衣的男人,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开口?两个多月!我天天跟你说话,你一个字都不回!你为什么装成哑女骗我!” 阿月又开口了,语速快了些,带著明显的急切。 沈寒州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看著他那双浅金色眸子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急得抓耳挠腮,转头朝主位喊:“他又说什么了!” 萧景渊听完,挑了挑眉。 “他说,他从未说过自己是哑巴。他中了西戎的锁喉砂,中毒者不能发声。你救下他时余毒未清,口不能言。三日前毒才解,刚能说话。” “那他为什么不说北朔话!” 萧景渊:“他说他本不会北朔语,跟你待了两个月,勉强学了些,现在太紧张,全忘了。” 谢清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笑意:“他还说,他没有故意骗你。你每次叫他『阿月姑娘』,他都摇头了。” 沈寒州:“我他妈以为他在害羞!” 话音刚落,那位“阿月姑娘”忽然攥紧了嫁衣衣角,眉头拧成个结,像是攒了全身力气往外蹦字,北朔话说得磕磕绊绊,一个词一个词往外挤:“我、我叫……完顏烈。你、你叫我……阿月……也、也行。” 萧景渊眉头微挑。完顏烈,西戎三皇子。当年他与西戎交战,西戎王身边最受宠的就是这个三皇子,文武双全,是西戎王室里少有的能领兵打仗的硬骨头。西戎內乱的消息他早已知晓,却没想到这位三皇子竟流落到了北朔边境,还被沈寒州当成女人捡回了家。 “阿什么月!你这个骗子!你三日前就能说话了,为什么不说!” 完顏烈喉结滚了滚,脸也涨得微红,更用力地攥著那片破了的衣袖,字咬得格外用力,却还是断断续续:“我、我见你……很、很高兴。你、你买了……嫁衣。我、我不想……你……难过。就、就……不敢、不敢说。” “你你你!你让老子今天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满座宾客再也绷不住了。 武將席上那个络腮鬍副將最先破功,一口酒喷了对面同袍满脸。那同袍非但没恼,反而笑得直捶桌子,碗筷震得叮噹乱响。韩崢用独臂捂住脸,肩膀抖得像筛糠,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闷笑。连素来不苟言笑的张简都別过脸去,肩膀可疑地耸动著。 文臣席更是一片譁然。几位老尚书笑得鬍子乱颤,礼部侍郎扶著桌沿直不起腰,嘴里还念念有词:“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连那板著脸的老司仪都把唱喏帖挡在脸前,露出的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高安笑得直接从台阶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抹著眼泪道:“沈將军……奴才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新郎官连新娘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就拜堂的……” 谢清澜抬袖掩著唇,肩膀极轻微地耸动著。他转头看向萧景渊,正好对上萧景渊看过来的目光。萧景渊端著酒杯,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陛下。”谢清澜放下手,努力维持著平日的清冷,可眼尾那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沈將军这场婚礼,倒是臣见过最別开生面的一场。” 张简忍著笑,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的困惑:“沈將军,此人比你高半头,手比你大,喉结比你明显,肩比你宽,走路步子比你还稳。你日日与他同处,怎会毫无察觉?如今婚事已成——” “他长得好看啊!”沈寒州脱口而出,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我是说——戈壁滩那么冷,他天天裹著厚大氅,谁看得清身形!他睫毛那么长,眼睛那么大,脸那么小——你自己看!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换了谁不认错!” 他说著伸手捏住完顏烈的下巴,把那张脸往张简那边转了转:“你看看!你说!这张脸是不是比姑娘还好看!” 完顏烈被他捏著下巴,也不挣扎,只是又无奈地嘆了口气,浅金色的眸子里满是纵容。 沈寒州猛地鬆开手,眼眶都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你一个男人长这么好看干什么!祸害人吗!” 完顏烈眨了眨眼,想了半天,才憋出几个字:“爹、爹娘生的。” “你还顶嘴!”沈寒州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揪住完顏烈的衣襟——然后发现自己得仰著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点囂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他默默地鬆开手,还下意识地替完顏烈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然后后退两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都怪你骗我!这婚礼不作数!” “作、作数。”完顏烈低头看了眼被摔在地上的红绸花,又抬眼看向他,语气磕巴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作数!” “作、作数。” “不作数!老子不喜欢男人!” 完顏烈往前凑了半步,浅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语速更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掂量过才敢说出口:“你、你之前……说……喜欢、喜欢阿月。你、你天天……都、都跟我说……阿月、阿月最好看。阿月……最、最软。阿月……是、是你的……心、心肝。现、现在……阿月是、是男人。你、你就……不、不喜欢了吗?” 沈寒州被他那双浅金色的眸子直直盯著,那些平日里私下说的情话,此刻像被当眾宣读,每一句都砸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他的脸涨得像煮熟的虾子,舌头打了结,张了半天嘴才憋出一句:“那、那不一样!你、你——” “哪、哪里……不一样?”完顏烈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尺的距离。他低下头,认真地、固执地看著沈寒州的眼睛,“脸、脸……还是……这张脸。人……还是……这个人。心……还是……这颗心。“ 他握住沈寒州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著厚厚的大红嫁衣,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得沈寒州掌心发麻。 “你、你嫌我……是男人。我就……不是、不是阿月了吗?” 沈寒州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开。他低著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满堂宾客笑倒了一片。武將们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几个粗豪的直接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有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沈將军!你这美人比你高半头,你当初怎么把人当成姑娘的?眼睛长脚底板上了吗!” “************!”沈寒州恼羞成怒地回头骂了一句,又转回头瞪著完顏烈,“就算礼成了,老子也要休了你!” “北、北朔……律法。”完顏烈皱著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半天才断断续续道,“休、休妻……要犯……七出。我……没、没有犯。” “老子写休书!” “我……不同、同意。” “你凭什么不同意!老子现在就去写休书,休了你这个男妻!” 沈寒州说著转身就要往书房冲,脚还没迈出去,腰就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牢牢箍住。 “你干什么!放手!老子警告你——啊!” 完顏烈將人往肩上一扛,动作乾净利落,他一只手稳稳托著沈寒州的后腰,另一只手按住他乱蹬的腿,步伐从容地朝洞房走去。大红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与廊下的红绸连成一片。 “你放老子下来!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哑巴!你这个——” 完顏烈抬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声音却清脆响亮。 沈寒州的叫骂声戛然而止。他趴在完顏烈宽阔的肩膀上,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气急败坏的嘶吼:“你竟然打我屁股!老子跟你拼了!” 他挣扎得更凶了,双手捶著完顏烈的后背,两条腿乱踢乱蹬。完顏烈却纹丝不动,步伐依旧沉稳,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满堂宾客彻底失控了。武將们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有个被酒呛得眼泪直流,还不肯停下拍桌子的手。文官们稍显矜持,却也用袖子掩著嘴偷笑,只有几个老古板涨红了脸,嘟囔著“成何体统”。连高安都缩在角落里,肩膀抖个不停。 “你放开老子!说了不结就是不结!放我下来!救命啊!陛下——陛下救命啊!” 萧景渊看著完顏烈扛著沈寒州消失在廊道尽头,听著那越来越远的杀猪般的叫声,忍不住站起身想拦,刚迈一步,衣袖就被人轻轻拽住了。 他回过头。 谢清澜端坐在席位上,一只手端著茶盏,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勾著他的袖口。那张清雋如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萧景渊分明看见,他的唇角,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 “依臣看,”谢清澜的声音清泠泠的,带著点藏不住的笑意,“沈將军瞧著,挺享受的。” 萧景渊皱了皱眉,满脸真切的困惑:“他喊成那样,哪里享受了?” 谢清澜別过脸,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緋色,没有答话。 “清澜?” “……陛下回宫吧。” 谢清澜猛地抽回勾著他袖口的手,起身便走。月白的衣摆扫过案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萧景渊站在原地,看著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又转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廊道,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72章 遇刺 萧景渊与谢清澜踏出將军府时,夜色已浓。高安跟在身后,一路小跑著先去掀了车帘。马车朱缨铜铃在夜风里轻响,巷口两盏灯笼投下暖红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马车轆轆驶离。沈寒州的哀嚎与满堂鬨笑渐渐远了,长街两侧的梆子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车厢里光线昏暗,萧景渊的手不安分地搭在谢清澜的膝头,指尖轻轻摩挲著他衣料上的暗纹。 “你方才拉著朕做什么?”他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鼻尖几乎要蹭到对方的耳廓。 谢清澜端坐如常,眉目清冷淡然,闻言抬手,乾脆利落地拍开他作乱的手:“陛下九五之尊,不宜掺和臣子家事。” “哦。”萧景渊应声,手趁对方不备再度探来,径直扣住了纤细的手腕。 谢清澜眉峰一蹙,侧眸瞪他一眼,眸底清光带著几分警告:“別动手动脚。” “哦。”嘴上应得乖巧,萧景渊的手指反倒顺势下滑,精准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用力牢牢攥住,赖著不肯鬆开。 谢清澜挣了两下没能挣脱,索性不再理会,垂眸看向车外掠过的街景,耳尖却悄悄染上一抹浅红。 变故在马车拐出朱雀街的瞬间骤然降临。 骏马猛地收蹄,车身剧烈一顿,车前铜铃被震得哗啦乱响。 萧景渊反应极快,长臂当即横出,稳稳护住谢清澜的肩头,周身气息一凝,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车外死寂一片,车夫半点声响也无。高安压著发抖的嗓音从车帘外传来:“陛下,前方巷口,像是——” 话音未落,“咄”的一声锐响破空而至。一支通体乌黑的弩箭穿透厚重车壁,箭鏃寒光森冷,堪堪擦著萧景渊上臂钉入木板,箭尾受衝击不停震颤。 转瞬之间,两侧高低屋脊响起连片瓦片摩擦的细碎声响。二三十名黑衣刺客自檐角、墙头接连跃落,人人手握寒刃,顷刻间將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谢清澜掀开车帘一角快速扫视,眸色瞬间沉冷。这群刺客落脚沉稳,握刀、站位、进退皆是军中標准的搏杀路数,阵型严整配合默契,比起上回花朝节那群临时拼凑的亡命之徒,远非其类。 萧景渊下意识摸向腰间,摸了个空。今夜赴婚宴,他未佩刀,谢清澜的归澜剑也搁在听雪轩。两人皆是手无寸铁,而车外是几十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陛下,谢大人,外面——”高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久居深宫,从未见过这般杀阵,手中马鞭攥得死紧,手脚一片冰凉。 谢清澜心知刺客目標是他与萧景渊,高安和车夫手无寸铁,留在此地只会白白送命。 他压低声线,语气沉稳:“高安,你二人躲进车內,我与陛下將人引开。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谢大人……”高安嚇得面色惨白。 “听他的。”萧景渊沉声下令。 “是、是!”高安咬了咬牙,拉上车夫,两个人猫身躲进车厢,將车帘拉得严严实实。高安缩在车座下面,手里攥著一柄拂尘,浑身抖得像筛糠,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走!”萧景渊一声低喝,两人同时从马车两侧跃出。 谢清澜脚尖在车辕上一点,月白的身影在月色里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稳稳落在长街另一侧。 萧景渊则直接翻身跃上车顶,又借力跳上对面屋脊,將自己暴露在所有刺客的视野中央。 “在那边!追!”为首的刺客低喝一声,打了个手势,几十道黑影立刻兵分两路,如同饿狼般扑向两人。 谢清澜足尖轻点青石地面,沿著长街向宫门方向疾掠,身法快得只剩一痕残影,夜风將他的衣袍吹得翻飞如蝶。 萧景渊在屋脊上大步奔跑,脚下的瓦片碎裂坠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看准时机,纵身跳下屋脊,恰好与谢清澜会合。 几个起落之间,已將所有刺客从马车旁引开,尽数跟在他们身后。 “敌眾我寡,没有兵器,硬拼是下策。”谢清澜的声音依旧沉稳,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三分,“往宫门方向跑,那里有禁军轮值。” 萧景渊闻言,非但没有继续跑,反而骤然停住了脚步。 夜风猛地捲起他玄色的衣袍,翻飞如墨。他转过身,面向追来的刺客,眼底翻涌起一股熟悉的、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桀驁戾气。 “开什么玩笑,”他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著睥睨一切的狂傲,“朕乃北朔天子,岂能被几个鼠辈逼得落荒而逃!” “那不是几个,是几十个!”谢清澜急声道,伸手去拉他的手腕。 可他的指尖刚触到萧景渊的衣袖,人已经冲了出去。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猛虎,迎著最前面那个扑上来的刺客正面撞了过去。那刺客显然没料到他会正面迎击,手中弯刀刚扬起,萧景渊不闪不避,微微侧身,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拧住那人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不等刺客惨叫出声,萧景渊右手直接攥住了冰冷的刀刃。锋利的刀锋瞬间划破他的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涌出,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硬生生將那把还沾著寒气的弯刀从刺客手中夺出,同时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那刺客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当场没了气息。 “没刀便抢来一把刀!”他咧嘴一笑,那股从战场上杀出来的蛮横与霸道,在此刻展露无遗。 一名刺客从暗处劈来一刀,刀锋未至,已有寒气袭颈。 萧景渊侧身让过刀锋,右手刀势一转,反手便劈断了那人持刀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洇开几道暗沉的湿痕。他旋身避过另一记斜劈,刀在掌中挽出一个凌厉的刀花,又有两名刺客的兵器应声脱手。 他眼疾手快,顺手抄起一柄落在地上的长剑,看也不看,转身便朝谢清澜的方向掷去:“清澜,接剑!” 谢清澜抬手精准接过那柄剑,沉默了一瞬。月光下,他清楚地看见萧景渊掌心滴落的鲜血,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刺目的痕跡。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疼又气。 可不等他多想,三名刺客同时从三个方向扑了过来,弯刀寒光闪烁,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谢清澜眼底寒光一闪,手腕一转,长剑挽出三朵剑花。 “噗嗤”三声轻响,三柄弯刀同时落地。三名刺客捂著流血的手腕后退,脸上满是惊骇。谢清澜的剑太快了,快到他们连看清他动作的机会都没有。 血花溅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像落了几点硃砂。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侧头,对萧景渊沉声道:“人太多了,边打边退。” 萧景渊一刀劈退正面之敌,立刻退到谢清澜身侧。两人背靠著背,一刀一剑,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萧景渊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著劈山裂石的蛮力,刀风呼啸,逼得刺客不敢近身;谢清澜的剑法则轻灵如流水,剑尖所到之处,必有人倒下,却又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刻意留了活口。 他们配合得默契无间,仿佛早已並肩作战过千百次。长街上刀剑交鸣之声不绝於耳,火星四溅,血腥味渐渐瀰漫开来。 然而刺客人数实在太多,刚击退一拨,下一拨又如同潮水般扑了上来。这些人配合极为默契,三人一组,交替进攻,刀刀致命。 谢清澜一剑逼退两人,却被第三人的刀锋割裂了袖摆。 两人且战且退,渐渐接近宫门。远处终於传来了禁军巡夜的梆子声和甲冑碰撞的清脆声响——赵阔带著巡夜的禁军赶来了。 为首那刺客脚步一顿,阴鷙的目光在萧景渊和谢清澜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远处逼近的火把,不甘地咬了咬牙,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二三十道黑影同时收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几具被击倒的同伙躺在地上。 “追!”赵阔连忙分派手下追赶,又快步走到萧景渊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带著后怕,“末將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行了。”萧景渊將抢来的刀隨手掷在地上,“派人沿著血跡追,他们有人受伤,跑不远。再把这些活口押入天牢,给凌风审。” 说完便转身去看谢清澜,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认他没有受伤,这才鬆了口气。 谢清澜不知何时撕了一截月白衣袖的布条,正垂著眼,动作麻利地缠上他还在滴血的手掌。 他垂著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纤长的手指缠绕布条时动作放得极轻,唯恐牵动伤口,可收尾打结的力道却不自觉加重。清冷的面容上凝著一层怒意,下頜线绷得笔直,指尖微微发颤。 “皮外伤而已。”萧景渊低头看著他,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谢清澜抬眸瞪他。 “陛下当自己是铜皮铁骨?”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淬了冰,“徒手夺刃——陛下若是不想要这只手了,不如早些告诉臣,臣替陛下砍了,省得这般糟蹋。” 萧景渊被他骂得一愣,低头看了看缠得严严实实的手掌,又抬头看谢清澜紧绷的下頜和微微发抖的指尖,哪里还看不出端倪。这人看著厉声斥责,实则是后怕不已。 他语气立刻软下来,放低姿態討饶:“朕知错了。” 谢清澜指尖一顿。 “下次不敢了。”萧景渊望著他,眼底盛满討好与诚恳。 谢清澜沉默片刻,抽回手,转身朝著宫门迈步:“回宫再算这笔帐。” 萧景渊快步追上,与他並肩走在宫灯之下。行出数步,谢清澜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被割裂的袖口,淡淡开口:“这群刺客的路数,和花朝节的死士截然不同,是正统南岳军中刀法。” “裴南迟。”萧景渊语声骤冷,眸底戾气翻涌。 “十有八九是他。”谢清澜頷首,“他收到裴玉凝的密信已久,如今终於按捺不住。今夜刺杀看似取命,十招有七招都朝著我而来,不过是试探陛下的態度,摸一摸北朔的底线。” 两人踏进宫门,朱红宫墙在夜色里静静矗立著。谢清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萧景渊,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的暗流。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裴南迟既然敢把刀伸到北朔境內,便不会止步於此。若臣猜得不错,这几日南岳便会有消息传来。” 萧景渊看著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朕等著。” 第73章 檄文 果不其然,第二日便传来了消息。 南岳皇帝的檄文传遍五国。 檄文洋洋洒洒,措辞严厉——南岳丞相谢清澜,出使北朔期间背弃君恩、私通敌主,暗谋逆乱、心怀二志,即日起摘除相位,褫夺毕生封爵、所有功勋,永不復用。北朔帝萧景渊,以阴私手段软禁南岳和亲公主,践踏邦交、撕毁盟约,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限北朔三月之內送归和亲公主,引渡叛臣谢清澜,否则南岳將倾举国之力,挥师北上,討伐无道。 檄文传至北朔朝堂时,满朝譁然。 武將们按剑而起,靴跟磕在金砖上鏗然作响,纷纷请战。文官们面面相覷,指尖无意识叩著象牙笏板窃窃私语。 眾人皆心知肚明,裴南迟这篇檄文破绽百出、牵强附会,却占尽了天下大义的名头,硬生生为南岳造出了师出有名的绝佳藉口。 裴南迟从来通透。他早知谢清澜滯留北朔,早知谢清澜旧部尽数归降萧景渊,更知此人蛰伏,终有一日会辅佐北朔挥师南下、踏平五国。 与其坐以待毙,任对方养精蓄锐、一朝反扑,不如先发制人,抢占先机。 龙椅之上,萧景渊垂眸静坐,修长指尖不疾不徐叩击御案棱边,听完內侍诵完最后一字,眼底无半分波澜。 他隨手將那捲刺眼的明黄檄文掷於案上,嗓音沉冷如覆寒霜,无半分起伏:“传朕旨意,三军即刻整军备战,严阵以待。” 朝堂之上无需多言。旨意落定,百官退朝,萧景渊未留一人,径直移步听雪轩,准备与人商討一番。 推开院门,海棠依旧开得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院,晨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箔。 萧景渊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物件便迎面飞了过来。 他下意识抬手接住,低头一看——是谢清澜平日里枕的那只绣著兰草的金丝软枕。紧接著又是一只软枕,不偏不倚正中他面门。 谢清澜靠坐在榻上,月白寢衣松松垮垮掛在肩头,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瓷白的锁骨。 他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却早已没了平日的清冷自持,又羞又恼,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嘴唇抿成一道死紧的直线,连握著被角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你、你近来越发放肆了。”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 萧景渊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手中两个软枕,又抬眼看向谢清澜那张红透了的脸,眸底倏地漾开笑意。 他反手轻轻带上殿门,將枕头搁在一旁的梨花木案上,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昨夜谢清澜睡著后,他替谢清澜清洗,去找药膏时,翻到了抽屉里的那枚羊脂玉事。 虽然记不清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想起前世太医说过玉质温凉养人,便依著法子用了。 今早急著去上朝,走得匆忙,竟忘了取。 他清了清嗓子,將笑意往下压了压,才凑上前去,一脸无辜:“怎么了清澜?谁惹你生气了?” 谢清澜侧过身去背对著他,咬著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怎能趁我睡著给我用……” 萧景渊伸手想去揽他的腰,被谢清澜一巴掌拍开,手背都拍红了一片。 他没有气馁,又伸手,这次指尖精准地扣住了那截窄瘦的腰身,指腹轻轻摩挲著他腰后那处软肉,低声哄道:“伤著了总得涂药。” 谢清澜的脸骤然涨红,连脖颈都漫上了緋色,声音绷得死紧:“那还不是因为你太——” 他实在羞於启齿。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耳尖烫得惊人。 他不明白,昨夜明明是他占理——一边给人包扎掌心的伤口,一边冷著脸教训,结果药刚上完就被按倒了。这人还倒打一耙说他勾引,把他按在窗前的软榻上折腾了半宿。 醒来时发现异样,他连下床都不敢,只能僵坐在榻上等萧景渊回来。 “快帮我取,难受的紧。”他咬著唇,尾音微微发颤,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是朕疏忽了。”萧景渊的声音放得更柔,伸手去掀谢清澜的衣摆,指尖刚触到他微凉的肌肤,谢清澜便像被烫到一样倏然后缩。 “你做什么——” “不是让朕取?”萧景渊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谢清澜瞪著他,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泛著羞愤的緋红,像只被惹急了的猫。 他咬著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侧身躺下,用锦被蒙住头。 萧景渊的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分开那双纤长的腿。指尖触到那处时,怀中人猝不及防地颤了一下,手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还有些肿。再放会儿。” “不要。”谢清澜的声音闷闷的从锦被中传出。 “听话。” 谢清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咬牙切齿的意味:“混帐,岂有此理。” “不过斥责你几句,你便故意这般对我。” 萧景渊俯下身,將锦被拉开,把脸埋在谢清澜的颈窝里蹭了又蹭,鼻尖轻轻拱著他的锁骨:“是朕不好。药膏还没完全吸收,再放几个时辰,好得快些。” “现在就取。” “再放一会。” “萧景渊。”谢清澜终於转过头来,眼神凶巴巴的,却因为眼尾泛红,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就一个时辰。”萧景渊立刻討饶,伸手搂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像只黏人的大狗。 谢清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当初就该把这东西摔碎。省得你又拿出来胡闹。” 萧景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声:“话说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听雪轩的抽屉里。” “你还敢说,不就是你送的吗?” 萧景渊抬起头,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难道是那次送珠宝混进去了?难怪你要骂朕。” 谢清澜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然后他別过脸去,声音强行恢復了那种冷淡的调子,耳尖却还红著:“今晚你睡偏殿。” “不行。”萧景渊立刻反驳,搂得更紧了,隨即又软下来,蹭著他的颈侧撒娇,“朕今晚不碰你了,就抱著睡。真的。” “不要,再討价还价便回你的养心殿。”谢清澜语气坚决,冷著脸不为所动。 “清澜,我的好清澜……”萧景渊还欲软磨硬泡一番。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陛下——救命啊陛下——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萧景渊和谢清澜同时僵住了。谢清澜飞快地推开萧景渊,一把扯过锦被盖住自己,手忙脚乱地拢好散开的寢衣衣襟。 萧景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懵,回过神来便是一阵烦躁——哪个不长眼的在这个时候闯进来。 高安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將军!沈將军您这是怎么了——您慢点——” 院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一道人影踉踉蹌蹌地冲了进来,直直扑到正殿门口,趴在台阶上就开始捶门。 “陛下!陛下!” 萧景渊黑著脸拉开门。 沈寒州正趴在台阶上,哭得涕泗横流。他今日没穿戎装,换了件寻常的玄色常服,可那模样比打了败仗还悽惨——眼眶红肿,头髮乱糟糟的,衣襟歪歪扭扭,像是被人从被窝里直接拽出来的。 “怎么回事?”萧景渊抱著臂,语气不善。 “陛下!”沈寒州抬起头,一把抱住萧景渊的靴子,鼻涕眼泪都蹭在了他的龙袍下摆上,“求您让末將在宫里避避!末將实在没地方可去了!” 萧景渊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却愣是没抬脚把他踹开。 “起来说话。” “起不来了。”沈寒州的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哭腔,腰塌得像个虾米。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跪在地上的姿势有些奇怪——腰似乎是直不起来,整个人塌著,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勉强拼回去似的。他皱了皱眉,转头对院门口的高安道:“高安,把他扶起来。” 高安连忙小跑过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沈寒州从地上搀起来。沈寒州佝僂著腰背,双腿打颤,站在原地都摇摇欲坠,往日驰骋沙场的猛將雄风荡然无存。 进了殿,沈寒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嘶”地弹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只坐了半边。 谢清澜已经整理好了衣冠,坐在窗边的榻上,端著一盏茶,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萧景渊靠在书案旁,双手抱臂,等著他开口。 “到底出了何事?一大清早闯宫哀嚎,成何体统。”萧景渊沉声问。 沈寒州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看萧景渊,又看看谢清澜,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末將……末將……” 他说不下去了。怎么说?说自己被那个比自己高半头的男妻折腾了一整晚,现在腰都直不起来,连走路都打颤?说自己是趁著完顏烈去净房的工夫,从將军府后门偷偷溜出来的?这要传出去,他沈寒州在北朔军中还怎么混? “求陛下为末將做主,把阿月——把完顏烈那傢伙遣回西境!”他乾脆跳过所有细节,直接说出了诉求。 萧景渊挑起眉。他看著沈寒州那张涨得通红的脸、红著眼眶的狼狈模样、还有那坐都不敢坐实的彆扭姿势,心里隱约明白了什么,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哦,他啊。朕正好要告诉你——你昨日娶的那个男妻,身份不太一般。” “什么?”沈寒州抬起头,茫然地看著他。 “他是西戎失踪的三皇子。” 沈寒州愣住了。他张著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 西戎三皇子。那个传说中文武双全、深受西戎王宠爱的三皇子。那个据说已经死於內乱、尸骨无存的人。 他捡回来的“哑女”阿月——是他?他还搂著他睡了两个月,张口闭口心肝?难怪昨夜被他按在洞房里翻来覆去地折腾,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什么???”沈寒州失声尖叫,声音都劈了叉。 萧景渊看著他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现在人在何处?朕正好要找他。” 沈寒州“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又急又快,眼眶更红了,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阿月——完顏烈他——求陛下別为难他。末將捡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伤,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过来。后来跟著末將两个月,没有打探过北朔军情,也没有任何不轨的举动。末將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末將可以肯定,他不是来北朔当细作的——他、他就是一个——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完顏烈求情。那个骗子骗了他两个月,把他当傻瓜一样耍得团团转,昨夜还把他折腾成这副样子,他应该恨得咬牙切齿才对。 可听到萧景渊说要找完顏烈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怕。怕萧景渊把完顏烈当成西戎的奸细关起来,怕完顏烈被遣送回西戎后会死在完顏昊的刀下,怕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浅金色眼睛的、说话磕磕绊绊的、笑起来又让人挪不开眼的人。 谢清澜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瞭然,也有几分极淡的笑意。 “行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陛下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第74章 天赐良机 沈寒州悬了半天的心总算稍稍落地,背著人偷偷揉了揉快断的腰。 “那陛下找他——” “朕找他有正事相商。” “什、什么事?他一个西戎失势的皇子,他——”沈寒州急得往前探了探身,话刚出口就觉不妥,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萧景渊挑眉,故意拿话堵他:“你方才不是还拍著桌子要把人遣回西境吗?现在倒问得紧了?” 沈寒州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颊腾地烧得通红,心里把完顏烈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若不是那混蛋骗了自己整整两个月,还把自己折腾成这副站都站不稳的鬼样子,他何至於如此丟人现眼。 萧景渊转眸看向身侧的谢清澜,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文书:“清澜,这是南岳传来的檄文。” 谢清澜接过,垂眸扫过,指尖在纸缘轻轻一顿:“不对劲。” “裴南迟哪来的底气?单论纸面实力,南岳远逊於北朔,他此番悍然宣战,必是已经联合了外援。” “朕也觉得是。”萧景渊沉声道。 这时院外便传来高安恭敬的通传声:“陛下,长公主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颯爽身影径直走了进来。萧昭月一身窄袖劲装,未著宫装罗裙,墨发束起,步履沉稳如风,眉宇间的英气比寻常男儿还要利落几分。 她手中紧攥一卷封缄已拆的密信,目光掠过殿內几人,无暇寒暄,直奔正题:“陛下,西戎传来消息,西戎王已於五日前病逝。” 萧昭月將密信递至萧景渊面前,神色凝重:“早在老西戎王病重臥床时,几个皇子便已在暗中调兵遣將,如今群龙无首,储位之爭彻底掀了血光。外界皆传最受宠的三皇子完顏烈早已死於內乱,尸骨无存,如今境內拥兵最盛的,是大皇子完顏昊与二皇子完顏鐸。” “本宫昨夜收到完顏鐸的密信——他说若本宫能说服陛下出兵相助,待他夺得王位,便对北朔称臣纳贡,归还河西三郡。若不助他,继位的必是大皇子完顏昊。那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嗜血好战,一旦登位,第一件事就是撕毁盟约,挥师东进。” “边境互市已经彻底停了,牧民不敢出帐放牧,商队不敢踏过边境一步,边镇粮价翻了三倍有余。已有十几个小部落偷偷往北朔境內迁徙,根本拦不住。” 萧昭月抬眸,目光灼灼地直视萧景渊:“陛下若想吃下西戎,眼下便是百年难遇的天时。本宫愿亲赴西境,助陛下一臂之力。” 萧景渊垂眸沉思,前世也有这一遭,但他那时未做理会。完顏昊夺位成功,此人反覆无常,连年骚扰北朔边境,来年开春便举全国之力大举进攻,西境连失三城,尸横遍野,还是他御驾亲征苦战三月,才勉强將战火挡在国门之外。绝不能让歷史重演。 谢清澜讶色一闪而过。他听说萧昭月的生母是西戎贵女,她身上流著一半西戎血脉,如今竟主动请命征伐母族。 “你们不必惊讶。”萧昭月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语气平静却坚定,“本宫虽有西戎血脉,但更是北朔的长公主。本宫自小在西境长大,见多了边境百姓家破人亡的惨状,不愿再让他们陷入战乱,永无寧日。” “说得好!”沈寒州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用力拍起了巴掌,连拍三下,发现殿內所有人都淡淡地看向自己,顿时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訕訕地收了回去,佝僂著腰往椅子里缩了缩。 “公主可有完顏昊的详细兵力部署?”谢清澜率先打破沉默。 萧昭月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石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西戎兵力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完顏昊和完顏鐸各自控制的部落、兵力数量、粮草来源、主要关隘的位置。 谢清澜俯身看图,修长的指尖在羊皮纸上快速划过,指腹蹭过粗糙的羊皮纹理,眉头微蹙,在心里飞速推演。 “完顏鐸虽拥兵最多,但他的部落全集中在西戎南部,距离河西三郡最近,却距离王庭最远。”他顿了顿,指尖从图上移开,“完顏昊在王庭附近,近水楼台。若他先发制人,完顏鐸未必能接得住,难怪他急著求援。公主需要多少兵力?” 萧昭月看著谢清澜,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她这张图耗费了半个月心血才绘成,这人竟只扫了片刻,便一针见血地戳中了要害。 “至少两万精骑。”萧昭月沉声道,“从西境就近驻扎的边防军抽调,由本宫亲自统领,与完顏鐸里应外合,定能速战速决。” “西境边防军绝不能动。”谢清澜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西境偏南与南岳接壤,裴南迟正虎视眈眈等著北朔分兵西进,好趁机偷袭我后方。若从西境抽兵,无异於自撤门户。” 萧昭月眉峰一挑,正要出言辩驳,一侧的萧景渊却忽然转头,目光落在谢清澜脸上,沉声问道:“依你之见,该从何处调兵?” 谢清澜的指尖在舆图上从北境一路滑到西戎,停顿片刻,最终落在北朔北部的燕然都护府。那里驻扎著北朔最精锐的北境铁骑——是萧景渊当年一手带出来的嫡系,常年与北狄周旋,兵锋最锐,粮草充足。 “燕然都护府距西戎最近,轻骑疾行,十日可至。且北狄新败,元气大伤,边境暂稳,抽调两万骑兵不会动摇北境防务。” “燕然都护府的兵不能动。”萧景渊摇了摇头,“北狄虽新败,但残部仍在边境流窜,隨时可能捲土重来。燕然铁骑是北境唯一的机动兵力,一旦抽走,北境防线便会出现致命缺口。” 谢清澜闻言,蹙著眉思虑片刻,隨即接道:“陛下可还记得,上个月兵部呈过一份摺子,说北境三州的义勇营已经训练完毕,本就是燕然铁骑的预备兵力。可从北境三州抽调义勇营补充燕然,再从燕然抽调同等数量的铁骑西进。” “义勇营虽训练有素,但未经实战,怕是顶不住北狄残部的衝击。” “无需他们真打。只需佯动。让义勇营在边境遍插旌旗、多燃烽火,虚张声势。北狄残部元气未復,必定不敢轻易犯险。待西戎事毕,铁骑回防,前后不过一月。” 萧昭月站在一旁,看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演战局,连半个多余的字都不用多说,心中不禁感嘆这两人之间的默契。 “公主说,完顏鐸开出的条件是称臣纳贡,归还河西三郡。” 谢清澜话锋一转,抬起眼看向萧昭月,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但臣以为,这些还不够。以公主对西戎的了解——若趁他们內乱,一举攻下王庭,彻底掌控西戎全境,至少需要多少兵力?” 萧昭月闻言一怔,隨即缓缓笑开。她方才只想著借完顏鐸之势平分利益,拿回河西三郡便算大功告成,未曾想此人目光竟长远至此,野心与智略皆令人心惊。 她早年隨前夫在南岳经商,常听市井姑娘把谢清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他是南岳第一美人,心中难免好奇。 后来谢清澜来了北朔,被萧景渊留在宫中寸步不离,她便也以为他只是个以色侍人的美人,花朝节还特意去凑了热闹,顺嘴调戏了两句。 此刻才发现,这人若放到战场上,怕是比十个身经百战的將军都要难缠。 “本宫收回之前的话。”萧昭月直言,语气里满是真心的欣赏,“你不是娇养的花,你是柄开了刃的剑。北朔有你在陛下身边,是天意。” 说罢收了笑意,正色作答:“若想一鼓作气拿下王庭,至少需要三万精骑。以河西驻军牵制完顏鐸主力,再遣北朔铁骑从侧翼突入王庭,方能打完顏昊一个措手不及。” “三万?”萧景渊眉头紧锁,“燕然都护府总共才五万铁骑,抽出两万已是极限。再抽一万,北境防线怕是真的撑不住。” “所以不用三万。”谢清澜忽然开口,他的指尖在舆图上画了一条弯弯绕绕的线——从北朔西部边境,穿过一片標註著“瀚海”的无人戈壁,直插西戎腹地,“只用两万。燕然抽两万铁骑正面佯攻河西,吸引完顏昊全部主力。同时,另派一支奇兵穿越瀚海,从背后直捣王庭。完顏昊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瀚海?”萧昭月失声惊呼,“那是有去无回的死亡之漠!连西戎最有经验的骆驼队都不敢轻易穿越,你让北朔的骑兵去送死?” 谢清澜却神色篤定,目光缓缓转向一旁正缩在椅沿上、偷偷揉腰的沈寒州。 “沈將军。” 沈寒州冷不丁被点名,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有人能穿行瀚海。”谢清澜语气平静,“沈將军,即刻去將完顏烈带过来。” 萧昭月听到这句话,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沈寒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哦。” 他猛地起身,动作太急牵扯到后腰,疼得“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坐回椅子上,脸皱成了一团。 “起初我还在思索如何破局,既能吞下西戎,又不会引得其余诸国联手围堵。”谢清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景渊,將心中的谋算尽数摊开,“如今有了完顏烈,便是上天送来的契机。” “陛下不必以北朔的名义直接出兵,只需暗中调拨兵马、粮草、军械,借完顏烈西戎三皇子的身份助他復位平叛。如此一来,北朔置身事外,不会落人口实,更不会给南岳及列国联手发难的藉口。但我们不能让完顏烈真的坐上王位,西戎必须彻底攥在北朔手里。” 这个计策天衣无缝,唯一需要敲定的,便是完顏烈的立场。 “好。”萧景渊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就依你所言。” 第75章 无心王位 萧昭月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半天没回过神来:“等、等一下,完顏烈还活著?而且还落入了我们手中?” 谢清澜淡淡道:“不光如此,他还被沈將军昨日娶作了男妻。” 萧景渊瞥了一眼还在齜牙咧嘴揉腰的沈寒州,朗声笑道:“让这小子在西境吃了两个月的沙子,还真吃出名堂来了。捡了个媳妇,居然还是西戎正儿八经的三皇子。” 萧昭月:“???” 她看看萧景渊,又看看谢清澜,最后把目光死死钉在沈寒州身上,眼神里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她那个传说中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將首级的表弟,那个年前才率军大败北狄、名震西境的猛人,居然给人当了男妻? 沈寒州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手指抠著衣摆,恨不能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他强撑著酸痛得快要断的腰肢,踉踉蹌蹌地站起身,脑袋埋得快贴到胸口,不敢看萧昭月的眼睛:“末將……末將这就去传唤他。” 说罢便逃也似的往外跑,刚跑到门口,脚下一绊,差点脸朝下栽在青石板上。萧景渊看著他那狼狈的背影,幸灾乐祸地笑了。 “走,去书房谈。”萧景渊自然地伸手揽住谢清澜的后腰,指尖轻轻蹭了蹭他腰间的衣料,低声道,“这里人多眼杂。” 谢清澜手腕微顿,侧头横了他一眼,耳尖悄然泛起薄红,却没有立刻挣开。萧昭月跟在两人身后,看著萧景渊那只不规矩的手,又看看谢清澜那泛红的耳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原来传闻是真的。这位杀伐果决、不近女色的北朔帝王,果然是把这位南岳来的谢丞相宠上了天。 三人移步至听雪轩西侧的书房。 书房布置得极为雅致,四壁皆是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与兵书战策。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整齐地码放著奏摺与文房四宝。 萧景渊將羊皮卷铺在书案上,又亲自给谢清澜搬了张铺著软垫的圈椅,让他坐得舒服些。 萧昭月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萧景渊那无微不至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调侃:“本宫还是第一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 萧景渊挑眉,伸手给谢清澜倒了杯热茶,语气理所当然:“清澜是朕的心头肉,不对他好对谁好?” 谢清澜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更红了。他轻咳一声,岔开话题:“公主,你与完顏烈,应当是认识的吧?” 萧昭月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点了点头:“嗯。我母亲与他母亲是亲姐妹,算起来我还是他表姐。我小时候隨母亲回西戎省亲,见过他几次。那时候他才七八岁,长得玉雪可爱,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却偏偏性子倔得很,谁的话都不听,只爱粘著他母亲。”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后来,我母妃去世,我便再也没有回过西戎。前段时间传来消息,说三皇子完顏烈在內乱中被谋害,尸骨无存。我还难过了好一阵子,没想到……他居然还活著。” “他是被人下毒追杀,侥倖逃了出来。”谢清澜缓缓道,“被沈寒州在西境边境捡到的时候,浑身是伤,昏迷了整整三天。被沈將军认成了哑女,一直跟著沈寒州。” “难怪。”萧昭月恍然,“我就说,以完顏烈的性子,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人下,给人当男妻,原来是救命之恩。” 萧景渊冷笑一声:“他哪里是甘心屈居人下。依朕看,沈寒州那小子才是被吃得死死的那个。你方才没看见他那模样,腰都直不起来了,还嘴硬要把人遣回西境。” 谢清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沈將军是个实心眼,他不过是还没接受自己被人骗了两个月的事实。” 三人正说著,院外便传来了沈寒州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慢点走!別拉拉扯扯的!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紧接著便是一道清冽悦耳、带著几分异域口音的男声:“怕……什么?我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你腰……这样,我扶著。” “谁要你扶!我自己能走!” “別……逞强。昨夜你……一直……喊……腰疼。” “完顏烈!你再胡说八道我跟你急!” “好……不说了。你……慢点,別又……摔了。” 书房內的三人面面相覷。 萧景渊强忍著笑意,用拳头抵著唇轻咳一声:“来了。”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便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沈寒州黑著脸走在前面,步伐僵硬,强装正常。完顏烈跟在他身后,一只手还牢牢地扶著他的胳膊,脸上带笑。 他今日穿了一身沈寒州的月白色常服,衬得他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浅金色的眼眸在窗光下泛著琉璃般的光泽,他那头微卷的长髮没有束起,隨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金髮垂在脸颊旁,平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风情。 不怪沈寒州认错,光看这张脸,確实像极了一个美艷绝伦的西域女子。 完顏烈的目光快速扫过书房內的三人,当他的目光落在萧昭月身上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萧昭月也在打量著他。 眼前的青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喊“表姐”的小娃娃了。他长高了许多,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多了几分成熟的英气。可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还有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阿烈?”萧昭月试探著开口。 完顏烈回过神,看著萧昭月,浅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表姐。” 一旁的沈寒州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看萧昭月,又看看完顏烈,脑子里一片混乱。表姐?什么表姐?长公主怎么会是完顏烈的表姐? “等等!”沈寒州终於反应过来,大声道,“你们……你们认识?” 萧昭月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废话。我母亲是他亲姨母,他是我嫡亲的表弟,我们怎么会不认识?” 沈寒州:“……”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衝击。他捡回来的“哑女”,不仅是西戎三皇子,还是长公主的表弟?那他岂不是……娶了长公主的表弟? 沈寒州仰头哀嚎一声。 完顏烈揽住他的腰,“別……乱动,腰……会疼。” 沈寒州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感觉自己丟脸丟到姥姥家了,连头都抬不起来。 萧景渊轻咳一声压下笑意,適时开口:“好了,別闹了。说正事。” 完顏烈这才鬆开手,扶著沈寒州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还贴心地给他垫了个软垫。沈寒州別过脸去,不理他。 完顏烈转身走到书案前,看著上面铺著的羊皮卷,开口问道——他说的是流畅的西戎语:“见过北朔陛下。你找我是为了西戎之事吧?” “不错。”萧景渊点头,用西戎语同他交流,“西戎王病逝,完顏昊与完顏鐸为爭夺王位大打出手,西戎內乱已起。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完顏烈语气平静:“我没有什么想法。王位谁想要谁拿去,我不感兴趣。” 三个听得懂西戎话的人面面相覷,唯有沈寒州一个人坐在那里一脸茫然,啥都听不懂,只能无聊的抠著软垫上的流苏。 “王位有什么好的?”完顏烈淡淡道,“为了这个王位,父子反目,兄弟相残。我大哥二哥为了除掉我,不惜在我母妃的汤药里下毒,又派死士追杀我千里。若不是寒州救了我,我早就变成大漠里的一堆白骨了。这样沾满鲜血的王位,我不稀罕。”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寒州,浅金色的眼眸里瞬间盛满了温柔,特意换成了磕磕绊绊的北朔话:“我……只想……和寒州……在一起,不要……王位……从来……没有……想爭。” 沈寒州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颤。他转过头,对上完顏烈温柔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一时间都忘了方才的羞怒。 第76章 天命所归 谢清澜看著完顏烈,眼底闪过一丝瞭然。他早就猜到完顏烈对王位没有兴趣,否则也不会跟沈寒州来北朔京都,更不会心甘情愿嫁给他。 “我们想与你合作。”谢清澜开门见山,用西戎语说道,“北朔欲出兵西戎,平定內乱。但我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个西戎皇室的旗號。” 完顏烈却並不意外,他笑了笑:“你们想吞併西戎?” “不错。”谢清澜坦然承认,“如今五国分裂,战火连年,百姓苦不堪言。唯有统一天下,才能结束这乱世,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北朔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决心。” “西戎民风彪悍,土地辽阔,若是能併入北朔版图,北朔的实力將会大增。到时候,我们便能挥师南下,踏平南岳,继而统一其余诸国,建立大一统王朝。” 萧景渊沉声道:“朕以帝王之名起誓,待天下一统,绝不亏待西戎百姓。朕会废除奴隶制度,轻徭薄赋,让西戎牧民过上和北朔百姓一样安稳的日子。” 完顏烈沉默了。 他指尖摩挲著羊皮卷上熟悉的地名,指腹蹭过王庭的標记,眸色沉沉。 他恨那把沾满至亲鲜血的王位,却深爱著这片养育他的土地,爱著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牧民。他比谁都清楚,只有结束內乱,西戎的百姓才能不再顛沛流离。 若是西戎併入北朔,或许真的是最好的结局。 “我可以答应你们。”完顏烈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我愿意助你们拿下西戎。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萧景渊道。 “第一,战后西戎併入北朔,但西戎百姓的习俗、信仰、语言,不得被强制改变。他们可以保留自己的生活方式。” “可以。”萧景渊点头。 “第二,完顏昊与完顏鐸罪及自身,由我亲自处置,不得株连其部落老弱。凡放下武器投降的部落將士,一律既往不咎。若有残害降卒、劫掠牧民者,无论北朔还是西戎人,皆按军法处置。” 萧景渊頷首:“此乃治军之本,朕准。” “第三——”完顏烈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寒州身上,眼底带著一丝温柔,“待西戎平定,我要带他回草原住一段时日,让他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好。”萧景渊点头,“朕答应你。”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一言为定。”完顏烈道。 谢清澜指了指羊皮卷上的瀚海:“既然你答应了,那我们便来说说具体的计划。我们打算派一支奇兵,横穿瀚海大漠,绕至西戎腹地,直袭王庭后路。你从小在西戎长大,熟悉瀚海的地形,此事非你莫属。” 完顏烈看著那条横穿瀚海的线路,点了点头:“没问题。瀚海虽然凶险,但我知道一条秘密通道,只要准备充足,十天之內便能横穿过去。” “太好了!”萧昭月猛地一拍桌子,眼中亮得惊人,“有你带路,这支奇兵定能出其不意,直捣黄龙!” 接下来四人围在书案前开始推演战局。 完顏烈凭藉对地形和各部习性的熟悉,补全了无数北朔將领不知道的险隘与水源;谢清澜执笔在羊皮卷上標註,將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推演到位;萧昭月敲定行军路线与粮草调度;萧景渊坐镇中央,一锤定音。 沈寒州坐在一旁,听著满耳嘰里咕嚕的西戎语,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撑著下巴,时不时“咚”地磕一下桌沿,又猛地惊醒,茫然地看一眼四周,继续低头犯困。 两个时辰后,作战计划终於敲定。 “就这么定了。”萧景渊合上羊皮卷,沉声道,“三日后,燕然铁骑两万,由长公主萧昭月率领,开赴河西,佯攻完顏鐸主力。另外挑选五千精锐骑兵,组成奇兵,由完顏烈和沈寒州率领,横穿瀚海,直袭王庭。 “不行!”完顏烈看了旁边的沈寒州一眼,立刻反对,“瀚海太危险了,他不能去。” 沈寒州一脸懵逼,谢清澜见状,用北朔话將方才的部署和完顏烈的话复述了一遍。 “为什么不行?”沈寒州瞬间清醒,梗著脖子急道,“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我是北朔的將军,领兵打仗是我的本分!再说了,我不去,谁看著你?你一个西戎皇子带我们北朔的兵,万一你反悔了怎么办?” “你……放心。”完顏烈看著他,语气放得极柔,“我已……嫁你,不会……叛变。你留……北朔,好好……养伤。” “我伤早就好了!”沈寒州说著,故意挺直腰板,结果扯到后腰,疼得“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瞬间弯下了腰。 完顏烈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腰,指尖轻轻按在他的酸痛处,“你看……还逞强。听话……等我……回来。” “我不!”沈寒州固执地別过脸。 完顏烈看著他这副驴脾气,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好……带你。跟……我……別……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沈寒州立刻喜笑顏开,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佩刀,摸了个空,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萧景渊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回去收拾吧。” 人走后,书房里只剩下萧景渊和谢清澜。 窗外的风穿过海棠林,沙沙作响。谢清澜一边俯身收拾著案上的文书,一边抬眼看向萧景渊,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陛下。” “嗯?”萧景渊靠在书架上,目光一刻不离地黏在他身上。 “天命都站在你这边。” 他方才运筹帷幄的模样还刻在萧景渊眼底——指尖划过舆图时从容篤定的姿態,提出瀚海奇袭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此刻又用这样专注的眼神看著自己,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萧景渊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胸腔轰然炸开,烧得他喉头髮紧,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扣住谢清澜的手腕,猛地將人拽进怀里,旋即按在了铺满奏摺的紫檀木案上。 奏摺哗啦啦散了一地。 “你做什么!”谢清澜猝不及防被他压在了案上,脸颊贴著凉凉的紫檀木,手肘撑著桌案想起身。 “別动。”萧景渊的声音低哑得厉害,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按在身侧,另一只手探向他的腰间,“那物什,朕帮你取出来。” 谢清澜挣扎的动作猛地停了,耳根倏地染上緋红,咬了咬唇闷声应道:“嗯。” 他信以为真,乖乖放鬆了身体。 萧景渊解开他的玉带,將衣摆推到腰际。指尖触到那枚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玉势时,谢清澜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咬著唇没吭声。 “礔股抬高点,你这样朕看不到。”萧景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滚烫的呼吸,落在他泛红的后颈上。 “你、你別讲些污言秽语。”谢清澜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却还是依言微微抬起了腰,手臂交叠,將脸埋了进去。 “哪里污言秽语了?”萧景渊的指尖轻轻转动著那枚玉势,感受著怀中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蹆分开些。” 谢清澜咬著唇,將蹆分开了些,露出的后颈已经红透了:“可、可以了吗?” 萧景渊將那枚玉势缓缓取出,搁在一旁。谢清澜紧绷的身体终於鬆懈下来,刚要撑起身,一只滚烫的手掌便牢牢扣住了他的腰,將他重新按回案上。 “阿——” 这一下来的猝不及防,谢清澜惊呼一声,眼眶瞬间红了:“萧景渊……你做什么又欺负我……”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清澜这般勾引,朕实在忍不住。”萧景渊俯下身,吻著他泛红的后颈,那股浑劲又上来了,自顾自开始动怍。 “我何时——嗯——”谢清澜的话被挵得断断续续,他想往前躲,却被萧景渊掐著腰拖回来,整个人伏在案上,软得撑不住身子。 “你对朕笑。”萧景渊咬了咬他泛红的耳垂,“还夸朕。方才指点江山的样子也很诱人。爽死了。” “別在这——”谢清澜偏过头,看见散落一地的奏摺,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喘息,“摺子——唔——掉了——” “別管。”萧景渊收紧了手臂,將他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抵在他肩头,呼吸又重又急,“別夹。” “你简直流氓——无赖——嗯”谢清澜勉强从混沌的脑子里搜出几个词来,断断续续骂他。 书案上的羊皮卷被两人的动作蹭到了地上,砚台翻倒,墨汁洇开一片。窗外有风穿堂而过,將散落的纸张吹得沙沙作响,掩住了那些细碎而压抑的声音。 …… 许久之后,萧景渊把人从书案上捞起来,揽进怀里。 谢清澜窝在他怀中,浑身酸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眼皮半闔著,睫毛上还沾著一点细碎的水珠。 萧景渊亲自去端了一碗温热的莲子粥回来,重新把人搂进怀里,舀了一勺吹凉,递到他唇边。 谢清澜別过脸去,不理他。 “清澜,吃点东西。”萧景渊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软声哄他。 “不吃。” “忙了一上午,不吃点东西怎么行?” 谢清澜猛地转过头,那双被泪水和情潮洗过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眼尾还残留著诱人的緋红,一字一句道:“你今晚別想上床。” 萧景渊看著他这副明明软得一塌糊涂、却还要强撑著冷脸放狠话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没当回事:“就上就上。” 当晚。 萧景渊洗漱完毕,轻手轻脚地摸到床边,掀开锦被正要躺进去—— 一只脚精准地踹在他胸口,力道之大,直接將他整个人踹飞了出去。 “咚”的一声闷响,萧景渊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了门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清澜……”他捂著后脑勺,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 “滚。” 锦被里传来一声冷冰冰的、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声音。 萧景渊坐在地上,揉著被踹疼的胸口,看著床上那个裹紧锦被、连个背影都不肯露给他的糰子,终於意识到—— 这回是真把人惹生气了。 第77章 旧信 谢清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曦透过雕花窗欞洒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他动了动身子,腰肢传来一阵酸软,昨日的记忆便隨著这阵酸意涌了上来——那人將他按在书案上胡作非为,任他怎么推拒都不肯停,奏摺散了一地,墨汁泼了满案。 他脸色冷了几分。 觉得只踹那一脚,委实便宜了他。 起身梳洗完毕,用过早膳,殿中迟迟不见萧景渊的身影,谢清澜也不在意,独自去了书房。 近日他在重读南岳运来的旧籍,隨手抽出一卷《战国策》,侧身倚在窗边软榻上翻卷。 书页轻扬之际,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笺骤然从纸页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膝头。 信封形制朴素,字跡稚嫩歪斜,只写著六字:清澜哥哥亲启。一望便知是垂髫孩童手笔。 谢清澜指尖微顿,拾起信封。 他盯著那六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吹动了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才伸出手,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是普通的竹纸,纸身因年久边角蜷曲发脆,墨跡也微微晕染。他缓缓展开信纸,寥寥数语映入眼底,字字青涩纯粹。 “清澜哥哥,太傅夸我写字长进极快,他不知是你悉心教我。你何时再入宫看我?凝儿很想你。” 落款是“凝儿”二字。 谢清澜垂眸望著那行稚拙字跡,久坐无言,一室清寂。 他犹记得初见裴玉凝的模样。彼时她不过五岁,伶仃瘦小,蜷在冷宫潮湿阴暗的墙角,满身污垢,唯独一双眼眸乌亮澄澈,她怯生生唤出一声“哥哥”,软声细语,撞得人心头一软。 他伸手將孤苦的孩童从冷隅抱起,拭去她颊上泪痕,用身上外袍裹住她单薄的身子,轻声宽慰:別怕。 十九年前那场战乱令他谢家满门尽歿,他自幼孑然一身,世间再无至亲。初见裴玉凝兄妹时,他骤然想起七岁的自己。 那年他一人侥倖逃脱,走了三天三夜饿晕在深山古道,被一猎户所救,可寻常人家自顾尚且不暇,终究留不下他。道谢离去,他开始孤身独行,顛沛流离。 同是天涯孤苦,无依无靠。 昔年他真心將这对兄妹视作仅有的亲人,倾尽真心相待,掏尽赤诚庇护。可世事翻覆,人心易变,终究走到了彼此对立、恩怨纠葛的地步。 良久,谢清澜敛了翻涌的心绪,將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他站起身,將那封信放进书架最里层,用几卷书挡住了。 眼不见,心不扰。 午后,萧景渊来了。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袖口微微捲起,手里拎著一个油纸包,身后还跟著高安,提著两只食盒。他跨进殿门时脚步轻快,脸上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可那笑意在对上谢清澜冷淡的目光时,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谢清澜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著一卷书,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 “清澜。”萧景渊凑过去,將油纸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放得极轻,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朕去城南买了桂花糕,还热著呢。你尝尝?” 谢清澜指尖捏著书页,指节微敛,心口悄然泛起一丝细碎的悸动,却被他强行压下。 近日他委实太过纵容萧景渊,才让这人愈发肆无忌惮,昨日那般蛮横逾矩,皆是纵容太过的缘故。这人惯会得寸进尺,今日必要冷一冷他,给他个教训,不然还不知道往后要被怎样欺负。 他沉默翻页,未作回应。 萧景渊並未气馁,回身从高安手中接过食盒,將四菜一汤依次摆上案几。 菜餚热气腾腾,卖相一言难尽:肉片厚薄不均,边缘焦黑髮硬,內里仍泛著生色;嫩豆腐被炒得碎烂不成形;鸡蛋煎成一团焦炭;整段茄子浸在油中,腻光发亮;一旁的排骨汤浮著层层浮沫,搭配的莲藕更是燉得软烂成泥。 摆妥菜品,萧景渊抬眼望向谢清澜,眼底满是雀跃期待,又藏著几分忐忑:“朕亲手学做的。你前日说想吃家常小菜,朕缠著御膳房主厨学了好几日,你尝尝?” 谢清澜终於放下了书。见了这人脸上討好的笑,確认他不是在报復昨夜那一脚,便缓缓抬高书,遮住了自己忍不住抽动的嘴角。 沉默片刻,他放下书卷,纤长手指先点了点油纸包:“这个留下。” 隨即抬下頜示意满桌菜餚,“这些,陛下自行享用。” “朕天不亮就起身忙活了许久。”萧景渊眉眼耷拉下来,语气染上几分委屈,眼巴巴望著他,“就尝一口,也不行吗?” 谢清澜不为所动,只是微微抬起下頜,示意了一下那盘焦黑的肉片:“陛下自己先尝一下。” 萧景渊微微一怔,依言执筷,挑了一块品相相对完好的肉片送入口中。 齿尖刚触到焦硬外皮,內里半生的腥气便直衝咽喉。他咀嚼两下,脸色渐渐青白交错,连忙將食物吐进一旁白瓷碟,端起凉茶猛灌数口,才压下口中怪异滋味。 “朕分明一步步按著厨子的法子来,怎会做得这般难吃?” 他说著说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 难怪之前做菜討好谢清澜时,被骂“泔水”。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厨艺拙劣,活该如此。 思绪又飘入那场有关前世的旧梦,梦里谢清澜吃下了他亲手做的长寿麵。他心头微动,忍不住低声问道:“早前朕为你做的长寿麵……你当时,吃过吗?” 谢清澜闻言心头一虚,视线微偏。 那碗面他知道是萧景渊花了心思特意为他祝寿做的,可那口感实在太差,他只勉强咽下一口。 见他难得缄默躲闪,萧景渊忍不住凑过去,像是非要问出个答案。 谢清澜被他盯得没办法,只能稍加润色:“吃了几口。” 短短四字,却让萧景渊凤眼骤然泛红,心口瞬间被滚烫的暖意填满。 他这才对“谢清澜早已倾慕他”这件事有了实感——这般难以下咽的东西,都能勉强自己吃上好几口,这怎么不算是爱呢。谢清澜真的很爱他。 谢清澜见他眼眶红红的,那份心虚又被恼意覆盖,眉头竖起:“你莫要得寸进尺。吃几口已经很——” 他顿了一下,把“给你面子了”几个字咽了回去。事实就是已经很给他面子了,那一口真的是他硬著头皮强咽下去的。但他不能说,说出来那傢伙岂不是更加得寸进尺。 他只能冷著脸偏过头去,作不理人状。 谁料萧景渊突然凑近,用唇不停蹭他的脸颊,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清澜,你真好。” 温热的触感落在肌肤,带著清晰的暖意。谢清澜微怔,全然摸不透这人跳脱的心思,耳尖飞速发烫,抬手便將还在他脸上乱蹭的人推开。 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盛满孺慕与欢喜的凤眼,谢清澜有些招架不住,心底防线尽数鬆动,强装镇定转移话题。 “陛下。” “嗯?”萧景渊乖乖应声,眼神灼灼锁著他。 “既厨艺不佳,便莫要再糟蹋粮食了。” 萧景渊唇瓣微张,本想辩解一二,可低头望著一桌狼藉不堪的菜餚,终究哑口无言,默默闭了嘴。 他转头看向一旁正抖著肩膀憋笑的高安,挥手示意他將满桌菜品尽数撤下,隨后拆开案上的油纸包。 油纸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金黄的糕体,上面撒著细碎的桂花蜜。甜香混著米香,在空气中瀰漫开来,驱散了方才那股焦糊味。 萧景渊捏起一块,递到他面前,语气温顺:“那尝尝桂花糕。” 谢清澜伸手,接过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体软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是他喜欢的味道。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又拿起第二块。 萧景渊站在一旁,看著他一连吃了三块,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好吃吗?”他问。 “好吃。”谢清澜收回手,垂著眼帘,声音很轻。 萧景渊心头一痒,趁热打铁,眼底盛满小心翼翼的期盼:“那今夜,朕可以回榻上睡吗?” 谢清澜瞥了眼糕盒,又看向他灼灼的目光,面上依旧冷硬:“不行。” 萧景渊瞬间垮了眉眼,凑得更近,语气极尽卑微求饶:“清澜,朕真的知错了。朕这几日都不碰你了,你就让朕上榻抱著睡,好不好?” 谢清澜沉默了片刻,偏过头去,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鬆动:“哼。” 萧景渊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去:“那便是答应了?” “再敢肆意妄为,昨日那一脚,便算轻的了。” 萧景渊连连点头,喜出望外:“好好好!” 第78章 践行 三日转瞬,北朔边境铁骑尽数列阵待发。此番出征声势浩大,饯行宴却並未设於宫闕大殿,反倒选在了清幽的听雪轩。 萧昭月早有言在先:待三军凯旋,再大宴群臣、举国同庆,临行便简而处之。 暮春时序,海棠花期將尽。繁枝上粉白花瓣隨风簌簌飘落,铺满整座青石院落,像是天地特意为出征之人铺就的一程花毯。 风穿枝椏,花叶轻响,添了几分离绪,却不见半分颓靡。 谢清澜命人置一张梨花木长案,案上仅摆几味家常小菜,又温了一坛北朔军中烈酒。 北朔军中素来有出征饯酒的旧俗,一碗热酒入喉,壮將士胆气,也寄同袍念想,杯盏虽简,情义重逾千金。 院中人陆续而至。沈寒州走在最前,一身玄铁戎装束得利落齐整,发冠、靴履皆打理得一丝不苟。行走间身形舒展,腰大概是好的差不多了,看上去倒真有几分镇北將军的威风。 他身侧紧跟著完顏烈。少年著靛蓝窄袖劲装,长发尽数高束,露出西戎王族轮廓分明的眉眼,浅金色瞳仁沉静锐利。往日的温敛褪去,草原儿女的桀驁隱於身形之中,立在一旁默然不语,锋芒暗藏。 紧隨而至的是萧昭月。她素来不爱繁文縟节,玄色披风隨意搭在肩头並未繫紧,腰间玄铁弯刀隨著步伐轻撞石阶,发出清脆叮噹之声。步履阔大,身姿颯爽,眉宇间英气逼人,一派驰骋疆场的女將风姿。 萧景渊端坐长案主位,周身褪去了平日与谢清澜相处时的慵懒调笑,眉眼覆上帝王独有的沉肃。 他端起案上酒盏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三人,声线沉稳有力,“如今烽烟將起,诸位领命奔赴西境。前路刀兵凶险,这杯烈酒,为诸位壮行!” 萧昭月双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朗声笑道:“本宫自幼长在西境,刀枪里滚大的人,岂会惧沙场凶险?” 沈寒州也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个乾净,酒液顺著下巴淌进领口,他用袖子一抹嘴,正要放两句狠话,余光瞥见完顏烈正盯著自己,手一抖,差点把酒杯扔了。 萧昭月看得分明,端著酒杯缓步踱到完顏烈身侧。谢清澜立在案旁,执壶添酒,垂著的眼睫掩去了眼底的沉虑。 萧景渊目光落向完顏烈,语气郑重:“沈寒州那小子打起仗来向来不要命,你与他同行,务必看好他。” 沈寒州脸颊一热,低声抗辩:“陛下!” 完顏烈脊背挺得笔直。身中锁喉砂的余毒未消,他言语仍有滯涩,字字却格外郑重:“我……必护他。西戎尚有旧部,此番定倾力相助,不负所托。” 萧昭月唇角微扬,俯身凑近,压低声音用西戎方言低语了两句。话音刚落,完顏烈握著酒盏的指节骤然收紧,酒液晃出半盏溅在指腹,耳尖骤然泛红,红晕顺著脖颈一路蔓延至衣领下。 沈寒州看得一头雾水,凑上前低声追问:“长公主方才同你说了什么?怎好端端的脸红成这样?” 完顏烈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耳根热度未散,低声含糊道:“没、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瞧你这模样!”沈寒州不依不饶,追问不休。 完顏烈耳根热度未退,低声劝:“別问了,你听了……要恼的。” 萧景渊坐在主位看著二人拌嘴,紧绷的唇角不自觉柔和下来,眼底漾起几分浅淡笑意。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嘴上没把门的沈寒州,如今总算有了能拿捏他的人,倒也算一桩趣事。 院外再起脚步声,步履从容。齐王萧景恆一袭月白长衫,手中把玩山水摺扇,踏落英而入。一身文士装扮,与出征饯行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著睿王萧景辰,藏蓝锦袍穿得隨意,髮髻歪歪扭扭。人还未站稳,目光便直直锁在沈寒州与完顏烈身上,满眼好奇。 “皇兄。”萧景恆合扇躬身行礼,目光不著痕跡地在完顏烈身上停了一瞬,转瞬恢復温润,“听闻皇姐与沈將军出征,臣弟特来相送。” 萧景辰可没兄长的矜持,几步躥到沈寒州面前,圆睁著眼指完顏烈:“沈將军!传闻你娶了个男妻……就是这位?” “睿王殿下!”沈寒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咬著牙一字一顿,“你怎么也知道了?” “何止我知道!全京城都传遍了!”萧景辰绕著完顏烈转了两圈,摺扇敲著手心,故意拖长调子。 “市井都传开了——镇北將军沈寒州,大婚当日扯落新娘衣袖,见其手臂生有男子汗毛,遂起疑。掀盖头、比对双手,方知朝夕相处两月的心上人竟是男子。將军悔婚未遂,被男妻抱入洞房,当夜洞房呼救声不绝,满座宾客无一人援手,史称——” 他顿了顿,嘴角压都压不住:“『袖里乾坤』。” 满座哄堂大笑。萧昭月笑得直拍桌子,连谢清澜都抬袖掩住了唇角。沈寒州恼得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抖得厉害。 “哦对了,民间都出你们的话本了,本王还买了两本,你要不要——” “啊啊啊啊不要!”沈寒州捂住耳朵,“睿王殿下求你別说了!” 谢清澜见状出声制止:“睿王殿下,此宴是为践行,莫再拿私事打趣了。” 喧闹稍歇。 萧景恆走到完顏烈面前,拱手一礼,语气温润:“久仰三皇子之名。此次出征有殿下相助,北朔如虎添翼。本王在这里先祝殿下旗开得胜。” 完顏烈起身,以西戎王族礼节頷首,用母语低声回了句“多谢”,转身去揪还埋著头的沈寒州,温声软语哄了半天,才把人哄起来吃了几口饭。 见人都吃的差不多了,萧景渊瞥了眼萧景恆,眸色微沉,隨即收回目光,抬手重重一拍案几,朗声道:“时辰不早,边军已整装待发等候诸位领兵,朕为你们备了八百轻骑隨行护送出关,再饮此杯,就此启程!” 满院之人齐齐起身,高举酒樽,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滚烫的热意顺著喉咙淌入胸腹,化作一腔沙场壮志。 沈寒州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角,转向萧景渊,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他收起了方才所有的窘迫和羞恼,脸上只剩下沙场老將该有的沉稳:“陛下,末將去了。” 萧昭月也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胸口。完顏烈没有跪——他是西戎皇子,不便行北朔军礼,只將右手放在心口,微微欠身。 萧景渊起身,亲自將三人一一扶起。他重重拍了拍沈寒州的肩,对萧昭月頷首示意,最后看向完顏烈,改用流利的西戎语沉声说:“朕静候捷报,待你们归来,再摆庆功宴。” 三人深深頷首,转身离去。三道身影穿过海棠花树,渐渐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 院落重归安静,唯有晚风穿枝,落瓣簌簌。萧景辰还伸著脖子望宫门方向,意犹未尽地嘟囔:“这就走啦?我还有好多话没问呢……” “睿王殿下,”谢清澜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沈將军已经走远了,等他回来再问不迟。” 萧景辰“哦”了一声,悻悻坐回原位。萧景恆起身告辞,行至院门口时脚步微顿,飞快侧头瞥了谢清澜一眼,目光深邃难辨,转瞬便展开摺扇,缓步走远。萧景辰连忙追上去,兄弟二人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宫道尽头。 院中只剩萧景渊和谢清澜。 谢清澜走到石案前,重新摊开被羊皮卷压皱的舆图。指尖从燕然都护府滑到河西三郡,又滑到瀚海那片標註著碎石的空白区域,眉头微微蹙起。 萧景渊走到他身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声音放得很轻:“別担心。” 谢清澜没有说话,只是將手轻轻翻了过来,与萧景渊十指相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如今南北、西戎局势纠缠,这一步棋踏出,天下棋局便正式落子,我们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萧景渊握紧他的手,看著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標註,沉声道:“纵使烽烟四起,朕也会护好你,护好北朔。” 大军开拔第七日。午后的听雪轩静悄悄的,谢清澜独坐花下翻阅兵书,书房內不时传来批阅奏摺的落笔声。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划破静謐,影卫凌风步履仓促,手中捧著一封封著红漆的加急军报,快步入院,单膝跪地:“谢大人,南境八百里急报!” 谢清澜合上书卷,伸手接过信笺。指尖抚过粗糙的信纸,目光快速扫过行间字跡,眉宇一点点收紧。 信中写明,裴南迟调集十万南岳主力大军,屯兵苍梧岭以北,距北朔南境边城仅三十里。 十万兵力,几乎是南岳全部野战精锐。他指尖轻轻叩在“十万”二字上,沉吟出声:“不对劲。” 萧景渊闻声从书房走出,接过军报细看,面色沉了下来:“裴南迟疯了吗,他將这么多兵力尽数压在我南境,国內腹地必然空虚,就不怕旁人趁虚而入?” “所以臣觉得不对劲。”谢清澜站起身来,在院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裴南迟虽然昏聵,但向来谨慎。他明知北朔的铁骑天下无双,却敢主动把十万大军压到边境——这不是要打,这是要做给別人看的。” “声东击西。”萧景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臣以为是。”谢清澜道,“传令南境守军,严守关隘,只守不战,切勿主动挑衅。同时加派多路斥候,深入南岳腹地与西南山道,探查敌军动向。” 凌风领命退去。 谢清澜抬眸看向萧景渊,神色郑重:“陛下,还请暗中调集一万铁骑待命,西戎恐怕要生变数。” “你是说裴南迟也在打西戎的主意?” “十有八九。” 第79章 主动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西境军报如期送至御案。 果然如二人所料:一支五万南岳精锐,绕路穿行崇山峻岭,悄然潜入西戎南部,与西戎二皇子完顏鐸的残部合兵一处。 萧昭月率领的燕然铁骑原本节节胜利,此刻陷入南北夹击的险境;沈寒州与完顏烈率领的奇兵被困瀚海边缘,进退维谷,西境战局瞬间急转直下。 御书房,烛火摇曳。 军报摊在御案上,字字皆是危局。萧景渊看完,將信纸重重拍在案面,周身戾气翻涌。 他十五岁便隨军征战西戎,对瀚海地形、边塞部族习性了如指掌。眼下麾下诸將虽勇,却无人比他更熟悉西境格局,唯有亲赴前线,方能破局。 “朕要御驾亲征。”萧景渊沉声定夺。 谢清澜坐在案侧,手握书卷,久久沉默。烛火映著他清雋的侧脸,眼底藏著难以掩饰的忧虑。前世他身中毒箭、九死一生的模样猝然掠过心头,指尖猛地攥紧了书卷边缘。 萧景渊见他不语,心中忐忑,早已备好诸多说辞。 半晌,谢清澜抬眸,只吐出一个字:“好。” 萧景渊微微一怔:“你……不劝阻朕?” “西境局势非陛下不能解。”谢清澜声音轻而篤定,眼底藏著难以掩饰的牵掛,“京中防务、朝堂大局,臣会一力守住。陛下只管安心出征。” 他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卷边缘,添了一句,“臣只有一个要求——此去,只许胜,不许败。务必平安归来。” 萧景渊大步上前,將人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嗓音低哑珍重:“朕答应你。” 夜色渐深,寢殿水汽氤氳。谢清澜立於浴桶之中,温热池水漫过肩头,长发尽数濡湿,一缕缕贴在白皙肩背。水珠顺著优美的锁骨滑落,隱入蒸腾的白雾里。 他靠在桶壁上,静静听著隔壁寢殿传来的脚步声。萧景渊来回踱步,步履仓促,显然正在整理出征行装,心底满是焦躁与不舍。 “陛下。”谢清澜轻声唤道,声音在水雾中漾开,“屏风上的寢衣,劳烦递一下。” 脚步声停下,殿门被轻轻推开。萧景渊手持月白寢衣走入內室,目光穿过层层白雾,落在那人身上。 谢清澜闻声起身,池水哗啦轻响。修长身躯在氤氳水汽中若隱若现,沾著水珠的肌肤莹白如玉,几片落水海棠花瓣贴在腰侧,添了几分旖旎。 他伸出手去接寢衣,耳尖早已染透緋红,语调依旧维持著平日的清冷:“多谢陛下。” 萧景渊握著衣料的手指骤然收紧,非但没有鬆手,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他纤细的手腕。 灼热的目光落在对方泛红的眉眼上,低哑出声:“你是故意的。” 谢清澜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脖颈泛起一层淡粉。 萧景渊將寢衣丟到一旁,欺身上前,扣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这一吻比任何时候都要凶狠。他扣著人辗转深吻,带著近乎掠夺的强势漫过所有防线,沉沉缠了许久,分毫都不肯松。 谢清澜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偏头躲开,反而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仰著头,生涩地回应。 那点回应软而轻怯,只小心翼翼地蹭过一下,便立刻躲闪著收了回去。 萧景渊的呼吸骤然粗重了。 他扣在谢清澜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一步跨进浴池。水声哗啦,溅了一地。他不管不顾,抱著他转了个身,將他抵在浴池边缘的矮阶上,背靠著池壁,半身浸在温热的水中。 石壁凉得谢清澜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吸气,滚烫的胸膛便压了上来,將他夹在冷与热之间,无处可逃。 “清澜今夜好主动。”萧景渊贴著他的唇,气息滚烫。 手掌握住他窄瘦的腰侧,拇指在腰窝处轻轻摩挲,“朕很喜欢。” 谢清澜偏过头,湿透的长髮贴在脸颊上,水珠顺著下頜滴落。 “今夜,臣由著陛下胡来。” 萧景渊瞬间理智全无。 他俯下身,唇贴在谢清澜颈侧,齿尖轻抵著寸许肌肤,似吻非吻地辗转了片刻。待他移开时,那处已然绽开了一朵穠丽的红痕。 他的嘴唇贴著谢清澜湿漉漉的耳廓,声音低哑而滚烫,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是你先招朕的。” 谢清澜偏过头去,咬著唇没有说话,手臂却依旧环著他的脖颈,没有鬆开。 萧景渊探手没入温汤,池水漾开细碎涟漪。 谢清澜浑身骤然绷紧,足尖蜷起,喉间溢出一缕压得极低的闷声。 他下意识將脸埋进萧景渊的肩窝,牙齿轻轻咬住了他的肩头,像是在报復,又像是在撒娇。 “疼?” 谢清澜没应声,只微微摇了摇头,侧脸往他肩头埋得更深了些。 萧景渊感觉到肩头那点微弱的刺痛,忍不住弯起嘴角,吻了吻他湿漉漉的发顶。 水波剧烈地晃动起来,溢出的水漫过池沿,浸湿了铺在地上的青砖。 水雾蒸腾,將所有旖旎都裹在朦朧里,只余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压抑在喉间的细碎声响。 谢清澜咬著萧景渊的肩头不肯出声,可身体却无比诚实地给出了回应——那双纤长的蹆环在了萧景渊腰侧。 萧景渊一手托住他的后腰,一手扣著他的后颈,將人牢牢錮在怀里,辗转相抵间,儘是即將分离的惶急与不舍。 “清澜怎这般缠人。” “你、你別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澜被他从浴池里捞出来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萧景渊用宽大的绒巾將他裹住,像抱小孩一样托著他的臀,就著这个姿势往寢殿走。 谢清澜將脸埋进萧景渊肩窝。 “萧景渊……”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含混不清,“你放我下来——” “不放。”萧景渊吻了吻他汗湿的额角,步伐稳健地穿过屏风,“方才在池子里抱那么紧,现在不让抱了?” 谢清澜羞得说不出话,只能把脸埋进他颈窝,由著他將自己放到榻上。 萧景渊俯下身,吻他的眉心、鼻樑、唇角,吻过精致的锁骨和那颗淡红色的小痣,最后吻住了他微微启著的唇。 吻毕,见他双眼迷离的模样,萧景渊忍不住问:“清澜是不是很舒服?” 谢清澜没应声。萧景渊也不急,节奏缓而从容,似捧著什么稀世珍宝般细细相待,每一寸凑近都磨得人浑身鬆了劲。 谢清澜咬著手指,可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又轻又软。 “腰,再抬高些。” 谢清澜闭著眼,睫毛上沾著细碎的水珠,依言抬了抬腰。 “好乖。”萧景渊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奖励般的吻。谢清澜的脸又红了一层。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澜的手臂开始发抖,撑不住床榻,整个人软在被褥里。 他的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断断续续地求饶:“我撑不住了……” 萧景渊身形一顿,凝著他眼尾濡湿、唇瓣红肿的模样,喉结沉沉滚了一圈,声线放得低哑:“那你上来。” 谢清澜瞪著他,那双被情潮洗过的眼睛里写满了羞愤和不敢置信。可他实在太累了,累得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他咬了咬唇,被萧景渊揽著腰肢扶坐起身。 头回这般,他有些难受,不自觉抬腰想起。萧景渊扣著他的腰,仰头看著他,眼底满是痴迷和饜足。 “清澜,”他唤他,声音低哑而温柔,“你来好不好?” 谢清澜咬著唇,耳根红透,羞耻地摇了摇头。 萧景渊也不勉强他。 “朕明日便要启程了。”他卸了力,抬眸凝著怀中人,语声里裹著几分撒娇似的委屈,“这一去少说两月,你可不许生气太久。” “臣生什么气。”谢清澜的声音已经哑了,偏过头去不看他,睫毛上沾著一点细碎的水珠,“你……” “什么?”萧景渊故作不懂,仰头看著他那张被情动染得緋红的脸。 谢清澜咬紧下唇,那双蒙著水雾的眼睛恨恨地瞪著他,可那瞪视半分威慑也无,反倒像在勾人。 萧景渊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口发软,再也按捺不住,一手扣住他撑在胸口的手腕,另一手按在腰侧稍添了几分力道。 谢清澜骤然仰首,清瘦皓颈在摇曳烛影里曳出一道柔润的弧。 他的手被人牢牢攥住,整个人失了支撑。 “萧景渊……” 萧景渊垂眸看著怀中人被情潮席捲的模样——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此刻盛著一汪春水,眼尾染著极艷的緋色,红肿的唇瓣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湿润的舌尖。 哪里还有半分清冷自持的模样,眼波流转间,早勾得人心神失守。 “清澜,清澜——” 谢清澜被他唤得耳根发烫,抬手捂住他的嘴。 “別、別叫了……” 这一夜漫长而繾綣,烛火摇摇晃晃,帐幔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所有未说出口的不舍,都藏在彼此滚烫的体温里,融在一室温柔的月色中。 最后,谢清澜连蜷缩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软得像一滩水,被萧景渊从背后紧紧搂在怀里。他闔著眼,半睡半醒,睫毛上沾著一点细碎的水珠,呼吸渐渐平稳。 萧景渊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將人又往怀里揽了揽,也缓缓闔上了眼。 第80章 裴玉凝之死 第二日拂晓,都城外十里长亭。一万北朔铁骑列阵,玄甲镀著晨光金辉,刀枪凝著寒芒,军容整肃如山。 萧景渊一身玄色战甲,外披墨色披风,纵身翻上战马。勒住韁绳的剎那,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城头。 城楼之上,谢清澜一袭月白锦袍,衣袂被晨风掀得猎猎作响。二人遥遥相望,隔著漫漫官道,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萧景渊朝那人微微頷首,勒马转身,扬鞭喝道:“出发!” 大队铁骑浩浩荡荡启程,玄色洪流渐渐向著地平线远去。 谢清澜立在城头,目送队伍一路西行,直至最后一抹身影消失在天际。 晨风捲动衣袂,他缓步走下城楼,步履从容如常。唯有贴身而立的高安看得清楚,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浅红印痕。 出征仓促,萧景渊临行前只留下两道圣旨。 第一道,命睿王萧景辰暂领监国之职,代行宗室礼仪、主持常朝;第二道,北朔本无丞相旧制,此番破例增设开府丞相一职,授谢清澜为开府丞相,总摄军政要务,京中官员任免、粮草调度、刑狱赏罚皆可专断,遇事可先斩后奏,即便监国亲王,亦受其节制。 两道旨意隨大军出征当日便公示朝堂,立时激起轩然大波。 一眾老臣联名叩闕,言“北朔立国百年从无丞相之制,以南岳降臣总摄朝政,於理不合”,连宗室旁支也多有微词。 萧景辰反倒乐得做甩手掌柜,第一个站出来赞同,直言“有谢丞相在,本王正好省了力气”。 谢清澜一身朝服立于丹陛之下,神色清冷无波,他心知这道旨意来得突兀,全无铺垫必引朝野非议,此刻辩理无用,唯有立威。 他只做三件事便压下所有异议:一是亮明萧景渊亲笔盖印的明黄圣旨,言明此乃陛下亲定,违者以抗旨论处;二是当眾反问,若有人自认能镇住京营、调度西征粮草万无一失,可即刻站出来,他当即让贤;三是喝令殿前禁军当场拿下挑头滋事的礼部老臣,以扰乱军务之罪革职查办。 三招落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不过三日,谢清澜便將京中政务、粮草调度、城防布控梳理得井井有条,原先心存不满的朝臣也不得不服,再无人敢置喙丞相之权。 萧景渊出征后,先是半个月音讯全无。朝堂之上议论渐起,一眾老臣私下非议萧景渊不听劝諫,御驾亲征太过冒进。 出征第十六日,前线第一道捷报传回京城。燕然铁骑在萧昭月指挥下突破包围圈,沈寒州与完顏烈的奇兵顺利穿过瀚海,三路大军匯合,西戎完顏鐸的防线节节溃败。捷报之外,还附了萧景渊的亲笔私函。 谢清澜展开那封信,熟悉的字跡跃入眼帘。萧景渊先是说了正面战场的情况,又说了完顏鐸那边已派人来求和,最后笔锋一转,开始向他抱怨沈寒州和完顏烈—— “军中倒是安稳,唯独沈寒州与完顏烈日日拌嘴。昨日二人因行军路线爭执不休,沈寒州直呼对方是西戎骗子,完顏烈便回『不是骗子,是你妻室』,沈寒州当场拔剑,险些在中军帐內动武,被萧昭月拦下。朕整日听二人吵闹,只觉脑仁发疼。” 谢清澜展信细读,清冷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他將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提笔回信。 字跡清雋,寥寥数语:“京中一切安稳,朝堂井然。陛下专心战事,保重身躯。待君完胜而归。” 这日夜里,谢清澜睡得很早。大半个月来悬著的心终於稍稍落地,他几乎是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猛地惊醒。 “谢大人!谢大人!”是高安的声音,带著从没有过的焦急和颤抖,“冷宫走水了!冷宫走水了!” 谢清澜霍然起身,披了件外袍便衝出殿门。 冷宫方向火光冲天,赤红烈焰吞噬屋舍,木樑灼烧发出噼啪脆响,滚滚浓烟直衝夜空,將半边夜幕染得昏黄。 起火的正是裴玉凝被软禁的冷宫偏殿,宫人们手忙脚乱提水救火,禁军奔走调度,整座后宫乱作一团。 待火势被彻底扑灭,大半偏殿已然坍塌,焦黑的樑柱歪斜在瓦砾堆中,青砖地面被熏得乌黑。 凌风从废墟中走出来,面色极其难看,手中捧著一样被烧得变了形的金步摇——那是裴玉凝平日常戴在鬢边的那支。 “大人,偏殿床榻处寻到一具女尸,身形与寧——与她相仿。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 “还有,当夜值守的四名影卫皆中了迷香,醒来时火势已起,什么都没撞见。” 谢清澜接过那支金步摇,指尖抚过焦黑的缠丝纹样,眸色冷沉:“不是她。” 凌风微微一愣。 “她爱美又怕疼。”谢清澜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即便自縊,也不会选择自焚。” 他抬眼望向城外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怒意:“立刻封锁四门,严查所有出城车马行人!” 话音刚落,他又陡然止步,心头一沉。冷宫周遭有影卫层层把守,裴玉凝绝不可能独自逃遁,必是有人里应外合。 大火燃烧许久,火势蔓延之际早已乱了门禁,对方定然趁著混乱將人送出城外,此刻封锁城门为时已晚。 “备马。”谢清澜当机立断,“隨我沿南下官道追截!” 夜风凛冽,颳得衣袍猎猎作响。谢清澜策马疾驰,一路沿著南岳方向的官道狂奔。 城外十里,官道旁的一处密林边,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夫早已不见踪影,半截火把滚落在枯草里,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摇曳火光映得车帘上几点暗褐色血渍分外刺目。 裴玉凝被数名黑衣人围堵在马车旁,她身上的宫装已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髮髻散乱,脸上沾著菸灰和泪痕。 待看清黑衣人手中寒光凛冽的长剑,她脸上的惊恐骤然化作难以置信。 “你们是谁?我是南岳公主,你们不能——”她的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已刺入她胸口。 冰凉的剑锋洞穿胸腔,破背而出,鲜血顺著剑刃滴落,砸在尘土里洇开暗褐痕跡。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汩汩涌出的鲜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一软,顺著车辕缓缓滑落在地。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的身影从黑暗中疾掠而至。 剑光闪过,那名持剑的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回头,脖颈已被划开一道血线,软软地倒了下去。 剩下几个黑衣人立刻转身迎敌,可他们哪里是谢清澜的对手——不过三招,数人应声栽倒,再无反抗之力。 谢清澜收剑入鞘,快步走到裴玉凝身边蹲下身。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伤口的位置,那柄剑刺穿了她的肺部,鲜血正从伤口和口鼻中不断涌出,將她的衣襟染得一片猩红。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个位置,这个深度,已是回天乏术。 “你怎么……来了。”裴玉凝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平静。 她看著谢清澜沾了血跡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惨澹而苍白,血从她嘴角溢出,顺著下頜淌进领口。 “我不是来救你的。”谢清澜平静开口。 裴玉凝的睫毛颤了颤,又笑了一下,仿佛並不意外。 她仰躺在地,望著被树影剪碎的夜空,气音破碎得像风中残叶:“我知道。” “裴南迟根本不可能让你活著回到南岳。”谢清澜的声音平静而冷冽,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註定的结局,“你自始至终,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这枚棋子既然落在了北朔,便是落子无悔,无法收回。他一开始便只是利用你的和亲来除掉我——你没办成,已经没用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看著裴玉凝苍白如纸的脸,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噢,不对。你还有最后一个用处。死在北朔,为他的师出有名,更添一笔復仇的悲色。” 裴玉凝怔怔地看著他,泪水无声滚落,冲开脸上的灰渍血污,没入散乱的鬢髮里。 她想摇头,想辩驳说不可能,他是我亲兄长——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在她看到那几个刺客时,早已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清澜……哥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带著血沫翻涌的嘶哑,“我……好痛。” 谢清澜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握住插在她胸口的那柄剑的剑柄。 他看了裴玉凝一眼——她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里,有痛苦,有不甘,有悔恨,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他猛地拔出剑。 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裴玉凝的衣襟和谢清澜的袖口。裴玉凝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张著嘴,拼命吸气,却像是离了水的鱼,什么都吸不进去。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中的谢清澜变成了一团晃动的月白色影子。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唇瓣翕动吐出一个模糊的字音:“其——” 谢清澜皱眉。他下意识俯下身,想听清楚她说了什么,可裴玉凝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气音已轻得无法辨认。 他只能从残存的口型中勉强辨別出那个字的发音——其。 下一瞬,她的唇瓣彻底静止,再无动静。 那双自小便跟在他身后、乌溜溜望著他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彻底失去了光泽。 谢清澜垂眸望著她,静默了许久,才伸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瞼。 夜风吹过密林,將火把摇曳的火光吹得忽明忽暗。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夜七带人赶到了。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谢清澜面前,低头看了看躺在血泊中的裴玉凝,什么都没问,只是单膝跪地,等谢清澜开口。 “找个安静的地方,把她葬了。”谢清澜站起身,声音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冷淡调子,可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却有些发涩,“不必立碑。” “地上这几个刺客尚有活口,带回去严加审讯,务必挖出背后势力。” 夜七应了一声,指挥影卫上前,將裴玉凝的尸身用披风裹好,轻轻抬上了马背。 谢清澜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回城。 一路策马而行,夜风拂面,他心底疑云久久不散。 冷宫由萧景渊亲自指派精锐影卫层层看守,戒备森严。裴玉凝被严密软禁,外人难以靠近。值守影卫悉数中招迷香,连对方踪跡都没摸到,足见来人不仅熟稔宫防,还备好了万全之策。 竟有人既能潜进宫內纵火製造假死局,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將人送出宫,甚至安排杀手半路灭口。 宫中有內奸。 这个念头在心底生根。此人潜藏深宫,熟知布防,还能与南岳裴南迟互通消息,威胁远胜明面上的敌寇。 他勒紧马韁,望向深沉夜色,眸色愈发冷厉。外有烽烟四起,內有暗鬼潜藏,这场棋局,远比想像中更加凶险。 第81章 裴玉凝自述1 我叫裴玉凝。 我死的时候,才十五岁。 说起来真是荒唐,我这一辈子,从冷宫霉湿的墙角爬到金枝玉叶的高位,披过和亲公主的霞帔,跌过阶下囚的泥沼,最后成了官道旁一捧凉透的尸首——前后不过短短十年。 我娘是个贱婢。 这话是七皇子说的。 他每次踹开冷宫的破门,都要啐著唾沫骂上一句。 被关进冷宫那年我才四岁,哥哥五岁。 我们懵懵懂懂,不知道为何会被扔在这破落院子里,不知道父皇和母妃为何再也不来看我们,更不知道七哥为什么总对我们拳打脚踢。 后来我才从他边打边骂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了全部真相。 我母妃姓柳,原是皇后宫里的浣衣婢,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爬上了龙床。皇后待她不薄,她却恩將仇报,为给我哥哥铺路,往七皇子的补药里下了剧毒。 偏生皇后心疼儿子,怕汤药苦,先替他尝了一口。 皇后就那样死了,七窍流血,死在七皇子眼前。 他说,那贱婢被绑在刑场上千刀万剐,颳了一天一夜,鲜血流得满地都是,最后剔得只剩一副骨架,宫人拿草蓆一卷,扔去了乱葬岗,连野狗都嫌。 他带著恶趣味描摹著那副惨状,边说边笑,脚一下下踹在我背上,疼得我蜷成一团。 冷宫的风永远浸著冰碴,冬天更甚。窗纸烂得像筛子,雪片子顺著窟窿往屋里灌,落在薄被上,化出一片湿冷。 我缩在墙角,把所有能裹的衣裳都套在身上,还是冻得牙打颤。哥哥就把我搂进怀里,他的骨头硌得我脸疼,可那点微薄的体温,是我能抓住的唯一一点热。 饿是家常便饭。御膳房的人早忘了冷宫里还有两位皇嗣,三五日送来一点残羹冷炙,餿得发臭也得往下咽——不咽,就得饿死。 七皇子隔三差五便来撒气,有时半夜闯进来,一脚把我们从草蓆上踹醒,说又梦见他母后七窍流血的模样了。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头,只觉得每一天都熬得像一辈子,身上疼,肚子更疼。 许是上天听见了我藏在风雪里的祷告。 五岁那年深冬,冷宫的破门被人轻轻推开。 逆著光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袭月白锦袍,衣袂被风掀得轻晃,像母妃从前念过的话本里,踏雪而来的仙人。 待那人走近,我才看清,那张脸生得极清雋,眉目沉静,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看了我片刻,俯身將我抱起,用外袍裹住我冰凉的身子。 “別怕。”他说。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淡淡的,像山涧淌过的泉水,却莫名让人安下心来。 那是谢清澜。 他把我和皇兄从冷宫里接了出来,安置在华阳宫,派了八个宫女伺候,新衣裳、银炭、精致的糕点流水似的送进来。 我躺在铺著软缎的床上,咬著一口桂花糕,甜意漫过舌尖时,差点掉眼泪。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父皇最信任的臣子,是南岳最年轻的权臣。 只用三个月,他便扫平了诸皇子势力,將皇兄扶上了龙椅。 我被封为安平公主,“安平”二字,是他亲自取的。 他说,愿我一世平安顺遂。 他虽为我们请了太傅,却总抽时间亲自进宫来教。 那时我和皇兄都还小,满心满眼都是崇拜——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厉害的人? 琴棋书画样样通晓,文韜武略无一不精,旁人要请三五个夫子才能教全的东西,他一个人便抵得过满朝鸿儒。 我写不好字,手腕总抖,他也不恼,只从身后虚虚扶著我的手,带著我一笔一画落下去。他掌心温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擦过我的手背,痒丝丝的。 “凝儿,”他低头唤我,气息拂过我耳尖,“写字要静心。” 我歪头撒娇,说已经很静了呀。他就微微弯起唇角,那笑淡得像笼著一层雾,稍不留意就散了,可我每次看见,都能开心一整天。 我记事以来第一个生辰,他送了我一支赤金海棠簪,亲手簪在我发间。宫人们都笑著说,谢大人待公主真好,如兄如父。我摸著鬢边的簪子,心里甜丝丝的,像含了块蜜。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可天不遂人愿。 年岁渐长,宫里来往的人多了。宗室叔伯偶尔来看我,带些时新首饰料子,坐下说不了三句话,便凑到我耳边窃窃私语。 他们说谢清澜权倾朝野,功高震主,迟早要夺了裴家的江山。 我每次都红著脸反驳,说清澜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们就摇头嘆气,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带著点怜悯,仿佛在说我自欺欺人。 那时我还不懂人心易变的道理,只篤定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未曾料到我后面会恨他入骨。 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动了少女心事。 那人是安阳侯家的嫡长子,沈逸之。生得俊朗,谈吐风雅,常隨其父入宫赴宴。 他每次来,都给我带些小玩意儿——西域的琉璃珠,江南的绒绢花,京城新出的玫瑰糕。 他笑著说:“公主生得这样好看,戴这些必定更美。” 我把那些东西小心收在妆奩最底层,没事就拿出来摩挲。 他总陪著我说话,讲边塞的风沙,讲江南的烟雨,讲那些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我听得入迷,觉得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像清澜哥哥一样厉害。 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 我总想著,再等两年,他定会来向皇兄求亲,娶我做他的妻子。 我无数次梦见那场景——他骑著高头大马,披红掛彩来迎我,我穿大红嫁衣,戴凤冠霞帔,做他明媒正娶的妻。 可梦碎得比海棠落得还快。 那日他约我在御花园海棠树下相见,特意选了花开得最盛的地方。 他立在花影里,穿一身青锦长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著个锦盒,耳尖泛红。 我的心跳得砰砰响,攥著帕子的指尖都在抖,以为他终於要说那句话了。 他確实开口了,涨红著脸,支支吾吾:“公主,臣有一事相求,不知公主可否应允?” 我低头绞著帕子,声若蚊蚋:“你说便是。” 他把锦盒递过来,我打开一看——哪里是什么定情信物,是一方上好的澄心堂纸,一管紫檀狼毫笔。 “臣仰慕谢相已久,”他眼睛亮得惊人,满是憧憬,“听闻公主与谢相亲近,不知能否替臣求一封谢相手书?臣想日日临摹,瞻仰谢相风骨。” 海棠花瓣被风吹落,飘在锦盒上,落在我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我盯著那方纸,盯了很久,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他从来没喜欢过我。 那些琉璃珠、绢花、甜糕,那些温言软语,那些相伴的时光,全都是假的。他接近我,对我好,不过是因为我是谢清澜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只是一架梯子,一块跳板,一个能帮他够到天上明月的垫脚石。 我忍著泪,笑著说“好,我替你要”。 他连声道谢,欢天喜地地走了,脚步轻快,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站在海棠树下,把他方才摘给我的那朵海棠,一点一点捏碎在手里。花瓣的汁液染红了指甲缝,黏腻的,像血。 回宫我就把妆奩翻了个底朝天,把那些东西全倒在地上——琉璃珠滚得满地都是,绢花被我撕得稀烂,糕点早发了霉,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很久。 后来我还是替他求了手书。 清澜哥哥正忙著批奏摺,头也没抬,听我说完,隨手提笔写了几个字,笔锋凌厉,风骨凛然。 我拿去给沈逸之,他捧著那页纸,如获至宝,眼睛亮得嚇人,翻来覆去地看,连谢我都心不在焉。 从那以后,他来得更勤了,每次都旁敲侧击问些清澜哥哥的事——谢相爱吃什么?下朝后常去何处?近日在读什么书? 我笑著一一答他,心里却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冷得结冰。 有一回他说起谢清澜十九岁灕江边论剑,眉飞色舞,满脸仰慕。我看著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吵。 吵得人心烦。 他要是永远闭嘴就好了。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那年秋獮,皇家围猎。沈逸之也去了。他骑术本就平平,偏要逞强选了匹烈马——大约是想在清澜哥哥面前露脸。 我趁人不备,在他马鞍的肚带上动了手脚。 只割了一半,看著完好无损,一旦马匹疾驰发力,便会应声断裂。 没人会发现的。就算发现了,也只当是皮革老化,一场意外。 围猎开始后,我站在高坡上远远望著,看著他策马衝进猎场,看著那匹烈马越跑越快,看著肚带“嘣”地一声断裂。 他像个破麻袋似的被甩下马背,马蹄重重踩在他胸口。 一声闷响,他当场就没了气息。 消息传过来时,我捂著脸哭了,哭得肩膀发抖,撕心裂肺。所有人都当我是为玩伴惨死而伤心,纷纷上来劝慰。 没人知道,我是在笑。 那年我十三岁,第一次杀人。 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反倒生出一种诡异的快意。原来毁掉一个人这样容易,只要轻轻动一下手指,就能让他永远闭嘴,彻底消失。 从那以后,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就彻底鬆了。 我恨沈逸之,可更绕不开的人,始终是谢清澜。 我恨他吗?好像也不。他毕竟是把我从冷宫抱出来的人,是教我读书写字的人,是这世上给予我最多温暖的人。我捨不得恨。 可类似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总有人借著与我结交的名义,旁敲侧击打听他的喜好、行踪、政见。 有人送我贵重首饰,只为问一句“谢相近日可好”;更有人托我递话,说愿做他门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成了他身边最便捷的一架梯子。 所有人提起我,第一反应永远是“谢相最疼的那位公主”。我的身份、我的荣耀、我拥有的一切,仿佛都不是我的,而是沾了谢清澜的光。 我是金枝玉叶,是堂堂公主,我哪里比別人差?凭什么所有人眼里都只有谢清澜?凭什么连一份真心的喜欢,我都求不来?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想找出他哪怕一点点破绽。 可他太完美了。 清正廉明,不近女色,不结党,不营私,收礼只收字画书籍。站在那里,就像一轮悬在天上的月,清辉万里,不染尘埃。 这样的人,让人无从下手,也更让人嫉妒得发疯。 后来我偶然听见宫人议论,说有人在皇兄面前进谗言,讲谢清澜功高震主,迟早要取而代之。 我开始留心朝堂风向,才发现对他心怀不满的人远不止一个——被他弹劾过的贪官,被他挡了路的世家,覬覦他权位的庸臣……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扳倒他的机会。 我竟隱隱有些期待。 我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沈逸之的死让我尝到了掌控的滋味,或许是嫉妒的种子早就在心里发了芽,日日夜夜地长,早已盘根错节。 也许我只是想看看,这个完美无缺的人,会不会有一天从云端摔下来。 摔得粉身碎骨。 我开始悄悄观察皇兄和清澜哥哥的相处。皇兄看他的眼神早变了,不再是少年时的依赖与仰慕,取而代之的是复杂、压抑,有忌惮,有不甘,还有沉沉的、读不懂的阴翳。 所有人都在隱忍不发,都在等一个契机。 终於。 十五岁那年,皇兄找我谈话。 他说,凝儿,哥哥要把你嫁到北朔去和亲。 他说,谢清澜功高震主,留不得了。可他在南岳根基太深,动不了他。只有让他送你和亲,离开南岳,才有机会下手。 他说,等他一死,哥哥就再也不用受制於人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嚇人。不是恨,是恐惧。 原来皇兄对他,早已不是不满,是怕。 怕到了骨子里,怕到只有他死了,才能睡得安稳。 我沉默了很久。 和亲意味著背井离乡,意味著嫁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意味著从此孤身一人,生死由命。 可皇兄的话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响。 他死了,就好了。 他死了,我就不用再活在他的影子里了。 我点了头,说,好。 我答应去和亲,並不是出於什么兄妹情深。 是我想走,想离开南岳,离开这片永远笼罩著谢清澜光芒的土地。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活一次。 也许在北朔,没人知道谢清澜是谁。 只有离了南岳,我才不再是“谢相最疼的公主”,我只是裴玉凝。 第82章 裴玉凝自述2 出发前我特意打听了北朔皇帝的事,皇兄同我说了很多。 他说他少年英武,十五岁便率三千轻骑横穿西戎腹地,斩敌酋於阵前;说他十八岁登基,杀伐决断,铁腕治国,把北朔治理得铁板一块;说他生得极俊,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 或许我命中注定的人,不在南岳,而在北朔。 或许我千里远嫁,就是为了遇见他。 带著这点渺茫的憧憬,我踏上了和亲路。 金殿初见,我印象深刻。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我穿大红嫁衣,戴九翬四凤冠,一步步踩过朱红地毯,走进那座巍峨宫殿。 金砖冷硬,朱红地毯一路铺至玉阶之下,两侧武士个个腰悬弯刀,杀气凛然。 大殿深处,九级玉阶之上,坐著一个玄色身影。 我抬头,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玄色龙袍上绣著金线五爪金龙,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眉目冷峻如刀削,剑眉斜飞入鬢,瞳色偏淡,像冬日冰封的湖面。 他坐在那里,周身帝王威压铺天盖地,整座大殿都静得落针可闻。 我的心跳得厉害,脸颊悄悄发烫。 我想,果然传言不虚。 我暗自庆幸,庆幸自己答应了和亲,庆幸能嫁给这样的人。 我规规矩矩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柔得自己都吃惊:“南岳安平公主裴玉凝,叩见陛下。” 他说:“平身。” 只有两个字,淡漠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封妃当夜,他没来长乐宫。 我坐在喜床上,盖头都没敢摘,等了一夜。烛火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殿外还是没有脚步声。 我安慰自己,没关係,来日方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一定能让他喜欢上我的。 一定能。 可后来我才发现,我连他的面都见不著。 去御书房求见,被內侍拦在门外;去养心殿候著,也被挡了回来。 我让宫女送桂花糕,说臣妾亲手做的,请陛下尝尝,去的人回来只说“陛下让拿回去”,再无下文。 桂花糕蒸了一锅又一锅,热气腾腾地端去,冰凉发硬地端回。 有一回实在忍不住,算准了下朝的时辰,在宣政殿外等他。 他走出来时,玄色龙袍扫过汉白玉台阶,带起一阵风。 我笑著迎上去,柔声道:“陛下辛苦了,臣妾燉了参汤,陛下要不要移驾长乐宫坐坐?”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冰,从我脸上淡淡滑过,半分停留都没有。 “不必。” 他丟下两个字,大步流星地走了。 从头到尾,没多看我一眼。 我端著那盅参汤,站在宫道上,站了很久。久到参汤凉透,久到身边宫女小心翼翼地唤:“娘娘,回去吧。” 我笑了笑,把参汤递过去:“倒了吧。” 转身的瞬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本不是爱哭的人。在冷宫待著的那一年,我冻得发抖、饿得发晕,被打得遍体鳞伤,慢慢便很少流泪了。 可那一刻,望著这座恢弘空旷的皇宫,我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个摆设。 一个维繫两国邦交的、可有可无的摆设。 真正的晴天霹雳,是后来听说谢清澜被皇帝囚在了宫里。 又是他!又是谢清澜! 我千里迢迢逃到北朔,以为能躲开他的影子,结果他还是阴魂不散!连北朔的帝王,一颗心都系在他身上! 皇兄交代过我,若路途中的死士没能除掉谢清澜,我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引动“缠丝”取他性命。 我本不愿如此。 可如今我忍无可忍。 我照著皇兄的吩咐,设计引他体內“缠丝”发作。我以为他这次必死无疑,可他命大,硬生生被救了回来。 他被彻底囚禁在听雪轩,我没法近身,只能花银子买通送膳的宫人,让她们有意无意说些“寧妃受宠”“陛下常去长乐宫”的话。 我知道他是个多么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 我就是要噁心他。我不好过,他也別想痛快。我绝不能让他们顺顺利利在一起。 不出我所料,谢清澜那样孤高的性子,受不了囚禁之辱,割腕自尽。 消息传来那晚,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我想,他终於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谢清澜了。 可天又不遂人愿,他又被救回来了。经此一事,皇帝对他越发上心,珍宝流水似的往听雪轩送,甚至亲自来长乐宫,命我去探望、去开导。 那一趟探望,我挨了谢清澜一巴掌,力道极重,那是他第一次打我,我知他已在心底定了我的罪。 而皇帝第二次踏足长乐宫,不是来看我的伤,是来打听谢清澜的喜好。 他坐在我对面,问我谢清澜爱吃什么,有什么喜好。语气是难得的温和,问的却全是另一个人。 那一刻,多年前海棠树下的场景轰然重合。 沈逸之也是这样,笑著递给我锦盒,问我能不能替他求谢相手书。 原来兜兜转转,我永远都是那个递话的人,永远都是別人接近谢清澜的工具。 积压多年的嫉妒与恨意,在那一刻彻底衝垮了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在南岳是这样,到了北朔还是这样。为什么所有人眼里都只有他?为什么我掏心掏肺,换不来半分真心? 我要他死。 他必须死。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费尽心思想除掉他,次次落空,反倒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最后被他餵了七日醉,被他打成重伤,被萧景渊扔进了冷宫。 北朔的冷宫,比南岳的还冷。 没有炭火,没有厚被,窗纸破得不成样子,寒风呼呼往屋里钻。我缩在墙角,把仅有的一件破袄裹紧,冷得浑身发抖。 像五岁那年一样。 上次是谢清澜救了我。 可这一次,没有人来救我了。 我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了呢? 是宗室叔伯的煽风点火?是沈逸之將我的心意踩在脚下?是萧景渊连一个眼神都吝於施捨? 都是。又都不是。 归根到底,是我自己。 我嫉妒谢清澜。嫉妒他能得所有人仰慕,嫉妒他即便为囚,也依旧是那个风华绝代的谢清澜,嫉妒他什么都不用做便能让北朔帝王为他神魂顛倒,而我拼尽全力,连一个正眼都换不来。 嫉妒早已萌芽,长成了恨。 恨到后来,就只剩杀意。 七日醉发作起来,比死还难受。像千万只蚁虫钻进骨头缝里,一口一口啃噬,疼得我满地打滚。嘴唇咬得稀烂,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怕看守的影卫听见,怕他们笑话我。 我咬著被子熬,熬得死去活来。熬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冷宫窗外来了个人。 他穿黑披风,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借著微弱的烛光,我还是认出了轮廓——那人我曾在和亲宴上见过。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是来杀我的。 可他只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塞给我,压著嗓子道:“公主殿下,陛下有旨,让您静待时机,他会安排您出逃。” 我抖著手展开信,是皇兄的笔跡。那字跡我太熟悉了,小时候他练字,我趴在桌边看,一笔一划,都是清澜哥哥教的。 信里说,他已知我的处境,心如刀割。已发檄文向北朔討要我,奈何萧景渊不肯放人。他定会接我回家,让我听传信人的安排,稍安毋躁。 我抱著那封信,泪流满面。 皇兄没有放弃我。他还记得我,他还要我。 那封信成了我唯一的指望。我抱著它等啊等,等了一个月,毒发了三四次,等到我都快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终於,时机来了。 那晚我接到指示,半夜打翻了烛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有人趁乱撬开了门锁,拉著我穿过密道,从宫侧门逃了出去。 我上了马车,一路往南。 车軲轆轆地转,我掀著车帘望,仿佛已经能看见南岳的宫墙,能看见华阳宫的海棠树。我想,回家就好了,回家就一切都好了。我还能做回我的安平公主。 马车出了城,行了约莫十里,忽然停了。 我掀帘出去,还没站稳,几个黑衣人就围了上来,手里长剑寒光凛凛。 “你们是谁?”我强装镇定,摆出公主的架子,“我是南岳公主,你们敢——” 话没说完,一柄剑直直刺进了我胸口。 冰凉的锋刃破开皮肉,钝痛顺著血管炸开,比七日醉发作时还要疼上百倍。 我想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气音。血从嘴里涌出来,腥甜的,糊住了呼吸。 我低头看著胸口的剑,看著血顺著剑刃往下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皇兄骗了我。 真好笑啊。 我没死在谢清澜手里,没死在北朔的冷宫里,最后竟死在了自己亲兄长的剑下。 我软软倒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身影从黑暗中疾掠而来,剑光如霜,只几下,黑衣人便纷纷倒地。 是他。谢清澜。 他还是那样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清冷的眉眼和微蹙的眉峰。他永远都是这样,无论何时何地,都乾净挺拔,像株临风的玉树。 我忽然想,这人为什么要生得这样完美呢?他若不是这样完美,完美到所有人都视他为明月,或许我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若不是十六岁只手遮天,把我捧上云端,我便不会尝过权势甜头,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妄念;他若是个庸人、蠢人、会犯错会狼狈的普通人,我或许就不会这样嫉妒他、恨他。 可他偏偏是谢清澜。 是我永远也追不上、永远也比不上的谢清澜。 我还没伤感几息,他便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淡,却字字诛心。 他说我从来都是皇兄的棋子,说皇兄根本没想过救我,说我死在这里,正好能给南岳出兵的藉口。 这些我不是不懂,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不是来救我的。他说这些,也不是可怜我,不过是想套我的话,想知道背后还有谁。 我知道。可我还是如了他的愿。 或许是因为他听见我喊疼时,没有半分犹豫便拔了剑——很快,很利落,没让我多受一秒折磨。 也算给了我个体面。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说出那个名字,想让他知道,想让他们斗起来,斗得两败俱伤,同归於尽,谁也別想好过。 可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含混的气音:“其……” 我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但愿他听懂了。 我裴玉凝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心里那些阴暗齷齪、嫉妒怨毒,只有我自己清楚。 视线一点点暗下去。 有风从耳边吹过,带著夜露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很轻,很柔。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抱起我,走出冷宫时,拂过我脸颊的风。 原来走了一辈子,我还是回到了那个落雪的冬天,还是那个缩在墙角、等著有人来救的小女孩。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推开门,朝我伸出手了。 第83章 西戎烽烟 西戎的风裹著砾砂,打在玄铁甲冑上噼啪作响。 戈壁滩的砾石被日头烤得发烫,热风卷著尘土漫过坡地,连空气都泛著扭曲的热浪。 萧景渊勒马立在野狼坡最高处,玄色披风被朔风扯得猎猎翻飞,如一面绷直的黑旗。 胯下黑马刨著蹄子,鼻息喷在烫人的沙土上,撞出两道白汽。 身后两万燕然铁骑铺开雁形阵,玄甲沾著血与沙,刀枪如林,旌旗蔽日,从坡顶沉沉漫到坡脚。 风撞在甲阵上,折成细碎的锐响,整支队伍像淬过血的铁,静等著出鞘的一刻。 半月前他率军抵达西戎时,战局早已烂成了一锅沸粥。 萧昭月的两万燕然铁骑被完顏昊与南岳五万援军南北夹击,困在河西走廊最窄的峡口里,粮道被断了整整七日,箭矢耗去七成,连军中水囊都见了底。 沈寒州与完顏烈领五千奇兵横穿瀚海,自此音讯全无——黄沙遮天,连信鹰都飞不出那片死地,军中人人私语,说这支队伍怕是早埋在了沙砾底下。 诸將叩请稳扎稳打,待后方粮草輜重跟上再徐徐图之。 萧景渊指尖叩著马韁,只吐了一个字:“打。” 当夜他点八千精骑,卸去重甲,每人只携三日乾粮、两壶水,趁夜沿戈壁滩绕出百余里,直摸向南岳援军后营。 那夜无月,戈壁的天黑得沉如墨缸,三步外便辨不清人影。 南岳主將算定北朔军远来疲惫,又要分兵救峡口,绝无余力主动出击,营防松得像筛子。 巡卒抱著长矛斜靠在营柱上打盹,营门只掛了两盏风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连鹿角都歪歪斜斜没摆齐。 萧景渊將八千骑拆作两路:他亲率六千直扑主营,余下两千绕赴南侧粮草营,每人负两捆乾柴,携旌旗战鼓,待主营杀声起,便纵火焚粮、擂鼓扬尘,虚作大军合围之势 几乎是萧景渊策马抵近营门的同一瞬,南侧粮草营的火光骤然冲天而起。 戈壁夜风最是狂烈,火借风势瞬间舔上粮垛,噼啪爆裂声混著四下擂鼓吶喊、漫山晃动的旌旗虚影,竟真似有数万大军合围而至。 南岳兵卒从睡梦中惊醒,眼见粮草被焚、四面皆敌,登时军心大乱,谁也辨不清北朔来了多少人马。 萧景渊提刀策马,第一个撞进了营门。 玄铁重刀劈落的瞬间,头道营柵应声崩裂,木屑混著尘土轰然扬起。 他连人带马撞入营中,刀光扫过处血雾喷溅,惨叫声登时刺破沉沉夜幕。 八千精骑如烧至白炽的尖刀,直直捅进了南岳军的软腹。 从后营杀至中军,三里途程,萧景渊的刀片刻未停。 玄铁刀重五十二斤,普通人单手提起都费力,他握在手里却轻如柳枝。 刀锋劈进皮肉的钝响、骨裂的脆响、濒死的哀嚎,混著马蹄踏过篝火的噼啪声,织成一张浸血的杀网。 南岳兵卒潮水般涌上来,又潮水般倒下去,他周身三丈之內,再无站著的活口。 南岳主將林嵩乃裴南迟心腹,闻得动静披甲提枪衝出帐外,正撞见萧景渊杀到中军帐前。 他是南岳数得上的猛將,一桿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见对面人一身玄甲、满面血污,只当是北朔先锋偏將,拍马便直刺心口。 萧景渊抬眼,眼神冷厉。 他不闪不避,待长枪刺到近前,竟徒手攥住了枪桿。玄铁手套裹著千斤力道,枪桿嗡地一颤,林嵩虎口登时崩裂,鲜血顺著枪桿往下淌,滴进沙土里。 他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已被连人带枪拽离马鞍,重重摜在地上,尘土扬起丈高。 萧景渊策马踏过去,刀光一闪。 头身分离,林嵩双目圆睁,到死都不敢信世间有这般神力。 那一夜,南岳五万大军群龙无首,被八千骑冲得溃不成军。 天明时分,戈壁滩上尸横遍野,降卒跪伏满地,丟弃的兵甲堆成了小山。 萧景渊收刀时,玄铁刀的刃口都卷了边。他脸上溅满血珠,顺著下頜滴落,砸在滚烫的沙土上,转瞬便渗得无影无踪,只留一点深褐的印子。 肋下中了支流矢,甲片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浸透了里衣,他抬手按了按,只觉钝痛,便没放在心上。 峡口之围遂解。 萧昭月率军从峡口衝杀而出时,正撞见他提刀立在尸山之间,玄甲染血,煞气冲天。 这位素来颯爽的长公主猛地勒住马韁,愣了半晌才翻身下马,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都道陛下是沙场煞神,今日才算见著真章。” 萧景渊隨意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声线冷硬:“沈寒州那边有消息吗?” 萧昭月神色一黯,摇了摇头:“还没有。” 萧景渊眉头蹙了一下,没再多言,翻身上马只吐两字:“西进。” 三日后,沈寒州与完顏烈带著奇兵从瀚海深处钻了出来。 前头五千北朔兵卒瘦得脱了形,嘴唇乾裂起皮,战马倒毙近千匹,可人人手里紧攥著刀,眼神亮得灼人。 队伍后头跟著浩浩荡荡的西戎骑兵——是完顏烈横穿瀚海时,沿途招抚的三个北部部落,一万两千控弦之士,全是他当年镇守北疆的旧部。 听闻少主在北朔军中,三个部落首领当即斩了完顏昊派来的监军,举族来投。 沈寒州半边脸都是风沙磨出的血痂,见了萧景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陛下,末將幸不辱命!瀚海后头的巡哨,全拔了!” 完顏烈跟在他身后,他左腿被戈壁毒蝎蛰了,肿得老高,却一声没吭,只虚扶著沈寒州的肩,勉强立著。 沈寒州嘴上骂骂咧咧“你怎么这么没用”,手却死死攥著人家的胳膊。 萧景渊立在营门口,望著远处连绵的戈壁,心底暗道:西戎这盘棋,活了。 可他没料到,北狄会在此时横插一脚。 大军暂驻营寨休整的头一晚,沈寒州拎著药罐,一脚踹开了完顏烈的帐门。 帐里点著盏昏黄油灯,完顏烈正单腿撑著,想俯身去够榻边的水囊,左腿吃不住力,晃了晃。 “逞什么能?”沈寒州几步跨过去,把人按回榻上,药罐往小案上一墩,发出闷响,“你这腿比在西境戈壁滩那会儿还瘸。” 他蹲下身,伸手去掀完顏烈的裤腿,嘴上还不停:“那时候好歹还能自己走,现在走两步就得扶。老子打仗都没这么累,扶你比扛军旗还费劲。” 裤腿卷上去,左腿肿得发亮,蝎毒未散,青紫淤痕爬了半条腿。 沈寒州眉头拧成疙瘩,挖了药膏在掌心揉开,语气硬邦邦的:“坐好,老子给你涂药。” “我……自己来。”完顏烈伸手想接药膏,指尖擦过沈寒州的手腕,又倏地缩回去,北朔口音带著点细微的磕绊,“你总涂不对……地方。” 沈寒州闻言瞬间炸了毛。 “那是因为我那时候当你是姑娘,闭著眼睛不敢乱摸!”沈寒州猛地抬头,嗓门一下拔得老高,又想起帐外有巡兵,慌忙压低声线,耳根早已红透,“谁知道你根本是个男的!” 完顏烈望著他炸毛的模样,弯了弯嘴角。 “你还敢笑!”沈寒州更气了,伸手戳了下他肿起来的腿,戳完又后悔,嘴上依旧硬气,“回京便休了你!” “不要。”完顏烈摇摇头,浅金色的眼睛映著油灯的光,软得像浸了蜜,“你喜欢……美娇娘,我也可以做美娇娘的。” 沈寒州一下卡了壳,瞪圆了眼:“你一个男的,你怎么——” “我……不美吗?”完顏烈微微偏头,几缕金髮垂在额前,眼尾带著点浅淡的笑意,声音放得更轻。 沈寒州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这点他没法反驳。 完顏烈看著他憋红的脸,慢悠悠又补了一句:“你说我……腰细,回京……给我买很多……漂亮衣裙,你还没——” “你一个大男人要什么衣裙!” 沈寒州急了,伸手就去捂他的嘴,力道没收住,往前扑的瞬间带得榻沿猛地一晃。 完顏烈腿上有伤,下盘不稳,往后一仰便直直倒在了榻上。 沈寒州收势不及,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手还死死捂著他的嘴,两人贴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帐帘恰在此时被掀开。 萧景渊本是过来瞧瞧两人伤势,脚步都没放重,一抬眼就撞见这姿势——沈寒州趴在完顏烈身上,手捂人嘴,榻上被褥乱作一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帐內静了三息。 这般生龙活虎,看来是没什么大碍。 萧景渊淡淡丟下一句话便转身走了:“你们继续。” “陛下!你別走!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寒州猛地弹起来,衝著帐门口喊,人都没影了还在急得跺脚。 他转头瞪著榻上慢悠悠坐起来的完顏烈,气得直磨牙,“啊啊啊啊!完顏烈!你就是上天派来克老子的!” 完顏烈望著他炸毛的背影,低低笑出了声,眼底的笑意漫出来,裹著满帐的暖光。 第84章 北狄来军 萧景渊独自走出营寨,立在高坡上望著夜空。 戈壁的星空压得很低,碎星铺了满天,风卷著细沙打在脸上,他却忽然想起了千里外的京城。 想起听雪轩的雕花窗欞,想起谢清澜那张清雋的脸,想起那人指尖微凉的温度。他喉结滚了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软得发疼。 他太想他了。 想把人牢牢搂在怀里,想吻他柔软的唇,想听他压抑的轻喘。 临行那夜的画面霎时翻涌上来,那人主动凑过来,眼尾泛红、咬著唇承迎的模样一遍遍在脑子里晃,混著温热的呼吸与触感,烧得他小腹发紧。 他转身回了大帐,屏退左右。 帐外风卷著沙打在帐布上,噼啪作响,烛火轻轻晃荡,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他早已卸了甲冑,靠坐在榻边,喉间滚过压抑的低哑喘息,呼吸一点点粗重。帐內静得只剩烛火噼啪与他的气息,半晌才渐渐归於沉寂。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薄汗,眼底的情慾混著化不开的思念,久久未散。 往后几日,南方战局势如破竹。完顏鐸派人递上降表,愿举部归降;南岳大军士气尽溃,被打得节节败退,一路往南收缩百余里。 萧景渊就著烛火写捷报,信纸里夹著几句私语,连同战报一道,由快马日夜兼程送往京城。 这日斥候带回了回信。 信笺薄软,纸上只有寥寥几笔,笔锋清雋,力透纸背。 他知道京中定然不太平,那帮老臣必然不服管束,可谢清澜一个字都没提,只说京中安稳,让他专心战事,务必保全自身。 他喉结滚了滚,猛地站起身掀了帐帘,翻身上马。 风颳过耳旁,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快点打完,快点回京。回去亲他,搂他,把这些日子攒的满腔念想,全都说给他听。 接下来一战,西戎主力尽丧,完顏昊带著仅剩的残部退回王庭,凭城固守负隅顽抗。 萧景渊命萧昭月领前锋营乘胜追击,直捣王庭。 三日后捷报递迴,萧昭月一身征尘入帐復命:“陛下,我军围困王庭三昼夜,昨夜破城而入,已全数拿下王庭主城。城內守军大半弃甲归降,府库、王帐皆已封存。完顏昊见大势已去,城破前带数百亲卫从北门出逃,往漠北荒原遁去,我已遣轻骑尾隨追击。” 帐下诸將闻言纷纷振奋,当即有裨將出列拱手:“陛下,王庭乃西戎根本之地,如今既已攻克,当留兵將驻守城中,清点户籍府库、安抚牧民降卒,肃清城內残余乱兵,以防死灰復燃。” 萧景渊指尖叩著案上羊皮舆图,頷首准奏:“便依你言。著齐瑜领两千步卒驻守王庭主城,清点府库户籍、安抚降卒牧民,肃清城內残余乱兵。其余主力暂屯王庭城外,休整两日后,北上清剿完顏昊残部。” 帐中诸將齐声领命,正欲散帐部署,帐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斥候的急报隔著帐布撞了进来。 下一刻帐帘被猛地掀开,萧昭月一身絳紫战袍,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甲叶碰撞得叮噹作响。 “陛下,斥候回来了。”她將一份羊皮卷拍在案上,眉宇间凝著肃杀,“完顏昊残部往漠北逃窜途中收拢了些散兵游勇,拢共不足五千人,士气早已崩散,不足为虑。但西北方向更深处,发现大队骑兵踪跡。” 萧景渊指尖点在羊皮卷上:“多少人马?哪一路的?” “两万上下,全是轻骑,行军极快,从北部草原过来的。”萧昭月眉头紧锁,“斥候说他们没举旗,但看阵型——严整得很,不是西戎部落的散兵。” 帐內静了一瞬。 北部草原,过了瀚海便是北狄地界。 “北狄?” 沈寒州掀帘进来,正听见这话,眼睛瞪得溜圆,“北狄去年才被打残,怎么敢来?” 完顏烈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舆图北部那片空白上,眉头一点点蹙紧。他指尖抚过瀚海北侧的草原轮廓,指腹微微用力,留下一道浅白的压痕。 “是北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篤定,“去年冬天他们南下劫掠北部部落,是我带兵挡回去的。他们的马矮壮、鬃毛厚,耐长途奔袭;行军时三骑並列,阵形丝毫不乱,西戎骑兵做不到。” 他抬眼,浅金色的眸子里沉得厉害:“他们是来趁乱抢地盘的。西戎內乱,我们和完顏鐸、完顏昊还有南岳援军拼得两败俱伤,他们来捡现成便宜。” “好一个黄雀在后。”萧昭月冷笑一声,按在腰间枪桿上的手收紧几分,“时机掐得这么准,没人暗通消息,我不信。” “裴南迟。”萧景渊吐出三个字,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敲,“南岳的人能勾结完顏昊,就能勾结北狄。他想让我们三面受敌,耗死在西戎。” 帐內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两万北狄精锐,而北朔军连番鏖战,人困马乏,还要分兵驻守新降部落、看押俘虏、镇守王庭,能拉出来野战的兵力不足一万。更不必说完顏鐸残部还在南边盘踞,那人生性反覆,难保不会趁乱反水。 齐瑜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末將以为,当退守王庭,凭城固守,等后方援军抵达再出战。北狄轻骑利在速战,耗不起持久战。” “耗不起的是我们。”萧景渊摇头,玄色广袖扫过舆图,指尖停在王庭前的开阔戈壁上,“王城墙矮壕浅,守不住。真等北狄围了城,南边完顏鐸再反水,加上南岳残军反扑,才是真的死局。” 他抬眼,眸底翻涌著桀驁的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们以为我们会躲,我们偏不。” “正面迎上去。” 帐內诸將皆是一愣。 “陛下!”齐瑜急声道,“我军如今能调动的兵力堪堪一万,兵力差了一倍还多!正面硬碰,太险了!” “险?”萧景渊笑了一声,笑声里带著睥睨天下的狂傲,“朕十五岁带三千骑横穿西戎腹地时,对面有三万人。十八岁平內乱,朕手里只有八千兵,对面叛军也有三万。” 他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泛白,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北狄长途奔袭四百里,人马俱疲,箭矢粮草都带不多。他们赌的就是我们不敢出战,只能龟缩守城。我们偏要打他个措手不及——第一波衝锋打垮他的前锋,挫了锐气,剩下的就是一群没牙的狼。” 帐內静了片刻,没人再劝。 他们都知道这位帝王的性子。战场上他说要打,便没人能拉回来。而过往无数次险仗,也次次都被他硬生生打胜了。 “末將请战,隨陛下正面迎敌!”沈寒州第一个出列,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也去。”完顏烈站到他身侧,语气平静,“我知道他们的弱点。北狄衝锋靠牛角號指挥,號手在中军偏后。打掉號手,他们阵形必乱。” 萧景渊点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將,开始分兵部署: “齐瑜,你带三千轻骑抢占野狼坡,居高临下以弓弩阻击,拖慢北狄行军速度。至少守六个时辰,守不住便往苍狼隘撤。” “末將遵命!” “萧昭月,你带两千骑守苍狼隘。那是北狄迂迴包抄的必经之路,隘口窄,他们展不开兵力。你给我钉死在那里,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去。” 萧昭月抱拳应是。 “沈寒州、完顏烈,你们带三千轻骑走右翼,等正面胶著时,迂迴冲他左翼,撕开缺口直扑中军號手。” “末將遵命!” “余下两千人,隨朕正面迎敌。”萧景渊抬手掀开帐帘,外头风沙正烈,吹得他袍袖猎猎翻飞。 他望著戈壁尽头的天,语气狠厉,“日落之前,朕要让北狄知道——西戎的地盘,不是他们能覬覦的。” 野狼坡的阻击战,从寅时打到了辰时。 北狄骑兵一波接一波往上冲,马蹄踏得山坡都在颤。箭矢如蝗,从坡顶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北狄骑兵成片栽倒,尸体顺著斜坡往下滚,很快在坡脚堆成了小山。 可北狄人悍勇得很,前队死了,后队踩著尸体继续冲。 齐瑜站在坡顶,左肩中了一箭,箭杆断在外头,血浸透了肩头的甲片。 他咬著牙攥住箭杆,猛地一拔,箭簇带著血肉被扯出来,他闷哼一声,隨手扯了块布条缠上,嘶吼著指挥:“弓弩手换箭!滚石准备——放!” 巨大的石块顺著斜坡滚下去,砸得北狄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混著马嘶声响成一片。 可北狄兵力实在太多。打到日头升至中天,坡上滚石用尽,箭矢也耗去七成。三千轻骑折损近半,活著的人人带伤。北狄人却像杀不完一般,潮水般涌上来,前锋已经衝到了坡腰。 “將军!撤吧!再打下去,兄弟们就拼光了!”副將嘶吼著。 齐瑜望了一眼王庭方向,咬了咬牙:“再撑半个时辰!陛下的主力还没列好阵!” 他拔刀出鞘,翻身上马:“兄弟们,跟我衝下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剩下的千余骑兵齐齐拔刀,跟著他衝下山坡,与北狄前锋狠狠撞在一起。 这一衝,又硬生生拖了一个时辰。 待齐瑜带著不足五百人的残部退到苍狼隘口时,浑身是血,连握刀的手都在抖。 萧昭月在隘口接住他们,见他这模样,眉头一皱:“怎么打成这样?” “北狄崽子们疯了。”齐瑜喘著粗气,“他们主將是个狠角色,纯拿人命往上填。” 萧昭月没再多问,转身登上隘口城墙。 苍狼隘是两山之间的窄道,最窄处只能容两匹马並行。她的两千骑兵分作三队,轮流守隘口。 北狄人果然派了偏师来迂迴,一拨接一拨往隘口里冲,却像撞在铜墙上,次次都被打回去。 打到后半夜,北狄人急了,组织了敢死队,光著膀子举著刀往上冲。 萧昭月提枪亲自上阵。 她一枪挑翻冲在最前的死士,血溅在絳紫战袍上,像开了朵朵艷花。 她抹了把脸上的血,隨手捋开散下来的鬢髮,回头对著身后的士兵吼:“看见没有!北狄人也是肉长的!一枪下去照样是窟窿!隘口后面就是王庭,就是我们打下来的地盘!必须守住!” “守住!守住!”士兵们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副將策马过来,低声道:“殿下,北狄攻势弱了。末將瞧著,他们的箭矢快耗尽了。” 萧昭月点头,眼神锐利:“我知道。他们赌速战速决,耗不起。传令下去,养精蓄锐,等天亮,北狄的主力该动了。” 第85章 大胜 拂晓时分,戈壁滩上浮起一层青白曙光。 北狄主力绕过野狼坡,直扑王庭。行至王庭前三十里的开阔戈壁时,他们看见了北朔的军阵。 看著不过数千人,列成锋矢阵,静静立在晨光里。 北狄主將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声。 就这点人马,也敢正面拦他两万铁骑? 他举起马鞭,用北狄语嘶吼一声,下达了衝锋令。 號角声呜呜响起,北狄骑兵开始加速。马蹄踏得大地震颤,两万骑铺天盖地压过来,像一道黑色的浪头,要將眼前这点北朔兵拍得粉碎。 萧景渊立马阵前,玄铁刀斜指地面。 他看著越来越近的北狄骑兵,看著那些狰狞的脸、挥舞的弯刀,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燃起炽热的战意。 血液在血管里沸腾,骨头缝里都叫囂著廝杀。 “全军——”他提刀,刀锋映著晨光,冷得刺骨。 “隨朕破阵!” 一声令下,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战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撞进了北狄的前锋阵里。萧景渊凌空一刀劈下,最前面的两名北狄骑兵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血雾喷溅而起,淋了他满身。 玄铁刀在他手里舞成一团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北朔士兵见陛下冲在最前,士气大振,齐声怒吼著跟上去,锋矢阵如一把淬血尖刀,狠狠扎进了北狄大阵的心臟。 北狄前锋本以为衝过去就能碾死这群北朔残兵,没料到对方根本不防守,直接迎面撞了上来。 更没料到,对方主將竟悍勇到如此地步——一人一马,硬生生在他们阵中撕开一道血口。 萧景渊杀得性起,乾脆弃了韁绳,双脚踩著马鐙站起身,双手握刀,左右劈砍。周遭的北狄兵卒挨著就死,碰著就亡,没人能接下他一刀。 他脸上、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玄甲缝隙里渗著血,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抬手一抹,眼神更添凶戾。 右翼,沈寒州的三千轻骑已然动了。 他们绕了个大圈,借著沙丘的掩护,摸到了北狄左翼。沈寒州提著环首刀,回头看了一眼完顏烈:“准备好了?” 完顏烈点头,弯刀出鞘,眸底寒光闪烁,只吐了一个字:“冲。” 三千骑呼啸而出,直扑北狄左翼。 北狄左翼果然防守薄弱,被这一衝立刻乱了阵脚。 沈寒州一马当先,刀光霍霍,杀得北狄兵卒四散奔逃。 完顏烈紧隨其后,专挑马腿下手,弯刀寒光闪过,便是一片战马的嘶鸣声。 “你往左边去!別老跟著我!”沈寒州一刀劈翻一个敌兵,回头吼他。 话音刚落,斜刺里一名北狄骑兵举刀朝他后腰砍来。沈寒州正跟正面的人缠斗,避无可避,心里一紧,暗道完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完顏烈横刀替他格开了这一刀。衝击力让完顏烈晃了晃,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你他妈傻啊!”沈寒州眼眶都红了,反手一刀劈死那敌兵,转头去抓他的胳膊,声音都发了颤,“伤著没?严不严重?” “没事。”完顏烈摇摇头,脸色有点白,却还弯了弯嘴角,“说了……要护著你的。” “谁要你护!”沈寒州嘴硬,却伸手撕了自己的衣襟,粗手粗脚地给他缠胳膊,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他,“等打完仗,老子跟你算帐。” 完顏烈任由他缠著,浅金色的眼睛里漾著温柔的光,落在他紧张的侧脸上,没挪开半分。 撕开左翼缺口,两人合兵一处,直扑中军。 北狄中军的牛角號还在呜呜地吹,指挥著各部调整阵型。號手站在高高的战车上,举著牛角號,脸涨得通红。 “就是那儿!”沈寒州眼睛一亮。 完顏烈抽弓搭箭,弓弦拉满如满月。他左臂受伤,右手却稳如磐石,指尖一松,羽箭破空而去。 箭法极准,正中號手咽喉。 號手闷哼一声,直挺挺从战车上栽了下来,牛角號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声音戛然而止。 北狄各部失去號令,顿时乱作一团。各部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阵型开始鬆动溃散。 萧景渊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厉声嘶吼:“杀!” 北朔军士气更盛,如猛虎下山,往中军方向猛衝。北狄兵卒开始溃退,兵败如山倒。 萧景渊一眼便看见了北狄主將的狼头大旗,在乱军中格外显眼,正往后撤。 “想跑?”他冷笑一声,策马直追。 沿途的北狄亲卫拼死阻拦,却根本挡不住他。萧景渊刀劈马踏,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直追到主將战车前。 北狄主將见他追来,嚇得魂飞魄散,拔剑便要刺。萧景渊侧身避开,探手一把抓住对方的甲冑,硬生生將人从战车上拎了起来。 五十二斤的玄铁刀他能舞得虎虎生风,拎一个百十来斤的壮汉,跟拎只鸡仔似的。 北狄兵卒见主帅被擒,顿时泄了气,纷纷丟了兵器溃逃。 日头升至中天,戈壁滩上的廝杀声渐渐平息。风卷著血腥味吹过,满地都是尸体和倒伏的战马,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北朔胜了。以不足一万兵力,大破北狄两万铁骑,生擒主將。 沈寒州拄著刀站在沙地里,浑身是血,右臂也划了道大口子。他喘著粗气,回头看完顏烈。完顏烈左腿受了伤,站都站不稳,却还强撑著。 “你行不行啊?”沈寒州走过去,嘴上嫌弃,却伸手扶住了他的腰,“早说让你別冲那么快,非不听。” “你冲得更快。”完顏烈靠在他肩上,呼吸有点急,却笑了,“你没事就好。” 沈寒州的耳朵唰地红了,別开脸嘟囔:“废话,老子能有什么事。” 两人互相搀扶著往营地走,一瘸一拐,背影被日光拉得很长。 萧昭月也从隘口赶来了,长枪上还滴著血。她扫了一眼战场,走到萧景渊身边,挑眉道:“我还以为要打上一天,没想到半天就结束了。” 萧景渊收刀入鞘,刀刃上的血滴落在沙土里。他肋下的箭伤又渗了血,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打扫战场,看押俘虏。把北狄主將押回王庭,好生看管。” “是。” 他转身,准备回营:“回王庭,走最快的路线。” 亲兵牵来战马,低声道:“陛下,回王庭走断鹰涧近,能省两个时辰。” 萧景渊点头,带著数百亲卫走了断鹰涧。他想早点回去,把捷报写下来,派人快马送回京城。 他想让谢清澜第一个知道,他贏了。 断鹰涧是条峡谷,两面绝壁如削,中间一条窄道蜿蜒而过,是戈壁上有名的险地。 萧景渊没多想,带著数十名亲卫,押著五花大绑的北狄主將,进了峡谷。 峡谷里风很凉,带著山石的潮气。 走了约莫半里地,头顶忽然传来机括脆响。 “有埋伏!举盾!”亲卫队长厉声嘶吼。 亲卫纷纷举盾挡在萧景渊身前,盾牌竖起围成一道铁墙。弩箭如暴雨般从两侧绝壁倾泻而下,叮叮噹噹打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第一轮弩箭刚过,第二轮又至。 这一次,目標不是萧景渊。 数支弩箭绕过盾牌,精准地射向被押在中间的北狄主將。 “噗嗤”几声闷响,弩箭洞穿了胸膛。北狄主將眼睛圆睁,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当场气绝。 萧景渊瞳孔一缩。 这些人特意埋伏,只为杀一个被俘的北狄主將,怎么想都不对劲。 “往上冲!抓活的!”他厉声下令。 亲卫们分作两队,顺著山壁往上攀。可绝壁陡峭,攀爬不易,埋伏的人居高临下,不断有亲卫中箭摔落。 第三轮弩箭,直指萧景渊。 箭雨密得像网。 亲卫们拼死护在他身前,一个接一个倒下。萧景渊拔刀格挡,刀锋磕飞数支弩箭,可左臂还是中了一箭,肋下的旧伤也崩裂了,疼得他眼前一黑。 “陛下!快走!出了谷就有接应了!”亲卫队长嘶吼著,推著他往前狂奔。 萧景渊咬著牙往前跑,目光扫过两侧绝壁。埋伏的人不多,但位置选得极刁,显然是早有预谋。 脚下忽然一软。 不是沙石打滑,是土层被人提前挖空了。 这处崖边的土层被人提前挖空,表面盖著浮土与杂草,看著与別处无异,踩上去便会塌陷。 底下不是陷坑,是真正的万丈深渊,断鹰涧的深谷乱石嶙峋,掉下去绝无生路。 萧景渊重心骤然失衡,身体往崖下坠去。 “陛下!”亲卫队长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披风布料。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死士从崖壁上跃下,举著刀直扑萧景渊,竟是要同归於尽。 萧景渊半空里拔刀,一刀劈死那死士,可反作用力让他下坠得更快。 他反手从腰间取出匕首狠狠扎进山壁,匕首在岩石上划出刺耳尖响,溅起一串火星,下坠之势稍缓,却根本止不住。 身体沿著陡峭的岩壁翻滚,碎石簌簌往下掉。 后脑重重撞在一块突出的岩棱上。 剧痛轰然炸开。 意识像被潮水吞没,瞬间陷入黑暗。 下坠的风在耳边呼啸,萧景渊最后一个念头,是谢清澜写在信上的那四个字。 ——完胜即归。 他好像……要食言了。 身体坠入更深的黑暗,彻底失去了意识。 ———————————— ———————————— 小剧场(非正文,不感兴趣的直接跳过) 清澜手札·关於那只笨狗 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满座茶客伸长了脖子。我本只是路过,却被那句“北朔冷宫皇子”勾住了脚。 那年我十三岁,刚到京城,替父平反的路还不知从何走起。 我身上只有几枚铜板,连客栈的马厩都住不起,一个人蜷在街角的屋檐下,觉得自己当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可听了半晌,我竟把自怜忘了。 说书人讲的是北朔的一个落魄皇子,母亲被皇帝强抢入宫,囚於冷宫,他在冷宫出生,在冷宫长大,十五岁便被扔去战场——说好听是领兵,说白了是送死。 千人敌万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可他贏了。 贏得极漂亮,万军丛中斩敌酋於阵前,千里奔袭杀得西戎溃不成军。 我听得入了神。说书人讲到他把敌將头颅挑在刀尖上、策马回营时,我攥紧了膝上的旧包袱,心跳快得像擂鼓,想著这人可真厉害。 若我也能这般厉害,便好了。 后来我歷尽艰险找齐了证据,敲响了登闻鼓。 鼓声震天,我跪在金殿上,把仇家的罪状一条条念出来,念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却觉得痛快。 我替谢氏满门报了仇,而后设法接近先帝,成了他手中一柄趁手的剑。 那两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打听萧景渊的事。 听说他打了那场旷古奇胜之仗,却並未得到重用——当今北朔帝大概是真厌弃这位皇子,竟將功臣发配去了北境铁矿看矿场。 我替他不平,却又想,那般人物,纵使困於浅滩,也终有腾渊之日。 果然。 十六岁那年,消息从北朔传来,说萧景渊平了十王之乱,杀父弒兄,登基为帝。 我听到时正在御书房替先帝擬旨,笔尖一顿,硃砂在圣旨上洇开了一个红点。 那人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巧的是先帝也在这年驾崩了。 他临终前攥著我的手,让我从诸皇子中挑一个最合適的扶上龙椅。 我挑了裴南迟。 没什么別的原因,只是在一群乌烟瘴气的皇子里,唯有这个在冷宫里长大的六岁孩子最乾净。 我呕心沥血,励精图治,一步步將南岳壮大,百姓终於能吃饱饭了,边境终於不打仗了。 偶尔深夜批摺子批到手腕发酸,我会搁下笔揉一揉,忽然想起那个人大概也在千里之外的御书房里,对著成山的奏摺皱著眉骂人。 倘若能与他比肩,该是何等幸事。 二十六岁那年,五国边境渐生蠢蠢欲动之势。少帝提议和亲北朔,与北朔结盟,用姻亲关係稳住边境,爭取时间壮大自己。 我不太赞同这个提议。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治標不治本,而且把自己的公主送到异国他乡,生死由命,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可裴玉凝答应了。 她说她愿意去。她说她想离开南岳,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心软了。 她是我的妹妹。从小看著长大的妹妹。她说想去,我还能说什么? 可我没想到的是,少帝裴南迟会来找我,说他放心不下妹妹,说公主最依赖我,说只有我去送亲他才安心。 我心里是有些疑虑的。朝堂上局势这么紧张,我离开南岳,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可看著他那双信任的眼睛,我还是答应了。 也许这是我等了很多年的机会——一个光明正大去北朔、去见那个人的机会。 金殿初见那日,我隨使团踏入北朔宫中。满殿甲士如林,刀枪森然,我在阶下站定,抬头,便望见九龙玉阶之上那袭玄色龙袍。 剑眉入鬢,眸色冷冽,肩宽腰窄,端坐於龙椅之上,周身帝王威压如渊如岳。 果然威风八面。 我勉强维持著面上的疏淡,行礼拜下,垂下眼帘,不敢再多看。 那眼之后,和亲宴上我几乎没再抬头。 宴散,一个太监传话將我留在了宫中。我有些意外,却又不免隱隱期待——是他要见我? 可我想过他会与我论政,会邀我下棋,会带我登城楼望一望北朔的夜景。唯独没想过他会翻窗而入,二话不说点了我的穴,將我按在床上亲。 他亲得毫无章法,动作莽撞得像头饿极了的狼,我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只能睁著眼瞪他,感受著那双滚烫的手在我身上胡乱点火。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能这样?我仰慕了那么多年的帝王,居然是个下流色胚? 当晚他便要了我。 弄得我很疼。 我咬著牙不肯出声,他便掐著我的下巴迫我鬆口,滚烫的呼吸扑在耳廓上,声音低哑得不像话,说让朕听听。 我偏不。 第二日他端了碗粥来餵我,粥是糊的,燉得极软烂,我许久未吃过这般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还不许我拒绝,非要一勺一勺塞进我嘴里,我忍了几口,实在忍无可忍,一把夺过碗摔在地上。 气不过,又抓起碎瓷片抵住他咽喉。 可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不知为什么,刀锋明明抵在他命脉上,我却在那一瞬间下意识把刃口偏了偏。 真没出息,谢清澜。 他反倒笑了,说我不会动手。 我有些慌——难道被他看出来了? 下一秒他便换了副面孔,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拿裴玉凝的命和南岳的国运威胁我。 我听明白了,他是在告诉我,你跑不掉。 我觉得屈辱。 他分明是把我当成了禁臠。 那之后萧景渊对我其实不差。 日日盯著我吃饭,变著法地往我宫里送奇珍异宝,天还没凉便偷偷往我被褥里塞手炉。 可他越这样,我便越觉得自己像只被圈养在笼中的雀。 我谢清澜掌控朝局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凭什么要给一个男人当禁臠? 就算是他萧景渊,也不行。 我带著裴玉凝跑过一次。策马出城的时候,我甚至想好了若两国开战该如何应对。 可我跑了没多远便被他截住了。他当著满街禁军的面將我打横抱起扛回宫里,那夜他发了狠,我在他身下被折腾得失去了意识。 他就是个色胚,是莽夫,只会强迫。 再醒来时,內侍尖著嗓子宣旨——封我为谢妃。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得我浑身发冷。 他在羞辱我,他真的把我当禁臠。 我抓起床边的茶盏砸在地上,骂他混帐。 他又威胁我,说要打断我的腿,我猛地瞪他,却听见后半句——是打断裴玉凝的腿。 我愣了一下,竟不自觉地鬆了口气。 不是打断我的腿便好。 可我终究被囚在了这座后宫里。 我不要喜欢他了。 我后悔来北朔了。 我谢清澜,竟沦落至此。 鬱结攻心,我病倒了,烧了不知多少日,意识沉沉浮浮,像溺在水里。 恍惚间听见有人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声音又哑又碎,吵得我连昏睡都不得安生。 我想骂他別吵了,费力撑开眼皮,却撞见一双通红的眼睛。 萧景渊哭了。 他跪在床前,攥著我的手,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他求我好起来,说他错了,说他再也不强迫我了。 我看著他满脸的泪痕和乱糟糟的胡茬,心尖忽然软了一下。 但我不想原谅他。 之后很长一阵子他果真没再来黏我。 我宫里却一日比一日满——先是书架上的旧书,再是案头的笔洗,连我十六岁那年种在府里的海棠树,都被他连根挖了运来。 盗贼。 谁家帝王学人偷东西的? 那树刚运来时半死不活,叶子枯黄卷边,我瞧著便来气,好好一棵树硬生生要被他折腾死了。 他却一趟趟往我院里跑,请了太医来给树看病,找了御花园的老花匠给树培土,用草绳把树干缠了厚厚一层防冻。 那树竟真活了。 枯木逢春,枝头冒出嫩绿新芽的那个清晨,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这般用心,是不是对我也有几分真心?不单是为了上我? 我决定给他点好脸色。 可那人明明蹲在墙头偷看了我半个时辰,却迟迟不敢下来。 真討厌,胆小鬼。 我便故意对著那棵海棠笑了一下。 果然,夜里他便屁顛屁顛地黏过来了。 他又开始日日黏我。 但远远不够,我才没有那么好哄。 他还想上我的床,呵,我若轻易给他,岂不是等同於甘愿当了他的禁臠? 我生辰那日,桌上摆了两碗长寿麵。 一碗是裴玉凝送的,拉得细匀,汤清葱绿;另一碗糊成一团,荷包蛋煎得焦黑。 我当然选了裴玉凝的。 那碗卖相极差的面不知怎么混进来的,我以为是御厨失手,没在意。 不料那人竟难得对我黑了脸,语气又凶又委屈,质问我为何偏心。 我这才反应过来那碗泔水是他亲手做的。 那又怎样? 他凭什么敢凶我。 待他气冲冲地摔门走了,我才拿起筷子。 毕竟费了心思,尝一口罢。 一口。就一口。 我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然后端起茶盏灌了半盏。 这人简直在糟蹋粮食,若非深知他在我跟前那副卑微小狗的模样,我简直要怀疑他是想毒害我。 他当日果然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夜里竟趁我睡著,贴著我后背蹭来蹭去,呼吸越来越粗重,我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本想由著他,毕竟他怀里挺暖,靠著也挺有安全感。 可他竟越发胆大,手摸到我腿根,我只能“醒”来赶他走。 他却恬不知耻地缠了上来。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弄我,滚烫的手掌箍著我的腰,声音低哑地在我耳边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动摇了一下。 他说,他只有我一个。 我便让他弄了。 他似乎越来越放肆了,而我也越来越放任他的放肆。 我好像心甘情愿当了那只雀。 他像只既黏人又霸道的狼犬,把我圈在他的领地里日日蹭、日日舔。 我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心早已摇动了。 很久之前,春花盛开那天,他送了我一枝海棠。 北朔的花朝节,花是要送给心上人的。我收了他的花,把它压在抽屉最深处,用澄心堂纸垫著。 只是他休想从我这听到半句。 他那般得寸进尺,若再知我早已动摇,怕是尾巴要翘上天去。 自那以后他愈发黏人,隔三差五便要弄我,技术精进了不少,花样也越发繁多。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也確实舒服到了。 他怎么学得这般快?连我腰后那处软肉最受不住碰都让他摸透了。 每次被他掐著腰窝顶进去,我便死死咬著唇不肯出声,可越忍他便越深,非要逼我泄出声音才罢休。 我试图用正经法子让他不要只把我当个禁臠囚在宫里,给他献了不少治国之策。 可这人每次接过摺子看都不看,先搂著我亲了又亲,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说著说著便被他按在了榻上,又被弄了。 我递上的可是关乎边境民生的正事,他就不能先看完再发情? 真討厌,討厌死了。 可日子久了,我竟习惯了。 甚至有些享受他的霸道。 曾经仰慕的帝王如今在我面前当了小狗,有一种微妙的褻瀆感,很是有趣。 他的痴迷,他的失控,他埋在我颈窝里哑著嗓子说离不开我——那是在金殿上高坐九重天的帝王永远不可能让人窥见的一面。 只有我能看见。 我偶尔会给他好脸,开始默许他日日抱著我睡。 他的怀里真的很暖。不像南岳时孤衾寒枕、彻夜殫精竭虑,在他臂弯里,我睡得安稳了许多。 或许这样过下去也不赖。 可我没想到这般日子会有尽头。 我被下毒了。 是裴玉凝。 原来从头到尾,我掏心掏肺效忠的那对兄妹,根本不曾在意我,甚至想让我死。 只有萧景渊。只有他一直对我好,只有他真心待我。 可我要死了。 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 小狗会哭的吧。 意识沉入黑暗前,我竟有些后悔——后悔没在清醒时好好回应过他一句,后悔那个大雪夜他在屋顶朝我挥手时我关上了窗,后悔没告诉他那枝海棠我其实很喜欢。 要是还能再看他一眼就好了。 第86章 噩耗(上一章有新增內容) (孩子们,不好意思,为了拯救我的全勤,我在上一章末尾增加了一个4000字的小剧场《清澜手札·关於那只笨狗》,对清澜宝宝前世视角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看一下,爱你们哦) 军报递到听雪轩时,正是暮春最懨懨的午后。 暮春將尽,院中海棠早已落尽,枝头只剩郁郁青青的叶子,风一过便翻出细碎的沙沙声。 谢清澜正坐在廊下翻一卷兵书,手边搁著盏冷透的茶,茶汤麵浮著半片卷边的槐叶,被风晃得打旋,他垂著眼睫,浑然未觉。 高安小跑进来,脚步声比平日乱了几分,手里捧著封烫著红漆火印的加急军报,额角沁著一层细汗。 “谢大人,西戎八百里加急。” 谢清澜翻书的指尖猛地一顿,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半晌才抬手拿过。 火漆封得仓促潦草,边缘蹭得毛糙发花,印纹是萧昭月的私印,连边角都压得不齐。 他指尖碾开蜡封拆信,宣纸窸窣轻响,字里行间的慌乱顺著墨跡漫出来——萧昭月上回写的捷报笔锋斩钉截铁、骨力刚劲,这回却笔势歪斜,墨痕洇得一塌糊涂。 一行字扫下去,廊下的风忽然就静了。 “北狄突袭,断鹰涧遇伏,陛下坠崖,生死未明。为稳军心,已暂封消息,遣齐瑜率三千人沿涧底日夜搜寻,至今未获。” 寥寥数行,他钉在原地看了许久。 高安站在侧旁,眼睁睁看著谢清澜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得乾净——不是猝然的惨白,是从骨缝里缓缓渗出来的冷白,像落了层薄霜,连唇瓣都失了顏色。 他握著信纸的指节慢慢泛青,指腹反覆蹭过“生死未明”四个字,指力重得几乎要將那片宣纸揉碎在掌心里。 “备笔墨。” 他开口时声音很稳,听不出半分波澜。起身时衣摆扫过廊下青砖,步幅匀净,连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都收得妥帖,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僵滯不过是风动树影晃出来的错觉。 直到进了內殿,狼毫蘸饱了墨,第一笔落在宣纸上,墨汁骤然洇开一团圆晕,像雪地里砸落的一点血珠。 他垂著眼,落笔极重,字跡力透纸背,“再调步卒两千,斥候三百,即刻赶赴断鹰涧。沿地下河下游百里全境搜找,涧底岩缝、密林深谷,一处不得遗漏。” 笔尖顿了半晌,又沉沉添上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事被他死死压在心底,连高安都没漏半分口风。 可不过三日,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朝野。 睿王萧景辰称病避朝,朝堂上的气压一日比一日沉,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 朝臣们开始窃窃私议,起初只在私宅花厅里悄声攀谈,到后来宫道上、廊廡间,处处都飘著压著嗓子的流言。 “断鹰涧那是什么去处?万丈深渊,底下儘是乱石暗河,人掉下去,哪里还能留得全尸?” “都十来天了,搜山的人马换了三拨,连根衣带碎布都没摸著,怕是早餵了崖下的豺狼了。” “陛下既已殞歿,那是不是该另立新君了?” …… 这些碎语顺著风传进影卫耳中,一字不差地传回了听雪轩。 谢清澜坐在案后听著稟报,指尖按著一册兵书,书页被指节压出深深的摺痕。 那些字句像细而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心口上,钝钝地疼,连呼吸都裹著化不开的涩意,顺著气管沉进肺里,凉得刺骨。 “夜七。”他抬眼,眸底覆著一层化不开的寒冰,连声音都冻得发脆,“去查。消息从哪条线漏出去的,哪些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一个都不许放过。” 第二日早朝,金鑾殿上便动了真格。 谢清澜立在丹陛之侧,只抬了抬手,殿前禁军便鱼贯而入,当场拿下两个私下散播流言、妄言“陛下殞命,宜立新君”的官员。 两人被按在金砖地上,梗著脖子喊冤,喊声撞在朱红殿柱上,碎得七零八落。 谢清澜眼角都没扫他们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群臣。 “陛下归京之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耳中,冷得像淬了霜的刀,“谁再敢妄议君上、动摇人心,以通敌罪论处。” 满殿鸦雀无声。没人敢抬头迎他的目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可朝会上他能镇住满朝文武,却压不住自己心底翻涌的慌乱。 夜里的听雪轩总是格外静,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轻响。 谢清澜常常枯坐到后半夜,案上摊著一封封搜救塘报,叠得齐整,封面上无一例外写著“未寻到踪跡”“未发现遗物”。 他指尖摩挲著信纸毛边,翻来覆去地看,仿佛多看几遍,就能从字缝里抠出那人的下落来。 有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他会猛地抬眼,指节瞬间攥紧,直到听见巡夜禁军的甲叶碰撞声渐渐远了,才缓缓鬆开手,掌心早已浸了一层薄汗。 烛火跳了一下,橘色的光映得他眼底泛著红,他却浑然不觉,只隔著半开的窗欞,望著西边沉沉的夜空出神。 西戎的天,也和京城一样沉黑吗?他此刻落在何处?是醒著,还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 无数次,他指尖抚过腰间的归澜剑鞘,想扔下这满案奏章,翻身上马,一路往西,直奔断鹰涧。 去找他。 这个念头像烧不尽的野火,在胸腔里燎了十天十夜,烧得他寢食难安,唇上起了一层干得发疼的薄皮,稍一扯就渗出血珠。 夜里睡不著,他就立在廊下,望著西陲的方向站到天蒙蒙亮。 心底有个声音一遍遍撞著心口:去吧,去找他,他一定没死。 风卷著夜露打在脸上,凉得刺骨,才堪堪把那点翻涌的衝动压下去。 现在还不能去。 朝堂里暗潮翻涌,有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那张龙椅,就等著他走,等著京中乱起来,好趁机掀了这北朔江山。 这是萧景渊一手打下来的天下,是他拼著性命护著的北朔。他替他守著,就半分乱不得。 他只能等。 等一个音讯,等一个归期。 等藏在暗处的鬼,自己现形。 又捱过了半月。 入了夏,风里都带了燥意 西境的军报一封接一封送进京城,硃砂印泥裹著边关的风沙气,字里行间全是捷报。 北狄趁火打劫不成,反被萧昭月领兵打了个落花流水,丟下数千具尸首,灰溜溜退回了漠北草原。 南岳那五万援军见大势已去,连夜拔营南撤,缩在苍梧岭关隘后面,再也不敢露头。 完顏昊带著残部往漠北逃窜,被萧昭月的轻骑追了八百里,五花大绑押回王庭;完顏鐸倒是识时务,早早递了降表,跪在王帐前双手奉上了佩刀。 西戎全境尽数平定。 可萧景渊,还是杳无踪跡。 断鹰涧的搜救已经持续了整整一月有余。五千人把方圆三百里翻了个底朝天,地下河下游捞了上百里,河床的石子都筛了三遍,连一片带血的甲片都没寻到。 宫里私下早有了定论,只是没人敢往谢清澜跟前提半个字。 谁都知道,这位素来清冷自持的谢丞相,把所有敢提“陛下已薨”的人,全数处置了。革职的革职,下狱的下狱,半分情面都没留。 可人人心里都明镜似的。断鹰涧深不见底,底下乱石嶙峋,地下河急浪翻涌,人掉下去,哪里还有生还的可能。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朝堂上的沉寂,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那日早朝,御史中丞孙正清第一个越眾而出。 他手里的象牙笏板举得笔直,声音洪亮,撞在殿顶藻井上,嗡嗡作响: “诸位同僚!陛下御驾亲征,西戎遇险,至今两月有余,杳无音讯!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恳请丞相,早立新君,以安社稷,以定民心!” 满殿譁然。 萧景辰今日依旧称病缺席,谢清澜立在丹陛旁,垂著眼眸,长睫掩住眼底情绪,没作声。 孙正清见他不作声,胆子更壮了些,往前又迈一步,声调又高了几分:“谢相!臣知您与陛下情分深厚,可江山社稷为重!陛下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我北朔朝纲动盪、人心惶惶!睿王殿下乃宗室嫡亲,贤名远播,正当——” “孙御史。” 谢清澜骤然抬眼。 那双眸子冷得像结了百丈寒冰,直直落在孙正清身上,冻得他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脖颈,连气都喘不匀。 “陛下只是受了轻伤,在军中养息,不日便归。”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每个字都重如千钧,砸在金砖地上,“你在金鑾殿上鼓譟立新君,是什么意思?” 孙正清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浸透了官袍。可事到临头退不得,只能硬著头皮梗著脖子道: “谢相!陛下遇险之事朝野皆知,若只是轻伤,何以两月不露一面?您封锁消息、隱瞒实情,到底是为了北朔,还是为了一己之私!” 殿內嗡的一声,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嗡嗡作响。 谢清澜缓缓走下丹陛。他停在孙正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冰刀,颳得人脸皮生疼。 “我封锁消息?” 他声音很轻,却带著刺骨寒意,顺著脊梁骨往骨子里钻,“西境刚定,敌寇未清,若让南岳、北狄知道陛下暂不在军中,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乘虚而入,再燃烽烟,到时候边境百姓家破人亡,这笔帐,算在你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文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是军机要务,若再有人妄言造谣,本相绝不轻饶。” “谢相——” “孙御史。”谢清澜打断他,指尖轻轻叩了叩他手里的笏板,动作极轻,却让孙正清浑身一颤,“我再问你一句。今日你带头请立新君,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背后有人教你说的?” 孙正清脸色骤变,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那日朝会不欢而散。立新君的话头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孙正清当场被摘了乌纱,停职待参。满朝文武都收了声,明面上再没人敢提半句“陛下薨逝”。 可水底的暗流,反倒涌得更急了。 奏章像雪片似的往內阁递,明里暗里都在劝“早定大位”,只等著一个挑头的人,再掀一次风浪。 第87章 引蛇出洞 这一等,又是一月。 入了伏,京城热得像个燜炉,人心也跟著燥得慌。 这日几位鬢髮花白的老臣联名上了奏章,齐刷刷跪在宣政殿外,不肯起身。 领头的是三朝元老、太傅周荣。 他捧著奏章,跪在被晒得滚烫的汉白玉石阶上,老泪纵横:“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失踪三月,杳无音信,再拖下去,人心散了,江山就乱了!臣等恳请睿王殿下早登大位,以安天下!” 偏巧那日,萧景辰来了。 他许久不曾临朝,一身藏青锦袍皱巴巴的,领口都没理齐整,眼底掛著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刚转过殿角,就听见了周荣的话。 他脚步猛地顿住,隨即几步冲了过去。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声音发哑,带著急出来的哭腔,眼睛瞪得通红,“我四哥还活著!他只是没找到!你们凭什么说他死了!” “殿下!”周荣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石阶,苦口婆心,“断鹰涧是绝地啊!三月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住口!” 萧景辰一脚踹出去,正中身侧的铜鹤宫灯。鎏金灯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灯油泼了满地,火星子溅在他袍角,烧出几个小洞,他也浑然不觉。 他指著周荣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指尖都在颤:“我四哥在的时候,待你们不薄吧?俸禄没少给你们吧?是谁替你们平了世家的刁难?是谁守著边境让你们能在京里安安稳稳做官?你们现在一个个都咒他死!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他骂得眼眶通红,像只被惹急了的幼兽,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劈了叉。 几个老臣从没见过睿王发这么大火,一时都噤了声,面面相覷,没人敢再搭一句话。 谢清澜已经十日没临朝了。 朝中暗流汹涌,他都清楚,火候熬得差不多了,藏在暗处的那条毒蛇,也该按捺不住要出洞了。 他称病不再临朝,所有奏章都递到听雪轩,他一盏灯、一支笔,便把满朝事务料理得清清楚楚。 这日散朝,萧景辰没回王府,径直去了听雪轩。 院门虚掩著,他抬手轻轻一推便开了。 谢清澜正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指尖捏著枚羊脂玉佩——那玉佩玉质温润,被摩挲得莹亮。他垂著眼,目光落在玉佩上,出了神。 日影穿过浓密的枝叶,碎金似的洒在他月白衫子上,晃得人眼晕。 他整个人清瘦了一圈,下頜线都尖削了,只有脊背还挺得笔直,像株立在风里的竹,寧折不弯。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眼。眼底的恍惚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隨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疏淡:“睿王殿下。” 萧景辰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红著眼圈开门见山:“谢相,本王不信四哥没了。” 他掰著手指头数给谢清澜听,像是要说服对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十五岁那年被流箭射穿肩胛,发著烧还领著人夜袭西戎大营,所有人都说活不成了,他硬是自己扛了过来。十八岁那年在北境被围了整整十日,粮草断绝,他把自己的战马杀了分给將士,带著不到八百人,衝出了两万敌军的包围圈。还有那年征北狄,他中了毒箭,昏迷了整整七天,太医都摇著头说准备后事,结果第八天他醒了,醒了就骂人,骂太医不给他换药,还骂沈寒州偷他的酒喝。” 他说著说著声音又哽住了,低下头,双手攥成拳搁在膝盖上,指节都泛了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一圈,可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四哥是本王见过最命硬的人。过往那么多凶险他都挺过来了,他那样厉害,那样——” 他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泪意憋回去:“反正,本王不信他就这么没了。他一定还活著,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回不来。或是伤得重了,走不了路,在哪个山沟沟里养伤。” 谢清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风卷著树叶沙沙作响,碎叶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像在陈述一个刻在骨血里的事实:“殿下说得对。” “他没有死。他不会死。” 萧景辰猛地抬起头,眼睛唰地亮了,像暗夜里骤然点起的一盏灯。 “谢相,你心里定是比谁都担心四哥吧?” “本王先前看坊间话本里写,心有牵绊之人,哪怕隔了山高水远、生死劫难,终有重逢的一日。” “谢相,”他声音还有些发哑,可语气却格外郑重,“你若实在担忧,不如亲自去西戎找四哥。” “朝堂的事,本王可以暂代。”他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眼神却格外坚定,“虽然本王没有谢相那般厉害,可也不是个只知道喝酒的草包。”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去把四哥找回来。他……肯定也很想你了。” 谢清澜意外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许久。 心底又惊又疑。 可他看著萧景辰那双和萧景渊有七分相似的凤眼里,此刻没有半分平日的嬉皮笑脸,没有半分虚假算计,只有一片清澈滚烫的期盼。 谢清澜垂下眼帘,指尖攥紧了那枚玉佩,玉的凉意透过掌心浸过来。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落了定音的锤。 “好。” “三日。若三日后仍无消息,臣便亲赴西戎。”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边关依旧没有半分音讯。 第三日黄昏,残阳把京城城墙染成了血红色。 谢清澜单人匹马出了京城正门。未带隨扈,未惊动百官,只携了一柄归澜剑、一囊乾粮,纵马往西绝尘而去。 而他离京的当夜,齐王府的密室里,烛火通明。 萧景恆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酒杯,听完属下的稟报,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压抑多年的快意与癲狂,在密闭的石室里撞来撞去,格外刺耳。 “好!好!走得好!” “想不到萧景辰那蠢货还真说动他了,倒省了本王不少功夫。” 他猛地將酒杯砸在案上,酒水溅了满案。 “终於啊……萧景渊死了,谢清澜也走了,这个位置,终於轮到本王坐了!” 密室两侧站著十几个心腹將领,皆是他暗中豢养多年的死士与私兵统领。 “传令下去。”萧景恆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润儒雅,只剩阴鷙与狠戾,“城外养的三千私兵,连夜分批进城。明日早朝,给我把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另外,明早把那些老东西的家眷全绑了,请到殿上来。他们不是最讲风骨吗?本王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老婆孩子的命硬。” “还有萧景辰那个蠢货。”萧景恆冷笑一声,“现在立刻派几个人去睿王府,就说本王请他议事,趁机拿下。留他一条命,毕竟帮了本王这么大的忙,留著当个摆设也好。” “至於谢清澜……”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光,“派两队死士,沿著西去的官道追。他一个人,寡不敌眾,把他的尸体带回来。” “遵命!”眾心腹齐声应道。 萧景恆走到密室墙边,望著墙上掛著的九州舆图,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指尖微微颤抖。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当年十王夺嫡,他母妃出身尊贵,他才名远播,他是最受先皇喜爱的皇子之一,满朝文武大半都看好他。凭什么最后是萧景渊那个屠夫坐上了龙椅?凭什么他要装平庸、蛰伏十几年? 萧景渊啊萧景渊,你也有今天。断鹰涧的埋伏,是本王送你的最后一程。你和你那个短命的母妃一样,都只配待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还有谢清澜,自以为算无遗策,还不是被本王玩弄於股掌之间。等本王拿了你的尸身,南岳裴南迟答应的三郡土地,便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都下去准备吧。”萧景恆背著手,语气里带著志在必得的篤定,“明日早朝,本王要在宣政殿,接受百官朝拜。” “是!” 眾人鱼贯退出密室,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景恆独自站在舆图前,缓缓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在空旷的密室里迴荡,像夜半梟啼,听得人脊背发寒。 第88章 宫变 次日卯时三刻,宣政殿的晨漏滴到了尽头。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交头接耳的低语在空旷的殿內嗡嗡作响。 今日谢相没来。睿王也没来。 这两人一个是朝堂支柱,一个是监国亲王,竟齐齐缺席了早朝。 传言谢相因陛下的事,寢食难安无心朝政,可近日睿王难得勤勉,怎得今日也缺席了早朝? “到底怎么回事?”后排的言官用笏板挡著嘴,声音压得发颤,“谢相已多日不朝,睿王也不见人,这朝……谁来主持?”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了声响。 不是寻常內侍通传的尖细嗓子,是甲叶相撞的脆响,是重靴踏在金砖上的沉响,是刀刃蹭过刀鞘的微鸣——那些声音叠在一起,从殿门向內压来,越来越沉。 满殿齐刷刷转头。 萧景恆跨进了宣政殿。 他穿了一身明黄龙袍,织金锦料在晨光里亮得扎眼,盘绣的五爪金龙顺著肩背垂落,行步时鳞爪张舞,像一条浸了毒的长蛇,缠在他温文尔雅的皮囊上。 身后跟著数十名玄甲私兵,刀出鞘半寸,寒芒扫过阶下百官的脸。 殿內炸了锅。 “齐王!你敢私穿龙袍——这是谋逆!” “禁军何在!” 萧景恆在丹陛之下站定,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还带著往日温润的笑意,连声音都温温吞吞,“诸位稍安勿躁。九弟昨日校场演武,不慎坠马伤了腿,昨夜托人递了话,將朝政暂托於我。做兄长的,总不能推辞。” “放你的屁!”兵部侍郎张简越眾而出,指著萧景恆便骂,“睿王殿下骑射冠绝宗室,怎会平白坠马!分明是你——” “张侍郎慎言。”萧景恆抬了抬手,笑意未减,眼底却没半分温度,“九弟养伤期间,本王代掌朝政,合乎宗室规矩。待他痊癒,本王自然还政。” 他说著,转身便往丹陛上走。 龙袍下摆扫过汉白玉台阶,窸窣的声响落在死寂的殿里,压得人心口发闷。谁都看得懂,这哪里是代掌朝政,这是要坐北朝南,篡夺大位。 “谢相呢!”韩崢的声音炸响在殿中。他独臂往前一挡,玄色朝服绷得紧实,“你把谢相怎么样了?” 萧景恆脚步一顿,回头看他。那笑意又深了几分,“谢相啊……他念陛下念得紧,追著陛下去了。” “你胡说!” 韩崢目眥欲裂,独臂挥开上前拦阻的私兵。他只剩一条右臂,却势如疯虎,肩背先硬接一刀背借力,肘尖狠狠撞翻当先一人,旋身扣住另一人腕骨猛一拧,钢刀“噹啷”砸在金砖上。 转瞬掀翻三四人,肩背终究挨了两记刀背,腿弯被人踹中,重重砸在地上。 数名私兵扑上来死死按住他,他还在挣,后颈被刀柄狠狠砸了一下,才闷哼著僵住,唇角渗出血丝。 萧景恆满意地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上走。 “萧景恆!你这是谋逆!”张简、李蕴等人纷纷上前,指著丹陛怒声喝骂。 “谋逆?”萧景恆低笑一声,声音顺著殿顶藻井盪下来,带著志在必得的篤定,“陛下坠崖三月,尸骨无存,国不可一日无君。萧景辰不过是个紈絝子弟,撑不起北朔万里江山。这位置——” 他走到龙椅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著阶下眾人,脸上那层温润的壳终於碎了,眼底翻涌著赤裸裸的贪婪与野望,藏了十几年的野心彻底暴露。 “本王,当仁不让。” “我呸!”韩崢被按在地上,抬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也配!” “看来诸位,多有不服啊。” 萧景恆慢悠悠拍了拍手。 殿门轰然洞开,大批私兵鱼贯而入,刀枪列阵,將宣政殿围得严严实实。冷冽的刀锋映著晨光,晃得阶下文臣脸色惨白。 紧接著,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这次进来的不是兵,是一串被推搡著的老弱妇孺。 白髮老妇被押著踉蹌前行,怀里的稚子攥著她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在殿內迴荡;年轻妇人被推得一个趔趄,鬢边银簪掉在金砖上,滚出几尺远;还有垂髫的孩童被兵卒拽著胳膊,哭得脸都紫了。 “萧景恆!你卑鄙无耻!” “放开我母亲!” “放了我妻儿!” 朝堂瞬间炸了锅。几位大臣红著眼往前冲,被雪亮的刀枪架在肩头,锋刃贴著脖颈,再往前半寸就要见血。 萧景恆站在龙椅旁,垂著眼看阶下乱象,嘴角噙著一点冷笑。 那笑撕破了他十几年偽装的温文尔雅,露出阴狠本相。 “诸位不必动怒。”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所有哭骂,“今日诸位肯拥戴本王登基,一家老小自然平安无事。若是不肯……” 他没说完,可未尽之语像冰锥子,扎在每个人心上。 殿內静了。 愤怒、不甘、屈辱堵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刀架在颈上,家眷攥在人家手里,拼了这条命容易,可妻儿老母怎么办? 有人攥紧了笏板,指节泛白,终是慢慢垂下了头。 一个,两个,三个……满朝文武,大半都弯了脊背。 韩崢咬著牙,眼眶通红地瞪著萧景恆。 如今这般局面,显然宫中已然被萧景恆完全掌控,谢相多半已经遭遇了不测。 他恨得牙都要咬碎,可被死死按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萧景恆看著阶下一片低垂的头颅,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快意。 他等了十几年。从十王夺嫡萧景渊登基等到如今,装了十几年的閒散王爷,演了十几年的温良恭俭,终於等到了今天。 他深吸一口气,明黄龙袍的下摆扫过最后一级台阶。 龙椅就在眼前。 鎏金的扶手上刻著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泛著冷硬的光。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是他梦寐以求了半生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扶手,像触到了万里江山与无上权柄。 萧景恆弯起嘴角,缓缓往下坐—— “凭你,也配篡位?” 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 声音不高,像冰碴子落在玉盘上,清泠泠的,却清清楚楚刺穿了满殿死寂,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萧景恆的动作猛地顿住。 满殿私兵齐齐转头,刀枪齐刷刷对准殿门,寒芒聚成一片。 一道月白身影跨过门槛。 谢清澜站在那里,墨发高束,玉簪冷润,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连半分风尘都没有。他手中归澜剑已然出鞘,剑光如霜,映著他冷冽的眉眼,像从寒潭里捞出来的一弯月。 “问过我的剑了吗?”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掷。 归澜剑破空而来,锋刃擦过萧景恆颊边,带起一线滚烫的血珠。 只听“錚”的一声巨响,剑身深深钉入龙椅靠背正中,刃尾震颤不止,嗡鸣绕樑,久久不散。 萧景恆僵在原地,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寸,这剑便要钉进他的眉心。 阶下百官先是死寂,隨即轰然炸开。 “谢相!是谢相!” 韩崢猛地抬头,看见那道月白身影,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嗓子发哑,几乎是吼出来的:“谢相!你没死!” 他见谢清澜没死,顿时来了力气,一把挣开压著他的两个私兵,站了起来。 谢清澜目光扫过他,嘴角微抽:“这是什么话。” 隨即,他的视线重新锁回萧景恆身上,眼神冷冽刺骨。 “谢清澜,你没走?”萧景恆声音发颤,后退半步,撞在龙椅扶手上。 “走了。”谢清澜缓步走进殿中,月白袍角扫过金砖,连一点尘灰都没沾起。 “不走,怎么引你这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出洞。” 萧景恆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嘶吼:“愣著干什么!给我拿下他!” 殿內私兵应声而动,刀枪齐举,潮水般朝谢清澜扑去。 谢清澜连眼皮都没抬。 “唰——” 无数道黑影从殿樑上、柱后、帷幔后同时跃出,暗衣短刀,刀光如雪。 那些私兵还没看清人影,手腕便被斩断,刀枪叮叮噹噹落了一地,不过数息功夫,便横七竖八倒了满地。 凌风从殿梁翻身落下,单膝跪於谢清澜身侧,声音沉冷:“大人,殿內叛党已全部制伏。” 萧景恆的脸彻底白了。 他踉蹌著又退一步,后背死死抵著龙椅,声音都变了调:“来人!来人啊!” “別喊了。”谢清澜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只困在陷阱里的螻蚁,“外面那些私兵,已被本相调来的三千京畿卫戍给围了。” “不可能!”萧景恆失声尖叫,“你无权调动京畿卫戍!你只是个南岳来的降臣——” 谢清澜从袖中取出一枚金令。 纯金打造,刻著北朔龙纹,在晨光里泛著沉厚的光。 他指尖捏著金令转了半圈,语气云淡风轻:“不巧,陛下的金令在我手中。” 萧景恆的眼睛瞪得浑圆,脸上血色褪得一乾二净,连嘴唇都在抖:“他怎么敢……他怎么能把金令给你!” 这金令可调京畿三万卫戍,交託金令与把江山权柄拱手相送並无二致。 “行了。”谢清澜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压著翻涌的冰寒,“本相没工夫听你废话。” 他抬步走上丹陛。 一步,一步,月白的衣摆扫过汉白玉台阶,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萧景恆被他周身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去拔龙椅上的归澜剑——剑身钉得极深,他双手攥住剑柄使劲拽,指节都发白了,剑却纹丝不动。 谢清澜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萧景恆被逼得再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龙椅靠背上,退无可退。 他脸色青白交加,嘴唇抖得厉害,眼底翻涌著怨毒与疯狂,已是穷途末路的失態。 “谢清澜,你何必如此!”他嘶哑著嗓子喊,“萧景渊已经死了!他掉进断鹰涧,尸骨无存!这江山总得有个皇帝,除了本王,还有谁配坐这个位置!” “他没死。” 谢清澜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他没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萧景恆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不会死。” 萧景恆盯著他,忽然笑了。笑得扭曲,笑得癲狂,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你疯了……谢清澜,你疯了!为一个死人守著这位子有什么意思?等本王坐了这龙椅,你照样做你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比你守著一个空念想强?” 谢清澜猛地抬手。 他扣住萧景恆的咽喉,指节冷硬如铁。另一只手顺著他肩臂往下一错,“咔嗒”两声轻响,双臂脱臼垂落。 萧景恆痛得闷哼一声,脸涨得青紫,半句狠话都憋不出来,只剩嗬嗬的喘气声。 “我只问你一句。”谢清澜声音压得极低,眼底翻著寒浪,“陛下断鹰涧遇伏,是不是你的手笔。” 萧景恆呼吸困难,拼命摇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音:“不……是裴……裴南迟……” 谢清澜冷笑一声,心中已经瞭然。 他早已著人查访核实了萧景渊遇伏的详细过程。断鹰涧伏击算准了行军路线,甚至提前做了陷阱,军中必有內鬼。 能在北朔大军里安插眼线、精准传递消息的,除了这位在京中蛰伏十几年的齐王,再无第二人。 必然是他递消息,裴南迟出死士,联手要置萧景渊於死地。 谢清澜指尖收紧,看著萧景恆憋得发紫的脸,眼底寒意刺骨:“你最好祈祷他平安回来。” 他抬手,扣住剑柄运力一拔,便抽出了钉在龙椅上的归澜剑。 剑光一闪,狠狠刺穿了萧景恆的肩头。 鲜血瞬间染红了明黄龙袍,萧景恆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谢清澜猛地抽剑,抬脚踹在他胸口,將人直直踹下丹陛。 萧景恆滚落在金砖上,重重呕出一口血,五臟六腑像被踹碎了一般,疼得蜷缩成一团。 “夜七。”谢清澜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拭剑身上的血渍,“拿下叛王萧景恆,押入天牢,等候陛下发落。” “是。” 夜七从殿梁跃下,手如铁钳扣住萧景恆的肩,將人拖了下去。 殿內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尤其是先前私下议论陛下薨逝、附和另立新君的人,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官袍,连头都不敢抬,生怕那道冷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谢清澜的目光扫过来时,眾人“噗通”一声纷纷跪倒,垂首伏地,不敢有半分异动。 “诸卿请起。”他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陛下尚未归来,这朝堂便一日不可鬆懈。望诸卿各司其职,共度时艰,静待陛下凯旋。” “臣等遵命!” 齐声应答响彻宣政殿,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整齐。 谢清澜將归澜剑归鞘,转身朝殿外走去。月白的衣摆扫过金砖,带起一阵清冽的风。他的背影清瘦挺拔,孤绝坚韧,稳稳撑住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宫殿。 殿外,晨光正好。 东方天际破开一线金芒,落在琉璃瓦上,碎成一片璀璨的光。 谢清澜站在宣政殿的汉白玉台阶上,抬眼望向西方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死。 他不会死。 他一定还在西戎的某个角落里,等著他。 谢清澜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马蹄踏碎晨光,朝著西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过长安街,出朱雀门,掠过长亭古道。身后的京城在晨雾里渐渐远去,身前是连绵不尽的长路,是千里之外的戈壁深涧。 晨风灌进衣领,带著些许凉意。耳边只有风声与马蹄声,心跳像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一声比一声急。 “萧景渊。” 他在心里念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你等我。 你一定要等我。 疾驰的风卷著尘沙扑在脸上,颳得眼角发涩。一滴泪终於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被风卷著飘向身后,碎在漫天扬尘里,连痕跡都没留下。 第89章 我可以亲你吗 往西去的路越走越荒,马蹄碾碎戈壁的朝暉与暮影,尘沙卷著日色滚过天际。 第十日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谢清澜勒住马韁,断鹰涧的崖壁终於撞进了眼底。 涧比传闻中更险。 两侧绝壁如天工劈就,石棱锋利如刀,斜斜插向半空,壁上只生著几丛枯瘦的黄草,在罡风里抖得发颤。 谷底沉雾如墨,墨色一团凝在深处,望不到底,只觉阴湿寒气顺著崖壁往上漫,浸得人裤脚发凉。 风从涧底卷上来,撞在石壁上发出呜呜的响,像埋了数不清的冤魂。 谢清澜此番入西戎,事前未向任何人通传行踪。 西戎新定,王庭百事丛脞:完顏烈坐镇中枢弹压部族旧部、安抚诸帐首领;沈寒州统筹全境布防、整肃边军军纪;萧昭月掌理商路重开与边市税则,三人连日扎在公署处置要务,自然无人知晓他来了。 正率部搜救的齐瑜远远瞥见一崖边一人,那人衣饰气度绝非寻常行旅,又值搜救敏感期,当即带著亲兵快步迎上前拦查。 待双方互通名姓、表明身份,齐瑜才知眼前这位清贵公子竟是当朝丞相,连忙敛了盘问的神色,躬身行礼。 “丞相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谢清澜目光半分没挪,仍凝在崖下翻涌的浓雾里,声线平得听不出半分起伏:“带我去他坠崖的地方。” 齐瑜没敢多劝,连忙引著他沿崖边窄道往深处走。 出事的崖段早用麻绳圈出了警戒范围,岩边嵌著半只深陷的脚印,锋利的石棱崩碎了小半块,断口上还凝著暗褐的血痕。 谢清澜缓缓蹲下身,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片乾涸的血渍。血早嵌进了石纹深处,被日头晒得发脆,摸上去糙得硌人,经了这许多场风沙夜雨,竟还没被冲刷乾净。 指腹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掀睫时,眸底的翻涌已经压得乾乾净净。 “搜到哪了?” “涧底方圆三百里全翻遍了,地下河上下游各摸出去百里,岩缝暗沟一处没落下。”齐瑜的声音越压越低,垂头丧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继续搜。”谢清澜站起身,掸去掌心的石屑,“范围再扩。地下河往下游再延两百里,两侧密林、山洞、暗沟,一寸都別漏。” 齐瑜沉声应:“是。” 夜里便在涧边背风处歇了。篝火噼啪炸著火星,橘色的光晃得人影忽明忽暗。 谢清澜坐在一块冷石上,指尖反覆摩挲著枚羊脂玉佩。玉被体温焐得温软,像从前萧景渊攥著他手时,掌心落下来的温度。 风卷著地下河的潮气漫上来,沾在眼尾凉丝丝的。他望著黑沉沉的涧谷,火光落进眸底,晃得眼眶微微发涩。 谢清澜亲自下了涧底,不眠不休搜了两日。 第三日正午,日头晒得石头髮烫,忽听头顶一声鹰唳,一只苍鹰斜斜栽下来,扑棱著翅膀撞进了西侧的密林里,惊起一片飞鸟。 谢清澜心头猛地一跳,提剑便追了过去。 林子密得像张网,老藤盘虬臥龙缠在树干上,连日光都透不进几分。 地上积著经年的腐叶,踩上去软得发陷,一股子霉味混著潮气往鼻子里钻。 搜救队从前走到这儿,见无路可通便绕了开去,谁也没料到藤叶深处藏著洞天。 谢清澜挥剑砍开挡路的葛藤,脚步顿住了——垂落的藤蔓后头,竟掩著半塌的岩洞,洞口被青藤盖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苍鹰撞散了藤叶,从外头绝看不出半分痕跡。 岩洞里飘出极淡的烟火气,混著烤肉的焦香。 谢清澜的心跳骤然擂得胸口发疼,一下重过一下。他抬手撩开垂落的葛藤,弯腰一步步走了进去。 岩洞不深,里头倒乾燥宽敞,角落堆著半人高的乾草,中间拢著一小堆篝火,火星明灭,映得石壁暖融融的。 一个人背对著洞口坐著,衣袍磨得破烂不堪,料子却还能辨出是御用的暗纹锦料。墨发鬆松披散著,发梢沾了草屑,他正低头翻烤著串在树枝上的野兔,听见脚步声,缓缓回过了头。 四目相撞的剎那,谢清澜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是萧景渊。 额角添了道浅疤,人瘦了一圈,下頜线更锋利了,往日帝王的矜贵威压磨去了大半,添了几分荒山野岭里磨出来的野气。可那眉眼,那淡眸——他绝不会认错。 谢清澜钉在原地,张了张嘴。 三个月的悬心、深夜的无眠、崖边见血时的钝痛、一路西行的风尘,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景渊皱了皱眉。 眼前人一身月白,沾了尘沙却仍清雋得像从山巔雪色里走出来的人,明明素未谋面,心口却莫名窜起一股熟稔的暖意,像在哪里见过千八百回。 他开口,嗓音因久未好好说话而沙哑得厉害,“你叫什么名字?” 谢清澜猛地一怔。 像有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从指尖一路冷到心口,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怔怔望著萧景渊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往日的繾綣痴迷,只是带著点疑惑打量著他。 “你不记得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连自己都没察觉尾音里泄出来的慌意。 萧景渊站起身,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垂眸看他,眉头拧得更紧。 他盯著谢清澜的眼睛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抬了抬,像是想碰一碰眼前人的脸,临到跟前又收了回去。 “你认识我?”他低声问,目光从谢清澜泛红的眼角滑到微抿的唇上,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我们是什么关係?” 谢清澜喉间一紧。 该怎么说?说他们是君臣,还是…… 虽说未曾立契,却已做尽了枕边事。 这人如今失了记忆,將他们之间的前尘往事忘得乾净,他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还没理清头绪,眼前的人忽然往前倾了倾身。灼热的呼吸扫过唇角,带著点草木与烟火的气意。 “我可以亲你吗?” 谢清澜一怔:“什——” 剩下的字全被堵在了唇齿间。 萧景渊低头覆了上来,吻得又急又凶,全凭本能行事,带著点无措的莽撞,偏生落点准得惊人。舌尖撬开牙关,带著不容分说的力道,搅得他肺里的空气都碎成了片。 谢清澜猝不及防,伸手去推他的胸口,反倒被他扣著腰往怀里带。 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贴在腰后,烫得惊人,像团火,顺著衣料烧进皮肤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谢清澜喘著气,眼尾被吻得泛了红,水汽蒙了一层,胸口剧烈起伏著。 萧景渊抵著他的额头,呼吸也粗重得厉害,目光黏在他红肿的唇上挪不开,喉结又沉沉滚了一圈,哑著嗓子吐出句直白的浑话: “我可以c你吗?” 谢清澜脑子“嗡”的一声,像被惊雷劈过,空白了一片。 他万万没想到,这人失了忆,浑不吝的性子反倒变本加厉,连半分遮掩都没有了。 不等他回过神,萧景渊已经伸手將人往怀里捞,另一只手直接去勾他的衣带。 荒郊野岭,乱石乾草,这人竟真打算在这地方胡来。 谢清澜心尖一紧,使了巧劲猛地挣开怀抱,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楚。 他没下重手,不过是想把人打醒些。再由著这人胡来,他毫不怀疑萧景渊真能在这乱石乾草堆里对他胡作非为。 可巴掌刚落下去,谢清澜就后悔了。 指尖还留著触到他脸颊的温度。好不容易才找到人,他捡回一条命不容易,额角带著伤,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浑浑噩噩在这荒野之地熬了三个月,自己怎么就抬手打了他。 心里又酸又软,堵得发疼,眼眶一热,眼泪竟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萧景渊本来还愣著。脸上轻轻一下,像被猫儿爪子挠了道印子,半分不疼,反倒勾得体內那股邪火更旺了些。 他偏头摸了摸脸颊,正想再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人垂著睫,泪珠顺著苍白的脸颊滚下来,砸在月白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他瞬间慌了手脚,浑身的火气都被这滴眼泪浇灭了大半。手足无措地凑过去,想碰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晃了半天,才笨手笨脚地想去擦眼泪,指尖都在抖。 “对不起对不起,你別哭啊。”他声音都放软了,带著点无措的慌乱,“是我不好,我错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见你就想……”艹。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谢清澜抬眼狠狠瞪了他一下。眼尾泛红,凶里裹著水汽,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勾得人心尖发颤。 他訕訕地把话咽了回去,挠了挠头,一脸懊恼。 谢清澜別过脸,抬手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再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哑,却已经找回了几分平日的清寒:“跟我回去。” 萧景渊想都没想就点头:“好。” 答得乾脆利落,仿佛跟著眼前这个人走,是刻在骨头里的天经地义。 说完他又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谢清澜还沾著泪痕的脸上,认认真真地问:“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谢清澜抬眸,撞进他直白又灼热的视线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厉害。 “谢清澜。”他轻声道。 萧景渊跟著念了一遍,舌尖卷过两个字,像含著块温玉,念得格外郑重。 “清澜。” 他念得太自然了,仿佛这两个字已经在舌尖滚过千百遍,刻进了骨血里。 纵然忘了前尘旧事,忘了彼此的纠葛,一张口,还是熟稔得让人心尖发颤。 第90章 是夫妻吗 林深雾散,谢清澜牵著萧景渊一步步走出密林。 谢清澜走在前头,指尖被人攥得发紧。 萧景渊落后半步,左腿坠崖时磕在岩棱上,骨虽未断,筋脉却淤肿得厉害,每落一步都微跛,重心全压在右腿上。靴底碾过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深浅不一。 他另一只手攥著半串烤兔,撕咬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许久。 目光却半分没离开身前的人,黏在谢清澜的后脑勺上,像头刚认了主的幼狼,生怕稍不留神就跟丟了。 谢清澜心尖微涩,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每走几步便偏头回望。 萧景渊见他回头,连忙三口两口啃尽兔肉,將树枝往草窠里一掷,跛著腿赶上来並肩。 林风卷著碎叶簌簌落在两人肩头,日光穿枝过叶,在月白衣袍与破烂玄衣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我们从前,到底是什么关係?” 萧景渊又问了一遍。这一路他已问了七八次,次次都得不到回答,偏生执拗得很,总不肯罢休。 谢清澜沉默著往前走,皂靴碾过横亘路中的老藤,发出一声乾枯的脆响。 “是夫妻吗?” 人忽然凑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带著点烤兔肉的烟火气,烫得谢清澜耳尖骤然发麻。 他脚下猛地一绊,靴尖踢在石块上,幸而旋即稳住了身形,没露太多狼狈。 “果然是。”萧景渊自顾自下了定论,嘴角翘起来,“难怪我一见你便想凑近,想亲你,想抱你,想把你摁在乾草垛上——” “闭嘴。” 谢清澜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指腹抵著温热的唇瓣,耳尖已经烧得通红。 萧景渊在他掌心闷声笑,鼻息扑在指缝间,温温热热的,带著点潮意。 那双浅淡的眼弯成了月牙,瞳仁里盛著林间碎光,亮得惊人。 谢清澜像触了烫似的缩回手。 往日这人在人前尚且知道端著帝王架子,多少收敛几分,如今失了记忆,竟是半点顾忌都无。 他毫不怀疑,这人当真能在大庭广眾之下吐出些没边的浑话来。 他板起脸,声线冷了几分:“陛下与臣是君臣关係,人前切不可放肆。” “君臣关係?”萧景渊挑眉,尾音拖得长长的,显然不信。 “陛下乃一国之君,臣是陛下亲封的丞相。”谢清澜语速平缓,一字一句说得清楚,“陛下当自称『朕』,言行举止需持重,不可浮夸浪荡,失了帝王威仪。” “当真只是君臣?”萧景渊盯著他的眼,不肯放过分毫神色。 谢清澜喉结微滚,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些:“也……不尽然。” “那就是明面上君臣,背地里是夫妻?” 谢清澜垂著眸,睫羽轻轻颤了颤,没应声,算是默认。 萧景渊眼睛亮得更甚:“好刺激。” 他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不加掩饰的好奇:“那我——那朕之前c过你吗?” “闭嘴。”谢清澜颊边泛起薄红,咬著牙低声斥他,“休要再胡言乱语。” “哦。”萧景渊应得乖顺,语气却半点没服软,“朕就是好奇罢了,清澜怎的这般麵皮薄。” 谢清澜狠狠瞪他一眼,心底暗叫不好,这人如今张口便是浑话,倘若被旁人听了去,他的脸面往何处放。 他收了心神,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著萧景渊,神色郑重了几分:“陛下,接下来臣说的话,你要记牢。” 萧景渊点点头,眼神认认真真落在他脸上,倒真有几分听话的模样。 “陛下御驾亲征,遇伏坠崖,失了记忆。此事眼下只有臣一人知晓。” 谢清澜语速不快,条理分明,“如今西戎新定,人心未附;朝中暗潮涌动,外邦虎视眈眈。若陛下失忆之事泄露,必有人趁机作乱。” 他顿了顿,迎著萧景渊的目光道:“所以从今日起,人前儘量少开口。不知如何应答便冷著脸不应,或是只答短句,莫要让人看出破绽。” 萧景渊又点了点头,眼珠转了转,问:“那朕可以叫你清澜吗?” 谢清澜耳根又热了热,別开视线:“人前不可。” 萧景渊“哦”了一声,眉梢耷拉下来,瞧著有点蔫。 两人踩著光影慢慢走出断鹰涧,刚拐过一片乱石滩,迎面便撞见了齐瑜。 齐瑜身后跟著数十名搜救兵卒,个个满身风尘,乍一看见谢丞相牵著皇帝从涧中走出来,先是惊得瞪大了眼,隨即“噗通”跪倒在地,身后兵卒乌泱泱跪了一片。 “陛下!您安然无恙真是天佑北朔!”齐瑜声音发颤,额头抵著沙石,“是末將无能,劳陛下受苦,未能及时寻到圣驾,请陛下降罪!” 萧景渊记著谢清澜的叮嘱,绷著脸,从鼻腔里淡淡哼了一声。 齐瑜背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心里七上八下,只当陛下是动了怒要追责。 谢清澜余光扫过身侧人,见他蓬头垢面,一身破衣烂衫,偏生绷著脸时还真有几分帝王威压,反差之下险些没忍住笑意。 他轻咳一声压下笑意,开口道:“齐將军请起。陛下无碍,只是受了些轻伤,需要静养。” “我先带陛下去王庭安置,你传令下去,所有搜救队伍即刻撤回,各归原营休整。” 齐瑜没敢立刻起身,小心翼翼抬头覷了眼皇帝的脸色,见他没反驳,也没再冷著脸哼气,这才敢撑著膝盖站起来,垂首应道:“末將领命。” 萧景渊却嫌他碍事,见谢清澜跟他说了这许久话,心里早不痛快。 不等齐瑜再说什么,攥著谢清澜的手腕便往前走,连腿上的伤都似忘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谢清澜被他拽得踉蹌了半步。 “走这么快做什么?” “不许跟旁人说那么多话。”萧景渊头也不回,语气带著点直白的醋意,攥著他腕子的手又紧了紧。 谢清澜一时气结,半晌才道:“回朝之后,臣定要请七八位御医,好好给陛下治治脑子。” “朕没病。” “不,你有。” 二人並肩又走了许久,一路上萧景渊的嘴就没停过,东一句西一句,偏生没一句正经话。 “清澜,咱们这算不算偷情?毕竟你说我们明面上是君臣。” “当初我们是怎么搞在一起的?” “你喜欢朕什么?” “你找了朕很久吧?是不是爱惨朕了?” “清澜,你嘴唇好软,朕能不能再亲一下?” 谢清澜闭著眼往前走,只当没听见。心底却暗忖,真该找块帕子把他的嘴堵上,省得一路聒噪。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行至一处僻静山林,谢清澜的白马正系在老树上,垂著头悠哉啃著青草。 他从马鞍旁的包袱里取出一叠衣物,引著萧景渊往林深处走,拨开齐人高的野草,一汪清冽的活泉便露了出来。 泉水是从山岩缝里渗出来的,清冽见底,水底铺著圆润的鹅卵石,周遭林木繁茂,遮住了大半日头,阴凉得很。 “陛下先去洗洗,换了衣裳再赶路。” 方才这人浑身是土是灰的抱著他,行路时还总往他身上凑,他已是忍了一路。若是待会儿同乘一马,还顶著这一身尘垢往他身上靠,他怕自己真会忍不住把人掀下去。 “好。”萧景渊应得痛快。 而后他眼尖瞥见谢清澜手里拿著两套衣袍,一黑一白,眼睛一亮,立刻道,“我们一起洗?” 谢清澜本就有洁癖,自赶路以来,只在驛馆换过一次衣裳,如今寻到了人,心神一松,更觉满身风尘难耐,本打算等萧景渊洗完自己再洗,闻言却立刻否决:“不行,你先洗。” “朕肋下疼,抬不起胳膊。”萧景渊皱起眉,伸手按了按左肋,一副难受得紧的模样,“腿也疼,怕是要劳清澜帮帮朕。” 谢清澜闻言,心里那点彆扭瞬间被心疼压了下去。他也顾不上羞赧,上前抬手便去解他衣袍的系带。 破旧的玄色衣袍顺著肩臂滑落,露出精悍的肩背。 左肋下果然结著一片深褐的血痂,边缘泛著红肿,瞧著是箭伤,当初定然深得见骨,又不曾好好上药处理,周遭皮肉都泛著暗紫的淤色,瞧著便触目惊心。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捲起萧景渊的裤腿,左膝上一片狰狞的疤,痂皮刚脱落不久,新肉泛著粉。 指腹轻轻碰了碰疤边,低声问:“还疼吗?” “疼。”萧景渊垂眸看著他发顶,声音放低了些,“先前更疼,现在见著你,便好些了。” 谢清澜指尖微顿,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抵不过心头的疼惜,抬手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萧景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目光灼热得像要烧起来。 衣衫落尽,露出清瘦却挺拔的脊背,肩线利落,腰肢窄瘦,肌肤在林影下泛著冷玉似的光。 谢清澜垂著眼睫,不敢看他,只觉那道目光烫得人肌肤发疼,耳根悄悄泛起红。 待他抬眼,却见萧景渊鼻下淌下两行鲜红的血,顺著下頜往下滴。 他心里猛地一紧,也顾不上羞了,连忙撕了片乾净布料凑过去擦。 “怎么流鼻血了?是不是还有內伤?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萧景渊微微垂头,眼神有些闪躲,耳根也红了。 “都流血了还说没事!”谢清澜皱著眉,指尖按著他的鼻翼两侧,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担忧,“是不是坠崖磕到了头?还有別处疼吗?” “真没事,朕半点不觉著疼。”萧景渊拉下他的手,攥在掌心里,指尖蹭了蹭他的手背,语气带著点急不可耐,“咱们赶紧下水吧,洗完好赶路。” 谢清澜打量他片刻,见他神色除了几分不自在,倒真不像有內伤的样子。 转念一想——衣裳都脱了,此处离王庭尚有几个时辰路程,也確实不急这一时半刻。便点了点头,先一步踏入泉中。 泉水清冽,刚没过腰腹,水底的石子圆润光滑。水色透亮,纵使浸在水下,身形也清晰可见。 谢清澜红著耳根,侧过身,用手掬了水,往萧景渊肩上淋。 指尖擦过他肩头的肌肤,带著泉水的凉意,惹得萧景渊微微一颤。 从前都是萧景渊缠著给他擦身,这般亲手给这人擦洗,倒是头一回。 谢清澜垂著眼,指尖儘量放轻,从肩颈到脊背,再到腰侧,一寸寸擦过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擦到肋下的箭痂时,他特意放轻了力道,生怕碰疼了人。 擦完上半身,他又掬了水,指尖穿过萧景渊的髮丝,替他洗去发间的尘沙与草屑。水流顺著髮丝往下淌,划过稜角分明的下頜,他又细细擦乾净他脸上的灰,露出这人英俊不凡的面容。 “好了。”他收回手,声音有点发飘。 “下半身还没洗。”萧景渊提醒他。 “下半身你自己洗。”谢清澜別过脸,“又不用抬胳膊。” “哦。”萧景渊应了一声,却没动,反而伸手往他这边探,“那朕也帮你洗。” “不用。”谢清澜躲开他的手,“陛下洗完便先上岸等臣。” “清澜。”萧景渊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哑得厉害,“再帮帮朕。” “什么?” 谢清澜话音刚落,腕子便被带著往水下探,指腹触到一片滚烫,惊得他猛地往回抽手,却被萧景渊攥著一时没抽出来,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第91章 好乖,乖死了 “这里疼得很。”萧景渊的声音压得低哑,带著点隱忍的喘意,滚烫的呼吸扫过他耳尖,“你帮帮朕,好不好?” “萧景渊!”谢清澜猛地用力抽出手,那张清丽的脸已然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了緋色。 “在叫朕?”萧景渊低笑,话音裹著湿热的气息擦过他耳侧,“好听。再叫几声。” 谢清澜狠狠瞪了他几息,背过身去,胸口剧烈起伏,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泉水凉丝丝的,却压不住他浑身窜起的热意。 他胡乱掬了几把水往自己脸上泼,咬著牙道:“陛下自行解决。” 说罢便要上岸。 可刚迈出一步,腰上便缠上来一双滚烫的手臂。 谢清澜挣了两下,纹丝不动。心里暗叫不妙——这人一身蛮力,便是受了伤,也远不是他能挣开的。 腰上的手猛地收紧,身后人往前倾身撞了两下。谢清澜被带得向前踉蹌数步,腿侧被那灼人热度熨得发软,连忙抬手撑住泉边青石。 “別、陛下。”谢清澜声线发颤,尾音裹著一丝压不住的慌,“臣帮你……你先放开。” 萧景渊闻言,果真缓缓鬆了手。 谢清澜回身之际,眼尾已染了薄红,长睫濡湿地垂著。他咬了咬唇瓣,闔上眼,颤著手缓缓探了过去。 萧景渊被那双纤细指尖碰到的瞬间,脊背倏地绷紧,呼吸骤然沉了下去。 可那人行事实在太慢,温温吞吞的,如轻羽一下下扫在心尖,酸胀与麻意交缠,磨得人五臟六腑都揪得发紧。 “清澜……好清澜,”他哑声低哄,指腹贴著谢清澜腰侧轻缓摩挲,“快些罢。” 谢清澜依言收了缓势。 可萧景渊仍觉不足,忍了又忍,终究没能忍住。 他扣著人腰猛地一转,自后將人牢牢搂住。 谢清澜惊得低呼一声,浑身都绷紧了。泉水被晃得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肩背。 “好软。”萧景渊喉间滚出哑嘆,低头贴向他泛红的颈边,轻轻蹭了蹭。 水面骤然晃荡起来,碎影摇乱,天光与树影一起被揉成了细碎的金。 掌心贴在谢清澜后腰轻拍一记,他喉音低沉发哑:“腿再收一收。” 谢清澜羞得眼眶都红了。 他真想把这混蛋按进泉水里清醒清醒,可一想到他浑身是伤,心又软了。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听话地並了並蹆。 他死死咬著下唇,灼人的热度顺著腿根往骨子里渗,烫得他四肢百骸都发了软,热意顺著血脉一路烧进了小腹。 萧景渊低低骂了句什么,隨即声音里透出几分饜足的嘆意:“好乖。乖死了。想*。” 最后一句凑到谢清澜耳边,气息灼热,混著低哑的喘息。 “不行!”谢清澜慌忙回头,眼尾泛著湿意,声音又急又软,“別在这里……” 荒山野岭的露天泉眼,形同野合,光是想想,他便要羞死了。 萧景渊倒也没强逼。他脑子里混沌一片,记不清从前两人有没有过肌肤之亲,只知道若是头一回,断不能委屈了人,在这荒山野岭潦草行事。 也不知熬了多久,谢清澜只觉蹆侧被磨得开始微微发疼,萧景渊却还没结束。 “怎还没好?” “还要多久?”谢清澜死死別著脸,声音咬得发狠,尾音却偏生飘著颤,半点气势也无。 “快了。”萧景渊吻著他的后颈,一只手悄悄绕到前面,抚上他身前,“朕帮你。” 泉水叮咚,混著压抑的喘息,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岸边的青草,碎了满池的天光云影。 …… 待两人穿戴齐整站回泉边时,日头已往西斜了些。 萧景渊换了那套玄色锦袍,发梢还滴著水,整个人却已是一派衣冠楚楚的模样,唇角勾著饜足的笑意,看谢清澜的眼神比方才更加黏糊。 谢清澜横了他一眼,耳根的緋色还没褪乾净,牵过马韁绳便往前去。 萧景渊急忙跟上,腿脚似乎利索了不少,三两步便追到了他身侧。 沿山径走了近半个时辰,才踏上戈壁间的官路大道。 谢清澜翻身上马,坐稳之后回头看他:“上来。” 萧景渊撑著马背稍一借力便翻了上去,全是征战多年练出的肌肉记忆,动作比脑子转得还快。 他搂紧了谢清澜的腰,整个人都黏黏糊糊靠在了他背上,胸膛贴著脊背,心跳隔著两层衣料传过来,沉稳有力。 谢清澜一抖韁绳,骏马撒开蹄子疾驰起来。戈壁的冷风灌进衣领,瞬间吹散了泉边沾了满身的旖旎热气。 他刚鬆了口气,一只不老实的手便探上了他的腰腹,指腹隔著衣料轻轻摩挲。 他重重拍了一下那只手:“手,安分些。” 萧景渊停下动作,手却没移开,依旧搭在他腰间。 没一会儿又开始不老实,鼻尖贴著谢清澜的脖颈不停嗅闻,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后和颈侧。 “你身上好香。”萧景渊含混不清地嘟囔。 谢清澜没理他。 “方才朕弄得你舒服吗?” 谢清澜的耳根倏地红了,握著韁绳的手指节泛白。 “朕什么时候可以*你?” 谢清澜侧头狠狠剜了他一眼,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盛满羞愤与警告:“你再胡言乱语,我便把你扔在戈壁滩餵狼。” 萧景渊立刻闭了嘴,用毛茸茸的头蹭了蹭谢清澜的后背,表示求饶。 天色彻底黑透时,两人终於抵达了御营驻地。 今夜月光很亮,银辉洒在戈壁滩上,將营寨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营门的哨兵远远望见一骑驰来,待看清马后那人的脸,惊得长矛都险些脱手:“陛下!是陛下!陛下回来了!” 喊声瞬间传遍了整座营寨。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將营门照得如同白昼。 萧景渊按著谢清澜事先交代的话,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朝营门走去。 他本就生得冷峻,眉目间自带一股帝王的威压,此刻刻意收敛了所有表情,看上去比往日更加威严冷漠。 沈寒州是被完顏烈从榻上直接拎起来的。他昨夜替萧昭月清点新降部落的名册,熬到四更天才合眼,正睡得昏沉,冷不防被人掀了被子,冰凉的指尖贴上后颈,激得他猛地弹坐起来。 “你干什么!”他裹著被子往后缩,头髮乱得像鸟窝,睡眼惺忪的还没醒透。 “陛下回来了。”完顏烈言简意賅。 沈寒州愣了愣,隨即连滚带爬地下了榻,靴子都没蹬整齐,光著一只脚就往外冲。 完顏烈眼疾手快拎住他后领把人拽回来,抬下巴点了点他敞开的衣襟和光脚。沈寒州胡乱系了两把衣带,踩上靴子又往外跑,差点被营帐的拉绳绊个趔趄。 衝过营帐通道时,他险些撞翻迎面走来的萧昭月。 她今夜当值,方才在营门口亲眼见著谢清澜与萧景渊並肩入营,此刻正端著一壶热羊奶往主帐走,被这一撞,羊奶洒了小半壶,顺著壶嘴滴在靴面上。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斥骂,沈寒州已经衝出去数步远,一句“陛下回来了”被风颳得支离破碎。 沈寒州衝到营门时,哨兵早已跪了一地。他拨开人群,一眼望见那道玄色身影,眼眶瞬间便热了。 “陛下!”他哑著嗓子喊了一声,整个人像箭似的扑过去,在离萧景渊三步远的地方“扑通”跪倒,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摆,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话没说完便哽咽了:“陛下,您可算回来了!末將还以为您……” 萧景渊垂眸,看著脚边这个攥著自己袍角、把眼泪全蹭在他新换的锦袍上的人。 他脑子里没半分印象,只牢牢记著谢清澜的话:人前冷著脸,不能露馅。於是他面无表情地立著,纹丝不动。 沈寒州继续哭:“陛下您瘦了!您额角怎么多了道疤?您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您知不知道末將为了找您,把西戎的山都翻遍了!” 萧景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手指在袖中攥紧,鬆开,再攥紧。 沈寒州的眼泪已经透过袍角渗到了他的小腿上,他能感觉到那片布料正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变得湿润。 清澜说了,不能踹,不能失態。 沈寒州还在絮絮叨叨,哽咽著说完顏烈有多气人,说这三个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萧景渊忍了又忍,忍得下顎线绷紧,忍得那只完好的腿微微抬起——就在他即將不顾谢清澜的叮嘱一脚將人踹开之际,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攥住了沈寒州的后领。 完顏烈像拎猫似的,把沈寒州从萧景渊脚边拎了起来。 沈寒州还在挣扎,两手在空中乱挥,眼泪糊了满脸:“你放开我!我还没跟陛下说完!陛下——完顏烈你个浑蛋別拽我——” 完顏烈面不改色把人箍进怀里,一手捂住他的嘴,朝萧景渊微微頷首,他的中原话已经不磕绊了:“陛下见谅。他念您念得紧,昨夜还抱著陛下赏的枕头掉泪。” 沈寒州在他怀里猛地挣起来,脸涨得通红,从指缝里挤出含混的嘶吼:“完顏烈!你胡说!老子昨夜什么时候哭了!” “昨夜你喝醉了,一直哭,说若不是陛下救你,你早死在沙场了。”完顏烈低头看他,浅金色的眸子里盛著无奈,“哭完还抱著我说,陛下要是没了,你就去断鹰涧跳崖。” “你闭嘴!闭嘴!谁抱你了啊啊啊啊!”沈寒州一把捂住他的嘴,两人扭作一团,险些撞翻旁边的兵器架。 萧昭月端著那半壶羊奶走过来,靴面还沾著奶渍。她绕过扭作一团的两人,走到萧景渊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目光从他额角的浅疤滑到瘦削的下頜,最后落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眉头微挑。 “瘦了,额角也破了相。”她的语气带著几分心疼,伸手想去探他额头的疤,却被萧景渊不著痕跡地偏头避开了。 萧昭月的手顿在半空中,也不恼,收回手捶了一下他的肩,“不过活著回来就好。我就说你命硬,死不了。” 萧景渊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依著谢清澜的叮嘱,微微点了一下头。 萧昭月把羊奶壶塞到他手里,又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搁在壶盖上:“这是西戎老药师调的伤药,专治跌打损伤。你额角那道疤,记得每天涂,不然留了印子,谢相可就不喜欢了。” 萧景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又点了一下头。 萧昭月看著他这副冷脸,忽然觉出不对。 往日萧景渊虽也冷淡,但对她这个皇姐好歹会说几句话,偶尔还损她两句“又去劫哪家商队了”。 可今日的萧景渊活像个闷葫芦,从头到尾没吐出一个字。 她正想再开口,谢清澜已经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挡在了二人中间。 “公主,沈將军,陛下坠崖时震伤了肺络,暂时不便多言。” “诸位的关心陛下心领了,今夜已晚,先各自回营歇息吧。” 他说完便侧身引著萧景渊往主帐走。萧景渊立刻跟上,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活像在逃离什么是非窝。 路过沈寒州身边时,那人还想扑上来,被完顏烈拦腰死死箍住了。 第92章 谁让你脱光了 王帐內燃著两支牛油巨烛,烛火跳得明旺,將帐內粗糲的兽皮、铁架与木案都浸在暖黄的光晕里。风卷著沙砾打在帐布上,噼啪作响,反倒衬得帐內愈发静謐。 谢清澜差人送了晚膳进来——西戎饮食素来粗简,案上只一盘酱色油亮的手抓羊肉,一叠烤得焦香的饢饼,一小碟盛著风乾葡萄乾,旁侧搁著半壶温得正好的羊奶,是萧昭月方才硬塞给萧景渊的。 谢清澜在案侧落座,指尖刚触到银箸,余光便瞥见帐口立著的人。 萧景渊脊背绷得笔直,下頜微抬,玄色锦袍衬得肩宽腰窄,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冷沉威压散出来,与方才在营门前分毫不差。 帐帘“唰”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沙与人声。 便见那挺直的肩背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冷硬的下頜线卸了力道,连眉眼都鬆快下来,像收了刃的刀,敛了所有寒芒。 他跛著左腿挪到案边,一屁股挨著谢清澜坐下,挨得极近,肩膊贴著肩膊,膝头抵著膝头。 谢清澜侧过头,正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方才在外头的冷漠威严散得一乾二净,他就这么支著肘靠在案边,唇角翘著点弧度,像只做完事等著主人摸头的兽,明晃晃地等著夸奖。 “朕方才表现得好不好?” 谢清澜看著他这副邀功的模样,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不错。” 萧景渊眼睛更亮了些,又往他这边凑了半寸,呼吸都扫在谢清澜耳侧:“那有什么奖励?” “陛下先用膳。”谢清澜將盛著羊肉的瓷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朕肋下疼。”他立刻皱起眉,抬手虚虚按在左肋,声音都放软了半截,“抬不起胳膊。” “清澜餵朕。” 谢清澜捏著银箸的手微顿,抬眼扫过他那张故作痛楚的脸,眉梢微挑,语气平淡:“陛下莫不是在誆臣?方才在泉中分明那般——” 话到嘴边猛地顿住,耳尖悄无声息地漫上一层薄红,他硬生生將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般什么?”萧景渊弯著眼追问,语气里藏著促狭。 谢清澜別过脸,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有劲。” 萧景渊低笑出声,按在肋间的手放了下来,却仍不肯去拿筷子。 谢清澜不再看他,重新执起银箸,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清冷:“自己吃。” 萧景渊“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捏起筷子,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没两口,目光又黏回了谢清澜身上。 烛火落在那人侧脸上,將冷白的肌肤晕出点暖意。他吃得慢,银箸捏得端正,垂著眸时睫毛投下浅影,连咀嚼的动作都轻得很,仿佛不是在啃食粗礪的手抓肉,而是在品江南精致的茶点。 谢清澜察觉到那道灼人的视线,抬眸撞进他眼里,见他筷子悬在半空,肉都凉了还只顾著盯著自己,不由得蹙了蹙眉,伸箸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放进他面前的碟中。 “陛下瘦了许多,多吃些。” 萧景渊低头看著碟子里那块肉,眼睛亮了亮,立刻抓起筷子往嘴里塞。 他吃得急,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便咽下去,又把碟子往谢清澜跟前推了推,眼神直白得很。 谢清澜无奈,又夹了几块放进去,他便风捲残云般吃了个乾净。 “你也瘦。” 萧景渊咽下最后一口肉,目光从他的脸滑到握著筷子的手上,又落回他清瘦的下頜,“抱起来都硌手。” 谢清澜放下碗筷,面色淡淡:“嫌弃便別抱。” “怎会嫌弃!”萧景渊暗骂自己嘴笨,急忙解释,“朕是心疼。” 他说著便伸手端过谢清澜面前的碗,夹了块羊肉递到他唇边,“再用些。” “臣饱了。” “你才吃了几口就饱了?”萧景渊不肯退,筷子又往前递了半寸,筷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唇,“朕定要餵饱你。” 谢清澜看著那双淡色眸子里的执拗,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张了嘴。 一块接一块,餵完羊肉又撕了半张饢,蘸了肉汁递过来。谢清澜被他餵得连换气的空隙都没有,腮帮子鼓鼓的,到后来只能皱著眉摇头,他才肯作罢。 “再喝些羊奶。”萧景渊放下筷子,端起陶碗递到他唇边。 谢清澜就著他的手喝了两口,刚要偏头,那人却没收手,碗沿越抬越高。 乳白的奶液顺著唇角溢出来,滑过下頜,淌过凸起的喉结,没入衣领交叠的颈窝,凉丝丝地浸了布料。 他慌忙抬手去擦,舌尖下意识舔了舔唇角残余的奶渍,软红的舌尖一闪而过,又飞快收了回去。 萧景渊的目光骤然定住了。 他盯著那点收回去的舌尖,盯著那道顺著脖颈滑下去的奶渍,喉结重重滚了一圈。 烛火晃了晃,落在他眼底,里头翻涌起了某种谢清澜再熟悉不过的暗沉。 谢清澜心头一紧,太清楚这眼神意味著什么。从前每回他露出这般神色,接下来便是將人按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不到天明不肯罢休。 他当机立断放下碗筷,起身绕到案几另一侧,拿起萧昭月给的那个小布包,拆开了低头细看,以此掩去耳根的热意。 布包里是一罐西戎药膏,色泽深褐,挑开便漫出浓郁的药香,捻在指尖质地细腻,確是上好的金疮药。 “臣给陛下上药。” 萧景渊的目光还黏在他颈侧,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脱衣服。”谢清澜头也不回。 “你帮朕脱。朕肋下疼,抬不起胳膊。”答得又快又顺,语气里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儿,摆明了要把这藉口用到底。 谢清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去:“自己脱。” 萧景渊与他对峙片刻,大约是瞧出他这回真不会妥协,才蔫蔫地“哦”了一声,慢吞吞抬手去解衣带。 谢清澜转回身继续摆弄药膏,听著身后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渐渐停了,才拿著药罐转过去。 这一转身,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萧景渊坐在榻边,全身上下脱得精光,连褻裤都褪得乾净。 玄色锦袍堆在脚踝处,他就这么敞著腿坐著,精悍的肩背、紧实的腰腹在烛火下一览无余,肌理分明,线条冷硬,带著沙场淬出来的野气。 他还一脸坦荡地抬眼看过来,仿佛自己做的事再寻常不过。 谢清澜猛地背过身,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连声音都绷紧了:“谁让你脱光了!赶紧把褻裤穿上!” 萧景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望了望他僵直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不紧不慢地捞起褻裤套上。 “穿好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方才又没说脱多少。” 谢清澜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羞愤交加的燥意,数息之后才转过身。 萧景渊果然穿好了褻裤,乖乖坐在榻边,正仰头望著他。 烛火落在他淡色的眼眸里,將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揉得软了几分。 额角的浅疤泛著新生的淡粉,左肋下的箭痂结得深褐,边缘红肿翻起,在暖光下格外触目惊心。 方才被戏弄的羞恼,瞬间被漫上来的心疼压了下去。 他走上前,用指尖挑了点药膏,极轻地涂在萧景渊额角的伤疤上。 药膏凉丝丝的,他的指尖却带著温温的热度,顺著疤痕边缘缓缓打圈。 萧景渊安静地闭著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隨著指尖的动作轻轻颤动。 谢清澜的手指从额角滑到眉心,从眉心滑过鼻樑,最后落在他下頜的稜角上——说是涂药,指尖却不自觉在这张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指腹擦过他的唇,温热柔软,他猛地回过神,收回手,又挑了药膏往他身上涂。 肩背的擦痕、手臂的撞伤、肋下的箭痂,每一处他都仔仔细细抹过,指尖放得极轻,生怕碰裂了结痂。 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深浅交错的伤痕,每多看一眼,心口便疼一分。 肋下这处箭伤最重,痂边红肿得厉害,若不是他身子底子硬,单是伤口感染,便足以要命。 萧景渊感觉到那只在他身上涂抹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睁眼低头,看见谢清澜垂著眼帘,唇瓣抿得很紧,侧脸冷白,看不出情绪,指尖的微颤却骗不了人。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正在涂药的手。 “没事。早就不疼了。” 谢清澜没有抽回手。 他盯著那片狰狞的箭痕沉默了很久,才蹲下身,挽起萧景渊的裤腿,继续往膝头的淤肿上涂药。 “好了。”他收起药罐站起身,垂著眼帘將布包重新裹好,搁在案角。 “军中有內鬼。断鹰涧地势险峻,若非熟悉地形之人提前设伏,绝不可能布下陷阱;陛下的行军路线,也唯有亲卫隨侍才能知晓。” “臣不放心在此处寻医问药。西戎虽定,各部仍有异心,营中诸將亦不能尽信。待明日臣揪出內鬼,便带陛下回京,好生调理伤势。” 他话音落时,帐外恰好刮过一阵风,透过帘下缝隙吹来进来,卷得烛火晃了晃,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叠成一道。 第93章 揪出內鬼 当夜,谢清澜便传令沈寒州,將隨行的百余名亲卫全数单独羈押。 不是打入囚牢,而是每人分置一顶小帐,帐与帐之间隔开数丈,以布幔遮挡,彼此目不能见、声不能闻,彻底断了串供的可能。 沈寒州领命时满脸困惑:“全关?一个不留?里头可有跟了陛下好些年的老人——” 谢清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无波无澜,却带著沉沉威压,压得人喉头一紧,沈寒州立时將后半句咽了回去,躬身领命退下传令。 一应布置妥当,谢清澜便返身回了王帐,既不提审人犯,也无额外指令,竟当真像是安歇了。 沈寒州守在帐外大半宿,只偶尔听见帐內飘出几句细碎低语,夹著萧景渊含糊的嘟囔,与谢清澜清浅的应答声。 他挠了挠头,侧身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完顏烈:“谢相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把人都关了,自己倒睡得安稳。” 完顏烈微微摇头,眸中亦是困惑。 寅时夜色最沉,帐外还浸在浓墨似的黑里。谢清澜在萧景渊怀里轻轻挣了挣,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陛下,该起来做事了。” 萧景渊睡得正沉,被叫醒时昏昏沉沉,墨发睡得凌乱蓬鬆,眼神懵懵懂懂,半分帝王威慑也无。 谢清澜无奈,只得亲手伺候他更衣,他却嘟囔著往谢清澜颈窝蹭了蹭,声音含混:“再睡会儿……” 谢清澜轻嘆一声,微微踮起脚,唇瓣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 只一下,轻如羽絮扫过,刚一相触便要退开。 萧景渊却猛地睁开眼,手臂骤然收紧,扣著他的腰便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又凶又急,辗转廝磨,直吻得谢清澜呼吸纷乱,抬手去推他的胸膛。 “够、够了。” 他挣开时唇瓣嫣红,眼尾沾了点湿意,別过脸不去看萧景渊得逞的眼神。 “一会儿按臣说的做,別多言。” “好,都听清澜的。”萧景渊心满意足,指尖蹭了蹭他的唇角,语气乖顺得很。 审讯设在王帐侧旁的偏帐內。 帐內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小,光线昏沉,將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谢清澜端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卷空白名册,指尖搭在笔桿上,神色平淡。 萧景渊依言坐在他身侧,面色冷沉,脊背绷得笔直,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第一个亲卫被带进来时,手指都在抖,“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毡上发出闷响。 谢清澜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本相已查明断鹰涧遇伏的始末。你的同伙方才尽数招供,幕后主使、传信之法、收受贿银,都交代得一清二楚。本相给你一次机会——如实说出你所知之事,可从轻发落,不祸及家眷。” 那亲卫连连磕头,额头撞得毡子发颤:“陛下、谢相明鑑!属下什么都不知道!属下跟了陛下八年,从未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 谢清澜既不追问,也不驳斥,只微微頷首,提笔在名册上落了几笔,隨即抬了抬手:“带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人进来,听到的都是同一番说辞。谢清澜语气始终平静,神色始终如常,仿佛早已將一切尽握掌心。 而眾人反应如出一辙——喊冤、磕头、赌咒立誓,坚称自己绝不知情。 他不刑讯,不逼问,只待每人说完,便提笔写几个字,挥手让人带走。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不到一个时辰,百余名亲卫便全数过了一遍。无一人承认自己是內鬼。 最后一个亲卫被押出去后,萧景渊侧头看向谢清澜。谢清澜合上名册,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对外头候著的沈寒州与齐瑜朗声道:“所有亲卫悉数押入囚牢。务必分开关押,逐个传諭明日午时问斩。天亮后每人送一顿断头饭。” 沈寒州与齐瑜面面相覷,皆是一脸错愕,却不敢多问,躬身领命。 谢清澜没再多解释,拽著还没回过神的萧景渊转身回了王帐。 “这样就行了?”萧景渊跟在他身后,低声问。 “行了。”谢清澜解下外袍搭在衣架上,语气平淡,“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说罢便躺回榻上,闔眼歇息。 萧景渊挨著他躺下,心底虽还有诸多疑惑,可见谢清澜这般篤定,便也不再多问,只伸手將人揽进怀里,下巴抵著他的发顶,慢慢闭上了眼。 帐外隱隱传来关押区的骚动,没一会儿便被夜风吹散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帐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萧景渊正拿著半张饢,掰成小块往谢清澜嘴里送,餵得人眉头直皱,他反倒乐此不疲。 帐外沈寒州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兴奋:“谢相!有个亲卫天不亮就嚷嚷著要见您,说知道谁是內鬼,要当面招供!” 谢清澜放下银箸,与萧景渊对视一眼,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他拿起锦帕擦了擦手,对帐外道:“带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老兵郭瑞。 他眼眶乌青,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进帐便“扑通”跪倒,膝盖磕得闷响:“谢相!属下想了一整夜,属下不想死——属下招!李禄是內鬼!属下亲眼见他传信,他还让属下帮著遮掩,说事成之后分属下一半赏金。属下当时不知他要害陛下,只当是捞些外快!后来陛下遇伏坠崖,李禄当晚偷偷烧了一封信,属下看得真切!属下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谢清澜命人將郭瑞带下去单独看押。人刚出帐,又有两名亲卫爭著抢著要见谢相。 第二个进来的孙泰,同样是一脸憔悴,跪倒便招:“谢相!属下招!赵武是內鬼!他收了齐王府的金子,属下亲眼见他半夜偷偷出营,回来时怀里揣著包金叶子!他还让属下帮著传消息,说只是寻常家书——属下不知道那是军情,属下真不知道!” 赵武被带进来对质时,听见孙泰已然將自己供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知道再扛也无用,索性全都抖了出来。不仅承认收受齐王府贿赂、泄露行军路线,还供出了另一个同伙——李禄。 他供称李禄负责与南岳暗桩接头,每次换防时將密信藏在营地西侧枯胡杨的树洞里。 李禄被押进来时,见赵武已经招供,当场瘫软在地,嘴唇抖了半晌,终究还是认了罪。 从卯时到辰时,陆续来了七八个人。有的招认同伙,有的揭发旁人,有的將所知细节一股脑倒了出来。 齐王府的金叶子、南岳暗语的译法、出营的时辰、接头的地点……越说越多,越说越细。 无人再喊冤,无人再赌咒。所有人都在爭著招供,生怕自己说得晚了,旁人先把罪责全推到自己身上,失了从轻发落的机会。 沈寒州站在帐门边,看得目瞪口呆。 昨夜听见“午时问斩”时,他还心头一紧,觉得谢相未免太心狠,未曾细审便要处斩眾人。 此刻才幡然醒悟——何须动刑审问?让他们自己嚇自己,比任何刑讯都管用。 分开关押,互不通气,谁也不知旁人招没招,都怕先被旁人攀咬出卖。天一亮,便全抢著投案了。 完顏烈立在他身侧,浅金色的眼眸里,罕见地浮起一丝敬畏之色。 萧昭月靠在帐框上,双臂环胸,望著案后端坐的谢清澜,只觉这人智多近妖,就萧景渊那空有蛮力的性子,不得被他当狗玩啊! 待该招的都招得差不多了,谢清澜合上名册,站起身。 真相已然明朗:赵武收受齐王府贿赂,泄露行军路线;李禄负责传信,与南岳暗桩接头。两人口供相互印证,连密信內容、接头地点、贿金数额都分毫不差。 萧景恆远在京城,能將手伸进亲卫营,必有中间人牵线。赵武供出的中间人唤作魏长林,在禁军营任什长,是齐王府管家的外甥。 萧景渊依著谢清澜事先的交代,冷著脸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刺骨寒意:“押入大牢,午时问斩。” 八个字落地,跪在地上的赵武与李禄同时瘫软下去。 哨兵上前將人拖走,哀嚎声渐渐远了,帐中终於清静下来。 谢清澜走回案前,將名册递给沈寒州,吩咐他將无辜亲卫尽数释放,每人赏一月餉银压惊。 隨即转向齐瑜、萧昭月等人,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淡:“內鬼已除,都进来吧。该议一议回京之事了。” 萧景渊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地扫过帐中诸將,周身威压沉沉。 谢清澜坐在他身侧,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两人约好的暗號,该说正事了。 “西戎初定,百废待兴。”萧景渊开口,声线沉冷,压得帐內一片肃然,“完顏烈,你曾是西戎三皇子,这片土地上的部落、牧场、水源,你比任何人都熟。朕命你暂领西戎安抚使,统管各部归降事务。 “乌兰泰率铁鷂子军协防,驻守王庭,弹压残余叛乱。” “沈寒州,你带两万本部兵马留驻西戎,策应完顏烈,督办边军整肃,若有异动,就地处置。” 沈寒州抱拳领命,完顏烈將右手按在心口,微微欠身。 “萧昭月,”萧景渊转向长公主,“河西三郡交接与边市重开,由你统筹。西境商路中断太久,牧民日子不好过。朝廷粮草輜重由齐瑜负责押运调度,务必在入冬前將各部过冬粮草发放到位。” 萧昭月点头:“明白。” 谢清澜將一卷早已擬好的文书推到案前,逐项分派职司。 各部驻防、粮草押运、边市章程、归降部落的名册核验,每一项都条理分明,连交接时辰与责任人都在末尾用小字標註得清清楚楚。 诸事议定,谢清澜又叮嘱了沈寒州几句边军整肃的要务,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如常:“西境诸事便託付诸位了。陛下伤势未愈,不宜久留,应即刻启程回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將,最后落在萧景渊身上,声音依旧平静:“诸位若有要务,可隨时快马奏报。陛下回京之后,自有旨意下达。” 眾人拱手领命,带著诸將鱼贯退出王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萧景渊挺直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他往谢清澜肩上一靠,下巴抵著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著点撒娇似的抱怨:“朕方才表现得如何?这些话朕可是背了好久才记住。” 谢清澜任由他靠著,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陛下做得很好。” 萧景渊眼睛亮了几分,伸手揽住他的腰,將人往怀里带了带:“那有什么奖励?” 谢清澜抬手抵住他凑过来的脸,面无表情地推开半臂距离:“臣先去收拾行装、安排车马。傍晚便要启程,沿途关防文书还未擬好。” 说罢便转身走向书案,月白衣袂扫过毡毯,耳尖悄悄红了一层。 萧景渊坐在榻边,看著他在案前落座,铺开空白文书,提笔蘸墨,脊背挺得端正,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端方清冷的模样,像株沾了霜的青竹。 可他偏生见过这人卸下所有清冷的样子——见过他眼尾泛红、咬著唇隱忍的模样,见过他被吻得喘不过气、指尖攥紧他衣襟的模样,见过他软著声音、无奈又纵容的模样。 既然不肯给赏,那便自己来討。 萧景渊站起身,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俯身,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谢清澜刚要出声让他別捣乱,下頜便被扣转,唇被狠狠堵住。 第94章 回京 狼毫从谢清澜指间滑落,嗒地砸在麻纸上。浓墨顺著纸纹漫开,恰好覆在“河西边市”四字上,晕成一团浓黑的墨跡。 “萧景渊。”他偏首挣开吻,气息微乱,眼尾泛著薄红。回身瞪人时眸色还浸著水汽,半点威慑也无,倒像嗔怪,“文书还没写完,別胡闹。” “没闹。”萧景渊埋首在他颈侧蹭了蹭,鼻尖擦过细腻的皮肉,软著声道,“討个赏。” “亲也亲了,鬆手。”谢清澜抬手按在他肩窝推了推,力道很轻,“再耽搁,今日便走不了了。” “你写你的,朕抱著便好。” 谢清澜拗不过他,只得由著人从身后圈著腰,重新拾了狼毫蘸墨,俯身去补那团糊掉的字。 身后人的呼吸扫过耳尖,热意顺著鬢角往骨缝里钻,他指节攥著笔桿微微发颤,原本半刻便能收尾的文书,硬生生磨了一个多时辰才落了款。 正搁笔时,帐外脚步声起,萧昭月挑帘进来,开门见山:“诸將都闹著要摆庆功酒,趁著各部首领都在,索性今日办了,也安一安归降部落的心。你们晚些再动身不迟。” 谢清澜頷首应了。西戎初定,人心浮动,一场庆功宴確有必要。 西境日头沉得慢,申时过了,西天还烧著连片的赤霞,把整座王庭营寨笼在暖光里。 庆功宴就设在王帐外的空场上,三堆篝火躥著一人高的火苗,铁架上的整羊烤得油光发亮,脂珠滴进火里,滋啦一声溅起细碎火星。 诸將围著篝火坐成圈,面前摆著皮酒囊与木餐盘,几位归降的部落首领捧了哈达与马奶酒坐在下首,神色恭谨。 见两人出来,满场都起身行礼。 沈寒州嗓门最亮,挥著油乎乎的手喊:“陛下!谢相!这儿来!” 他身侧早留了两个铺白狐皮的席位,完顏烈挨著他坐,一身靛蓝织金胡服,长发用银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浅金色眼瞳映著火光。 见两人走近,他起身按西戎礼抚胸頷首。 “都坐。”萧景渊摆了摆手,顺势攥住谢清澜的手腕往席位带。 谢清澜挣了一下没挣开,当著诸將的面不好发作,只得由他攥著,耳尖悄悄漫上一点热意。 邻座的西戎老首领摸著鬍子笑,用生硬的北朔话嘆:“陛下与丞相,情分真好。” 谢清澜耳尖烧得更甚,偏过脸去看篝火,装作没听见。 诸將轮番上前祝酒。 北朔將官按军阶行礼贺捷,西戎首领捧著银碗献马奶酒,话里话外都是敬服。 萧景渊来者不拒,银碗一抬便饮尽,酒液顺著下頜线滑进衣领,也浑不在意。 谢清澜坐在侧旁,知今日是庆功,不好扫了三军的兴,只指尖轻轻叩著木盘,蹙眉看著,没出言拦阻。 酒过三巡,篝火的热气裹著酒气漫开,场中便闹起来。 沈寒州喝得满面通红,早失了平日的猛將模样,歪著身子往完顏烈身上靠,一只手勾著人家的脖颈,舌头都打了卷:“阿月……你怎的……这样好看……” 完顏烈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腰,怕他栽进火堆里。浅金色眼瞳映著火光,盛著无奈,又裹著点化不开的软。 他低头凑到沈寒州耳边,低声哄了句什么,沈寒州便乖乖静了片刻,脑袋往他肩窝一埋,嘟囔著“阿月身上暖”,惹得邻座的將领哄然大笑。 沈寒州听见笑声,又猛地抬起头,瞪著眼睛拍桌子,手都挥不稳:“笑什么!老子媳妇,好看还不让说了?” 完顏烈被他逗得弯了唇角,抬手用指腹擦掉他嘴角的油星,动作很轻。 散宴时月上中天,银辉洒了满地。 亲兵扶著醉倒的將官各自回帐,萧昭月送两人到车前,抱拳道:“陛下、谢相一路保重。西戎有我与完顏烈盯著,断不会出乱子。待诸事理顺,我们回京再聚。” 完顏烈扶著烂醉的沈寒州站在侧旁,也微微頷首:“陛下珍重,谢相珍重。京中若有需用之处,传信便是。” 萧景渊頷首应了,扶著谢清澜的手肘上了马车。 三千轻骑早已列阵待发,火把沿著官道连成一条长龙,顺著戈壁往东延伸。 车厢內铺著厚厚的狐皮软垫,小案上温著清水与醒酒汤,是早备好的。 刚落座,萧景渊便顺著力道往他身上倒,整个人都掛在他肩头,脑袋埋进颈窝蹭了蹭。 “清澜……”他含混地唤,声音哑得裹了酒气,“你身上……好香。” “陛下一身酒气,別往臣身上蹭。”谢清澜推他,却没用力,反倒伸手替他解了玉冠,让他靠得舒服些,“坐好,路途还远。” “不。”萧景渊耍赖,手臂箍著他的腰不肯松,“就要抱著。” 话音未落,手便顺著腰侧往上探,去解他衣领的盘扣。 指尖笨拙得很,蹭了半天才解开两颗,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那颗缀在锁骨下的淡红小痣格外显眼。 “萧景渊。”谢清澜按住他的手,耳根发烫,“安分点。” “不安分。”萧景渊抬眼看他,眼尾浸著酒意的红,眼神湿漉漉的,带著委屈,“清澜,朕难受。” “难受便喝醒酒汤。”谢清澜侧身去拿案上的汤碗,手腕却被他按住了。 “不是这儿。”萧景渊拉著他的手往下探,指腹触到一片滚烫的硬挺,谢清澜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手,连指尖都泛了粉。 “你简直——”他咬著唇,后半句咽了回去,耳尖红得要滴血。 “清澜,帮帮朕。”萧景渊凑过去吻他的唇角,吻得黏黏糊糊,带著酒气的甜,“就一次。” 谢清澜被他缠得没法,又怕他动作大了扯到肋下的旧伤,只得放软了声音哄:“陛下乖些,回京有奖励。” 萧景渊动作一顿,眼睛唰地亮了:“真的?什么奖励?给朕*?” 谢清澜的脸腾地烧起来,连脖颈都浸了緋色。 他別过脸,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 “都是你。” 谢清澜猛地怔住。 也是。 这人失了记忆,前尘往事尽忘,见著他第一面便本能地凑近,见他掉泪便慌了手脚没强迫於他,事事顺著他,句句听他的。仿佛他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念想,连失忆都抹不去。 他心尖软了一块,觉得给点甜头也並无不可,於是鬆了口:“只许亲一下。” 萧景渊得了准话,立刻低头擒住他的唇。吻得又急又重,像要把人拆吃入腹,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才稍稍鬆开,抵著额头喘气。 温存没片刻,他的手又不安分起来。指尖顺著腰侧往下滑,勾住衣带的系扣,轻轻一挑便解了。 谢清澜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把月白衣襟往两边扯开,整张脸埋进了敞开的领口里。 温热的唇贴在那颗淡红小痣上,舌尖轻轻扫过,而后含住,细细地吮。 “你——”谢清澜伸手去推他的肩,却被他箍著腰往怀里带,半点推不动。 萧景渊把脸埋在他胸口,温热的鼻息喷在细腻的皮肉上,嘴唇贴著肌肤含混地嘟囔:“这里好软……好暖……朕想睡在这里。” 说著,竟真的闭了眼,脸颊贴著他的胸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就这么睡著了。 谢清澜僵著身子坐了半晌,低头看著怀里毛茸茸的发顶,又气又好笑,最终也只是嘆了口气,拢了拢散开的衣襟,遮住微凉的肩头,就著这个姿势,任由他靠著,在摇晃的车厢里一路向东。 白日车马赶路,入夜便在沿途驛馆歇下。 每到夜里,萧景渊便故態復萌,非要搂著人睡,他像是得了趣,非要把脸埋在他胸口,含著那点软肉才肯安生。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起初谢清澜还冷著脸斥他,可这人要么耷拉著眼装可怜,要么充耳不闻只管凑过来,软硬不吃。推拒得狠了,反倒变本加厉,谢清澜拗不过,索性由著他去。 只是每次被含住时,还是控制不住浑身发颤,咬著唇泄出点细碎的轻哼。 第五日夜里行在戈壁荒原,无处投驛,便连夜赶路。 谢清澜是被胸口的酥麻激醒的,睁眼便见自己被抱坐在萧景渊腿上,那人埋首在他胸口,唇舌並用,吮得嘖嘖有声。 谢清澜咬著唇,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抬手一把將人推开,慍怒道:“萧景渊!” 萧景渊被推得靠在车壁上,舔了舔唇角,意犹未尽地看著他:“清澜,你这里好软。” 谢清澜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散开的衣襟,掀开车帘对外头的亲卫统领道:“备马。” “谢相,天色已晚,戈壁夜路难行——” “备马。”谢清澜又重复一遍,语气不容置喙。 两匹骏马很快牵到车前。 谢清澜翻身跃上马背,一抖韁绳便冲了出去。月白衣袂被夜风掀得猎猎翻飞,头也不回地扎进夜色里。 萧景渊见状立刻翻身上马追了上去。两骑一前一后,在戈壁官道上疾驰。 马蹄踏起细碎的尘沙,风灌进衣领,吹散了连日的曖昧与燥热。谢清澜跑得极快,像是要把车厢里的羞恼都甩在风里。 萧景渊紧追不捨,马蹄声叠在一起,惊飞了道旁灌木丛里的夜鸟。 后头的三千亲卫看得都傻了。 “校尉,咱们……追不追?”小兵挠著头问。 “追啊!”副將急得直吼,“陛下和谢相要是跑丟了,咱们有几颗脑袋够砍!” 眾人连忙扬鞭追赶,可哪里追得上。两人都是骑术精湛,胯下骏马又是万里挑一的脚力,没片刻便把亲卫甩得没了影。 第95章 谢相又又又被骗了 戈壁的风裹著细沙打在脸上,谢清澜跑了许久,才渐渐放缓马速。 萧景渊追上来与他並轡,偏头看他的侧脸。夜风把人吹得眼尾泛红,冷白的麵皮上难得带了几分鲜活气,倒比平日清冷的模样多了些人气。 “好好的车不坐,跑出来吹风作甚?”萧景渊一脸无辜,像真不懂他为何动气。 谢清澜面无表情:“马车太慢,骑马快些回京。” 哪里是慢,是再坐下去,他怕自己先把持不住,被这人撩拨得溃不成军。 萧景渊弯了弯唇角,没再凑过去闹他,只与他並骑前行。 夜色渐渐褪尽,东方泛起鱼肚白,朝阳顺著地平线爬上来,染红了半边天。 谢清澜见他难得安分,斜睨了一眼,没说话,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髮丝。 朝阳落在他侧脸上,冷白的肌肤泛著一层绒绒的光,连鬢边的碎发都染了金。萧景渊看著看著,心头一热,又想凑过去亲他。 “再胡闹,臣便先走了。”谢清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眼都没抬一下。 萧景渊只得悻悻作罢,老老实实地策马往前走。 日头渐高,两人放了马速,並轡徐行。道旁是辽阔的草原,偶尔能看见牧民赶著牛羊走过,悠长的牧歌顺著风飘过来,散在旷野里。 沿途路过一处重开的边市,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谢清澜勒住马韁,望著下方熙熙攘攘的集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下去走走?”萧景渊问。 “好。” 两人下了马,缓步往集市里走。 南北货物摆了长长一条街,北朔的茶叶、丝绸、青瓷,西戎的皮毛、奶食、弯刀,摊子挨著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来往的百姓有北朔人,也有西戎人,说著不同的话,却相处得十分和睦。 牧民捧著皮毛换茶叶,笑著用手比划价钱;商人捧著绸缎给妇人介绍花色,语气温和,一派融融景象。 路过一处卖奶豆腐的摊子,摊主是个西戎老妇人,见两人衣饰不俗,笑著用生硬的北朔话招呼:“公子尝尝?刚做的,甜著呢。” 谢清澜拿起一块尝了尝,奶香浓郁,甜而不腻。 “阿婆,近来生意可好?”他隨口问。 “好!好得很哪!”老妇人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早先各部打仗,今日征粮,明日徵兵,男人都拉去战场上了,家里只剩老弱妇孺,日子苦得熬不住。如今归了北朔,不打仗了,还说免三年赋税,边市一开,我们的皮毛能卖上好价钱,茶叶盐巴也便宜,日子比从前好过十倍都不止!”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告示牌:“你看,朝廷还派了人教我们种庄稼,说以后不用光靠放牧,冬天雪灾也不怕了。” 谢清澜听著,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先前定下的安抚章程,不过三月便已落地见效,萧昭月打理通商確有天赋,把边市盘活得超出预期。 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温温热热的。 他做了这么多年权臣,算过人心,谋过江山,到最后最想看见的,也不过是炊烟不断,百姓安居,世间再无兵戈。 萧景渊站在他身侧,看著他眼底的笑意,自己也跟著弯了唇角。他悄悄伸手,握住了谢清澜垂在身侧的手。 谢清澜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他握著。两人並肩走在熙攘的集市里,像寻常结伴出游的游人,走过一个又一个摊子。 路过一处卖银饰的摊子,萧景渊拿起一支海棠银簪,递到谢清澜面前:“这个好看,配你。” “胡闹。”谢清澜耳尖微红,“男子哪有戴花簪的。” “你戴便好看。”萧景渊不由分说付了钱,把银簪塞进他手里,“回京了朕给你綰髮。” 谢清澜握著那支微凉的银簪,想起前世这人曾亲手雕过一支玉簪赠予他。 旧事浮上心头,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逛到傍晚,两人找了家路边驛馆落脚。驛馆不大,倒乾净整洁,店家端来热汤与羊肉麵,汤头浓郁,吃得人浑身发暖。 夜里歇下,萧景渊又黏过来,抱著人不肯撒手,扒了他的中衣往胸口埋,身下也不老实地蹭他的腿,嘴上可怜兮兮求著他。 谢清澜想著这人坠崖受的那些苦,心一软,便由著他闹了,只是这人实在不知节制,一连好几次,把他腿根磨得火辣辣的。 这般走了十几日,从戈壁走到草原,从草原入了关內。 越往东走,人烟越稠密,景致越秀丽。道旁柳树枝叶繁密,沿路投下成片浓荫,田地里麦苗深翠葱鬱,一派太平光景。 抵京那日是午后,夏日高悬,把整座朱雀门都浸在一片灿金的日光里。 萧景渊与谢清澜並骑行在队伍最前,身后三千铁骑玄甲森严,刀枪映著日光,寒芒连成一片,军容整肃。 城门大开,旌旗猎猎作响。 百姓夹道而立,从城门楼一直排到朱雀街尽头。 听闻陛下与丞相平定西戎班师回朝,京城百姓早早就候著了,手里捧著香花,举著彩旗,一眼望不到头。 “陛下!谢相!”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隨即欢呼声铺天盖地卷过来。 “陛下万岁!” “谢相万安!” 萧景渊勒住马,抬手向百姓致意。谢清澜也微微頷首,神色清和。 两人並轡而行,从夹道的人群中走过,一个威严赫赫,一个温润清贵。百姓看得愈发激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行至宫门口,萧景辰早已领著百官候在那里。他踮著脚望了半天,看见萧景渊的身影,眼睛瞬间就红了,不等马停稳,便扑了过去。 “四哥!”他一把抱住萧景渊的胳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我就知道你没事!我天天去太庙祈福,菩萨果然显灵了!” 萧景渊皱了皱眉。他不认得这人,只在路上谢清澜给他看过宗室名册,知道是睿王萧景辰,先前暂代监国。 他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把人的手扒开,语气冷淡:“多大的人了,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我这不是高兴嘛!”萧景辰抹了把眼泪,又转头看向谢清澜,快步走过去,伸手便想去握他的手,“谢相!多亏有你!这些日子京里全靠你撑著,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的手还没碰到谢清澜的衣袖,便被萧景渊一把拽开了。 “谁准你碰他的?”萧景渊把谢清澜护在身后,脸色沉得厉害,“手往哪儿放。” “四哥!”萧景辰满脸委屈,“我就是感谢一下谢相嘛!” 谢清澜从萧景渊身后走出来,冲萧景辰微微頷首:“殿下言重了。” “谢相,对不住,还没来得及跟你解释。”萧景辰挠了挠头,一脸愧疚,“先前是我蠢,被萧景恆那傢伙攛掇了,还劝你去找四哥,差点坏了大事。谢谢你还愿意信我,没把我当成同党……”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了下去:“他说看你难过,知道你想去找四哥,又放心不下朝政,我才想著替你盯几日,让你安心去。我真不知道他是要篡位……” “无妨。”谢清澜语气温和,“殿下不必自责。我从一开始便知你与此事无关。” 萧景辰愣住:“啊?” 谢清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殿下看起来实在……心性纯粹,不像是藏得住谋逆之心的人。” 萧景辰张了张嘴,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可看谢清澜的神色又確是安慰,便懵懵地点了点头,訕訕地笑:“嘿嘿,谢相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萧景渊不耐烦地打断:“行了,哪来这么多话。” 他牵著谢清澜的手便往宫里走,把萧景辰和满朝文武都甩在了身后。 这人记不得路,还一个劲往前冲,迎面正撞见匆匆赶来的高安。 高安见两人安然无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屈膝行礼的声音都发颤。 谢清澜轻声安抚了几句,让他先去请张院判到听雪轩候著,自己拽著萧景渊的袖子往反方向走,一路回了听雪轩。 刚进院门,便见张院判背著药箱候在廊下,正是先前给谢清澜诊过脉的老太医。见两人进来,连忙上前行礼。 “免礼。”谢清澜道,“陛下坠崖受了伤,左肋与腿上的伤势总不见好,劳院判仔细看看。” 张院判上前,先请了脉,又仔细看了额角的疤、肋下的箭痂,摸了摸膝头的淤肿,半晌捻著鬍鬚直起身,脸上浮起一丝微妙的神色。 “如何?”谢清澜略带紧张问道。 张院判躬身回道,“回谢相,陛下龙体强悍,身上这些外伤早已痊癒。痂皮尽脱,新肉长平,连淤肿都散得差不多了。” “只需再涂几日药膏,额角的疤也能渐渐淡去,並无大碍。” 谢清澜猛地转头看向萧景渊。 萧景渊眼神闪烁,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往旁边挪了半步。 “好得很。”谢清澜的声音冷下来,“你又骗我。” 这些日子他处处迁就,上药时小心翼翼,行路时放慢脚程,连他耍赖胡闹都忍著,生怕扯到伤口。合著这人的伤早好了,一直在装疼博同情。 “清澜……”萧景渊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放软,带著点討好,“朕不是故意的……就是想让你多疼疼朕。” “陛下好本事。”谢清澜抽回手,脸色冷沉,“伤痛是假,莫非失忆也是假,全是陛下演的一齣戏?” “失忆是真的!”萧景渊急忙辩解,“伤先前是疼的,这几日才慢慢好的……朕怕你知道了,便不疼朕了……” 他说得可怜巴巴,眼神湿漉漉的。 谢清澜深吸一口气,当著太医的面不好发作,只冷冷剜了他一眼,转向张院判:“他许是坠崖伤及头部,前事尽忘。可有恢復之法?” 老院判又仔细诊了头部脉象,翻看了眼白与舌苔,问了几句“是否头晕”“夜梦多不多”,最后捻著鬍鬚沉吟道: “陛下头部受了撞击,颅內有淤血未散,这便是失忆的根由。不过从脉象看,淤血已化了大半,脑络通畅,恢復只是迟早的事。少则半月,多则数月,待淤血尽散,记忆自会復原。” 谢清澜闻言鬆了口气,又追问可有辅助之法。 老院判开了些活血化瘀的方子,配合针灸,说能加快淤血消散。 又叮嘱:“让陛下多接触从前熟悉的人与物,多去往日常去的地方,听旁人说说旧事,或是多做些从前常做的事,耳濡目染,对恢復记忆大有裨益。” 谢清澜闻言耳根倏地发烫。听到“常做的事”,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竟是那些床笫间的荒唐事。 张院判针灸完便退下去煎药,殿內便只剩了两人。 谢清澜坐在案边,冷著脸不理人。萧景渊凑过去,挨著他坐下,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清澜,別生气了。” “朕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你打朕两下出气也行,別不理朕。” 谢清澜侧过头,看著他一脸討好的模样,心底的气早散了大半,只是还绷著脸。 “陛下记性不好,耍赖的本事,倒是半分没忘。” 第96章 有感觉 萧景渊半伏在他身侧,下頜抵著肩窝一下下蹭著,呼吸扫过颈侧软肉,翻来覆去软著声气討饶。 谢清澜端坐著纹丝不动,面上虽还冷著,心里那点气却早被这黏人的劲头磨散了,只余下几分无奈——这人失了记忆愈发没脸没皮,再这么由著性子闹下去,他委实难以招架,需得儘早让他记起前事才是。 殿门被轻轻推开,高安端著药碗躬身进来,抬眼瞥见这副光景,心下暗道陛下定是又惹了谢相不快。 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只垂著眼趋步上前:“陛下,张院判特意嘱咐,这药得趁热喝才见效。” 谢清澜微一偏头,把贴在颈侧的脑袋稍稍推开,淡淡道:“喝药。” “哦。”萧景渊乖乖端起药碗,仰头一口闷了,碗沿搁回案上时,目光还黏在谢清澜脸上,眼巴巴的,活像只等著討赏的大狗。 高安在旁瞧著,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陛下您是不知道,您不在这些日子,谢相茶饭都懒怠进,整个人清减了一圈,奴才夜里当值路过听雪轩,常瞧见灯亮到后半夜……” 萧景渊的眸底倏地亮起来,像揉了满眶碎星,灼灼地看向身侧的人。 “高安,”谢清澜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声线绷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先退下。” 高安瞧著火候差不多,躬身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不忘掩好殿门。 人一走,萧景渊又凑了过来。 这回他俯下身,与谢清澜平视,鼻尖几乎相触,呼吸裹著淡淡的药香扫过人面颊:“清澜,彆气了。朕知错了,任凭你发落,好不好?” 他话锋忽地一转,浅淡的眸子里漾起点明晃晃的笑意,拇指轻轻蹭过谢清澜的下唇,动作熟稔,似是早已做过千百回: “只是回京路上你说过,回京便有奖励。如今人也回来了,清澜总不能赖帐吧?” 谢清澜猛地偏过头,耳尖悄无声息漫上一层緋色。 回京路上马车顛簸,这人缠磨个不停,翻来覆去地闹,他被磨得没法子,隨口哄了句“回京有奖励”,原不过是权宜之计,倒叫这人牢牢记到了现在。 抬眼撞进萧景渊灼灼的目光里,那双眸子生得极好看,此刻盛著细碎的光,直勾勾盯著他,像藏了团野火,烧得人耳根发烫。 谢清澜喉结微滚,忽然想起张院判“多触旧物、多忆旧事有益於记忆恢復”的叮嘱,又想起前些时日翻南岳旧籍时,在《素问》残卷里见过“音律调畅气血、舒解鬱结,於颅脑瘀伤亦有辅益”的说法。 他沉吟片刻,撑著案几站起身来:“陛下隨我来。” 萧景渊眼睛一亮,立刻跟上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去哪儿?” “西偏殿。”谢清澜的声音飘在前头,月白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沉香,“取样旧物。” 听雪轩西偏殿摞著半人高的樟木箱,全是从南岳丞相府运来的旧物,书籍字画、文房摆件码得齐整,空气里浮著陈年樟木与旧墨混在一起的沉雅气息。 谢清澜走到最靠里的墙角,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长形桐木琴匣,匣面落了层薄灰,铜锁早已生了锈。 萧景渊伸手想搭把手,被他抬手拦住。谢清澜指尖捏著铜锁轻轻一拧,铜锁“咔嗒”一声弹开。 暗绒衬底,里头静静臥著一张七弦琴。桐木琴身漆色温润,岳山边刻著半枝海棠纹,细如髮丝,是他年少时亲手鏨的,琴尾繫著枚旧玉穗,玉色已微微发乌,是早年恩师所赠。 “这是……”萧景渊盯著琴身,眉心微蹙,只觉眼熟得厉害,偏生什么都想不起来,心里空落落的。 “臣年少时常用的旧琴。”谢清澜指尖轻轻拨过琴弦,激起一声清越颤音,余韵在殿內绕了圈才散,“说起来,这琴陛下也见过。” 前世见过。 他抬眼,唇角噙著点极淡的促狭笑意:“陛下那时见臣爱弹,便心血来潮要学,说要与臣同奏。结果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拨弦,音准全无,吵得臣整宿睡不好,白日里也不得凝神看书。最后没法子,臣只得把这琴藏去床底,再没敢拿出来。” 萧景渊愣了愣,隨即挠了挠鼻尖,有点不好意思:“还有这事?朕就说怎瞧著这琴眼熟得很。” “看来接触旧物確实於记忆恢復有益。”谢清澜抱著琴转身往正殿走,衣袂扫过堆叠的木箱,扬起一阵细尘。 “医书上说,音律可调气血、通经络,於陛下头部淤血消散也有助益。臣弹一曲给陛下听,也算……兑现奖励了。” 萧景渊跟在他身侧,目光黏在那人抱琴的侧影上——脊背挺得笔直,墨发垂落在琴身上,黑的发,棕的琴,衬得那截露出的手腕白得像凝了霜的玉。 他喉头滚了滚,暗自腹誹这算什么奖励,本该是旁的才对。 可望著谢清澜认真的眉眼,到了嘴边的浑话又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正殿临窗摆著张梨花木琴案,正对著院中海棠树。 谢清澜將琴稳稳放好,取软布细细擦去浮尘。 此时日头西斜,金红色霞光透过雕花窗欞斜铺进来,给温润的桐木镀上一层绒绒金边,海棠树影被风揉碎,斑驳落在他月白衣衫上,像落了满身细碎的花。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落琴弦,试了个音。 “錚——” 一声清响,如泉水击石,泠泠入耳。 谢清澜坐直身子,调整呼吸,垂眸看向琴弦。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平日里总凝著寒霜的眉眼,此刻竟软了下来——眉峰舒展,眼尾带著点极淡的鬆弛,连唇角都微微抿著,漾开一点几不可察的温柔。 风从窗缝钻进来,撩起额前几缕碎发,髮丝轻轻扫过眼瞼,他也不在意,只微微侧了侧脸,指尖一动,琴声便如水般流泻出来。 是《良宵引》。 调子清和雅致,节奏舒缓,像春夜风拂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谢清澜的指尖在琴弦上起落翻飞,动作流畅,指节分明,腕子绷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弹到动情处,他缓缓闔上了眼,长睫安然垂落,指尖却分毫不错,弦音裹著风,一点点漫进人心里。 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冷白皮肤近乎透明,薄唇微微抿著,下頜线的弧度柔和下来,平日里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劲儿,全被霞光与琴声揉得稀碎,整个人像浸在柔光里,清贵,乾净,又带著点说不清的瀲灩意態。 风又起了,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鬢边一缕碎发轻轻浮动,在日光里一盪一盪的,像墨色的柳丝。 萧景渊站在几步外,看著看著,呼吸就乱了。 心臟不受控制怦然跳动,热意顺著脊背往下沉,小腹处窜起一股熟悉的紧绷感,越来越烈。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圈,只觉得口乾舌燥,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久久不散。 谢清澜缓缓睁开眼,指尖还停在最后一根弦上,余颤顺著指尖漫上来,麻酥酥的。 他抬眼看向萧景渊,眼底还带著点未散的柔和,语气里藏著期许:“陛下,感觉如何?有没有想起点什么?” 萧景渊喉结重重滚了一圈,哑著嗓子挤出三个字:“有感觉。” 谢清澜微微一怔,眼底倏地浮起一丝惊喜。 他以为这琴音当真触动了那人的记忆,语速都不自觉快了几分:“有什么感觉?可曾想起什么来?” 萧景渊大步绕过矮几,两步便走到了他面前。他一把攥住谢清澜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著那只手往自己腰腹处按。 隔著玄色锦袍,那里早已翘起了弧度,滚烫的温度隔著衣料传过来,烫得谢清澜指尖一颤。 “这儿有感觉。”萧景渊俯下身,灼热的呼吸扫过谢清澜的耳廓,声音低哑得厉害,“清澜,你方才弹琴的样子,真好看。” 他贴著人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毫不掩饰的慾念:“朕想*你,就现在。” 第97章 琴瑟和鸣 谢清澜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緋色。 他猛地抽回手,咬牙骂道:“萧景渊!你这混帐——” 不等他骂完便已被萧景渊猛地拽住腰身往琴案上带。 “你干什么!”谢清澜后腰撞在琴案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急忙双手撑住案沿。 萧景渊俯下身,双手撑在琴案两侧,將人牢牢锁在他与琴案之间。 “清澜,朕想要的奖励,朕自己討。”萧景渊的声音低哑,带著滚烫的喘息,嘴唇贴著他的耳廓,“朕现在就要。” “不许——唔!” 拒绝的话没说完,便被萧景渊堵住了唇。 谢清澜偏头想躲,却被他扣著后颈动弹不得,避无可避间呼吸早已失了序。 他另一只手也没閒著…… 唇畔分离之际,谢清澜终是脱力倚在琴身上,气息纷乱。 “萧景渊!你敢!”他又气又急,声音发颤,“这是琴案——” 萧景渊置若罔闻,抬手按住他的腰。 谢清澜猛地挣扎著想脱身,身下的古琴被带得发出“錚”地一声清响,突兀又清亮,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他身形骤然顿住。 这张古琴是他少年时便带在身边的旧物,素来看重,平日里碰都捨不得重碰。如今竟要在这琴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清澜咬著唇,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著点哭腔似的羞愤:“你、你起来……去榻上……” 可萧景渊却像是被那声琴音勾起了什么兴致,非但不肯起,反倒变本加厉地贴过来。 谢清澜紧咬著唇,被他逼得连呼吸都稳不住,偏过头低低骂著,翻来覆去也不过是“混帐”“莽夫”几句。 萧景渊听著反倒心头髮烫,低头便去解他衣襟的盘扣。 指尖笨拙地扯了两下没扯开,乾脆用牙咬住了月白衣领的边缘,往旁边一扯。几颗盘扣应声崩落,滚在案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衣襟大敞,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和胸口大片细腻的肌肤。 那颗缀在锁骨下方的淡红小痣在日光下格外显眼,像滴在雪地里的硃砂。 萧景渊俯首凑近,唇瓣落於那颗红痣。 谢清澜呜噎著紧扣琴案边沿,肩背不自觉地绷紧蜷起。 “……萧景渊……別……” 萧景渊终於抬起身,看向他的脸。 他看著谢清澜泛红的眼尾和被咬得嫣红的下唇,看著那张清冷的面孔上逐渐浮起的緋色与情动,低低笑了一声,凑到他耳边,气息滚烫:“清澜,你身子比嘴诚实多了。” “**了。” 谢清澜脑中轰然一响,霎时乱了方寸。他猛地抬手捂住萧景渊的嘴,声线又急又窘,裹著恼意发颤:“我求你闭嘴——” 话音还凝在唇边,便被萧景渊骤然发难尽数打断。 惊呼声刚出口便被他自己死死咬住,可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飘散在空气里,又软又碎。 谢清澜后背紧紧贴著冰凉的琴面,琴弦错落作响,散出杂乱的音律。 起先只是断断续续,像谁在胡乱拨弄琴弦。 后面那琴音愈来愈急,与其他声响高高低低地交织在一起,似连成了一曲独特的乐章。 萧景渊低头看著他,看著那张素来清冷如霜的面孔此刻被情潮染得緋红,看著那双蒙著水雾的眼睛,看著他咬著唇却仍泄出细碎声响的模样,脑中忽然闪过一些杂乱的画面。 他看见窗纸映著重叠的人影,书案上散落著奏摺,软榻上蜷起的肩背——每一个画面里的人都和他身下的身影重合,咬著唇,眼尾泛红,浑身都在发颤。 那些画面凌乱而清晰,像无数碎片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原来他们早已有过无数次这般亲近,原来这个人隱忍又诱人的模样,他早就刻进了骨血里。 心头的热意愈盛,萧景渊俯下身,將脸埋进他颈窝,一遍遍低唤:“清澜……清澜……” 谢清澜被他唤得耳根发烫,偏头想躲,却被他扣著下頜转了回来。 谢清澜本就归京路途劳顿,此番被这般对待,渐渐意识发沉,最后只剩一个念头——等这人恢復记忆,定要好好同他算帐。 下一瞬,便彻底失了力气,晕了过去。 过了许久,萧景渊才从那股汹涌的情潮中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怀中人已没了动静。 琴音霎时停歇。 案上散落著几颗崩落的盘扣,谢清澜软软地仰躺在琴面上,月白衣袍半敞,露出白皙胸膛上点缀的细密红痕,呼吸又轻又浅,已然昏睡过去。 萧景渊只当是路途奔波累极了才昏睡过去。 將人打横抱起来,放到了里间的榻上。他低头看著谢清澜泛著潮意的眼尾和微肿的唇,看著那截露在衣襟外的锁骨上细细密密的痕跡,心头涌上一股又烫又软的满足感。 他弯下腰,在那人还泛著薄红的额角轻轻落下一个吻,替人褪了外袍,自己也脱了外衫钻进被窝,將人牢牢搂在怀里,闔眼补眠。 第98章 清澜没用力 窗外日光西斜,將两人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帐幔上,叠成一道安静的影。 谢清澜再醒来时,天边已染上了暮色。 橘红的光从窗欞漏进来,將整间殿宇浸在暖融融的昏黄里。 他睁开眼,浑身酸软得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腰腹下更是酸胀黏腻得厉害。 他偏过头,便看见了萧景渊。 那人还搂著他,手臂箍在他腰间,下巴抵著他的发顶,呼吸匀长而安稳,睡得正沉。 可对方身上只胡乱披了件外袍,里衣松垮凌乱,腿侧相贴的地方传来清晰的触感,衣料上晕开的湿痕明晃晃地昭示著方才的荒唐。 谢清澜的脑子“嗡”的一声,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以往这人再怎么不知节制,完事之后好歹会替他清理乾净,擦身换衣都做得仔细周到。 可这回他醒来,只觉身上黏腻得难受,腰后酸胀发沉,腿根濡湿一片,连身下的褥子都沁湿了一小块。 他抬手——用尽全力——一巴掌扇在了萧景渊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刺耳。 萧景渊被打得头偏了过去,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痕,印子又深又重,可见这一掌半点情面都没留。 他猛地睁开眼,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便对上了谢清澜那双燃著怒火的眸子。 可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被这一掌激得气血翻涌,方才褪去的热意竟又捲土重来,隔著薄薄衣料抵在谢清澜腿上。 谢清澜感觉到那变化,脸色从緋红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羞愤交加的煞白。 他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萧景渊腰侧。 这一脚比刚才那一掌更狠,萧景渊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滚下床去,在地砖上翻了两圈,后背撞上矮几腿,发出一声闷响。 萧景渊摔得七荤八素,趴在地上懵了好一会儿。 后脑勺磕在矮几腿上隱隱发疼,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还烫著,腰侧也被踹得闷疼。 他撑著地砖爬起身,揉了揉被磕到的后脑,正要开口问“怎么了”,脑中却猛地闪过几个画面—— 是在另一处殿宇,他摸进那人被窝,被一脚踹在腰间,骨碌碌滚下床去,那人背对著他裹紧锦被,声音冷得像冰:“滚出去。” 还有在书案边,他搂著那人想温存,被一脚踹在小腹,整个人撞翻了身后的笔架,砚台里的墨汁泼了满地,洇湿了他玄色的袍角。 还有浴池边,他刚把人抱起来,便挨了一脚,直接栽进了池水里,呛了好几口才狼狈地爬出来。 那些画面纷至沓来,模糊又短促,像被岁月揉碎的旧帛,一张张从记忆深潭里浮了上来。 每一张里头,都有个背对著他、裹著锦被或披著外袍的人影,背影清瘦,肩线笔直,连踹人的力道和角度都如出一辙。 萧景渊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脑中的碎片渐渐沉下去,只剩下眼前谢清澜紧绷的脊背和冷硬的侧脸。 谢清澜背对著他坐著,月白中衣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衣带系得潦草,露出的后颈还残留著细密的红痕。 他的声音冰冷,像淬了冰:“穿好衣服,滚出去。” 萧景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大敞、满身狼狈的模样,又看了看榻上那道僵直的背影,终於意识到自己这回確实过分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谢清澜连头都没回,只从那紧绷的脊背线条和攥紧被褥的手指上,就能看出这人此刻有多生气。 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爬起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外袍胡乱披上,衣带系得歪歪扭扭,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清澜依旧背对著他,一动没动。 他轻声说了句“清澜,朕……”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冷冰冰的“滚”堵了回去。 萧景渊只好低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谢清澜听著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鬆开攥紧被褥的手指。掌心里全是汗,指节被自己掐出了几道白痕。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锦被,低头看了一眼——腿根濡湿凌乱,衣料贴在皮肤上。 他撑著床沿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跌回去,咬著唇扶住床柱稳住了身形。 那处被牵动,一阵黏腻的温热顺著腿根淌下来,浸湿了薄薄的褻裤布料,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前翻出一块乾净的帕子,去浴池取了盆清水搁在榻边,便背对著殿门跪在榻上,咬著唇,一点一点生涩地自行清理 每一下动作都牵动酸软处,疼得他眉头紧蹙,眼眶泛红。 他心里把萧景渊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从“混帐”骂到“王八蛋”,从“畜生”骂到“色中饿鬼”,恨得牙痒。 可他越是骂,方才那些被压在古琴上的画面便越是鲜明地往脑子里涌——凌乱的琴音、灼热的呼吸、那人低哑的喘息和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他咬著唇把最后一点狼藉清理乾净,將帕子丟进盆里,整个人脱力般伏在榻上,把脸埋进锦被中,闷闷地喘了口气。 殿外,高安端著晚膳刚刚走到廊下,便看见萧景渊衣衫不整地站在听雪轩门口,脸上顶著一个鲜红的巴掌印,髮髻歪歪斜斜,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滚下来。 高安手里的食盒差点脱手:“陛、陛下——您这是——” 萧景渊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掌印,苦笑一声:“朕惹他生气了。” “那您——奴才去找太医院取些消肿的药膏来。” “不用。”萧景渊揉了揉被踹疼的腰侧,又揉了揉后脑勺的肿包,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从高安手上夺过食盒,“朕亲自端过去,你下去吧。”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嘴硬道:“不疼,清澜没用力。” 高安张了张嘴,一句“真的吗”差点脱口而出,急忙把话咽了回去,躬身应了声“是”,低著头躬身退下,肩膀忍不住微微发颤——是憋笑憋的。 第99章 不听话的坏狗 暮色沉得像浸了墨的锦缎,西天最后一缕赤霞被晚风扯得稀碎,零零星星落在听雪轩的琉璃瓦上,洇出几缕淡红。 院中海棠枝叶簌簌作响,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透过窗纱,在青砖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影。 萧景渊立在殿门外,指尖叩在朱红门板上,三声轻响落得极缓。 “清澜?”他声线压得低,带著点刻意放软的討饶意味,“好清澜,开开门,朕拿了晚膳来。” 殿內静悄悄的,半点儿声响也无。 他又敲了两下,侧耳贴在门板上,只听见极轻的布料摩擦声,隨即便是“咔嗒”一声细响——是门栓从內里落了槽。 萧景渊站在原地,眉头蹙了起来。 廊风卷著夜露的凉意扫过颊边,他望著紧闭的殿门,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著,又疼又急。 这人本就清癯,连日赶路没好生进过食,方才又被自己闹了那一场,气性上来连饭都不肯用,身子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抬手又要敲门,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板,脑里忽然撞进几段碎影——也是这样一扇朱红殿门,也是落著锁,他熟门熟路绕去西窗,指尖扣著窗棱一翻,便悄没声息落进了殿內。 榻上人影背对著他,明明醒著偏装睡,肩背绷得笔直,被他从后搂住时,耳尖会唰地漫上红。 画面碎得像被风卷散的海棠瓣,抓不住全貌,偏那股熟稔的劲儿像刻进了骨血里。 萧景渊眸色微动,提著食盒转身便往西侧窗下走。 窗扇虚掩著,留了道透气的缝。他拉开窗子,將食盒轻轻搁在窗台上,单手扣住窗棱微微借力便翻了进去。 动作利落至极,连衣摆都没蹭到窗沿,他自己都微怔了瞬,隨即唇角勾起点浅淡的弧度——想来从前这种逾矩的事,他当真没少做。 殿里只点了盏羊角宫灯,光晕昏柔,把案几、屏风都浸在一团暖融融的橘色里,连空气都浮著点淡淡的安神香气。 將食盒放在案上,他轻手轻脚往里间走,靴底踩著青砖,连半点儿脚步声都没有。 素白纱幔垂得严实,只隱约映出一道清瘦的侧影,蜷在锦被里,像只闹彆扭缩成一团的猫。 萧景渊放轻脚步走到榻边,指尖拈著纱幔,轻轻撩开一线。 入目先是一截乌黑的发,散在素锦枕上,像泼开的浓墨。 谢清澜面朝里躺著,只露著个圆润的后脑勺,瞧著竟有些乖软。 萧景渊忍不住低笑了声。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人身上的锦被一角。 里头的人像是察觉到了动静,脊背瞬间绷得更紧,却偏生不回头,硬撑著装睡。 “別装了,”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扫过那人泛红的耳尖,语气里带著点戏謔,“耳尖都红透了。” 话音刚落,榻上的人猛地翻过身来。 谢清澜已换了身乾净的月白中衣,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只露一截冷白的颈子。 他睁著双清凌凌的眼,就那么木著张绝色的脸,直直瞪过来。 眼眶还泛著浅红,眼尾那点薄红没褪乾净,本该凌厉的目光,倒像含了三分委屈七分控诉,半分威慑力也无。 他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瞧著,像要用目光在人身上剜出个印子来。 萧景渊看得心尖都发酥,只觉得这人连生气都生得这样好看。 他嬉皮笑脸俯下身,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刚触到微凉的面颊,就被“啪”地一下拍开了,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清澜,该用膳了。”萧景渊也不恼,收回手顺势抄过人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將人打横抱了起来,“朕抱你去。” 谢清澜浑身一僵,下意识要挣,可腰腹处那股酸软乏力的劲儿涌上来,动作猛地一顿,刚抬起的手又缓缓落了回去。 他依旧抿著唇不言语,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瞪著萧景渊,清冷的眸子里盛著怒意,还藏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萧景渊被他瞪得心头髮痒,低头在他额角飞快地啄了一下,脚步稳稳往外殿走。 “彆气了,嗯?是朕不好,朕给你赔罪。” 谢清澜別过脸,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案上食盒已经打开,四菜一汤摆得齐整,皆是清鲜適口的菜式。 莲子百合羹盛在白瓷盅里温得正好,掀开盅盖时还冒著裊裊热气,甜香混著米香,慢悠悠漫了满殿。 萧景渊抱著人在案前坐下,让谢清澜靠在自己怀里,拿过瓷勺舀了勺莲子羹,凑到唇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嘴边。 “张嘴。” 谢清澜本想硬气点说不吃,可鼻尖縈绕著熟悉的甜香,腹中空空的飢饿感被勾了上来。 他颊边微热,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微微张口,含住了那勺羹汤。 莲子燉得软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顺著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都舒展开来。 萧景渊眼睛一亮,又舀了第二勺:“再来。” 一勺接一勺,一碗羹很快见了底。他又夹了清炒时蔬与清蒸鱖鱼,剔乾净细刺才餵到他唇边。 谢清澜全程没说话,就那么靠在他怀里,乖乖张口吃,只是一双眼还时不时瞪他一下,像在无声地宣告自己还在气头上。 吃到半饱,他偏过头避开递到嘴边的勺子,示意够了。 萧景渊也不勉强,拿过锦帕替他擦了擦唇角,指尖不经意擦过柔软的唇瓣,换来一记冷冷的眼刀。 “清澜,”萧景渊放下帕子,手臂轻轻收了收,將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放得很柔,“朕方才……想起些事了。” 谢清澜眼睫缓缓眨了两下,终於肯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想起什么?” “朕想起了一些片段。朕看见朕之前经常与你……亲近,在书案上,在榻上,在浴池里……“ 谢清澜的脸色隨著他的话一点点发生变化,先是茫然,再是震惊,然后迅速变成羞愤交加的涨红。 他正要开口骂人,萧景渊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快了些,带著点压不住的委屈: “可每次事后,你都是冷著脸踹朕,让朕滚……朕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你什么时候对朕笑过、温柔过。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朕?“ 他说这话时,那双淡色的眸子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角的弧度也垮了下来,整个人看著又丧又可怜,像一头被主人冷落的大狗。 谢清澜看著他这副模样,原本要骂出口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偏过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又羞又恼:“尽想起些没用的。“ 萧景渊抬起头,眼巴巴地望著他,轻声询问:“你喜欢朕吗?是喜欢的吧?“ 谢清澜被他这明知故问的语气堵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只冷哼一声,板著脸一字一句道:“不喜欢。特別討厌。” 萧景渊“哦”了一声,听著蔫蔫的,可搂著腰的手反倒收得更紧了。 过了片刻,又不死心地问:“那清澜喜欢什么样的?” “听话的。” “朕很听话的!”萧景渊立刻接话,语气急切,“朕什么都听你的,你说往东朕绝不往西,你就喜欢朕一下,好不好?” 谢清澜被他说得心头一软,又想起方才这人把他按在琴案上的混帐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你就是条不听话的坏狗。” 萧景渊被这一捶捶得心都化了,只觉得这人骂人时微蹙的眉头、抿紧的唇角、还有那双清冷里藏著嗔怒的眼,无一处不好看。 便是骂他是狗,他也甘之如飴。 “是,朕是清澜的坏狗。”他凑在人耳边,声音低哑带著笑,“只听清澜一个人的话。” 谢清澜颊边烧得更厉害,挣了两下想从他怀里起来,却被牢牢箍著动弹不得。 他索性放弃挣扎,靠在人怀里闭目养神,耳尖的緋色却久久褪不下去。 待自己匆匆用罢晚膳,歇了片刻,萧景渊便抱著人去了净房。 温热的水汽氤氳开来,他替人挽起衣袖,拧了帕子细细擦手擦脸,动作竟意外的熟稔。 谢清澜坐在小凳上,由著他伺候,垂著眼帘看他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点气早散得七七八八了。 洗漱完,谢清澜径直去了书房。 书架上典籍堆叠如山,他踮著脚在最高层翻找半晌,才抽出一册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北朔典章》四个篆字沉劲有力。 他隨手翻了两页,確认是记载本朝官制礼制刑律的典籍,便转身走回寢殿,“啪”地一下甩在萧景渊面前的案几上。 “连夜背。”谢清澜站在案边,语气冷淡,“背不下来不许睡。明日要上朝,满朝文武都瞧著,不许露馅。” 萧景渊拿起那本厚厚的典籍,指尖摩挲著封皮,抬头看向他,眼底亮晶晶的:“背完有奖励吗?” “没有!” 谢清澜现在对“奖励”二字都要有阴影了,一听见便想起这人把他按在琴案上討要“奖励”的模样,颊边又泛起一层薄热。 “哦。”萧景渊失落地应了一声,捧著书坐到灯下,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谢清澜见人听话,便逕自上了榻,放下幔帐躺了下来。 萧景渊看书看得快,记性也好,一目十行扫过,大半內容都能记个七七八八。 三更鼓响时,他终於合上书,麻利地脱了外袍,轻手轻脚钻进被窝,小心翼翼伸出手臂,从身后搂住了谢清澜的腰。 怀里的人已经睡熟,呼吸匀长,任由他搂紧。 他满足地喟嘆一声,將脸埋进人颈窝,闻著熟悉的冷香,睡意瞬间涌了上来。 第100章 想扒了这身朱红朝服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谢清澜就醒了。 他动作极轻地挪开萧景渊环在腰间的手,悄悄起身穿衣。 朱红的丞相朝服叠得齐整放在衣架上,胸前织金仙鹤绣纹在晨光里泛著细碎的光。 他穿戴齐整,对著铜镜理了理衣摆与梁冠,镜中人眉目清雋,朱红衬得肤色胜雪,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庄重凛然。 回头看了眼榻上还在熟睡的人,眉头舒展,睡得正沉。 谢清澜放轻脚步走出去,吩咐高安半个时辰后再叫醒陛下,自己先乘轿往宣政殿去了。 他到得早,百官还未到齐。立在丹陛之下,身侧是六部尚书与诸位將军,眾人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谢相。” 谢清澜微微頷首,神色平静,立於百官之首,身姿挺拔如松。 不多时,晨漏滴尽,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分列两侧。 殿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萧景渊到得不早不晚,恰在晨漏尽时踏入殿门。 他是被高安火急火燎叫醒的,睁开眼见身边空了,心口先空了瞬,听高安说谢丞相早已往宣政殿去了,才鬆了口气。 伺候穿衣洗漱的宫人动作麻利,龙袍、冕旒一一穿戴妥当,他对著铜镜照了照——玄色龙袍绣著五爪金龙,金线流光,衬得他眉目冷峻,帝王威仪尽显。 昨日脸上那道巴掌印消得快,此刻不凑近细看已瞧不出痕跡。 只是头还有点昏沉,脑子里那些典章制度翻来覆去地转,生怕等会儿出了差错惹谢清澜不快。 “陛下,该上朝了。”高安躬身提醒。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宣政殿。 玉阶之上,龙椅之前,他缓缓落座。冕旒垂落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眼底几分忐忑。 “陛下驾到——”司仪官高声唱喏,阶下文武百官齐齐跪倒,朝服下摆扫过金砖,发出整齐的簌簌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响响彻大殿,声震梁宇,似有余音迴荡。 萧景渊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百官最前列的那道身影上。 谢清澜一身朱红织金丞相朝服,宽袍广袖,玉带束腰,墨发尽数束进梁冠里,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清冷的眉眼。 他被特许入朝不趋,无需隨眾行跪拜大礼,只隨著百官躬身頷首,动作標准而从容,朱红衣摆垂落,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肩背。 晨光从殿门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朱红似火,人却冷白如玉,撞得人眼前猛地一亮。 萧景渊的呼吸骤然顿住。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怦怦直跳,熟悉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眾卿平身。”萧景渊定了定神,开口声线沉冷,带著帝王的威严,听不出半分异样。 百官谢恩起身,分列两侧。 谢清澜直起身,微微抬眼,恰好撞进龙椅上那人望过来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他便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垂眸立著,神色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被那人灼热的目光盯著,耳尖悄悄泛起了热。 萧景渊坐在龙椅上,眼睛总忍不住往谢清澜身上飘。越看越觉得这身朱红朝服衬他,好看得教人移不开眼。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各部尚书依次出列奏事,萧景渊凭著昨夜背的典章,加上刻在骨血里的帝王本能,应对得滴水不漏。 偶尔有拿不准的,便用眼神示意谢清澜,谢清澜总能恰到好处地出列补充,条理清晰,处置妥当,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奏完日常政务,刑部尚书越眾而出,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奏。前齐王萧景恆谋逆一案,人证物证俱在,其本人亦对勾结南岳、伏击圣驾、意图篡位之事供认不讳。按我北朔律,谋逆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当株连九族。然其乃宗室血脉,牵连甚广,如何处置,请陛下圣裁。” 殿內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龙椅上的帝王身上。 萧景渊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还未开口,阶下谢清澜已先行一步出列。 他手持象牙笏板,躬身行礼,朱红衣摆扫过金砖,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声音清泠泠的,传遍整座大殿: “陛下,臣以为,谋逆大罪,法不容赦。萧景恆身为宗室亲王,不思报国,反生异心,勾结外邦,谋害君主,其罪当诛,判斩立决,秋后行刑,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其族眷,谋逆之罪虽株连九族,但萧景恆一脉旁支多有不知情者,老弱妇孺更是无辜。念在宗室血脉,免其死罪,男丁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女眷没入掖庭,为奴为婢。如此既严正国法,亦不失仁厚,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这番话有理有据,刚柔並济,既维护了律法威严,又留了几分余地,堵得所有想为萧景恆求情的宗室都哑口无言。 萧景渊毫不犹豫道:“准奏。就依丞相所言。萧景恆斩立决,族眷按律处置,家產悉数抄没充公。此事著刑部即刻督办,不得有误。” “臣遵旨。”刑部尚书躬身应下。 第一桩事议毕,殿內刚静了片刻,鸿臚寺卿又出列奏道:“陛下,北狄遣使递来国书,已在驛馆等候三日。北狄有意求和,其可汗愿与我北朔永结盟好,互不侵犯。为表诚意,欲將嫡出六皇子送与陛下,充入后宫,永结秦晋之好。” 话音落下,殿內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武將们大多面露不齿——北狄刚被打得大败,这会儿就来送皇子和亲,分明是缓兵之计;文臣则看法不一,有人觉得可暂时应允,稳住北狄,好专心对付南岳;也有人觉得北狄反覆无常,和亲也未必可信。 但没人对北狄送皇子来和亲表示奇怪,眾人皆知陛下心意独钟谢相,想来北狄也打探到了风声。 眾人议论纷纷,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清澜。 谢清澜神色未变,持笏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陛下,臣以为,和亲之议,断不可允。” “其一,北狄素来反覆无常,此番新败求和,不过是缓兵之计。待其休养生息、恢復元气,必然撕毁盟约,再度南下。今日和亲,与虎谋皮,毫无益处。” “其二,我北朔新定西戎,军威正盛,何须靠和亲换取安稳?若应允北狄和亲,反倒落了下风。” “其三,”谢清澜顿了顿,抬眼看向龙椅上的人,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陛下后宫空置已久,不必为了邦交,委屈自己纳不相干之人。” 萧景渊坐在御座上,听到最后一句,眼底倏地漾开笑意。 他就知道,他的清澜,嘴上不说,心里是在意的。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线柔得快要化开:“爱卿所言极是。” 底下朝臣听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冷气。 谢清澜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狠狠瞪了萧景渊一眼。 “回去告诉北狄使者,”萧景渊看向鸿臚寺卿,语气恢復了正经,字字掷地有声,“朕乃北朔天子,江山万里,战將千员,何须靠和亲换取太平?北狄若真心结盟,便俯首称臣,年年纳贡,开关互市。若还耍这些小聪明,趁早滚回去。” 谢清澜闻言微怔,见萧景渊神色威严,和失忆前一般威风凛凛。 然而下一秒这人便对他柔柔一笑,再开口时声音放得沉缓郑重:“朕心中已有良人,这辈子只属他一人。让他们不必再打和亲的主意了。” 话音落下,满殿皆静。 百官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陛下这简直是把和谢相的关係,明明白白摆到了檯面上。 谢清澜站在阶下,指节下意识攥紧了笏板。 他没想到萧景渊会当眾说出这种话,心跳有些不受控制,方才听见和亲之事的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鸿臚寺卿愣了好一会儿,才躬身应道:“臣……臣遵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行礼,鱼贯退出。 萧景渊朗声道:“谢爱卿留一下。” 谢清澜的脚步顿住了。 大臣们陆续走完,萧景渊使了个眼色,殿门被高安从外面合上。 偌大的朝堂只剩他们两个人。 “陛下?”谢清澜抬眸,语气带著几分疑惑,“下朝为何不走?” 萧景渊心虚地咳了声:“你上来一下。” 谢清澜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步步走上台阶,立在萧景渊面前,垂眸看他。 “陛下,该回听雪轩批摺子了。” 萧景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盯著谢清澜领口那一小截露出来的脖颈,盯著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盯著他垂眼时轻颤的睫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穿红色真好看。 还有一个更放肆的念头,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扒了这身朱红朝服。 念头涌上来的瞬间,脑里又闪过几帧碎片——红色衣袍散落在榻上,朱红腰带被抽开,白皙的肩头从领口滑落出来。 那些碎片很模糊,像隔著一层水雾瞧不真切。 可他能篤定一件事:他从前定然见过这人穿红衣的模样,也定然亲手褪下过。 萧景渊抬手握住身前人的手腕,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认真夸讚:“你今日穿红色,很好看。” 谢清澜眼睫轻颤,心里莫名涌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这人便扣住了他的腰,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向前栽去,下一刻便跨坐在了萧景渊腿上,手撑著龙椅扶手。 两人近在咫尺,谢清澜將萧景渊眼里的暗色看得分明。 他当机立断要起身,“臣还有事,先——” 话音未落,萧景渊一只手圈住他的腰,一手擒住了他的下巴,低头堵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温柔繾綣,谢清澜的挣扎不知不觉化开,沉溺在那点温热里。 萧景渊的手从谢清澜下巴滑到领口,指尖探进朝服的领缘,轻轻摩挲著那一小截锁骨上方的皮肤。 谢清澜浑身一僵,抬手按住他的手腕,猛地偏头挣开那个吻。怒目瞪他:“昨日还说听话,今日便又犯浑!” “你这身实在好看,朕一时没忍住。”萧景渊气息微喘,眼底还盛著未散的热意,“朕又想起些片段。” “什么片段?” “朕看见朕褪了你身上的朱衣。”萧景渊的声音压得低哑,贴著他的耳廓,“方才第一眼瞧见你,朕就想褪了你这身朝服,同你在这龙椅上亲近。” 谢清澜耳根通红,气得嘴唇翕动,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陛下从前再荒唐,也不曾在龙椅上——” “知道了,朕今日不闹你。”萧景渊见他真动了气,连忙顺毛,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腰侧,“就亲这一下,算昨夜背书的奖励。別生气,好不好?” 谢清澜耳尖烧得厉害,狠狠剜他一眼,却没挣开那只圈在腰上的手。 他心头只觉荒唐,这般光景倒像极了早年在南岳市井听的稗官戏文里,昏君佞臣在朝堂上失仪胡闹的桥段。 羞耻感涌上来,忍不住冷声斥他:“宣政殿乃朝堂重地,陛下如此轻佻,成何体统。” 萧景渊低笑出声,指尖细心替他理好被揉皱的朝服领口,贴著人耳廓软声討饶:“是朕的错。” 谢清澜挣开他起身:“次次认错,次次不改。” 萧景渊訕笑著牵著他的手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 殿门被高安从外推开,晨光倾泻而入,將两人的身影裹在暖光里。 朱红朝服与玄色龙袍的衣摆轻轻相擦,投在金砖上的影子交叠缠绕,难分彼此。 第101章 北狄质子 此后一月,谢清澜將大半心神都放在了帮萧景渊恢復记忆这件事上。 他先是带萧景渊去了揽月阁。 这座殿宇自他重生,便再未踏足,朱红殿门紧锁,铜铸门环与大锁上蒙著一层薄厚不均的积尘,指尖只轻轻一蹭,便在灰层里划开一道浅白印子。 推门而入,只见庭院比听雪轩宽敞数倍,主殿檐宇恢宏,廊柱窗欞蒙著薄尘,四下静寂,透著久无人居的沉肃。 这一世院中未移海棠,只院角立著几株老槐,枝椏虬结,铺了半院浓荫。 谢清澜牵著萧景渊的手腕穿廊过殿,把整座殿宇逛了一遍,从外殿的梨花木案到內殿的雕花床柱,一处处指给他看,慢慢讲起从前的事。 他抬手指向西侧那扇雕花窗欞,眉梢漫开一点极淡的笑意:“从前你总爱半夜翻窗私闯进来,有一回腰间玉带不慎勾住窗上鉤环,整个人悬空吊在半空晃悠,慌乱间一脚踹翻窗台下那盆名贵君子兰,泥土碎根滚落满地,见臣过来,硬绷著一张冷硬帝王麵皮,嘴硬说『朕是来检查窗子是否牢固』。” 復又垂眸指向那张雕花木床,语声温软几分:“还有一夜深宵夜凉,你揣著暖炉偷偷摸进殿,將烫人的手炉径直塞到臣脚边,自己蹲踞床沿静静看臣安睡,看著看著便伏在床沿睡著了,鼾声把臣吵醒不说,还震得外头侍卫当殿里进了刺客,提著刀就撞开了门。” 最后抬步踱至院中空旷平地,望著脚下青石板轻声道:“一年冬至落雪,你在此堆起两尊雪团,言之凿凿说这是清澜,那是朕,说你我二人要生生世世在一处。可第二日雪霽天晴,日头一晒,两尊雪人便一同消融作一滩雪水,你难过了好一会儿,后来便再也没堆过雪人。” 萧景渊听著,耳尖先热了,面上浮起窘色:“你怎净挑一些朕的糗事……” “陛下可有想起来些什么?” 萧景渊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又过数日,恰逢晴夜,皓月当空,晚风清浅。 谢清澜取来归澜剑,只身立在海棠树下。 银白月华倾落,尽数镀在冷锐剑刃之上,浮起一层霜寒微光。剑锋凌空扫过,撕裂晚风,带出清越凌厉的破空鸣响,枝头海棠叶被剑气卷得漫天纷飞,簌簌落满他肩头、广袖之间。 他清晰记得,重生之初,亦是这般月夜,他在此处舞剑,彼时萧景渊悄无声息伏在院墙之上偷看,看得太过出神,脚下一滑径直从高墙跌落,狼狈摔进半人高的荒草丛中,沾了满身碎叶草屑。 一套剑式舞毕,他收剑入鞘,转头望向廊下——萧景渊正斜倚著朱红廊柱,玄色锦袍尽数浸在溶溶月色里,一双眼眸亮得惊人,见他望来,当即抬手轻拍两掌,朗声笑道:“好看!” 谢清澜立了片刻,没有等到旁的话,心口漫开一层细密的失落,长睫垂落掩去眼底黯淡,指尖抚过剑鞘,將归澜剑稳稳搁在廊下剑架上,一言不发转身进了殿。 除此以外,他翻遍堆了半间书阁的歷代医典,每日临睡都要替萧景渊按揉头部穴位。 医书有载,头部经络淤塞,最易引发失忆之症,日日按压百会、太阳、风池诸大要穴,或可疏通淤堵,唤回旧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他便让萧景渊枕在自己膝上,指尖探进那人乌髮间,轻重分寸拿捏得宜,缓缓打圈按压穴位。 萧景渊闭著眼,舒服得直哼哼,偶尔还会蹭蹭他的膝盖,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狗。 谢清澜按了半个时辰,低头问他可有什么感觉,萧景渊睁开眼,认真答道:“舒服,想睡”。 谢清澜一时气结,指尖抵著他额头,险些没把人从膝头推下去。 一月光阴转瞬即逝,萧景渊失忆之症不见半分起色。谢清澜面上不显,心底却早已压著一团按捺不住的焦躁。 白日里他要在书房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摺——萧景渊虽已回宫,但失忆之症尚未痊癒,朝政大事仍需他一手处理。 西戎虽定,可併入北朔版图之后需要重新划分州郡、委派官吏、清查户籍、整顿赋税、驻军布防,桩桩件件都是浩大的工程。 萧昭月留镇西境统筹防务,沈寒州掌兵、完顏烈治民,每日飞鸽传来的文书厚厚一沓,谢清澜逐一批註回函,常常忙到漏尽更阑。 加上京中日常庶务——六部的奏疏、言官的諫章、宗室的用度、边境的军报——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反观萧景渊,清閒自在,每日搬张雕花圈椅坐在他对面,偶尔装模作样翻两页奏摺,大半时间只支著手肘,目不转睛地望著他。 见他伏案久了面露倦色,便上前柔声劝他歇一歇,绕到他身后,抬手替他揉按僵紧的肩颈,力道轻重相宜,比之前安分乖顺了许多。 这日午后,凌风入內呈送密报,封漆完好,是南岳暗桩递迴的消息。 谢清澜拆开封泥,目光扫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暗语译文,眉峰一点点蹙了起来。 密报写明,裴南迟遣密使赴东齐,密谈半月有余。近日东齐亦有使臣回访南岳,两国往来频密,似在缔结盟约。 他將密报搁在案上,指节轻轻叩著纸面,凝神思忖局势。 东齐偏居海隅,国力虽不及北朔,却握有五国最强的水师,舟船纵横海路,无人能敌。 倘若南岳与东齐结盟,再暗中拉拢北狄,三方合纵,北朔势必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他正暗自筹谋破解之策,高安一路小跑躬身进殿,双手捧著一卷明黄国书:“谢大人,北狄又遣使臣送来了国书。” 谢清澜展开国书,一字一句细读至末尾。北狄可汗此番措辞,较上次求亲之时恭顺数倍,通篇绝口不提联姻事宜,只恳切表明愿送六皇子入北朔为质,永结盟好,互不兴兵犯境。 他缓缓合起国书,指尖轻点泛黄封皮,思绪飞速运转。 他缓缓合起国书,指尖轻点泛黄的封皮,心思飞转。 西戎併入北朔疆土的消息早已传遍四国九州,北朔疆域骤扩,兵锋强盛震慑四方,其余列国无不心生忌惮。南岳、东齐、北狄察觉威胁,联手制衡乃是必然,这局面绝非他愿。 如今北狄主动送来质子,无论背后藏著何等叵测祸心,先稳住北狄、保全北境安寧无战事,才能腾出手拆解南岳与东齐的盟约,避免三面开战的危局。 心中权衡已定,他提笔伏案草擬圣旨,应允北狄六皇子入京为质,传旨鸿臚寺妥善安置。 落笔完毕,他將圣旨递与高安,命他即刻送往鸿臚寺督办。 身后忽然覆上一道暖意,萧景渊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后,掌心按在他僵紧的肩颈上,力道適中地按揉著。 “歇会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贴著谢清澜耳侧落下来,“这几日眼底都青了。” 谢清澜握笔的指尖微顿,淡声道:“陛下若真心疼,便早些想起来。” 萧景渊的手猛地一顿。隨即他低下头,唇瓣在谢清澜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七日后,北狄六皇子的车驾抵达京城。 谢清澜依制在宣政殿安排覲见。萧景渊端坐龙椅之上,他立在丹陛一侧,百官按班序列,殿內鸦雀无声。 鸿臚寺卿领旨出殿,片刻便引著北狄使团步入殿內。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少年人。 身量清瘦,著一身靛蓝北狄长袍,襟口袖口绣著银线盘狼纹,腰间悬著银链,缀著几颗莹润的绿松石。 他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衬得唇色也淡,眉眼却生得极精致——鼻樑高挺,眼窝微陷,睫羽浓长卷翘,一双浅褐色的眼瞳像浸了寒水的琉璃,抬眼时天然带著几分怯生生的柔意。 他在殿中立定,对著御座行北狄大礼——右膝跪地,左掌按於心口,垂首道:“北狄可汗第六子阿史那·玉紓,叩见北朔陛下。” 嗓音清润柔和,是少年人独有的乾净音色,又因中气不足,话音飘落在空旷肃穆的大殿里,竟透出几分惹人怜惜的楚楚之態。 满殿文武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一眾武將眼里满是审慎:这少年弱不禁风,全然不似北狄族人一贯的粗獷壮硕,生得一副病弱美人模样,北狄可汗特意送他来为质,究竟是真心示好,还是暗藏算计? 文臣们则细细打量他周身仪態:行礼礼数周全,身姿端方沉稳,半点不像自幼长在辽阔草原的蛮族皇子。 萧景渊居高临下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漠然移开视线,淡声道了句:“平身。” 阿史那·玉紓缓缓起身,復又微微躬身,声线依旧温驯:“臣奉父汗之命,携岁贡与盟书入京,愿北朔与北狄永结盟好,互不侵扰。臣愿留居北朔为质,以表诚意。”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綾裹的文书,双手奉上。高安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萧景渊展开盟书扫了两眼,內容与先前稟报的无二——北狄称臣,岁贡加倍,开放互市,互不犯境。末尾盖著北狄可汗的金印,印泥深重,不似敷衍。 他將盟书合起搁在案角,语气平淡:“北狄既有这般诚意,朕自然愿与尔等修好。六皇子远道而来,一路劳顿,先在宫中安置,晚间朕设御宴,为你接风洗尘。” 谢清澜立在阶下,余光扫过萧景渊的侧脸,心头微动,掠过一丝疑虑。 阿史那·玉紓再度躬身:“谢陛下厚待。“ 他直起身时,目光不著痕跡从龙椅上移开,缓缓扫过阶下文武百官,最终稳稳落在队列最前方那道朱红官袍身影之上。 只一瞬,便极自然地收了视线,垂首退至使团队伍一侧,静候鸿臚寺卿引自己离殿。 第102章 试探 接风宴席设在崇文殿,规模並未铺张,仅邀约鸿臚寺、礼部数位官员陪同,睿王闻讯赶来凑热闹,谢清澜亦位列席间。 阿史那·玉紓坐於北狄使团首席位置,身后静立两名贴身隨从,案上摆满宫廷珍饈佳肴与当季新鲜鲜果蜜饯。 他进食极少,只偶尔抬手拈起一块蜜饯浅尝,一举一动温雅內敛,全然没有北狄部族粗獷豪放的行事做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端起白玉酒盏,遥遥朝著谢清澜所在方位轻轻一敬。 “久仰谢丞相盛名,今日总算得以相见,实乃玉紓三生有幸。”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主座周边眾人耳中,“玉紓年少时便拜读过丞相所作诗文,尤其偏爱那首《寒梅》——『雪压千山冷,梅开一树春。不爭桃李色,自有岁寒心。』短短二十字,风骨凛然,臣心中倾慕已久。” 谢清澜端著酒盏的指尖骤然一顿。 这首诗是他十六岁年少之时落笔所作。彼时他初辅佐裴南迟登上南岳帝位,南岳朝堂暗流汹涌、各方势力倾轧,他孤身一人独撑危局,心中有感而发写下此诗。 诗作从未入集,只在南岳少数文士间传抄,一个远在北狄的皇子,如何能读到? 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手举杯遥遥回敬,语气平淡:“殿下过誉了。少时戏笔,不值一提。” 玉紓莞尔一笑,“丞相过谦了。『不爭桃李色,自有岁寒心』,玉紓常以此句自勉。” 他稍作停顿,轻声道:“桃李繁艷,终是春日暄妍之物,耐不得秋霜冬雪。唯有寒梅,凌寒独放,方是君子风骨。” 话里话外,似有深意。 谢清澜淡淡抬眼望向他:“殿下对於中原诗文,倒是研习得十分熟稔。” “不过閒来无事,翻书解闷罢了。”玉紓垂下眼睫,浓密的睫羽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片浅影,“玉紓自幼体弱,不能像几位兄长那般弯弓骑射,母妃便请了汉儒先生教课。说来惭愧,学了十数年,也只略通皮毛。” 一席宴罢,已是亥时。檐下宫灯挑著暖光,阶前凝了薄薄夜露,风一吹便带著几分凉意。 阿史那·玉紓跟隨鸿臚寺卿动身前往驛馆落脚,临行之前依旧不忘朝著谢清澜遥遥躬身一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谢清澜微微頷首回礼,转过身,便撞进萧景渊沉暗的眼眸里。 他佯装不曾察觉对方眼底翻涌的郁色,目不斜视抬步朝著宫门方向走去。 回到听雪轩,萧景渊紧隨其后踏入殿內,反手重重合上雕花殿门。 不等谢清澜回身,他便从身后伸臂环住人,將脸埋进他后颈窝,闷声不说话。手臂收得极紧,勒得谢清澜险些喘不过气。 “陛下这般又是闹什么脾气?”谢清澜抬手轻轻拍了拍缠在自己腰腹的手臂,语气裹著几分无可奈何。 萧景渊不吭声,手臂反倒收得更紧。齿尖无意识蹭过颈侧细嫩的肌肤,留下一圈淡红的印子。 “臣有正事与陛下说。”谢清澜挣了两下没挣开,便隨他去了。 “这位北狄六皇子绝非寻常人物。北狄举国崇尚武力,一个自幼体弱、无法征战的皇子,在部族之中本无立足根基,可此番可汗偏偏派遣他前来充当质子,使团上下所有人对他恭敬有加,没有半分轻慢怠慢。此人要么身负旁人不及的特殊才能,要么身上藏著不为人知的隱秘使命。依臣之见,不如將他安置在宫內,放在眼皮底下看管,反倒不易滋生祸端。” “不行。”萧景渊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十足的不情愿,“瞧他那副样子,若是住进宫来,必然日日都要来找你论诗说文。朕不准。” “陛下何必这般介怀。”谢清澜语气淡然,“臣对他並无半分多余心思,方才宴席之上,不过依循礼数简单应答几句。” “朕就是介怀。”萧景渊將脸颊埋得更深,闷声闷气,“方才宴席全程,他一双眼睛黏在你身上就没挪开过,那点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谢清澜清楚这人一旦醋意上头,行事全然不讲半分道理,微微垂眸,心生一计打算反將一军:“陛下这是无端吃起飞醋了?” “没有!”萧景渊立刻反驳,声音却埋在衣料里,含糊又心虚,“朕堂堂一国之君,岂会吃一个质子的醋?” “既没有,陛下咬臣的脖子做什么?” 萧景渊浑身骤然一僵。他低头看去,方才竟无意识叼住了谢清澜颈后一片皮肉,还在用齿尖轻轻反覆碾磨,留下浅浅一圈红痕。 他连忙鬆口,耳根唰地红透:“朕……朕没留神。” 谢清澜转过身来,抬手摸了摸颈侧的痕跡,指腹触到一片温热皮肉。 这人从前吃醋也是爱咬他,尤其爱叼脖颈那块软肉。 他看著萧景渊躲闪的眼神,心底那点违和感愈发清晰。 不是第一次了。 朝堂上应对奏请时偶尔脱口而出的决断,今日面见北狄质子时,浑然天成的沉稳应对,绝非通读几本典籍便能练就;还有宣政殿龙椅上那记深吻——熟稔的、温柔的、缠人的,全然不是失忆之人该有的模样。 他心底早已存下一个猜想,此刻正好藉机试探,求证真偽。 昏黄的烛火跳了跳,映得谢清澜素来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萧景渊的发顶。 “陛下。”他刻意放轻嗓音,“若是吃醋可以直说,臣尽力避开便是。臣不会因旁人容貌好就多看一眼,也不会因谁体弱就多照拂几分。臣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那人是个爱吃醋的混帐,满脑子荒唐念头,还总爱装傻骗人。” 萧景渊猛地睁圆了眼。 他怔怔地看著谢清澜——这人何曾这般直白地剖白过心意。 呼吸骤然乱了节拍,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连眼眶都泛起了热意。 谢清澜看著他又惊又懵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露出点柔软的笑意。 他往前凑了凑,嗓音压得更低,带著点若有似无的引诱:“陛下若真怕臣被旁人勾了去,就早点想起来。等陛下都记起来了,臣还有好多话,想亲口说给陛下听。” 萧景渊眼眶一热。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他心口那把锁里,轻轻一转,便將所有防线都撬开了。 他看著谢清澜那双盛著温柔的眼睛,看著那抹淡得像雾、却真实存在的笑意,看著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的柔和的轮廓,脑子里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脱口而出:“其实朕早就想起来了。” 整座殿內骤然陷入死寂。 案头烛火轻轻跳动一下,明暗光影交错,映得谢清澜面上神情忽明忽暗。 他缓缓收回抚在萧景渊发顶的手,那双常年清冷淡漠的眼眸里,方才所有温柔繾綣尽数在一瞬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刺骨冷冽的怒意。 他往后退开一步,硬生生拉开两人紧贴的距离。 “果然如此。”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又骗了我。” 萧景渊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什么,便看见谢清澜那张脸已经冷了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完了,上当了。 他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慌乱挤出一句:“你方才是在故意诈朕!” “陛下若不做亏心事,又何惧臣试探?” 谢清澜的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臣想尽办法为你恢復记忆,带你去揽月阁,舞剑给你看,给你按头,百忙之中还抽空给你讲些旧事。” “可你早已恢復记忆,却始终刻意隱瞒!” 萧景渊彻底慌了心神,慌忙上前一步想要去牵谢清澜的手腕,却被对方抬手狠狠拍开。再度伸手,又一次被用力挥开。 第三次他不顾一切死死攥住谢清澜纤细手腕,指节用力不肯鬆开,急切说道:“朕並非有意欺瞒你!你听朕解释——” 谢清澜冷冷地看著他:“说吧。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那日宣政殿,龙椅上亲你的时候。” 萧景渊的声音越说越低,显然毫无底气,“朕当时亲著你,脑中忽然就涌进来好多画面。后来朕不敢坦白,是因为——因为——你之前收琴的时候说过,等朕恢復记忆,定要好好同朕算帐。朕怕得紧,不敢坦白。而且……” 他两侧耳根再度烧得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细声道:“而且朕失忆后你待朕分外温柔,朕很是贪恋,所以……就一直没捨得说。” “你真是……可恶至极!” “往日里臣待陛下,难道还算不上宽容体恤?”谢清澜抬眼瞪著他,清冷眼眸中翻涌著浓烈怒意,还掺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萧景渊下意识缩了缩脖颈,语气怯弱討好:“你且消消气,朕知错了。” 谢清澜沉默良久,忽然转头朝著殿外扬声唤道:“高安!” 高安正在院廊角落打盹小憩,被这一声冷喝惊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衝进殿內,躬身垂首:“奴才在!谢大人有何吩咐?” “去御膳房,给陛下燉一锅滋补鸡汤,”谢清澜一字一顿,声音依旧冷得掉冰碴,“好生补一补陛下这糊涂脑子。” 高安看看谢清澜那张冷脸,又看看萧景渊那张心虚的脸,什么也不敢问,应了一声便飞快地溜了。 谢清澜猛地抽回被攥住的手腕,转身朝著內殿走去,行至门槛处脚步一顿,不曾回头,只丟下一句冰冷绝情的话,“往后一个月,陛下搬去偏殿歇息。” “一个月?!”萧景渊只觉晴天霹雳,快步追上前拉住他衣袖,慌乱哀求,“不行!万万不可!朕知错了,是朕的过错,朕愿意给你赔罪,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朕全都应允,一个月实在太久——” “还敢討价还价?”谢清澜终於缓缓转过身,清冷眼眸微微眯起,寒意更甚,“不愿一月那便改成两月。” 第103章 鸡汤 盛夏的夜浸著暑气,墨色漫过听雪轩的琉璃瓦,檐角风灯晃出半圈暖黄的光,落在窗纸上,晕出一道清瘦的人影。 谢清澜斜倚在內殿软榻上,正垂眸细阅堆叠在案头的边防文书。 外殿忽然传来叩门声,硬生生敲碎了殿內的沉謐。 这已是今夜的第五遭。 “谢大人。”高安的声音隔著雕花殿门传来,带著几分左右为难的忐忑,“谢大人……陛下说偏殿潮冷,床板硌得慌,实在睡不著,您看……要不就让他回……” “盛夏溽暑,哪来的冷。”谢清澜的声音隔著扇门飘出去,没半分温度,“床板硬便多垫两床褥子,再不行,让他回养心殿去。” 高安在外头张了张嘴,终是没敢再劝,垂著肩悄没声息地退了。 偏殿里,萧景渊仰面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头顶素白帐幔,翻来覆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床板被他蹭得吱呀轻响。 身侧空落落的,惯常该沾著冷香的位置只剩皂角寡淡的气味,习惯了温香软玉在怀,此刻孤身一人根本睡不著觉。 挨到三更天,他索性披了外袍起身,本想故技重施趁夜翻窗,偷偷潜入正殿搂著人睡,熟料移步窗下,才发现轩窗早已从內里牢牢锁死。 萧景渊心头一沉:心底那点散漫的侥倖彻底散尽,这回是真把人惹恼了。 他只得悻悻折回榻边,僵著身子躺回去,睁著眼硬生生熬到了天际泛起鱼肚白。 第二日天光刚破开晨雾,檐角的风灯还没熄,高安便端著只青瓷大碗,轻手轻脚步进了偏殿。 碗里的鸡汤燉得金黄透亮,几块剔净了骨的鸡腿肉沉在碗底,汤麵浮著两三颗红润的枣子与枸杞,热气裹著醇厚的鲜香,漫得满室都是。 “陛下,该用早膳了。” 萧景渊坐在榻沿,玄色中衣敞著半幅,露出精悍的锁骨与胸线,衣料被昨夜辗转揉得皱巴巴的。眼底浮著淡红血丝,下頜冒了层青茬,整个人耷拉著眉眼,活像被丟在院外晾了一夜的猎犬,满是丧气。 想起这鸡汤是谢清澜吩咐备的,他黯淡的眼尾倏地亮了一瞬,端起瓷碗慢慢喝了个精光,连汤底都喝得乾乾净净。 谁料这鸡汤一喝,便是十几日。 早膳是清燉老鸡,午膳添了山珍菌菇同煮,晚膳换作参须慢燉,连临睡前都有一盅冰糖鸡茸羹送过来。 高安次次都陪著笑说“谢大人特意吩咐的,安神补身,最是养人”。 萧景渊起先还当是谢清澜心疼他,满心欢喜地喝,到第三日便觉出味儿不对,熬到第十天上,鼻尖一沾那股油香便胃里翻江倒海,恨不能绕著高安躲三丈远。 这日午膳,萧景渊与谢清澜同席而坐。 高安如常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熟悉的鲜香顺著风飘过来,落在萧景渊鼻尖,却比穿肠毒药还要叫人发怵。 他伸手便將瓷碗径直推至一旁,面色沉冷:“端走!朕今日不喝!” 高安手足一僵,进退两难。 下一秒,身侧便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清泠泠的,像浸了冰:“你不喝试试。” 萧景渊的脸瞬间垮了下去,方才那点硬气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他咬著牙端起碗,捏著鼻子仰头灌了个乾净,碗往案上一搁,抹了把嘴便凑过去服软,语气里带著点撒娇的討饶: “清澜,朕真知道错了,你就饶了朕这一回吧?连喝十几日,实在腻得慌,再喝朕真要受不住了。” “腻?” 谢清澜抬眼,眉梢微挑,“臣替你料理西戎战后庶务,一日批五十道摺子,核对归降部落户籍到两眼发花,臣说过一个腻字?” 萧景渊张了张嘴,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乖乖垂著眼听训。 谢清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了片刻。 这鸡汤喝了小半月,人还真丰润了些,脸颊添了点肉,额角那道浅疤也淡得几乎瞧不见,全然没了坠崖归来时的憔悴,又回到从前英挺俊朗的模样。 他心里那点气,早就在这十几日的软磨硬泡里消了大半。 “罢了。”谢清澜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终是鬆了口:“既然嫌腻,便停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沉,带著几分警告:“再敢犯浑,绝不轻饶。” 萧景渊眼睛唰地就亮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朕绝不再犯!就知道清澜最疼朕。” 他得寸进尺,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试探:“那今夜……朕能回正殿睡了吗?” “不能。”谢清澜別开脸,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淡粉,语气硬邦邦的,“不给你点教训,你永远不长记性。” 萧景渊为討谢清澜欢心,到底还是依了他的意思,將北狄六皇子阿史那·玉紓安置在了宫中偏苑,派了宫人伺候,明面上是礼遇质子,实则就近看管。 这些日子两人置气,朝会上谢清澜说起他调度边防的错漏之处,半分情面也不留,当眾便驳得他无话可说。 萧景渊半分不恼,任他冷言冷语,只垂著眼温顺应著,全然一副任其数落、甘愿受教的模样,看得满朝文武暗自咋舌。 盛夏日头正烈,御花园里的四季桂开得泼泼洒洒,金粟似的小花缀满枝椏,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沾得人满肩都是清甜的香气。 谢清澜刚散了朝,萧景渊留了几位武將在宣政殿议东南边防调度,他便独自沿著青石小径,往听雪轩的方向走。 刚转过假山,便见一道月白身影立在木樨树下,正仰头望著枝头金蕊,看得出神。 听见脚步声,玉紓缓缓转过身来。浅褐色的眸子浸在斑驳树影里,像蒙了层柔光的琉璃,分外乾净。 “谢丞相。”他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温软,“又见面了。” 谢清澜停住脚步,目光在他身上淡淡扫过。 今日玉紓换了身月白暗纹长衫,发间簪了枝新折的木樨,花色浅淡,倒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清瘦。风卷著桂香飘过来,混著他身上淡淡的药味,竟真显出几分病弱公子的楚楚姿態。 “殿下好兴致。”谢清澜语气平平,“园中花木繁盛,倒是適合散心。” “丞相说得是。” 玉紓微微一笑,往前走了两步,在谢清澜身侧站定,距离不近不远,恰是寻常交谈的尺度。 “玉紓在北狄时,从未见过这样繁盛的桂花。从前只在汉家典籍里读过『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总以为是诗人笔墨夸张,当不得真。如今亲眼见了,才知古人诚不欺我。”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谢清澜清俊的侧脸上,带著点恰到好处的仰慕,语气真诚:“就像从前读丞相的诗文,只觉字字有风骨。如今见了真人,才知诗里的气度,不及丞相本人万分之一。” 谢清澜淡淡扫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淡声道:“殿下既然喜欢桂花,不妨折几枝带回苑中插瓶。这园中的花木,本就是供人赏玩的。” 他说完便要抬步往前,玉紓却忽然开口,声音放得轻了些,带著点欲言又止的迟疑:“丞相留步。玉紓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谢清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玉紓垂下眼睫,浓密的羽影落在苍白的面颊上,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轻声道:“玉紓虽为质子,可寄居北朔宫中,总得打听清楚宫中规矩禁忌,免得行差踏错,为北狄招来祸事。前几日偶然听宫人閒谈,说陛下与丞相近日……似乎有些齟齬?” 他话说得委婉,眼底却带著毫不掩饰的关切,像是真心在替他不平:“丞相为北朔殫精竭虑,陛下理应百般珍重才是。丞相品格贵重,此番如此动气,是不是……陛下让丞相受了什么委屈?” 谢清澜的目光沉了沉。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飞快转了几个弯。 这人进宫不过短短几日,竟能打探到他与陛下置气的宫闈私事,言语间还暗藏挑拨之意,果然是另有所图。 倒不如顺势而为,看看他到底想唱一出什么戏。 “殿下多虑了。”谢清澜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陛下与臣之间的事,不足为外人道。” 玉紓闻言连忙垂下眼眸,俯身致歉:“是玉紓失言,越矩了。” 谢清澜沉默半晌,又开口道:“殿下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 玉紓倏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像落了星子:“住得很好,宫人照料得也周到,就是一个人住著,难免有些寂寞。” 他试探著开口,语气带著点小心翼翼:“……不知玉紓可否偶尔去听雪轩,与丞相寒暄一二?” 谢清澜淡淡“嗯”了一声,算作答允。 玉紓瞬间喜上眉梢,苍白的脸颊都添了点血色。 谢清澜頷首作別,抬步往前。他没有直接回听雪轩,不紧不慢穿过月洞门,在廊柱的阴影里站定脚步,余光淡淡扫向方才那片木樨林。 果然见那道月白身影没有立刻离开,立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怔怔站了许久,才转身慢慢走了。 谢清澜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第104章 挑拨 次日午后,萧景渊出城巡阅京营,谢清澜一人在听雪轩书房批阅奏摺。 硃笔刚落下最后一笔,高安便轻步进內通报,说北狄六皇子携了一卷古籍求见,说是前日听闻丞相在找南岳旧版《舆地誌》,恰好自己藏有一卷,特来借与丞相抄阅。 谢清澜搁下硃笔,淡淡道:“让他进来。” 玉紓今日穿了身青灰鹤氅,腰束素色丝絛,越发衬得肩背单薄瘦削,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他双手捧著一卷泛黄的旧籍,恭恭敬敬搁在案头,又从袖中摸出只素净的青瓷小瓶,瓶口封著朱红蜡封。 “这是玉紓从北狄带来的雪莲膏,佐了鹿茸与几味草药,对久坐积下的腰脊劳损最是有效。丞相连日操劳,若觉腰背酸乏,睡前取少许揉按,能缓些乏累。”他语气温软,神色恳切,倒真像一片赤诚心意。 谢清澜微微頷首:“有劳殿下费心。” 自那以后,玉紓便总挑著萧景渊不在宫中的时辰来听雪轩。 每次来都带著些小物件——有时是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有时是一卷手抄的诗集,有时是一把铸著狼纹的银制书籤。 他的理由总是妥帖得体,从不越界,又恰到好处地让人挑不出毛病。 “玉紓听说丞相日日批摺子到深夜,辛苦了。玉紓带了些安神茶来,夏日心气躁鬱,喝著能舒心些。” “丞相案头这方砚台瞧著有些旧了,玉紓前日偶然得了一方老坑端砚,不知丞相可愿赏脸一试?” “丞相似乎总在忙,朝里朝外的事都要操心,玉紓瞧著都觉得心疼。陛下怎的这般懒怠,把满朝政务都压在丞相一人肩上?若是玉紓,定然捨不得让丞相这般辛苦。” 他说这话时,正站在谢清澜身侧,低头看著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摺。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嗔怪,像是真心在替谢清澜抱不平。 谢清澜批摺子的笔尖猛地一顿,墨珠落在纸边洇开一小团。 这人果然不怀好意,莫不是想挑拨他与陛下的关係,意图扰乱北朔朝纲,再从他这里打探军情? 他抬眼扫了玉紓一眼,“殿下多虑了。为陛下分忧是本相分內之事,谈何辛苦。” 玉紓微微弯了弯唇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从隨从手中接过一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碗冰糖燉雪梨,梨肉晶莹剔透,汤色清亮,浮著几粒枸杞与红枣。 “玉紓閒来无事,燉了碗梨汤。夏季燥热,玉紓听丞相这几日嗓音总有些哑,润润肺总归是好的。” 谢清澜的耳根悄无声息地漫上一层薄红,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一月之期刚过,他便鬆了口放人回寢殿。萧景渊憋了整月,火气旺得厉害,夜夜缠著他不放,偏他也有些想了,便由著人胡闹,那混帐像是存心报復似的,次次都要逼得他出了声才肯罢休,晨起时嗓音难免带了些哑意。 这事被外人点破,他难免有些羞窘,抬眼看向玉紓,却只瞧见满眼真切的关切,应当不知其中原由。 他暗暗鬆了口气,旋即心底又浮起一丝冷意——这人观察得未免太细了些。 他又看了看那碗冒著清甜气息的梨汤,沉默片刻,淡声道:“有劳殿下。” 玉紓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像得了什么甜头。 他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萧景渊便从宫外回来了。 刚跨进殿门,便闻见一股甜香混著梨味,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夜七早把消息报给他了——那北狄来的六皇子,三番五次趁他不在时往听雪轩跑,今日送书明日送汤,殷勤得不像话。 “他又来了?”萧景渊沉著脸大步走过来,一眼便看见案上那碗梨汤,不等谢清澜开口阻拦,伸手一把抄起来,仰头便往嘴里灌。 “萧景渊!”谢清澜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白了,厉声喝止,“这还没验过——” 话没说完,萧景渊已经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他把空碗往案上一搁,抹了抹嘴,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朕渴了。” 谢清澜看著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转头便朝殿外喊道:“高安!立刻去请张院判过来!” “清澜——”萧景渊不明所以,见他又动气,连忙伸手拉他。 “再喝一个月鸡汤!”谢清澜狠狠甩开他的手,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从明日开始,一天三碗,我亲自盯著你喝!” 萧景渊的脸瞬间绿了。 隨即又醋意上头,梗著脖子嘟囔:“不就是喝了碗他送的梨汤,至於吗——” “混帐东西!”谢清澜声线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眼尾都泛了红,“那人是北狄质子,又言行有异,他送来的东西你也敢直接往嘴里倒!万一有毒怎么办!” 萧景渊一下子怔住了。 心里那点翻涌的嫉妒与不快,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暖意,甜丝丝地裹著心口,连眉梢眼角都浸了软。 “清澜,”他放软了声音,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雀跃,“你在担心朕,是不是?” “臣担心的是陛下的脑子!”谢清澜狠狠瞪他一眼,“再喝一个月鸡汤,臣倒要看看,陛下什么时候才能长出点脑子来!” “別啊!”萧景渊的脸瞬间又垮了下去,哀嚎一声去抓他的手,“这罚得也太狠了些——” 正闹著,高安领著张院判匆匆赶了进来。老太医背著药箱,花白的鬍子都跑歪了,进门便躬身行礼:“老臣参见陛下,参见谢相。” “张院判,”谢清澜敛了神色,指了指案上的空碗,“劳烦替陛下把个脉,再查验一下这碗底残液,有无异样。” “臣遵旨。” 张院判先取了银簪,蘸了碗底残留的梨汤汁液,俯身细看半晌,银簪光洁如新,並无半分发黑之相。 他又请萧景渊坐下,三指搭在腕上,凝神诊了片刻,才收回手,躬身回道:“回陛下,回谢相,这梨汤里並无毒物,只有寻常冰糖、雪梨与枸杞,性子温润,於身体无碍。陛下脉象虽略有些急促,却也平顺,並无半分中毒跡象。” 谢清澜悬著的心这才稳稳落了地,紧绷的肩背稍稍鬆弛下来。 “你看,朕没事。”萧景渊还敢邀功似的开口。 “闭嘴。”谢清澜冷冷瞥他一眼。 萧景渊訕訕收回手,垂著眼不敢再吭声。 张院判拎著药箱退了出去,高安也极有眼色地跟著溜了,殿內一时只剩下两人。 谢清澜转过身,冷著脸正要坐回案前批奏摺,腰却被人从身后牢牢搂住。 萧景渊贴著他的后背俯下身,下巴搁在他肩窝,呼吸扫过侧颈,烫得人肌肤发麻。 “清澜,还气呢?”他声音放得软,带著点討好的哑,“朕知道错了。不该乱喝外人送的东西,不该惹你担心。你別生气了,嗯?” 谢清澜任他搂著,沉默了好久,才轻声开口:“前世你我便因一杯毒茶阴阳两隔,臣不想这一世再重蹈覆辙。陛下往后小心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好。”萧景渊低笑出声,手臂收得更紧,將人转过来牢牢圈在怀里,盯著人有些泛红的眼眶认真道,“朕这条命,还得留著陪清澜一统天下,还有好多花样没同清澜做,哪能隨便交代。” 谢清澜耳尖倏地一热,不知这人是怎么把最正经和最不正经的两件事揉在一处说的。 他偏过头不看他,却被萧景渊扣著下頜转了回来。 灼热的吻落了下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推,掌心抵著萧景渊滚烫的胸膛,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唇齿相缠的力道由浅入深,带著不容分说的掠夺感,吻得他呼吸渐渐乱了节拍,指尖攥紧了对方胸前的衣料。 萧景渊顺势托著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將人打横抱起,转身坐回身后的圈椅里。谢清澜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颈,刚要开口斥责,唇又被堵了回去。 圈椅宽大,两人挤在一处竟不显侷促。谢清澜跨坐在他腿上,月白锦袍的衣摆被揉得发皱,周身全是萧景渊的气息,混著淡淡的龙涎香与窗外漫进来的暑气,烘得人脑仁发沉。 谢清澜被吻得喘不过气,偏过头去躲,萧景渊才肯鬆口,转而贴著他泛红的眼角细细地啄。 指尖顺著衣摆探进去,带著滚烫的温度。 “还逼朕喝鸡汤吗?”萧景渊的声音哑得厉害,贴著他耳尖问。 “不……”谢清澜气息不稳,答得含糊。 “乖。”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清澜瘫在萧景渊怀里,髮丝散乱,衣襟微敞,眼角泛著薄红,嘴唇被吻得微肿。 他靠在萧景渊胸口,听著那人同样剧烈的心跳,闭著眼,哑著嗓子骂:“浑蛋……” 萧景渊低笑出声,將脏了的帕子扔进纸篓,掌心贴著他的后腰轻轻顺气,指尖隔著衣料摩挲,惹得怀中人又是一颤。 “是浑蛋。”他顺著话头认下来,语气里带著点得逞的笑意,“可清澜不就喜欢朕这个浑蛋么。” 谢清澜懒得与他斗嘴,靠在他肩头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劲。 他撑著萧景渊的肩膀想直起身,腰却被那只不老实的手扣著,半分动弹不得。 “別闹了。”他敛了神色,语气认真,“有正事与你说。” 萧景渊指尖在他腰侧又蹭了蹭,才不情不愿收了些力道,却依旧不肯放人,就这么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抵著他的发顶:“你说,朕听著。” 第105章 萧景渊的生辰 谢清澜指尖拢著被扯乱的衣襟,一颗一颗扣回盘扣。 他声线还带著点未褪尽的微哑,语调已沉回惯常的清泠:“那位北狄质子连日来屡次挑臣与陛下的关係,北狄此番送质子入朝,绝非真心归附,陛下需早做筹谋。” 萧景渊闻言坐直了些,眉眼间还浸著未散的懒意,偏生摆出一副郑重神色:“清澜说得是,此人狼子野心,你怎还日日放他进听雪轩?该离他远些才是。” 谢清澜听得气结,抬手往他胳膊上捶了一记。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北狄本就居心叵测,待缓过战败的元气,势必串联南岳、东齐成三国合纵之势,共抗我北朔!” 萧景渊低笑一声,攥住他绵软的手腕凑到唇边,在指节上轻轻啄了一下,唇瓣的热意蹭过皮肤,惹得谢清澜指尖微缩。 “朕知道,北狄素来不安分,此次求和必然是缓兵之计,自己本就战败元气大伤,见西戎被我们吞了,怕得紧。” 他指尖顺著腕骨往上摩挲,声线沉下来,倒真有几分谈正事的模样。 “南岳与东齐虽已缔盟,可要整合联军、调度粮草,尚需时日。他们想拖,朕偏不陪他们耗。这些时日朕已经在暗中整飭军备,只是酷暑未消,不宜大举兴兵,再等几月秋收,粮草丰足、战马膘肥,才是出兵的良机。” 谢清澜頷首,眼尾漾开点极淡的笑意:“陛下正经起来,倒也不糊涂。” “臣也是此意。与其等三国合纵成形,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先发制人。三国中东齐最弱,水师虽称雄海上,陆路却不堪一击。臣以为可以派兵走海路突袭泉州港,焚其战船,再以十万步骑三路並进,速战速决拿下东齐——” 话音驀地顿住。 萧景渊不知何时已凑到了他颈边,指尖不觉间挑开了领口第一颗盘扣,温热的唇贴著锁骨弧线细细碾磨,鼻息扫过敏感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慄。 “陛下。”谢清澜声音绷紧了些,“臣在说正事。” “朕听著呢。”萧景渊含混应著,唇瓣往下滑了寸许,指尖又轻挑开第二颗盘扣。 月白衣襟往两侧散开,露出冷白的胸膛,锁骨下那颗淡红小痣落在眼底。 萧景渊盯著看了片刻,喉结沉沉滚了一圈,低头含了上去。 谢清澜浑身一颤,抬手想去推他的头,手指却不由自主插进了他浓密的发间。 他死死咬著下唇,逼著自己把话说稳,声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发飘:“东齐水师……主力皆屯於泉州港。若我军走海路绕至敌后,纵火焚船,断其退路,东齐便成瓮中之鱉。臣擬调兵十万,三路齐发,至多两月便能——” 萧景渊的手已探进衣摆,指腹贴著腰侧软肉轻轻摩挲,掌心烫得惊人。 谢清澜呼吸乱了一瞬,强撑著把话说完,尾音已发了颤:“……便可全取东齐,再挥师西进,合围南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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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北朔开始整军备战。 户部昼夜核算粮草,算盘声从早响到晚,侍郎们的眼眶都熬青了;工部加班锻造攻城器械,铁锤砸在砧板上的声响彻夜不息;兵部的调令快马加鞭送往边境各镇,驛道上马蹄声日夜不绝。 韩崢扎在校场练兵,烈日下玄甲浸得透湿,新兵们个个咬著牙挥刀劈刺,吼声震得校场尘土飞扬。 张简领了草擬出师檄文的差事,在翰林院熬了三昼夜,捧出一篇駢四儷六的文章,辞藻华丽,气势磅礴,自认为慷慨激昂。呈上去却被谢清澜硃笔划掉大半,末尾批了行小字:“檄文告天下,非供文人赏玩。刪繁就简,再改。” 张简捧著那捲朱痕累累的文稿,灰溜溜回去重写了。 又过月余,西征大军班师回朝。沈寒州、完顏烈与萧昭月领著诸將入城,朱雀大街两侧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香花瓜果拋了满路,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萧景渊在临光殿设庆功宴,亲自为眾將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正式论功行赏。 萧昭月晋镇国长公主,增食邑三千户,仍总领西境边防,掌河西三郡军政;沈寒州晋镇北侯,领西戎都护府副都督,食邑两千户;完顏烈封归义王,赐丹书铁券,仍旧统辖西戎旧部,受北朔节度;留守西戎的齐瑜加封安西大將军,总领西境军务。其余將士各有升赏,无一遗漏。 满殿文武齐声称贺。 沈寒州捧著侯印,眼眶涨得通红,跪地谢恩时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完顏烈伸手一把將人拽起来,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沈寒州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攥著拳头就要跟他理论,被完顏烈笑著按住了肩。 萧昭月坐在席上,端著酒盏看二人拌嘴,笑得肩膀直抖。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萧昭月在转角截住了谢清澜,她换了身絳紫常服,手里捏著半杯残酒,眉宇间少见地带了几分踌躇。 谢清澜驻足看她。 萧昭月抿了口酒,忽然没头没尾道:“再过七日,便是他生辰了。” 谢清澜一怔。 萧昭月见他这反应,挑了挑眉:“他果然没告诉你。” 她顿了顿,语气放轻,“他母妃去得早,宫里没人把他生辰放在心上。母妃刚走那年,我路过御花园,见他蹲在桂花树下捡了半筐落瓣,我问他捡这个做什么,他说要做花糕,说母妃在世时每年今日都给他做。刚巧七皇子路过,一脚把筐踹翻,踩得稀烂。我把那混帐揍了一顿,让御膳房往听雪轩送了碗长寿麵。” “后来他入了军营,连年征战,生辰就著乾粮冷水便对付了。登基这些年,我也张罗过几回,他总说没什么好过的,底下人便也不敢妄动。如今有了你——” 话说到这份上便已足够。萧昭月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拍了拍谢清澜的肩,转身大步走了。 谢清澜独自立在廊下,望著天边那轮渐圆的月,心底漫上细密的愧疚。 他从未给萧景渊过过一次生辰。 可萧景渊却年年记著他的,第一年亲手煮了长寿麵,第二年送了玉佩,第三年亲手雕了支玉簪给他。 前世他总憋著气,不肯服软半分,萧景渊没主动说,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一句。 这一世,他想好好给他过一次。 可想了好几日,也没想出合適的礼物。萧景渊是九五之尊,天下珍宝尽入囊中,还有什么是他想要却得不到的? 眼看只剩三日,他索性去问了萧昭月、沈寒州与萧景辰。 萧昭月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好想的?你就是隨便丟根骨头过去,那狗都能摇著尾巴衔半天。” 沈寒州挠著头想了半晌:“陛下啊?陛下以前最喜欢上阵砍人,刀起头落的时候最是亢奋。” 萧景辰眼睛一亮,拉著他往內室走:“谢相你可算问对人了!来来来,这是本王珍藏的孤本,你拿回去仔细研读,照著上面的法子跟四哥试试,保管他乐得找不著北!” 谢清澜本还觉得这话稍显靠谱,拿起那册厚厚的书翻了几页,刚看到第十页,“啪”地一声合上册子甩回桌上,耳根通红,转身就走。 没一个靠谱的。倒不如直接去问本人。 第106章 今日臣都依你 回到听雪轩,萧景渊正歪在软榻上翻奏摺,听见脚步声抬头,眉眼瞬间软了下来:“回来了?做什么去了?” “没做什么,就出去逛逛。” 谢清澜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道:“陛下生辰快到了,可有什么想要的?” 萧景渊翻摺子的手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眼里先是错愕,隨即漫上巨大的惊喜,亮得像盛了满眶星子。 他把摺子往案上一扔,倾身凑过来,几乎要贴到谢清澜脸上,呼吸都带著雀跃:“你怎么知道朕的生辰?” “长公主说的。”谢清澜別开眼,指尖摩挲著茶盏边缘,“臣在想,备什么礼合適。” “陛下可有什么想要的?” 萧景渊盯著他泛红的耳尖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他凑得更近了些,嘴唇几乎贴到谢清澜耳廓,压著声气说了几句。 谢清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他抄起案上一本奏摺就朝萧景渊砸过去:“你整日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萧景渊偏头躲开,笑得开怀:“是你问朕想要什么!朕实话实说罢了——你穿那身朱红朝服,主动亲朕、哄朕,最好再撒个娇,然后任朕摆弄一回,好不好?” “做梦!”谢清澜站起身,咬牙切齿地拂袖便走。 走到殿门口脚步却一顿,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朝服是朝堂大典所用的礼服,岂容你这般褻瀆。换一个。” “没了。”萧景渊摊手,笑得无赖,“朕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你,要不……你允朕玩些別的花样也行。” 这话直接把谢清澜气走了。 他走得快,月白衣袂掠过长廊,带起一阵微风。 独自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脸上的热度还迟迟褪不下去,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心头的燥意才稍稍压下去些。 那人脑子里净是些荒唐念头。 他素来麵皮薄,清醒时断不可能做那般放浪形骸的事…… 可是…… 他垂著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茶盏边沿。 萧昭月说,他从小到大没过过一个像样的生辰。前世他错过了三年。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了。 转眼便到了生辰当日。 谢清澜没大操大办,只在听雪轩设了一桌家宴。 萧昭月、萧景辰、沈寒州、完顏烈四人应邀而来。 萧昭月送了柄新铸的弯刀,刀鞘嵌著西戎绿松石,锋刃吹毛断髮,是用西戎最好的寒铁锻的。 萧景辰送了套马鞍,说是京中最好的匠人手工缝製,用的北境最软的小牛皮,“用了它,四哥以后巡营骑马,再也不硌屁股”。 沈寒州与完顏烈合送了一对羊脂玉镇纸。沈寒州挠著头说都是完顏烈挑的,他不懂这些,话音刚落就被完顏烈揭了底:“明明是你说陛下批摺子总摔镇纸,旧的已经磕坏三个角了。”满桌人闻言哄堂大笑。 谢清澜默默给自己斟酒,侧眼去看萧景渊。 那人正被沈寒州拽著灌酒,眉眼舒展,笑得肆意张扬,与他初登金殿时那个黑袍冷冽、周身煞气的帝王判若两人,反倒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带著未脱的野性与鲜活,半分没有深宫帝王的猜忌与沉鬱。 宴席將散时,萧景渊忍了半宿,终究没忍住,一把攥住谢清澜的手腕,拇指在他腕心轻轻蹭著,嗓音低哑,带著点撒娇似的委屈:“朕的生辰礼呢?” 谢清澜眼睫颤了颤,耳尖悄无声息红了,偏要装出冷淡模样:“没有。” 萧景渊瞬间蔫了,连喝酒的兴致都没了,耷拉著眼角,像只丟了骨头的大狗。 恰好沈寒州酒量浅还爱闹,没灌倒萧景渊,自己先烂醉如泥,瘫在椅上不省人事。完顏烈打横將人抱起,拱手告辞。萧昭月与萧景辰也相继起身离去。 人一走,殿里顿时静了下来。 谢清澜又斟了两杯酒,仰头饮尽,然后轻轻拽了拽萧景渊的衣袖。 萧景渊侧头,才发觉他脸色不对。 颊边染著均匀的緋色,从耳尖一直漫到下頜,像落了两瓣晚霞。素来清冽的眼浸了酒意,蒙著层薄薄的水雾,睫羽湿漉漉的。 他指尖攥著杯沿,呼吸里带著淡而清的酒气,整个人像块浸了温酒的冷玉,褪去了周身寒霜,透出点软乎乎的劲儿。 萧景渊皱了皱眉:“怎么喝了这么多?” 谢清澜没答,只睁著那双湿润的眼定定看著他。 他撑著桌沿站起身,身形晃了晃,萧景渊连忙起身扶住他的肩。 他却顺势攥住萧景渊的手腕,仰起头,唇瓣几乎贴在对方耳廓上,声音带著微醺的软糯:“陛下,臣带你去个地方。” 萧景渊看著他这副模样,心跳得擂鼓似的,喉结滚了滚,哑声道:“好。” 谢清澜走在前面,脚步有些飘,却固执地不肯让他扶,攥著他的手腕往前拽。 萧景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伸手虚虚护著,生怕他摔著。 穿过长长宫道,登上宫中最高的观星台。 这里年久失修,平日少有人来,石阶缝隙生了薄薄一层青苔。 谢清澜却像来过许多次,熟门熟路推开顶层的雕花木门,拉著萧景渊走到露台上。 夜风裹著浓郁的桂香从御花园方向吹来,掀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头顶是泼墨似的夜空,星子密密麻麻,亮得像撒了满盘碎钻;脚下是整座皇宫的灯火,连绵成片,远处京城街道的灯笼蜿蜒成河,像条淌著金光的长龙。 谢清澜指了指台上提前备好的天灯与笔墨纸砚,声线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格外轻柔: “按南岳的风俗,生辰当日要登高望远,把心愿写在灯上放飞,天官见了,便会帮人实现。” 萧景渊没看灯,只痴痴地看著他。 月光泼在他脸上,衬得肌肤冷白如玉,眼尾那点薄红愈发显眼,添了几分撩人风情。 谢清澜见他不动,微微蹙眉,自顾自提笔蘸了墨,塞进萧景渊手里。 “陛下,写吧。”他仰著脸,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写了心愿,天官才看得见。” 萧景渊握著笔,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 他低头,在灯纸上落了一行字。 谢清澜忍不住悄悄凑过去看。 月光朗照,那行字清晰落在眼底——“愿与清澜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他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个愿望,不用天官,他就能替他实现。 他接过天灯,从袖中摸出火摺子点燃。竹篾扎成的灯身被热气慢慢撑满,晃晃悠悠升了起来,越飞越高,最后化作夜空中一点微弱却明亮的光,融进了漫天星河里。 谢清澜仰头望著,直到那点光彻底消失在天际,才转过身。 正对上萧景渊灼灼的目光。 “陛下。”他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带著醉意的温柔。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萧景渊的发顶,指尖顺著髮丝慢慢滑落,像在顺一只大狗的毛,“往后年年岁岁,臣都陪陛下过生辰。陛下不是没人疼的小狗了。” 萧景渊的眼眶骤然红了。 他低头看著谢清澜——看著那双蒙著水雾的眼,看著那抹软乎乎的笑,看著他泛红的脸颊。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又酸又热,涨得发疼。 他想,他定是攒了百世的福气,才遇见这样一个人。 谢清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陛下,臣还备了另一份礼。” 萧景渊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谢清澜已经牵住了他的衣袖,带著他走下观星台,穿过迴廊,回到听雪轩门口。 殿內只点了盏羊角宫灯,昏黄柔光漫出来,裹著满室静謐。 谢清澜鬆开手,独自走进內殿。 “陛下在这儿稍等片刻。不许跟来。” 萧景渊乖乖站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正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朱红身影倚在门框上,月光迎面铺过来,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像幅浸在月色里的画。 谢清澜换了那身朱红织金丞相朝服,宽袍广袖,玉带束腰,墨发尽数束进白玉冠里,只额前垂落几缕碎发。朝服领口严严实实,端方矜贵,像刚从宣政殿丹陛上走下来,满身疏离清正。 可他眼尾是红的,唇角翘著点极淡的弧度,微醺的醉意把那身拒人千里的清冷,融成了一滩软乎乎的春水。 萧景渊的呼吸骤然停住。 谢清澜朝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微微蜷著,带著几分醉酒后的慵懒与软糯。 “陛下,生辰吉乐。” 他声音很轻,落在夜风里,却字字清晰。 “你之前说的,今日……臣都依你。” 第107章 被你勾傻了 谢清澜素来讲究仪制,他这件朱红织金的丞相朝服只在大朝与祭典上穿,平日一回听雪轩,头一桩事便是卸冠宽袍,换了素色常服才肯落座。 萧景渊先前那句话不过是故意逗弄,没曾想这人竟真裹了一身织金朱红,从殿內走了出来。 昏黄灯影顺著檐角淌下来,落在他鬢边白玉冠上,碎成星子似的光。 他眼尾浸著酒意泛出薄緋,扶著门框的指尖微松,声线软得发飘,一句“都依你”顺著夜风吹到萧景渊耳中。 萧景渊只觉浑身气血登时往头顶冲,双脚像钉在了青砖上,半晌挪不动半步。 谢清澜抬著手等了半晌,腕子都酸了,也不见人动。 他微蹙著眉歪了歪头,踩著矮阶往下走,皂靴底蹭过阶缝里浸了夜露的青苔,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便往前踉蹌著栽下去,不偏不倚撞进萧景渊怀里。 怀里撞进来的人带著一身冷冽体香,混著淡淡淡桂花酿的清甜气息,铺天盖地裹满了衣襟。 萧景渊猛地回神,慌忙扣住他的腰往怀里带,掌心隔著厚重的织金锦缎按下去,仍能觉出那截腰肢劲瘦又软韧,细得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折断。 谢清澜撑著他的胸口直起身,抬眼撞进他直愣愣的目光里,眉峰蹙得更紧。 他抬起指尖,隔著龙纹常服的衣料,轻轻往萧景渊心口戳了戳,声音软乎乎的裹著酒气,带著点茫然的疑惑:“陛下怎么一直不动也不说话?” 他仰著脸,唇瓣泛著自然的粉,被酒气蒸得水润,带著点懵懂的认真:“是傻了吗?” 萧景渊猛地攥住那只作乱的手,掌心牢牢裹住他纤细的腕骨,肌肤温凉细腻,像握著块浸了体温的寒玉。 他垂著眼,目光沉沉地扫过谢清澜泛红的眼尾,落在微抿的软唇上,再往下是朝服交领严丝合缝的领口,只露著小半截冷白的脖颈,隨著呼吸,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是傻了。”他声音哑得发沉,指尖稍一用力,便把人往怀里带得更紧,“被你勾傻了。” “故意穿成这样来勾朕,嗯?” 谢清澜也不躲,顺著力道往他怀里又贴了贴,鼻尖蹭过他颈侧的肌肤,闻见熟悉的龙涎香混著酒气,满足似的轻轻喟嘆一声。 “是陛下自己要的。”他闷声闷气地答,声音裹在衣料里瓮声瓮气的,还带著点小委屈,“臣都依了,陛下反倒来怪臣。” “不怪,我们清澜哪里有错。”萧景渊低低笑出声,下巴蹭了蹭他乌黑的发顶,声音压得低哑发颤,“是朕没出息,魂都叫你勾走了。” 他指尖抬起谢清澜的下頜,拇指蹭过软红的唇角:“你说都依朕?” “嗯。”谢清澜认真点了点头。 “那你主动亲亲朕。” 谢清澜眼睫颤了颤,迟疑了一瞬,隨即微微踮起脚,抬手勾住萧景渊的脖颈,仰著脸凑了上去。 唇瓣相贴,他吻得又轻又生涩,只软乎乎贴著蹭了两下,然后试探著用舌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唇角。 只一下便像受惊似的飞快退开半寸,眼睫忽闪著,抬眼偷瞧人的反应。 “这样……行不行?”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扫过萧景渊的唇瓣,痒得人心尖都跟著发颤。 萧景渊哪里受得住这个。 他低咒一声,扣著人后腰往怀里按,低头便狠狠吻了下去。 再不是方才的浅尝輒止,舌尖撬开齿关,辗转著往里深探,把人所有细碎的呜咽都吞进了腹中。 谢清澜轻轻“唔”了一声,指尖攥著他胸前的衣料,仰著头承迎,乖得不像话。 酒意顺著血脉漫遍四肢百骸,他浑身都软成了一汪水,靠在人怀里像没了骨头,连吻都接得生涩慌乱,却半点不躲,只任由人予取予求。 一吻终了,两人都喘著气。 谢清澜眼尾红得更艷,像染了胭脂,唇瓣被吻得嫣红饱满,沾著细碎的水光,泛著诱人的色泽。 他靠在萧景渊胸口缓了半晌神,忽然伸手按住了对方往自己衣襟里探的手。 “別在这。”他皱了皱鼻子,声音软乎乎的,带著点羞赧,“去榻上。” 萧景渊应得乾脆:“好。” 他打横將人稳稳抱起,转身往殿內走,回脚勾上殿门,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谢清澜在他怀里乖顺得不像话,手臂松松环著他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肩窝,温热的呼吸混著淡淡酒气扫过颈侧肌肤,惹得萧景渊脚步都沉了几分。 他將人轻轻放在素色锦褥上,俯身覆上去,双手撑在谢清澜身侧,垂著眼定定看他。 案上烛火跳了跳,暖黄的光漫下来,给谢清澜长长的睫羽镀上一层淡金的边。 朱红织金的朝服铺在素白锦被上,像摊开了一团烧得正盛的落霞。 萧景渊抬手,指尖极轻地替他取下白玉冠,墨发登时散了满枕,乌沉沉的,衬得肌肤冷白似玉。 谢清澜仰著脸,目光清清亮亮地落在他脸上,眼神分外清澈,像全然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萧景渊被他这副乾净又勾人的模样撩得火气直往下窜,低头便啃上他纤细的脖颈,另一只手忙乱地去解朝服繁复的盘扣。 那盘扣是江南巧匠制的如意扣,缠了金丝,解了半晌没解开,指腹蹭得锦缎都发了皱,心头便有些急躁,指尖攥著衣襟便要用力扯。 “別扯。”谢清澜偏过头喘气,指尖攥住他的手腕,声音软里带著点急,“別弄坏了,明日大朝还要穿。” 萧景渊低笑出声,灼热的气息扫在他泛红的耳廓上:“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著上朝?” 谢清澜轻轻拍了下他乱扯的手,眉心微蹙:“说了不能扯的。” “扯坏了朕让內务府再做十件,件件都比这件好。”萧景渊咬著他软嫩的耳尖哄。 “不要。” 谢清澜摇摇头,指尖小心翼翼地理了理衣襟上被蹭皱的织金纹路,一本正经地嘟囔: “这是江南贡的妆花织金锦,裁製的时候內务府掌司盯了三月才成,针脚错半分都要返工。你这般莽撞扯坏了,那些都察院的老御史明日便要上摺子,说臣奢靡无度、蛊惑圣君了。” 萧景渊听得心尖都软成了一滩水,低头在他鼻尖轻轻啄了一下,哄道:“怕什么?谁敢多嘴,朕便摘了他的乌纱帽,贬去边关看城门。” 谢清澜哼了一声,偏过脸去:“就会耍横。” 他指尖在萧景渊肩头轻轻划了划,像是琢磨了半晌,忽然凑到人耳边,带著点羞赧用气声小声问:“陛下说,臣这样……像不像蛊惑圣君的佞臣?” 第108章 你一点都不疼我 萧景渊愣了愣,隨即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得怀中人都跟著晃:“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史书上都写著的。”谢清澜的手指慢悠悠在他肩头画圈,语气认真,“昏君宠信佞臣,日日耽於美色,不理朝政。陛下如今便这样,日日待在听雪轩,摺子批到一半就偷懒耍赖来缠著臣。传出去,臣不就成了祸国殃民的奸相。到时候后世史书一写,『北朔有相谢氏,以美色惑君,致君王荒废朝政』,臣可太冤了。” 萧景渊瞧著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又笑了,低头吻了吻他的眼角:“我们清澜是北朔最好的丞相,才不是什么奸佞。是朕色令智昏,是朕缠著你,全是朕的错,好不好?” 谢清澜似是满意了,指尖揪住他的衣襟,又重申了一遍,语气较真:“不许你扯坏朝服!你听不听话?” 萧景渊被他这副模样撩得心尖发痒,忙不迭应道:“好,朕听话,不扯坏。” 他伸手替人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指尖触到冰凉的鎏金盘扣,动作放得慢而又慢,一颗一颗往下解,像在拆解什么举世无双的稀世珍宝。 “朕慢慢解,一颗一颗来,好不好?” 谢清澜点点头,乖乖鬆开手,任由他帮自己解盘扣。 第一颗盘扣应声而开,露出小半截冷白的脖颈,喉结隨著呼吸轻轻滚了一下。 萧景渊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喉间皮肤。 “痒。”他嘟囔著往萧景渊怀里蹭了蹭,额头抵著人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別乱碰。” 萧景渊指尖顿了顿,没再碰,只顺著盘扣慢慢往下解。 第二颗、第三颗……指尖蹭过织金缠枝莲的纹路,每解开一颗,便多露出一寸冷白的肌肤。 朱红的衣料往两侧缓缓散开,像徐徐掀开的霞帔,底下是藏了许久的、只属於他的清辉月色。 解到第四颗,锁骨的弧度便露了出来,那颗淡红的小痣落在冷白的肌肤上,像点在雪地里的一粒硃砂。 萧景渊呼吸一滯,低头吻落。 “別……”谢清澜的声音发颤,偏过头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別咬我阿……” 萧景渊又吻了几下才抬起头。 他俯在谢清澜耳边,声音暗哑:“清澜知不知道,朕头一回在宣政殿见你穿这身朝服,眼都看直了。” 谢清澜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直白的话,脸颊烧得更厉害。 他偏过头,把半张脸埋进软枕里,只露著泛红的耳尖,闷声道:“陛下又说浑话。” “是真话。”萧景渊忍不住吻了吻他泛红的耳尖。 “朕从第一次见你穿这身,就想这么做了。想扒了你这身端正肃穆的朝服,看看底下是不是也同面上一样冷硬。” 他贴著谢清澜的耳廓,声音压得低哑,带著点促狭的坏:“结果现在才知道,內里是软的,还会撒娇,浑身上下,都软得很。” 谢清澜被他揉捏得浑身发烫,伸手去推他的肩,声音又软又嗔:“陛下不正经!” “朕哪里不正经了?”萧景渊捉住他的手,按在身侧,低头在他唇角啄了一下,“明明是你主动送上门的。” 谢清澜被他堵得说不出话,鼓了鼓腮帮子,索性转过脸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发红的侧脸。 萧景渊低笑出声,指尖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尖,又顺著耳廓往下滑,描摹著他下頜的弧度。 见人鼓著腮帮子闹彆扭,他便凑过去,沿著侧脸细细地吻,最后吻到唇角,贴著他的软唇轻轻廝磨。 “怎么还气了?”他咬著谢清澜的唇瓣轻轻碾磨,声音带著笑意,“满朝文武都当你是清冷持重的谢丞相,只有朕知道,你私底下有多软,有多会撒娇。” “没、没撒娇……” 谢清澜被他吻得心头髮痒,伸手推他的肩,却没什么力道,反倒像欲拒还迎。 “过了生辰陛下都二十有九了,还老不正经。”谢清澜闭著眼,声音发颤,“满脑子都是这些浑事,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想当年臣还在南岳的时候,听底下人说北朔帝王少年老成,冷峻寡言,是沙场上的煞神。如今看来,全是骗人的。明明就是个色慾薰心的老流氓。” 萧景渊低笑出声,“老流氓?那朕就流氓给你看。” 不过片刻,谢清澜便忍不住地开始哼唧。 “別这样……” “別碰那里,好怪……” “萧景渊,你一点都不疼我。” “朕怎么不疼你了?朕最疼你了,只疼你。” 萧景渊俯下身,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沿著眉心、鼻樑、唇角一路吻下去,温柔又珍重。 他低声哄:“今日不欺负你。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谢清澜环著他的脖颈,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此刻卸了满身防备,格外坦诚,受不住了便哼哼唧唧地往萧景渊肩窝里蹭,缓过来便推著他的胸口小声嘟囔,说难受,叫他曼些。 萧景渊被他这副又软又乖的模样勾得心尖发颤,却硬生生按捺住翻涌的念头,一遍遍地吻他,哄他,哑著声问他这样舒不舒坦、疼不疼。 谢清澜被他问得烦了,抬手捂住他的嘴,含混不清地嘟囔:“別问了,还行。” “还行?”萧景渊挑眉,“那就是还不够好。” 谢清澜还没来得及反驳,便被他堵住了唇,唇齿间不住漏出细碎的轻莹。 窗外起了夜风,廊下的海棠枝叶沙沙作响,將一室旖旎繾綣,都裹进了这温柔而漫长的夜色里。 一直闹到后半夜,谢清澜早已浑身脱力,软得提不起劲。 “萧景渊,我感觉好奇怪呀,难受得厉害。” “是不是哪里不对……” “清澜这是太舒服了。”萧景渊贴著他的后背,声音哑得厉害,“乖乖汃著別动,忍一忍就过去了。” “哦。” “好乖。” 第109章 我把朝服弄脏了 又挨了片刻,谢清澜终於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语气里裹著点积攒许久的委屈。 “不疼……陛下一点都不疼我。”他指尖揪著身下的锦被,一下一下地拧,声音细细软软的,带著点哭腔,“就知道欺负我……” “哦?朕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现在就在欺负!”谢清澜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毛的猫,可惜眼尾泛著红,半点气势也无。 “没欺负。” “清澜乖。” “跪好把衣摆叼起来。” “不然一会清澜自己弄脏了朝服,可就怨不得朕了。” 谢清澜听话地衔住衣摆跪在榻上,双手紧紧攀著萧景渊的肩。 不过片刻便撑不住惊呼,齿关一松,衣摆从齿间滑落下来。 他肩背控制不住地簌簌发颤,指节攥得泛白,喉间压不住的细碎呜咽漏出来,尾音软得发颤,沾著点哭腔。 “阿……” 长睫上沾了细碎的生理性泪水,晃了两晃便滚落下来,砸在朝服的织金纹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酒意冲得神志发飘,他恍惚间跌回了黔南侯府的少年时,鼻尖通红,含混又委屈地低唤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母亲,救我……” 话音刚落,他猛然回神,垂眼瞥见朝服下摆沾了一片湿痕,登时慌了神,眼眶红得更厉害,像只闯了祸的幼兽,带著点无措的委屈: “我把朝服弄脏了……” 萧景渊心口瞬间软得发疼,当即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泪珠,咸涩漫过舌尖。 他掌心稳稳托住人腰腹往怀里带了带,下頜贴著汗湿的发顶蹭了蹭,声音哑得发柔,全是哄劝的意味: “没事,乖,別著急,洗洗就乾净了。” 谢清澜一听这话登时被哄好了,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將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停一停好不好,我累了。” 这已经是今夜不知道第几次撒娇了,可谢清澜的软语从来都是火上浇油。 “清澜乖,再容朕一次。” 谢清澜见他还不肯罢休,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著萧景渊,用近乎撒娇的语气轻声说:“萧景渊,我比你小两岁。你不能老欺负我。” 萧景渊猛地一顿,一下子愣住了。 谢清澜见有效,便顺著往下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软声软气带著点委屈:“臣小时候在黔南侯府,娘亲也疼我,摔一下都要哄半天。结果跟著陛下,天天要操心朝政,还要被陛下欺负……”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萧景渊心口上,细细密密地发疼。 他总记著谢清澜十几岁入仕、二十出头便拜相,算无遗策,冷硬得像块浸了霜的玉,倒常常忘了,这人其实比他小两岁。 本该是在侯府里锦衣玉食、肆意撒娇的年纪,却早早扛了家国重担,把所有软意都藏在了清冷的壳子底下。 也只有醉了酒,神志不甚清醒的时候,才肯露这么一点娇软出来。 是乱世,是家仇,是这万里江山,把人逼成了这般刀枪不入的模样。 自己是年长者,却总是被谢清澜纵著胡闹,自己才应该多疼疼他才是。 萧景渊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连周身的火气都散了大半。 他当即收了动作,侧身躺下,小心翼翼地把人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下巴抵著谢清澜的发顶,一下一下顺著他的背,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柔。 “是朕不好。”他吻了吻谢清澜的发旋,低声轻哄:“委屈我们清澜了。” “以后都听你的,你说停就停,说轻就轻,绝不胡闹了,好不好?” 谢清澜窝在他怀里,鼻尖蹭著他的衣襟,闻著熟悉的气息,心里那点细碎的委屈慢慢散了。 他本也不是真的恼,不过是酒意上头,忍不住把藏了许久的软话都说出来,想討人一句哄,更是真的有些受不住了。 沉默了片刻,他小声“嗯”了一声,又补充道:“也不是完全不许……就是、就是轻点。还有,不许在奇怪的地方胡闹。” 萧景渊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过去,震得谢清澜耳朵发麻。 “好。”他应著,指尖顺著朝服玉带的边缘轻轻摩挲,不往里探,只隔著衣料慢慢画圈安抚,“都听我们清澜的。” 谢清澜满意了,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像只找到暖窝的猫。 怀里的人没再应声,呼吸渐渐匀长,竟是就这么窝在他怀里睡著了。 萧景渊不敢动,怕吵醒他。就著这个姿势,静静看著怀中人的睡顏。 朱红朝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衬得肌肤胜雪。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嘴角还翘著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梦著了什么好事。 萧景渊抬手,轻轻捋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在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谢清澜迷迷糊糊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生辰吉乐……明年也给你过。” 萧景渊心口一烫,低头望著怀中人安睡的眉眼,半晌都没捨得动。 可朝服被揉得皱巴巴的,又沾了薄汗,就这么睡一夜铁定要著凉,他轻手轻脚抽出身,披了外衫去外间,压著声吩咐內侍备一大盆温水进来。 铜盆搁在榻边的矮几上,热气裹著淡淡的皂角香漫开来。 萧景渊回身坐回榻沿,先將人半扶半揽圈在臂弯里。 盘扣先前早已都解开了,朱红织金衣料顺著肩臂滑到腰际,只余下腰间玉带松松垮垮繫著。 他指尖探到玉带扣,动作极轻地拨开活扣,玉带便顺著腰线无声滑了下去。 谢清澜睡得並不沉,被他动得迷迷糊糊睁了睁眼,眸子里蒙著层水雾,还没看清人就又闔上了,只顺著暖意往他怀里钻,鼻尖蹭过他的颈侧,含糊地哼了一声。 “乖,擦擦再睡。”萧景渊低声哄著,一手稳稳托著他的后背,一手取过温巾拧到半干,先擦过他汗湿的额角与鬢边,再顺著脖颈往下,掠过精致的锁骨与肩线。 巾子带著温温的热度,擦得谢清澜舒服地轻哼一声,身子软得全靠在他臂弯里,像只摊开肚皮的猫。 擦到腰侧时,指尖不小心蹭过痒处,谢清澜猛地瑟缩了一下,眼睫颤得厉害,含混地推他:“別闹……痒……” 萧景渊低笑一声,放轻了力道顺著脊背往下擦,等周身都擦得乾爽了,才取过一旁叠得平整的月白寢衣,小心替人套上袖子,又拢著衣襟系好系带。 收拾妥当,他才打横將人重新抱回锦被正中,拉过素色薄被仔细掖好被角。 烛火噼啪跳了个灯花,光影晃过谢清澜恬静的睡顏。 萧景渊坐在榻沿看了许久,才吹熄案上烛火,掀开被角躺到里侧,侧身將人轻轻圈进怀里。 第110章 那我娶你 谢清澜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长梦。 眼前是黔南侯府的朱漆正门,檐角铁马被风撞得叮咚作响,院里飘出新蒸桂花糕的甜香,混著父亲案头的松烟墨气,裹著暖融融的日光扑到脸上。 他自然知道这是梦——谢家满门歿於十九年前的战乱,朱门倾颓,故园成灰,哪里还有这样的烟火人气。 可他没捨得从梦中挣出来。 布帘被人从里掀开,母亲穿一身石青绣兰草的褙子,鬢边斜簪半开的茉莉,笑著朝他招手:“阿澜站在门口发什么呆?快进来,你爹刚沏了雨前龙井,正等你呢。” 谢清澜喉间一涩,泪珠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怎么好端端的哭了?”母亲慌了神,快步迎出来,手里攥著块素白杭绸帕子,踮脚给他擦眼泪,“都长这么大了,怎还跟小时候似的爱掉金豆子?可是谁欺负我们阿澜了?” 父亲也跟了出来,藏青常服熨得平整,手里端著只天青色茶盏,眉头皱著,语气却软:“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嘴上说得硬,手却伸过来牵他的腕子,往院里带,“进来吧,廊下冰著梅子,你小时候最贪这口。” 谢清澜由著他们牵著往里走,廊下架上的鸚鵡歪头叫他“小公子”,院中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乎乎的。 一切都太真了。 真到他几乎要忘了尸山血海的战乱,忘了顛沛流离的少年时,忘了金戈铁马的权谋场。 眼泪顺著下頜往下淌,擦都擦不净。 “这孩子,怎么越哭越凶?” “夫人你快哄哄,別是在外头受了委屈。” 母亲凑过来,用袖口轻轻按他的眼角,絮絮叨叨的:“我们阿澜打小就娇,碰著磕著都要红半天眼。以后娶媳妇,可得找个最疼人的,不然受了委屈,还不得偷偷躲起来哭。” 谢清澜张了张嘴,想说“我已经找到了”,眼前忽然腾起白茫茫的雾。 爹娘的身影像被风卷散的烟,一点点淡下去,连那句“阿澜要好好照顾自己”都碎在风里,听不真切。 下一瞬,腰间忽然缠上来一条滚烫的手臂,带著不容分说的力道,將他狠狠箍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最疼清澜了。”那人的声音贴著耳廓响起来,低沉又哑,带著点哄人的软意,“只疼清澜一个。” 谢清澜心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往那暖意里靠了靠,话出口软得连自己都惊:“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我娶你。”他神志混在梦里,顛三倒四的,“我娘说,要娶最疼人的。你说话算话,好好疼我,不许欺负我。” 身后的人低低笑起来:“好。定然好好疼你,绝不欺负。” “那我带你去见爹娘。”谢清澜挣了挣,想转身看他的脸,却被搂得更紧。 “爹娘喜欢什么样的?” “娘亲说,要漂亮温柔,会疼人的姑娘。” “……好。” 画面忽然天旋地转,他攥著那人的手往堂屋走。爹娘坐在八仙桌旁,见他拉著人进来,脸上的笑齐齐顿住,神色一言难尽。 “爹,娘。”谢清澜仰著头,说得一脸认真,“这就是我说的人,他说最疼我了。我要娶他。” 父亲捋著鬍鬚,嘴角抽了抽:“阿澜……爹娘不是不许你娶男妻,只是……” 母亲也掩著唇,眼神复杂:“只是你找的这位……未免太……” 谢清澜心里疑惑,顺著爹娘的目光转头看去。 这一眼,差点把他的魂都嚇飞了。 身侧立著个高大人影,一身藕粉襦裙绷得肩背发紧,裙摆堪堪遮过膝头,露出半截冷硬的小腿线条。头上珠花玉簪插得满满当当,压得髮髻歪歪斜斜,一张稜角分明的脸涂得奼紫嫣红:剑眉被硬生生描成两道粗黑弯眉,眉梢吊著眼尾的青黛,两颊胭脂抹得通红,唇上涂得血红,眉心还点了颗歪歪扭扭的花鈿。 那人还朝他眨了眨眼,扯了扯裙摆,粗哑嗓子偏要捏著细腔,不伦不类:“阿澜。” “好看么?你说娘喜欢漂亮温柔的姑娘,朕特意……” 谢清澜浑身一激,骤然睁眼。 胸腔里还擂著惊魂未定的鼓点,额角浸了层薄汗,连呼吸都发急。 晨光从雕花窗欞缝里漏进来,在金砖上铺了道狭长的淡金,浮尘在光柱里打著旋。 殿角两盆冰鉴漫著凉气,混著龙涎香的沉鬱与皂角的清冽,裹著那股独属於萧景渊的、暖烘烘的气息,丝丝缕缕往鼻端钻。 他缓了好一阵,才从那场荒诞不经的梦里挣脱出来。 动了动指尖,触到锦被软滑的料子,才发觉身上换了乾净的月白寢衣,盘扣扣得齐整。肌肤乾爽,昨夜的酒气、汗渍与黏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是被人仔细擦拭过了。 想起昨夜,谢清澜指尖蜷了蜷,耳尖唰地烧了起来。 他並非醉得不省人事,半醉半醒间反倒记得更清:观星台的天灯,风里的桂香,自己裹著朱红朝服倚在门框上,软著声说“臣都依你”。后面的事更碎,衣料摩挲的声响、萧景渊灼热的呼吸、自己被逼到极处失了控的低吟,连那句失了態的“母亲救我”都清清楚楚。 谢清澜抬手捂住脸,指尖都泛著热。 真是鬼迷了心窍。不过一场生辰,竟顺著那人的意,闹了这许多荒唐。 正蜷在被里懊恼,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跟著是雕花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谢清澜反应极快,猛地拽过锦被往上一拉,连头带脸裹了个严实。 萧景渊刚下朝,龙袍都没来得及换,便大步进了寢殿。 一眼就瞧见榻上鼓囊囊的一团,眼底瞬间漫开笑意,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沿坐下,指尖隔著锦被戳了戳那团隆起:“清澜,这是做什么?大白天裹成这样,不热?” 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装聋作哑。 萧景渊低笑出声,也不急,伸手攥住被角,稍一用力便往下扯。 谢清澜虽攥得紧,但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三两下便被人从被子里“剥”了出来。 鬢髮散乱地铺在枕上,脸颊被闷得泛著薄红,眼尾还带著点未褪的粉,嘴唇微肿,一眼瞧去便知昨夜被疼得狠了。 萧景渊看得心口一热,俯身便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別闹。”谢清澜偏头躲开,声音还有点哑。 他撑著榻沿想坐起来,腰腹刚一发力,便是一阵酸软钝麻,身子晃了晃,又跌回枕上。 萧景渊连忙伸手垫在他脑后,指尖顺势揉了揉他的后腰,“慢些,昨夜累著了。” 不提还好,一提昨夜,谢清澜耳尖的红意又漫了上来。 他別过脸避开视线,目光扫过自己身上乾净的月白寢衣。 “臣的朝服呢?”他咳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送去浣衣局了。”萧景渊顺著他的话答,指尖还在他腰侧轻轻按揉,“衣料都皱了,上头还沾了……” “住口。”谢清澜猛地回头瞪他。 萧景渊低笑两声,乖乖闭了嘴,手上动作却没停。 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见他神色舒展了些,才伸手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谢清澜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惊得微微睁大了眼。 “伺候你更衣洗漱。”萧景渊走得稳当,几步便到了净房,將人放在铺了软垫的圆凳上,“昨夜你跟朕撒娇,说朕不疼你,往后朕自然要好好疼你。” 谢清澜羞愤欲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不用你。” “用的。”萧景渊语气篤定,半点不容反驳。 净房里水汽氤氳,铜盆里盛著温热的水,帕子浸得暖软。 萧景渊拧了帕子,替他擦脸、擦手,动作竟意外的细致,连指缝都细细擦过。而后又取了牙具,沾了青盐,递到他唇边。 谢清澜浑身不自在。 长这么大,除了幼时奶娘,从未有人这般伺候过他。 推拒了两次都被人按住肩膀,只得由著他折腾,垂著眼睫不肯看人,耳尖的红迟迟褪不下去。 待收拾妥当,萧景渊又抱著他回了外殿。 案上早膳已经摆好,清粥小菜冒著温气,一碟水晶虾饺玲瓏剔透,旁侧搁著碗燉得软糯的莲子羹。 萧景渊抱著人坐在腿上,拿银勺舀了粥,吹凉了才递到他唇边:“昨夜累著了,好好歇著,朕餵你。” “臣自己来。”谢清澜伸手去接勺子。 “別动。”萧景渊避开他的手,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宠溺,“听话。” 谢清澜拗不过他,只得红著脸张口。一口粥温热入腹,暖意顺著喉咙淌下去,连腰腹的酸软都轻了几分。 他吃了小半碗便不肯再吃,萧景渊也不勉强,就著他用过的勺子,把剩下的粥喝了个乾净。 用完膳,谢清澜想起今日的大朝,眉峰一蹙:“臣今日误了朝会?” “嗯。”萧景渊擦了擦唇角,顺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领口,目光落在他颈侧那片细密的红痕上,眸色又深了深,“朕跟朝臣说你身体不適,暂歇一日。” 谢清澜闻言羞赧,连忙追问:“朝会上有没有什么要紧事?” “今日朝上没什么大事,就是张简上了道摺子,说今年秋闈的主考官人选还没定,朕让他先擬个名单上来。” “哦对了,还有几个老御史又弹劾沈寒州,说他在街上扰民,跟“夫人”你追我赶,朕罚了他闭门思过几日。” 谢清澜蹙眉,“放臣下来,东齐战事筹备在即,兵部户部还有一堆奏疏要批——” “有朕呢。”萧景渊打断他,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你今日只管歇著。摺子朕来批,拿不准的再问你。” 说著便將人抱回软榻,又塞了本閒散游记到他手里:“实在无聊便翻这个,江南新刻的山水志,瞧著解闷。” 说罢便坐到案后,捏著硃笔批阅奏章,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谢清澜捏著那本游记,书页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心里暗自懊恼,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这人惯会顺著杆子往上爬,昨夜就不该说那些软话。本想借著酒意让他怜惜自己、少欺负自己些,如今倒好,这人越发变本加厉地溺著他,倒把他当成娇贵的瓷娃娃照看,再这么下去,他迟早羞得没脸见人。 正出神,殿外高安的声音轻轻传进来:“陛下,谢大人,北狄六皇子殿下来问安,说是听说谢大人身体不適,特意带了药材来探望。” 第111章 我若不愿谁都抢不走 谢清澜指尖一顿,抬眼与萧景渊对视了一眼。 萧景渊脸色瞬间沉了几分,硃笔“嗒”地落在砚台上,语气冷了下来:“他消息倒灵通。” “让他进来吧。”谢清澜敛了神色,淡淡吩咐。他倒想看看,这位病弱质子,又要唱一出什么戏。 玉紓缓步走近,身著一身青灰长衫,面色带著惯有的苍白,手里捧著个紫檀木小匣。 他先对著萧景渊躬身行礼,语气温驯:“玉紓听闻丞相身体抱恙,心下掛念,特地带了些北狄带来的雪莲与虫草,虽不是稀罕物,却最补元气,望丞相早日痊癒。” 说罢目光落在谢清澜身上,微微一顿。 谢清澜靠在软榻上,衣装齐整,衣领掩得严实,可颈侧一点淡红还是若隱若现,脸色透著点病態的粉,眉眼间带著几分未散的倦意,瞧著倒真像病了一场。 玉紓眸色暗了暗,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有劳殿下掛心。”谢清澜语气平淡,微微頷首,“不过偶感风寒,並无大碍,殿下费心了。” “丞相日日操劳国事,殫精竭虑,身子最是要紧。”玉紓將匣子递给一旁宫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榻边,语气里带著真切的担忧,“只是玉紓瞧著丞相气色,倒不似风寒那般简单。莫不是……有人待丞相不好,叫丞相受了委屈?” 他说著,意有所指地扫了眼案后脸色铁青的萧景渊。 萧景渊脸色更冷,刚要开口,便被谢清澜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谢清澜端起案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殿下说笑了。陛下待臣恩重如山,何来委屈一说。” 玉紓垂了垂眼,浓密睫羽在苍白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念了句诗:“沧波漫逐孤鸿影,別有幽林待凤棲。” 他眼神灼灼地望著谢清澜,声线很轻,落在安静的殿中却字字清晰。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孤鸿不必逐浪漂泊,另有幽林静候凤凰棲息。 是在暗示谢清澜:北朔並非唯一归宿,北狄自有容身之处。 萧景渊眉头拧起,他自小舞刀弄枪,对这文縐縐的酸诗半句不通,只瞧玉紓眼神黏在谢清澜身上,便知没说什么好话。 捏著硃笔的指节泛白,本想当场喝问,眼角瞥见谢清澜递来的眼色,终究按捺住火气,沉著脸没作声。 谢清澜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冷笑,暗道果然如此,这位六皇子三番五次登门,果真是存了拉拢挑拨的心思。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玉紓,淡淡回了一句:“心似垂杨根在岸,不隨飞絮过横塘。” 垂柳根深扎岸畔,绝不隨风絮飘过河塘。 言下之意,他心志已定,绝无另投他处的道理。 玉紓闻言,身形极轻地僵了一瞬。 抬眸撞进谢清澜清冷淡然的眼眸里,澄澈如寒潭,半分动摇也无。 他心底泛起一丝涩意,却也並不意外。谢清澜这般人物,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动的。 “是玉紓唐突了。”他微微俯身,掩去眸底情绪,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温驯病弱的模样,“玉紓不过读诗偶有所感,隨口念了两句,丞相莫要放在心上。” “殿下有心了。”谢清澜淡淡应著,端起茶盏,摆出了送客的姿態。 玉紓也不多留,又躬身行了一礼,便告退离去。 殿內静了片刻。 萧景渊“啪”地將硃笔摜在案上,浓墨溅起,染黑了半张明黄奏摺。 他大步跨到榻边,黑著脸张嘴就问:“方才那蛮子嘰里咕嚕念的两句酸诗,到底什么意思?朕瞧他眼神就不对,一看便没说什么好话!” 谢清澜抬眼瞧他气呼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慢悠悠將两句诗的寓意、玉紓暗中拉拢挑拨的心思,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话音刚落,萧景渊当场就炸了毛。 他猛地一拍榻沿,震得案上茶盏都晃了晃,怒得差点跳起来:“他竟敢当著朕的面挖墙脚!这北狄蛮子,真是活腻了!” “陛下稍安勿躁。”谢清澜抬眼看他,语气平静,“他越是急著拉拢,越说明北狄內部不稳,他有所图谋。寻常质子断不敢在臣与陛下面前说这种话,不如暂且观望,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翻不起什么风浪。” 萧景渊却仍旧绷著一张脸,半点没有被说服的意思。 他盯著谢清澜看了片刻,忽然把脸別到一边,声音闷闷的:“朕总觉得那人对你有心思。不是拉拢,不是挑拨,是別的心思。你看他的眼神——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朕看了就来气。” 谢清澜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他,语气平淡:“陛下多虑了。” “朕没有多虑!”萧景渊猛地转过头来,语气又急又酸,“你每次都这么说!先前他隔三差五往听雪轩跑,又是送这又是送那的,今日都敢念诗叫你跟他走了,你还说朕多虑!” “清澜,你是不是就喜欢这种娇娇弱弱的?从前裴玉凝是这样,如今这个北狄质子也是这样——” 谢清澜重重將茶盏磕在案上,白瓷相撞,发出一声清冽的脆响。 “裴玉凝的尸骨怕是都烂透了,你还吃这飞醋。” “我若喜欢旁人,昨夜是在同谁廝混?你脑子里成天都在装些什么?” 萧景渊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垂下脑袋,活像只挨了训的大型犬,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朕就是怕你被人抢走。你这么好,谁见了都想要。朕好不容易把你从南岳那边抢过来,万一再有人把你从朕身边抢走——” “萧景渊。” 谢清澜出声打断他,声线冷了几分:“我是人,不是任人抢夺的物件。” “我若不愿,谁都抢不走。” 萧景渊猛地抬眼,愣了好半晌才回过味来。这话的意思是——他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旁人谁也抢不走。 “陛下若再这般胡思乱想,便再喝三个月鸡汤。”谢清澜凉凉补了一句。 萧景渊立刻闭嘴,乖乖坐回案后,拿起硃笔继续批摺子。 只是批了两行便又忍不住抬起头来看谢清澜一眼,嘴角翘得老高,眼底的酸意还没散尽,却已经被满足和得意取代了大半。 入秋之后,北朔正式举兵东征。 谢清澜亲手擬定的东征方略,早已在兵部反覆推演了数月,只待秋收粮足、战马膘肥,便以雷霆之势直捣东齐。 此番掛帅的並非沈寒州或萧昭月,而是常年驻守东境的几位老將——赵阔领中路军出济水,钱韜率水师顺济水东进,孙蒙为先锋,三路並进,水陆协同。 这几位將军虽不似沈寒州那般名震天下,却更熟悉东齐与北朔交界处河湖交错的地形。 不过短短半月,捷报便频频传回京城。先是孙蒙率五千先锋趁夜渡河,一举攻克东齐边境重镇临淄,斩首三千,焚毁沿岸烽火台十一座。 紧接著钱韜的水师沿济水东进,连破东齐水寨两处,缴获战船百余艘,焚毁战船五十余艘,东齐水师残部退守莱州湾,龟缩不出。 赵阔的中路军则稳步推进,连下三城,东齐北部的防线已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与此同时,南线也传来军报。 裴南迟果然趁北朔东征之际举兵北犯——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北朔分兵东进、南境空虚的时机。 南岳大將林嶂率五万精兵北上,企图与东齐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然而谢清澜早在入秋之前,便已调韩崢率三万步卒驻守苍梧岭,加固关隘城防,秘密囤积了足量粮草,只需凭险固守即可。 韩崢虽失了左臂,却仍是一员悍將,凭藉地形优势层层阻击,硬生生將南岳五万精兵挡在了苍梧岭南麓。 林嶂猛攻半月,损兵折將,寸土未得。 北朔两面作战,却丝毫不落下风。 军报传回京城,满朝文武无不振奋。 第112章 不许穿女装 恰逢秋狩时节,谢清澜在早朝上提议,今年的秋狩当大操大办,邀请北狄使团一同参加。 文武百官立时会意——如今边境双线鏖战,北狄虎视眈眈,这哪里是请人观猎,是亮甲兵、示威重,敲山震虎,断了他们趁火打劫的念想。 萧景渊当即准奏,命京营与禁军会同筹备,仪仗甲兵较往年加一倍。 秋狩当日,天高云淡,西风猎猎。 皇家猎场旌旗蔽日,数千北朔精骑列阵而立,玄甲在秋阳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猎场周围的山坡上插满了北朔玄色军旗,每隔十步一面,从坡脚铺到坡顶,远远望去如一条盘踞在山脊上的黑色巨龙。 號角声呜呜响起,数十支牛角號同时吹响,声震四野,马蹄踏得大地微微震颤。 萧景渊策马立於队伍最前列,一身玄色织金骑装,窄袖束腕,腰封勒出劲瘦有力的腰线,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翻飞。 他抬手虚虚一按,身后数千铁骑同时拔刀,雪亮刀锋连成一道寒芒,山呼“万岁”的声响直衝云霄。 观礼台上的北狄使团眾人,脸色齐齐白了几分。 谢清澜立在他身侧,今日换了鸦青色窄袖骑装——色沉近墨,日光下泛著极淡的苍青,是萧景渊早前特意命內廷监按他的身形裁的。 墨发以银冠高束,露出光洁的额角与清雋眉眼,往日垂落的碎发全拢了上去,下頜线利落分明。 腰间悬著归澜剑,玄铁剑鞘沉沉坠著,压得衣摆微微下陷。 往日里他是端方清雅的文臣相骨,今日换了装束,骨血里那点凌厉便藏不住了——寒锋半露,锐气逼人。 萧景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天没挪开。 谢清澜察觉到那道灼人的视线,侧过头,指尖无意识蹭了蹭马韁。 他头一回穿这个顏色,总觉周身不自在,偏生面上还端著平静,只淡声问:“陛下看什么?” “看你好看。”萧景渊脱口而出,隨即反应过来这话在军前说不太合適,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补了句,“这身骑装,很衬你。” 谢清澜悬著的心稍落,耳尖悄悄泛起热意,移开视线道:“眾目睽睽,陛下正经些。” 萧景渊立刻坐直了身子,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还凑过去压低了声线调笑:“朕哪里不正经?你生得好看,还不许朕夸了?” 谢清澜没理他,耳尖却更红了些。 不远处萧昭月將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一身絳紫骑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弯刀撞出细碎脆响,像一团燃著的紫焰。 她偏头跟身侧的萧景辰低声戏謔了句,萧景辰当即抖著肩膀闷笑,被谢清澜冷淡的眼风扫过来,又硬生生憋回去,脸涨得通红。 今日萧景辰穿得齐整,藏蓝骑装配栗色骏马,腰间悬著柄轻巧猎刀,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间还带著少年人的跳脱。 第二通號角吹响,围猎正式开始。 萧景渊却没急著纵马入林,只勒住韁绳,探手取下马鞍旁的寒铁弯弓。 搭箭、扣弦、开弓,动作一气呵成。弓弦绷成满月,箭头遥遥对准猎场边缘枯树上的狼头旗——那是北狄使团带来的族旗,距此足有两百步远。 全场骤然一静。 只听“嗡”的一声锐响,羽箭破空而去,箭锋擦著旗杆削过,棕绳应声而断。 狼头旗打著旋飘落,砸在枯草堆里。 场边北朔军士爆发出震天喝彩,声浪滚过山野。 萧景渊收弓回身,目光扫过观礼台,唇角勾起一点冷冽的弧度。 一句话未说,威慑之意已重如千钧。 谢清澜侧头看他,睫羽微颤,眼底极快地掠过一点笑意。 萧景渊余光瞥见,心头一热,扬声下令:“今日逐猎,获首多者,赏御製良弓、黄金百两。入林吧。” 铁骑应声而动,如潮水般涌入猎场深处。 萧景渊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弓弦连响,第一箭穿了麋鹿脖颈,马蹄掠过时头也不回,第二支箭已搭在弦上,奔逃的羚羊应声倒地。 箭法准得惊人,力道更是沉悍,场边隨驾的朝臣看得心潮澎湃,私语讚嘆不绝。 谢清澜策马跟在侧后,不追大兽,专拣奔逃的野兔与惊飞的山禽下手。弓弦轻响,必有一只飞鸟应声坠落,箭矢贯身,直直砸进草窠里,准头十分惊人。 场边的文臣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素日只见谢丞相运筹帷幄、落笔定乾坤,何曾想过骑射也这般精湛。 萧景渊策马擦过他身边,笑著夸讚:“清澜好箭法。” 语气里带著点与有荣焉的得意。 谢清澜收了弓,认真回道:“山野小禽,算不得本事。陛下才是真功夫。” 萧景渊挑眉:“怎么突然说情话,还在外头呢。” 谢清澜:“……” 他眉峰一蹙,別过脸策马便走,再不肯搭一句话。 萧昭月则专拣最凶的野物下手,纵马追著一头孤狼跑了半里地,弓弦一松,羽箭精准穿进狼眼,野狼当场毙命。 “二姐!那是我先盯上的!”萧景辰策马追上来,急得嚷嚷。 “箭在弦上,谁先射中算谁的。”萧昭月收了弓,挑眉瞥他一眼,纵马扬长而去。 观礼台上的北狄眾人,脸色越来越沉。 时至午时,围猎暂歇,眾人在林间空地扎帐休整。 萧景渊翻身下马,將韁绳甩给亲卫,朝萧景辰招了招手。 萧景辰顛顛跑过来,一脸邀功的笑:“四哥,我射了好几只肥兔子,皮光肉嫩的,晚上烤著吃指定香。” “嗯,长进了。”萧景渊难得没损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把猎物送去伙房,吩咐留两只最肥的,晚上朕亲自烤给清澜尝尝。” 话音刚落,营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寒州策马而来,一身玄色骑装,腰佩环首刀,腰杆挺得笔直。坐下是匹通体乌黑的西戎骏马,马鬃编了细辫,缀著几颗绿松石,瞧著颇有几分塞外悍將的气派。 他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朝萧景渊抱拳行礼,嗓门洪亮:“陛下!末將来迟了!” 萧景渊扫他一眼,眉梢微挑。前几日这人还扶著腰进宫诉苦,说被完顏烈欺负,又被他禁足在府里跑不掉,哭丧著脸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求他下旨和离,今日却又挺胸抬头,神气活现。 “腰伤好了?” “好了好了!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沈寒州拍著胸脯,一脸得意。 说话时眼神不住往身后瞟,像在等什么人。 萧景渊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便见完顏烈策马缓缓而来。 他坐下一匹白马,走得不紧不慢,身姿挺拔如松。身上穿的乍看是靛蓝骑装,走近了才看得出剪裁全然不同——腰线收得窄而高,肩背弧线柔和,袖口不是北朔惯常的窄袖束腕,是微敞的宽袖,袖缘绣著极细的银线缠枝纹。衣襟开得略低,露出小截冷白脖颈,锁骨处悬著银链,坠著枚绿松石,日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微卷的长髮用银链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浅金色眼眸温润柔和。风卷著宽袖扬起,露出修长指节与虎口薄茧,偏被这身衣装衬出几分雌雄莫辨的柔色。 这是西戎草原贵族女子的骑装款式。 完顏烈本就生得眉眼冷艷,身量高却不壮硕,穿这身竟毫无违和感。 沈寒州挺胸抬头站在他身侧,那神情明摆著“瞧见没,我夫人好看吧”。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副將,压著声显摆:“小赵,看清楚,这是我夫人。別听外头瞎传,我夫人温柔贤惠,最听话了,我才不是什么妻管严。” 赵奚张了张嘴,目光在完顏烈冷艷的脸和那身女式骑装上来回扫了几遍,默默竖起大拇指,神色复杂。 沈寒州更得意了,又去捅另一边的参將:“老曾,你看——” 完顏烈无奈地弯了弯唇角,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动作自然又温柔,声音带著点草原捲舌的软调:“好了,別闹了。你不是要给兄弟们露一手箭术?” 沈寒州被他碰得脸颊发烫,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时难得没扶腰——大约是不想在弟兄面前丟面子。 萧景渊一脸一言难尽,拉著谢清澜往旁处走:“果然如你所说,幸好那日你拦著朕下旨。” 谢清澜却没应声。 他方才看见完顏烈那身装束,忽然想起那个荒诞的梦。 藕粉襦裙、歪歪扭扭的花鈿、捏著细嗓的“阿澜”…… 谢清澜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瞬间变得一言难尽。 他转头看向萧景渊,语气极其认真,近乎警告,一字一顿:“陛下,你以后不许学这个。听到没有。” 萧景渊一脸茫然:“学什么?” “不许穿女装。” 萧景渊从茫然变困惑,又从困惑变无辜:“朕何时说要穿女装了?!” 谢清澜没答,只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隨即別过脸去。 萧景渊不明所以,正想追问,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是观礼台方向。 一个北狄使团的隨从不知为何与禁军发生了爭执,那人嗓门极大,用半生不熟的北朔话嚷嚷著什么“你们北朔人欺人太甚”。 萧景渊眉头一皱,策马过去处置,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你在这等著,別乱跑,朕去去就回。” 第113章 林中遇刺 谢清澜目送他策马远去,独自牵马走到猎场边缘一处僻静的溪边。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清澈的溪水,瞥见水面映出的影子,眉峰微蹙。 下頜线似乎软了些,连脸颊都添了点薄肉,都怪萧景渊日日抱著他投喂,半点不肯让他少吃。 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几不可闻。 “丞相。” 是玉紓的声音。 谢清澜起身回头,少年立在几步外,穿一身鸦青长衫,面色依旧苍白,像是特意寻过来的,气息微促。 “殿下怎么到这里来了?”谢清澜语气平淡,指尖却悄无声息按上了归澜剑的剑柄——观礼台距此甚远,他孤身前来,太过蹊蹺。 “丞相怎么独自在此?”玉紓往前走了半步,语调比平日快了些,“今日风大,此处偏僻,不如玉紓陪丞相回观礼台坐坐。正好玉紓新得了一卷南岳旧版《水经注》,想请丞相——” “多谢殿下好意。”谢清澜打断他,语气疏淡,不留半分余地,“陛下叮嘱臣在此等候,不便离开。” 他不想再私下与这人牵扯,省得萧景渊回头又打翻醋罈子,平白闹脾气。 玉紓指尖猛地攥紧,还想再说什么,林间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多言,深深看了谢清澜一眼,转身快步隱入了树林深处。 几乎是同时,萧景渊策马穿林而来。 他嫌大队人马跟著扰了清净,又篤定观礼台有凌风盯著、外围岗哨布得严密,便將隨行亲卫都留在了林口百步外设岗巡查,只身纵马入內。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一拋,大步走到谢清澜面前,眉峰还蹙著,带著未消的烦躁:“北狄那帮人麻烦得很,一点小事也能吵半天。朕让凌风去处置了,懒得跟他们费口舌。” 边说边解领口盘扣,露出脖颈与小截锁骨。秋阳虽不似盛夏毒辣,穿厚重骑装驰骋半日,也出了层薄汗,衣料黏在身上,闷得慌。 他蹲下身掬水洗了把脸,水珠顺著稜角分明的下頜滚落,滑过滚动的喉结,没入敞开的领口。 谢清澜站在他身后,望著他被水打湿的鬢髮与领口露出的冷白皮肤,忽然觉得有些口乾。 他移开视线,转身去解韁绳,“回去吧,这个时辰眾人该休整得差不多了,陛下该领著继续围猎。” “急什么。”萧景渊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步绕到他身后。 谢清澜刚要翻身上马,腰忽然被人从后牢牢搂住。滚烫胸膛贴紧后背,手臂箍得力道不轻,温热呼吸扫过耳廓:“好不容易把你单独带出来,回去做什么。让他们等著。” 谢清澜浑身一僵,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他抬手去掰腰间的手,“陛下,这是猎场。光天化日,隨时有人来。” “哪有人。”萧景渊將下巴抵在他肩头,鼻尖蹭过颈侧肌肤,闻著那股熟悉的冷香,满足地喟嘆一声,“你今日穿这身,朕看了一上午。腰束得这样细,腿这样长,策马时衣摆翻飞的样子好看极了。朕方才在猎场差点射偏好几箭,全是忍不住回头看你闹的。” “陛下自己分心,倒赖臣。”谢清澜偏过头,脖颈反倒露出更多肌肤。 萧景渊哪会放过这机会,唇贴上去,在颈侧轻轻啄了一下。 谢清澜浑身一颤,抬手去推他的脸:“別闹。被人看见像什么话。” “说了没人。”萧景渊含混应著,唇顺著颈侧一路吻到耳后,含住泛红的耳垂轻轻吮了一下。 谢清澜闷哼一声,推他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他胸前衣料,却没再用力推开。 萧景渊察觉到这细微的鬆动,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扳过他的下頜,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谢清澜被吻得渐渐鬆了力道,攥著衣襟的手指慢慢鬆开,垂在身侧的手犹豫片刻,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萧景渊心口猛地一跳,將吻又加深了几分。 溪水潺潺,风过林梢,远处隱约传来號角声与欢呼声,可这方溪边小天地里,只剩交缠的呼吸与温热的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谢清澜靠在他怀里微微喘气,眼尾泛著薄红,被吻得微肿的唇水光瀲灩。 萧景渊低头看著他这副模样,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哑声道:“清澜,朕——” 话没说完,后颈骤然窜起一阵寒意。那是多年沙场尸山里浸出来的本能——是杀气。 他猛地收紧手臂,將谢清澜整个人护进怀里,同时拧腰往旁滚去。 “唰——” 一柄弯刀擦著他肩头劈过,刀锋斩断披风一角,黑布飘落在溪边青石上。再慢半分,这刀便要劈在谢清澜后背上。 十名黑衣武士从林中跃出,人人手持弯刀,刀锋泛著冷蓝幽光——显然是淬了毒。 萧景渊定睛一看,认出这些人皆是北狄使团的隨行护卫。 为首那人生得壮硕狰狞,用北狄语厉声嘶吼“为二殿下报仇”,余下几人同时举刀扑了上来。 萧景渊站稳身形,一把將谢清澜护在身后,右手拔出腰间佩刀,左手顺势抽出马鞍上的长刀,双手各持一刀,硬生生架住当头劈来的两柄弯刀。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他双臂发力猛地震开,两名武士连退数步,他反手一刀劈在一人肩头,血光登时迸溅,溅在溪边青石上,刺得人眼疼。 这十人武功极高,配合默契,刀刀往要害招呼。 为首那人尤其悍勇,被逼退便立刻扑上,弯刀刁钻如毒蛇,专挑防守空隙钻。 谢清澜从萧景渊身后闪出,归澜剑出鞘,寒芒一闪,直刺侧面偷袭的武士。剑锋穿腕而过,弯刀“噹啷”落地。 他反手一剑逼退另一人,与萧景渊背靠背站定,一刀一剑,配合得严丝合缝。 可十人悍不畏死,被击退后立刻重组攻势,一浪接一浪压上来,招招都衝著萧景渊要害去。 一人趁萧景渊格挡正面两人的间隙,绕到侧翼,高举弯刀——这一刀不劈萧景渊,直劈谢清澜。 他看得明白,这北朔丞相是萧景渊的命门。方才混战中,萧景渊数次能闪身避开,却为了护著身后人硬接刀锋。 攻他,才是破局的捷径。 与此同时,林影里暗弦骤响,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指萧景渊后心。 谢清澜余光瞥见箭影,瞳孔骤缩。 他猛地拽住萧景渊胳膊往侧方带,两人同时侧身疾闪——箭簇擦著萧景渊左肩而过,钉进树干寸许;可那柄淬毒弯刀终究慢了半分,划破谢清澜肩头的鸦青衣料,在锁骨下方划开三寸长的血口。 鲜血瞬间涌出来,在深色衣料上洇开暗红湿痕,几滴溅在溪边青石上,分外刺目。 “清澜!”萧景渊目眥欲裂,对自己肩上的擦伤浑不在意,反手一刀逼退身前两人,旋身將人护进怀里。 低头看见那道渗血的伤口,看见暗红浸透衣料,看见血顺著他指尖往下滴——眼底骤然翻涌起暴虐的杀意,像被点燃的野火,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他將谢清澜轻轻推到身后树下,沉声道:“待著別动。” 转过身,双手握刀,一步步朝为首那人走去。 玄色衣摆扫过草叶,沾了血的刀锋垂在身侧,每走一步,周身的杀气便重一分。 那为首之人被他周身实质般的杀气压得退了半步,隨即嘶吼一声,招呼余下几人齐齐扑上。 萧景渊不闪不避,正面迎上。 他的刀法本就大开大合,此刻更是毫无保留,每一刀都带著劈山裂石的蛮力。 第一刀劈断武士弯刀,刀势未减,直劈肩胛骨,血光迸溅,那人惨叫著倒地。 第二刀横扫,削断另一人握刀的手腕,弯刀连同断手一齐飞了出去。 第三刀直劈为首之人,那人举刀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劈得单膝跪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林间不断有冷箭射来,全被他挥刀打落,箭簇断成几截砸在地上,叮噹作响。 剩下三名武士见状,竟不敢再上前。 萧景渊提著滴血的弯刀,一步步逼近跪地的人——正是方才伤到谢清澜的为首者。 眼底翻涌著暴戾杀意,他举刀,正要劈下——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这一次不是射向他,而是精准钉入那人握刀的手腕。 紧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连珠而至,每一支都钉在关节处——左肩、右膝、左腿。那人摔在地上,四肢被箭贯穿,躺在血泊里哀嚎不止。 林中同时响起两声惨叫,两个放冷箭的暗哨从树上栽下来,心口各钉著一支箭。 隨后数支箭依次钉向其余武士,箭箭命中关节,將人死死钉在地上,不致命,却彻底废了反抗之力。 箭法准得骇人。 萧景渊抬头,望向箭矢来向。 玉紓站在山涧岩壁上,手里握著一柄通体墨黑的弯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那张素来苍白病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浅褐色眼眸里翻涌著与“病弱质子”全然不符的冷厉狠戾,哪里还有半分温驯模样。 第114章 中毒 玉紓收弓落弦,足尖在岩棱上轻点,纵身跃下。 鸦青衫角被山风掀得猎猎一响,落地时竟无声息,几步便跨到了溪边。 他目光先落在谢清澜肩头渗血的伤口上,眉峰猛地一蹙,伸手便想去扶。 萧景渊动作比他更快。 长臂一抄便將人打横抱进怀里,玄色披风兜头往上一裹,带著自身体温的厚布登时將怀中人发颤的肩背掩得严严实实。 他侧身错开玉紓伸来的手,垂眸扫过谢清澜泛青的唇色,再抬眼时眸光里淬满了冰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阿史那·玉紓。这些都是你北狄使团的人。你最好给朕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林间已传来急促的甲叶碰撞声,夜七带著近卫循打斗声赶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属下来迟!” “拿下。”萧景渊下頜微抬,声线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北狄使团上下,全数羈押,一人不许漏。” 禁军应声上前,铁钳似的手扣向玉紓肩臂。 谢清澜靠在萧景渊怀里,起先只觉伤口处麻痒顺著血脉往心口爬,指尖渐渐发凉。 他咬著唇没作声,直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压不住地闷咳一声,慌忙偏头——一口黑血呕在玄色披风上,洇出暗紫的湿痕。 他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成青紫色,长睫颤了两颤,攥著萧景渊衣襟的手指猛地收紧。 萧景渊低头正撞进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成了空白。 他指腹去擦谢清澜唇角的血渍,擦了又溢出来,温热的黑血沾得指腹发黏,指节控制不住地打颤。 眼眶瞬间就红了,一滴泪砸在谢清澜泛凉的颊边,声音哑得不成调:“清澜?清澜你看著朕!撑住,朕这就带你回营,张院判就在营中——” 玉紓本任由禁军扣著肩臂,眼角余光瞥见那口黑血,脸色骤变。 他一把挣开押住他肩膀的近卫,力道大得那名身经百战的禁军竟被他甩了个趔趄。 他踉蹌著往前冲了两步,被数柄雪亮的刀锋同时架在颈间,锋刃割破了他颈侧的皮肤,几缕鲜血顺著冷白的脖颈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让开!”他声音早没了往日温软的少年调子,哑得几乎破音,是拼了命的嘶吼。 他颤著手从怀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青瓷瓶,“谢相,这是解毒丸!快服下!” 萧景渊猛地转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著暴怒和杀意:“滚开!这些人不是受你指使?朕凭什么信你!” “对不起谢相,是我错了,但你信我——” 玉紓眼泪簌簌往下掉,握著瓷瓶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语无伦次地嘶喊,“我害谁都不会害你!这毒是北狄宫廷秘制的『锁寒喉』,虽不见血封喉,但一刻钟內不服解药,臟腑便会冻僵坏死!等回去找太医来不及了——谢相!” 他膝行著往前挪了半寸,脖颈上架著的刀锋又割深了几分,鲜血顺著刀刃往下淌,洇红了他鸦青色的衣领。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著谢清澜发白的脸,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谢相,你记不记得南岳天授三年,前兵部尚书顾淮通敌案?你亲审三月,驳了三司定论,替顾家满门昭雪。” 谢清澜意识已经有些发飘,听见“顾淮”二字,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谢大人,我们从前见过的。” “我原名顾玉紓,顾淮是我亲舅舅。”玉紓声音放轻了些,带著点抖,“舅舅狱中病重离世,我隨母亲北走,后来才入的北狄宗室。” 谢清澜闻言震惊不已,原本涣散的意识都清明了几分。 零碎的旧事从意识深处浮上来——那是他初入御史台经手的第一桩大案,前兵部尚书顾淮被诬陷贪墨军餉、通敌叛国,满门下狱。 他扎进兵部帐册堆了三月,逐笔核对粮餉出入,又寻到当年戍边的老兵作证,才硬生生翻了这桩铁案。 可惜顾淮旧伤加沉疴,没等到圣旨便死在了天牢里。 他心中有愧,亲自去顾府弔唁,记得顾尚书只有一个寡妹,带著个年幼的儿子,那日他去时,孩子躲在屏风后,只露半张脸看他,睁著亮晶晶的眼睛喊了声“谢大人”。 后来他再派人去送抚恤,府里早已空了,说是母子二人离京,不知所踪。 他费力抬眼,看向被刀架著脖子还在往前挣的少年。泪痕爬满苍白的脸,可那双眼睛亮得执拗,带著股不肯折的劲儿——像极了当年天牢里,抬著头说“臣无罪”的顾淮。 喉间又涌上腥甜,他压著咳了一声,抬起手,极轻地拽了拽萧景渊的衣襟。 那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让萧景渊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他。 谢清澜嘴唇翕动,气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口型却清楚——可信。 萧景渊瞳孔猛地一缩。 眼前这人疑点重重,往日装出一副病弱模样,今日骤然露了锋芒,行刺之人又出自他的使团,怎么看都包藏祸心。 可山风卷著溪畔的湿意扑过来,怀中人的体温一分分往下掉,攥著他衣襟的手指又紧了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眼睫垂下去,再抬时眸光都散了几分。 他心臟抽得发疼,由不得半分犹豫。抱著人往前半步,下頜线绷成冷硬的直线,对著玉紓厉声威胁:“若他有半分差池,朕定踏平你北狄王庭。” 隨即抬眼,对架著玉紓的近卫冷声道:“放开他。” 刀锋撤开的瞬间,玉紓几乎是扑到了谢清澜面前。 他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瓷瓶,拔了几回才拔开瓶塞,倒出粒极小的褐圆药丸,泛著淡苦的药香。 他抬手想去托谢清澜的下頜,却被萧景渊一巴掌拍开。 “別碰他。”萧景渊声音哑得发沉,自己低头凑过去,指尖轻轻捏了捏谢清澜的脸颊,“清澜,张嘴。” 谢清澜意识已然溃散,闻言却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玉紓僵著手指將药丸送进去,又解下他腰间水囊,就著壶口小心翼翼餵了几口凉水。 做完这一切,他脱力似的跪坐在地上,双手还在不住发抖。 颈侧的伤口还在渗血,鸦青衣领染成深褐,他却浑然不觉,只一瞬不瞬地盯著谢清澜的脸,看著他青灰的唇色一点一点、极缓地回暖,眼泪又无声地滚了下来。 被箭钉在地上的武士头目瞪著眼,用北狄语嘶吼著咒骂,粗嘎的嗓音颳得人耳膜发疼:“叛徒!可汗不会放过你!二殿下的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你!” 玉紓目光终於从谢清澜脸上移开。 他缓缓起身,走到那人面前,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箭头抵在对方咽喉上时,他脸上再没半分温软,只剩一片冰封似的冷戾,和方才跪坐落泪的少年判若两人。 “阿史那·骨力,可汗让你来刺杀北朔皇帝,本殿可以不管。”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裹著寒气,“可本殿是不是叮嘱过你,不许伤他分毫?” 话音落时,他手腕一送,箭尖直直钉入咽喉。血喷溅出来,沾了他半片衫角,他连眉都没皱一下,只隨手將染血的箭扔在地上。 解毒丸入腹,清苦的药力顺著喉管往下沉,入腹便化开一股暖意,顺著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却也搅得臟腑翻江倒海。 谢清澜闷哼一声,下意识往萧景渊怀里缩了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依旧白,却比方才好看了许多。 萧景渊此刻半分心思都分不到旁人身上。 他指尖抚了抚谢清澜汗湿的鬢髮,抱著人翻身上马,转头对夜七沉声道:“把人带回营,单独看押。北狄使团其余人严加看管,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夜七沉声应下,一挥手,两名禁军上前扣住玉紓肩臂。 这一回玉紓没挣扎。他任由人押著转身,目光却始终黏在萧景渊怀里那道清瘦的人影上,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又缓缓鬆开。 第115章 你喜欢萧景渊? 山道上马蹄声急。 萧景渊与谢清澜同乘一骑,將人牢牢护在身前。 马跑得极稳也极快,风卷著玄色衣袍往后猎猎翻飞,他一只手攥著韁绳,另一只手始终扣著谢清澜的腰,掌心贴著人后心,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上渡暖意。 怀中人安安静静的,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头靠在他肩窝处,呼出的气息扫过颈侧,却带著不正常的凉。 萧景渊低头,能看见他长睫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唇色还泛著淡青,往日里清冷锐利的人,此刻只剩点易碎的软。 他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著,钝钝地疼。 早知道会出这种事,他说什么也不会带谢清澜来秋狩。 那些人的目標明明是他,最后挨刀中毒的,却偏偏是他的清澜。 他寧愿替谢清澜挨上十刀百刀,中十次百次毒,也不愿见他半分难受。 “清澜?”他低头贴著谢清澜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祈求,“再撑会儿,马上就到营了。” “嗯。”怀中人闷声应了一下,声音还虚著,“陛下莫急,臣已经好些了。” 说著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暖的猫。指尖还攥著他衣襟,攥得皱巴巴的,力道却弱了许多。 萧景渊喉结滚了滚,抬手用袖口擦去他额角的冷汗。 行至营门,守营將士见圣驾回来,刚要跪拜,就被萧景渊一个眼刀制止。 他抱著人直接策马入营,直奔主帐,声音远远传过去,带著急色:“传张院判!立刻!” 帐內软榻早铺好了乾净的褥子,萧景渊俯身,极轻地將谢清澜放上去,伸手去解他肩头衣衫。 伤口处的血已经渗黑了衣料,粘在皮肉上,稍稍一动,谢清澜就皱了眉,无意识哼了一声。 “很疼?忍一下。”萧景渊声音发哑,指尖顿了顿,终究摸出匕首,小心地顺著衣料纹路划开。 伤口不算深,可边缘泛著黑紫,像条狰狞的虫趴在冷白的皮肤上。 他看著那道伤,眼底戾气翻涌,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指腹悬在伤口上方,连碰都不敢碰。 帐帘被匆匆掀开,张院判提著药箱快步进来,刚要躬身行礼,就被萧景渊打断。 “別废话,快来看!” 他声音又哑又急,眼眶还红著,脸上泪痕未乾,半分帝王威仪都不剩了。 张院判不敢耽搁,立刻上前搭脉,又低头细看伤口,脸色渐渐凝重。 他翻出银针包,快速在谢清澜几处穴位扎下,又取出清毒的药膏,小心翼翼敷在伤口上,用白纱一圈圈缠好。 诊了半晌脉,他眉头皱了又松,鬆了又皱,最后才直起身,朝萧景渊躬身道:“陛下,谢相所中之毒確是北狄的『锁寒喉』,幸而解药服得及时,毒素未及深入臟腑,如今已无大碍。肩头刀伤不深,未伤及筋骨,好生將养几日便能癒合。只是失血颇多,这几日需静养,忌劳累,忌受凉,饮食宜清淡温补。” “微臣再开三剂清毒汤药,每日煎服,余毒三日便可散尽。” 萧景渊紧绷的肩背骤然垮了下来,像被抽走了浑身骨头,重重跌坐在榻边的圆凳上。 他伸手握住谢清澜露在被外的手,那只手还凉著,他便用两只手掌裹著,一点点往暖里搓。 张院判见状,悄悄收了药箱,躬身退了出去,还轻手轻脚带上了帐门。 “臣没事了。”谢清澜靠在榻上,见萧景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峰微蹙。 怎么会没事。 流了那么多血,好好一个人,被他带出去一趟,回来就伤成这样。 萧景渊越想越自责,握著他冰凉的手,头埋得低低的,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谢清澜手背上。 “好了,別哭了。”谢清澜动了动手指,想抽回来,又没力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臣都受伤了,还要反过来安慰陛下。” “是朕没用,没能护好你。”萧景渊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鼻音。 “眼泪全掉臣手上了,”谢清澜偏头对著他抱怨,“去取湿帕子来,给臣擦擦脸,身上沾了血,要换身乾净衣裳。” “好。”萧景渊立刻应了,起身时脚步还有点虚,抹了把脸才往外走。 他刚打了水回来,帐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著沈寒州大嗓门的嚷嚷,刚到帐门口就压了下去,瓮声瓮气的:“陛下呢?谢相怎么样了?” 帐帘一掀,沈寒州打头衝进来,完顏烈跟在他身侧,眉头蹙著,神色也带著几分急。 后面跟著萧昭月,手里还攥著马鞭。 “谢相!听说你遇刺了?严不严重?”沈寒州衝到榻边,嗓门刚提起来,就迎上萧景渊冷冰冰的眼刀,立刻缩了缩脖子,把声音压得极低,“我跟你说,北狄那帮蛮子就是养不熟——” “寒州。”完顏烈伸手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別吵著人,上前一步,看向谢清澜,“毒素清乾净了?” 谢清澜微微点头,声音还虚著,却依旧稳:“已无大碍,劳各位掛心了。” 萧昭月靠在帐边,抱臂看著他,眉峰紧蹙:“北狄那帮人我已经让人去审了,敢在猎场动手,真是活腻了。” “有劳长公主。”谢清澜道。 几人说了几句,怕扰著谢清澜养伤,没多待便要走。 萧景渊拧了帕子先给谢清澜擦脸擦手,又小心替人换了身乾净的衣裳,避开肩头的伤,折腾了半晌才收拾妥当。 谢清澜靠在软枕上,脸色虽还白著,眉眼却舒展开了些。 萧景渊坐在榻边,还攥著他的手不肯放。 两人静了片刻,谢清澜忽然开口:“陛下,去把阿史那·玉紓带过来,臣有话问他。” 萧景渊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行。他带来的人伤了你,朕没当场斩了他已是开恩,你还见他做什么?” 谢清澜抬眼,眉峰微微一蹙,就那么静静看著他,也不说话。 萧景渊被他看得心里发虚,梗著脖子又强调了一遍:“总之不行。” “他若想伤我,方才就不会拿解药出来。” 谢清澜侧过身,牵动了肩头的伤,轻轻嘶了一声。 萧景渊立刻慌了,伸手想去扶,“你慢点儿!动什么动!扯到伤口了?” “去带人。”谢清澜抬眼,目光清清淡淡的,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劲儿,“陛下听话些,莫要惹臣动气,伤口会疼。” “好好好!”萧景渊立刻败下阵来,没辙似的嘆了口气,“朕去让人带他过来,你別动气,行不行?” “嗯。”谢清澜这才满意似的,重新靠回枕上,闭上眼养神。 不多时,玉紓被带了进来。肩臂还被禁军扣著,颈侧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过,纱布渗著点血,一身鸦青长衫沾了尘土与血点,却依旧站得笔直,半分狼狈也无。 “放开他。”谢清澜开口。 禁军看向萧景渊,见陛下点头,才鬆了手退到一旁。 玉紓站在帐中,目光先落在谢清澜缠著纱布的肩头上,眸色暗了暗,才垂眸行礼:“谢相。” 谢清澜打量片刻,这人眉眼確实是中原人的轮廓,深眼窝却带著点北狄的影子,难怪先前只当他是病弱蛮族皇子,没往別处想。 “你是顾淮的外甥?” “是。”玉紓点头,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温软,却少了几分刻意的孱弱,多了点沉定。 他看出谢清澜的疑惑,解释道:“当年冤案昭雪后,母亲带著我离京北上,改嫁了北狄可汗,我便入了宗室,改姓阿史那,成了名义上的六皇子。” 谢清澜点点头又问:“今日刺杀不是你的意思?” 玉紓摇摇头,语气里带著点嘲讽:“刺杀是可汗的意思。二皇子死在西戎战场上,他怀恨在心,又听闻北朔皇帝好男色,便想派我这个颇有姿色、又与他毫无血缘的皇子来和亲,藉机接近並刺杀皇帝。” 谢清澜疑惑:“二皇子?” 玉紓毫不犹豫吐出真相:“那次西征的主帅便是二皇子,他是主战派的首领。裴南迟暗中联络他,许了三郡土地,让他趁西戎战事出兵捡便宜,又在断鹰涧设伏时,先一步射死了他,想嫁祸北朔,挑动北狄与北朔死战。” 谢清澜瞭然,难怪,他当时就觉奇怪,那些人为何要杀一个被俘虏的北狄主將,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隨即又疑惑,这人对这些绝密都了如指掌,明显有实力有手腕,又怎么会甘愿来当质子? “你都知道,为何没揭穿?” 玉紓脱口而出:“因为我也確实想来。” 谢清澜眉峰一蹙,心里先转了个弯——难不成他是倾慕萧景渊,为了这人甘愿入北朔为质? 难怪先前总在自己跟前挑拨,原是存了这个心思。 他侧头扫了眼身旁的萧景渊,肩宽腰窄,眉目英挺,確实生得惹眼,前有裴玉凝,今有顾玉紓,心里莫名就有点堵得慌。 他收回目光,冷著声问,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淡酸:“你喜欢萧景渊?” 第116章 真是朕的乖宝宝 玉紓脸上的神色瞬间裂了缝,满眼荒谬,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连声音都拔高了半分:“???谁喜欢他了?” 他目光灼灼地转向谢清澜,认真道:“我是想来见见你。” 谢清澜一怔,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萧景渊却瞬间黑了脸,“啪”地拍了下榻沿:“你看!朕就说他对你心思不纯!” 他攥著拳头指节咔咔响,作势就要起身唤人:“他是朕的人,你敢打他主意!” 刚要站起来,就被谢清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所以你早知道他们要动手,特地去溪边引开我?”谢清澜定了定神,转回正题。 玉紓半真半假道:“是。那几人是二皇子的心腹,为首的阿史那·骨力是皇室宗亲,他们不受我管束。”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玉紓偏头望萧景渊,语气坦然:“因为我確实也想让他死。” “这样你就是我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没想到却让你受伤。对不起。” 谢清澜:“……” 萧景渊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猛地站起身:“你还敢肖想朕的人!” 谢清澜急忙拽住他的衣袖,手臂用了点力,扯得肩头伤口隱隱发疼,他轻吸了口气对玉紓说:“你再这样,我也保不住你。” 玉紓:“哦。”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谁让你这般误解。”玉紓皱了皱眉,语气带著点理所当然,“我先前屡次登门示好,难道还不够明显?” 谢清澜默了默。 原来那些送书送汤、论诗说文,不是挑拨离间,是示好。先前只当他居心叵测,蓄意挑唆君臣关係,倒叫萧景渊歪打正著说中了心思。 他心里暗忖,原来心同理同,同类最能察知同类的心思。 “你跟我走。”玉紓看著他,浅褐色的眸子里亮得惊人,“他只能让你做丞相,困在这京城朝堂里操劳。我可以让你当上北狄的王,整个漠北草原,都隨你驰骋。” 萧景渊气得差点跳起来,刚要开口,就听谢清澜轻轻哼了一声。 谢清澜已经拉不住他了,只能使点旁的法子,不然他毫不怀疑这人真的能衝出去给人砍成两半。 “疼。”谢清澜皱著眉,指尖按住肩头的纱布,“你浑身使不完的牛劲?乱动都扯到臣的伤口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萧景渊瞬间慌了神,连忙俯下身去看,声音都发颤,“是朕的错,让朕看看伤口有没有裂开?” 谢清澜难为情地抬手,抵住他凑过来的脸,指尖贴著温热的肌肤,耳尖泛红:“没有。別凑这么近。” 玉紓看著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 帐內静了片刻,谢清澜才抬眼看向他,“你在北狄,能做主?” 玉紓抬眼,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能。北狄一半军权已经握在我手里,只要你想,我便为你杀出一个王位。” 谢清澜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生於南岳,长於中原,志不在草原,更不稀罕什么王位。” 他侧过头,看了眼身旁还攥著他手的萧景渊,眼底极淡地漾开一点暖意,快得像错觉:“我留在北朔,不是为了丞相之位,是为了他。” “至於你对我的心意,”谢清澜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大半是少年时的感激,不是情爱。当年顾家冤案,我不过是尽御史本分,算不得什么恩情。今日你以解药相救,抵了过往情分,你我之间,互不相欠。” 玉紓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低声道:“我知道了。” “使团的人,我会让人清查,参与行刺的按律处置,其余人……暂不追究。你先回宫,安心住著。” “多谢谢相。”玉紓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跟著禁军走了出去。 帐內只剩两人时,萧景渊才闷闷开口:“你还跟他说这么多。” 谢清澜有些心虚,偏过脸:“臣以后儘量不与他接触。” “好乖。”萧景渊凑过来,在他发顶蹭了蹭,语气带著点得意,像只抢贏了骨头的大狗,“真是朕的乖宝宝。” “陛下幼不幼稚。”谢清澜別过脸,耳尖悄悄红透了,指尖却轻轻勾了勾萧景渊的掌心。 玉紓回到宫中偏苑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屏退左右,独自立在窗前。 窗台下移了一小片从草原带来的狼毒花,细碎的白花攒成簇,在夜风里轻轻晃,像极了漠北的星子。 他从袖中摸出半根断了的弓弦,在指尖绕了几圈,指腹蹭过粗糙的绳纹。那是今日射杀骨力时,绷断的弦。 案头摆著只乌木小匣,铜锁已经磨得发亮。他开了锁,將断弦轻轻放进去。 匣子里东西不多:一张泛黄的信纸,是当年舅舅在狱中收到的好友手书,末尾潦草提了一句“谢御史清直,顾家冤屈可伸”;一页裁下来的邸报诗稿,印著那首《寒梅》,纸边都翻得起了毛。 他合上匣子,落了锁,將钥匙贴身藏进衣襟里,贴著心口的位置。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该妄想。 那人是南岳的明月,是北朔的霜雪,高悬在天上,照过他一程暗路,便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他来晚了许多年,便永远只能晚一步。 即使装得与那公主一般柔弱无害也討不来半分关注。 可他不后悔来这一趟。 至少他亲口念过他写的诗,亲手燉过一碗梨汤,在桂花落满肩的时节,看著那人从假山后转出来,淡声说了一句“又见面了”。 那人不记得了。不记得十九岁那年,南岳顾府里那个躲在屏风后面的小男孩,怀著感激与仰慕叫了他一声“谢大人”,然后正对上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 那双眼睛的主人朝他微微頷首,唇角弯了点极淡的弧度,像春雪初融。 只那一下,便让他在之后的七年里,在漠北的寒风里,反覆想起,反覆取暖。 如今那双眼睛依旧清寒,可眼底盛著的温柔,全是给另一个人的。 玉紓垂眸,拂去衣袖上沾著的半片桂花瓣。 窗外起风了,院中的桂树簌簌落著花,像一场无声的告別。 等这盘棋下完,他便回草原去。那里没有桂花,也没有刻在心上的人。可那里有风,有鹰,有万里无垠的荒原。 足够他一个人,慢慢把这些年的念想,都散进风里。 第117章 谢相好狠的心 帐內药气漫开时,谢清澜正靠在软枕上翻边关塘报。 纸页还没翻过两页,鼻尖先钻进一股极苦的清涩,他抬眼,萧景渊端著药碗从外间进来,碗沿还裊著热气。 “张院判刚煎好的,头一碗药性最足。晾了半盏茶,应当不烫了。” 他在榻沿坐下,舀起半勺药汁,凑到唇边吹了吹,才递到谢清澜唇边,“来,张嘴。” 谢清澜放下塘报,伸手去接碗:“臣自己来。” “別动。”萧景渊手腕一偏躲开了,眉头微拧,“扯到伤口怎么办?朕餵你。” 谢清澜瞧著那勺浓黑的汤药,闻著那股又苦又涩的气味,难得任性地偏过头去。 萧景渊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把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寸:“趁热喝了,凉了更苦。你乖乖喝了,朕有法子让你不苦。” “这里又没有蜜饯。”谢清澜仍偏著头,语气闷闷的。 “你先喝了,朕自有办法。” 谢清澜沉默了片刻,终於转回头。 他看了一眼那勺药汁,又看了看萧景渊那双盛满期待的眸子,抿了抿唇,微微张开了嘴。 萧景渊心头一喜,连忙將勺子送进他口中。 药汁入喉的瞬间,那股苦涩顺著舌尖直衝喉头,谢清澜含著那口药汤,眉头猛地拧了起来,却还是忍著苦味硬生生咽了下去。 萧景渊看著他那副模样,心里又疼又软。他一直知道这人怕苦,却也不知怕成这样。 这人喝药都是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原是硬撑出来的。 “还有大半碗。”他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再忍忍。” 谢清澜抬眼看著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浸著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含了委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好苦。” 萧景渊看得心痒,这跟撒娇有什么区別啊? 他忍不住俯身凑过来,舌尖轻轻扫过谢清澜沾了药渍的唇角,把那点残药卷进自己嘴里,末了还咂咂嘴,一本正经道:“確实苦,委屈我们清澜了。” 谢清澜的脸腾地烧起来,偏过头去:“陛下这是做什么!” “帮你舔乾净。”萧景渊理直气壮,指尖蹭过他泛红的唇角,眼底带著点促狭,“不然苦都留在唇上,多难受。” 谢清澜咬了咬唇,脸颊烫得厉害。 萧景渊低低笑出了声,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一碗药餵了小半刻钟,间或被这人偷啄两下唇角,终於挨到药碗见了底。 他蹙著眉,舌尖全是苦味,正想让萧景渊去取水来漱口,萧景渊却搁了碗,俯身扣住他后颈吻了下来。 温热的唇贴著他的,舌尖轻轻扫过上顎,在他口中翻搅。 谢清澜的呼吸乱了一拍,攥著锦被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却没有躲开。 一吻终了,萧景渊退开些许,看著他那双被吻得水光瀲灩的眸子,哑声道:“怎么样,这样是不是没那么苦了?” 谢清澜抿了抿唇,那点苦涩確实被冲淡了大半。 他別过脸,声音闷闷的:“还是苦。” 萧景渊笑了,又凑过来:“那朕再帮你压压。” 谢清澜抬眼横他一眼,咬了咬唇,忽然伸手抓住萧景渊的衣襟,將他往下拽了拽,自己仰著脸凑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萧景渊整个人都愣住了。 谢清澜贴了半天都没等来他的反应,忍不住捶了他一下,退开些许,垂著眼帘不看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些苦……再压一压。” 萧景渊眸色一沉,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再没半分克制,扣著他后脑便深深吻了下去。 谢清澜微微仰著脸迎合,呼吸渐渐乱了。 萧景渊直吻到他眉眼舒展开来才退开,谢清澜的嘴唇已被吻得微微红肿,整个人缩进锦被里,被中传来闷闷的声音:“不苦了。你走远些。” “用完就赶人?”萧景渊低笑,连人带被搂进怀里,“谢相好狠的心。” 行刺之事很快料理妥当。参与行刺的武士除当场毙命者,余下皆打入囚车押送回京,交由刑部严审。北狄使团其余人等暂由禁军看管。玉紓虽献药有功,却也脱不了管束之责,被禁在偏苑,无旨不得出。 秋狩余下几日,萧景渊说什么也不肯让谢清澜出帐。收尾事宜尽交萧昭月与沈寒州处置,自己守在主帐,抱著人看兵书舆图。 谢清澜肩头的伤本就不深,几日下来已结了薄痂。 他指尖点在舆图上,正说东齐济水渡口的布防,腰间的手忽然紧了紧。 “慢些说,仔细扯著伤口。”萧景渊下巴抵著他发顶,声线放得柔,“这些回头叫兵部擬章程便是,你安心养伤。” “臣的伤已经无碍了。”谢清澜侧过头,眉峰微蹙,“战事瞬息万变,等兵部擬好章程,前线都误了时机。陛下別总把臣当易碎物。” “你在朕这儿,就是易碎的。”萧景渊捏了把他的腰,语气带著点不讲理的横,“碰坏了,朕找谁赔?” 谢清澜懒得同他掰扯,由著他去。 启程回京时,萧景渊更是把人护得密不透风。特意安排了最宽敞的马车,车內铺了三层软垫,冰鉴、温水、清供一应俱全。 谢清澜要骑马,被他按著肩塞回车里,语气霸道:“顛裂了伤口算谁的?听话,坐车安稳。” 他自己翻身上马,寸步不离守在车旁,走半里地便掀帘问一句渴不渴、闷不闷。 谢清澜被问得无奈,掀帘道:“陛下只管往前走便是,臣没事。” “陛下若不放心,臣可以与陛下一同骑马。” “那不行。”萧景渊骑在马上,俯身凑近车帘,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语气认真,“把你顛著了,朕心疼。” 路旁隨行百官听得真切,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把耳朵捂上。 第118章 三面受敌 回了宫,萧景渊的黏人劲儿非但没收,反倒愈发放肆。 早朝一散便往听雪轩跑,御膳房的膳食先挑软嫩的布到谢清澜碟里;晴日便搬软榻在廊下,抱著人晒太阳,手里剥著葡萄,剥一颗餵一颗。夜里批完摺子,轻手轻脚钻进被窝,把人搂得紧实。 谢清澜伤早好了七八成,萧景渊却半点不肯鬆劲。连倒杯茶都要抢过去,说仔细烫著;出门散个步,必得拿披风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吹了风。 高安私底下跟小太监们嘀咕,说陛下如今活像个伺候人的老嬤嬤,还是心甘情愿、乐在其中的那种。 这话传到谢清澜耳朵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悄悄弯了点弧度。 这日午后,谢清澜正靠在窗边看书,窗台上摆著两盆秋菊,风卷著院中的桂香飘进来,落了半页纸香。 萧景渊从外面进来,手里捧著个刚煨好的银耳羹,瓷碗外裹著棉套,怕走在路上凉了。 “御膳房新做的,放了莲子和百合,说润肺。”他舀了一勺吹凉,递到谢清澜唇边,“尝尝甜不甜。” 谢清澜张口含了,软糯清甜,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去。 他抬眼瞧萧景渊,这人近日似是瘦了些,眼底淡青未褪,朝政加照看他,想来费了不少神。 “陛下也吃。”他抬手,用银勺舀了一勺递过去。 萧景渊眸色一亮,张口含了,眉梢都带著笑:“清澜餵的格外甜。” 谢清澜耳尖微热,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凌风疾步进来,单膝跪地,脸色凝重:“陛下,谢相,前线八百里加急!” 萧景渊脸上笑意敛得一乾二净,沉声道:“呈上来。” 凌风递上军报,火漆封得严实。萧景渊拆开,只扫了两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怎么了?”谢清澜坐直身子。 “东齐出事了。”萧景渊把军报递给他,声音冷了几分,“孙蒙贪功冒进,中了田文的诱敌之计,先锋折损两千,退守临淄;钱韜的水师在莱州湾遇伏,中了火箭,战船烧了三十多艘,钱韜身中两箭,眼下还昏迷著。” 谢清澜接过军报,一目十行扫完,眉峰越蹙越紧。 田文本是东齐宿將,最擅守御。先前只当他会龟缩不出,没料到竟敢主动设伏。水师一败,海路压力骤减,田文便能抽兵回扑中路军。 只东齐一处,尚不足以让他脸色沉到这般地步。 他抬眼问道:“南岳那边,是不是也有动静?” 萧景渊默了一瞬。他压著南北两份密报已有两日,本想让谢清澜多静养些时日,不必劳心,此刻终究瞒不住了,他如实道: “裴南迟增兵三万,由林嶂率领猛攻苍梧岭。韩崢挡不住,已连失两座隘口。” 萧景渊指节敲著案沿,脸色难看,“北狄可汗也陈兵三万在边境,摆明了想趁火打劫。” 三面受敌,局势瞬间紧了起来。 殿內静了片刻,谢清澜指尖轻轻叩著军报边缘,眸光沉定如寒潭。 “北狄不足为虑。”他缓缓开口,声线清冽,“沈寒州素知北狄底细,差他往北边驻守即可。北狄內部主战主和分歧已久,陈兵边境多半是做给南岳看,不敢真犯境,我们按兵不动便好。” “苍梧岭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即刻增兵驰援,耗著便是。裴南迟此举不过是围魏救赵,想逼我们撤东齐的兵。” “关键在东齐。”谢清澜指尖点在舆图临淄的位置,“水师折损,中路军压力陡增,若田文趁机反扑,赵阔未必扛得住。临淄一失,济水防线便破了,东齐可长驱直入。” 萧景渊沉声道:“朕擬派萧景辰领兵增援,走海路绕后——” “来不及。”谢清澜摇头,“睿王从京中出发,到东齐至少二十日,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抬眼,眸光清亮,胸有成竹道:“臣有一计。” “你说。” “围魏救赵,再加声东击西。”谢清澜指尖顺著舆图往南移,落在“黔南”二字上,“臣走一趟黔南。” 萧景渊脸色瞬间就沉了,猛地站起身:“不行!” 他语气带著压不住的急怒,像被踩了逆鳞的凶兽:“黔南是南岳地界,你去那里做什么?” “陛下稍安勿躁。”谢清澜语气平静,“黔南是臣父亲驻守的故地,守將陆纪言是谢家旧部,只认谢字不认裴字。臣当年在黔南待了半年,修水利、减赋税、平冤狱,当地百姓都认得臣。臣有把握调动黔南守军为我所用。” 萧景渊还是不肯:“那也不行!你一个人深入南岳腹地,万一裴南迟察觉了,派兵围堵怎么办?朕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陛下,战机稍纵即逝。”谢清澜看著他,眼神认真,“东齐一败,南岳北狄两面夹击,北朔便腹背受敌。唯有速取东齐,才能腾出手收拾南边。” “除了臣,没人能调得动黔南的兵。” “况且黔南南部临海,臣易服走海路暗渡,不从官道走,裴南迟察觉不到。等他反应过来,黔南兵已经动了。” “那朕同你一起去。”萧景渊脱口而出。 “陛下莫要任性。”谢清澜眉峰一蹙,“当此紧要关头,京城不可无主。” 萧景渊盯著他,知道他打定的主意,九匹马都拉不回来。心里又气又急,更多的是揪著的担心,堵得胸口发闷。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泄了劲,蹲下身握住谢清澜的手,“那你答应朕,带足暗卫,不许以身犯险,每日传信回来,不许伤著半分。” 谢清澜看著他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指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臣答应陛下。” “还有。”萧景渊把头埋在他膝头,声音闷闷的,“你走了,朕怎么办?朕会吃不下饭,睡不著觉,会想你想得难受。” 谢清澜无奈,指尖顺著他的发顶轻轻抚过:“又撒娇。臣儘快回来,最多两个月。” “两月太久。”萧景渊闷声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月得是多少秋?” 谢清澜失笑,“陛下如今几岁?怎么还跟孩子似的。” 萧景渊抬起头,眼神执拗,“你得每天给朕写信,写什么都行,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路上好不好走,都得写。少一封,回来朕就罚你。” “好,都听陛下的。” 第119章 重归故里 三日后天色未亮,谢清澜便启程了。 夜七领著三十名暗卫乔装成商队,远远缀在官道侧后方。人不多,却都是千挑万选的死士,行踪诡秘,足可应付寻常截杀。 萧景渊执意要送。 两骑並轡出了朱雀门,沿著往东的官道慢行。 晨雾还没散,道旁野菊沾著寒露,黄得沉实,风卷著秋意扫过来,掀得谢清澜帽檐白纱不住往萧景渊颊边扫,凉丝丝的。 “要不……別去了。” 萧景渊憋了一路,终究还是开了口,“朕另遣人去,东齐缓些时日也无妨,犯不上你亲身涉险。” 谢清澜抬手拢了拢被风掀斜的帷帽,淡声道:“陛下莫耍性子。” “送得够远了。” 萧景渊知他心意已决,闷声道:“朕再送一程,到十里亭便回。” 话音未落,十里亭的飞檐已从雾里露了尖。亭边立著棵老槐树,枝椏遒劲,落了满地金黄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谢清澜勒住马韁,侧首望他,白纱遮著脸,看不清表情:“到了,陛下该回去了。” 萧景渊也勒住马,目光黏在那层薄纱上,恨不能灼穿。 喉结滚了滚,半晌才闷声道:“再送一程,送到前头坡顶,看著你上了岔道朕再回。” 谢清澜弯了弯眼,忍不住调侃:“陛下再送,不如隨臣一同去东齐。” “朕倒是想,你肯吗?” 萧景渊委屈得很,说完抿著唇不吭声,那双原本微微上挑的凤眼都耷拉下来,连肩线都垮了几分。 谢清澜心尖软了软。回头扫了眼远处隱在树影里的夜七等人,扬声道:“你们先往前,官道岔口候著。” 夜七躬身应了声“是”,带著人马扬尘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谢清澜翻身下马,萧景渊也跟著跳下来。 二人立在槐树下,萧景渊抬手去掀他帷帽上的白纱,“让朕再看看你。” 白纱掀至帽顶,露出竹帽下的面容。没了朝服梁冠压身,少了金殿上的矜贵凛冽,眉眼清疏,唇色偏淡,颊边沾著晨风吹出的薄红。额角碎发垂落,掩了几分冷意,添了些许少年气。 萧景渊看得心口一紧,伸手便要將人揽入怀中。 谢清澜先一步扣住他腕子,往前半步,微微踮脚。 微凉的唇瓣轻轻碰了碰萧景渊的唇角,一触即分。 萧景渊哪肯放他退开,扣著他后颈便低头吻下去,把那点浅淡的触碰碾得缠绵入骨。 吻了许久才分开。谢清澜眼尾泛著薄红,呼吸微乱,抬手把白纱重新拉下来,遮住了泛红的唇瓣。 “陛下放心。”他声线还带著点哑,“黔南之事臣自有分寸。至多两月,臣定平了东齐,回京见陛下。” “每日都要写信。”萧景渊攥著他的手不肯松,指腹反覆摩挲他腕骨,“少一封都不成。” “好。” “不许受伤。” “好。” “不许跟旁人走得近,不许对旁人笑,不许——” “陛下。”谢清澜打断他,语气里裹著点无奈,“臣是去调兵破局,不是去游山玩水。” 萧景渊噎了一下,半晌才闷声道:“朕捨不得你。” 谢清澜心口一热,抬手轻拍他背脊,声音放得极软:“臣知道。很快便回。” 他抽回手,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时回望一眼,风掀起白纱一角,露出一点弯起的唇角。 “回去吧。臣走了。” 话音刚落,一抖韁绳,骏马撒开蹄子往前奔去,青布衣摆与白纱一同在风里翻飞,渐渐没入晨雾深处。 谢清澜一路南行,星夜兼程。昼行夜宿,每夜入睡前必书短笺一封,托信鸽传回京城。 信都不长,寥寥数语: “八月十二,过济水,风平。” “八月十五,抵徐州,食饢一枚,尚可。” “八月十八,入南岳境,沿途无事,肩伤已愈,勿念。” 过徐州后改走海路。从登州港出发,乘三艘不起眼的盐商货船,顺著海岸线往南绕,避过南岳沿岸的巡防水寨,五日便泊进了黔南地界的静海港。 南岳地属江南,入秋雨霖不绝。上岸那日正逢濛濛细雨,河岸边烟柳垂丝,青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街边铺子飘著青团与桂花糕的甜香,混著水汽漫过来,是记忆里的味道。 谢清澜收了围帽,换了身青布长衫,撑著把竹骨油纸伞,走在黔南的街巷里,像个游学的士子。 本想先寻个僻静落脚处,再登门都督府。路过街角糖水摊时,脚步却顿住了。 他目光落在那口冒白汽的铜锅上,有片刻失神——幼时隨父母镇守黔南,每回巡城归来,父亲总牵著他的手在此驻足,母亲会笑著为他点一碗桂花糖芋圆。 一晃近二十年过去,谢家满门忠烈埋骨城头,连他自己都成了南岳缉拿的叛臣,偏这街角小摊,还守著旧时的甜。 伞下指尖微紧,他垂眸掩去眼底波澜,再抬眼时已恢復惯常的冷寂。 他偏头对身侧的夜七道:“先歇脚。喝碗甜汤再走。” 摊主是位鬢髮斑白的老妇,抬头舀糖时瞥见他面容,手猛地一顿,铜勺撞在瓷碗沿,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你……你是……”老妇人眯著眼往前凑了凑,手里的汤勺都在抖,声音发颤,“谢小侯爷?可是谢小侯爷回来了?” 这一声喊出,旁侧吃茶的客人都回过头来。 有个扛锄头的老汉端详半晌,猛地將锄头往地上一顿,声如洪钟:“真是谢相!当年为咱们修水渠的谢相!错不了!” 消息传得比雨丝还快。不过半柱香,整条街都沸了。百姓从巷尾、铺面、宅院涌出来,將糖水摊围得水泄不通,伞沿相挤,却没人敢近身,都小心翼翼望著。 有提著竹篮的农妇,往他手里塞刚摘的橘子,“谢相您可回来了!当年要不是您力排眾议修了那条渠,我们这一片年年闹水患,哪有如今的安稳日子!您走了这些年,我们逢年过节都念叨您!” 有抱著书卷的书生,捧著本卷了边的文集,红著脸递上来:“学生当年有幸得先生批註的《六韜》,日日研读,还请先生赐个字。” 还有拄拐杖的老人,颤巍巍要作揖,被谢清澜伸手扶住了。 老人抹著眼泪道:“当年谢老侯爷守城门,全家战死在城头,愣是没让敌兵踏进一步,护了全城百姓啊……谢家的恩德,我们黔南人世代记著!” “裴家那昏君对外说您叛国投敌,我们都气坏了!定然是他陷害您!” 第120章 借兵 人群七嘴八舌,乡音裹著雨气,热烘烘往人心里钻。 谢清澜一一应著,语气平和,没半分架子。雨丝沾了他鬢角碎发,他也不在意,只扶著老者嘱他慢些,对书生頷首道“谬讚了”,將橘子轻轻推回:“心意领了,果子您留著。” 夜七站在一旁看得心惊。他只知谢相曾经在南岳权倾朝野,却不知在这偏远黔南,竟也有这般民心。 这哪里是潜入敌境,分明是荣归故里。 耽搁了小半刻,谢清澜温声劝散了人群,重新坐回摊边,又点了一碗桂花糖芋圆。瓷碗温热,芋圆软糯,桂香裹著甜意漫开,和二十年前的味道分毫不差。 甜意漫过舌尖,他忽然想起京城那人,待以后天下归一,定要带萧景渊也来尝尝。 待吃完,他压了压伞沿,径直往都督府而去。 都督府门庭沉肃,青砖黛瓦,门前两名持矛卫兵肃立。谢清澜拾阶而上,自袖中取出一枚玄铁腰牌,递与卫兵。 那卫兵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转身便往府內狂奔。 没片刻,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迎出,步履生风,虎目炯炯,正是黔南都督陆纪言。当年谢老侯爷於他有救命之恩,谢家蒙难后他自请戍守黔南,一守便是十余年。裴南迟不知这段渊源,否则他恐怕也早已被清算。 看见阶下立著的谢清澜,陆纪言脚步猛地顿住,虎目骤然泛红。他快步走下台阶,在谢清澜面前站定,下一瞬便单膝跪地。 “末將陆纪言,参见谢相!” “陆將军请起。” 谢清澜伸手扶他,“多年不见,將军安好?” “好!都好!”陆纪言站起身,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眼底又是惊又是喜,还藏著几分凝重,“您怎么会突然来黔南?如今……”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如今谢清澜是北朔丞相,贸然入南岳腹地,风险滔天。 二人入正厅坐定,谢清澜也不绕弯,开门见山:“我此番来,是为借兵。” 陆纪言眉头都没皱一下:“谢相借兵,是为北朔?” “是为天下。”谢清澜抬眼,目光清亮,“诸国征战不休,百姓流离失所。唯有天下一统,才能止戈休兵。放眼九州,唯有北朔有此魄力与实力。” 陆纪言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朗声大笑,“好!不愧是谢老侯爷的儿子!要多少?” “两万。” “两万够吗?”陆纪言眉头一竖,“黔南守军共四万两千人,谢相若要,末將全数调给您!裴南迟那昏君残害忠良,老子早不服他了!” “不必。”谢清澜摇头,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条理分明,“裴南迟对黔南早有戒心,守军调动太多必生疑心。两万足矣,且要分批走,不能大张旗鼓。” 他略一沉吟,道:“陆將军明日便传令,称黔南南部山匪作乱,劫掠村镇,需调兵剿匪。各县守军分批向静海港集结,对外只称剿匪营兵。” “再征民船三百艘,对外称运载海盐粮米,分批驶往东海荒岛集结。兵卒换民夫装束,兵器藏於粮舱底部,昼伏夜行,避开南岳水师巡防。” 寥寥数语,將暗度陈仓之计布得滴水不漏。 陆纪言听得连连頷首,眼中敬佩更甚,当即抱拳:“末將领命!这便去安排,保管万无一失!” 三日后,首批五千人马悄然集结完毕。 出发前夜,校场点兵。没有旌旗,没有號角,五千精兵身著粗布短打,列阵於沉沉夜色之中,鸦雀无声。 谢清澜立在点將台上,换了素色劲装,长发以玉簪高束,腰悬归澜剑。月色落在他清冷眉眼上,少了文臣的温润,多了將帅的凌厉风骨。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只抬手行了个军礼,声音清越,顺著夜风传遍校场: “诸位袍泽,今夜隨我远行,不为南岳,不为北朔,只为天下苍生。诸国战乱不休,百姓流离,我等此行,止戈为武。” “此战凶险,愿去者,登船;不愿者,绝不强留。” 话音落,台下五千人齐齐单膝跪地:“愿隨谢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声浪撞破夜色,惊飞了林梢宿鸟。 谢清澜望著台下一张张坚毅的面庞,心头微热。谢家三代镇守黔南,恩德深入人心。他当年在此半年,修水利、平冤狱、减赋税,不过是尽人臣本分,却换来了满城百姓、数万將士的死心塌地。 这是比任何虎符兵符都更重的力量。 当夜船队悄然离港。谢清澜立在船头,海风掀得他衣袂翻飞,远处是沉沉的海色,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五千精兵。 夜七递来一封密信,是京城刚到的信鸽传书。 谢清澜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跡跃入眼帘,笔锋遒劲,带著龙飞凤舞的野气,满满当当写了三页。 第一页说军政:北狄果然是虚张声势,沈寒州刚到边境,他们便整军后退了十里,完顏烈也跟著去了,就你不许朕跟;南境增兵两万后,苍梧岭已经稳住,拖两个月绰绰有余;玉紓仍软禁在偏苑,安分守己,暂无异动。 第二页说琐事:听雪轩的海棠叶落了大半,朕挑了些纹路齐整的,夹在你常看的《孙子兵法》里做书籤;高安又新养了只虎皮鸚鵡,天天对著它念“陛下万岁”,结果那鸟別的没学会,只学会了“万岁”,如今追著高安满院子喊,吵得人头疼。 第三页全是没遮没拦的软话,霸道又黏人: “朕七日没见你,茶饭不思,寢食难安。御膳房的菜再精致,没人陪著,吃著也味同嚼蜡。” “你走时那一下轻吻,朕回味了整整三日。早知该缠得久些,也不至於如今孤枕难眠。” “朕想你想得紧,你再不回来,朕便御驾亲征去东齐,把你抓回来锁在听雪轩,半步都不许离。” 谢清澜看完,唇角极淡地弯了弯。海风卷著潮气扑在脸上,也没压下耳尖那点热意。 他將信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回信依旧寥寥数语: “已自静海港发船,不日便入东齐海域。途中安好。陛下好好用饭,臣归时若见你瘦了,便罚你连饮三月鸡汤。” 第121章 夜袭莱州 萧景渊收到回信时,正在宣政殿听兵部尚书奏报东齐前线粮草调度。 殿外小太监踮著脚进来,呈上一卷信筒,低声稟是南边来的。 萧景渊当著满朝文武便拆了。一目十行扫完,唇角压了又压,到底还是翘了起来,连眉眼间的戾气都散了大半。 兵部尚书正奏到紧要处,见陛下忽然笑了,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完了,难道是自己粮草数目算错了? 萧景渊轻咳一声,將信折好塞进袖筒,坐直了身子正色道:“继续说。” 那尾音里的笑意,却怎么藏都藏不住。 与此同时,谢清澜所率船队已抵莱州港外海。 他今日换了素白劲装,长发以玄色髮带高束,额角光洁,眉眼冷锐。往日宽袍大袖掩去的肩背露出来,清瘦却见筋骨,腰悬归澜剑,剑穗被海风扯得翻飞不止。 副將陆冲攥著刀柄立在身侧,黝黑一张脸皱成了团。他是陆纪言族侄,自小在军营摸爬滚打,素来直来直去。 “谢相,”他终是憋不住开口,“咱们就五千先锋,真要打莱州?那可是东齐水师老巢,守兵一万,战船七十余艘,这点人上岸,岂不是羊入虎口?后续大部队还得三五日才到,万一……” 谢清澜抬眼,“谁告诉你,要硬打?” “夜七,调两艘快船,换商船旗號,明日卯时往胶州湾游弋,故意露出行跡,让东齐巡海船追上片刻再走。” 夜七躬身应下,转身便去传令。 陆冲愣了:“谢相,这是……” “声东击西。”谢清澜收回目光,负手身后,“胶州湾是南部门户,离营丘近,守军素来警觉。给他们递些风声,莱州守备必然鬆懈。” “今夜东南风盛,三更涨潮。潮头最高时,船队摸进莱州港。先破港口,毁其水师,待援军至,以此为据点蚕食全境。” 陆冲张嘴欲劝——三更夜黑浪急,稍有不慎便要触礁。可对上谢清澜那双沉静无波的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这人身上有种沉定的气场,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眉眼不动地扛著。 三更天,月隱浓云,海黑如墨。 东南风颳得正猛,浪头推著船身,悄无声息往莱州湾內漂去。谢清澜立在船头,目光锁定港口零星的火光。 港內果然守备鬆弛。大半守兵早被调去胶州湾布防,剩的缩在岗楼里避风,酒罈摆了一桌,划拳吆喝声隔著浪都能听见几分。港內檣櫓林立,七十余艘战船密匝匝泊著,船帆尽收,黑沉沉压在水面上。 谢清澜道:“火箭预备,对准战船帆缆与粮船。听我號声,齐射。” 短促的號角声划破夜寂。 剎那间,千百支裹油布的火箭破空而出,拖著火舌砸向战船。东南风正烈,火借风势,转瞬便烧成一片火海。帆缆烧得噼啪作响,火星顺著桅杆往上爬,整艘船转眼成了火团。 港內惨叫、惊呼、水桶砸地声乱作一团,守兵光脚衝出来救火,又被火势逼得连连后退。 船板刚一搭岸,谢清澜便提剑率先跃下码头,白衣掠过大片火光,快如一道残影。 其后,五千精兵衔枚疾走,顺著火光缺口直扑城门。 守军本就被大火烧得军心大乱,忽见岸边长枪如林,玄甲兵士如潮水般涌来,只当是北朔主力渡海,连抵抗的勇气都没了。 城门守將刚要拔刀,便被夜七一箭穿了手腕,余下兵卒纷纷弃械投降。 从火箭齐射到拿下莱州府衙,前后不过三个时辰。 天光微亮时,港內的火势已被控制住。谢清澜站在府衙正堂,听陆冲清点战果:烧毁东齐战船六十余艘,缴获粮草十二万石,生擒守將以下七千余人,我军伤亡不足三百。 陆冲脸上再无半分疑虑,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谢相神机妙算!末將心服口服!” 谢清澜道:“胜在出其不意,算不上神机妙算。莱州只是第一步,东齐腹地尚有数万守军,硬仗还在后面。” 他低头看向案上的舆图,指尖从莱州划向临淄,又折向营丘,眸光微沉:“传我命令,开仓放粮,安抚城內百姓。三军严明军纪,敢扰民者,斩。另外,放出消息——就说北朔十万大军渡海而来,不日便直捣营丘。再传信后续援军,加速渡海,三日內务必抵达莱州会师。” 陆冲一愣:“谢相,咱们就五千人,吹这么大,万一田文不信……” “他会信的。”谢清澜抬眼,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他围攻临淄半月不下,后路被抄,换作是你,慌不慌?” 陆冲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啊!围魏救赵!咱们端了他水师老巢,他必然心乱!” 谢清澜没再接话,只提笔铺纸,给萧景渊写信。 墨汁蘸得饱满,落在纸上却寥寥几笔: “九月廿六夜,克莱州。焚敌舰六十,获粮十二万石,伤亡三百。东齐水师尽毁,临淄围可缓。援军不日即至,臣稳步推进。勿念。” 写完吹乾,折成窄条塞进信管,抬手递给夜七:“放信鸽。” 夜七低头应“是”,暗自腹誹——这二位真是活祖宗,日日飞鸽传书,军中那点信鸽,翅膀都要飞断了。 莱州失守的消息传到临淄城下时,田文正督军攻城。 三架云梯搭上城头,滚石擂木如雨砸下,北朔守军死战不退,城墙上的血都凝了痂。他本想著再攻三日,临淄必破,到时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济水。 可听清“莱州失守、北军十万渡海”的军报时,他手里的令旗“啪”地坠在泥地里。 “不可能!”田文一把揪住斥候衣襟,目眥欲裂,“北朔水师早被打残,哪里来的十万大军?况且纵有大军,岂能无声无息渡海而来,难道是插了翅膀飞过来的?” 斥候哭丧著脸:“將军,千真万確!莱州港火光冲天,守將战死,百姓都说北军白袍將军用兵如神,一夜就破了城!如今他们正往营丘去呢!” 田文心里一沉。 营丘是国都,王族宗室、百官家眷皆在城中,若有闪失,他便是亡国罪人。他盯著临淄城墙上翻飞的北朔军旗,牙咬得咯咯作响——明明再撑几日就能破城,偏生后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撤军!”他猛地拂袖,“回师营丘!” 副將急忙劝阻:“將军,不可啊!北军若是围城,咱们正好回师夹击,可万一是诱兵之计……” “诱兵?”田文冷笑,“莱州都丟了,还能是诱兵?等北军真打到营丘城下,你我都得掉脑袋!传我命令,全军拔营,走淄水渡口,连夜回师!” 莱州府衙內,第二批七千援军已连夜渡海抵达,谢清澜手中兵力扩至一万两千。他指尖点在淄水东岸的密林处,抬眼看向陆冲:“田文急於回救,必走淄水渡口。你率八千人,伏於东岸密林中,多备滚石擂木与火箭。待其半渡,听我鼓声,击其半渡。” “夜七,你带两千轻骑,绕至渡口下游,等敌军溃退时,沿河截杀。” “余下两千人,隨我守渡口北岸,堵他前路。” 陆冲听得热血沸腾,抱拳领命:“末將遵命!”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谢相,田文有三万多人,咱们一万多人,是不是……还要等后续援军?” “兵不在多,在精。”谢清澜收回手,语气平淡,“他军心已乱,归心似箭,渡河时必然爭抢无序。半渡而击,以逸待劳,足矣。等后续一万人马到了,田文早已缩回营丘,再想歼其主力就难了。” 第122章 东齐归降 十月初三午后,淄水河畔果然扬起了东齐的军旗。 田文带著三万兵马匆匆赶到渡口,河面渡船不多,兵卒们爭抢著上船,推推搡搡,队形乱得一塌糊涂。田文骂了几句,也压不住人心惶惶的队伍,只能催著先头部队快点渡河。 第一批人刚渡到河中央,第二批刚踏上船,东岸密林里忽然鼓声大作。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震得林梢飞鸟惊起,紧接著,滚石擂木从山坡上轰隆隆砸下来,箭雨铺天盖地射向河面。 河面上的渡船本就挤得满满当当,被巨石一砸,当即翻了两艘。兵卒惨叫著掉进水里,秋水冷得刺骨,扑腾几下便沉了下去。箭雨落在人群里,血花溅在河面上,晕开一片片暗红。 “有埋伏!有埋伏!” 东齐兵卒瞬间大乱,船上的往回划,岸上的往后跑,自相践踏,踩伤踩死的不计其数。田文挥剑砍翻两个逃兵,嘶吼著“稳住”,亲卫营强行压阵,竟硬生生稳住了阵脚,开始组织弓箭手反击。 东岸密林里的北朔军一时被压得抬不起头,陆冲急得冒汗,却听中军鼓声一变,节奏陡然加急。 就在这时,北岸也响起了喊杀声。 谢清澜一身白衣,策马立在渡口高坡上,长剑出鞘,寒光映著日色。他没有多余的话,只长剑一挥,声音清越,穿透了混乱的人声:“杀。” 两千精兵如猛虎下山,顺著坡直衝渡口。 东齐前队本就被打懵了,见北岸也有伏兵,更是魂飞魄散,转身就往河里跳,想游回东岸。可东岸的伏兵早已冲了下来,长枪如林,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河水成了死地。 田文红了眼,提刀带著亲卫往北岸冲,想杀出一条血路。刚衝到坡下,便见一道白影策马而来,长剑直取他心口。 他慌忙横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两马错身的瞬间,谢清澜手腕一翻,剑锋擦著刀背滑进,直刺肩颈。田文猛低头,头盔被剑风挑落,髮髻散了半边,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这才看清,对面领兵的竟是个极年轻的白衣公子,眉眼清冷,神色淡然,仿佛斩將夺旗不过是抬手间的小事。 “你是谁?!”田文嘶吼。 谢清澜没答。 他勒转马头,第二剑又到了,招式又快又准,招招不离要害。田文本就心慌,接了三招便乱了章法,被谢清澜一剑挑飞手中刀,隨即肩头一麻,被剑鞘重重砸在颈侧,眼前一黑,栽下马来。 主帅被擒,东齐兵卒彻底没了斗志,纷纷弃械投降。 夕阳西下时,战事已毕。淄水河面飘著浮尸与碎木,河水染成了淡红。东岸的密林里,降兵黑压压跪了一片。陆冲提著染血的长枪跑过来,满脸兴奋却带著几分后怕:“谢相!大捷!斩首八千,降卒一万八,田文被您生擒了!咱们伤了六百多人,险些被田文的亲卫营衝垮了!” 谢清澜收剑入鞘,剑身上的血珠顺著剑刃滑落,滴在泥土里。他脸上沾了点血星,衬得面色愈白,眉眼间却没半分戾气,只淡淡吩咐:“降卒妥善安置,伤者救治。清点俘虏与粮草,造册登记。派人守住淄水渡口,接应后续陆路赶来的赵阔大军。” 说罢转身走向临时搭起的营帐,提笔再写军报。 这一次多写了两句: “十月初三,伏兵淄水,破敌三万,生擒田文。临淄围解,东齐主力尽丧。臣一切安好,陛下勿要掛怀。” 淄水一战的消息传到京城时,萧景渊正在御书房批摺子。 高安捧著捷报进来,声音都带著喜意:“陛下!谢相大捷!淄水一战破敌三万,生擒田文,临淄之围解了!” 萧景渊手里的硃笔猛地一顿,硃砂在奏摺上洇开一团红痕。 他一把抓过信件,一目十行看完,喉结滚了滚。 “传旨,户部即刻调运粮草往东齐,封赏有功將士。再催赵阔,率步军火速东进,与清澜会师。” 高安躬身应下,刚要退,又被萧景渊叫住。 “等等。” 他提笔铺纸,笔锋龙飞凤舞,写了满满一页: “行军费神,务必按时用饭,不可因军务冗杂便敷衍了事。东齐近海湿寒,夜里巡营切记添衣,肩颈旧伤莫要受寒发作。朕已命户部备足粮草药材,十日內便可送至你军中。 待你归京,朕亲自抱著你称,轻一两,便罚你一夜不得安歇。 朕想你想得紧,盼你速归。” 写完吹乾,亲手塞进信管,递了出去。 高安捧著信退出去,心里暗自嘆气——陛下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活像个望眼欲穿的痴人。 淄水大捷后,东齐虽折了主力,却未即刻溃败。 田文被俘的消息传回营丘,朝堂一时震动,新上任的守將收拢残兵,又从各郡县徵调乡勇,凑出五万余人,依託临昕、安丘诸城城防层层阻击。 谢清澜並未冒进。他以莱州为根基,一边接收海路援军,一边安抚地方、整编降卒,稳扎稳打向东推进。 十月上旬,赵阔率两万步军从陆路抵达,两军会师,总兵力堪堪四万。 四万对五万,城池攻坚战並不好打。临淄城高墙厚,守军拼死抵抗,北朔军连攻五日,折损上千,方破外城。 谢清澜一面命人围而不攻,断其粮道;一面分兵掠地,连下周边七县,一步步蚕食东齐疆土。 战事断断续续拖了近两月,从初秋直打到入冬。 等谢清澜带著大军最终兵临营丘城下时,东齐的郡县已丟了十之七八,营丘成了一座孤城。 赵阔勒马站在谢清澜身侧,望著城头飘摇的东齐军旗,忍不住嘆道:“谢相,以两万兵卒为基,两月时间硬生生啃下东齐半壁江山,末將服了。” 他本是北朔老將,鬚髮半白,一身戎马倥傯。起初见谢清澜是文臣出身,还暗存几分疑虑,这两个月並肩作战,亲眼见他排兵布阵、运筹帷幄,早已心服口服。 谢清澜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城门处,语气平淡:“赵將军,传令下去,列阵。今日不攻城,等。” 他算准了,孤城无援,粮尽兵疲,营丘撑不过三日。 果不其然,第二日清晨,城门便缓缓开了。 齐珩身著素服,手捧国璽与降表,带著文武百官,一步步走出城门,跪在道旁。 “罪臣齐珩,愿献举国之地,归降北朔。” 谢清澜策马向前,接过降表与国璽,声音平稳无波:“国君既愿归顺,北朔自不会亏待。传我將令,大军入城,秋毫无犯。敢扰民者,斩。” 他入城那日,营丘百姓挤在街道两侧,都想看看传说中的白袍將军长什么样。 只见为首那人白衣白马,身姿挺拔,面容清雋,眉眼间没有半分胜利者的骄矜,只有一派淡然沉静。队伍井然有序,兵卒们个个守规矩,连街边摊贩的东西都没碰一下。 百姓们悬著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灭一国,在旁人看来是不世之功,於他而言,不过是一统棋局里该落的一子。指尖拂过冰冷的国璽,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黔南城头,父亲抚著他的发顶说:“阿澜,乱世之中,武將死战,文臣死諫,所求不过四字——河清海晏。” 如今他正一步步,往那四个字走。 当夜,他在营丘府衙处理善后:清点户籍府库,张贴安民告示,留兵驻守,任免地方官吏。赵阔在旁协理,看著他条理分明地处置诸事,比处理朝政还嫻熟,心里愈发敬佩。 忙到后半夜,案头总算清净了些。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粒,是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谢清澜揉了揉眉心,提笔写信。 这一次语气鬆快了些: “十一月初七,营丘降,东齐平。户籍府库已清点,留兵五万驻守,地方官吏暂留原任,待朝廷选派新官交接。臣稍作休整即归。” 第123章 想快些见到陛下 三日后,谢清澜启程回京。 东齐平定的捷报送回京城时,整个朝堂都沸腾了。 从渡海登陆到举国归降,只用了两个多月。两万兵马,以少胜多,摧枯拉朽。 满朝文武谁也没想到,谢相不仅能治国安邦,打起仗来竟也这般鬼神莫测。先前那些暗地里说谢清澜是“佞臣”、只会媚上的老御史,此刻都闭了嘴,捧著捷报连连感嘆“天纵奇才”“国之柱石”。 萧景渊坐在龙椅上,听著底下百官的称颂,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的清澜,本就这般厉害。 散了朝,他一回听雪轩便开始数日子。算著脚程,谢清澜大概还有三五日便能到京。 偏生这几日天寒,北朔下了第一场大雪,官道积雪难行,他心里便更悬著,既盼著人快些到,又怕路滑出事。 到了第四日,天刚蒙蒙亮,他便坐不住了。 “高安,备马。” 高安愣了:“陛下,您这是……” “去接清澜。”萧景渊头也不抬,挑了件玄色狐裘大氅披上,“他这会儿该到京郊了,朕去十里亭等他。” “陛下,雪这般大,谢大人许会慢些!官道滑,您龙体为重……” 萧景渊瞥他一眼,繫著系带,“朕乐意等。” 自谢清澜离京那日起,他便数著时辰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两月余,竟像熬了半辈子。 天刚亮透,萧景渊便策马出了京城,往东边官道去。 大雪落了一整夜,天地尽白。道旁野菊早枯了,老槐枝椏压著厚雪,风一吹雪沫簌簌往下掉。十里亭孤伶伶立在雪地里,亭檐垂著寸许冰棱。 萧景渊立在亭中,玄色身影在白雪里格外扎眼,目光牢牢锁著东边的来路,眼都不眨。 而谢清澜这边,善后事宜刚交代完,便坐不住了。 赵阔劝他多留几日,等雪停了再走,他摇了摇头:“京中事务繁多,陛下一人撑著辛苦。我先回去,这里有劳赵將军。” 他把诸事都託付给赵阔,又留了陆冲协助,自己只带了夜七和三十名暗卫,轻装简从,快马回京。 一路星夜兼程,马不停蹄。雪大路滑,夜七劝他改乘马车稳当些,他只淡淡一句“不必”,催著马往前去。 夜七跟在后面暗自嘆气。往日里谢相行事最是持重,今儿雪滑路险,反倒催得紧,恨不能一步踏回京城。 分明就是归心似箭。 行至午后,远远望见了京郊的十里亭。 大雪纷飞,天地素白。亭子里立著道玄色身影,身姿挺拔,正遥遥望著东边的来路。 谢清澜心头猛地一跳,握著韁绳的手指紧了紧。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原以为要到城门口才能见著,没想到这人竟冒雪等在了这里。 “驾。”他下意识一抖韁绳,白马撒开蹄子,踩著积雪往前疾驰而去。 夜七等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自家丞相的身影已经掠出去老远,把他们甩在了后面。 亭中的萧景渊,远远望见一骑白衣踏雪而来,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是他。便是隔百步远,只看身影,他也认得出。 他当即翻身上马,一抖韁绳,迎著谢清澜冲了过去。 两匹马越跑越近,风雪卷著衣袂翻飞,一玄一白,像两道相向而行的光,撞进茫茫白雪里。 两马相距丈许,萧景渊忽然足踏马鞍,纵身一跃,竟径直掠向谢清澜的马背。 “清澜!” 呼声落时,人已稳稳落在谢清澜马背上,从身后將人牢牢箍进怀里。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话音未落,手掌已扣住腰侧,指尖隔著衣料蹭过腰窝,惹得怀中人轻轻一颤。另一只手抬上去,捏著下巴轻轻一转,让他侧过脸。 “让朕看看,瘦了没有。” 谢清澜被迫转头,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两月未见,萧景渊眉眼依旧英挺,下頜线锋利如旧,只是眼底带著红血丝,瞧著是没睡好。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景渊低头便吻了下来。 这个吻又急又重,带著积攒了两月的思念与火气,舌尖蛮横地撬开齿关,辗转廝磨,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空缺都补回来。 谢清澜起初还推拒两下,被吻得呼吸纷乱,指尖攥著马鬃,渐渐便软了力道,任由他索取。 马蹄慢了下来,慢悠悠踏著步子往前走。风卷著雪气吹过来,混著两人交缠的呼吸,暖得人心头髮烫。 一吻终了,两人都微微喘气。 “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军务忙。”谢清澜转回脸,耳尖红得透亮,声音还有点哑,“陛下怎么跑这儿来了?京中无事?” “京中能有什么事。”萧景渊嗤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搁在他肩窝,语气黏糊糊的,“朕的丞相都要回来了,朕还坐得住?天不亮就出来等你,等了好半天了。” 谢清澜心口一软,嘴上却道:“陛下乃九五之尊,怎能隨意单独离京。” 萧景渊咬了咬他泛红的耳尖,“朕的人,朕自然要亲自来接。” 谢清澜嘴硬道:“谁是你的人。” 萧景渊低笑,气息扫过他颈侧:“不是?那是谁夜里要朕抱著才睡得著?是谁被弄时软著声求朕轻些?” “萧景渊!”谢清澜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根红到下頜,又气又羞,“光天化日,你能不能正经些!” “不能。”萧景渊低笑出声,“朕都两个多月没见你了,好不容易见著,正经不了。” 他说著,指尖又往衣襟边探了探,惹得怀中人轻轻一颤。 “別闹……后面有人……”谢清澜按住他作乱的手,声音发颤,眼角都泛了红。 “怕什么。”萧景渊非但没收手,反倒变本加厉,低头在他颈侧啄了一口,留下个浅淡的红印,“他们不敢看。” “不信你回头看看,他们已经走了。” 谢清澜回头一望,果然见夜七一行人转了方向,往侧道慢慢去了。 萧景渊將下巴搁在他肩上,吻著人的侧颈,窥见人被冻得有些发红的侧脸,又开始心疼了。 他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將人连肩带背裹得严严实实。 “这么大的雪,为何不坐马车?”他声音压得低,带著点气,又带著点心疼,指尖拂去他发梢的雪粒,“冻坏了怎么办?” 谢清澜轻声道:“想快些见到陛下。” 萧景渊心头髮痒,若不是顾忌天寒地冻冻著人,他当真能在这马背上便把人拆吃入腹。 “別以为撒娇便能免罚,不好好吃饭,写信也敷衍,朕要好好罚你。” 他伸手隔著厚重的衣料捏了捏谢清澜的腿侧。 “嗯……別。” “別什么?” “別在路上胡闹。” “哦。”萧景渊低笑一声,咬了咬他的耳尖,“那回去再闹。 第124章 回头有你累的时候 两人共乘一骑,慢悠悠碾著碎雪前行,身后三十名暗卫早识趣地散得不见踪影。 天地只剩茫茫一白,与雪道上玄白交叠的两道人影。 谢清澜被裹在大氅里,萧景渊的体温隔著几层衣料渗过来,混著熟悉的冷调龙涎香,裹得他连日赶路的乏意翻涌上来,睫羽渐渐沉了。 萧景渊觉出他整个人都软靠在自己胸前,低声问:“困了?” 谢清澜含糊应了声“嗯”。 “转过来,靠朕肩上睡。”萧景渊说著一手揽紧他腰肢,一手去抄他膝弯。 谢清澜没应声,却顺著揽在腰上的力道慢慢转身,动作带著点困意的滯缓,侧脸轻轻蹭过他颈侧,最终落进肩窝。 玄色大氅隨即兜头罩下来,將风雪都挡在外头,只剩萧景渊怀里暖烘烘的气息。 他寻了个稳妥姿势,侧脸枕在人肩上,眼一合便懒得再睁。 萧景渊单臂扣著他腰,收了韁绳让马走得更稳,生怕顛醒了人。 到宫门口时,谢清澜早已睡沉,呼吸匀净得落在他颈窝。 萧景渊没唤他,打横抱著人便踏进宫道。宫人们远远见了,纷纷垂首避让。 道旁海棠枝椏积著厚雪,风一过便簌簌落雪,砸在青砖上碎成细沫。听雪轩地龙烧得旺,暖意裹著炭香扑面而来,將满身风雪都挡在了门外。 谢清澜是被脚步晃醒的。指尖先扒开罩在头顶的氅领,露出半张睡得泛粉的脸,眼尾还沾著点湿意。 他揉了揉眼,水润的眸子蒙著层薄雾,先撞进萧景渊眼底,才后知后觉自己正被人横抱著。抬眼扫过周遭雕廊画柱,竟已到了听雪轩內院。 萧景渊低头正凝著他,喉结滚了滚,脚步放得更轻。进了內殿,他將人轻轻放在窗前软榻上,俯身便要落吻。 “陛下急什么。”谢清澜侧过脸避开,“臣一身风尘,先沐浴。” 萧景渊伸手按在榻沿,將人圈在方寸之间,语气带著点咬牙的幽怨:“朕等了你两月有余,骨头缝都想你想得发疼。你倒好,刚落地就想著躲朕。” 谢清澜別过脸不看他,耳根却悄没声漫上緋色,嘴硬道:“臣何曾躲了。” “没躲?”萧景渊指尖捏上他下頜,迫人转回来,拇指蹭过微凉的唇瓣,“那方才在马背上,是谁碰一下都躲?嗯?” 谢清澜被他尾音撩得心尖发颤,抬手抵在他胸口,“官道宫前人多眼杂,岂能由著陛下胡闹。” 萧景渊低笑出声,温热气息扫过他耳廓:“那现在回了屋,便任由朕胡闹?” 谢清澜耳尖瞬间烧透,不肯接这话,只推了推他:“快去备水。” “等著。”萧景渊捏了把他后颈才起身,出去吩咐高安备热水与薑汤。 再回殿时,见人乖乖坐在软榻边,垂著眼拨弄腰侧玉佩,听见动静便抬眼望过来,眼神清冷冷的,却偏偏看得萧景渊心口发痒。 他蹲下身,亲手去脱谢清澜的靴。指尖触到冰凉的脚踝,眉头登时拧成结:“脚都冻透了。” 谢清澜垂眸看他,见他粗手粗脚地给自己揉著脚踝,萧景渊的掌心总是滚烫的,不过片刻便將他冰得发僵的脚捂得暖烘烘的,心里悄无声息软了一块。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萧景渊鬢角沾的雪沫:“陛下也冻著了。” 萧景渊抬头,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颊边蹭了蹭,又低头在手背落了个轻吻:“朕皮糙肉厚,不怕冻。你金贵,半分寒都受不得。” 谢清澜耳尖一热,抽回手:“油嘴滑舌。” 热水备在偏殿的柏木浴桶,水汽氤氳得满室朦朧。萧景渊遣退所有宫人,亲自试了水温,才扶他过去。挽了袖口拧热帕子,先替他擦脸净手,又缓缓解开狐裘外袍。 谢清澜由他摆布,待指尖触到中衣系带时,才微微侧身躲开:“臣自己来。” “別动。” 萧景渊按在他腰上,指尖灵巧挑开系带,低笑道:“你替朕打了胜仗,朕自当好生伺候。” 水汽裹著暖意漫上来,殿內静得只剩水流轻响。萧景渊倒真没胡闹,只挽著袖口替他擦背,指腹蹭过肩胛骨上的浅痕时顿了片刻,眸色骤然沉了沉,却没作声,只放轻了手上力道。 倒不是不想,是怕他冻了一路,乍然泡久了热水容易发晕,这笔帐他在心里记死了,总得等人缓过劲来再慢慢算。 换了乾爽寢衣,又被按著灌下两碗热薑汤,就著几碟小菜用了碗热粥,萧景渊才满意地放人,让他靠在暖阁暖榻上歇著。 殿內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窗外雪光映得窗纸泛著冷白。 萧景渊坐在旁侧批摺子,方才伺候沐浴时,已在心里的帐本上又添了重重一笔——等批完这堆摺子,再一併清算。 谢清澜长发半干,松鬆散在肩头,不似平日坐得端方。他盘腿斜靠在榻背上,只著件月白寢衣,懒懒望著案前批摺子的人。见他当真一本正经伏案,只偶尔抬头深深看自己一眼,倒比平日里的样子正经得反常。 他探身想拿本摺子看,手刚伸过去就被萧景渊挡了回来。 “你好生歇著。”萧景渊笔尖不停,语气意味深长,“回头有你累的时候。” 谢清澜只当他心疼自己征战辛苦,乖乖应了声“哦”,转身抽了本游记翻著看。 他没料到,不过两个时辰,萧景渊便批完了摞得老高的摺子,笔一搁就朝他走过来。 伸手抽走他手里的游记,双臂撑在榻沿,將人圈在方寸之间。 谢清澜抬眼望他:“陛下这是做什么?” “罚你。”萧景渊声线沉冷,眼底却漾著笑。 谢清澜挑眉:“臣已是戴罪之身?” “嗯。” “臣何罪?” “你犯的错可多了。”萧景渊从袖中掏出一沓信纸,抖开来铺在他膝头,“你自己说,这两个月,写了多少封信?” 谢清澜愣了愣:“每日一封,未曾间断。” “每日一封?”萧景渊气笑了,指尖点著信纸一封封念,“八月十二,『过济水,风平』。八月十五,『食饢一枚,尚可』。八月十八,『沿途无事』。八月廿三,『抵黔南,吃甜水一盏』。十月初三,『大捷,安好』。……” 他越念语气越沉,抬眼盯著人:“这也叫信?你就这般敷衍朕?” 谢清澜被他念得耳根发热,偏过脸去,底气不足:“军务繁忙,便写得简略了些。” “简略?”萧景渊把信纸往案上一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朕日日写满三页纸寄过去,你就回这几个字?忙到写句软话的工夫都没有?” 谢清澜更虚了,微低著头抿紧唇,半晌辩不出一句话。 第125章 陛下想如何罚 萧景渊见状,指尖又轻轻戳了戳他腰窝:“朕看你是存心冷著朕。” 谢清澜被戳得轻轻一颤,声音软了些:“不是存心的,陛下写的信臣都逐字看过。” “看完就回这几个字?”萧景渊挑眉,装得满脸委屈,“朕还以为,你出去一趟便野了心,不想要朕了。” 谢清澜被他堵得无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不是存心这样写的。只是……那些软话,落笔便觉羞人,实在写不出来。” “倒是朕的不是了。”萧景渊低笑出声,“忘了咱们清澜脸皮薄。” 谢清澜:“……嗯。” 萧景渊被他这声心虚的“嗯”逗得心头髮软,可笑意转瞬又沉了下去。 “这事暂且不与你算。”他指尖抚过谢清澜腰侧,语气冷了些,“朕是不是说过,不许受伤?” 谢清澜心里咯噔一下。 他身上確实带了点小伤,都是皮肉伤,回来前涂了小半月祛疤膏,只剩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印,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想来是方才擦背时,被这人摸出来了。 他强自镇定:“战场刀剑无眼,些微小伤,不碍事。” “朕不管。”萧景渊蛮不讲理,“你答应过朕不受伤,就得受罚。” 谢清澜放软了声调,难得示弱:“陛下想如何罚?” 萧景渊没答话,低头在他泛红的耳尖上轻轻啄了一下,起身走到书案前。 笔架上整整齐齐排著一排笔,他捻起其中一支——紫檀笔桿,刻著一枝瘦竹,正是谢清澜平日批折最惯用的雪山狼毫。 他握著笔桿在指尖转了一圈,回身时,眼底带著点不怀好意的笑。 谢清澜皱眉:“陛下拿臣的笔做什么?” 萧景渊走回榻边,居高临下瞧著他:“你说写不出软话,朕来教你。” 谢清澜瞅著那支笔,再看他神情,心头莫名跳快了几分。 他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榻背,语气带了点警惕:“怎么教?” “自然是手把手教。” 萧景渊说著,回身取了只青瓷小碟,又端来一盅御膳房新熬的糖渍梅子酱。酱色深红,稠得能拉出细丝,甜香混著梅子清酸,在暖阁里漫开来。 萧景渊舀了勺果酱抹在碟底,提著狼毫笔尖在酱里缓缓打了个旋,蘸得饱满。 “清澜,自己把寢衣脱了。” 谢清澜霎时明白过来,眼睛都瞪圆了些。他攥著衣襟不肯动,偏过头不看人,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不。” “那朕来帮你。” 萧景渊將笔搁在碟沿,伸手便去解他腰间系带。谢清澜抬手去拦,被他轻轻攥住手腕,按在了身侧榻沿。 “陛、陛下……”他声音发紧,指尖攥著榻沿,“那是批摺子的笔……” “嗯,是支好笔。”萧景渊指尖顺著寢衣领口往下滑,语气带著点痞气的笑,“雪山狼毫,硬挺不塌,用来算帐,再好不过。” 说话间,系带已被挑开。衣料顺著肩臂滑落,堆在腰际,露出一片冷白如瓷的胸膛。 谢清澜还没来得及出声,后背便贴上温热掌心——萧景渊扶著他的腰轻轻往前一按,让他伏在了书案上。 脊背弓出一道清瘦的弧线,肩胛骨微微凸著,腰窝陷出浅淡的涡。炭火的暖光落上去,泛著温润的光泽。 萧景渊呼吸重了几分。他拿起那支狼毫,笔尖悬在肩胛骨上方,停了片刻。 “朕写了。” 笔尖落下的瞬间,谢清澜浑身猛地绷紧。 冰凉狼毫触到温热肌肤,带著果酱的微凉与黏稠,顺著脊背曲线缓缓滑动。触感奇异,痒意混著甜香钻进鼻腔,搅得人心头髮麻。他咬著唇不肯出声,指节攥得发白。 萧景渊写得极慢,屏著呼吸,笔尖顺著骨相往下走,在肩胛凹陷处顿了顿,再横折向下。 一笔写完,他將笔搁回碟沿,退后半步端详。深红笔跡落在冷白肌肤上,像雪地里绽了枝红梅,从肩胛蜿蜒到腰窝,在暖光里泛著细碎的蜜色光泽。 “写完了。”萧景渊声音发哑,“猜猜,朕写的什么。猜对了,朕便饶了你。” 谢清澜偏过头,后背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发颤。他定了定神,想回想笔尖游走的轨跡,脑中却一片混沌,只剩甜香与奇异触感搅得心神大乱。 “……臣猜不出。” “猜不出?”萧景渊低笑一声,俯下身,唇几乎贴在他后颈,“那朕给你点提示。” 话音落,舌尖轻轻碰了碰肩胛上那道笔跡的起笔处。甜。梅子的酸混著糖的甜,裹著微凉触感漫过舌尖。 谢清澜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又慌忙咬唇咽了回去。 “唔……” “甜的。”萧景渊舌尖顺著笔跡缓缓往下,果酱被卷进唇舌,留下一道道湿亮的水痕,“清澜,你背上好甜。” 谢清澜呼吸骤然乱了,想挣却被死死扣著腰,动弹不得。 “陛下……別……”他声音发颤,尾音带著点哭腔。 萧景渊舔完最后一笔,直起身,舌尖抿了抿唇角残留的甜意,看著人绷紧的脊背与通红的耳尖,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怎么样,猜出来了?” 谢清澜早被搅得心神大乱,哪里还猜得出,埋著脸闷声道:“……没。” “是朕的名字。”萧景渊凑在他耳边,声线低哑磁性,“景渊。” 谢清澜浑身一颤,羞得连脖颈都泛了红,把脸深深埋进臂弯,不肯抬头。 萧景渊却没就此收手。他重新拿起笔,在碟里又蘸了厚厚一层果酱,笔尖再次悬在了后腰处。 “还没写完呢。”他带著笑,“还有两个字,接著猜。” “……还有什么?” “猜。” 笔尖已经落了下去。这一次写得更慢更细,在后腰处缓缓游走,几道弯折,拐向腰侧,在腰窝打了个旋,再继续往下…… “那里不行!”谢清澜声音骤然拔高,带著惊慌。 笔尖应声停住,就在腰窝下方不到三寸的地方。凉意透过肌肤渗进来,激得他浑身绷紧。 萧景渊明知故问,笔尖轻轻点了点那片勄感肌肤,语气带著恶劣的笑意: “哪儿不行?这里?” 第126章 朕教你写信 谢清澜伏在御案上,又重复一遍,声音比先前软了半截,带著点被逼出来的求饶意味:“那里不行。” 萧景渊指间捏著那支雪山狼毫,笔尖沾了深红的梅子酱,半点没有挪开的意思。 “为什么不行?”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扫过谢清澜的腰窝,“你浑身上下,有哪里是朕不能碰的?” 谢清澜后脊一麻,牙咬得更紧,羞恼从耳尖漫上来:“……萧景渊,你莫要太过分。” “这就叫过分了?”萧景渊低笑一声,笔锋顺著人腰侧缓缓游走,带著惯有的遒劲笔意,“还有更过分的。” 谢清澜伏著,只能凭触感艰难分辨那毫尖走向,可酥麻痒意顺著笔触爬上来,把满脑子清明搅成了乱麻,哪里分得清那弯折勾转是何字形。 萧景渊落完最后一笔,隨手將笔搁在酱碟边,退后半步端详片刻,唇角勾起点满意的弧度。 “写完了。”他伸手按上谢清澜的腰,指腹抚过那道新鲜的笔跡,“乖清澜,再猜猜,朕写了什么?” 谢清澜伏著,闻言偏过头来,露著一只雾蒙蒙的眼,赌气道:“……臣不猜。” “不猜?”萧景渊又俯下身,唇几乎擦著他的后颈,热气裹著梅子香落下来,“好猜得很,朕再给你点提示。” 谢清澜还没来得及躲,温热的触感便落了下来。 “嗯……”腰侧素来是他的敏感处,谢清澜没忍住泄出半声气音,又慌忙咬住唇。 萧景渊抬首,指尖点了点那片被添得乾净的肌肤,“这个字,是『澜』。” 他顿了顿,又道:“四个字连在一起读——景渊归澜。” 隨后凑近谢清澜,低声诱哄:“乖清澜,你老实告诉朕,你给朕送的那柄剑,取名『归澜』,是不是这个意思?” 谢清澜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案上烛火晃了晃,映得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半晌他才闷著声,嘴硬道:“……才不是。” “撒谎。”萧景渊低笑一声,伸手扣著他的肩,轻轻將人翻了个面,让他仰躺在宽大的书案上。 烛火落在谢清澜脸上,眼尾泛著红,清雋的眉尖微微蹙著,唇瓣抿得往下撇,一双水润润的眼睁得圆些,气鼓鼓地瞪著他,像只炸了毛的猫。 萧景渊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谢清澜自己大约不知道,他每次这样瞪人,半分威慑力也无,反倒勾得人满心满眼都是欺负他的念头。 他俯身撑在谢清澜身侧,垂著眼看了他片刻,喉结滚了一圈,低头在他唇角落了个极轻的吻。 他直起身,指尖勾著自己的衣襟缓缓解开。玄色常服顺著肩线滑落,露出精悍的胸膛与腰腹,肌理分明如冷玉凿成,在烛火下泛著薄光 他伸手托住谢清澜的腰,稍一用力便將人扶坐起来,让他坐在书案边缘,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 “朕教你写信。”他重新拿起那支狼毫,又蘸了点梅子酱,却把笔桿递到了谢清澜指间,“握著。” 谢清澜怔了怔,指尖下意识便攥住了笔桿。萧景渊的手掌隨即覆上来,宽大的掌心裹著他的手背,带著他的手往自己衣襟敞开的地方落。 “乖死了。”萧景渊的气息扫在他额角,“来,先自己试著写写。” 谢清澜微垂著眼帘,长睫掩住眸底的情绪,只用余光悄悄扫过萧景渊腰腹的线条。 在帝王身上落笔,这念头荒唐逾矩,偏生撞得心尖发颤,底子里藏著点不肯承认的隱秘雀跃。 “写什么?”他抬眼瞥了萧景渊一下,又飞快垂下眼,耳根烫得厉害。 “写你最想对朕说的。”萧景渊看著他躲闪的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笔尖悬在萧景渊锁骨下方,指节微紧,迟迟没有落下去。 “写不出来?”萧景渊低头看他,眼底盛著促狭,“那朕手把手教你写。” 他指尖稍一用力,带著谢清澜的手往下落。狼毫笔尖触到锁骨的弧线,在肌肤上缓缓落下第一笔。 谢清澜盯著自己被萧景渊裹在掌心里的手,一笔一划落在那人冷白肌理上。果酱的深红顺著笔锋蜿蜒,不消片刻,第一个字便显出轮廓——是个“甚”字。 “甚”字收笔,笔尖挪到胸膛处。 第二个字是“念”。 第三个字是“陛”。 笔锋顺著肌理分明的腹线往下滑,最后一笔落在小腹处,笔尖微微一顿,收了锋。 是个“下”字。 萧景渊鬆开他的手,退后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行深红的字跡——“甚念陛下”。 他看了片刻,唇角弯起,抬眼看向案上的人。 谢清澜还握著那支笔,垂著眼帘不敢看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握著笔桿的手指都泛著浅粉。 “写得不错。”萧景渊伸手,轻轻抽走他指间的笔,搁回酱碟边,“比朕写得好。” 谢清澜这才抬眼,目光飞快扫过他胸口那行字,又像被烫到似的立刻移开,落在案边的烛台上。 萧景渊往前凑了凑,指尖勾起他的下頜,让他看著自己:“清澜念不念朕?” 谢清澜抿著唇不说话。 萧景渊见人不说话,低头擒住他的唇便吻。唇齿间都是梅子酱的甜香,带著点霸道的力道,碾得他唇瓣发麻。 一吻稍歇,他抵著谢清澜的唇又问:“念不念?” 谢清澜的眼睫颤得厉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念。” “念谁?”萧景渊不肯放过他,拇指又蹭了下他水润的下唇。 谢清澜抿了抿唇,软话半晌才从齿缝中挤出来:“念陛下。” 萧景渊心跳骤急,低头再吻上去,这一次吻得又深又重,舌尖撬开齿关,扫过口腔里每一寸软处,把那些细碎的气音全都吞进腹中。谢清澜被他吻得头脑发昏,手撑著案面,不由自主仰著脖子往上凑,指尖攥住了他敞开的衣襟。 良久,萧景渊才鬆开他。 谢清澜的唇瓣被吻得嫣红水亮,眼尾的緋色一直漫到颧骨,连鼻尖都泛著薄粉。他仰著头微微喘气,目光迷离地落在萧景渊脸上,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盛著一汪软水,波光瀲灩的,勾得人血气翻涌。 萧景渊脱口道:“吃乾净。” 谢清澜刚缓过神,还懵著,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朕身上的梅子酱。”萧景渊扫了眼自己胸口,眼底带著点坏笑,“吃乾净。” 谢清澜登时羞愤交加:“你休想!” “那好吧。” 萧景渊也不勉强,只遗憾道:“清澜不愿吃,只能浪费掉了。” 说著便从案边抽了块素色锦帕,低头慢悠悠地把胸口的果酱擦乾净了。 谢清澜抿著唇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蜷了蜷,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第127章 恨死你了 萧景渊擦完,隨手將帕子扔在案角,转身从案头取过一只青瓷小盒。盒盖掀开,里头是清透的油膏,泛著淡淡的草药香气。 谢清澜瞥见那膏体,肩背微僵,下意识往后缩了寸许:“……这是什么?” “润肌膏。”萧景渊指尖挑了些许,膏体在指腹化开,清香气愈浓,“朕特意让张院判重调的方子,比上回的更润些。” 谢清澜面颊腾地烧起来:“你让张院判调这个……你也开得了口!” “朕有什么开不了口的。”萧景渊理直气壮,“朕的丞相在战场劳苦功高,既回了宫,自然要好生將养。” 他说著又捻起那支雪山狼毫,笔尖往膏脂里一转,裹上一层油光。 谢清澜盯著他手里那支沾了膏的狼毫,瞳仁微缩,又往后缩了寸许:“……萧景渊,你拿笔做什么?” “方才清澜写了信,朕总得回函。”萧景渊俯下身,唇贴著他的耳廓低声道,“朕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回。” 话音落,他掌心轻轻托住谢清澜膝弯,稍一用力便让他侧身靠在案边。 那支裹了油膏的笔尖缓缓靠近…… “怎、怎可以用笔……”谢清澜登时慌了神。 “別,不行的。”他往后躲了躲,回头望萧景渊,那双素来清寒的眸子蒙了层水雾,软声唤他,“萧景渊……” 萧景渊被他望得心口发软,却没打算收手。另一只手虚按在他大退內侧,力道不重,却教他挣动不得。 “別怕。”他声音放得极柔,“你两个月没让朕碰了,朕怕你受不住,得先润开些。” 谢清澜见示弱无用,羞恼劲儿翻上来,挣扎著要起身:“你混帐!” “別躲。”萧景渊按住他腰肢,“朕不会弄疼你。” 那触感太奇异。逼得人肩背都绷成了弦。 谢清澜咬著唇,呼吸愈渐纷乱。 “你放鬆些。”萧景渊指尖轻轻拍了拍他腿侧,语气带著哄劝,“这样绷著,朕怎么动笔?” “……混蛋……太过分了。”谢清澜声音发颤,压著哭腔。 可身体偏生不听使唤,紧绷的肌理渐渐软了几分,像被温膏化开了所有抗拒。 萧景渊觉出,便不再迟疑。 “啊——” 谢清澜猛地仰起头,那声惊呼被他死死咬在唇齿间,只剩点破碎的尾音在喉咙里打颤。 “觉著如何?” “別……”谢清澜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带著不受控的气音,“这样好奇怪……” “哪里奇怪?”萧景渊明知故问,指尖捻著笔桿一笔一划写字。 谢清澜浑身猛地一缩,喉间溢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腰肢都跟著颤。 “萧景渊……”他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里裹著哭腔。 “嗯?”萧景渊低头凑到他后颈,温热的呼吸扫过那片泛红的肌肤,“清澜不舒服?” “萧景渊……”谢清澜咬著唇,眼泪终於被逼出了眼角,“別……別弄了……够了……” “还不够。”萧景渊按著人挣动的双腿,“药还没涂匀,信也还没写完。” 他说著,又“一本正经写起信来”。谢清澜浑身猛地一颤,腰肢弓起又落下,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呜……” “这里?” 谢清澜羞愤欲死,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不肯答话。 不消片刻便难受得紧,指尖攥紧案沿,开始用力挣动。 “別动。”萧景渊的声音放柔,带著哄劝的意味,“你乖乖的,朕便轻些。” “往后缩什么?”他笔尖停在原处,等他缓了一缓,“这才刚开始。” 谢清澜摇著头,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出:“拿出去……” “再等等。”萧景渊低声哄他,手上一撇一捺,引得谢清澜腰肢猛地弹起,又被他伸手按了回去。 “啊——“ 那声气音出口,谢清澜瞬间涨红了脸,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再出声,眼尾却已经湿了一片,泪痕顺著鬢角往下滑,趴在案上一动不动了。 “这才对。”萧景渊一边轻拍他的后背安抚,一边继续写信。 谢清澜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他伏在案上,腰肢被萧景渊一只手稳稳扣著,整个人都在细细地颤。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渊的信终於写完。 谢清澜脱力般瘫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尾緋色漫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了一层薄红。遍体浸著细密薄汗,在烛火下泛著湿亮的光。 萧景渊搁下笔,俯身覆上去,温热的掌心贴著他发烫的腰侧,低头在他泛红的后颈上落了一个轻吻。 “清澜。”他唤他的名字,柔声道,“你抬头,看看朕。” 谢清澜的睫羽颤了颤,慢慢抬起眼。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蒙著一层水雾,眼尾泛著动人的緋红,嘴唇微肿,被自己咬出了浅浅的齿痕。 萧景渊看著他这副模样,心头一阵滚烫,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著梅子酱的清甜,把所有细碎的呜咽都吞进了腹中。谢清澜被他吻得呼吸纷乱,攥著他的衣襟,微微仰起脸,生涩地回应了一下。 一吻终了,两人都喘著气。萧景渊的额角牴著他的额角,呼吸交缠。 “朕回你的信了。”他哑著声说,“你写的『甚念陛下』,朕回你——『朕亦甚念清澜』。” 谢清澜委屈地偏过头:“你欺负人……” 又推了推他胸膛:“……放我起来。” “不放。”萧景渊的唇贴著他的唇角,低声道,“还没罚完呢。” 他伸手抄起谢清澜膝弯与后背,轻轻鬆鬆將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內殿榻上走。 “该算总帐了。”他的呼吸扫在谢清澜颈侧,“一道伤一次,一共七道。” 谢清澜趴在他肩头,听见这话愣了愣,隨即又气又委屈,狠狠锤了下萧景渊的胸膛:“怎么这样……不可以这样欺负我。” 帐幔落下,遮住满室暖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景渊摸著他汗湿的发,声音放得极柔:“怎么哭了?” 谢清澜这次实在被弄得有些崩溃,一边不受控制地掉眼泪,一边骂他,“混帐、莽夫!哪有你这么算帐的!” 隨即又把头往他颈窝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呜,恨死你了。” “好了,別哭了。”萧景渊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放软声音哄他,“没事了,好清澜,別生气。” 第128章 你还要不要脸 次日天光刚透进殿脊,谢清澜便撑著一身酸软去了宣政殿。 昨夜闹得狠了,腿根都泛著麻,他却脊背挺得笔直,玉笏握在手里,半点失態不露,满朝文武谁也看不出这位素冷的丞相,昨日刚回便被帝王缠到后半夜。 散朝后他逕自回了听雪轩偏书房,萧景渊散朝时被户部尚书拦著议了两句漕运,没跟他一道回来。 案头奏摺叠得齐整,他落座后抬手刚往笔架上落,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支昨夜沾过梅子酱的雪山狼毫,正端端搁在笔架最显眼处。 耳尖“唰”地烧起来,緋色顺著下頜漫到颈窝。他指尖蜷了蜷,抓起笔桿像攥著块烫手山芋,抬手就要往纸篓里掷。 笔桿是紫檀老料,纹路顺著手心的温度慢慢热起来。这是萧景渊寻著江南最好的笔工,按著他执笔的力道定製的,笔锋软硬恰好,扔了委实可惜。 他抿了抿唇,硬生生收回手,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咚”地將笔塞进去,重重合上。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復了惯常的清冷。他另取了一支狼毫,蘸墨落笔,认真批起摺子来。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步幅散漫,带著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萧景渊掀帘进来,一手托著碟新蒸的桂花糕,一手拎著青瓷燉盅,抬眼就瞥见谢清澜正襟危坐批摺子的模样,再扫过笔架上空出来的位置,嘴角当即勾了起来。 “御膳房刚蒸的桂花糕,还有燉了一早上的红枣银耳羹,”他將食盒与碗一併搁在案边,拉开圈椅挨人坐下,“你昨夜累著了,补补。” 谢清澜闻言顿时耳热,笔尖一顿,冷声道:“臣不喝。陛下自己留著补吧,纵慾无度,仔细亏了身子。” “朕正当盛年,龙精虎猛的,怕什么?” 萧景渊低笑一声,伸手虚虚搭在他腰侧,轻轻按了按,“昨夜若不是你受不住,朕还能——” “住口!” 谢清澜猛地拍开他的手,眉峰冷蹙:“起开,別动手动脚。” 萧景渊当真收了手,却绕到书案对面,指尖拨弄著笔架上的笔,故作讶然:“怪了,朕昨日亲手洗的那支雪山狼毫,怎么不见了?” 谢清澜握笔的指节骤然收紧。 “收了。” “收起来做什么?”萧景渊语气纯良,像是真不懂,“你批摺子素来最顺手那支,怎么反倒收了?” 谢清澜盯著奏摺,字字都在晃,半天没看进一句,咬牙道:“不想用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不想用了?莫不是嫌弃了?” 萧景渊瞥见谢清澜肉眼可见变红的耳尖,得寸进尺,继续逗弄,“那笔朕洗了不下十遍,温水泡了,软布擦了,连笔头都换了新的,比昨夜还趁手些,清澜不试试?” 谢清澜忍无可忍,猛地抬头:“萧景渊,你还要不要脸!” 他手里还攥著硃笔,气狠了没顾上,抬手就將手里刚批了半页的摺子连同笔一道摜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摺子正拍在萧景渊额角,未乾的硃批洇出一道淡红印子。萧景渊被打得偏了偏头,摺子顺著肩头滑下去,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內骤然静了。 谢清澜自己也愣了。他盯著萧景渊额角那道硃砂痕,心口猛地一缩。 他本是气极了隨手一掷,没真想砸人,那摺子边角硬挺,隔著几步远,想来是疼的。 他唇瓣动了动,刚要开口,萧景渊已经转回头来。 非但没怒,反倒弯著眼笑了,眼底的促狭快溢出来,像是挨了砸还颇为受用。 “清澜这是又要谋杀亲夫?” 谢清澜见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那点慌乱瞬间散了个乾净,又气又好笑,別过脸不去理他,俯身要去捡摺子。 萧景渊动作比他快,弯腰捞起摺子,拍了拍尘,端端正正放回他案上,顺手將硃笔拾回砚边。 “是朕的错。”他弯著眼哄人,“不逗你了。先把羹喝了,再放该凉了。” 他坐回谢清澜身旁,端起青瓷盅,舀了一勺银耳羹,吹得温凉了,递到谢清澜唇边。 谢清澜瞪他,凶巴巴的,偏不张嘴。 “清澜莫气,气坏了身子,朕心疼。” “陛下半分也不心疼。”谢清澜別著脸。 “怎么不心疼?心都揪著。”萧景渊如今哄人的话信口拈来,“都怪清澜太招人,朕忍不住就想逗。” “自己厚顏无耻,倒要赖到臣头上。” “是是是,朕厚顏无耻,朕的错。”萧景渊顺著他的话说,勺子又往前递了递,“来,张嘴。” 谢清澜僵了片刻,终究是抵不住,微微张了嘴,含了那勺羹。 银耳燉得糯烂,红枣甜香漫开,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去,连胸口攒著的羞恼都散了几分。 “陛下。”谢清澜刚还疾言厉色,这会儿又低眉顺眼,倒有些不自在,错开眼道,“臣方才批到户部的摺子,京郊养济院冬衣发放出了紕漏,流民哄抢棉衣,守吏弹压不住,问是否要派兵弹压。” 萧景渊眉峰一蹙,神色正经了几分:“入冬连降三场暴雪,京郊流民比往年多了三成,养济院本就狭仄,冬衣分派不均,生乱是迟早的事。” “生乱事小,冻饿死人是大。”谢清澜抬眼看他,“左右陛下閒得发慌,午后陪臣出宫走一趟?实地看看,才好定夺。” “好。”萧景渊答得乾脆,“都听你的。” 午后雪停了,天阴沉沉的。两人换了素色常服,只带了凌风与数名暗卫,乘一辆青布马车出了城。 车轮碾著积雪吱呀作响,萧景渊掀著半幅车帘,望著道旁连片的矮屋与缩在墙根避风的流民,眉头越蹙越紧。 往年这时节,京郊早该搭起连片粥棚暖房,今年因东齐战事耗了不少钱粮,户部动作慢了半拍,竟让流民受了冻。他心里盘算著,回去便先拨一笔內帑应急,再催工部赶製一批棉衣。 到了城南养济院,果见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衣衫襤褸的流民裹著破棉絮,吵吵嚷嚷地往里挤,几个差役拦得满头大汗,眼看就要弹压不住。 萧景渊掀帘下车,只沉喝了一声,凌风即刻上前亮出禁军鎏金令牌,差役见是宫中来人,登时躬身噤声,周遭喧闹也跟著压下去大半。 谢清澜紧隨其后,也不摆架子,先让差役开了侧门,將老弱妇孺先安置进院內暖房,又命人当眾清点库存冬衣与存粮。 查下来才知,不是冬衣不够,是主事吏员办事昏聵,大半冬衣都堆在仓房未及分发,只开了一处窗口发放,才惹得流民哄抢。 “先定发放章程,再整肃主事吏员。”萧景渊冷声定调,“昏聵误事的,回去一併追责。” “仓房现存棉衣七百件,粮米三百石,够支撑半月。”谢清澜翻著帐册,指尖点在纸面上,声音清冽掷地有声,“即日起,开三处发放口,按人头登记造册,每人一件棉衣、三升糙米,老弱病残者多加一升。院內腾出两间空房做暖棚,日夜烧著炭火,不许再有人冻在院外。” 萧景渊站在他身侧,偏头吩咐凌风:“调八十名巡防营士卒过来,分两班值守,维持秩序,顺便帮著搭棚运粮。再有剋扣粮物、办事拖沓的,直接杖责发配。” 两人一个定章程安民心,一个立威严肃吏治,未时出城,折腾到酉初时分,哄抢的乱局便平了下来。流民领了棉衣糙米,个个躬身道谢,院里院外渐渐有序。 待诸事安顿妥当,暮色已经压了下来。 “先回宫吧。”谢清澜拍了拍手上的灰,鼻尖冻得微红,“回去再让户部补拨一批钱粮过来,多搭几处粥棚,撑到开春便好了。” 萧景渊解下自己的大氅,不由分说裹在他身上,將人往马车那边带:“知道了,都听你的。仔细冻著。” 第129章 朕哪里粗莽了 回宫时雪又落密了,马车抄了近道往回走,路过一片老槐林时,车夫忽然勒住了韁绳。 “陛下,谢相,”车夫的声音隔著车帘传进来,带著迟疑,“道旁雪窝子里蜷著个孩子,瞧著不动弹了。” 谢清澜一怔。萧景渊已经掀了车帘,纵身跃了下去。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也跟著下车。 老槐树下的雪窝子里,果真蜷著个小小的身影。 瞧著不过五六岁年纪,打满补丁的薄棉袄绽著发白的棉絮,露在外的小手冻得青紫,怀里死死搂著个蓝布包袱,只剩后背极轻的起伏,快与满地积雪冻成一处,再晚片刻便要僵透了。 萧景渊蹲下身,指尖扣著小孩肩头轻轻扳过来,指腹探过鼻下,抬眼道:“还有气,很弱。” 谢清澜也屈膝半蹲,指尖刚触到小孩冰凉的手背,那孩子像是察觉到暖意,迷迷糊糊抬了脸。沾著雪沫的小脸上,嵌著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勾勾撞进他眼底。 这情形实在熟悉,也是这样的大雪天,裴氏兄妹也是用这样一双澄澈的眼望著他。 这次他没伸手去抱,只站起身,对萧景渊道:“带上车。先回宫,传太医看看,別冻坏了。” 萧景渊应了声,伸手拎著小孩后领的衣裳,像拎只奶猫似的提了起来。 小孩嚇得一缩,却没哭,只睁著那双大眼睛,怯生生地往谢清澜那边望。 “別拎著。”谢清澜皱眉,“风大,仔细灌了寒气。” 萧景渊挑了挑眉,倒也没反驳,解了身侧那件狐裘外袍,兜头把小孩裹了个严实。 “行了,上车。” 马车重新碾雪前行。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蹲在角落的孩子缓过些劲,睁著圆溜溜的眼,偷偷打量对面的二人。 “喂,”萧景渊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力道没个轻重,“你爹娘呢?” 小孩被他拍得一缩,慢慢抬起脸。冻得发青的小脸上,乌黑的眸子怯怯的,先覷了眼萧景渊,又低头揪了揪棉袄上的破洞,结结巴巴道:“没、没有了……雪太大,压垮了房子,爹娘都没出来。” 他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像是怕被丟弃:“我跟村里叔伯来京城討活路……走著走著,叔伯就不见了……” 话音落,眼泪就滚了下来,砸在冻红的手背上。他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埋著头不敢再出声,怕惹人生厌。 谢清澜坐在对面,目光落在他发抖的肩头上,沉默片刻,侧身从旁侧食盒里取了块桂花糕递过去。 小孩愣了愣,怯生生接了,小口小口啃著。 萧景渊见状不爽道:“朕也要!” 谢清澜侧头瞥他一眼:“食盒里还有,陛下自取。” 萧景渊愤愤道:“朕要你递!” 谢清澜:“……” 马车驶回宫中,刚停在听雪轩阶下,便见夜七候在廊前,神色凝重。 “陛下,谢相。”他躬身行礼,沉声道,“出事了。” 萧景渊眉头一蹙,將手中提溜著的孩子隨手递给身后的暗卫:“说。” “北狄质子阿史那·玉紓,不见了。” 萧景渊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气压骤降:“不见了?偏苑禁军层层布防,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 “属下查过,偏苑后门的守卫都被迷香迷晕了,院墙根下有新掘的土痕,地道直通苑外巷弄,瞧著至少挖了半月,显然是早有接应。”夜七顿了顿,又道,“他寢房的案上留了一封信,是写给谢相的。” 说罢,双手呈上一封封缄的信。信封上字跡清雋疏野,写著“谢丞相亲启”。 萧景渊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伸手一把夺过信封,撕开封泥抽出信纸。 只扫了三两行,他额角的青筋便突突跳了起来,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混帐!” 他猛地將信摜在地上,当即沉声对夜七下令:“传朕旨意,京畿十二卫即刻封城搜捕,沿途各州县关卡严加盘查,北疆沿线增兵布防,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这混帐给朕拦回来!死活不论!” 夜七躬身领命,刚要退下,却听谢清澜开口。 “且慢。” 谢清澜走过去,俯身捡起信纸。 纸上字跡龙飞凤舞,带著草原儿女的疏野,又藏著几分文士的锋锐,洋洋洒洒写了满页: “玉紓不告而別,望丞相见谅。 漠北尚有残局待收,不敢久居京城累丞相为难。丞相惊才绝艷,胸有丘壑,屈居深宫操持庶务,终日伴一粗莽武夫左右,未免明珠蒙尘。他日玉紓平定北狄內乱,王庭扫榻相迎,必以国师之礼相待,共掌万里草原,不似此间君王耽於枕席、累丞相受诸多委屈。 山水有相逢,玉紓静候丞相。” 字里行间,明著是敬慕,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踩萧景渊,明晃晃地挖墙脚。 谢清澜看完,眉心微蹙。他先前与玉紓说得已经足够清楚,此人临走留这么一封信,是何用意? “陛下。”谢清澜放下信纸,语气平静,“追不上的。” “此人心思縝密,既敢走,必然早有万全安排。路线、人手、脱身之法,样样都算尽了。此刻只怕早已出了京畿地界,封城搜捕只会徒耗人力。” 萧景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就这么放他走?他都骑到朕头上来抢人了!” 谢清澜见他气得耳尖发红,忽然恍然大悟。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行为多是意气用事。 他抬眼,眸中含著浅淡笑意:“陛下莫要动气,陛下动气,反倒著了他的道。依臣之见,他就是故意留这封信气你的。” “玉紓此去,北狄必生內乱,短时间內绝无余力南顾。反倒替我们牵制了北疆兵力,来年开春便可专心对付南岳,算起来,並非坏事。” 萧景渊噎了一下。他虽气极,却也知道谢清澜说的是正理。可一想到信里“粗莽武夫”“耽於枕席”八个字,火气就压不住。 “什么粗莽武夫,朕哪里粗莽了?”他梗著脖子,刻意避开后半句,只揪著前四个字辩。 谢清澜没接话,垂著眼往前走,唇角忍不住往上翘,下意识抬袖掩了掩。 萧景渊眼尖,几步追上去,伸手就去拉他的手腕,语气带著点难以置信的气闷:“谢清澜,你方才是不是在偷笑?” “没有。”谢清澜面不改色,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索性由他拉著。 “那你说,朕是粗莽武夫吗?”萧景渊盯著他的脸,不肯放过半分神情。 谢清澜正色抬眼,一字一句道:“陛下英明神武,功在社稷。” “你少拿这套官话糊弄朕!”萧景渊不依不饶,凑得更近了些,“你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谢清澜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抿著唇不答话,任由萧景渊急得团团转。 刚走到殿门口,萧景渊眼角余光瞥见廊下候著的暗卫,怀里还抱著那个捡回来的小孩。一肚子醋火正没处撒,当即沉下脸,语气冲得很:“这小东西怎么还带进来了?送去偏殿安置便是,往听雪轩带什么!” 小孩本就怯生生的,被他一吼,眼圈立刻红了,瘪著嘴眼看就要哭。 谢清澜头痛道:“陛下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先让人带下去安顿,找个稳妥的奶嬤嬤照看著,等雪停了,便送去城中善堂。” 萧景渊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第130章 三更月 夜里萧景渊发了狠,把谢清澜从书案缠到榻上,又从榻上弄到窗下的软榻上,顛来倒去地折腾了大半宿。 “乖清澜,再说一遍,朕粗莽吗?” 谢清澜被折腾得后脊发颤,压著哭腔道:“萧景渊……你这粗莽武夫……玉紓半句话没说错……” 这话像往旺火里浇了勺油,烧得萧景渊扣著他腰的手又重了几分。 他俯下身,齿尖轻轻碾过谢清澜泛红的后颈,低笑里裹著点恶狠狠的劲儿:“好,那朕便坐实了这名头。” 直闹到后半夜,谢清澜脱力般昏沉睡去。鬢髮沾著薄汗贴在冷白颊边,连睡梦中都蹙著点眉,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景渊搂著人缓了半晌,指尖蹭过他肩颈错落的红痕,眼底翻涌的戾气和醋意才慢慢散了。 他低头在谢清澜发顶蹭了蹭,活像只闯完祸又来討乖的大狗。 次日休沐,辰时已过,听雪轩里还静悄悄的。 谢清澜缩在锦被里,只露那张出愈发昳丽的脸和一截泛红的脖颈。昨夜闹得狠了,此刻还沉在梦里。 萧景渊侧身躺在他身旁,一手撑著头,另一只手正极轻地拨弄他耳边的碎发。指尖从发梢滑到耳廓,又顺著下頜线滑到唇角,在那片微肿的唇瓣上轻轻蹭了蹭。 谢清澜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含糊咕噥一声,偏头往枕里躲。 萧景渊低笑一声收了手,躡手躡脚掀被下榻。这些日子他伺候谢清澜愈发顺手,擦身餵饭全亲力亲为,连早膳都要亲自盯著御膳房备妥才放心,半分不假手於人。 刚踏出听雪轩院门,便见阶下立著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昨日从雪窝子里捡回的孩童,见他出来,扑通一声便跪了。 “陛、陛下!多谢陛下与谢大人昨夜救命,草民、草民来谢恩。” 萧景渊挑了挑眉,隨口关心一句:“身子好了?” 隨行的奶嬤嬤连忙上前躬身:“回陛下,昨日太医瞧过,不过是受了寒发低热,灌了两剂药已大好了。原说今日便送去城南善堂,这孩子醒了就哭著闹著要谢恩,不知怎么摸来了听雪轩,奴才们找了半天才寻到,拦都拦不住。” 萧景渊本就对这半路捡来的孩子没耐心,更没心思与孩童周旋,只摆了摆手:“心意领了,带下去吧。” “陛下稍等!”小孩仰起脸,双手捧著个朱漆小托盘举过头顶。托盘上整整齐齐码著几块桂花糕,蒸得暄软,冒著点微热的白气。 “听说谢大人爱吃桂花糕,我、我摸去小厨房学著做了几块。不成敬意,还望大人莫嫌粗陋。” 萧景渊的目光落在那几块桂花糕上,眉头登时拧了起来。 好啊,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只打了个照面,就打听清楚了谢清澜的喜好,巴巴地送上门来? 他声线沉了些:“你很喜欢他?” 小孩用力点头:“嗯!谢大人好看,又温柔……” 小孩仍举著托盘,仰著脸怯生生望他:“陛下……能、能让谢大人尝尝吗?草民做了许久,怕凉了,一路捂著来的……” 萧景渊的眉梢猛地挑了起来。 他俯身一把夺过托盘,没等小孩反应过来,已经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便吞了下去,末了还示威似的又拿起第二块、第三块,三口两口,把整碟桂花糕吃了个乾净。 见小孩脸色骤白,咬著唇吧嗒掉眼泪,他心头顿时舒爽。 抹了把嘴角糕屑,居高临下地看著面前哭唧唧的小孩,得意洋洋道:“他不吃旁人送的东西。这糕朕替他领了,你跟著嬤嬤出宫去吧。” 说罢摆了摆手,懒得再理会。正巧小太监提著食盒过来,他接了转身便往院里走。 径直进了寢殿,谢清澜正撑著胳膊想坐起来,长发散在肩头,月白寢衣的衣襟半敞著,露出一大片冷白的胸膛和锁骨上斑斑点点的红痕。那些痕跡从脖颈一路漫到胸前,深深浅浅,曖昧至极。 他刚醒,眼尾还蒙著水雾,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正撞进萧景渊眼里。 四目相对的剎那,萧景渊鼻尖忽然一热,两行温热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 谢清澜本还迷糊,瞧见那两行鲜红,登时一个激灵醒透了。低头扫过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再看萧景渊鼻血越淌越多的狼狈相,脸颊腾地烧起来。 “你、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他又羞又急,伸手去够榻边的帕子,“一大清早的,你、你......把鼻血擦擦!” 萧景渊被他斥得一懵,下意识抬袖抹了一把,低头见袖口洇开暗红血渍,自己也怔了。 “朕没动歪心思……”他皱著眉辩解,语气里还带著点冤。 谢清澜瞪他一眼,手忙脚乱拢好衣襟,快步走过来,捏著帕子按在他鼻下。 可那血越擦越多,素帕很快浸得通红,他终於觉出不对。抬眼撞见萧景渊眉头紧蹙,眼底血丝一根根浮上来,一副竭力隱忍的模样。 谢清澜的心猛地沉下去,眼皮突突直跳:“陛下?你怎么了?” “无事。许是昨夜没歇好,有些上火……” 话未说完,萧景渊忽然抬手捂住嘴,喉结剧烈滚了一下,像硬生生咽了什么。下一刻,鲜红的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谢清澜瞳孔骤缩。 “萧景渊?!”他猛地去掰萧景渊捂嘴的手,“你怎么了!让我看看——” 手被掰开,唇角的血不受控制地往下淌。萧景渊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忍著剧痛,却还扯出个安抚的笑:“没事,別急,许是吃坏了东西——” 话音未落,他眼角也渗出血丝。 谢清澜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这症状太熟了。 前世他也是这样,口鼻涌血、眼角溢血,倒在了揽月阁的地毯上,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三更月。”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中毒了!是三更月……” 他猛地攥紧萧景渊的手臂,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你方才吃了什么?!” 萧景渊被问得一愣,脑中混沌片刻,才想起院门口的事,如实道:“……那孩子送的桂花糕,他非要给你,朕不爽,便抢著吃了。” 谢清澜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惨白如纸。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心如刀绞,气急攻心,他喉间一甜,偏头呕出一大口血。 是他昨夜动了惻隱之心,从雪窝子里把那孩子捡了回来。 裴南迟算准了他做不到见死不救。 他又一次因心软,栽在了裴南迟手里。 只是这一次,这穿肠剧毒,是萧景渊替他挡了。 第131章 你嫁给朕好不好 谢清澜喉间猛地迸出一声泣血似的哭嚎,像心尖被生生剜去一块。 “三更月”的毒性他比谁都清楚,服下不出三刻,便会七窍流血而亡,寻常汤药根本解不了。 萧景渊眼前已经漫成一片猩红,耳中只剩谢清澜崩溃的哭嚎声,心口的钝痛竟压过了毒发的灼烧。 他强撑著抬臂想擦去他脸上的泪,指尖沾了两人的血,一蹭就在谢清澜白皙的颊边印下道刺目的红痕。 “清澜?”他触感已经不甚清晰,失了准头的手反倒把血蹭得他满脸都是,“別哭,朕没事。不就是点毒,灌两碗解毒汤——” “你闭嘴!”谢清澜的眼泪砸在他手上,混著血水一起往下淌,“谁让你吃那糕的!谁让你抢的!你蠢不蠢!混帐不混帐!” “三更月哪是解毒汤能解的!”他慌得神思俱乱,攥著萧景渊的衣袖语无伦次,“前世我就是中了这毒,不出三刻……怎么办啊萧景渊……我怎么办啊……” 萧景渊却弯了弯唇角,用力把人捞进怀里,竟还有心思调笑:“那朕岂不是死定了?” 谢清澜听得更崩溃,猛地转头朝殿外嘶声喊:“高安!夜七!” 他声音劈得厉害,殿外的人几乎是立刻冲了进来。夜七的佩刀都拔了半寸,高安脚一软差点栽在门槛上,一抬头便看见陛下和谢相满脸是血地抱在一处,素来清冷自持的谢相哭得肩膀直抖,两人的魂都差点嚇飞。 谢清澜抹了把泪,竭力压住哭腔:“快去请张院判!快去!” 夜七转身便掠了出去,轻功用到了极致。 高安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看著两人满身的血,眼泪当场就下来了:“陛下!这是怎么了啊?” 昨儿还好好的人,怎么才这会功夫就成了这样? 萧景渊不想让旁人看见谢清澜这副失態模样,侧头对高安抬了抬下巴:“你先出去。” 高安不敢违逆,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谢清澜转回来,双手捧著萧景渊的脸,指腹慌乱地去擦他眼角唇角溢出的黑血,可那血像是涌不完似的,越擦越多,顺著他的指缝往下淌,温热黏腻地沾了满手。 “別动……你別乱动……”他扒开那只又开始在他脸上乱抹的手,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腿一软就跪在了萧景渊面前,额头抵著他的膝头,肩背剧烈起伏,“撑住,你一定要撑住。太医马上就来,马上就到了……” 他嘴上这么说著,心里却清楚,等到太医赶来,三刻钟差不多都要过去了,即使夜七够快,太医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內配出解药。 萧景渊手上脱了力,没搂住他,急忙俯身去扶,“乖清澜,別急。” “朕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话没说完,他猛地闷咳一声,大股黑血顺著唇角喷涌而出,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就往旁边栽。 谢清澜慌忙伸手去接,两人一起摔在厚绒地毯上。他顾不上膝盖磕出来的钝痛,用力把萧景渊的上半身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窝处,又开始失声哭嚎起来。 “你哭得……朕心都碎了。”萧景渊竭力抬手摸著谢清澜的发顶,一下一下安抚,“別哭了,嗯?朕错了,朕不该不听你的话,又乱吃东西。” “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你。”谢清澜攥著他的手,眼泪掉得更凶,“是我心软惹的祸……是我不好……” “说什么傻话。”萧景渊反握住他的手,扯著唇角笑,“你心软才好。朕就喜欢你心软。” “你若不心软,前世朕那样对你,你该恨死朕了——” 说著又侧头呕出一口黑血,他却浑不在意地啐了口血沫,目光虚虚地落在谢清澜脸上,忽然轻声问:“朕要是没死,你嫁给朕好不好?” 谢清澜的哭声猛地一滯。 “不然……”萧景渊弯了弯眼睛,笑得虚弱又无赖,“朕嫁你也行,反正朕不怕人笑话。咱们就悄悄成个亲,知道你脸皮薄,便不请旁人了,就咱俩,拜个天地,喝个合卺酒......” “我答应你。”谢清澜泪如泉涌,声音里浸著濒死的绝望,“只要你熬过去,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是说还有好多花样要同我试吗?你撑住,萧景渊,我求你……我就剩你了……” “好,”萧景渊应了一声,声音愈加虚弱,“清澜说话要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谢清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其实这毒,朕有解药。” 谢清澜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望著萧景渊,那人脸上血跡纵横,七窍都在渗黑血,神色却郑重,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你说什么?” “你方才说……你有解药?” 萧景渊疼得眉头紧蹙,却还是抬手,用沾了血的指尖轻轻蹭了蹭谢清澜的脸颊,轻声道:“嗯。前世你走了之后,朕把自己关在太医院整整三个月。张院判带著整个太医院日夜翻典籍、试药方,试了上百次才制出解药。可那时候……已经没用了。” 他每说一句,唇角便涌出更多黑血,却还是强撑著继续说:“朕常常对著那药方想,若早制出解药,若早发现你出事,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那药方朕背了千百遍,重生之后朕还是想留你,怕你又想不开,第一时间就找张院判依照药方配製了解药。” 谢清澜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解药在哪!我去拿!” “就在床榻下,”萧景渊喘了口气,已经气若游丝,“靠里的位置有个暗格,朕怕你出事的时候来不及取,一早就藏在听雪轩了。” 谢清澜小心翼翼把他平放在地毯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榻边,指尖在床板下仔细摸索,果然摸到一处微凸的机关,他用力一按,咔噠一声轻响,暗格弹了出来。里面躺著个白玉瓷瓶,他攥紧瓶子便往回扑。 等他扑回萧景渊身侧,人已经闔了眼。脸上血污狼藉,鼻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谢清澜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手指抖得连瓶塞都拔不开,拔了好几次才终於拔开,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 “萧景渊!张嘴!”他捏住萧景渊的下頜,將药丸塞进去。可萧景渊已经没有吞咽的力气了,药丸含在嘴里,迟迟咽不下去。 谢清澜急了,俯下身,嘴唇贴上萧景渊的唇,舌尖顶开他的齿关,將药丸往他喉咙深处推。苦得发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瀰漫开来,混著血的铁腥气,呛得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推了三次,终於感觉到萧景渊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药丸咽了下去。 谢清澜直起身,死死盯著萧景渊的脸。一息,两息,三息。怀里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唇角的黑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怎么没用……”他抬手轻拍萧景渊的脸颊,试图把人拍醒,“吃了解药为什么还是这样?”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院判几乎是被夜七架著衝进来的,高安也跟在后面,寒冷雪天他们却跑得满头是汗。 “张院判!”谢清澜立刻抬头,“快看看陛下!他中了毒,已经服了解药,怎么还不醒?” 张院判顾不上行礼,几步衝到近前,三指搭上萧景渊腕脉,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他翻眼瞼、验舌色,半晌才稍松眉头,沉声道:“谢相莫急,解药入腹需时辰化开药性,陛下底子好,一时半刻无性命之虞。老臣先施针护住心脉,待药性发散,毒素自会缓缓排出。” 说著他已经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萧景渊心口几处大穴稳稳扎下。针入穴位的瞬间,萧景渊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紧蹙的眉头似乎鬆了些。 谢清澜將萧景渊抱到榻上,又吩咐高安去打盆热水来。 谢清澜跪在榻边,攥著萧景渊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僵硬,他用自己的两只手裹著,一遍遍地搓,想捂暖一些。 等人都退出去,他亲自拿帕子给萧景渊擦乾净脸上和身上的血,换了乾净的中衣,做完这些才想起自己脸上也全是血,胡乱擦了两把。 张院判亲自煎了排毒的汤药送来,撬开萧景渊的牙关灌了进去。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萧景渊的呼吸渐渐稳了,胸膛的起伏明显了些,虽然还是浅,却不像刚才那样若有若无了。 “谢相,”张院判收回搭脉的手,长长舒了口气,“陛下的脉象稳住了。毒素正在消退,只要今夜不再反覆,明日便能醒来。” 谢清澜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额头抵在萧景渊的手背上,无声地流起泪来。 第132章 待来春海棠盛开时 谢清澜后怕不已,泪珠子吧嗒吧嗒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不敢深想,若无那瓶解药,今日便是天塌地陷。前世自己饮毒时尚算平静,此刻望著萧景渊惨白的脸,反倒比剜心还疼。这人把他宠得离了怀抱便睡不安枕,真要是走了,他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正失神间,指节被人轻轻勾了下。 “清澜……” 谢清澜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淡色的眸子里。萧景渊不知何时醒了,脸色还是惨白一片,唇角留著淡紫的余毒印子,眼神却已经聚了光,一错不错地黏在他脸上。 “你醒了?”谢清澜慌忙去抹眼泪,“张院判说你毒入肺腑,明日才能醒来,还要养上半月才能转安,你怎么……” “太小看朕。”萧景渊气息还虚,语气却带著点惯有的漫不经心,“朕是吃著毒长大的。” 谢清澜一怔:“什么意思?” “先帝枝繁叶茂,皇子们明枪暗箭没断过。朕虽自幼在冷宫长大,却也没少遭暗算,毒吃得多了,便攒了些抗性。”他说得轻描淡写,顿了顿又勾了勾唇角,“再者,朕身强体壮,好得自然快。” 谢清澜鼻尖一酸,泪又落了下来。从前只闻他沙场杀伐、登基称帝的威风,哪想过冷宫之中,步步都是刀光剑影。也亏得他这般莽撞性子,竟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萧景渊指尖蹭过他泛红的眼尾,沾了满指湿意,低笑出声:“哭这么凶?从前倒没看出来,我们清澜是水做的。” “你莫要难过,朕还没说,”萧景渊得意洋洋,“朕只是受伤中毒,他们却都成了朕的刀下鬼。” “能耐得你。”谢清澜睨他一眼,破涕为笑,“身上疼不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萧景渊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声:“疼。” 谢清澜心一下揪紧,刚要起身唤太医,手腕便被扣住了。 “还受得住。”萧景渊指尖稍一用力,把人往榻边带了带,“朕就是在想,你前世挨这毒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幸好替你挡了。真要让你受这份罪,朕得心疼死。” “谁要你挡。”谢清澜鼻子又酸了,別过脸斥他,“蠢死了。隨隨便便谁给的东西都敢往嘴里塞,你是九五之尊,半分警惕心都没有?” “是是是,朕蠢。”萧景渊顺著他的话认错,指尖勾了勾他掌心,软著声討饶,“错了错了,往后再也不敢。旁人递的便是龙肝凤髓,朕也不碰一口,只吃清澜餵的,好不好?” 谢清澜冷哼一声没答话,这人上回便是这样说,根本不长记性。 沉默片刻,谢清澜忽然想到什么,眉峰一蹙:“既有解药,为何不早说?” 一想起自己方才哭得失態,连“你不是说还有好多花样要同我试吗?”这类话都脱口而出,他脸颊便烧得厉害。 萧景渊假咳了两声,笑得狡黠:“这不是……想听清澜说两句软话么。你方才说什么都依朕,还说要成亲,朕可都记著,不许反悔。” “你就为这个?”谢清澜瞪圆了眼,“拿性命开玩笑,简直混帐!” “哪能是玩笑。”萧景渊理直气壮,“朕心里有数,死不了。真死了,谁给你暖被窝?” 谢清澜又羞又恼,半晌憋出一句:“吐了那么多血,不知得喝多少鸡汤才补得回来。” 萧景渊脸登时垮了:“……不必补,朕现下便生龙活虎,不信你摸。” 说著便拉他的手往腰腹带。 刚闹到一半,殿外夜七的声音响起:“谢相,人拿住了。” 谢清澜脸色一凛,抽回手,冷声道:“带进来。” 门扉轻响,夜七押著个瘦小身影进来。正是昨日雪地里捡的孩童。此刻哪还有半分怯生生的模样,一张小脸绷得铁青,眼里燃著恨意,被捂了嘴还呜呜挣著。 夜七神色平肃:“陛下,谢相,属下审过了。他是东齐宗室旁支,其父为莱州府同知,其母是裴南迟姨母。半年前被裴南迟接走教养,莱州城破时,父母死於乱军。” 谢清澜走近两步,垂眸直视那双淬了恨的眼:“你父母死於城破,便恨我?” 夜七鬆了手,那孩子立刻尖声骂道:“就是你!是你带兵攻打东齐!是你让北朔兵杀了我爹娘!我要报仇!” 童音尖利,撞得殿壁生响。谢清澜却不动怒,只淡淡开口:“乱世兵戈,人命如草芥。你父守城殉国,是为臣本分;我兴兵止戈,是为相职责。裴南迟拿你当刀,教你恨我,驱你送死,你便真肯来。”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几分:“你又怎知,你爹娘是死於乱军,而非死於算计?” “我且问你,裴南迟是虽是你表兄,却也是南岳皇帝,为何半年前突然想起你这远亲,特地接你去教养?” “罢了,想来你年纪尚小,不懂得这些阴谋诡计,我便直说,他一直想杀我,你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你父母即便没有死於战乱也必须死於战乱。” “他不过是早早养著你这枚閒棋,单等莱州城破、你父母身故,好拿血海深仇挑唆你来送死。” 孩子一怔,红著眼尖叫:“你胡说!” “我何须骗一个將死之人。”谢清澜语调平平,“裴南迟不过借你之手,扰我北朔朝局。你死了,他半分也不会心疼。他派你来,本就是让你送死,你便是得手了,又能活?今日事成之后,有人来接你吗?” 孩子僵在原地,张著嘴,眼泪掛在腮边,半晌无言。 萧景渊靠在枕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叩著榻沿,语气里满是不屑:“裴南迟的手段,是越来越上不得台面了,连稚子都拿来当刀使。” 他抬眼看向夜七,声线冷下来:“投毒弒君,按律凌迟。念他年幼无知,受人蛊惑,赐杯毒酒,留个全尸。装殮妥当,送回东齐莱州安葬。” “属下遵旨。”夜七躬身应下。 那孩子像是才懂了“死”字的分量,脸色霎时惨白,眼泪汹涌而下,不知是惧是悔。 谢清澜始终没再开口。直到殿门重新合上,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微蜷。 他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身居权谋漩涡,斩草除根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今日留这孩子一命,来日未必不是第二个裴南迟。 可望著那双盛满恨意的眼,他终究想起了十几年前家破人亡的自己。只是他当年尚有生路可走,可这孩子从被裴南迟选中那日起,便没了退路。 “心软了?”萧景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裹著点淡淡的醋意,“朕就知道,你见著谁都要多分两分怜悯。” 谢清澜回神,摇了摇头:“没有。身在局中,各有命数。我不过嘆一句,稚子何辜,偏要卷进这恩怨里。” “稚子无辜,你便不无辜?”萧景渊捏了捏他的手,语气沉了沉,“裴南迟拿他当刀杀你,今日若不是朕抢了那几块糕,躺在这里的便是你。你倒好,还有心思替旁人惋惜。”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带著点委屈:“你以后多疼疼朕。少心疼旁人,多心疼心疼你家夫君。朕这罪可不能白受。” 谢清澜无奈横他一眼:“还有心思说这些。刚捡回一条命,便没个正形。” “朕怎么没正形了?”萧景渊朝他伸手,“过来,让朕抱抱。” 谢清澜望著他苍白的脸,心头一软,终究俯下身,轻轻靠在他身侧。萧景渊立刻收紧手臂,把人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著他发顶,满足地喟嘆一声。 “清澜方才答应朕的,同朕成亲,还算数吗?” 静了片刻,谢清澜的声音闷在衣料里,轻却清晰:“既答应了,自然作数。臣言出必行。” 萧景渊手臂猛地一紧,低头看他,急迫道:“什么时候兑现?” 谢清澜抬眼,撞进他灼灼的目光里,耳尖微热,答得认真:“待来春海棠盛开时。” 那是他们初遇的时节,也是情根深种的时节。 萧景渊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低头,在他额角落下极轻一个吻。 “好。” “说定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又漫出那股横衝直撞的野劲:“正好,届时朕把裴南迟的头提来,给你当聘礼。” 谢清澜:“……” 第133章 姓萧的竟没一个正经货色 萧景渊体魄之强委实惊人。那日毒发吐了数升黑血,换了旁人少说也要躺上十天半月,他竟只歇了两日,便撑著榻沿要起身。 谢清澜端著药碗进来,见状將碗往案上一搁,三步並作两步上前,径直將人摁回锦衾里。 “躺好。” “张院判说你身上毒素虽已排净,但臟腑受了损伤,七日之內不能下榻。” 萧景渊被他按得仰面倒在枕上,也不挣,只弯著眼瞧他:“朕觉得已经大好了,你瞧,朕还能——” 说著便抬腕去勾他的手,被谢清澜轻轻拍开。 “再闹,鸡汤续上。” 萧景渊登时老实了,乖乖將手缩回被中,只剩一双眼还黏在谢清澜脸上。 谢清澜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別过脸端过药碗,舀了一勺吹凉,递到他唇边。 萧景渊张口饮下,满口清苦也不皱眉,就著他的手一勺勺喝得乾净。末了咂咂舌,正色道:“有些苦,清澜替朕中和中和?” 谢清澜横他一眼,搁了空碗,从袖中摸出素帕递过去:“擦嘴。” 萧景渊不接,仰著脸往他跟前凑,意思昭然若揭。谢清澜僵了片刻,到底还是抬手,用帕子拭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 萧景渊受用地眯起眼,心底暗忖,这毒中的当真是千值万值。 令谢清澜意外的是,此后两日,萧景渊竟格外安分。想来是知道此番毒发嚇著了他,不敢再撒野惹他不快,除了用膳喝药,便只倚在榻上翻书。 谢清澜搬了矮几坐在榻前批摺子,偶一抬眼,见他垂眸捻著书页,半晌不动,倒觉稀奇。 往日这人坐不住三刻钟,便要扯他衣袖搭话,非得闹出些动静才罢休,如今竟能凝神半个时辰,连头都不抬,实在反常。 他搁下硃笔,借著揉腕的动作侧身,目光不动声色扫向萧景渊手中的书册。隔得远,只辨出靛蓝封皮,边角磨得发毛,显然是被人翻了无数遍。 萧景渊这武夫素来不碰书卷,什么书能让他这般入神? 谢清澜心底存疑,却没当即发问。 又过半个时辰,最后一本摺子批完,谢清澜將硃笔搁回笔山,起身舒展僵直的肩颈。 见萧景渊还靠在榻上,翻到新的一页,眉头微蹙,倒像在琢磨什么军国大事。 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放轻脚步绕到榻侧,探头去看书名。 靛蓝封皮上赫然四个篆字——《枕中秘戏》,书角蝇头小楷注著“內附插图,详实可考”。 谢清澜脑中嗡然一片,血气直往脸上冲。 “你——” “这书从哪来的!” 萧景渊被他惊得抬头,见人站在榻边,颊边红透,圆睁著眼瞪著他手上的书,活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他低头瞥了眼书,又抬眼瞧了瞧谢清澜,忽然弯起嘴角,一脸得意:“哦,这个啊。景辰昨日来探望朕,顺手捎来的,说给朕解闷。” “解闷?”谢清澜难以置信,“他竟拿这种东西给你解闷?” 姓萧的竟没一个正经货色! “他说朕长久臥榻难免无聊,拿几本閒书给朕打发时间。”萧景渊眨眨眼,一脸无辜,“朕也没料到他送的是这个。” 谢清澜咬著牙伸手去夺:“不许看!给我!” 萧景渊眼疾手快,將书藏到身后,抬手挡开他的手腕:“不要,朕还没看完。” “这种书有什么好看的!” 谢清澜又急又羞,扑上去便抢。萧景渊侧身一躲,往榻里缩了缩。 谢清澜够不著,索性跪上榻沿,一手撑著他肩头,一手探去他身后够书。 两人你爭我夺,锦被被蹭得皱成一团。 萧景渊虽毒伤初愈,力气却没减多少,单手便挡得谢清澜近不了身,还偏要火上浇油:“清澜你不知道,这里头好些花样朕之前闻所未闻。你看这一页,竟还可以吊起来——” 他当真翻到那页,手腕一递,往谢清澜眼前送。 谢清澜瞥见页上绘著的露骨姿势,羞得头顶都要冒烟了,伸著胳膊去抢,声音都带了点急色:“萧景渊!你、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忘掉!不许学!” “朕为何要忘?”萧景渊一边躲一边笑,语气里全是促狭,“你先前不是说,允朕试些別的花样?朕好好学,回头好伺候你。” “学什么学!都是些杜撰的荒唐玩意儿!” “怎会?还有註解呢,切实可行。”萧景渊把书举得老高,“朕念给你听。” “闭嘴!不许念!” 萧景渊哪肯听,將书举得更高,朗声念道:“『缚腕悬樑,以红绸缚其腕,悬於梁下,观者得趣,受者销魂』。” “朕瞧著这个倒可一试,回头让工匠在听雪轩樑上装条软绳——” “试你个头!”谢清澜急了,也顾不上仪態,整个人往他身上扑去,双手都去抢那本书。 萧景渊被他扑得往后一仰,背脊抵上床头。谢清澜顺势跨坐在他腿上,一手撑著肩侧,另一手总算够著了书脊。 萧景渊望著骑在自己身上、气鼓鼓夺书的人,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目光从他泛红的眼尾滑到微启的唇,再落去他挣动间散开的领口。 人温温软软坐在他身上,隔著两层寢衣都能察觉到温度,他身上惯有的冷香混著淡淡墨香,铺天盖地扑了他满身。 他先前不过是存心逗弄,瞧他炸毛的样子好玩,此刻倒真被撩出了火。 谢清澜浑然不觉,正低头一根根扒他攥著书的手指,嘴里还碎碎念:“竟敢给你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萧景辰那混帐等著,回头我再跟他算帐……” 萧景渊忽然鬆了手。 谢清澜没提防,夺书的力道落了空,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撞进萧景渊怀里。 那本书啪嗒掉在身侧锦褥上,封皮摊开,露著里头不堪入目的图文。 谢清澜刚要撑起身去合书,腰上便横过来一条手臂,將他牢牢箍住。 “清澜。”萧景渊声线发哑,“你跨坐在朕身上蹭来蹭去,还指望朕忍得住?” 谢清澜动作一僵,这才觉出危险。他低头瞥了眼,自己正巧骑在萧景渊腰腹处,隔著薄薄的寢衣,能摸到他紧实的腹肌线条,更能感觉到那处正以不容忽视的速度发烫髮硬。 “你——”他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要往旁滚,“你放开我!” “不放。”萧景渊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已探到他腰侧,指尖隔著衣料轻轻摩挲,“这次是你自找的。” 谢清澜顿感不妙,猛地挣扎起来:“你身子还没好全,別乱来!” “朕不乱来,”萧景渊低笑,“你来。” 第134章 打了他便不能打朕了 谢清澜一怔,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我来?” “你方才骑在朕身上,不是挺顺当的?”萧景渊指尖勾著他腰侧的衣料,轻轻扯了扯,“朕毒素刚清,浑身没什么力气,你主动些,嗯?” “別闹,张院判说你还不能剧烈运动……”谢清澜咬著下唇,眼神慌慌张张地躲闪,腰还在象徵性地挣著。 “那便轻些。”萧景渊哄他,掌心贴著他后腰轻轻揉按,“你自己来,轻重快慢都由你把握,好不好?” 谢清澜猛猛摇头:“不要!” “乖清澜,你疼疼朕,朕都好几日没碰你了,实在想得紧。”萧景渊软著声音蹭他的颈侧,指尖顺著后颈轻轻摩挲,看著那截冷白的脖颈一点点染透緋色,眼底的笑意越漫越深。 谢清澜眼睫垂得低低的,半晌没出声,久到萧景渊以为他要恼了,才听见细若蚊蚋的一声:“……那你不许学那些混帐花样欺负我。” 萧景渊心底瞬间炸开一团软,第无数次感慨世间怎会有这样勾人的萌物?哪里是他重欲,这换谁能顶得住? 他柔声应道:“好,不欺负。” 他当真安分下来,只松松环著谢清澜的腰,耐心等著他靠过来。 “乖清澜,往朕怀里来些。” “嗯……” 过了片刻,萧景渊见他还僵著身子不肯放鬆,指尖顺著他脊背轻轻抚过,低声哄:“清澜?別绷著。” 谢清澜埋著头不肯抬,额发垂下来遮住泛红的眼尾,声音发颤:“……我、我不太会。” 萧景渊低低笑出声,他伸手轻轻托住谢清澜的腰,一边顺著他的背慢慢安抚,一边在他耳边低低地哄:“对,就这样……慢慢的……清澜好乖。” “慢些……”谢清澜指尖攥著他的肩,声音软得发颤,“你別乱动……” “好清澜。”萧景渊仰头望著他,眼底满是柔得化不开的宠溺,“是你自己在往朕怀里钻啊。” 谢清澜羞得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他乾脆把脸狠狠埋进萧景渊颈窝里,闷声道:“……你闭嘴。” “乖,抬头起来,再让朕看看。”萧景渊充耳不闻,指尖扣著他后颈轻轻蹭,话里满是讚嘆,“清澜方才那样,好看极了。” “腰怎么又细又软啊?” “眼尾一羞便红,好看死了。” 谢清澜被夸得羞愤欲死,指尖狠狠掐了他肩头一把:“你……你別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澜细声细气道:“我、我不行了……” 萧景渊掌心顺著他的脊背往下顺,低声哄著:“再撑会儿,快好了。” 谢清澜摇著头,眼尾泛著湿意,蹭著他的颈窝央求:“不行,你、你来。” 萧景渊故意喘了口气,装出虚弱的模样:“朕没力气。” “你方才抢书的时候分明有力气得很!”谢清澜气极,抬手狠狠捶了下他的胸口。 萧景渊低笑一声,不再逗他,“好好好,清澜坐稳些。” 谢清澜猝不及防撞进他温热的怀里,闷哼了一声:“唔——”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次日天光破晓,谢清澜醒时身侧已空了半边。他撑著酸软的腰坐起身,刚掀开帐幔,便见萧景渊靠坐在矮几旁,手里又捧著那本《枕中秘戏》,看得津津有味。 “你、你怎么又看这个!”谢清澜气结,“你昨日不是答应我不看了吗?” “嗯?朕何时说过?”萧景渊抬眼,一脸理直气壮,“朕只答应了不欺负你。” “这里头好些姿势,朕瞧著都妥当,回头一一试过,保管你舒坦。” “骗子!无赖!不要脸!”谢清澜掀被下床,赤著脚便要去夺,“臣现在便拿去烧了!” “別別別!”萧景渊连忙把书往身后藏,身子往后缩了缩,“这是景辰的珍藏,他说这是外头买不到的孤本,烧了他该哭了。” “那就让他来听雪轩哭。”谢清澜冷笑一声,“他便是不哭,臣也能把他打哭。” “打了他,便不能打朕了。”萧景渊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腕,一副討饶的模样。 这人一身蛮力,谢清澜又怕硬抢扯到他臟腑,便暂时放弃了爭抢,打算另寻他法。 萧景渊本就厚顏无耻,若再学了这些混帐花样,自己日后哪还有好日子过?这书,非烧不可。 是日夜半,月上中天。 谢清澜听著身侧人呼吸沉定,料想他已睡熟,便躡手躡脚地爬起来,屏气敛声伸手到他枕下摸索。指尖触到熟悉的靛蓝封皮时,他心头一喜,捏著书角轻轻抽了出来。 他赤著脚踩在厚毯上,踮著脚走到殿角的炭火火盆边,指尖捏著书封,抬手便要丟进去。 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 谢清澜嚇了一跳,回头便撞进萧景渊带笑的眼底。这人不知何时醒的,连脚步声都没有,手上稍一用力便將书夺了回去,反手塞进自己衣襟最里层,还抬手拍了拍胸口,一脸“有本事便来掏”的无赖相。 “半夜三更不睡觉,偷朕的书做什么?” 谢清澜偷书被抓现行,脸颊发烫,却冷声道:“烧了这淫书,省得你学坏。” “那可不行。”萧景渊摇摇头,伸手將人打横抱起来往榻边走,“这可是景辰的宝贝,烧了,回头他赖上朕,对著朕撒泼打滚怎么办?” 谢清澜被他塞回被窝里,眼睁睁看著那人把书压回枕下,还特意往里边挪了挪,摆明了严防死守。 折腾这半宿,那本《枕中秘戏》,终究是没能烧成。 但书没烧成,这笔帐却不能不算。萧景渊与萧景辰兄弟俩,终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没过几日,萧景辰便被一道口諭传进宫,美其名曰“陪谢相演武切磋”。 校场上,谢清澜提著未出鞘的归澜剑,身法翩若惊鸿,剑剑都往肉厚的地方招呼,打得萧景辰上躥下跳,躲无可躲,不过半柱香功夫,便满身青紫,瘫在地上討饶。 萧景渊抱臂站在一旁瞧热闹,还时不时拍手叫好,笑得畅快。 没等他笑完,谢清澜收了剑,回头瞥他一眼,伸手便拽著他的手腕往听雪轩走。 进了殿內,萧景渊才看见八仙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当归黄芪乌鸡汤、红枣枸杞燉老母鸡、桂圆栗子烧鸡、阿胶红枣蒸鸡、黑豆核桃燉乌鸡,四菜一汤,样样不离鸡,热气腾腾,油光鋥亮。 谢清澜鬆开手,面无表情地往桌边一站,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顿道:“这些,是臣特地吩咐御膳房为陛下准备的补膳,陛下必须吃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景渊瞬间发绿的脸,又缓缓补充道:“以、后、臣、日、日、为、陛、下、准、备。” 萧景渊望著满桌鸡餚,想起从前被鸡汤支配的恐惧,登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就不该接萧景辰那本破书! 第135章 存心报復 银箸拨得瓷盘轻响,栗肉酥烂脱壳,鸡肉油亮浸汁。搁往日萧景渊尚能动箸尝两口,可一想到往后日日鸡餚满案,喉间便直发紧。 他伸手去拽谢清澜的衣袖,拖长了调子討饶:“好清澜,朕知错了,往后再不碰那些不入流的閒书。这鸡餚……能不能减两样?顿顿四五味温补的,便是铁打的脾胃也受不住。” 谢清澜端坐在旁,执箸夹了块乌鸡皮搁他碗里,面不改色道:“陛下毒伤初愈,正该温补。张院判说了,乌鸡养气血,黄芪益中气,最是对症。” 他抬眼斜睨了萧景渊一下,眉梢微挑,唇畔噙著点似有若无的笑:“陛下既有精神翻那些杂书,想来便有胃口补身子。多吃些,补得筋骨壮实,也好接著钻研那些新鲜花样。” 萧景渊被堵得哑口无言,垮著脸夹起鸡皮,大有赴汤蹈火之势塞进嘴里。油香裹著淡药气漫开,他不敢细嚼,囫圇咽下,还是腻得眉心拧成了结。 这顿饭吃得萧景渊如坐针毡,四菜一汤被谢清澜盯著吃下大半,末了宫人递来一盏消食山楂茶,也被他按著喝得点滴不剩。 待宫人撤了残席,萧景渊往软榻上一瘫,一手搭著微鼓的小腹,一手攥著谢清澜的腕子不肯松。 “你这是存心报復。”他哼哼著,指尖在人腕心轻轻打圈,“不过翻了两页閒书,至於这般折腾朕?” 谢清澜垂眸睨他,指尖轻点在他额角:“陛下若肯安分守己,何至於受这份罪。” 安分守己是不可能安分守己的。 见人一本正经教训他,带著点凉意的指腹点在额角,反倒弄得萧景渊心口一烫,攥著他腕子稍一使力,便將人拽得俯身下来,抬脸便要去啄他的唇。 谢清澜偏头躲开,指尖抵在他唇上:“刚吃完一身鸡油味儿,离臣远点。” “嫌朕有味儿?”萧景渊挑眉,反倒凑得更紧,故意往他颈窝蹭,“那朕偏要蹭。叫你也沾一身鸡油味儿,看你还嫌不嫌。” 两人在软榻上闹作一团。 日子一晃便到了深冬腊月。 连吃了月余的鸡餚补膳,萧景渊趴在听雪轩的软榻上,一张脸写满了生无可恋。 高安端著今日第三碗药膳鸡汤进来时,萧景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起身,抬手便要去掀食盒。手伸到半空,却又硬生生顿住。 因为他瞥见了立在殿门口的谢清澜。 谢清澜负手立在门框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著,分明在说:你掀一个试试。 萧景渊的手在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弯,老老实实接过汤碗,仰头便灌。汤头烫得他舌尖发麻,也硬忍著没齜牙,喝完还衝谢清澜扯出个笑,露出两排齐整的白牙。 谢清澜这才微一点头,转身踱回了书房。只剩萧景渊对著空瓷碗,满心悲壮。早知今日,当初是万万不该接萧景辰那本破书! 他暗攥著拳,琢磨著得找个由头,把谢清澜的心思从“补膳”上挪开。正寻思著,殿外便传来一阵蹬蹬的脚步声,人还没掀帘,声音先撞了进来: “四哥!四哥!我有法子了!” 萧景辰一脸兴味地掀帘进来,往圈椅上一瘫,二郎腿翘得老高,目光在萧景渊脸上打了个转,当即笑出了声: “四哥,谢相这补膳也太见效了,你气色瞧著竟丰润不少,脸都圆了一圈。” 萧景渊脸登时黑了半截:“都是你这混帐害的,朕还没找你算帐,你倒敢上门来。” 萧景辰討饶似的拱拱手:“四哥息怒息怒,我也是一片好心,况且我不也跟著吃了掛落,挨了谢相一顿好训嘛。” 萧景渊没好气地斜他一眼:“挨得轻了。” 萧景辰嘿嘿笑了两声,往前凑了凑,神色正经了些:“说真的四哥,我今儿可不是来找骂的。我知道你这阵子被药膳折腾得够呛,特意给你带了个好消息,保管能让你从这鸡餚苦海里脱身。” 他卖关子似的顿了顿,见萧景渊果然抬眼望过来,才压著嗓子神神秘秘道:“四哥,你忘了?再过几日,便是谢相生辰了!” 萧景渊猛地愣住。这些天他满脑子都是跟鸡餚斗智斗勇,竟把日子忘得一乾二净。 “今日腊月十几了?” “十六。” 萧景渊心里咯噔一下。谢清澜生辰是腊月十九,满打满算只剩三日筹备了。 转念又起疑,这日子,他还是前世偶然从裴玉凝口中听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 “满朝都传遍了!”萧景辰撇撇嘴,“想来是韩崢那帮人嘴碎漏出去的。如今六部官员都在私底下打听谢相喜好,赶著备礼贺寿呢。前儿还有人找到我府上打听,我这才知道这茬。” 他眼睛发亮,往前凑了凑:“四哥,这可是天赐良机!你给谢相好好操办一场生辰宴,把人哄高兴了,他一鬆口,你这鸡餚之苦不就到头了?” 萧景渊斜睨他,嗤了一声:“哦?你又有什么餿主意?” “哪能是餿主意!”萧景辰一拍大腿,“我早替你想好了!” 他往案边一凑,掰著指头数得头头是道:“咱们把御花园的戏台挪到听雪轩,请京城最红的玉茗班,连唱三天三夜的大戏!再从午门到听雪轩一路铺红毡,两旁掛满羊角琉璃灯,十里宫道灯火通明,保管气派!再摆上百八十桌流水席,满朝文武都来贺寿,让全天下都知道谢相排面——” “排面个屁。”萧景渊打断他,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你当是纳后迎亲呢?还十里红毡流水席。清澜是什么性子?素爱清净,麵皮又薄,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折腾,他不打断你的腿算你跑得快。” 萧景辰不服气:“那怎么了?四哥登基这些年,自己生辰都没大操大办过,如今谢相头一回在宫里正经过生辰,当然要风光些!再者说,四哥你这么疼他,怎好叫他受委屈?” 一旁侍立的高安忍不住躬身插话:“睿王殿下有所不知,谢大人素来深居简出,最厌繁闹。依奴才愚见,不必大操大办,备些合心意的物件,反倒更合他心意。” 第136章 餿主意 萧景渊难得垮下脸,露出几分沮丧:“你说他到底中意什么?朕从前把內库珍宝都摆到他跟前去,也没见他多瞧一眼。” 权柄尊荣、金玉古玩,能给的他都给遍了,偏生摸不准谢清澜的喜好,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特別的物件能討得谢清澜欢心。 高安沉吟片刻,躬身道:“陛下,奴才斗胆一言。谢大人常年身居高位,金玉珠石皆是寻常,唯有『心意』二字最重。陛下若从此处著手,胜却珍宝无数。” “心意?”萧景渊眉头拧得更紧,那枚最能代表他心意的玉佩他已送出去了。 萧景辰猛地一拍大腿:“有了!” “四哥,不然你给谢相写首情诗?那些文人雅士最吃这套,笔底藏风月,一字抵千金,最动人心。 萧景渊翻了个大白眼:“不会。” 萧景辰也不气馁,挠著下巴又琢磨出个主意:“不会便不会,咱们换个实在的!高公公说的对,谢相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寻常物件入不了他的眼,四哥你亲手给他下碗长寿麵,实打实的诚意摆到跟前,他自然心软。” 萧景渊脸更黑了。先是舞文弄墨,又是洗手作羹汤,专挑他最不擅长的戳,这小子分明是存心来添堵的。 “赶紧滚,別在这儿碍眼。”他没好气道。 萧景辰嬉皮笑脸地不肯走,又凑上前:“那生辰宴总得办吧,布置场地的事包在我身上!保管弄得妥帖,给谢相一个天大的惊喜!” 萧景渊睨他一眼,本想驳回,转念一想自己也没什么好主意,便鬆了口:“你掂量著来。” 谁料这一句“掂量著来”,竟酿出了场不大不小的乱子。 三日后午后,天落著碎雪,听雪轩院角的老梅攒著满枝花苞,欲开未开,冷香裹著雪气漫在风里。 谢清澜近日正忙於整飭东齐降兵与筹备来年开春的南征事宜,原说今日要去兵部点验粮草,入夜才回。萧景辰得了信,当即领著內侍搬著箱笼风风火火进驻了听雪轩。 他审美素来浮夸,挑的琉璃灯个个描金画凤,红的黄的绿的掛了一院子,廊下还缠了两圈大红绸花,远远瞧著像过年的庙会,又像哪家娶亲的喜堂。 高安跟在后面急得团团转:“睿王殿下!陛下说了要素净些的!您这掛得五顏六色的,谢相回来瞧见了,怕是要不高兴的!” “素净?哪有过生辰素净的?”萧景辰满不在乎地摆手,踩在梯子上还晃悠著腿,“喜庆!就得喜庆才对!谢相那人天天冷著张脸,就得用这些热闹物件冲冲!你懂什么,这叫惊喜!” 正说著,院外传来脚步声。 谢清澜兵部事了,提前了两个时辰回来。他刚踏进院门,抬眼便撞进满院流光溢彩的灯盏里,大红绸花迎风晃得刺眼,活像把谁家的喜堂直接搬来了听雪轩。 谢清澜的脚步顿住了。 他立在院门口,鸦青色的大氅沾著点碎雪,眉峰一点点蹙起来。 院里正踩在梯子上掛灯的內侍们嚇得手都抖了,一个个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萧景辰正背对著院门指挥,嘴里还嚷嚷著“再往左边点!对,高点!”,半天没听见动静,回头一瞧,正对上谢清澜冰寒的目光。 萧景辰“嗷”地怪叫一声,脚下一滑,差点从梯子上倒栽下来。 “谢、谢相?你怎么回来了?!” 谢清澜没答话,目光扫过满院狼藉,最后落在萧景辰身上:“殿下这是做什么?” 萧景辰心里发虚,磕磕巴巴道:“这、这不是……给你准备生辰惊喜嘛……” 恰在此时,萧景渊批完摺子从偏厅出来,一眼看见满院花红柳绿,再对上谢清澜铁青的脸色,心里暗道一声糟。 “清澜。”他快步走过去,下意识便想抬手揽人肩背,被谢清澜侧身躲开。 谢清澜抬眼看他,眉梢微挑:“陛下的主意?” 萧景渊哪敢认,当即反手一指:“是萧景辰!都是他自作主张!” 萧景辰:“???四哥!你方才不是还说——” “还说什么?”萧景渊一个眼刀飞过去,语气凶得很,“还不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拆了!换成素白的琉璃灯!红绸也摘了!成何体统!” 萧景辰目瞪口呆,看著自家四哥翻脸比翻书还快,满心委屈却不敢说,只能跺跺脚,指挥著內侍赶紧拆。 高安站在廊下,低著头拼命憋笑,肩膀都抖成了筛子。 谢清澜脸色稍缓,却还是没什么好声气:“陛下不必费这些心思。生辰而已,寻常过了便是,不必这般折腾。” 萧景渊往他身侧凑了凑,討好道:“那怎么行。你先前费心给朕过了生辰,朕自然也要给你好好操办。你若不喜热闹,咱们就简办,好不好?” 谢清澜別过脸,耳尖悄悄泛了点热,嘴上却硬邦邦的:“隨便陛下。” 说罢便拂袖进了內殿,留下萧景渊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 萧景辰蹲在地上拆灯绳,欲哭无泪:“四哥你太不够意思了!方才明明是你说可以掛灯的!” “不许顶嘴。”萧景渊抬脚轻踹了下他的靴尖,语气蛮横不讲理,“朕说什么便是什么。” 暮色渐沉,雪落得密了些,院角的老梅经了雪气,竟悄悄绽了两三瓣,冷香幽幽地飘进殿里。 宫人早备好了晚膳,却被萧景渊全数遣了下去。他亲自端著朱漆食盒进来,轻放到谢清澜面前的案上。 食盒里摆著一碗长寿麵,汤色清透,细面齐整地臥在汤里,上面撒著细碎葱花,正中臥著一枚荷包蛋——边缘微微发焦,形状歪歪扭扭,一眼便知绝非御厨手笔。 萧景渊对自己那稀烂的厨艺早有自知之明,並未逞强整碗都做。这碗长寿麵里面,唯独那枚荷包蛋,是他躲在小厨房煎废了半筐鸡蛋才练出来的成果。 “面是御厨做的。”他咳了一声,別开眼又忍不住瞟他的反应,“……蛋是朕亲手煎的。” 谢清澜垂眸看了那枚焦边的荷包蛋半晌,拿起银箸夹了一小口。 蛋白煎得略老,蛋黄却恰好溏心,味道算不上绝佳,却比前世那团焦黑的糊状物要好上太多。 萧景渊一瞬不瞬盯著他的神色,见他没皱眉,瞬间笑得眉眼都舒展开,凑过去飞快地在他侧颊上偷啄了一下。 他笑道:“好吃就多吃点。吃完了,外头还有惊喜。” 谢清澜睨他一眼,挑眉道:“陛下又搞了什么名堂?” “去了就知道了。”萧景渊卖著关子,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亲手伺候他披好大氅。 第137章 生辰礼 谢清澜將整碗长寿麵吃得乾乾净净,待宫人收拾妥帖,便与萧景渊並肩出了殿门。 廊外风雪扑面,他抬眼的瞬间微怔。 檐下素白琉璃灯沿廊一字排开,灯纱蒙薄雪,浸出融融银光,顺著飞檐泻落阶前,铺得满阶清辉,连落雪都染了温软的光。 廊下摆著一溜朱漆礼盒,堆得半人高。阶下立著萧昭月、萧景辰,高安领著一眾內侍宫人隨在后头,黑压压站了一片。 见二人出来,眾人齐齐躬身,声线齐整,显是练过许久:“祝谢相生辰吉乐,万事顺遂。” 谢清澜脚步倏地顿住。 昔年他在南岳时,旁人对他多是敬畏,生辰不过案头添几封贺表,极少有人敢当面拜贺。这般阵仗,生平头一遭遇上。 他指尖微蜷,耳根发烫,却面上不显,只微微頷首:“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萧景渊瞧著他耳尖那点红,心底暗笑,抬手指了指廊下的礼盒:“这些都是朝中那帮老东西送来拍马屁的,你瞧著顺眼便留,不顺心便扔了,不必给他们脸面。” 谢清澜缓步走过去,目光扫过堆叠的锦盒,忽然被一幅红绸缠裹的粗厚捲轴吸引了视线。 那捲轴体量极大,红绸扎得密不透风,立在礼盒间格外扎眼。他隨手扯开红绸,捲轴失了束缚,呼啦一声顺著台阶滚下去,竟铺了数丈有余。 谢清澜垂眸扫了几行,脸色登时沉了。 只见卷上字大如斗,密密麻麻铺陈满幅:“谢相天纵英才,文能安邦定国,武能戡乱平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堪比齐之管仲、汉之子房。东齐一役,以两万偏师旬月拔城,摧枯拉朽,纵孙吴復生亦不能及。更兼风华绝世,貌比潘安,风姿卓绝,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实乃古今第一完人,天下无双贤相。臣每念及谢相丰姿,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恨不能朝夕侍立,聆听训诲……” 谢清澜面色青红交加,转头看向萧景渊:“谁写的。” 萧景渊早就在旁憋笑憋得肩膀发颤,闻言勉力压下嘴角,一脸幸灾乐祸:“底下有落款,自己看。” 谢清澜顺著捲轴扫到末尾,落款处赫然是“礼部主事孙有德”。 他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在记忆里翻找半晌,才从犄角旮旯里捞起这么个人——前月刚从翰林院调去礼部的从六品小官,平日只负责誊写国书,沉默寡言,从不在朝堂多言。倒是没料到,此人笔底功夫这般“了得”,拍起马屁来用典都不重样。 “孙有德。”谢清澜费了番功夫將捲轴重新卷好,搁回礼盒堆里,“想来他在礼部当差太过清閒,才有精力琢磨这些旁门左道。正巧兵部歷年战报旧档亟待整理誊抄,便调他去任事。三百卷抄不完,不必回礼部。” 萧景渊登时笑出声,转头吩咐高安:“听见了?晚些去传旨。” 高安憋著笑躬身应下,心里默默给那位孙主事点了炷香。兵部旧档堆了半间库房,三百卷抄誊下来,怕是要抄到来年开春。 二人正说著,萧景辰兴冲冲凑上前来,满脸堆笑:“谢相!我给你备了份大礼,保管你见了喜欢!” 谢清澜还未开口,就见萧景辰一拍手,两个內侍抬著个蒙红布的大鸟笼走了过来。 “这是我特意让人寻的百只灵雀,” 萧景辰得意洋洋掀开红布,哪知底下人办事潦草敷衍,笼里竟挤著上百只寻常麻雀,嘰嘰喳喳闹得人耳根发疼。 萧景辰见状也傻了眼,骑虎难下,只得硬著头皮圆场:“俗话说『百雀献瑞』,今日放了这些雀儿,替谢相祈福添寿,保你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就去拔笼门的插销:“来!谢相你亲手放——” “殿下不可——”高安惊呼出声,却已是晚了。 笼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上百只麻雀呼啦啦蜂拥而出,劈头盖脸往眾人身上撞。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雀儿扑棱著翅膀乱飞,羽毛、鸟粪落了满地。 “哎哟!”萧昭月侧身躲开一只撞脸的麻雀,眉头蹙著,却笑得直不起腰,“萧景辰!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弄百只麻雀来祝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哎哎哎!別往我脸上飞啊!”萧景辰自己也傻了眼,手忙脚乱挥著袖子赶鸟,“怎么都往人身上撞!快走开!” 內侍宫人们也乱了,有的蹲下来捂头,有的挥著手赶鸟,院子里鸡飞狗跳,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谢清澜立在台阶上,猝不及防被一只麻雀擦著耳边飞过,鬢角髮丝都被扑棱得乱了。他怔了怔,望著满院乱飞的雀儿和狼狈不堪的眾人,喉间忽地溢出一声低笑。 这一笑极淡,却像冰消雪融,眉眼间的冷意尽数散了,眼尾弯出浅弧,梨涡若隱若现。萧景渊在旁瞧著,一时竟看呆了。 他本要开口骂萧景辰胡闹,可见谢清澜笑了,到了嘴边的斥责又生生咽了回去。 闹了足足半柱香功夫,麻雀才飞得七七八八。院里一片狼藉,满地羽毛。萧景辰头髮散乱,肩上还沾著鸟粪,哭丧著脸站著,活像只斗败的公鸡。 “对不住啊谢相……”他耷拉著脑袋,“我也没想到它们这么不听话……” 谢清澜收了笑意,轻声宽慰:“殿下有心了。雀儿既已放飞便是福气,不必自责。” 萧昭月笑得肩膀发颤,走过来拍了拍萧景辰的肩:“可以啊景辰,去年给陛下送斗鸡,今年给谢相送麻雀,下次是不是要赶一群羊进宫?” 萧景辰脸涨得通红,嘟囔道:“这、这也不是我的问题啊,我交代的可是白雀!都怪那些下人办事不力!” 萧昭月拆台道:“你可得了吧,就这么点时间,还是这寒冬腊月的,能给你找来这么些麻雀已经是奇蹟了。” 高安领著宫人赶紧打扫院子,一边扫一边憋笑,肩膀抖个不停。心道睿王殿下真是个妙人,每次进宫都能闹出新鲜花样。 萧景渊挥了挥手:“行了,都下去收拾。景辰,既然是你惹的乱子,这院子便交给你扫,扫不乾净不许回府。” “啊?又罚我?”萧景辰哀嚎一声,却不敢反驳,只能苦著脸拿起扫帚,认命地扫起地。 一旁萧昭月收了笑,上前一步,將手中一卷玄綾封裹的帛图递了过来:“这是我托商队的路子,派人踏遍南岳三州边境勘绘的《边隘水文图》。北朔现存的南岳舆图还是三十年前的旧物,山川改道、关隘增修早已对不上。这个你开春用兵正好用得上。” 谢清澜展开半幅扫了一眼,图上山川关隘、河道流向標註得详尽清晰,比宫中旧图精准何止数倍。他抬眸看向萧昭月,郑重頷首:“多谢长公主殿下,这份礼,重於千金。” 第138章 玉紓来访 萧景渊见旁人都送了礼,方才慢吞吞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墨锦盒,轻咳一声塞进谢清澜手里:“朕的。” 谢清澜接过,指尖挑开丝絛,掀开盒盖。锦盒里静静臥著一枚白玉簪,玉质温润通透,簪身刻著缠枝海棠,纹路细腻精巧。 “前世是朕不好,不知你並不喜寒兰,朕这次雕的是你最爱的海棠。” 谢清澜指尖抚过簪身的海棠纹,抬眸看他,眼底漾著点浅淡的笑意:“臣哪里是不喜寒兰。只是前世陛下说,那是从贡品里隨手拣的,臣便只当是寻常赏赐,自然不上心。” 萧景渊一怔,隨即心口又酸又软。他那时总觉得谢清澜厌他,连他送的玉佩都没见这人戴过,便故意撒了这个谎,想著这般说,这人说不定还不会那么嫌弃。 他刚要开口辩解,便听谢清澜轻声唤他。 “陛下。” “嗯?” “帮臣簪上。” 萧景渊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倏地亮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玉簪,指尖穿过谢清澜的发间,笨手笨脚地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將玉簪稳稳簪进他的髮髻。 退后半步端详,谢清澜今日穿的是月白常服,长发以银冠束起,那枚海棠玉簪斜斜插在发间,花纹婉丽,玉色温润,衬得他愈发清雋出尘,如松间雪、月下竹。 “好看。”萧景渊弯起嘴角,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得意,“朕的手艺还不错。” 谢清澜抬手碰了碰发间的玉簪,垂下眼帘,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嗯,臣很喜欢。” 风卷著细雪掠过檐角,琉璃灯的光在雪色里漾开软边。 谢清澜立在廊下,目光又望向院中——萧景辰正苦著脸挥扫帚,扫两下便偷摸抬头抱怨两句;高安正拿著赏银髮放给宫人,宫人们个个喜笑顏开;萧昭月倚著廊柱,正笑著打趣萧景辰。 他侧目瞥了眼身旁正看他看得发痴的萧景渊。 从前在南岳,生辰不过案头几封贺表,一灯如豆,冷清得与寻常日夜无异。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生辰,会闹得这样鸡飞狗跳,又这样熨帖暖心。 生辰过后,日子便如檐下融雪,滴滴答答过得飞快。 萧景渊终於从那连吃月余的鸡餚苦海里脱了身,胃口一日比一日好。谢清澜则每日伏案批阅从东齐与西境送来的文书,偶尔抬头,便见萧景渊趴在对面眼神黏糊地看他,被他瞪一眼才肯收回目光,装模作样地翻两页摺子。 转眼便到了除夕。 除夕这日,落了多日的细雪终於歇了。 听雪轩檐下掛了两盏朱红宫灯,灯纸上描著疏疏几枝海棠,是萧景渊前几日亲手描的,线条歪歪扭扭,亏得內务府的工匠巧手装裱,竟也透出几分拙朴的喜气。 廊柱上贴了副春联,字是谢清澜写的,笔锋清雋,“岁稔年丰民安乐,河清海晏世太平”,端方大气,配著朱红笺纸,在白雪里格外鲜亮。 暖阁里正摆著家宴。铜锅架在炭炉上咕嘟作响,羊汤滚著奶白的泡,鲜香气裹著暖意漫了满室。案上摆著四碟冷盘、八样热菜,水晶虾仁、松鼠鱖鱼、桂花糯米藕,样样精致,多是谢清澜爱吃的口味。 萧景辰坐在下首,啃著排骨吃得满嘴油;萧昭月执了酒盏,正慢悠悠酌著酒;萧景渊坐在谢清澜身侧,筷子就没停过,净往他碗里夹菜。 殿外忽然传来高安急匆匆的脚步声,进门便急声通报:“陛下,谢相,宫外守卫来报,说有北狄使者求见!北狄新可汗亲自来了。” “前日边军递来的国书只道遣使贺岁,可没说是新可汗亲自驾临。”萧景渊眉头一蹙,筷子“啪”地搁在案上,“除夕之日突然来访,打的什么主意?” 谢清澜眸底掠过一丝讶异。上月北狄老可汗还在叫囂著要南下牧马,怎么转眼就换了新主?他心里忽地闪过一个名字,抬眸看向萧景渊:“陛下,会不会是……玉紓?” 萧景渊脸色更沉。阿史那·玉紓,那个跑掉的北狄质子,离京才堪堪两个月,难不成真让他翻了天? “宣。”萧景渊没好气地吐出一个字,伸手就把谢清澜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你待会少跟他搭话。” 谢清澜睨他一眼:“好歹是一国主君,去紫宸殿接见吧。” 萧景渊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当即起驾移往紫宸殿,沿途內侍一路通传,殿外宫卫即刻布防整肃。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殿门被推开,寒风卷著雪沫涌进来,跟著进来两道身影。 当先一人身著玄色织金锦袍,领口袖口滚著雪白狐裘,长发束起缀著北狄金饰。赫然便是玉紓,他比离京时高了些,也结实了些,原先脸上装出的病气荡然无存,肤色仍偏白,眉眼却亮得惊人,从前眼底藏著的怯懦隱忍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掌权者的锋锐,可一抬眼看见上首的谢清澜,那点锋锐瞬间软下去,像撒了气的皮囊,只剩少年人的雀跃。 跟在他身后的妇人穿素色锦袍,眉眼温婉,瞧著三十许人,神色间带著久居上位的从容——正是玉紓的母妃,昔年北狄王庭最受宠的顾氏,也是南岳旧臣顾淮的亲妹。 玉紓上前两步躬身行礼:“阿史那·玉紓,见过北朔陛下,见过谢相。” 他母妃也跟著福身:“妾身顾氏,见过陛下,见过谢相。” 萧景渊指尖敲著案沿,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语气带著探究:“你是北狄新可汗?两个月不见,倒是好本事。” “不算什么。”玉紓摆了摆手,半点不在意权位似的,目光径直越过萧景渊,落在谢清澜身上,“谢相,我是来给你补生辰礼的。” 这话一出口,殿內瞬间静了静。 高安垂著头,肩膀偷偷抖了一下。好傢伙,当著陛下的面说专程来给谢相补生辰礼,这位北狄新可汗是真不怕死。 萧景渊的脸当场黑了,他冷笑一声,语气酸得掉牙:“哦?北狄可汗不远千里,除夕踏雪而来,就为给朕的丞相补生辰礼?好大的排场,好大的心意。” 玉紓像是听不出嘲讽,认认真真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卷,双手捧著递上前:“这是降书。北狄愿向北朔称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边境关隘尽由北朔派驻守军,互市通商悉听尊便。以后北狄就是北朔属国,我这个可汗,也听谢相调遣。” 第139章 朕的丞相不收旁人的东西 “咳咳——” 旁侧凑来看热闹的萧景辰一口桂花酥呛在喉间,直咳得眼眶通红,攥著冷茶灌了大半盏才顺过气,指尖点著玉紓,眼睛瞪得铜铃似的:“你、你是那个病秧子质子?!两个月不见,你篡位当可汗了?还要带著北狄举国归降?” 他凑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三圈,才真正確认眼前锋芒毕露的少年,便是当初接风宴上那个弱不禁风的北狄质子。 “你怎么做到的?!” “这有何难。” 玉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漫不经心道:“我那几位兄长胸无点墨,为汗位斗得手足相残、不死不休。我索性入北朔为质,坐山观虎斗,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回去收拾残局。老可汗本就油尽灯枯,见我提了他嫡长子的头颅入帐,一口气没接上来,当场便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殿中眾人却都懂其中凶险。北狄王庭部族林立、盘根错节,一个与可汗毫无血缘的空壳王子,两月间扫平异己、登顶汗位,其中刀光剑影、步步惊心,岂是一句“不难”能够带过。 谢清澜走下丹陛,接过玉紓双手奉上的羊皮卷,展开细看,条目清晰:阴山以南三城尽数割归北朔,开放八处边境互市,北狄骑兵不得越阴山百里,岁贡战马三千匹、牛羊万头,王庭政令更迭需报备北朔朝廷裁夺。 这哪里是寻常称臣,分明是將北狄半副国柄双手奉上。 他抬眸看向玉紓,眸底掠过讶异,讚许道:“两月定王庭,可汗好手段。” 玉紓被他夸得耳热,却故意扬著下巴,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不过雕虫小技,算不得什么。” “这降书,便是我给谢相补的生辰礼。”他话说得直白,“谢相传檄东齐时,写『止戈为武,天下太平』。你要四海无战事,我便送北疆安寧。往后北狄世代归顺,边境再无兵戈。” 这话掷地有声,殿內死寂三息。 萧景渊脸当场就绿了。 好傢伙,拿一国权柄当生辰礼,当著他的面博他丞相的欢心,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北朔帝王? “放肆。”他冷喝一声,“北狄归降是两国国事,岂容你当作私人生辰贺礼?阿史那·玉紓,你可知轻重!” 谢清澜无奈扶额,回头横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再转向玉紓,语气平缓道:“可汗说笑了。归降是两国大事,不可儿戏。你新登汗位,根基未稳,这般举国归附,王庭贵族便无异议?” “有啊。”玉紓撇了撇嘴,眼底带著少年人的桀驁与得意,“有异议的,都掛在王帐外风乾了。如今草原之上,没人敢说半个不字。谢相放心,北狄往后听你的,我说了算。” 顾氏在旁轻嘆一声,上前半步敛衽福身,语气温婉却字字郑重:“陛下与谢相见笑了。紓儿年轻气盛,说话失了分寸。此番北狄归附,绝非一时意气之举。” 她抬眸,目光清明:“草原苦寒,隆冬暴雪成灾,牛羊冻毙者十有三四。部族缺衣少食,往年不得已南下叩边劫掠,可抢来的粮米填不饱年年饥荒,反倒结下世仇,死伤更重。” 她望向谢清澜,目光恳切:“谢相当年为顾家昭雪沉冤,於我们母子有救命之恩;北朔兵锋强盛,一统天下是大势所趋,与其日后兵戎相见,生灵涂炭,不如早日归附。归附之后,开互市、换粮种、学农桑,草原儿郎不必再靠抢掠活命,这才是长久生路。於公於私,都是最好的选择。” 一番话说得通透周全,既全了旧恩,也讲透了利害,总算將“以国为礼”的荒唐感压了下去。 谢清澜微微頷首,神色端肃:“夫人深明大义,可汗心怀苍生,是两国百姓之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玉紓听他又夸自己,心头雀跃,当即从袖中摸出一只小木盒递上前:“除了降书,还有份私礼。是我少年时在草原猎的头狼狼牙,亲手磨了半年才串成,能镇煞辟邪。谢相往后领兵出征,戴著能保平安。” 盒盖掀开,五颗狼牙磨得莹润光洁,细牛皮绳编得紧实,末端缀著一颗绿松石,带著草原独有的粗獷与赤诚。 “朕不准。” 萧景渊霍然起身,大步踏下丹陛,一把將谢清澜拽到身后:“朕的人,用不著旁人送这些零碎物件辟邪。有朕在,比什么狼牙都管用。” 说著他抬手扯下自己颈间的暖玉牌,玉色莹白,是他贴身戴了十几年的旧物。他不由分说便给谢清澜系在颈间,指尖故意蹭过谢清澜微凉的后颈,占有意味昭然。 萧景渊扬著下頜,语气带著讥誚:“朕这暖玉,冬暖夏凉,养气护身,比你这几颗破兽牙好上一万倍。” “胡说!”玉紓也梗著脖子反驳,少年气性上来,半步不让,“草原狼王的牙最能镇煞挡灾,比你那块破石头管用百倍!” “暖玉好!” “狼牙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爭得面红耳赤,哪里还有半分帝王与可汗的威仪,活像两个抢糖吃的半大孩童。 谢清澜立在两人中间,被吵得额角青筋直跳。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捂住萧景渊还欲叫嚷的嘴,再看向玉紓,不容置喙道:“好了。可汗好意心领,降书已是国之重礼,私物便不必了。” 萧景渊闻言顿时眉眼舒展,扒开他的手,对著玉紓扬了扬下巴,满脸得意:“听见没有?朕的丞相,不收旁人的东西。” 玉紓抿紧了唇,握著木盒的指节微微泛白,少年人的脸面,终究有些掛不住。 谢清澜指尖狠狠掐了把萧景渊的腰侧,咬著牙低声道:“陛下,適可而止。” 顾氏也在旁轻轻拉了拉玉紓的衣袖,温声劝道:“紓儿,既谢相不肯收,便收起来吧。与人相交,贵在诚心,不在这些器物上。” 她说著抬眼,朝谢清澜浅浅一笑,眉眼间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熨帖:“除夕之夜贸然登门,搅了宫中家宴,是我们母子失礼。一路北来风雪载途,人马俱疲,若方便,还请谢相先安排个落脚之处,一应国事,年后再慢慢商议不迟。” 谢清澜微微頷首,侧身对殿外候著的鸿臚寺卿吩咐道:“安排驛馆上院,一应供给皆按国主之礼,不得怠慢。” “臣遵旨。”鸿臚寺卿躬身应下,引著玉紓母子往外走。 玉紓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对上萧景渊警惕又带著敌意的目光,他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多说,跟著母亲大步出了紫宸殿。 第140章 朕给你当皇后 殿內人刚走,萧景辰立刻凑上前来,嘖嘖两声:“可以啊谢相,魅力都吹到漠北去了。人家新可汗刚坐稳汗位,就捧著举国降书来给你补生辰礼,这排场,四哥你可当心点,小心哪天把人拐去草原放羊了。” “滚。”萧景渊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力道不重,却踹得萧景辰嗷嗷直叫:“有你什么事?大过年的来添堵,滚回你的王府去。” “哎別啊!” 萧景辰捂著腰躲到谢清澜身后,探著个脑袋嚷嚷,“我还等著蹭听雪轩的年夜饭呢!那铜锅羊汤,我可惦记好几天了!” 谢清澜无奈扶额,转头看向萧景渊:“陛下,先回吧。再耽搁,锅里的汤该熬干了。” 萧景渊沉著脸,心头那股醋意翻来覆去地涌,可对上谢清澜的目光,半点火气也不敢发,只能闷哼一声,甩袖往外走,脚步却故意放得极慢,明摆著等谢清澜跟上来。 三人踩著残雪一路回了听雪轩,殿內铜锅羊汤还在咕嘟翻滚,香气漫了满院。 掀帘进去,便见萧昭月正安坐案边,持箸慢慢涮著羊肉,她方才没跟著去紫宸殿凑热闹,铜锅里的羊肉已被她吃得下去大半,汤头滚得正沸。 萧景辰一见就急了,三步並作两步扑到案边:“皇姐你也太不仗义了!我在前头看热闹,你倒好,躲在这里独吞好东西!” 萧昭月抬眸瞥他一眼,语气淡淡:“自己要去凑热闹,怪谁?” 她目光扫过萧景渊黑沉的脸色,眉梢微挑,“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除夕,谁惹陛下不痛快了?” “还能有谁。” 萧景辰一屁股坐下,抓过筷子就往锅里捞肉,嘴里幸灾乐祸地絮叨,“北狄那个新可汗,带著举国降书来给谢相补生辰礼,还送狼牙表心意呢。四哥醋得脸都黑了,跟人爭了半天暖玉和狼牙哪个好用——” 话没说完被谢清澜冷不丁瞪了一眼,瞬间噤声,不敢再说。 萧昭月闻言执箸的手微顿,隨即轻笑一声,夹起一筷羊肉放进碗里,慢悠悠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北狄归附是国之幸事,至於旁的,陛下自己操心。” 萧景渊坐在案边,拿著筷子拨弄碗里的肉片,半分胃口也无。 萧景辰吃得热火朝天,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瞧他那样又忍不住嘴欠:“四哥你怎么不吃啊?该不会是被北狄可汗气饱了吧?也是,换我我也气,人家拿一国疆土当生辰礼往谢相跟前送,比你那碗煎糊的荷包蛋,可有排面多了——” “啪。” 萧景渊將筷子重重拍在案上,抬眼瞪他,声线压著怒意:“萧景辰,你再多说一个字,朕就打发你去阴山督建互市,半年不准回京。” 萧景辰登时噤声,吐了吐舌头,赶紧低头扒饭,不敢再嘴欠。 这一顿饭,萧景渊吃得味同嚼蜡。好不容易熬到席散,萧景辰打著饱嗝告辞,萧昭月也起身敛衽,笑著道:“不扰你们二人清净了,我也回宫了。” 说著便带著侍从缓步离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殿內终於清净下来。宫人撤了残席,点上安神的檀香,暖阁里静悄悄的,只余下炭火烧得噼啪轻响。 谢清澜刚拿起一卷奏摺翻开,手腕便被人从身后攥住。萧景渊贴了上来,滚烫的胸膛贴著他的后背,將一卷明黄圣旨递到了他眼前。 谢清澜带著几分疑惑展开,扫了两眼,当即將圣旨往案上一甩,眉峰蹙起:“陛下这是又闹哪一出?” 萧景渊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他拿降书当生辰礼送你,朕自然不能输给他。” 那圣旨之上,赫然是传位詔书,字字分明,要將北朔帝位禪於谢清澜。 “北狄归附是两国国事。” 谢清澜道,“玉紓少年心性,说话不知轻重,陛下也跟著胡闹?” “朕没胡闹。”萧景渊语气倔得像头犟驴:“他能把北狄拱手送你,朕就把北朔江山双手奉上,看谁比谁心诚。” 谢清澜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得偏过头看他:“陛下把江山禪给臣,自己做什么去?” “朕给你当皇后。”萧景渊理直气壮,下巴搁在他肩窝蹭了蹭,“日日在后宫等你下朝,给你暖榻煨汤。反正你比朕会治国,朕乐得清閒。” 谢清澜被他这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嘆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陛下莫要说这些浑话,快把詔书收回去,叫人看见,成何体统。臣若真坐了那把龙椅,明日御史台便要在殿外跪成一片,哭喊著国本动摇。到时候满朝文武弹劾臣祸乱朝纲,臣可应付不过来。” “谁敢弹劾你?”萧景渊抬起头,眉头拧成结,“朕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 “那臣岂不真成了祸国殃民的妖相。”谢清澜弯了弯唇角,眼底带著点促狭的笑意,“史官提笔一写,『北朔有相谢氏,以美色惑君,致君王荒废朝政,禪位佞臣』,臣可就遗臭万年了。” 萧景渊被他逗笑了,那股醋意散了大半,把人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朕吃醋了。你方才夸他『好手段』,还夸他『心怀苍生』。” 谢清澜侧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蹙起的眉心,轻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整日就知道吃飞醋,陛下幼不幼稚。” “就幼稚。” 萧景渊低笑一声,手臂一用力,便將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內殿走:“朕不仅幼稚,还要罚你。” “罚我什么?”谢清澜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戏謔。 “罚你惹了桃花债,得好好哄朕。”萧景渊將人轻轻放在床榻上,俯身覆上去,指尖挑开他衣襟的盘扣,动作带著点急不可耐。 谢清澜偏过头,耳尖泛起薄红,伸手抵著他的肩,轻声抗议:“陛下这是无理取闹……唔。” 余下的话都被堵在了唇齿间。萧景渊低头吻下来,带著醋意的凶劲,舌尖撬开齿关,辗转廝磨,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与占有欲,都揉进这个吻里。 谢清澜被他吻得气息纷乱,眼尾泛著薄红,又气又笑,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后背:“萧景渊,你讲点道理。” “不讲。”萧景渊耍赖似的蹭著他的颈窝,声音含糊,“朕从来就不讲道理。” 帐幔落下,遮住满室旖旎。 第141章 后会有期 开年之后,朝政陡然繁密。北狄归附诸事盘根错节,阴山划界、互市选址、岁贡章程、边军驻防,桩桩件件都需反覆磋磨、逐条敲定。 谢清澜连日扎在宣政殿核改条陈,连回听雪轩的时辰都少了;萧景渊也收了往日惫懒性子,硃批速度快了三成,理政之外还要整飭军备、密筹南征。二人凑在一处的时辰骤减,连往日惯常的拌嘴调情,都成了忙里偷閒的稀罕事。 北狄相关事宜多是顾氏递牌子入宫面议,玉紓反倒少见踪影。倒不是他怠政,是萧景渊暗里授意萧景辰,今日拉去看京营操练,明日约去城郊围猎,变著法儿绊住人,省得他总往谢清澜跟前凑。 顾氏心知肚明,也不点破。这日她与谢清澜在御花园暖亭议事,她性子温婉,说话慢条斯理,议完正务,便拣些江南旧事閒谈解乏。 雪后初晴,亭外数株红梅开得正好,红萼白蕊缀满虬枝,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亭中煮著松针茶,水汽氤氳成薄雾,茶香裹著梅香漫开来,倒叫连日紧绷的心神都鬆了几分。 顾氏指尖摩挲著茶盏沿,目光落在亭外红梅枝上,忽而笑道:“这梅开得真好。我记得丞相早年作过一首《寒梅》,『雪压千山冷,梅开一树春,不爭桃李色,自有岁寒心』,当年在京中传诵一时。紓儿那里,至今还藏著您这首诗的手稿。”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几分追忆:“是他舅舅抄录了送他的。那时紓儿才九岁,听舅舅说写这诗的是个极了不起的人物,便天天捧著念,睡觉都要压在枕头底下。后来顾家遭难,虽最终沉冤得雪,然构陷顾家的门阀旧党根基未损,暗中仍要斩草除根,我怕再生祸事,连夜带著他北逃。仓促间金银细软丟了个乾净,唯独那页诗稿,他死死揣在怀里,从南到北跋涉几千里,愣是半分没损。” 谢清澜微怔。他从前只当玉紓赞他那首诗,不过是场面奉承,没料到竟有这样一段渊源。少年人的倾慕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如浑金璞玉,越是质朴无华,越叫人难以轻忽。 倒像他少年时听闻萧景渊的事跡——少年统兵,百战不殆,心底也生出过难掩的钦慕,后来竟不惜涉险奔赴北朔,只为亲眼见那人一面。 世间少年心事,大抵如此。 正出神间,顾氏又道:“后来我们全家蒙冤入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官场故交,出事之后个个避之不及,唯有你站了出来。” 她抬眼看向谢清澜,目光恳切柔和:“谢相是通透人,紓儿那点心思,你定然瞧得出来。不过你放心,他拎得清轻重。王庭千头万绪等著他打理,儿女情长不过是少年心结,日子久了自然就散了。这趟来京,能见你一面,了却多年念想,便已足够。” “他从小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顾氏轻轻嘆了口气,“动身之前,我还怕他钻牛角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如今见他肯踏踏实实回草原理政,我也就放心了。” 谢清澜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夫人教子有方。可汗定鼎草原,杀伐决断间犹存仁心,殊为不易。北狄在他治下,定会日渐兴盛。日后互市开通,两国民眾安居乐业,便是最好的结局。至於当年顾家冤案,我不过是尽御史本分,算不得恩情,夫人不必掛怀。” 顾氏笑了笑,没再多言。她望著面前人,清如朗月,皎若冰雪,纵使歷尽千帆,眼底那点乾净的光竟半分未减。一如当年狱门洞开,一身青袍的少年御史逆著光走进来,满室阴暗潮湿都似被那道身影劈开。他说“顾尚书清正无罪,定会为顾家沉冤昭雪,让他们再撑些时日,切莫认下莫须有的罪名。”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那时她便在心中暗嘆:这般端方君子,如玉如璧,如松如柏,见了便教人想起“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八个字。 这样一个人,很难有人不心生倾慕,也很难教人轻易放下。 她垂眸,將万千感慨都压进了茶盏里。 转眼到了正月末,冰雪消融,枝头隱约泛出嫩黄新芽。玉紓母子辞行的日子,定在了二月朔日前一日。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谢清澜与萧景渊一同出城,在灞桥边相送。 残雪未消,渭水带著料峭寒意,风卷著桥边的柳丝,抽得人面微痒。 玉紓一身利落玄色骑装,腰间悬著那柄墨黑弯弓,少年英锐之气扑面而来。 见二人走近,他翻身下马,快步迎上:“谢相,陛下。” “一路保重。”谢清澜微微頷首,“阴山交割与互市诸事,后续我会派专人与可汗对接。草原若遇雪灾或其他难处,只管递信入京便是。” “知道了。”玉紓目光扫过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眼底掠过极淡的悵然,隨即又舒展开,“从前是我不懂事,给谢相添了不少麻烦。往后我守在草原,祝谢相与陛下……得偿所愿,四海昇平。” 压在心底七年的执念,便隨著这料峭春风轻轻散了。当年屏风后的惊鸿一瞥,往后寒夜里反覆摩挲的诗稿,千里奔赴的一腔孤勇,到今日终於落了地。他终究是晚了一步,可亲眼见这人立在北朔帝王身侧,眉眼舒展,眼底盛著万里山河,便也没什么遗憾。 君子如玉,当配明主,各得其所,便是最好的归处。 谢清澜微微頷首:“可汗客气。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萧景渊在旁沉默半晌,上前一步,极为自然地揽住谢清澜的肩,朝玉紓抬了抬下巴,正色道:“北狄交给你,朕放心。好好待你的子民,若是让朕知道你苛待百姓,朕照样挥师北上收拾你。” 玉紓嗤笑一声,半点不怵:“这就不劳陛下操心了。倒是陛下,好好待谢相。他要是受半分委屈,我便是跨过阴山,也得找你算帐。” “那是自然。”萧景渊將人揽得更紧,下頜微抬,隨即冷哼一声,“轮不到你置喙。” 顾氏在一旁看著这两人斗嘴,忍俊不禁。她走过来敛衽福身,眉眼依旧温柔:“陛下,谢相,我们就此別过。日后得空,也请来草原坐坐,尝尝马奶酒,看看敕勒川的风吹草低。” 谢清澜頷首应了:“一定。” 玉紓翻身上马,勒住韁绳,最后深深看了谢清澜一眼。长风捲起他玄色衣袍,猎猎作响。少年可汗扬了扬马鞭,清亮的声音响彻灞桥:“走了!” 马蹄踏碎残雪,一行人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142章 南征 马车軲轆碾过湿软春泥,轔轔驶向朱雀门。谢清澜靠在车壁上,掀了半幅车帘,望著道旁田野里隱约泛青的麦苗。 “开春了。”他轻声嘆道。 “嗯。”萧景渊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开春了,等打下南岳,天下就太平了。到时候朕陪你回黔南看看,也去江南住些日子。” 谢清澜弯了弯唇角,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陛下倒想得远。仗还没打,倒先想著享乐了。” 萧景渊被他那一下蹭得心头髮热,却碍於在马车里不好发作,只將他的手攥得更紧:“南岳独木难支,早已是朕的囊中之物。裴南迟自称有三十万守军,听著唬人,实则都是七拼八凑的乌合之眾。你离开后他大肆清洗朝臣,寒了半数武將的心,临阵倒戈的怕是不在少数。” 谢清澜頷首赞同:“臣也以为,此番南征不必强攻苍梧岭。可多遣几路使者分赴南岳各州府,携陛下亲笔手书,晓以利害,凡肯开城归降者,既往不咎,官吏留任原职。裴南迟穷兵黷武,赋税翻倍,民间早已怨声载道。民心已散,他的江山便是沙上建塔,风一吹便塌了。” “招降与伐战並行。”萧景渊頷首,“朕正有此意。” 萧景渊捏了捏他的指节,语气带著惯有的蛮横曖昧:“等班师回朝,听雪轩的海棠也该开了。到时候朕要与清澜完婚,让清澜连三日都下不了榻,好好补补这阵子欠下的。” 谢清澜耳尖倏地泛红,猛地抽回手,横了他一眼:“正经不了半刻便要犯浑。” 马车驶进朱雀门时,正午日头已爬上中天。难得的晴好天气,暖融融的日光铺在宫道上,映得朱红宫墙都泛著一层浅金。 谢清澜刚跨进听雪轩院门,便听见廊下传来沈寒州中气十足的嚷嚷,混著碗盏碰撞的脆响。 “完顏烈你什么意思!我这是热情!你懂什么叫热情吗!” 完顏烈斜倚在廊柱上,指尖捻著块桂花糕,慢悠悠道:“懂。你对著这盘桂花糕的热情,比对我的热情多十倍。” 待走得近了,便见沈寒州拍著石桌跳脚,完顏烈抱著臂靠在廊柱上,指尖点著案上那碟动了大半的桂花糕。 那碟桂花糕还是昨夜他与萧景渊微服逛夜市,特地绕去城南老铺买的,他都还没吃几口,倒先被这俩人霍霍了。 见二人进来,沈寒州立刻收了架势,挠著头嘿嘿笑:“陛下,谢相!许久不见!” 谢清澜蹙著眉,没好气道:“召令才下几日,沈將军怎回得这般快?” 沈寒州一拍胸脯:“这不是马儿给力嘛!末將生怕误了南征大事,昼夜兼程赶回来的!” 萧景渊见谢清澜脸色不快,当即沉下脸斥道:“越来越没规矩!朕许你擅闯听雪轩了?” 萧景渊本还想再训两句,见谢清澜绷著的唇角鬆了松,便也收了火气,抬腿往殿內走,正色道:“都进来吧,正好说南征的事。” 几人入殿坐定,三言两语便落到了南征正事上。 如今东齐降兵整编完毕,北朔版图已囊括西戎、东齐全境,军力正值鼎盛。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钉在了最后一块棋局——南岳之上。 三日后大朝,宣政殿肃穆无声。 谢清澜率先出列:“臣以为,南征之机已至。如今我北朔兵强马壮,粮草丰足,西戎、东齐底定,北狄归附,后方稳固无虞。此战当以雷霆万钧之势速战速决,免生民久遭战乱之苦。” 殿中文武屏息凝神,无人敢出言反驳。这位年轻丞相,一年之內定西戎、平东齐、收北狄,用兵如神,早已用实打实的功绩,堵住了所有悠悠之口。 御座之上,萧景渊沉声道:“爱卿所言甚是。朕擬调集四十万精兵,分三路南下。” “中路由朕亲自统领,出苍梧岭正面突破南岳防线;东路由沈寒州、完顏烈率领,走海路自东齐登陆,绕开南岳东部重兵,直插腹地;西路由谢清澜统领,借道黔南沿水路东进,与中、东两路会师建康。” “南岳虽尚有三十余万兵力,然裴南迟多疑寡断,朝中內斗不止,军心早已涣散。朕要的不是苦战,是摧枯拉朽。” 沈寒州当即出列,抱拳朗声应道:“末將领命!” 萧景渊指尖叩著御座扶手,又沉声补道:“北狄新附,阴山划界、互市开市诸事尚需重臣坐镇统筹,长公主萧昭月已领旨北上,常驻阴山榷场,总领北境边务与互市章程落地。京中政务暂由睿王萧景辰代掌,高安协理宫禁与京畿防务,百官各司其职,毋得懈怠。” 谢清澜抬眸,望向九龙御座上的人。玄色龙袍衬得那人眉眼锋锐,眼底翻涌著一统天下的野心与篤定。那是他前世在手札里批过的“命世雄主”,此刻正如他当年所评,锋芒万丈。 当日,萧景渊於朝堂正式颁下南征詔。北境调兵十万,西境八万,京畿禁军两万,东齐降卒拣选精壮五万,再加南北守军十五万,共计四十万大军,分三路克日南下。 二月朔日,大军祭旗出征。春寒未退,旌旗猎猎,从京城南门延绵数十里。铁甲鏗鏘作响,马蹄踏碎道旁新萌的草芽,扬尘漫过天际。百姓夹道相送,香花瓜果拋了满路,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萧景渊策马立於中军最前列,玄甲泛著凛凛寒光,黑披风在春风里猎猎翻飞,如展翼的苍鹰。他勒住马韁,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楼方向。 谢清澜立在城楼最高处,二人隔著漫天扬尘遥遥相望。萧景渊看不清他的面容,却仿佛能描摹出他此刻微抿的唇角与沉定的眉眼。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隨即一抖韁绳,策马绝尘而去。 谢清澜目送那面玄色龙旗渐渐融入漫天扬尘,直到视野里只剩湛湛晴空与灰褐官道,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身走下城楼,指尖轻轻抚过腰间归澜剑的剑鞘。西路军不日便要启程,他走的是奇袭之路,绕道黔南,招降旧部,直从裴南迟的腹心开花。 第143章 天生庸才 八日后,谢清澜率西路十万大军抵达黔南边境。漏下三鼓,黔南城门訇然洞开,陆纪言披甲执锐,亲率五万守军出城相迎。 “末將陆纪言,恭迎谢相!黔南五万將士,愿隨谢相北上,共伐昏君!” 此后二十日,西路军势如破竹。陆纪言熟諳黔中与湘西边地地貌,黔中百姓久受苛政,簞食壶浆以迎王师,一路行去畅通无阻。遇关隘便以詔书招降,守將多望风归顺;间有负隅顽抗者,亦不过螳臂当车,大军一至便土崩瓦解。 塘报如雪片般飞入衡京宫城,御书房內案牘山积,十之八九皆是火急军报。黔南反叛、襄州沦陷、粮道断绝、东路告急……字字皆是催命符。裴南迟將最后一封军报狠狠摜在地上,抓起案上玉璽便要砸,手举到半空,终是硬生生顿住。 “陛下息怒!”內侍总管膝行跪倒,声音抖得不成调,“北朔大军来势汹汹,朝中已有大臣提议……议和,您看……” “议和?”裴南迟徐徐抬眼,眼底阴翳翻涌,“他们是想议和,还是想踩著朕的尸骨,去北朔討个一官半职? “休想!”他猛地拂袖,案上笔墨砚台哗啦啦扫落一地,“朕还没输!朕要与他耗到底!便是死,朕也要死在南岳的龙椅上!” 可朝堂早已人心涣散。北朔中路军连克襄州、郢州,直逼北郊,三路压境的军报日日报入,满朝文武失了往日雍容仪度,聚在偏殿爭论不休。主战者声嘶力竭,主逃者振振有词,余下小半人早已暗中打点细软,只等城破便开门献降。 三路大军齐头並进,所过之处望风披靡,不出两月,便已兵临衡京城下。 那日恰逢梅雨淅沥,衡阳一破,衡京南门便再无屏障;陆纪言分兵据守衡阳后顺势封死南路粮道,东路沈寒州铁骑屯於东郭门外,萧景渊亲率中路主力自北压境。三面合围之下,衡京城如断足困兽,在沉沉雨雾里瑟缩战慄。 谢清澜领西路军率先抵达城下叩关,城头南岳旗號尚在,却无人挥扬。雨水泡透了旗面,沉甸甸垂著,像块褪色的旧縑。城门紧闭,墙垛间守兵稀稀拉拉,好些地段竟空无一人。 陆纪言策马上前,对著城头沉声喊话:“城上守军听著!北朔四十万大军已合围衡京,旦夕可破!守將若识时务,开城归降,既往不咎,另有封赏!” 城头沉默许久,久到谢清澜已抬手示意前锋架设攻城梯时,城门忽然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名年迈文官撑著油纸伞缓步走出来,身后跟著几个垂头丧气的武將,个个面如死灰。 那人行至阵前躬身行礼:“臣,南岳礼部尚书周怀安,奉陛下詔命,开城请降。” 谢清澜勒马立於雨中,並不认得这张面孔,想来是裴南迟后来拔擢的新贵。他只微微頷首:“降书何在?” 周怀安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高高奉上。谢清澜接过展开,其上字跡潦草仓促,末尾鈐著南岳传国玉璽的朱红印鑑。 周怀安颤声道:“陛下已在宫中候著,请……请谢相入宫。” 谢清澜收了降书,策马入城。行至太极宫前,他翻身下马,將韁绳拋给亲卫,命亲兵守住殿门,无令不得擅入,只身踏上汉白玉阶。石阶被雨浸得发滑,他步履平稳,指尖已虚按在腰间归澜剑的剑柄上。 太极殿门虚掩著,稍一推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殿內横七竖八倒著几十具朝臣尸身,个个怒目圆睁、死不瞑目,显是临城破前遭了帝王清算。 龙椅上独坐一人。 裴南迟一身明黄龙袍,鬢髮散乱,面颊溅著细碎血星,眼神空茫地望著殿门。瞧见谢清澜进来,那空茫眼底骤然燃起疯狂的火,亮得骇人。 他开口,声音竟带著诡异的温软:“先生……你终於来了。” 谢清澜避开尸身一步步踏进去,在殿中央站定,抬眼看向高处的人:“我自然要来。” 事到如今,他倒要看看这困兽犹斗,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裴南迟痴痴地笑,指尖指著地上的尸体,语气天真又残忍:“先生,你看,这些都是奸臣。都是他们攛掇朕与你为敌,都是他们害的。朕把他们都杀了,你消消气,好不好?” “事到如今,说这些何用。”谢清澜语声冷淡,“你穷兵黷武,残害忠良,尽失民心,丟了江山,皆是咎由自取。” 裴南迟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踱下丹陛。 他放软了声,带著哭腔道:“先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他们攛掇我的……那些宗室,那些世家……日日在我耳边说,说你功高震主,说你迟早要夺我的位。我那时年少无知……我怕……我真的好怕……” 他走得极慢,姿態放得极低,倒像真心悔过一般。行至距谢清澜三步处,他停下脚步,深深躬身下去。 “先生,我真的知道错了。”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头,眼神顷刻狰狞!右手自袖中猛地掣出一柄淬毒匕首,寒芒乍现,直刺谢清澜心口! “谢清澜!你给朕陪葬吧!” 可匕首刚至身前,谢清澜忽然侧身错步,左手精准扣住他的腕骨,右手归澜剑鏘然出鞘,寒光一闪,“鐺”的一声挑飞了匕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裴南迟只觉腕骨剧痛,匕首脱手飞出,钉在殿柱上,嗡嗡震颤。他难以置信地瞪著谢清澜:“你……你早就防著朕?” 谢清澜鬆开手,后退一步,归澜剑横在身前,眼底带著几分讥誚:“裴南迟,你什么心性,我早已看透。你偏执成狂,又怎会真心悔过?” 从看见殿內尸身的那一刻起,他便看穿了裴南迟的盘算。甩锅朝臣、假意懺悔,不过是为了卸他防备,伺机行刺。这种卑劣伎俩,他早已司空见惯。 裴南迟踉蹌著后退几步,看著谢清澜冰冷的眼神,忽然疯笑起来,笑得悽厉又绝望:“哈哈……哈哈哈哈!谢清澜!你果然从来都没信过朕!你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朕,是不是?!” “朕怕你……朕一直都怕你……”他笑著笑著,眼泪流了下来,眼底混杂著爱慕、恨意、惧意,疯狂又扭曲,“你十六岁把朕从冷宫抱出来,扶朕坐上龙椅。二十二岁拜相,替朕平了黔中叛乱。朕总记得你满身是血走进殿里的样子,那时候朕就知道……朕这辈子都追不上你。” “朕怕你啊!你若真想篡位,朕根本挡不住……所以朕才想让你死在外面,这样朕就能安安稳稳当皇帝了。可你偏偏死不了!你去了北朔,成了萧景渊的人,还带著大军杀回来了!朕……” “你总是这样。”谢清澜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看透后的淡漠,“我教了你十年,从你六岁教到十六岁。教你读书识字,教你帝王之道,教你辨忠奸、恤黎民、制衡朝堂、安定天下。正经本事你一样没学会。唯独猜忌、阴狠、卸磨杀驴,倒是无师自通。”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瘫坐在地上的人:“你总说我压你一头,总怕我夺你的位。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若想要这天下,当年何须扶你上位?这南岳江山,若不是我替你撑著,早该分崩离析了。” “你自私多疑,刚愎自用,视人命如草芥,视江山为私物。”谢清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从来不懂何为君,何为臣,更不懂何为天下。” “我曾倾尽心力,想把你教成一代明君,可你始终朽木不雕。我也曾自省是否教法有失,后来才懂,有些人,天生便是扶不起的庸才。” 第144章 罚你一个月不许下床 这话字字戳在裴南迟的肺管上,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方才的卑微懺悔荡然无存,只剩彻骨怨毒。他忽然尖笑一声,抬手击掌。 下一瞬,殿樑上骤然跃下三十名黑衣死士,钢刀出鞘,寒光凛凛,瞬间將谢清澜团团围住。 裴南迟表情瞬间转换,脸上露出怨毒的笑:“谢清澜,你就算再厉害,今日也別想活著走出太极殿!” 刀光乍起,扑面而来。 这些皆是裴南迟豢养多年的死士,悍不畏死,刀刀直奔要害。 谢清澜身法再快,也避不开四面飞溅的血珠。归澜剑舞得密不透风,寒芒卷著血花在殿中绽开,每一剑落,必有一声闷哼。月白衬袍从领口到下摆,渐渐被血水浸得发沉。 最后一名死士轰然倒地时,谢清澜握剑的手微沉,剑尖垂落,血珠顺著剑刃滴滴答答砸在地上。他微微喘息,胸膛起伏,抬眼时,眼底还凝著未散的冷厉,银甲战袍染得通红,脸上也溅了些许血跡。 裴南迟瘫在丹陛旁,看得肝胆俱裂。他本以为三十死士足矣將谢清澜乱刀砍死在殿中,竟连半柱香都没撑住。 事到如今他已毫无退路,趁人收剑调息的间隙,猛地扑上去,捡起地上一把刀,直往谢清澜后心扎。 “谢清澜!你去死吧!” 谢清澜听风辨位,头也不回,微一旋身右腿后踹,正中他心口。裴南迟像截破布般飞出去,重重撞在丹陛石阶上,“噗”地呕出一大口血,手上的刀滚落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他趴在地上,咳著血,断断续续地哭:“先生……朕知道错了……朕不该听小人谗言……不该想置你於死地……朕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让朕给你赔个罪……” 谢清澜走到他面前,剑尖垂落,指著他的心口,语气平静:“你从来没有真正悔过。你只是怕了。” 裴南迟还想再说什么,喉咙里嗬嗬作响,只剩血泡破裂的细碎声响。 谢清澜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剑锋一送,乾净利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玄色靴面与衬衣下摆上,又添了几重血跡。 谢清澜缓缓拔剑,垂眸看向剑刃。殷红血珠顺著冷白剑脊滚落,在锋刃边缘凝而不坠。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扫过周身,银甲战袍上斑斑点点儘是血污,月白衬袍早被血水浸透,竟寻不出半块乾净布料。 目光最终落回丹陛下裴南迟的尸身,明黄龙袍的下摆还算乾净,没沾多少血渍。 他俯身,拎起龙袍下摆一角,指节稍一用力,“嗤啦”一声撕下幅平整的明黄锦缎。单手持剑横在身前,另一只手攥著锦缎,顺著剑刃从鍔至尖缓缓擦过。 直到剑刃重新映出他溅了血的清冷麵容,才將那幅沾了血的锦缎隨手丟在尸身旁侧。 归澜剑鏘然入鞘,他扫了一眼满地尸身与狼藉,不再停留,转身朝著殿门走去。 殿外细雨还在下,他抬眼望去,雨雾蒙蒙里,一队人马正踏雨疾驰而来。为首那人玄甲已卸,只著玄色锦袍,那挺拔英姿,远远一望便知是萧景渊。 旁边並轡而行的是完顏烈,沈寒州吊儿郎当侧坐在他身后,一只胳膊勾著完顏烈的脖子,二郎腿还翘得老高。 离得近了,萧景渊才看清汉白玉阶上立著的人。谢清澜浑身浴血,白袍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连侧脸都沾著星点血痕,在濛濛雨雾里瞧著触目惊心。 他脸色瞬间褪得惨白,翻身下马时险些崴了脚,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去。 “怎么这么多血?!你伤到哪里了?伤得重不重?伤口在哪?让朕看看!” 他双手攥住谢清澜的肩膀,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目光慌乱地在他身上来回扫,恨不能当场扒开衣袍验看伤口。 谢清澜被他攥得肩膀发疼,眉头微蹙,见萧景渊眼眶都红了,只得放柔声音安抚:“都是死士和裴南迟的血。臣没有受伤,陛下放心。” “真、真的?” “真的。” “朕不信!你让朕检查检查。”说著就伸手去解他的甲扣。 谢清澜按都按不住,眼看萧景渊已经急得失了理智,周遭亲卫都盯著这边。他可不想当著满广场人的面被扒了衣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血污,又抬眼扫过萧景渊身上乾净的玄色锦袍。於是当著满场亲卫的面,他自然地拽起萧景渊的衣襟,把脸凑上去,慢条斯理地蹭了两下。 擦脸。 萧景渊:“……” 满广场亲卫:“……” 谢清澜把脸上血痕蹭乾净了才后退半步,“陛下再看,臣当真无事。” 萧景渊低头看著自己衣襟上蹭上的血跡,再抬眼望谢清澜那张露了原本肤色的清俊面庞,喉结狠狠滚了滚。方才的慌乱瞬间散了大半,心火却反倒窜了上来。 这人永远这样,漫不经心就能勾得他方寸大乱! 这时沈寒州从旁边晃过来,嘴里还叼著半根草茎,朝殿內努了努嘴,笑嘻嘻道:“陛下,您就別瞎操心了。谢相这哪是受伤了?分明是杀疯了!” 萧景渊闻言,迈步往殿门走了两步,望见满地尸身横陈,血流遍地,裴南迟倒在丹陛旁,早已没了气息。他回头再看谢清澜一身血衣,顿时瞭然,却还是忍不住后怕。 他转身大步回来,伸手就將人紧紧搂进怀里,“你嚇死朕了……你嚇死朕了谢清澜……” “谁让你一个人进去的?啊?万一有个闪失,你让朕怎么办?” 谢清澜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语气软了些:“臣心里有数,不会有事。裴南迟那点伎俩,还伤不到臣。” “有数也不行!”萧景渊鬆开他,红著眼瞪他,指尖狠狠捏住他的下頜,“以后不许独自涉险!再有下次,朕……朕就……” 他“朕”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像样的惩罚,末了只能恶狠狠道:“朕就罚你一个月不许下床!”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沈寒州大张著嘴,嘴里的草茎一下掉在了地上,完顏烈眉梢挑得老高,周围亲卫齐刷刷低下头,恨不得把耳朵捂上,一个个表情管理得极其辛苦。 谢清澜耳尖一热,偏过头去,瞥见四周亲卫都垂著头,尷尬地轻咳一声:“陛下慎言,眾目睽睽。” 萧景渊这才想起周遭还围著一圈喘气的。他也咳了一声,勉强把失態的表情收了收,脸皮却厚得很,攥著谢清澜的手腕便走,路过沈寒州身边时还狠狠瞪了一眼:“看什么看!” 沈寒州立刻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末將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完顏烈在旁提醒:“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寒州回头踹了他一脚,压低声音:“嘿,你还学会说汉话俗语了?” 完顏烈侧身避开,伸手揽住他的腰:“我学会的东西还有很多。” 沈寒州一愣:“什么东西?” “回营告诉你。” 完顏烈说著便伸手揽住沈寒州的腰,將人往自己马上带,侧首对萧景渊朗声道:“陛下,臣等先行整肃城防!” “哎哎哎你別拽我!”沈寒州被他捞上马背,嘴里还不閒著,“完顏烈!我自己会走!你这蛮子怎么总动手动脚的!” 两人吵吵嚷嚷共乘一骑,渐渐走远了。 谢清澜望著两人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转头对萧景渊道:“宫中刚定,血腥气重。陛下可先去臣在城中的旧居安顿。” 第145章 那伙贼人的头子 雨脚渐收,暮色从云罅里漏下几缕残金,打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水光。 谢清澜卸了半身甲冑,裹著萧景渊的玄色披风掩住满身血跡,领著人绕开宫门前跪了一地的降臣,穿长街,入西市,拐进巷底深处。 朱漆剥落的谢府立在余湿里,门楣上“谢府”二字蒙著薄尘,本该贴满抄家封条的门扇虚掩著,封条撕成两半垂在铜环两侧,瞧著是刚动过的痕跡。 萧景渊眉峰微挑,指节已扣上腰侧佩刀,声线沉冷:“有人。” 谢清澜抬手推门,绕过照壁,穿垂花门而入。院中青砖被雨水洗得发亮,砖缝里钻出几丛野草。 刚走到正厅庭院,便听见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一名青布短衫的老僕踉蹌著走过来,左腿微跛,步幅发颤,显是吃不住力。 他望见院中之人的面容,先是僵立当场,浑浊眼瞳猛地一颤,泪水隨即顺著沟壑纵横的面颊滚落下来。 “相爷!” 谢清澜脚步顿住,眉尖微蹙:“周伯?你怎么在这里?” 周伯是跟了他十余年的老管家,从他入仕起便守在府中,他出使北朔时,將整座相府都託付给了老人。后来裴南迟构陷他叛国,他知道相府会被查抄,府中僕役必然四散,竟没想到还能再见。 “老僕听说北朔大军入城,算著您定然要回府看一看,便提前两日摸了回来,好歹收拾出片落脚的地方。”周伯说著便要屈膝下跪,左腿吃不住力,跪得艰难,“相爷……老僕对不住您啊!” 谢清澜快步上前托住他肘弯,稍一发力便將人稳稳搀起:“哭什么,起来说话。出了何事?” “府里遭贼了!”周伯抹了把泪,声音发颤,“您走后没两月,一日夜里忽然闯进来一伙人,翻墙越脊,把库房、书房、內室翻了个底朝天!您书房那三面墙的孤本善本,全被他们一箱箱搬空了!老僕拼了命去拦,被人推下廊阶,摔断了左腿,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都是您半生心血哪!” 萧景渊站在谢清澜身后,听著老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他背著手,目光开始四处乱飘,一会儿瞅檐角缺了角的瓦当,一会儿看阶下刚抽芽的芭蕉,就是不敢往谢清澜那边落。 心里早已把夜七骂了个狗血淋头:朕让他暗度陈仓,谁让他明火执仗?连府里老人都伤了,这混帐往日的稳妥都餵了狗了?! 这下清澜定然要恼他了! 谢清澜目光扫过他绷直的后背,唇角极淡地抿了一下,转瞬便压了下去。 他扶著周伯往廊下走,声音放得平缓:“周伯,不必自责。那些人来头不小,你拦不住也是情理之中。” 周伯愣了愣,掛著泪花的脸上满是错愕:“相爷……您不怪老僕?” 心道不应该呀,那些可都是相爷的宝贝珍藏,全部被偷走了,怎会这般淡定? “身外之物罢了。”谢清澜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了句,“人无事便好。” 周伯这才鬆了口气,擦乾净脸上的泪痕,才注意到谢清澜身后还站著个高大男人。那人正用种古怪至极的眼神看著自己,似心虚,似尷尬,还掺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周伯茫然地眨了眨眼,老脸上满是困惑:“相爷,这位是……” “这位。”谢清澜侧头瞥了萧景渊一眼,嘴角勾著点似有若无的笑,“就是那伙贼人的头子。” 萧景渊语塞。 周伯呆立当场,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 萧景渊心虚地假咳两声,侧身往谢清澜身边凑,手臂顺势揽住他的腰,肩也蹭著他的肩,声音压得极低,带著点討饶的意味:“清澜……你莫要动气……” 谢清澜耳尖骤然发烫,手肘轻轻一抵便將人推开半寸,眉尖微蹙,低声斥道:“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 周伯看得目瞪口呆。他伺候相爷十余年,能近其身半尺者屈指可数,更遑论这般搂腰蹭肩的亲昵举止。偏生素来清冷自持、不近人情的相爷,看似推拒,斥人的语调却隱著几分……娇嗔?他张著嘴,頜下鬍鬚一翘一翘,半晌没吐出半个字。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两名亲卫躬身进来,见了二人当即单膝跪地:“陛下,谢相,衣物已备妥。” “嗯,去烧些热水。”萧景渊隨口吩咐,目光还黏在谢清澜侧脸上。 “陛下?” 周伯浑身一震,慌忙揉了揉老花眼再看。只见那男人玄色锦袍暗绣龙纹,腰悬玉带,虽立在相爷身侧姿態閒散,可周身那股久居沙场的杀伐戾气,半分也藏不住。 这便是北朔那位少年登基、横扫四国的帝王萧景渊?传闻里此人暴戾嗜杀、伏尸百万,怎的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討好的眼神,偷偷瞟自家相爷?而自家相爷耳尖泛红,竟装作视若无睹。 周伯慌忙敛了神色,垂首躬身不敢再乱看,后背霎时浸了层薄汗。 谢清澜被弄得有些不自在,丟下一句话便拉著萧景渊往正厅走:“周伯,去市井买些新鲜菜蔬回来,晚膳便在府里用。” “哎、哎!老僕这就去!”周伯连忙应声,恭恭敬敬朝萧景渊行了礼,才微跛著腿快步出去,那腿竟比方才利索了许多。 二人进了正厅。堂內果然空荡,紫檀大案还在,案上砚台笔架早已不见踪影;两侧博古架空落落的,连个瓷瓶都没剩下;靠墙的书架只剩木格,半张纸都没留。日光从窗欞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疏疏的影,更衬得满室寥落。 萧景渊被这空寂衬得越发心虚,终於绷不住,乾咳一声凑到谢清澜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院外亲卫听了去:“……夜七办事也太不靠谱了!朕是让他偷,没让他抢!回去朕定然重罚他,扣他半年俸禄!” 谢清澜转头看他。这人眉峰皱著,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可耳尖却悄悄泛了红,眼神躲躲闪闪,分明是自己也觉理亏。 他终於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颊边梨涡浅陷,如春雪融了个细窝,清寒里猝然泄出几分软意,分外惹眼。 第146章 朕是说你心软 萧景渊一下子看直了眼,半晌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你、你不生气?” “臣生什么气。”谢清澜转身往里间走,“裴南迟早给臣定了叛国的罪名,这府里的东西,迟早要被抄没入宫。若不是陛下先一步派人搬走,这些孤本善本,怕是早成了灰烬。” 萧景渊立刻跟上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若是身后有尾巴,此刻早摇成了风车。 走了两步,他又想起什么,心虚地试探:“那周伯断腿这事……” “那是他装的。夜七没那个胆子明抢。”谢清澜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周伯年轻时在边军做过斥候,刀伤箭伤挨过七八次,从廊阶上摔一跤便能断腿?他是怕我怪罪他守不住家,故意卖惨罢了。” 萧景渊愣了一瞬,隨即哑然失笑:“……这老僕倒是个人才。” 穿过正厅往后院走,石径两侧的杂草长得齐膝深,行至月洞门旁,一树海棠猝然撞进眼底。 花正开得盛,粉白花瓣缀满枝椏,雨后沾著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碎雪。 谢清澜望著满树湿花,神思恍惚了片刻,良久才轻声道:“这棵海棠,是臣十六岁那年亲手栽的。” 他指尖拂过一片沾了水的花瓣,语调放得分外柔:“昔年读东坡《海棠》诗,只觉『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太过痴缠。直到亲手栽下它,才懂花木无言,最解人寂。少年时孑然一身,便想著有株花陪著,总好过空院无人。” 萧景渊心头猛地一跳。他听不懂谢清澜那诗词还有那文縐縐的话,但他认出来这棵海棠树。 前世他派夜七潜入南岳,几乎把丞相府搬了个空,连这后院的海棠也一併挖了,裹著土球千里迢迢运回北朔,种在了揽月阁的院子里。 那树送到时枝枯叶败,只剩一截光禿禿的树干,所有人都说活不成了,他偏不信,命御花园老花匠日日看顾,又让太医院翻遍《齐民要术》寻治木之法,折腾了近两个月,硬是盼出了一颗针尖大的新芽。 那棵树与这棵分明是同一棵。 “臣那时以为,这棵树定是活不成了。”谢清澜此刻的神情分外温柔,“从南岳到北朔,千里迢迢,根须土球都伤了,春日里种下,快入夏时还光禿禿的。臣心里想,大约是天意,註定要它枯死他乡。”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后来它竟活过来了。不仅活了,还越长越盛,年年春来都开满枝头。那时臣才信,有些事,只要用心,未必没有转机。” 萧景渊站在他身后,听著这番话,心里又酸又胀,大约听懂了他话中之意,前世他的强迫伤了他的心,可后来他的用心挽救了那颗差点死掉的心。 他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环住谢清澜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声音哑得厉害:“清澜,你好软。”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你……臣还没洗漱,浑身是血……”谢清澜身子微僵,耳尖烧得发烫。 “想什么呢?”萧景渊低笑一声,气息扫过他颈侧,“朕是说你心软。” “……哦。” “当然,”他得寸进尺地蹭了蹭,“身子也软,嘴唇也软,让朕亲亲。” 谢清澜羞道:“……流氓。” 萧景渊侧过头,吻落在他耳尖。谢清澜颤了一下,转过身抬眼看他,眼底盛著湿意,萧景渊低头,吻住他的唇。 风卷著海棠花瓣落下来,沾在两人发间肩头,有一瓣落在交叠的唇上,分外柔软。 这时亲卫的声音从前院传来:“陛下,谢相,热水已备妥,浴桶安置在了耳房。” “知道了。”谢清澜轻轻推开萧景渊,指尖蹭了蹭唇角,別过脸不看他,转身往耳房走。萧景渊当即跟了上去。 耳房不大,柏木浴桶盛著热水,白汽蒸腾,水面浮著几片鲜桂,清苦香气漫在暖雾里。架上搭著棉帕与两套乾净中衣,一应妥帖。 谢清澜早已受不住满身血腥,进了耳房便抬手解袍带。染血的外袍落在地上,露出里层素白中衣,肩背线条清瘦却劲挺,腰肢收得利落如削。 他侧过头,眼尾斜斜扫过来,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勾人,眉尖微挑:“陛下站著做什么?不洗?” 水汽氤氳开来,漫过他冷白的侧脸,眼尾被热气熏出一点薄红,像雪地里落了瓣红梅,清冷冷的,偏又勾得人心尖发痒。 “你故意的。”萧景渊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迈步进去,反手带上了房门。 “臣怎么了?”谢清澜垂著眼解中衣的系带,指尖细长,骨节分明,动作慢得像故意磨人,“臣一身血污,总要洗乾净。陛下若是嫌闷,自去外间坐著便是。” 话音刚落,指尖一松,中衣顺著肩臂滑下来,露出半截冷白脊背,脊骨线条利落,细窄腰肢若隱若现。 萧景渊哪里还忍得住。 他大步上前,从身后將人牢牢箍进怀里。掌心贴著温热的肌肤,触手细腻如瓷。 他低头咬在谢清澜颈侧,力道不重,像野兽叼著猎物,带著点惩罚的意味:“还敢嘴硬。看朕怎么罚你。” 谢清澜轻轻“唔”了一声,没躲,反倒往后靠了靠,脊背贴紧他滚烫的胸膛。水汽裹著两人的呼吸,一室旖旎都融在蒸腾的热气里。 浴桶宽大,容得下两个人。水花溅了一地,打湿了青砖。 谢清澜被抵在桶壁上,后颈却被人轻轻捏住,力道不重,却偏生让人动弹不得。 他声音发哑道:“陛下轻点。” “再用力,明日没法处理城务。” 萧景渊的吻落在他肩窝,恶声恶气道:“这时候还想什么城务?先好好哄哄朕。” “你要闹便闹,別乱摸……” “別躲,朕伺候你,省得你又说朕不疼你。” “不……別碰……” 水汽漫上来,將两人的身影笼成一团模糊的影,满室暖香,儘是繾綣。 第147章 与朕成亲吧 待二人换了乾净衣物再出来时,天际已擦上了薄暮。 谢清澜著一身月白常服,长发鬆松挽了个低髻,发梢还沾著湿意,敛去了先前的情態,又恢復了往日清冷疏淡的模样。 他径直往后院西角走,萧景渊跟在他身后半步,眉眼间儘是饜足,嘴角翘得老高。 刚拐过抄手游廊,便撞见拎著菜篮的周伯。 “相爷,菜买来了。” 谢清澜微一点头,伸手接过菜篮:“有劳了,你且回房歇息吧。” 打发了周伯,他提了篮子便往西侧的灶屋去。萧景渊怔了怔才快步跟上,满脸匪夷所思:“你还会下厨?” “幼时家母教的,说『食色,性也』,又道『欲契人心,先妥其胃』,一手好厨艺傍身,日后总有可用之处。”谢清澜头也不抬,將理好的菜码进瓷盘,动作行云流水,末了偏头斜睨他一眼,“后来臣年少落魄时,倒真靠这个填过肚子。去,烧火。” 萧景渊眼睛登时亮了,一下便攥住了话里的重点,凑上前半步:“那你今日下厨,是想抓住朕的心?” 谢清澜不接话,只拿刀背轻叩案板:“再不去,晚饭没你的份。” 萧景渊又凑近些,语气带了点討好:“朕先前给你做饭,也是这个心思。” 谢清澜切菜的手未停,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语带讥誚:“心未抓住,倒先荼毒了臣的脾胃。” 萧景渊登时语塞,摸了摸鼻尖,竟有些委屈。他九五之尊,从前哪里碰过这些锅鐺盏碟?硬著头皮折腾了几回,偏生迷之自信,自己尝都未尝便端给谢清澜,好几次將人惹恼。 他正想辩驳,抬眼便见谢清澜挽起了袖口,露出两截清瘦白皙的腕子,“陛下速去烧火,臣切菜快。” “哦。” 萧景渊蹲在灶口前,面对著一堆柴火和一截火镰,陷入了人生中少有的茫然。他拿起火镰打了十几下,火星子蹦了不少,可灶膛里的乾草就是点不著。他俯身去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脸都快贴进灶口里,草未燃,反倒被浓烟呛得连声咳呛,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不容易引著星点火苗,焰舌噌地躥起,险些燎了他的眉峰。他慌著往里塞柴,塞得太急太满,火苗呼地便被压熄,只剩白烟顺著灶口往外涌。他忙又俯身去吹,这一吹倒好,灶膛里的菸灰直灌出来,扑了他满脸满额。 谢清澜端著切好的腊肉过来,低头一瞧,便见萧景渊蹲在灶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鼻尖沾著锅灰,额角蹭了烟渍,活像从炭窑里滚出来的。偏他自己浑然不觉,还鼓著腮帮子往灶膛里猛吹,青烟直往他脸上扑。 “陛下。”谢清澜忍著笑唤了一声。 萧景渊抬起头,一双眼睛在黢黑的脸上显得格外亮,神情无辜又茫然:“朕明明点著了——” 话音未落,谢清澜已弯下腰,指尖轻捏住他的下頜,將他的脸转了过来。他自袖中抽出一方素白锦帕,垂著眼睫,仔仔细细替他擦去脸上的黑灰。 此刻谢清澜离得极近,萧景渊手里攥著半根冒烟的柴火,浑身都僵了,连气都不敢大喘,生怕惊走了这点温柔。 “笨死了。”谢清澜把他脸上的灰擦乾净,收回帕子,垂眼瞥了瞥他手里那根还在冒烟的柴火,“陛下还是去院子里等著吧。” “不。”萧景渊攥紧手里的柴火,语气执拗,“朕就要在这里陪你。” 谢清澜睨他一眼,没再赶人,只淡淡道:“行,那便好好学。” 待谢清澜手把手教了两遍,萧景渊总算摸著了门道,虽算不上顺手,倒也没再把自己弄成花脸。 谢清澜立在灶前,挥铲的动作行云流水。腊肉下锅,油脂在热锅上滋滋作响;蛋液倾入,翻搅数下便凝作嫩黄;最后落了青菜,油盐酱醋信手添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半刻钟,两菜一汤便摆到了后院的石桌上。 此时新月初升,清辉铺檐,满院花木都浸在一片冷白的月华里。 谢清澜將菜摆好,菜色並不算丰盛,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许久未曾动手,许是生疏了。”谢清澜坐下,执了竹筷,“陛下尝尝。” 萧景渊在对面坐下,执筷夹了片腊肉送入口中,下一刻他眼睛便瞪圆了。这与他先前做过的那些难以下咽的“御膳”判若云泥,咸香入味,肥而不腻,竟比御膳房的手艺还胜出几分。 “清澜,”萧景渊嚼著肉,忽然开口,“你方才那话的意思,娘教你厨艺,原是让你用来追人的?” 谢清澜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才低低应了声:“……嗯。” 萧景渊往前倾了倾身,满眼欢喜:“那你今日给朕做这顿饭,便是在追朕。” 谢清澜绷著脸嘴硬道:“陛下想多了。周伯不善庖厨,府中无旁人,总不能劳烦陛下动手,只能臣自己来。” 萧景渊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尾音拐著弯,摆明了半个字都不信。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谢清澜碗里,笑得眉眼弯弯:“不必追。从见你第一面起,朕这颗心就拴在你身上了,插翅难飞。” 谢清澜垂著眼扒饭,耳尖红得通透,只低声道:“食不言。快吃,菜要凉了。” 檐下的烟火气还未散尽,前线的捷报便已踏破了关山。 南岳底定的露布传回京时,举国欢腾。萧景渊当即下旨,免淮南诸郡三年赋税,开仓放粮,安抚流离百姓。待州县官吏任免、户籍田亩清点诸事一一落定,已是暮春时节。 车驾返京那日,听雪轩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堆云叠雪,风一过便簌簌落满阶砌,如霰雪纷坠,软香满径。 这日批完最后一摞南岳善后的奏章,日头已斜过檐角。萧景渊搁了硃笔,伸手攥住谢清澜的手腕,便往院旁海棠圃去。 夕照熔金,天边烧著赤霞,橙红与紫靄缠在一处,给满圃海棠镀了层暖边。晚风卷著花瓣打旋,落在两人肩头、发间、衣襟上,空气里浮著淡淡的花香。 “清澜。”萧景渊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肩窝,手臂收得很紧,“南岳平了,北狄顺了,天下总算太平了。” 谢清澜靠在他怀里,望著漫天飞絮似的花雨,轻轻頷首:“是啊,太平了。臣少年读史,见张养浩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便暗自立誓,若有朝一日身居庙堂,定要止戈休兵,使生民免於流离之苦。如今南北一统,海內归一,这心愿,总算成了一半。” 萧景渊低头蹭了蹭他颈窝,闷声道:“怎么才一半?” “另一半,看日后。”谢清澜侧过脸,目光越过花林,望向暮色里沉沉的宫墙轮廓,“天下归一易,天下归心难。东齐、南岳初定,百废待兴,要做的事还很多。” “那朕陪你一起做。”萧景渊扳过他的肩,双手扶著他的臂膀,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江山万里,咱们慢慢来。只是眼下,朕有件更要紧的事,等不得了。” 谢清澜微怔:“什么事?” “海棠开得正好。”萧景渊心口擂鼓似的跳,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郑重,“清澜,与朕成亲吧。” 谢清澜望著他眼底的紧张与期许,心口也微微发烫,顿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萧景渊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答应得这样乾脆。隨即狂喜铺天盖地漫上来,他一把將人打横抱起,在落花里转了个圈。 “萧景渊!放我下来!”谢清澜猝不及防,攥紧他的衣襟,耳尖红得滴血,又气又羞。 “不放!”萧景渊笑得朗声,声音裹著风,传遍整片花林,“朕的清澜,朕想抱便抱!” 谢清澜埋在他颈窝,又气又笑,终究是没再挣扎。 前尘囚台之辱,今生芥蒂之缠,前尘旧怨,误会拉扯,都在这场漫天花雨里,尘埃落定,终得圆满。 第148章 大结局 两人本想悄悄成亲,不惊动旁人,哪知消息还是漏了出去。 萧昭月连夜从北境赶回来,马都没歇稳便直奔听雪轩;沈寒州与完顏烈递了摺子,说什么也要回京喝这杯喜酒;萧景辰更是上躥下跳,到处嚷嚷四哥大婚必要风光大办,万万不能委屈了谢相。 谢清澜本就麵皮薄,被眾人围著打趣,连日耳尖都是红的。他私下里跟萧景渊说,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拜个天地就算完。 萧景渊哪里肯依,说他这辈子就成这一次亲,若不是顾著他麵皮薄,非得办得天下皆知,使四海来贺。 於是堂堂帝王,开始了一生中最忙碌也最乐在其中的日子。喜服纹样要並蒂海棠,他亲自画了七八稿,画得歪歪扭扭,最后被谢清澜默默接过去,指尖捏著笔梢淡淡勾了两笔,便將纹样衬得妥帖舒展;听雪轩的布置要雅致不张扬,他亲自盯著宫人掛红绸、贴双喜、摆花烛,连廊下灯笼的穗子顏色都要一一过问。 大婚定在四月初四,乃钦天监正使亲择的黄道吉日,言此日紫气东来,天喜入命,诸事皆宜,最利嫁娶。 大婚那日,天刚蒙蒙亮,听雪轩便忙开了。 宫人们在廊下穿梭如织,个个脚步轻快,面带喜色。红毡从听雪轩正门一直铺到正殿,沿路宫灯全换作大红喜字纱灯,廊柱贴著金箔剪成的双喜,连院中几棵海棠树上都掛满了红绳繫著的玉牌,风一吹便叮咚作响,清越悦耳。 谢清澜被按在妆檯前,由宫人梳发整冠。他本就清雋如玉,此刻换上大红织金喜服,上绣缠枝莲与並蒂海棠,针脚细密,华贵逼人。长发束起,嵌著珠玉的金冠稳稳落定,两侧垂著朱红绒绳,衬得他肤色胜雪,眉眼间的清冷被红衣映得添了几分艷色,如寒梅缀雪,冷中带艷。 他正对著铜镜蹙眉,嫌珠翠太过繁丽,身后便传来脚步声。萧景渊大步跨进来,一身同色大红喜服,衬得肩宽腰窄,英气逼人。只是素来沉稳的帝王,此刻脚步都有些发飘,眼神直勾勾落在镜中人身上,半晌挪不开眼。 “看什么?”谢清澜从镜里斜睨他一眼,耳尖微热。 萧景渊站在他身后,呆呆望著镜中那张被红衣衬得愈发清艷的脸:“清澜,你打朕一下。” 谢清澜微怔,偏过头看他:“好端端的,討什么打?” “朕总觉得,像在梦里。” 谢清澜如他所愿抬手,作势往他脸上落,临到跟前却猛地收了力道,最后只在他侧颊上轻轻抚了下,又捏了捏他的脸颊。 萧景渊被撩得面红心热。 谢清澜收回手,唇角噙著点淡笑:“不是梦。” 待吉时將近,两人並肩走出內室,往听雪轩正殿去。院中石板路铺了长长红毡,一路绵延至殿门。正殿早已布置妥当,红绸从殿顶垂落,织金双喜悬於正中,龙凤花烛高烧,將满殿映得一片暖红。 没有满朝文武,没有誥命宗亲,只几个亲近之人立在堂下。萧昭月抱臂立在左侧,眉眼带笑;萧景辰探头探脑,一脸雀跃;沈寒州扯著完顏烈的袖子低声嘀咕,被完顏烈拍了下手背。 高安身著素净吉服,立在香案旁充任司仪,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见两人进来,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吉时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两人並肩转身,对著殿外天地躬身下拜,敬乾坤为证。 “二拜高堂——” 二人对著空著的上首席位郑重行礼,遥告双方先人泉下有知。 “夫夫交拜——” 谢清澜抬眼,正撞进萧景渊滚烫的目光里。两人身量相仿,微微躬身,额头险些相触,惹得堂下萧景辰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礼成——” 高安一声落定,堂下顿时闹作一团。 萧景辰第一个蹦出来,举著酒壶嚷嚷:“恭喜四哥!恭喜谢相!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挨了萧昭月一下:“胡说八道什么。” 沈寒州也跟著起鬨:“就是!早生贵子便罢了,白头偕老才是真的!” 完顏烈在旁淡淡补了句:“山河表里,风雨同舟。” 眾人闹了一阵,便拥著两人往洞房去。萧景辰还想闹洞房,被萧昭月拎著后领拖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喊:“四哥!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室內顿时静了下来。 喜床上撒满了花生红枣,龙凤烛燃得正旺,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红。案上摆著合卺酒,两只赤金酒杯用红绳繫著,酒液清冽。 萧景渊走过去,端起酒杯递了一只给谢清澜。 谢清澜接过酒杯,抬眼看他。两人手臂交缠,手腕相抵,他微微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景渊也喝了酒,放下杯子时,目光沉沉地落在谢清澜唇上,喉结滚了滚。 龙凤烛的光影摇摇晃晃,大红喜服的盘扣被一颗颗解开,艷色衣料铺在素白锦被上,像摊开的一整片落霞。烛影晃著两人交叠的轮廓,满室都是暖得发烫的春意。 萧景渊低低唤了一声:“清澜。” 谢清澜颤声回应:“陛下。” “好清澜,换个称呼。”萧景渊咬了咬他的耳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朱红的丝絛,指尖绕著他的手腕,轻轻缠了两圈。 谢清澜怔了怔,才觉出腕上的束缚,丝絛柔软,却挣不开。 “萧景渊。”他皱著眉,声线冷了些,却没多少怒意。 “再换。”萧景渊低笑一声,丝絛又缠了一圈,將他的手腕轻轻拢在一处。 “……混帐。”谢清澜耳尖通红,羞恼地偏过脸去。 “不叫?”萧景渊的吻落在他胸口,轻轻磨咬,“朕有的是法子,让你换对为止。” “做什么捆我……”谢清澜的声线软了些,手腕轻轻挣了挣,丝絛却越收越紧。 “叫不叫?”萧景渊的声音更低,吻已经滑到了腰腹。 谢清澜闭了闭眼,长睫颤得厉害,半晌,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 “……夫君。” 婚后的日子,安稳又绵长。 萧景渊下詔改国號为“大朔”,取“天下一统、万象更新”之意;改元永安,愿河清海晏,岁岁永安。詔书颁布那日,百官山呼万岁,四方邦国遣使来朝,贺表如雪片般飞入京城。分裂数十年的天下,终於在这一朝正式归於一统,四海宾服。 谢清澜仍居丞相之位,总领朝政。二人同朝听政,同归听雪轩,白日里是君臣,处置政务配合默契,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意;入夜是夫妻,关起门来,也有说不尽的软语温存。 百官从最初的惊诧,到渐渐习以为常,到后来,连帝相二人在朝堂上眉目传情都能视而不见。再后来,萧景渊乾脆让人在龙椅旁设了副座,谢清澜与他同坐听政,二人並肩批览奏章,共商国事,再无遮掩。 朝野间偶有微词,却都抵不住两人治下的盛世光景。东齐、南岳百姓渐渐归心,北狄互市车马络绎,江南淮南良田连年丰收,户口日增,府库充盈,真正是海內昇平,民安其业。曾经流离失所的生民,终於有了薄田茅屋,安居乐业,再不用受战乱流离之苦。 后世史书载:大朔开国帝萧景渊,永安年间与丞相谢清澜共治天下,君臣相得,同心共济,开创永安盛世。帝终生不立后,与相相守一生,朝野无有非议,传为千古佳话。 民间说书人讲起这段故事,总爱添些浪漫笔墨。说二人是天定良缘,唯有同心方能共治天下,救黎民於水火,月老红线,系了他们生生世世,乃是百世修来的缘分。 往后的岁岁年年,他们共守万里山河,同看日月升沉。 山河共枕,日月同辉,此生长伴,岁岁永安。 (全文完) 第149章 番外1 补药 谢清澜暗忖,自己怕是熬不过这个溽夏了。 倒不是朝政繁冗积劳成疾,也不是意外横生身受重伤,而是——他实在遭不住萧景渊了! 自大婚以后,萧景渊便彻底撕了与他之间仅剩的一层“面上君臣”的遮羞布。 从前好歹白日里还晓得收敛几分,在人前端著帝王威仪,入夜关了门才敢放肆。 如今竟是没了半点规矩,下了朝便黏上来,批摺子时要將人圈在怀里,一手硃批一手便探进衣襟里褻玩,用膳要喂,有时哄著人上下两处一同喂,便是他在御书房与六部尚书议事,这人也能借著送茶的由头闯进来,趁人不备在他腰后狠捏一把。 谢清澜起先还冷著脸斥他,后来发现斥了也没用,这人脸皮厚得刀枪不入。 挨了骂反倒將人搂得更紧,振振有词:“清澜骂人时眼尾浸红,瞧著更叫人想欺负。” 闹得狠了便抬脚踹,谁知踹了也无用,那人挨了踹反倒兴致更盛,抱著他的腿不肯松,涎著脸道:“清澜再踹下,往朕脸上踹。” 简直是个没饜足的色魔! 这般昏天暗地闹了三月,纵是谢清澜体格健朗也到底扛不住。近日只觉腰膝酸软,神思倦怠,散朝时步履都发沉,便径直往太医院去。 张院判正捻著花白鬍鬚翻检医典,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 谢清澜抬手虚扶了一把,面色如常地在诊案前落座,將腕子搁上脉枕。 张院判三指搭脉,眉头先是一蹙,隨即舒展,復又蹙起,这般反覆半晌,才抬眼看向谢清澜,神色微妙,欲言又止。 谢清澜心里约莫有数,耳尖先热了,偏过脸道:“院判直说便是。” 张院判清了清嗓子,斟酌著措辞:“丞相脉象滑数而虚,尺脉尤弱,乃是肾精亏虚、相火妄动之兆。老夫斗胆敢问一句——” 他压低声量,几近耳语,“丞相近日……房事是否过频?” 谢清澜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热意,指尖攥著袖角绣纹,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夜夜如此。” 张院判气息一滯,硬著头皮再问,声音压得更低:“不知一夜……几回?” 谢清澜抬手按了按后腰,昨夜萧景渊將他按在御案上直闹到三更,翻来覆去都是“最后一回”,回回作数,回回又有下回。他当时被折腾得昏沉,哪里数得清,思忖半晌才保守答:“……约莫五六回。” 张院判手里的狼毫笔险些脱手,嘴角抽了两抽,低头便在药方上奋笔疾书,字跡都比平日潦草了几分:“老夫开几剂滋阴补肾的方子,丞相按时服用,再……再与陛下好生商议,凡事过犹不及,万不可再这般耗损真元。” 谢清澜应了,又吩咐太医院每日煎好径直送听雪轩,说罢起身,步履比平素快了几分,近乎落荒而逃。 当晚,萧景渊从睿王府回来,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清苦的草药味,循著气味摸到暖阁,正撞见谢清澜端著药碗,皱著眉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清澜病了?”萧景渊脸色骤变,几步跨过去,抬手便要探他额头。 谢清澜偏头躲开,將空碗搁在案上,抬眼望他,眼底裹著点幽怨:“臣有几句话,想同陛下说。” 萧景渊被他这副正经模样弄得心里发毛,赶紧在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臣今日去了太医院。” 萧景渊倏地站起身,眉峰拧起:“好端端的去太医院做什么?哪里不舒服?” “陛下不妨猜猜,张院判给臣诊脉,说了什么?” 萧景渊茫然摇头。 “肾精亏虚。”谢清澜一字一顿,眼底幽怨更重,“陛下,臣如今,都得喝补药了。” 萧景渊张了张嘴,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他近来確实放纵了些。自打大婚正了名分,便再也毫无顾忌,夜夜缠著人闹到夜半,有时兴致上来,连白日也不肯放过。书房、暖阁、浴池、花圃,宫苑各处都留了痕跡。 谢清澜起先还冷著脸骂他荒唐,被他死皮赖脸蹭得多了,便也半推半就从了。 这人眼尾泛红、咬著唇不肯出声的模样,勾得他越发没个分寸。他满脑子都是谢清澜情动时的模样,全然没顾念自己精力过盛,竟把人折腾到要喝补药的地步。 心里愧得慌,却还是忍不住凑过去,將下巴搁在谢清澜膝头,仰著脸看他:“朕知错了。明日便节制。” “明日?”谢清澜冷笑一声,抬手捏住他的脸颊,稍用力往两边扯了扯,“合著今日便还想胡闹?” 萧景渊被他捏著脸,话音含糊不清:“朕今晚少……少要一回?” “今晚不许碰我。”谢清澜鬆开手,语气不容置喙,“往后三日一次。” 萧景渊的脸瞬间垮下来,哀嚎一声攥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蹭:“三日太久了!清澜……好清澜……一日一次好不好?” 谢清澜闭了闭眼,在心里將“不能心软”四个字默念了三遍,才鬆口:“两日。再討价还价,便四日。” “清澜——”萧景渊拖长了声调,往他膝头蹭了蹭,活像只耍赖的大狗,“你怎能这般狠心。朕新婚才三月,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 “再如胶似漆,明日你便搬去偏殿住。” 萧景渊立刻噤了声。 当夜他倒真安分了,只將人搂在怀里,翻来覆去睡不著。贴在谢清澜后颈的呼吸又烫又重,身下抵著他腿根,却硬是忍著没动,只手臂箍得更紧些,带著点委屈蹭了蹭他后颈。谢清澜被他蹭得心头髮软,却还是闭著眼硬著头皮装睡。 次日一早,御膳房便多了两只药罐。一罐是谢清澜的,温补元阴;另一罐是萧景渊的。 张院判原说“陛下龙精虎猛不必补”,偏萧景渊执意要加,说“朕要与丞相同甘共苦”,张院判只得也开了副平补的方子,搁了几味寻常益气药材,喝不坏人,也补不出奇效。 高安端著两碗药进来时,萧景渊正抱著谢清澜坐在案前批摺子。 准確说,是谢清澜在批摺子,萧景渊坐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上,手臂环著他腰,偶尔伸手指指摺子上某处:“这句什么意思?” 谢清澜被他扰得没法专心,拍开他的手:“陛下自己看。” “朕看不懂。你说给朕听。” “陛下少装。”谢清澜头也不回,“上回北狄国书,陛下自己批的,条理分明。” “那不是你在旁边看著嘛。”萧景渊耍赖,將脸埋在他颈侧,“你不在,朕便看不进去。” 两人正拌著嘴,高安端了药碗进来。萧景渊接过自己那碗,仰头一饮而尽。 谢清澜奇道:“陛下怎么也喝药?” 萧景渊放下碗,笑得不怀好意:“朕也得补,免得日后力不从心,伺候不好我们清澜。” 谢清澜耳根一热,抬手便拧了他手背一把,力道不轻不重:“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萧景渊低头吻了吻他发顶,“有清澜就够了,要脸做什么?” 第150章 番外2 爱死你了 谢清澜懒得同他掰扯,端过自己那碗药,盯著漆黑的药汁皱紧了眉,迟迟不肯下口。昨夜那碗已苦得他舌根发麻,今日这碗瞧著顏色更深,想必更苦。 萧景渊从他手里轻轻取过药碗:“怎的不喝?怕苦?” 谢清澜抿了抿唇,颇有些委屈道:“这碗瞧著比昨夜的苦。” 萧景渊没说话,仰头含了一大口药汁,隨即扣住谢清澜的下頜迫他转头,低头便吻了下去。 谢清澜猝不及防,“唔”了一声便被堵了嘴,他抬手想推,却被萧景渊扣著腰动弹不得,齿关被轻易撬开,苦涩的药汁顺著交缠的唇齿渡过来,混著对方的气息,竟好像真的没那么苦了。 一碗药渡完,萧景渊才鬆开他,舌尖舔了舔唇角残留的药渍,笑得眉眼都弯了:“如何?这样喝,是不是不苦了?” 谢清澜嘴唇被吻得微肿,唇瓣沾著水光,眼尾泛著薄红,瞪著他:“……你、你混帐。” 高安早已识趣退了出去,掩好了殿门。 谢清澜拿袖子擦了擦唇角,偏过头去不理他,可泛红的耳尖早已红透了。 萧景渊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带,低头蹭了蹭他颈窝,软声道:“清澜,你方才含住朕舌尖的时候,好乖。” “我没有含——” “含了。”萧景渊篤定,“朕感觉到了。你还吸了一下。” 谢清澜羞愤欲死,反手一个肘击撞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却让萧景渊闷笑著往后仰了仰:“谋杀亲夫啊清澜。” “再胡说八道,今晚去偏殿睡。” “好好好,朕不说了。”萧景渊立刻认怂,手臂却还环在他腰间不肯松。 日子就这么黏黏糊糊地过著。谢清澜觉得萧景渊还是很疼他的,竟因著心疼他身子亏损,一连十几日没碰他。 他日日喝著张院判开的温补药,腰膝酸软的毛病缓了不少,整个人都清爽了些。 只是好景不长。萧景渊刚把人养回些气色,便又开始花样百出。 有时在书房,谢清澜正批著摺子,他便从背后贴上来,手探进衣襟,隔著中衣揉他腰,嘴里还一本正经:“帮你松松筋骨。”松著松著便松到了別处,摺子散了一地,硃砂墨溅在月白常服上,晕开一团团红痕。 有时在华清池。谢清澜本不让他进来,他便说腰背酸,要他帮忙擦背。谢清澜心软放了人,擦著擦著那人便转过身,把他抵在池壁上,水花溅了一地。热气蒸腾里,他咬著萧景渊的肩头不肯出声,那人反倒低低地笑,含著他的耳垂哑声道:“清澜別咬,疼。” 有时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那日散了朝他想去园子里散散心再回去,萧景渊非要跟著。走到假山深处,四下无人,萧景渊便把他按在石壁上亲,亲著手便不老实。谢清澜推他,他便低笑:“这里不会有人来”,果真在洞里胡闹了一回。事后谢清澜整理衣襟,见朝服袖口蹭了石壁青苔,气得三天没理他。 没过多久谢清澜又开始腰酸,只得再往太医院去。 张院判诊完脉,捻著花白鬍鬚,眉头拧成一团:“丞相这脉象……比上回更虚了些。” 谢清澜面无表情收回手腕:“有劳院判,再开一剂方子便是。” 张院判垂著眼不敢看他,心里暗暗嘆气。这哪是肾精亏虚,分明是纵慾无度。上回叮嘱的话,看来是半句也没听进去。 他提笔正要写,又听谢清澜云淡风轻补了句:“这次下重些。否则不管用。” 张院判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浓墨,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半晌才应:“……微臣遵命。” 谢清澜回到书房时,萧景渊正坐在案后批摺子,见他进来立刻抬头,目光关切:“太医怎么说?” 谢清澜走到他身边,忽然伸手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把。 “陛下。”他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朝会之后,你便去练武场与沈將军对练,不到天黑不许回来。” “啊?”萧景渊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谢清澜冷笑一声,“你整日蛮横霸道,不知节制,之前说好的两日一次,你自己说说昨日弄了几次?” 萧景渊一脸无辜:“一次啊。” “怎么可能——” “朕真的只弄了一次,是你自己……” “闭嘴。”谢清澜打断他,耳根又泛了红,“总之臣的身子遭不住陛下这般折腾。你白日里去外头耗耗精力,省得见著臣便起些歪心思。” 萧景渊试图逃避:“可沈寒州前日被人拉去喝花酒,回去便病重了,你忘了?他已两日没上朝了。” “那便去找萧景辰!”谢清澜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对上那双含著薄怒的眼睛,萧景渊立刻蔫了,乖乖低下头:“哦。” 谢清澜瞧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又软了几分,缓了语气解释:“张院判说臣身子又虚了,要好生休养一段时日。” 他顿了顿,到底是没忍住,故作委屈低声补了句:“萧景渊,你半分都不疼我。整日见著我便只想著那档子事,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只喜欢做那事?” “喜欢你和喜欢碰你,本就不衝突啊。”萧景渊连忙伸手把人拉进怀里,抱著他哄,“这怎么能怪朕?谁叫清澜生得这般好看,又软又香,朕一碰就忍不住——” “哼。”谢清澜別过脸,声音闷闷的,“前世你果然是见色起意。” 萧景渊一下子哑口无言,不知如何辩驳。当年第一次在金鑾殿上见著谢清澜,一身朱红朝服,立在百官之中如芝兰玉树,他第一眼便动了心,也动了欲。谢清澜生得绝色,说见色起意也不算错。可“见色起意”四个字,哪里能概括他两世的执念?他离了谢清澜,是活不成的。 “朕、朕绝非单纯见色起意。”他急著辩解,语速都有些急,“若你不喜欢朕碰你,朕往后不碰便是。朕是真的爱你,绝不是只贪那点欢愉。朕想亲近你,从来都只是因为朕喜欢你。朕想和你待在一处,不只是为了那档子事,是因为朕满心满眼都是你,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行了。”谢清澜打断他,耳根又红透了,声音软了几分,“臣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臣……不討厌陛下亲近。” 萧景渊的眼睛倏地亮了。不討厌便是喜欢啊!喜欢便是爱极了啊! 他手臂一紧,將人牢牢圈紧:“好清澜,爱死你了。” 谢清澜如今当然知道萧景渊爱他。 只是前世他总以为萧景渊根本不爱他,只是贪他的身子。毕竟那时这人来找他,十回有八回要动手动脚。可如今重活一世,朝夕相处下来,他才渐渐明白,前世的萧景渊,早已是百般克制。 那八回里,至少有一半只是搂著他亲一亲,剩下的一半里,又有大半是他自己半推半就纵出来的。 他若冷著脸说一句“滚”,那人至多蹭两下,便会灰溜溜地走;若他踹上一脚,那人更能安分三五日,不敢再来招惹。 古来情深者,必灵肉相契,心身同付,本无两分的道理。 但如今这人早已被他纵得无法无天,撒起娇来更是得心应手,越发让他招架不住了。 所以他方才才故意那般说,就是想惹得萧景渊更疼惜他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