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死后死遁,全宗门都想狠狠弄我》 第1章 九圣堂怎么会来 【本案没有灵宠受到生命危险】 【禁止带脑子入內】 【非大女主文,请看简介】 - “我不就是给大师兄下媚|药,让他跳脱衣舞给全宗门看吗?” “不就是把二师姐的灵宠烤成叫花鸡吗?” “我是担心四师弟想父母了,才会把他父母的尸骨挖出来放在他房间里的。” “还有五师妹的未婚夫,我替她把把关而已,谁知道他会爱上我?” 戒堂之內,十八大长老虎视眈眈,气氛凝重如山。 宋杳颓废地跪在正中央,破罐子破摔:“拋开別的不说,难道他们自己就没错吗?” 为首长老头冒青筋,鬚髮皆张:“他们全因你走火入魔!如今还在闭关,他们能有什么错!” 不说也罢,一说这个宋杳更加来劲。 她掰著手指头认真道:“大师兄腰这么软肩这么宽,天天勾引我,谁知道他是不是自己想跳?” “二师姐的灵宠这么肥,天天跑到我跟前,谁知道它是不是想被我吃?” “四师弟整天闷闷不乐,我让他们家人团聚有什么错?” “还有五师妹,天天抱怨未婚夫不解风情,我帮她一了百了,她怎么不谢谢我?” 细数完一通,她仰起头寻求认同:“这能怪我吗?” “你,你这个逆徒!噗——” “竟敢如此编排同门!你!” 此起彼伏的吐血声混杂著怒吼响起。 宋杳惊慌地望向一眾破防的长老,试图劝阻:“別吐了,屋里不让放烟花......” “宋杳!” “你给我闭嘴!” 很显然,十八个长老再次破防,不顾七窍流血,朝著高堂之上的虚影齐齐跪下:“堂主明鑑,自这逆子入宗以来,我九圣堂何曾有过一日安寧!” “全宗上下,谁没遭过她的毒手?外界已有传言,说我九圣堂养出一个魔头,专克同门尊长,半年前若不是因为她,您也不会破境失败!” “九圣堂如今气运日衰,人心涣散,內外交困,皆是因她而起,求堂主严惩此獠,以正门规!” 高堂之上,虚影化出人形。 最疼爱宋杳的堂主他老人家满眼失望,带著几分沉甸甸的疲惫:“地境近日动盪,大妖猖獗,已有数座凡城遭难,你身为九圣堂第三亲传弟子,修为不弱,却从未將心思用在正途。” “此次便派你前往地境镇压妖兽——” 话未说完,几个长老猛地抬头。 地境何其凶险,如今还被千魂院掌控,宋杳虽说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但孤身一人,哪里镇压得了妖邪? 堂主似也不忍心,眉头细微蹙起,缓步走下台阶,停在宋杳跟前。 而后蹲下身,与她平视,带著一丝期盼:“杳杳,你真的不知道自己错哪了吗?若是你肯认错,改过自新,为师可以......”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打断他:“师父,其实你腰也挺细的,你也想学脱衣舞吗?” “?” - 宋杳是被一巴掌扇到地境的。 死讯是在半月后传回九圣堂的。 再醒来时,耳边响起系统机械音:【恭喜宿主,反派任务完成,全员怨恨值100%,已为宿主发放任务奖励,祝宿主身体健康,未来可期!】 宋杳眼睛还没睁开,两行泪就流了下来。 终於。 终於完成了。 自从五年前被车撞飞穿越过来,她就成了修真界的奴隶。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狗系统说她是恶毒女配,需要虐翻整个九圣堂让他们全员黑化,从而给善良小太阳男主铺路,让男主去攻略治癒全宗门。 是的。 男主。 这是一本极其心理变態的龙傲天万人迷娇男文。 听说到最后,男主当上九圣堂堂主,几个师兄弟任劳任怨成为他左膀右臂,师姐师妹则按照套路成为他的红顏知己。 为了剧情进展顺利,加上系统拿著电棍在后头追,这五年来,她可谓欺男霸女丧尽天良。 九圣堂里有一条狗没黑化都算她不尽责。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她坚持不懈的作死下,全宗上下都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而她也就顺势死在地境,圆满完成任务。 只不过,系统当初说完成任务就给她一个低调的新身份,让她继续在修真界活下去,这个新身份会是什么? 低低呜咽声打断她的思考。 宋杳抹了把脸,艰难睁眼。 视线所及是一间光线昏暗的柴房,角落里蜷缩著四五个瑟瑟发抖的少男少女。 再一低头,粗布短衫,腹部极其空虚。 好饿。 感觉下一秒就要饿厥过去。 系统到底给了她一个什么吃不饱穿不暖的雷霆身份? 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犹豫片刻,决定摒弃自尊,手脚並用朝角落里的少男少女爬去:“各位同僚,我想问一下......” “啊啊啊!!!” “鬼啊!!” “救命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刺破耳膜,宋杳硬生生停住动作。 鬼? 她? 不等她反应,破木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 满脸癩子的老头杵在门口,手里拎著根黑漆漆的烧火棍,眯缝眼里全是凶光:“吵什么吵!老子睡个觉都不消停!” 话说到一半,他扭头看见宋杳,烧火棍“哐当”掉在地上。 脸上横肉抽了抽,嗓子眼里挤出半截变了调的声音:“你,你怎么醒了?” 宋杳朝他友好笑笑。 可惜他更加惊恐,倒退两步抖若筛糠:“你不是死了半年了吗!我,我亲手把你从坟里刨出来的!你是人是鬼!!” 宋杳:“......” 所以,狗系统给她的新身份,是一个刚从坟里刨出来,挺了半年尸的—— 死人? 兢兢业业打了五年工,就得到这么个报酬,宋杳怒吼:“我要售后!” 刚吼出两个字,她饿得大脑缺氧,头一歪,差点晕过去。 反倒是门口的癩子老头回过神,突然想起点什么,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黑色的烂牙:“管你是人是鬼,活著总比死了值钱,正好今天老爷要招待客人!挑两个人去伺候!” 而后快步上前,一手抓住宋杳后衣领,又在人堆里挑挑拣拣,精准地揪住抖得最厉害的少男的衣领往外拖。 后背磨过碎石子和乾草,火辣辣的疼。 宋杳在身旁少男惊恐求饶声中捕捉到几个关键字眼,勉强拼凑出当前情况。 这里应该是个邪修聚集地,抓了不少有灵根的年轻男女以作採补。 只要被带去见“老爷”的,就没有活著回来的。 而她作为尸体,功效不如他们,但也勉强能用。 万恶的狗资本家。 真不要脸。 变成尸体就算了,还是一具这么惨的尸体。 勤勤恳恳当了五年牛马,终於可以变成牛头马面了。 骂著骂著,忽觉不对,朝体內探去。 她的神级满阶金灵根还在,传承剑脉也还在! 修为竟一丝一毫都未减退。 只不过这些力量被一道蛇腾封印完全镇压,她刚尝试著调动,封印便开始运转,五臟六腑像被一只大掌突然掐紧。 宋杳本就体虚,痛得两眼发昏几近晕厥。 不等她缓一口气,背后撞上门槛,耳边传来癩子老头諂媚的声音:“老爷,药材带过来了。” 很好。 现在连尸体都算不上,直接变成药材了。 宋杳强扯了扯嘴角,把著自己的经脉估算了下。 金灵根是用不了了,倒还有一段从未修炼过的木灵根可以用,搭上这些年学过的心法剑诀,拼上半条命,说不定能逃出去。 她费力掀起眼皮,瞧见屋內放著口大鼎。 鼎內咕嚕咕嚕冒泡,热气蒸腾,臭气熏天,底下压著几节森白骨头。 鼎两侧分別盘腿坐著两个人。 一个瘦得像竹竿,脸颊凹陷,眼珠子暴起,火光映衬下像两颗死鱼眼,另一个矮胖如球,脸上堆著油腻腻的笑,手里捏一把符纸,正往鼎下添。 瞧著修为都不高,应该只有金丹水平。 先前在九圣堂,她连化神境炼虚境都折磨过,总不能死在几个邪修手里。 宋杳鼓了鼓气,看准时间一骨碌爬起来。 还没来得及撒腿跑,屋內两个邪修陡然看向她,目露惊恐。 宋杳迈出去的脚又停住,惊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不成这系统终於做了件人事,给了她一张威猛霸气的脸。 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威震四方?! 甚好甚好。 她清清嗓子,正准备发表一番获奖感言。 身后,一道清冽寡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动手。” 宋杳:“......” 不是。 九圣堂怎么会来? 第2章 九圣堂弟子 身体反应快过脑子。 她几乎想也没想,就地臥倒,试图將头埋进地里。 这声音烧成骨灰她都认得。 她最最温柔可爱的四师弟,谢昼。 死之前,自己挖了他家祖坟,把他父母尸首搬进他房中以示挑衅。 他气得当场吐血走火入魔,现在应该恨不得將她千刀万剐。 不过,自己容貌大改,他认不出来才对。 出于谨慎考虑,宋杳决定就这样当鵪鶉,直至所有人离开。 可惜天不隨人愿。 刚刚嚇得屁滚尿流的少男一把將她从地里拔起来,满脸兴奋感动:“醒醒!我们有救了!是九圣堂!九圣堂的人来救我们了!” “……” 宋杳试图挣扎。 少男更加兴奋:“你別怕,九圣堂可是大宗门,一定会把这群邪修都抓起来的!” 宋杳:“……” 她怕的就是九圣堂。 挣扎的动静稍大了点,有人朝前走来,伸手扶住宋杳胳膊,声音清朗温和:“这位小友说得没错,我们今日是专程来肃清邪修的,姑娘不必害怕。” 一抬头,宋杳两眼一黑。 又是熟人。 內院北峰的首席三弟子,余景。 曾经被她一脚踹进粪坑里,在灵泉里泡了七七四十九天还感觉自己身上有味道,发誓早晚要把她大卸八块扔进粪坑里餵蛆虫。 为了不被扔进粪坑,宋杳强装镇定道谢,爬到一旁蹲著,努力降低存在感。 这一片院落连著院落,邪修数量不少。 九圣堂弟子散开到各处,外头时不时传来打斗声。 看样子得等他们办完事,才能想办法逃走。 至少不用死了,也算好事。 蹲了会儿,宋杳余光不由自主扫向院中央的谢昼。 少年人一袭月白长袍,身型清瘦修长,像山间经冬不凋的孤竹,和破败骯脏的院子格格不入。 眉眼舒展,眼尾微微垂著,本该是温润无害的长相,此刻却透出股天生的疏离。 和她记忆中,总喜欢软声软气叫师姐的人相差甚远。 看样子她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还不小。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老四不是走火入魔得挺严重吗? 怎么恢復得这么快,这才过去多久? 宋杳终於察觉到一丝不对,转头问那满脸崇拜的少男:“现在是什么时候?” 少男一愣;“应该是申时。” 宋杳:“不是问这个,年份。” “年份?清源二百三十七年,过两日就是中秋了。” “……” 距离她死在地境,居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也不知道九圣堂的人得知她死讯后会是什么反应。 觉得大快人心? 宋杳默默伤春悲秋了会儿,又开始研究体內的蛇腾封印。 为了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一点,她刚到地境就直捣千凰大妖的老巢跟它打了个昏天地暗。 本有六成胜算,结果被偷袭,一道禁制压下来,她原地去世。 蛇腾封印定然是那时候留下的。 只是......偷袭她的人到底是谁? 不像妖,应该是修真者。 修真者为了妖对她动手? 她怎么说也已达到无上剑术,就算是九圣堂堂主,也就是她师父想杀她,都不可能在一息之间做到。 这幕后之人到底什么来头? 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宋杳乾脆拋之脑后。 算了。 重活一次,她只想安安稳稳当个普通人。 有间小房子,有个小院子,种种地养养狗,偶尔修炼一下就行了。 也不知道哪里的房价便宜....... 她越想越觉日子有盼头,旁边少男突然激动地开口:“走了。” 宋杳回神:“走了?去哪?” “去九圣堂。” 余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过来,“还有事情需要问问各位,姑娘不必太担心,事情解决完之后,我们会护送各位回家。” 宋杳:“......” 她去九圣堂,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別? 邪修可能只是要她命,九圣堂的人怕是想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蹲著不肯起,扭扭捏捏商量道:“不如就在此处问?我,我还有事......” 余景面露难色,旁边冷不防插进来一道声音:“听说你此前是被人从墓中掘出来的,尸身腐朽,却突然起死回生,眼下不肯去九圣堂,是有什么难言之隱?” 宋杳身子一僵,抬头对上四师弟那双清冷无波的漆黑眼眸,心里咯噔一下。 她了解谢昼,露出这种眼神,多半是起了杀心。 肯定以为她也是什么邪修或是祟物,要把她除之而后快。 算了。 九圣堂又不是龙潭虎穴,她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宋杳,走一趟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猛地站起身,刚想张嘴,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向著四师弟的方向倒去。 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完了。 失策。 她堂堂大圆满无上剑修,居然饿晕了。 - 宋杳晕也晕得不踏实,脑子里走马灯似地做著梦。 一会儿梦到大师兄逼她跳钢管舞,不跳就要把她削成生鱼片,一会儿梦到二师姐的灵宠拿著菜刀追杀她,要把她扔进锅里燉成汤。 她边跑边求饶:“我又没真的烤你,我只是把你的毛全拔光拿去卖了而已!” 千钧一髮之际,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两颗丹药。 药效发作,拿著菜刀的灵宠在梦里消失,意识也渐渐回笼。 睁眼前,她鬆口气。 还好是做梦。 睁眼后,那个跟她一起被救出来的少男脸色緋红万分喜悦:“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俩现在都是九圣堂弟子啦!” 宋杳:“?” 她两眼一闔,再次躺倒。 肯定还在做噩梦。 再睡一会儿。 可惜那少男不肯放过她,扯著她的肩膀使劲晃:“快醒醒!马上就是收徒大典了,若能被哪位长老瞧上,或者被堂主看上,咱们就可以进內门修炼了!” 宋杳被晃得头晕眼花,坐起身,十分苦涩:“我们怎么就成九圣堂弟子了?” “你说巧不巧,最近正好是天枢境各宗门的招新日,九圣堂也不例外。” 少男说起这个就来劲,“昨夜跟著四师兄到九圣堂,经过一番查验后,咱俩的资质竟然都还不错!四师兄就说,若是我们有意愿,可以留下来。” 宋杳看到希望,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往外冲:“我没意愿,我要走了。” 少男一把拽住她:“不行啊,你走不了。” 第3章 入门 宋杳:“为什么?” “昨晚你被祟气入侵,身体又十分虚弱,需得服用丹药,可这丹药只有九圣堂弟子才有资格用,我就做主,替你拜入宗门了。” 少男颇为得意,“不用感谢我。” 宋杳:“......” 她好不容易才从九圣堂跑出来,怎么一转眼又回去了。 感觉好像被做局了。 不確定。 再看看。 她忽然想到什么,宛如抓住救命稻草:“我记得九圣堂对从未修炼过的弟子要求在十七岁以下?我都二十了,不合適不合適。” “二十?” 少男匪夷所思瞥她一眼,“昨夜测的骨龄,你才十五,比我还小一岁。” 宋杳:“谁?我?十五?” “当然,屁大点还装成熟。” 少男莫名有点恨铁不成钢,转身朝屋外走,“你快换身衣服收拾一下,我在外面等你,別误了收徒大典的时辰。” 门关上瞬间,宋杳扑向桌边铜镜。 看到熟悉的稍显稚嫩的脸,她怔愣在原地。 这竟然是穿越来之前她自己的身体。 那时她正好十五岁,被飞驰而来的卡车撞进修真界。 如今重新得到,竟让人莫名有点感慨。 只不过,这张脸现在委实有点脏,头髮毛毛躁躁,衣服破破烂烂,像个討不到饭吃的乞丐。 宋杳权衡一番,决定先换件衣裳,然后去收徒现场找个话事人退宗。 倒不是她不想直接逃跑,而是她手腕上已经有了九圣堂的印记。 九圣堂弟子经常要出去走南闯北,这印记是为了保护他们而存在,可以帮助儘快找到弟子的行踪。 放在宋杳身上,就变成了监视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把印记消掉,跑到哪都会被九圣堂的人发现。 与其打草惊蛇,倒不如堂堂正正地走。 - 群山崢嶸,云海翻涌。 赴光台前人头攒动,少年们著素色道袍排成几列,面色红润,眼底压不住兴奋光芒。 能站在此处的,都是入了九圣堂第一道门槛的弟子。 天枢境內,谁人不知九圣堂名號? 千年传承,剑道正统,天下修士挤破了头想往里钻,即便只是外门弟子,那也是诺大的造化。 宋杳混在人群里,眉眼微压。 身侧少男正喋喋不休:“昨天我测出了个水土双灵根,也不知道什么品阶,哎,你太丧气了,留在九圣堂有什么不好的,咱俩一起还能有个照应……” 说了半天没得到宋杳回应,他转移话题:“对了,我叫寧周,还没问你叫什么?” 想当普通人的宋杳给自己编了个十分普通的名字:“林木。” “林木?你五行缺木吗……” 话没说完,右边队伍前方的测灵台陡然爆发出一道耀眼光芒。 “江烬,骨龄十七,天级满阶金灵根!” 赴光台前顿时一片譁然。 世上罕有单灵根,大多人都只能育出三到四条灵根,更別说还是天级满阶的金灵根! 这可真真是为剑修而生的! 连宋杳都忍不住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倒不是因为別的,而是…… 江烬。 这本书的玛丽苏男主,竟然这时候才出现。 书中江烬刚出场就因为极致的天赋炫翻所有人,被一眾长老们爭夺,最后拜入堂主门下,成为这一代最后一个亲传。 果不其然,如书中所写一般,远山晨雾被一道道御剑而来的流光撕开。 几道身影踏剑而至,衣袂翻飞间灵压沉沉覆下。 为首的是执法堂三长老,鬚髮皆白,看向江烬目光炽热:“天级金灵根,最適合来炼器堂!不如拜入老夫门下!” “放屁!金灵根天生就是剑修的料,去你炼器堂打什么铁!糟践!当然要跟著老朽!” “九圣堂还缺剑修吗!自然是要跟著我灵修!” “好了好了。” 三长老打断爭执,目光灼灼地看向江烬,“老夫也不与你绕弯子,今日在场的诸位长老,怕是都想把你收入门下,你若有心,老夫可以亲自带你,日后执法堂的位子,未必不能留给你。”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执法堂是什么地方? 九圣堂七堂之首,执掌宗门戒律,权柄之重,常人难以想像。 三长老这话,几乎是在明示要把他当接班人培养了。 四周少年们眼中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压低声音的惊嘆此起彼伏。 “天级满阶......我想都不敢想。” “三长老亲自开口,这得多大的面子?” “人比人气死人,我要是有个玄级灵根就烧高香了。” “別说了,再说我要道心破碎了。” 窃窃私语间,其他几个长老也坐不住,纷纷拋出橄欖枝。 一时间,赴光台前热闹得像集市。 被眾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少年眉眼弯弯,笑得有些靦腆。 只有宋杳注意到,他的视线时不时瞥向主峰,显得有些焦急。 宋杳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堂主。 照理说,堂主这会儿是应该出场,大手一挥把他收入囊中结束这场闹剧了。 怎么还没来? 角落里,十二长老懒洋洋站著,出声打断眾人爭执:“好了,也不过是个天级金灵根,哪至於爭成这样,等堂主来再做决断吧。”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一眾长老想到什么,都没反驳,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显然准备就在这里等著。 唯江烬脸上温暖笑容一僵。 他身后几人忍不住嘀咕起来:“什么叫不过是个天级金灵根?这还不逆天吗?” “这都可以做亲传了吧?” “哪能啊?你们忘了吗,亲传里有个真正的怪物!那可是神级满阶金灵根,神级!听说短短五年时间便剑道大成,旁人都叫她剑魔。” “神级?!!那天级確实有点不够看......” 几人说著,见江烬表情不对,忙又凑上去宽慰道:“不过听说她无恶不作,已经死在地境了,再天赋异稟,还是得活著才行啊。” “什么无恶不作,地境不也因为她消停了一段时间吗?” 寧周挤在前面听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满脸羡慕:“也不知道当这种天才是什么感觉。” 宋杳:“一般。” 寧周鄙夷地瞥她一眼:“说得好像你当过一样,过来过来,到我们了。” 第4章 神级 先前长老们只在云山殿里遥遥看著,瞧见合心意的弟子才会给玉牌收入门下。 现在为了江烬,一个个都在赴光台上端坐,导致气氛凝重不少。 “寧周是吗?骨龄十六,玄级二阶水土双灵根,不错。” 这一列队伍测灵根的修士是余景。 他抬头刚称讚一句,五长老一道玉牌扔过来:“这孩子我要了。” 寧周接住玉牌,完全压不住笑,一把將躲在身后的宋杳扯到人前:“哇哇哇,我进內院了!林木,到你了!快!你不是说要当天才吗!你一定也可以的!!” 他嗓门过大,周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宋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跟前全是长老,个个想把她千刀万剐,她本意要维持低调,一下子被拉到台前,头埋得像鸵鸟。 眾人都想看看天才长什么样,一眼望去,只见这清清瘦瘦的小姑娘耳根泛红。 整个人裹在件过分宽大的素色道袍里,袖口长出一截,袍子下摆拖到脚踝,显得身子骨也单薄。 大概是因为害羞,脑袋垂著,头髮乱糟糟地遮住小半边脸。 剩下半张脸露在外面,皮肤白得过分,像是许久没见过太阳。 眉眼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而是冷冷清清的,如山间初融的雪水,带著点天然的疏离感。 不言不语,很是內敛。 余景先前见她时,她灰头土脸,像被人刚从土里挖出来,眼下洗了脸,竟是个这么好模样的少年郎,不由笑著道:“来,把手放到测灵台上。” 大言不惭说要当天才,眾人眼中多了几分戏謔。 偏这小姑娘犹豫再三就是不伸手,好半晌,扭捏地开了口:“那个,我要退宗。” 余景:“......什么?” 周遭人再次炸锅,赴光台上不少长老听到此话也朝那方向看去,微微蹙起眉。 入了宗,还未测灵根拜师就要退宗? 这是什么道理? 旁人可都生怕自己留不下来。 宋杳顶著一片审视目光,硬著头皮重复:“我要退宗。” 现在不说,等拿到玉牌可就更麻烦。 一道身影翩然而至,半倚在桌边,纤细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原因呢?” 来的人是十二长老。 宋杳和她关係还算正常,除了在她的浴池里放癩蛤蟆之外没做过其他坏事。 宋杳斟酌片刻,诚恳开口:“我不想修仙,我就想当个普通人。” 十分简单直白的理由。 周围人面露不解。 不想修仙? 怎么会有人不想修仙? 十二长老细眸中一闪而过兴味,指尖轻勾了下宋杳的脸又收回:“不想修仙,我们九圣堂也不强求,走吧。” 宋杳一喜:“多谢......” 半个字没说完,一道霞光掠过,有人落在台前:“不行。” 宋杳两眼再次一黑。 不是。 四师弟怎么又来了? 总不能是认出她了吧? 余光瞥见那道月白身影徐徐走来,周围的弟子们下意识让开一条道,目光追隨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好奇与敬畏。 十二长老细长的眸子弯了弯,眼底漾开一抹笑:“怎么了?阿昼认得这小姑娘?” 谢昼走到近前,朝著一眾长老拱手拜过,而后直起身道:“昨夜围剿邪修,弟子负责清点获救百姓,这位姑娘当时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余景便给她服用了清心丹和补气丸。” 十二长老挑了挑眉。 余景在旁边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对对对,差点忘了这茬!” 他朝著宋杳笑笑:“气色確实好多了,只不过这些丹药只有九圣堂弟子才可用,小师妹若要退宗,须得先偿还这两颗丹药。” 十二长老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唇角笑意愈深:“没错没错,咱们九圣堂的丹阁一年前被人炸了,如今丹药稀缺,份额有限,可不能赖帐。” 她伸手拍了拍宋杳的肩膀,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小丫头,你是现在拿出两颗清心丹两颗补气丸来,还是留下来继续当弟子?” 宋杳:“……” 好死不死,当年炸掉丹阁的人…… 好像是她来著? 那时惹毛了二师姐,跟她大干一场,不慎闯入丹阁,將半边丹阁夷为平地。 好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瘪著嘴,有点想哭。 余景还在旁边热情补充:“其实也不贵,玄级下品清心丹五千灵石一颗,地级上品补气丸六百灵石一颗,两颗加起来一共五千六——对了,你身上有灵石吗?” 宋杳沉默。 余景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的道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你没有。” 宋杳:“……” 突然好想回到过去折磨全世界的日子。 现在怎么变成全世界折磨她了? 其实她根本没復活,而是下地狱了吧? 十二长老笑得花枝乱颤,伸手揉了揉宋杳的脑袋:“来,测灵根吧。” 有了这么一齣戏,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將注意力放在宋杳身上。 宋杳挣扎,宋杳认命,掌心磨磨蹭蹭按上测灵台。 冰凉的石面贴著皮肤,纹丝不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测灵台毫无反应。 余景凑过来,奇怪地“咦”了一声:“怎么回事?” 话没说完—— “嗡——!” 测灵台陡然震颤。 白光汹涌而出,瞬间吞没了整个赴光台。 周围那些素色道袍被照得近乎透明,少年们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惊呼声此起彼伏。 “什么情况?!” “眼睛眼睛!我眼睛要瞎了!” 光芒持续了三息,才渐渐收敛。 眾人揉著酸涩的眼睛,迫不及待地朝测灵台望去—— 测灵台上,光芒还未完全散去,偏绿色的华光流转不息,比方才江烬测出天级满阶金灵根时的动静,还要耀眼数倍。 余景张著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连带著后头一眾端坐的长老也齐齐起身,快几步围至跟前。 “神级……神级满阶木灵根!?” 整个赴光台安静了一瞬,而后彻底沸腾。 原以为刚有个天级的江烬已经够逆天了,竟还能蹦出来个神级! 疯了不成? 第5章 闭关 一眾长老眼神炙热,却出奇安静。 神级灵根,必然是要送进主峰做亲传的,他们压根没有爭的可能性。 唯有十二长老俯身凑到宋杳耳边,笑容灿烂:“小丫头,你可真是个宝贝。” 宋杳:“……” 宝贝? 她吗? 上次十二长老被癩蛤蟆嚇到,追著她揍的时候明明说她是个杀千刀的。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宋杳瞥一眼灵根,又瞥一眼周遭满脸热切的长老们,吞了吞口水。 不是。 她的木灵根怎么也变成神级满阶了? 以前测过,分明只有天级左右,因此她才会捨弃木灵根,一门心思扑在修炼金系灵根上。 难不成是因为金灵根被封印,她又重塑身体,这木灵根二次发育了? 若是神级…… 她岂不是又要被弄到主峰去当亲传? 主峰那是什么地方? 她上辈子作恶多端的大本营! 人人都跟她有深仇大恨,这不找死吗? - 人群最外围,一道身影静静立著。 江烬站在角落里,原本围在他身边攀谈吹捧的弟子眼下都涌向前方。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神级满阶……比天级还高整整一个大阶……” “这以后肯定是亲传了吧?堂主肯定会来亲自收徒!” “跟人家一比,天级金灵根好像,確实也就那样?” “嘘,小声点,天级也很厉害了好不好?” “……” 江烬垂下眼,唇角笑意不知何时敛去,袖中那只手缓缓攥紧。 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转身,人群中又响起道声音:“不对不对,这不是神级灵根,这还是天级灵根吧?” 江烬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执法堂一位专门负责测灵台的老修士。 他挤在人群最前面,俯身盯著测灵台上那还未散尽的光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们看这儿——” 他伸手点了点测灵台边缘一道细细的纹路,“峰值停留的位置,分明是天级,不是神级,而且只有天级三阶,离满阶还差一点距离。” 三长老第一个凑过去,眯著老眼看了半天:“嗯?” 老修士指著那纹路解释:“测灵台用了八百年,难免有些老毛病。刚才那道光芒太强,把显示阶位的刻度给冲模糊了,你们看,真正定下来的位置在这里。” 眾人齐刷刷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测灵台边缘,有一排密密麻麻的刻痕,从“黄级一阶”一直到“神级满阶”。 此刻那根代表著灵根品阶的光標,停在“天级三阶”和“天级满阶”中间的位置上。 不是神级。 “天级三阶?”有人小声嘀咕,“那不是比江烬还低一阶?” “江烬是天级满阶,天级三阶確实差一点……” “可刚才那光也太嚇人了吧?比江烬的还亮!” “测灵台出问题了唄,老人家不是说了吗,三百年老古董,难免抽风。” “也是,又不是人人都能像宋杳那种怪物一样变態。” “......” 窃窃私语声响起,十二长老和余景同时拧起眉头。 他俩站得近,刚才分明看到峰值衝到最顶点,怎么一转眼又变成天级了? 看错了? 还想再瞥一眼,测灵台上那只手已经快速抽走。 宋杳额头冒汗,心跳如鼓槌,整张脸苍白得像下一秒就要撅过去。 刚才尝试了下很早之前师父教过的匿息术,无奈这门功法等阶太高,而她半点灵力没有,顶了天也只能將灵根等阶压到天级。 不过环视一圈,见长老们兴致缺缺,宋杳鬆口气。 不用当亲传了。 可喜可贺。 - 测试结束已是傍晚。 天级以下的弟子全部拜师完毕,没被瞧上的都留在外院,天级以上拢共有五人,尚待分配。 这五人里,除了江烬和宋杳,其余的都是各大世家送来的人,很明显,都盯著亲传的位置。 但很可惜,一道玉简传来。 大长老捋著鬍鬚,慢悠悠转述:“堂主如今正在闭关,无暇收徒,尔等各自寻个合心意的师父。” 宋杳悬了一天的心终於落回原处。 踏实了。 彻底踏实了。 不用当亲传,不用去主峰。 她差点当场笑出声。 好在理智尚存,只唇角弯了弯。 弯到一半,余光扫见身侧的人。 江烬站在她身旁。 和其他龙傲天男主不一样,江烬长得较为清秀乾净,放在现代就是一整个阳光开朗男大学生。 眼下他眉头微皱,显然有点笑不出来。 宋杳默默收回目光,脑袋上冒出个问號。 书中写的可不是这样。 书里江烬虽然开局也是天级满阶灵根,但因著金灵根太適合当剑修的缘故,被堂主亲自收为关门弟子,风光无限,羡煞旁人。 现在堂主怎么闭关了? 连这么个宝贝弟子都不要了? 总不能是因为她吧? 系统曾经说过,原主只有玄级满阶灵根,理应当不了亲传,但因著故人所託,才被堂主破例收入门下。 而她穿越成原主之后,灵根强到可怕。 系统给出的解释是她本人天赋异稟,两两一叠加,便更不受控了。 因为她是神级灵根,所以堂主瞧不上天级了? 这么说似乎有点自恋,宋杳晃晃脑袋,没再多想。 反正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別的什么都跟她没关係。 - 接下来的选人环节十分焦灼。 其中以江烬这个天级满阶最为炙手可热,几乎每个长老都递去了橄欖枝。 少年缄默片刻,目光越过前面几位热切期待的长老,落向角落里那道月白身影。 谢昼独自站在赴光台边缘,周遭热闹仿佛与他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周身气息疏疏淡淡。 江烬停顿一瞬,似是下定某种决心,朝他躬身一拜,清脆声音带著点崇拜:“四师兄,弟子可否跟隨师兄,在主峰修行?” 赴光台上骤然一静。 几位长老脸上的笑僵住。 气氛有点微妙。 当著这么多长老的面,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放著主动递来的橄欖枝不接,偏偏跑去问一个亲传。 这是什么意思? 摆明了看不上他们。 第6章 他说要收徒了吗 天级满阶金灵根,確实是难得的好苗子,可这心气也太高了点。 一眾长老隱隱有些不悦,收回玉牌,撤开端坐回案前。 江烬却还没觉得有问题,匆匆上前几步,拿出筹码:“弟子不仅是天级满阶金灵根,还有混沌虚火傍身!” 说著,他指尖燃起一道幽蓝火光。 一股热浪瞬间席捲开来,连带著周遭空气都有点扭曲。 新入门的弟子们纷纷变色,额头开始冒汗。 “真是混沌虚火!” 三长老霍然起身,眼睛瞪得老大,“你居然是混沌虚火的传承者!” “这可是天地初开时遗落的一缕本源火种,据说能焚尽万物!” 五长老沉声道,“有这东西傍身,修炼功法事半功倍,日后若有机缘,说不定能碰到那传说中的境界......” 一双双眼睛盯著江烬指尖近乎透明的幽蓝火苗。 身旁其他三个天级弟子,看向他的目光染上明晃晃的敌意。 宋杳默默从江烬身边挪开。 这江烬为了当亲传,未免太高调了,居然连这种底牌都拿出来用。 这不是给自己树敌吗? 不过...... 她记得江烬討得五师妹欢心,好像就是靠这混沌虚火来著。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江烬却像是没听见这些声音。 他仍旧直勾勾地望向谢昼,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只可惜—— 谢昼顿住脚步,转过身看了江烬一眼就迅速收回目光,淡淡开口:“主峰上並无修炼场所,不方便,也不行。” 说完朝著长老们一拱手,月白长袍在眾人视线里晃过,消失在浮光台尽头。 宋杳:“哇。” 四师弟明明是个乖乖小甜豆,怎么拽成这样。 不过四师弟说得也没错,主峰其实就是他们的住处,既无学堂又无演武场,师父更是放养。 去主峰修炼,顶多是灵气充裕一些些。 然而这一声哇传进江烬耳朵里却又变了味。 他转头,意味不明地瞪她一眼。 宋杳:“......” 干嘛。 她还不够低调吗? 又不是她不让他进內门的。 场面莫名有点尷尬。 最后还是二长老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江烬的肩膀:“孩子。”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野心是好事,想往上走也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烬脸上,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九圣堂之前发生的事情,你们应该也听说过一些。” 宋杳:“?” 九圣堂之前发生的事? 她吗? “若是不想受罪,短时间之內,不要去招惹主峰的人。” 二长老没细说,又拍了拍江烬的肩膀,“记住了?” 江烬沉默片刻,终是垂下眼,低声应道:“弟子记住了。” “等等。” 这边正说著,那头大长老站在高台一侧,瞧见手中玉简上忽而多了一行字。 他將玉简凑到近前,仔细端详片刻,眼中划过一抹讶异。 片刻,他抬头,清了清嗓子:“堂主有令,年节时分,宗內大比,若尔等有出眾者,仍有机会拜入他门下。” 少年们的眼睛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江烬更是猛地抬头。 大长老目光扫过眾人,语重心长道:“所以,这几个月好生修炼,能不能进主峰,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话音落下,赴光台上气氛彻底变了。 几个天级弟子像打了鸡血,眼底燃起熊熊斗志。 只要够出眾,就能拜入堂主门下! 届时九圣堂的资源,还不都任选任用?! 有了这么一出,另三个天级弟子都没再犹豫,迅速接了自己心仪长老的玉牌拜师。 连江烬也没再扭捏,先行拜入二长老门下。 唯有宋杳深思熟虑许久,走到角落一直没说过话的七长老身边,伸手嫻熟地將玉牌从他怀里掏出来:“弟子拜见师父。” 七长老:“?” 不是。 他说要收徒了吗? 十二长老一看就不乐意了:“哎不是,小丫头,你拜他为师做什么!你这资质,当然要灵修,不如跟著我~” “哎呀,还是跟著我吧!” 十长老忙不迭上前,“咱们九圣堂以剑闻名,自然要当剑修了!跟著我学,大选保管能当亲传。” “不如器修?” “木灵根学什么器修!浪费,还是符修更適合一些。” 好几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看著宋杳。 天级弟子拢共才五个,他们长老可是有十八个,谁都想捞个宝贝回去当弟子。 这宋杳年纪轻,又是单灵根,资质只比江烬稍欠一点点,得到就是赚到! 可惜宋杳十分坚定地退至七长老身后:“我已经想好了。” 七长老:“......” 他没想好啊。 他张口欲辩驳,大长老发话:“丹阁已经许久没招过新弟子,九圣堂在丹修上比旁人都欠了不少,这小丫头恰好是木灵根,正適合丹修,便跟著老七吧。” 主事人发话,一眾长老们抱憾而归。 宋杳瞧著颇为感慨。 重生前她刚来此地时,因著天赋异稟,这些长老也是如此待她,可惜没几天就被她折磨得哭天喊地,最后更是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还是七长老好。 七长老在她炸完丹阁后就气晕了,至她死前都没找她要过说法。 而且她记得七长老只有一个弟子,丹阁又在百草峰,那地方位於群山最深处,人就更少了。 加上她曾经听说,丹修都过得比较清閒,赚得也多,很適合她去躲一躲。 拜完师,几位首席长老例行长篇大论发言。 宋杳站在台下昏昏欲睡,脑中盘算待会儿去吃点什么。 好饿。 这身体虽然继承了灵根,却没继承身体素质,也没受过灵气供养,现在弱得可怕。 “既入我九圣堂,当守九圣堂规矩。” 大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把宋杳从神游天外里拽回来。 她抬头,就看见大长老位於赴光台上,袖袍一挥。 “起!” 一声沉喝,正中央的青石地面骤然裂开。 巨石轰鸣,烟尘四起。 一座五丈余高,三丈余宽的巨型石碑从中升起,轰然落地,震得整个赴光台都抖了三抖。 第7章 宋杳禁止入內 石碑通体漆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字,在渐熄的霞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此乃我九圣堂堂规。” 大长老声音威严冷硬,“凡新入门弟子,每日需学习堂规两个时辰,直至完全背诵,方可免去此课。” 赴光台上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宋杳站在人群里,两眼呆滯:“这么多?” 九圣堂以剑修为主,讲的就是一个肆意,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规矩? 旁边忽然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你们不知道吧?听说这些规矩,都是因为那位宋师姐才出的。” 宋杳:“......” 宋......师姐? “宋师姐?” 有人凑过来问,“那个剑魔?” “对,那个被九圣堂全宗討伐的,神级金灵根的宋杳。” 知情者伸手指向石碑,“看到那条没,不得在宗门正殿前燃放烟花爆竹,违者面壁三个月。” “据说是宋师姐某天夜里喝多了,在主峰正殿前放了一夜烟花,把正殿的房顶都放穿了。” 宋杳:“......” 造谣。 她根本就没喝醉! 知情者又指向另一边:“还有那条,不得在主峰奏乐,违者面壁半年。” 宋杳眼皮跳了跳。 “听说是因为当年宋师姐给大师兄下药,大师兄失態,当场脱了外袍,跳了一支舞。” 人堆静了一瞬,然后炸开锅。 “脱,脱了?” “跳舞!?大师兄?那个据说已至元婴后境的大师兄?!” “对。” 知情者轻咳一声,“听说从那以后,大师兄就落下了病根,只要听见乐器,就会浑身发抖。” 他说完,又补充一句:“不过我也是道听途说,不知道真的假的。” 宋杳再次把自己往寧周身后藏了藏。 怎么还留下心理阴影了。 这不行。 她真不能在九圣堂久留。 听到音乐就发抖,那看到她还不得发疯? “这位宋师姐,到底是什么人啊?” 有新生看著石碑喃喃道,“放烟花烧正殿,偷走阵修的所有石头,给体修吃泻药让他们变瘦......” “这几千条堂规,该不会都是因为她吧?” “她怎么比魔修还魔修?” 哀嚎声响起,宋杳感受到浓浓的怨气,莫名还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寧周转过身,一脸感慨:“这位宋师姐真是个人才,可惜死太早了,要是她还活著,我倒想认识认识。” 重生回来第一次得到认可,宋杳忍不住拍拍他肩膀:“有眼光。” 远处,大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今日先到这里,后日卯时,所有新弟子准时至赴光台学习堂规,迟到者,抄写堂规全文。” - 七长老走之前没忘了捎上自己的新弟子。 这小姑娘身子看著忒弱了些,瘦不拉几一只,衣服穿得也不是很合身。 感觉很容易被养死。 他长嘆口气,到百草峰上空时,给宋杳指了下住处:“那边都空著,你自己去挑个喜欢的院子住。” 宋杳很满意。 別的峰弟子较多,哪能一人住一个院子。 只有百草峰之前被她炸过,重新修缮后扩建了些。 而且丹修在九圣堂不怎么吃香,整个百草峰人都不多。 不过...... 她整体扫了一眼。 这人是不是有点少过头了? 七长老淡淡解释:“跑光了,之前丹阁被炸,丹药稀缺,炼丹量较大,加上后山屏障被炸碎,经常有妖祟钻进来,弟子们就全跑了。” 宋杳:“......” 所以,七长老不想收徒,其实是为了她好? 她犹豫了下,问:“为什么不修屏障?” “听说老八的阵法石被偷了。” 七长老面无表情开口,“而且还有其他地方的屏障也被炸碎过,没时间,也没这么多资源修。” 宋杳:“......哦哦。” 两人落到百草峰外围,浓郁草药香气扑鼻。 宋杳环顾四周,山势险峻,环境清幽,灵田层层叠叠从山脚铺到半山腰,种满了各种药材。 七长老在前头走著,背影透著一股萧索。 宋杳犹豫要不要安慰他一下,目光一扫,顿住。 不远处,山道旁边立著块木牌。 牌上写著几个大字:“宋杳禁止入內。” 下面还跟著一行小字:“违者后果自负。” 宋杳观赏了会儿,点头。 把她名字写得还不错。 七长老走出几步,回头一看,就见宋杳蹲在牌子旁边:“怎么了?” “宋,宋师姐不是死了吗?” 宋杳指指木牌,问,“怎么还立著这个?” 七长老脸上闪过一抹复杂情绪,声音带上一丝幽怨:“她的事跡你应该也听过,留著当个警示,你可千万要引以为戒。” 宋杳用力点头:“弟子记住了。” 七长老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转头看向仍旧蹲在那里的宋杳:“怎么不动?” 宋杳虚弱开口:“师父,我饿。” 七长老:“?” 这个天级弟子,怎么这么弱鸡? 百草峰上没有吃的,七长老翻出颗补气丹,递过去。 丹药送到嘴边又停住,宋杳有力无气地问:“这个要钱吗?” 七长老:“?” 他恍然想起什么。 这丫头好像提出要离开九圣堂来著,只不过被钱拦住了。 他思索片刻,点头:“暂时不要,每个弟子每月有十五颗补气丹的份额,但如果你退宗的话,要,毕竟你也知道,我们宗门现在丹药稀缺。” 宋杳:“......” 她默默將丹药递迴去,想了下,朝七长老露出一个諂媚笑容:“师父,你能借我五千六百零五个灵石吗?” 刚拜师就借钱吗? 七长老疑惑:“为什么要多借五个灵石?” 宋杳:“我饿,可以吃碗餛飩。” “......” 七长老五味杂陈地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这么瘦,蹲在地上小小一团,头髮乱糟糟有些枯黄,瞧著怪可怜见。 他最后还是没忍心,將补气丹递过去,“你先吃,这颗算我的。” 说完又在芥子袋里翻翻找找,拿出来十个灵石递给她:“明天找时间下山,去买几个馒头回来,应该够吃几天的。” 宋杳:“......” 第8章 二师姐 九圣堂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不都说丹修是最有钱的吗? 见她盯著灵石发愣,七长老有点哀怨:“为师的药鼎之前被那个宋杳炸碎了,你应该不知道,药鼎对丹修来说就跟剑对剑修来说一样,比命还重要,半月前为师刚买了新药鼎,还欠了老八三十万个灵石没还,真不是为师不给你钱,实在是没有。” 宋杳:“……” 好惨。 她怎么有点抬不起头来。 “没事,等你自己学会炼丹,就可以將多余的丹药拿出去卖,定然很快就能赚到钱的。” 七长老说了一通,又宽慰她道,“而且你也不用太担心,你既然已经拜老夫为师,老夫就不会让你饿著,老夫活一天,就有你一天的馒头吃。” 宋杳:“呜呜,师父你真好。” 如果知道他的鼎就是她炸的话,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给她馒头吃。 “走吧,老夫带你熟悉熟悉环境。” 百草峰宋杳来得並不少,这里草药多,她当初练剑受伤的时候,就会过来薅几株草药吃。 为了不暴露,她乖乖跟在七长老身后走。 路过药田时,七长老一捋袖袍钻进去,拔了几颗硕大的胡萝卜出来扔给宋杳:“这是你师兄种的,拿著吃吧。” 这几颗萝卜比脑袋还大,宋杳被砸得跌退几步堪堪抱住:“师兄也吃不起饭吗?” “对啊,他的鼎也被炸了。” 丹修的鼎很贵,放在她那个年代可以顶两套房,这点宋杳是知道的。 她沉默片刻,良心不安,仰头对七长老说:“师父,等我赚钱了,我给你和师兄买新的鼎。” 七长老拍拍灰从地里钻出来,就看见小姑娘抱著一堆萝卜满脸诚恳,顿时有点五味杂陈。 多好一孩子,自己吃不饱穿不暖就想著给他们买鼎。 他呢,连五千多个灵石都拿不出来。 太不像话了! 他越想越感动,不是滋味道:“放心,等这阵熬过去,师父一定想办法送你出宗门。” - 天色已暗,宋杳跟著七长老隨便逛了逛便回院中。 刚才一番试探,她大概了解到现在九圣堂的情况。 当年九圣堂是天枢境內不可否认的第一大宗门,与太清阁、北摇宗並称为天枢三大宗门。 但因著她一直在九圣堂內搅浑水,加上半年前,也就是她死后没多久,太清阁少主叶长安与北摇宗圣女陈清秋结亲,两家隱隱有联手共同打压九圣堂的趋势,甚至开始抢占地界。 这样的情况下,九圣堂堂主仍一直闭关不出,亲传杳无音讯,使得九圣堂在三大宗门的地位一落千丈,已然掉到第三。 外界有传言,九圣堂再这样下去,说不准会掉出三大宗门的行列。 这样的情况大多在宋杳预料之中。 毕竟先前系统给她大概讲过剧情,只有九圣堂落败,男主江烬才能挺身而出,救九圣堂於水火之中。 但有一点...... 太清阁少主叶长安怎么会这么快跟其他人结亲? 此人就是被她勾走的,五师妹的未婚夫。 系统说等她死后,叶长安会重新跟五师妹进行一段十分拉扯曖昧的虐恋,直至江烬出现,五师妹才会移情別恋。 如今这时间线显然不对劲。 难道五师妹自己开窍了? 宋杳仰躺在床上,盯著房梁发呆。 睡不著。 根本睡不著。 乾脆爬起来,將七长老刚给的基本药草书和丹书拿出来看。 先前在九圣堂,她一门心思扑在练剑和折磨人上,堪称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剑修典范。 如今认认真真坐在这里看书,竟...... 格外困。 没翻两页,她眼皮渐重,昏睡过去。 - 七长老没料到自己这个年纪还能收到这么勤奋的徒弟。 他站在窗前往里看。 屋內,宋杳趴在桌上,白白净净的脸下压著一本翻开的丹书,脑袋歪向一侧,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桌上的油灯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短短的灯芯。 勤奋。 太勤奋了。 昨天拜师,今天就通宵读书。 这样好的弟子去哪里找? 他为自己昨天收徒的迟疑感到歉疚。 七长老转过身,看向身后跟著的大弟子和几个外门弟子,语重心长道:“这孩子天级灵根还这么刻苦,你们要是有她一半努力,我们百草峰何至於落魄至此。” 大弟子何喻犹豫道:“我们百草峰这么落魄,难道不是因为宋杳吗?” “你们要是够努力,宋杳能把这儿全炸了吗!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七长老说著,捡起门口堆著的萝卜扔给何喻,拍拍手上的泥,“把这个削了,我去抓只鸡,给你师妹补补身子。” 何喻沉默地看著七长老远去背影,好半晌,艰难开口:“不是,百草峰哪来的鸡?” - 宋杳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眼,松泛筋骨,顺著味道走出去。 院子里,七长老正弯腰从瓦罐盛汤。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宋杳,笑说:“醒了?鸡汤刚燉好,来吃饭。” 宋杳揉揉眼睛,正要迈步—— 视线不经意地往木桌边一扫,猛地顿住。 木桌边坐著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七长老的大弟子,好像叫何喻来著。 另一个...... 另一个人一身玄色劲装,乌髮高高竖起,眉眼生得冷懨,瞳仁漆黑,周身气息凌厉,与寧静清幽的百草峰格格不入。 宋杳脚步被钉住,瞬间清醒。 怎么这么快又遇见了老熟人。 她的二师姐。 祝昭。 所有人里,最討厌她的就是祝昭。 上辈子,祝昭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宋杳,我早晚要把你剁了餵狗”。 两人不仅仅是冤家这么简单,已经差不多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究其原因,宋杳仗著堂主偏爱,多次夺走她外出歷练的机会,甚至用过不少阴招,最后还將她的玄鸟拔光毛。 宋杳几乎可以肯定,如果她认出自己,定然要將自己碎尸万段。 毕竟之前她追著自己砍了三十座山头的事情常有发生。 最后一次交手,自己差点断条胳膊,而她肩膀也多了条疤。 第9章 扣灵石 大概是愣得久了一些,祝昭转过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不紧不慢扫视一遍。 审视的目光,不带任何温度。 宋杳顿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但也只一瞬,她回过神,睫毛颤动,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侷促。 七长老恰好瞧见,端著汤碗走到木桌前,拢拢袖袍说:“忘了介绍,这位是主峰亲传祝昭,你应当叫她一声二师姐,还有这位,是我的弟子何喻,你叫他大师兄就行。” 內门辈份比较乱,各峰各论各的,唯有亲传辈份最高,同辈弟子见了都得喊一声师兄师姐。 七长老说完,又道:“这个是我昨日新收的弟子,林木。” 宋杳垂下眼睫,乖顺喊人:“师兄,二师姐。” “过来吃饭吧。” 七长老说罢,瞄了祝昭一眼,语气莫名有点尷尬,“这只鸡还是你二师姐养的呢,老夫不小心抓错了,不过既然已经燉了,你们就都多吃点,莫要浪费。” 宋杳:“……” 难怪祝昭会出现在这里,原来是鸡被偷了。 不过她一向沉迷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现在怎么还有閒心养鸡? 离开大半年,九圣堂里的人似乎都变了许多。 宋杳走到桌边,贴著何喻坐下。 她的碗是最大的。 两只鸡腿都堆在碗里,满满当当散发著诱人香气。 其他两人只有清清淡淡一碗汤和几块肉。 看来这鸡是师父为了她专门抓的。 但等她瞥见鸡汤里的胡萝卜,眉头顿时一皱,拿著勺子將萝卜往外拨了拨。 拨到一半,祝昭清泠泠声音猝不及防响起:“你不吃萝卜?” 宋杳动作又是一僵。 她確实討厌吃胡萝卜,但祝昭应该不知道才对。 毕竟两个人待在一起超过半炷香时间就要打起来,更別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但…… 祝昭可不是个会隨便关心別人挑不挑食的人。 难不成她从哪知道了自己不吃胡萝卜这一点,並准备弄死每一个不吃胡萝卜的人? 越想越嚇人,宋杳转头就往嘴里塞了块萝卜,腮帮子鼓鼓应她:“没有,好吃。” 呕。 好难吃。 如果有机会恢復实力,她要拔光全世界的胡萝卜。 祝昭停顿半秒,又扫了她一眼,而后拿起勺子—— 將自己碗里所有胡萝卜都放进宋杳碗里。 在宋杳震惊眼神中,淡声解释:“正好,我不喜欢吃,你多吃点。” 宋杳:“?” 什么酷刑。 要不还是杀了她吧? 迟疑一瞬,祝昭眼神锐利如刀,望过来:“有问题?” “没有。” 好凶的二师姐。 跟上辈子一样凶。 宋杳蔫头蔫脑说了句谢谢,埋头努力喝汤。 何喻忽而想起点什么,问:“小师妹,我听说你们今天不是要学门规来著吗?早上遇到好多师弟师妹赶过去,你不用去吗?” 宋杳:“……” 这下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之前为了立反派人设,她天天逃学,一堂课都没去上过。 今早很好地延续了这个优良传统,她压根连想都没想起来。 宋杳带著最后一丝期待,问:“不去的话我会被踢出宗门吗?” “不会。” 何喻想了想说,“好像是要罚抄门规来著。” 宋杳更加期待:“那我不抄门规,会被踢出宗门吗?” “不会。” 七长老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內门弟子,会扣师父的月例,本人交由师父自行处置。” 他对上宋杳视线,警惕地捂住芥子袋:“我每个月月例得拿来还债,一个都不能扣!” 宋杳放弃。 好嘛。 还得还贷款。 何喻见她还有心思继续啃鸡腿,登时乐了:“小师妹,你还不著急去啊?” 宋杳瞧一眼崎嶇山路,颇为惆悵:“赴光台太远了,如果不吃饱一点,我走不过去。” 这具身体营养不良,很有可能直接累晕在半路。 七长老见她这副模样,顿时又有些心抽抽。 小丫头身无二两肉,怕是以前也没吃过多少好东西,如今好不容易入了九圣堂,还要跟著他吃苦受罪。 再者,翻几座山去学门规,实在太为难人了。 他暗自神伤了下,忽然转头看向桌边还没离开的那道玄色身影:“祝昭啊。” 祝昭脚步一顿。 七长老笑眯眯地开口:“你待会儿不是正好要去赴光台办事吗?顺道把我这小徒儿捎上唄,她还不会御剑,也不太认得路。” 宋杳端著碗的手一抖。 让二师姐送她,还不如自己爬过去。 不过,祝昭一向不是个喜欢多管閒事的人,应该会拒绝—— 然而祝昭瞥她一眼:“走吧。” 话音刚落,远山骤然响起一声嘹亮尖唳。 那声音穿透云层,震得山间飞鸟扑稜稜惊起一片。 霞光从天边涌来,裹著一道庞大的身影,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宋杳彻底笑不出来了。 那是一只很丑陋的大鸟。 双翅展开足有三丈,本该是极其威武的样貌,但全身羽翼稀稀拉拉,皮肉上覆盖著一层新长出的薄绒。 很显然。 它就是当初被她拔光毛的,二师姐的玄鸟灵兽。 玄鸟落地,扬起一片沙尘。 宋杳护著碗咳嗽两声,一抬头,就看到玄鸟那双暗金色的眼瞳正死死盯著她。 宋杳立马挪开视线:“......” 认不出来认不出来认不出来—— 玄鸟却在下一刻发出一声怒吼,声音比刚才更尖利,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好在祝昭一眼瞪过去。 玄鸟的怒吼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只剩下几声委屈的咕嚕。 它缩了缩脖子,暗金色的眼瞳还哀怨地盯著宋杳,但好歹不敢再叫了。 祝昭收回目光,又看向宋杳。 “上来。” 不容商量的语气。 一股无形力量將她裹住,扔上鸟背。 玄鸟背脊宽阔,羽毛虽然稀稀拉拉,但坐著还算稳当。 只是它明显不太乐意,在她落下的瞬间,身子抖了抖。 下一刻,祝昭落在她身侧。 衣角扬起,轻轻蹭过宋杳胳膊,带著一股淡淡的冷香。 “走吧。” 玄鸟双翅一展,腾空而起。 狂风扑面,脚下是飞速后退的山峦。 第10章 滚去抄书 七长老仰著脖子喊:“好好学,有时间记得去买馒头!!” 宋杳朝他点点头,又回过头瞥了祝昭一眼。 真稀罕。 她和二师姐居然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 不过,二师姐好像比之前瘦了一点。 她只看了一眼就转回去,紧抓著玄鸟的羽毛。 现在她没有什么灵力,坐在鸟背上都觉得费劲。 风很大,吹得头髮乱飞,几缕落在脸上,痒痒的。 宋杳腾出手去拨,刚拨开,又被吹回来。 反覆几次,她乾脆放弃,旁边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指尖带著一点凉意,轻轻拨开她脸上的乱发,把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拢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 很快。 快到宋杳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已经收了回去。 宋杳呆滯一瞬,轻眨眼睛。 看来二师姐也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暴躁的。 遇上师弟师妹,还蛮温柔的嘛。 只有对她喊打喊杀而已。 她仰起头,朝祝昭笑:“谢谢二师姐。” - 坐著玄鸟到场实在是有点大张旗鼓。 偏偏祝昭扔下她就走,导致所有好奇八卦视线都准確无误地黏在宋杳一个人身上。 “那是......玄鸟?玄鸟怎么这么丑?” “嘘,你不想活了,別被二师姐听到,她护短呢!” “这人怎么这么大面子,能让二师姐亲自送。” “而且还迟到这么久。” “你忘了,这是那个天级灵根。” “其他天级灵根也没人送啊。” “.......” 窃窃私语声四起,宋杳轻嘆口气。 她明明是想要低调的。 怎么这两日一日比一日高调。 教习长老才懒得管谁將人送来,一张脸黑得像锅底,手里戒尺拍得啪啪响:“三令五申不要迟到!不要迟到!你当耳旁风!?” 宋杳认错十分诚恳:“对不起。” “对不起就行了?你自己看看,都什么时辰了!今天的堂规学习都快结束了你才来!” 教习长老冷笑一声,“九圣堂堂规第一条就是须恪守时辰,不得迟到早退,你倒好,第一天就犯。”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拍在宋杳怀里:“罚抄堂规全文一遍,三日后交给我。” 宋杳:“......” 要不她今晚就逃吧? “愣著干什么,回去坐下,把今天落下的內容补上。” 宋杳抱著册子,默默走到人群最后面。 寧周朝她招招手,低声道:“快来,我给你留了位置。” 两人一坐下就咬起耳朵:“这教习长老可凶了,堂上每个人都被他凶过!他不是单独针对你的!” “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虽然没有灵力,但以前学的歪门邪道可不少。 掐一个小诀就能抄完堂规,这对宋杳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寧周撇嘴:“真的吗,刚有两个弟子都被骂哭了,我还以为你也要哭了,这长老太可怕啦。” “有什么好可怕的。” 宋杳靠在他耳边低声道,“他脾气这么暴,其实是因为他禿头,什么丹药对他来说都没用,越禿头,他就越暴躁,越暴躁,他头髮掉得就越快,所以人一定要少生气,否则......” 寧周震惊:“真的假的......” 话没说完,一记戒尺狠狠抽在石碑上,震得整个赴光台都抖了一抖。 教习长老指向后排角落,怒吼一声:“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站起来,让大家都听听你们讲什么!” 宋杳寧周嚇一跳,噌地站起身,耷拉著脑袋不吭声。 赴光台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前排弟子们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亮晶晶,看热闹不嫌事大。 教习长老疾步走到两人跟前,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寧周脸上:“你说,她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寧周张张嘴,脸憋得通红,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说!” 又是一戒尺拍在桌上。 寧周嚇得一哆嗦,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先动了:“人,人不能当禿头!” 声音又大又亮,在赴光台上空迴荡了三圈。 赴光台静了一瞬。 而后。 “噗——” 不知道是谁没憋住,笑出了声。 教习长老头上假髮颤了颤,脸色由黑变红,由红变紫,最后猛地摔了戒尺,怒吼:“你俩给我滚去抄书!!” - 宋杳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明明只想存够五千六百个灵石,然后离开九圣堂过上普通人的日子。 现在怎么有种重回老路变成大反派的感觉。 早知道不把教习长老的秘密说出来了。 早知道不跟寧周聊头髮了。 自作孽,不可活。 她仰躺在藏书阁的书堆里,认命地掐了个诀。 两只毛笔凭空立起,笔尖蘸墨,悬在铺开的纸卷上方,刷刷刷自动抄起来。 速度极快,字跡工整,一页接一页,看得人眼花繚乱。 寧周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你,你怎么还会这个术法?” 宋杳枕著胳膊,隨口胡扯:“小时候在外面流浪,专门学来帮別人抄书用的。” 寧周面露同情:“看来你也同我一样,身世悽惨,不过你那时候为什么会在坟墓里?” “可能是被人活埋了吧。” “啊,好惨。” 寧周越瞧她越觉得可怜,凑过来一点,“不过没事,只要待在九圣堂好好修炼,咱们定然能过上好日子的......” 他说罢,又道:“你早上来得迟,长老教了我们如何打坐吸纳天地灵气,正巧这会儿没事,我教教你?” 宋杳兴致缺缺。 吸纳灵气还需要打坐? 她莫名有种重回新手村做新手任务的感觉。 但想了想,还是没拒绝,坐起身:“行。” 两人挪了挪,盘腿坐好。 寧周闔眸,一本正经地开口:“修炼呢,首先得感受天地五行流转。” “五行金木水火土,乃天地之根基,万物之根本。金主杀伐,木主生机,水主润下,火主中和,五行相生相剋,流转不息。” “我们修炼之人,第一步就是要打开灵窍,感受天地五行运转规律,你得静下心来,放空思绪,去感受冥冥之中的......” 寧周说著说著,忽然感觉身侧有点不对劲。 不由停下话,睁眼看去,而后愣住。 第11章 筑基 气韵流转。 青色光点不知从何奔涌而来,將他身侧之人完全包裹。 光线明明灭灭,少女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映出几分通透。 她闔著眼,睫毛安静地垂著,碎发从耳后滑落搭在颊边,被那些流转的光点轻轻拂动。 宽大道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寧周呆滯一瞬,下一秒,就见光芒猛地绽开。 那些原本温柔流转的青色光点自四面八方而来,骤然加速,疯狂朝宋杳体內涌去。 阁楼內狂风大作,书页被颳得哗啦啦狂响,架子上的典籍一本接一本飞起,在半空中打著旋儿。 寧周还没回神,几本书扑面朝他砸来。 “砰!” 所幸门在下一秒被推开。 教习长老身后乌泱泱跟著一群新弟子往里走。 他手中拂尘一甩,白光捲住寧周將他从乱飞的书册中扯至身后。 看向阁楼中央的宋杳时,眼神是难以遏制的震惊与欣赏:“筑基了,这才多久……” 昨日拜师大典时他也在场,他那时便探查过几个天级弟子的修为。 除了这丫头以外,其他人都已经自己修炼过很长一段时间,有筑基甚至以上水平。 那时他还可惜,这小姑娘没能早点进九圣堂修道,平白落了別人一大截。 没想到,短短几炷香时间,她便掌握天地五行运转之法,並且直接越过炼气期,筑基成功。 这样的天才,他只在亲传里见过。 那人也是一息之间便掌握规律,强得可怕。 可惜…… 他扯回思绪,望向中央那道渐渐收敛的光芒,捻著鬍鬚又嘆一句:“这资质真难得,你们若是有时间,可以多向她请教请教,这孩子,日后定然能成大器。” 教习长老一整天都在骂人,头一回夸人,新弟子们更稀罕地往前凑。 “长老,也不过是筑基而已。” 前排一道声音响起,说话的少男脸上带著几分不平之色。 他挠挠头:“江烬和程玥他们不早就筑基了吗?怎么光夸她一个?” 江烬就站在说话之人的身侧,闻言唇角微微扬起。 朝教习长老拱手一礼,姿態谦逊得体:“弟子確实两个月前便已筑基,侥倖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新弟子,语气温和:“大家如果不嫌弃,日后修炼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 这话说得漂亮,加上他长了副极好相处的单纯模样,周围几个弟子看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好感。 唯有程玥站在一旁,匪夷所思地看向他们:“能一样吗?” 少男皱眉:“怎么不一样?” 程玥嗤笑一声:“我花了快三年才筑基,江烬不是也花了一年多?” 话刚落,立马有人抱不平:“一年多还不够快吗?旁人哪个不得花上六七年?” “也就江烬是个天级灵根,才会这么厉害!” “而且江烬都快金丹了吧?” 程玥看著他们像在看一群傻子,朝著宋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昨天连炼气都不是,今天,筑基。” “......啥?” 刚才还愤愤为江烬抗爭的几人瞬间梗住。 最初的少男磕磕巴巴:“开什么玩笑,昨天炼气都不是,怎么现在就能筑基了?” “一天?!” “一天筑基?”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江烬身上撤开,再次落到宋杳身上。 连江烬脸上的笑容都冻住,张张嘴:“是不是弄错了?” “没弄错。” 教习长老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给出结论,“她没花一天,就花了一炷香时间,所以让你们好好学著点。” “......” 这已经不能叫天才了。 这叫妖孽。 不对,就算是妖祟,也很难这么快感应天地灵气。 一片沉默中,光芒终於彻底收拢。 杂乱书堆里,少年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眼。 大概是被灵力滋养的缘故,她面上憔悴黄气去了个乾净,嘴唇也比早些时候要红润一点,没再那么病懨懨的。 两相对视,宋杳先开口:“那个......” 对待成绩优异的弟子,总归要偏心点。 教习长老明显比刚才要平和一些,问:“醒了?感觉如何?” 宋杳方才修炼的时候就已知晓他们过来,无奈破境的时候难以强制退出,否则会被反噬。 她撑著地面站起来,犹豫一会儿,才鼓足勇气道:“我这么快就筑基了,能不能.....” 她顿了顿。 满屋子的人竖起耳朵。 “能不能给我点灵石当奖励?” 谁都没想到是这么朴实的要求。 阁楼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教习长老表情颇为复杂,半晌才道:“筑基弟子,每月可以去帐堂领二百灵石。” 二百灵石。 那她得不吃不喝,攒二十八个月才能还完债。 突然有点想念当年当反派的日子。 师父和师兄弟师姐妹的小金库她挥霍自如,完全不用在意钱的事情。 “都散了吧,回去之后记得背堂规,谁再迟到,加倍。” 弟子们开始往外涌。 寧周挤过来,一把拽住宋杳的袖子,像看见什么神奇宝贝:“林木,你也太牛了,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这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宋杳想了想,抓住他手腕,灵力匯聚勾出一道脉络:“你顺著这个运转气流,试试会不会好一些。” 当初入宗门,师父是教了一些,但不方便告诉寧周,免得引人怀疑,只能按她自己的方式教教看。 寧周清晰地感觉到气流涌动明显变强,两眼登时放光:“恩人!你是我恩人!” 宋杳笑笑,轻吐出一口气。 之前在主峰,身边的人实力都很平均,她没感觉自己有多厉害。 现在混在人群里,看旁人反应,他们似乎都很意外自己这么快筑基。 特別是那个男主江烬,居然花一年多才筑基? 这龙傲天小说也不过如此,不知道他这种废物是怎么让师兄弟师姐妹折服的。 看样子还是得再藏一藏。 不过问题不大,反正金灵根已经被完全封印住,就算他们怀疑,也没有证据自己就是宋杳。 第12章 你与二师姐 离开藏书阁,宋杳第一件事就是去帐轩领那两百个灵石和每月丹药份额。 领之前,她特地问清楚。 如果一年內退宗,领的灵石和丹药都需要返还,一年后退宗,则不必返还。 而宋杳先前吃的丹药品阶较高,不论如何都得返还。 宋杳被这一系列规则晃得头晕脑花,算了半天也没算出来怎么样离开是最好的办法。 寧周跟在旁边,喜滋滋地揣著炼气境可以领的五十个灵石,坚持不懈劝宋杳:“这里到底有什么不好,外面坏人这么多,吃不饱又穿不暖的。” 宋杳十分悲惨地向他讲述百草峰惨状:“其实这里也吃不饱穿不暖。” 她的存在给本就贫困的七长老雪上加霜。 “外门不是有饭堂吗?你可以去饭堂吃啊,不要钱。” 寧周想了想,又道,“或者你也可以来我们霽月峰,我师丈做饭特別好吃,听说主峰那位剑魔,三师姐,还曾经封他为神级饭灵根呢。” 三师姐本人像突然之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眼睛倏忽亮了亮。 是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待在九圣堂,吃別人的用別人的,確实可以做到分文不花。 將这一年的月例都存下来,再出去找点赚钱的门路,一年之后,定然能离开此处。 日子还是很美好的。 宋杳將领来的二百灵石,和七长老给的买馒头钱一起妥帖揣在口袋里:“走吧。” “去哪里?” “去吃饭呀。” 宋杳看看天色,“你们霽月峰离这里也挺远的,咱们现在开始爬山,应该爬一个半时辰能到,等吃完饭,我还得爬两个时辰回百草峰。” 寧周:“......” 怎么听起来有点苦。 他跟在宋杳身后,满怀期待:“没事,等过两年咱们学会御剑,就不用这样子爬山了。” “咻——” 一道剑影掠过,稳稳落在两人跟前。 那剑剑身通体莹白,泛著淡淡灵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江烬一跃而下,收起剑走到两人跟前,笑吟吟开口:“你们想学御剑?我可以教你们,御剑不难的,掌握诀窍就好。” 寧周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位大红人会主动搭话。 毕竟此人在拜师大典上测出来的天赋最高,又是混沌虚火的传承者,旁的弟子巴结他还来不及。 寧周受宠若惊,摆摆手道:“不用了,我还没筑基,学不了这个。” “那等你筑基,我再教你。” 江烬笑著说罢,转头看向宋杳,“林小师妹要不要学?” 內门同辈不同师父之间按年龄喊,这样叫倒也没错。 可惜宋杳不怎么想搭理他。 龙傲天小说男主是出了名的事多,和他靠边很容易惹上麻烦。 “不用了。” 她敷衍一句,拉著寧周往山下走。 江烬追在后面坚持不懈道:“为何不用?你筑基这么快,学剑定然也很快......” 宋杳:“......” 不是。 这男主不去攻略主角团,来找她干什么? 她脚步一顿,看向他,给出一个十分诚恳的藉口:“我没钱。” 江烬:“什么?” 宋杳:“我买不起剑。” 江烬:“......” 他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原因,一时怔愣,转眼宋杳已走出十米开外。 他忙又追上去,笑说:“若是要修剑道,可以去剑阁申请的,新弟子入门,宗门会配发基础法器。” 宋杳这才来了点兴趣。 她確实需要一把剑。 不是为了修什么剑道,而是—— 爬山太累了。 有把剑,好歹不用像现在这样赶路。 她转过头,朝江烬笑笑:“多谢江师兄告知。” 然而江烬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跟在后头问:“那林小师妹现在是要去哪?不如我送你一程?” 饶是宋杳有点迟钝也看出他多半有事相求。 瞧一眼天色,再瞧一眼崎嶇山路,她点头:“好,但是我们两位,你行吗?” 这三字淡淡的,落入耳中竟有些挑衅的意思。 江烬原只想带她一人,这下也不好拒绝,咬牙点头:“当然可以,来吧。” 莹白长剑落在三人脚边。 “上来吧。” 江烬率先跳上去,话没说完,另两人便已很自觉地拽著他的胳膊爬上来。 江烬张张嘴,將后半句“小心些”咽了回去。 宋杳探出半颗脑袋:“走吧,霽月峰。” 江烬:“好......” 他深吸一口气,掐了个御剑诀。 长剑缓缓离地,晃晃悠悠升上半空。 刚稳住,剑身忽然一歪,他连忙稳住,额上沁出细密冷汗。 他学御剑也没多久,带一个人也便罢了,带两个人委实有点吃力。 宋杳站在最后,垂著眼,心神微动。 长剑骤然平稳下来。 江烬只觉剑身一轻,似乎变得好操控许多。 难不成是他的精神力有所精进?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寧周大喊一声:“哇!!” 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云海翻涌,远处的山峰在暮色里显出黛青色轮廓。 他嘆道:“江师弟,你也太厉害了吧!” 江烬闻言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倒还维持谦虚:“没有,这是最基础的,你们肯定也能学会。” 爬山得一个半时辰,御剑不过眨眼功夫。 三人很快落在霽月峰边缘。 寧周招呼他:“江师弟,你要不要也同我们一起吃饭?” “不用麻烦了。” 江烬温声拒绝,目光却落在宋杳身上,面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不过,我倒是有点事情想问问林小师妹。” 宋杳早有预料:“你说。” 江烬张张嘴,往旁边瞥了一眼。 寧周立马会意,很有眼力见地往院內走:“你们聊你们聊,我先进去了。” 院门口只剩下宋杳和江烬两人。 江烬略有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其实也没別的什么,我就是想问问,林小师妹能不能引荐我和二师姐认识认识?” 这问题倒是在宋杳意料之外。 她眉头轻轻皱起:“二师姐?” “听说二师姐最喜欢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同行,今早居然亲自送你来赴光台,你们定然是相熟的。” 江烬面颊更红,耳根发烫,欲盖弥彰道,“我只是想向二师姐请教剑道,没別的意思。” 第13章 多吃点 文中,第一个被江烬攻略的就是二师姐。 江烬一见钟情的,也是二师姐。 只是没想到,他进不了主峰,竟也这样明里暗里地打听。 宋杳莫名有点不爽。 她与祝昭虽然不对付,但不论如何,祝昭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他们九圣堂火系灵修第一人。 想到这样一个肆意妄为的少年郎日后会心甘情愿与旁人共侍一夫,她就烦得要死。 倘若江烬真心也就罢了。 可偏偏他四处留情,红顏无数。 江烬眼睁睁地看著跟前宋杳的脸冷下来。 前几回见面,这小姑娘总是淡淡的。 测出天灵根时淡淡的,被教习长老训话时淡淡的,筑基成功时也淡淡的,好像没什么东西能真正挑动她的情绪。 只有现在。 她清冷眉眼微微压下来,漆黑眼瞳一动不动,像山间积雪的青石,表面平静,底下却透著彻骨的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但也只片刻,那股子凉意散去,少年又恢復淡淡的模样。 “不熟,今早二师姐恰好在百草峰,师父托她送我一程,帮不了你。” 说罢,宋杳转身离开。 萧瑟山风吹过,江烬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后知后觉回过神。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一丝恐慌。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就像是小时候第一次面对高阶修士,被对方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后背发紧,头皮发麻。 可这只是个刚筑基的小姑娘。 天级木灵根,连御剑都不会。 怎么会给他那种感觉? 应该是错觉。 对。 错觉。 - 霽月峰人丁兴旺,且主打体修。 宋杳进院子时,一张大长桌横在中央,四周挤挤挨挨坐满了人。 个个身形健壮肌肉发达,瞧著一拳就能砸烂一间房。 最为瘦小的寧周探出头,兴奋地朝她挥挥手:“林木,这里这里。” 说罢又转头,朝著主位方向一拱手,声音洪亮:“师父师丈!这位就是我说的,七长老新收的弟子!”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抬起头,十几道目光落在宋杳身上,眉头不约而同皱起。 太瘦了。 太小了。 身板看著还没他们大腿粗。 像只误入猛兽区的小鸡仔。 宋杳站在原地,顶著这么多视线,莫名有点手痒痒。 上回来这里,每个人都试图单挑她,全被她揍得鼻青脸肿,连带著霽月峰上的房子都波及砸烂了不少。 五长老气得让五师丈烧了一整桌胡萝卜来折磨她。 现在风水轮流转,宋杳觉得这里隨便哪个人都可以捏死她。 主位上,五长老率先放下筷子,板著脸站起身。 她身量不高,但身形足够健壮,那股气势压下来,满桌人都缩了缩脖子。 走到墙角那只半人高得饭桶旁边,她抄起一只碗,满满盛了白米饭。 而后又折回来,將碗放在自己身旁的空位上,瞥向宋杳。 “老七那人一天到晚就知道炼丹,肯定不会好好给你做饭,你以后就到我这里来吃。” 宋杳乖乖道了声谢,走过去,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五师丈不知从哪又端出来一整只鸡,放到米饭旁边,朝宋杳和蔼地笑笑:“不够吃跟我说,还有。” “谢谢五师父,谢谢五师丈。” 这副身体弱,原以为吃不了多少东西。 谁料五师丈的手艺实在是登峰造极。 鸡肉香而不柴,筷子轻轻一撕,汁水便顺著纹理淌下来。 米饭更是粒粒饱满,被鸡汁一泡,泛著油润的光泽,入口软糯弹牙。 吃到最后,米饭和鸡都见底。 五长老板著的表情总算缓和几分,淡淡道:“以后喜欢吃什么,就跟你五师丈说。” 五师丈瞧她吃得乾净,满足感油然而生,忙不迭点头道:“没错没错,我们霽月峰餵胖一个丫头的能力还是有的。” 说著,又拿出来一只油纸包著的鸡:“这个你带回去,夜里饿了也能吃。” 宋杳感动得泪汪汪:“五师父五师丈,你们人真好,我明天还来吃饭。” - 吃过饭天色已晚,五长老瞧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嘆口气,御剑將她送回百草峰。 不等她说一句谢,又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在天际。 宋杳揣著鸡,眨巴眨巴眼睛打了个嗝。 五长老人真好。 她要经常去吃饭。 吃得这么饱,想来也睡不著觉,她回到院中拿上丹书往丹阁里走。 之前七长老说,入门一年之內不需要替堂中炼製丹药,若是自己学会,可以卖给丹阁,或是拿出去卖,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这个点,阁內上层还有人在炼丹,时不时传出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宋杳进去晃了两圈,最后在丹阁配备的普通炉鼎旁坐下,摸出火摺子將烛台点亮。 煞有其事地摊开丹书,准备大学一场,狠狠赚钱。 然而没翻两页,倦意再次上涌。 宋杳仅仅坚持了两息就闭上眼。 昏睡过去之前,心道一声完了。 她得了一种一看丹书就要睡著的病。 翌日清晨醒来,宋杳將此归结为时间太晚的问题。 若是白天看,定然不会轻易昏睡。 比如说现在,清晨是记忆力最好的时候。 她抹了把脸,再次信心满满翻开书。 然而—— 日上三竿。 宋杳抱著丹书被外头飘来的香气香醒。 七长老拿著烤鱼进屋,笑吟吟道:“醒了?快来吃饭,师父今天做了鱼,你说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努力?” 见宋杳一脸懵,他又温温和和道:“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不懂的点吗?” “师父......” 宋杳仰头看他,声音颤啊颤,“我发现......” 七长老:“嗯?” 宋杳:“看丹书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会很舒服。” 七长老:“?” 大概了解事情来龙去脉,七长老宽慰她:“丹书確实比较生涩难懂,无妨,下回为师亲自教你,先起来吃鱼吧。” 宋杳忽而又想起更重要的事情,腾地爬起来往外跑:“今天也要去赴光台上学。” “哎哎哎,不著急,那个学不学有什么所谓的,先吃早饭。” “不行,待会儿教习长老又要骂我......” 跑出两步,宋杳脚步一顿,声音戛然而止。 第14章 正常人 谁能告诉她,祝昭和谢昼怎么都在这里......吃烤鱼? 她记得,她的二师姐和四师弟一向很忙,一向不食人间烟火,怎么...... 进退两难,宋杳不得已硬著头皮开口喊人:“二师姐,四师……四师兄。” 两人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 如出一辙冷懨懨的眸子,就这么自上而下扫过宋杳,视线带著极致的压迫感。 所幸谢昼看了她一眼就挪开视线,顺道放下碗筷。 倒是祝昭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像听见什么极有趣的事:“你很怕教习长老?” “昂。” 换做以前的宋杳,早翻个白眼让祝昭別问这些傻逼问题,区区一个教习长老,岂能左右得了她。 但现在只想做个老实人的宋杳乖乖站在原地,点了下头:“怕。” 这话也不知哪方面戳到祝昭笑点上,她扯了扯唇角,低声道:“真稀罕。” 七长老从后头衝出来,將烤鱼往宋杳手里一塞,打破尷尬局面:“哎呀,今天抓的鱼是你四师兄池子里的,真是怪了,你们亲传怎么喜欢养鸡养鱼了?” 四师弟的鱼? 宋杳低头看一眼手里香喷喷的烤鱼,打了个寒颤。 四师弟养鱼的事她倒是知道。 那时候他父母双亡刚被师父捡来宗门,一日到头沉默寡言,师父便赠了他几条漂亮小鱼养著玩。 他日日与鱼作伴。 宋杳知道此事后,半夜偷摸將鱼捞出来烤了。 东窗事发,四师弟崩溃,师父追著她揍了三天三夜。 不过四师弟是真乖。 事后还抱著师父的大腿说不怪三师姐,甚至给她送了不少丹药。 可惜现在的四师弟,冷冷的,凶凶的,不可爱。 但想到罪魁祸首可能是自己,宋杳默默退至一旁,开始吃鱼。 七长老见状十分欣慰。 把一个瘦小孩养胖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特別是这瘦小孩吃饭还格外香。 他又从角落里拎出来两只鸡两只鸭:“你二师姐把她养的都给我们百草峰了,晚上早点回来,师父再给你燉鸭汤吃。” “不行啊。” 宋杳含糊不清道,“晚饭我要去五长老那里吃,都说好了。” 七长老震惊:“咱们家又不是没饭吃,去他那里吃干嘛?” “省钱嘛。” 宋杳解释,“多去別人家吃一顿饭,我们就可以省一顿饭的钱。” 七长老恍然大悟,十分认可:“有道理,那你吃完晚饭早点回来,最近妖祟多,不是很太平。” “好~我会早点回来的。” 何喻灰头土脸地从丹阁里跑出来,手里拿了个小瓷瓶:“小师妹,这个给你,我昨夜炼製的聚灵丸,听说你筑基了,这个对你有好处。” 宋杳没料到昨天半夜在丹阁楼上的是这位师兄,更没料到他是在给自己炼丹。 她愣了愣,接过瓷瓶,眼睛弯弯:“谢谢师兄。” 话落瞬间,那头突然“砰”一声响。 谢昼腾地站起身,木桌险些被掀翻。 他垂著眼,脸色阴沉到极致,没看任何人,倏然转身就走,月白长袍带起一阵风。 宋杳被嚇一跳,迷茫地望著他离去的背影,而后瞭然。 被她折磨了五年,亲传里面很难再有正常人。 突然发疯也是常有的事。 没事没事。 她揣好丹药,揣好包,刚准备上路,七长老又於心不忍地发话:“阿昭,你要不今天也送送我这小徒弟,她都迟到了。” 宋杳:“......” 七长老怎么比她还不客气。 一而再再而三因为这种小事麻烦祝昭,以她的性格多半要翻脸。 宋杳摆摆手,话没出口,玄鸟化作一道流光飞来,已停在身旁空地上。 祝昭:“上来。” 宋杳:“?” 四师弟疯了。 二师姐也疯了。 这不对劲。 - 到达赴光台时,宋杳清晰地感受到最前排的江烬死死盯著她,带著些许埋怨。 不用猜也知道江烬在想什么。 昨天她还说两人不熟,今天祝昭便又亲自送她过来。 定然要误会她是故意不介绍他们认识的。 宋杳颇为惆悵地嘆口气,站在教习长老跟前等挨骂。 哪知教习长老瞅都没瞅她一眼,反倒將位置让出来。 祝昭往台前一站,玄色劲装衬得身量頎长。 她不急不徐开口:“七日之后,筑基弟子,在冥剑山门处等,届时剑阁开启,有缘者可得命定之剑。” 宋杳眼睛倏忽一亮。 忘了这回事。 九圣堂禁地旁边有个冥剑山,里头藏著几万年来前辈们遗留下来的剑。 凡初入宗门的九圣堂弟子,在筑基之后都可以去求一柄剑。 品阶上至神级,下至地级应有尽有。 若是求不到,好像还可以去门口领一柄最初级的剑拿著玩。 上辈子,宋杳於一处秘境之中意外传承到柄天级上品归玉剑,因此没去过冥剑山。 此番如果可以得到一柄高阶宝剑,拿去卖了,不仅能给自己赎身,还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甚好甚好。 祝昭说完,踏上玄鸟离开。 底下人这才敢窃窃私语地谈论起来:“筑基才能去选剑,咱们当中才只有几个筑基啊?” “那几个天级不都筑基了吗?他们进宗门之前就开始修炼了。” “要是我也能跟林木一样,一炷香就筑基该多好啊!” “得了吧,那是真天才。” “......” 教习长老重新站到跟前,淡声道:“另外,今日下午开始,辅修剑术和御气之术,內门弟子,倘若师父有其他安排,可以暂不参加。”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一眾少年们眼睛都亮了。 比起在这里背这些枯燥的堂规,自然是修炼更有意思。 唯有宋杳盘算著怎么不参加。 她不想留在九圣堂,更不想跟著男主一起修炼。 抬头,正要开口,教习长老的目光就已经扫了过来,堵住她的话:“若师父是丹修符修阵修等,则也需要参加。” 宋杳:“......” 得。 还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旁边一人代替宋杳哀嚎出声:“阵修也要学?我师父说专心摆石头就行了啊!” 第15章 一个个都是废物 教习长老一眼剜过去:“九圣堂以剑立宗,入门弟子,不论今后走那条路,剑术和御气都是根基,药修不会御剑,出门採药靠腿走?丹修不会防身,遇到妖兽等死?阵修,阵修若是不精进,石头都摆得比別人慢。” 挨骂的是八长老的弟子莫梓枫,天级土灵根。 宋杳同病相怜地瞅了他一眼,教习长老又骂道:“其他人回去休息,你,林木,今天又迟到!自觉点去抄书!” 宋杳:“......” 这回去抄书已经很轻车熟路了。 为了不浪费时间,宋杳还揣上丹书。 她就不信了! 这太阳当空照,青天白日的还能睡著! 进藏书阁之前,寧周塞给她一篮包子:“这是我师父给你的,让你中午多吃一些,別饿著,下午还得练剑。” 宋杳更加信心满满。 一边吃包子,一边看书,怎么可能昏过去。 然而第六个包子落肚之后,宋杳瞥著书页,眼神开始迷离。 完蛋。 她好像晕碳了。 - “林木!” “木木木木木木木木!” “醒醒!!” 宋杳是被强行弄醒的。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被寧周扯著往外跑。 她一手捏著半个包子,一手攥著丹书,迷迷糊糊问:“去哪儿?” “学剑啊!” 寧周头也不回,跑得飞快,“你第一堂课便迟到,九长老都要气疯了,让我来寻你呢!” 宋杳跑得头昏脑胀,试图阻止他:“没关係的没关係的,九长老人特別宽和,不会怎么样的。” “特別宽和?!你疯了吧,一半人都被他罚了!他比教习长老还恐怖!” “啊?!” 练剑场设在赴光台东侧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竖著几根木桩。 宋杳被寧周拽到场边时,里头一眾少年人正满脸痛苦地扎著马步举剑。 最前方,身著素袍的男人负手而立。 他看起来三四十岁模样,面容清瘦,眉目锐利,周身气息沉沉,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废物。” “一个个都是废物。” 男人从队列这头踱到那头,目光冷冷从每个人脸上剜过,像在看一堆不成器的铁坯,“握个剑都握不稳,站个桩都站不直,你们也配叫九圣堂的弟子?” 没人敢吭声。 训过几轮,有几个胆小的新弟子已经红了眼眶,死死咬著唇,大气都不敢喘。 “別动!站好了!” 九长老走到队列尽头,突然又冷笑一声,“一个资质好的都没有,就你们这样的,老夫教一辈子也教不出头。” 这话带著明晃晃的羞辱。 当中几个天级弟子愤懣抬头,脸色难看到极致。 他们大多是族中千挑万选送来的,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走到哪里都是天才神童。 进到九圣堂,虽知道人外有人,但被人当面骂废物,还是头一遭。 连带著江烬都有点沉不住气。 他上前半步,正欲开口,身旁一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快一步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九长老:“恕弟子冒犯。” 她声音清脆,在安静的练剑场上格外响亮:“什么样的人,在您眼里才算是好资质?” 这话出口,带著十成十的不服气。 她明苒,作为明家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剑修,来九圣堂之前学了七年的剑,修为逼近金丹,谁见了不说她是天才。 如今居然被贬低成这样。 她是真真不明白! 场上一静。 几个新弟子偷偷抬眼去瞧她,又赶紧缩回去。 九长老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手中剑,目光淡淡地:“好资质?自然有。” “你们虽入门晚,但应该也听过她的名字,宋杳。” “五年剑道大成,一道剑气就能压得整个天枢境內同辈抬不起头,一剑出而万剑鸣,你们学的这些,她一息之间便能掌握。” “如何?这算不算好资质?” 明苒脸色变了变,嘴唇抿得更紧。 身在天枢境,又是剑修世家,她自然听过宋杳的名声。 此人是万年难得一见的剑道天才,连父亲那样严苛的人都常常讚不绝口。 她来九圣堂,便是衝著战胜宋杳来的。 什么剑道天才,她也可以做到。 谁知还没入门,还不等她挑战,宋杳就不在了,留下一个剑魔的名头將他们这些新弟子死死压著。 没有哪个天才愿意头顶上有人永远更胜一筹。 她也不例外。 “九长老,您这话就不对了。” 江烬一步迈至她跟前,拱手道,“三师姐虽然剑术確实不错,但弟子听说她无恶不作,再者,她已经死了,您应该多关注活著的人,不是吗?” 这话带著几分引导的意味,正好递到明苒嘴边。 明苒回过神,点头认可道:“江师兄说得没错,三师姐做过这么多恶事,说不准修的是歪门邪道,再者,我们未必就比她差!” 这话未免狂傲,场上一静。 几个弟子默默离远点。 在九长老面前说宋杳的不好,这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但出乎意料,九长老没发怒。 他走回台前,嗓音微凉:“有心气是好事,但嘴上不服没用,得手里见真章。” 明苒一愣,隨即挺直背脊:“您的意思是?” 九长老掀了掀眼皮:“比一场,让老夫看看你们的实力。” 明苒面上喜色几乎藏不住。 这里虽有天级弟子,但不可能有人如她一般从小练剑。 唯一值得忌惮的,就是江烬。 若能和江烬势均力敌地打一场,让九长老看清他们的实力,或许也不错。 然而,九长老停顿片刻,目光偏移,突兀开口:“那个迟到的。” 宋杳正趁著他们爭辩悄咪咪往队伍里挪,试图小隱隱於市,避免因为迟到再受责罚。 等反应过来不对劲时,无数视线已经齐刷刷聚焦到她身上。 宋杳:“?” 她吗? 九长老是不是疯了? 她这么弱不禁风,哪里看起来像是打得过別人的样子? “说的就是你。” 九长老毫不留情地打破她最后一点侥倖,“出来。” 宋杳:“......” 九长老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第16章 轻敌 不太可能。 此人就是剑痴,以前一天到晚喜欢拉著她切磋剑术討论剑道,和她互砍三天三夜也不肯停歇的那种。 现在看著脾气確实差了不少,但也不至於一眼就瞧出她的身份。 不过,宋杳记得他眼光一向十分毒辣,新弟子適不適合练剑,有没有天赋,他一眼便能看出来。 应该是瞧出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然而—— 明苒看了她一眼,眉头深深皱起,朝著九长老一拱手:“您若是瞧不上我直说便好,何必如此羞辱我?” 宋杳:“?” 现在到底谁在羞辱谁? “老夫听说你一柱香便筑基。” 九长老没理会明苒,直勾勾地盯著她,“今日又迟到半个时辰才来上课,心气不小,定然学剑也快。” “……” 心气不小? 她吗? 哪来的错觉? 宋杳想也没想,拱手认怂:“弟子就是个普通丹修,弟子拿不了剑,弟子认输。” 明苒被忽视,眼睛一瞪,气得发抖。 这九长老將所有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唯独说这个迟到的,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小丫头有天赋! 这不仅仅是挑衅她,更是挑衅整个明家。 她深吸一口气,拔剑指向宋杳:“既如此,那便来吧!” 宋杳:“?” 这姑娘怎么又突然疯了? 刚才不是还不愿意吗? 她试图提醒:“我认输,我不会,我就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丹修……” 九长老轻飘飘道:“迟到者,罚一月月例,若是贏了,可免。” 宋杳:“……迟到不是抄书吗?” 她方才恰好站在那莫梓枫身后,少年偷偷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听师父说,所有人都知道你想走的事情,为了不让你走,以后犯错,都扣灵石。” 宋杳:“?” 她好像进诈骗园/区了。 不確定。 再看看。 犹豫一瞬,她看向九长老:“那,贏了有灵石吗?” 九长老翻手,一袋灵石出现在掌心。 宋杳:“……” 行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现在就是那个鬼。 旁边空地上摆著一排专给弟子训练用的剑,宋杳走过去,掂了掂重量,又放下,挑了把木剑。 眼下灵力不足,身体亏空,用那些剑反倒累赘。 明苒眉头皱得更紧:“你什么意思?” 宋杳颇为无辜:“重,那些拿不动。” 明苒盯著她看了两息。 这丫头站在那里,小小一只,怀里揣一本丹书,道袍宽大得像是偷来的,手里的木剑薄得风一吹就能断。 九长老让她跟这样的人比剑,不是羞辱是什么? 明苒收起自己的宝剑,转身到木架前,也挑了一柄木剑:“我不欺负你,来吧。” 弟子们自动散开,留出一块空地。 寧周站在宋杳身边,满脸担忧:“林木,要不算了吧,不行就把灵石交了,大不了下次別迟到。” 这些剑修都是一根筋的莽夫,动起手来没个轻重。 宋杳这细胳膊细腿的,指不定被弄折。 等养胖一点,再来挨揍也不迟啊。 宋杳也很哀愁。 士可杀也可辱,但是灵石不能丟。 这是她过上普通且幸福日子的保障。 她拍拍寧周肩膀:“没事。” 寧周一步三回头地退开,满地找木板。 待会儿说不准得找个东西把她拖回去...... “请赐教。” 明苒到底没对一个一炷香就筑基的人过分轻敌。 她沉下重心,木剑横於身前,口中低念剑诀。 剑尖震颤,灵力自掌心灌入木剑,那薄薄的木剑发出清越嗡鸣,剑身上隱隱有风纹流转。 而后脚下一蹬,如离弦之箭,朝宋杳急射而去。 场边眾人屏住呼吸,莫名有点紧张。 但宋杳脚下没动。 她站在原地,木剑从身侧划起,动作快到极致,在场的人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就听见“叮”一声脆响—— 明苒的剑脱手。 木剑打著旋飞出去,“啪”地落在十丈外的沙地上。 而宋杳的剑,稳稳噹噹抵在明苒喉间。 谁都没料到这比试会结束得这么快。 更没人料到,贏的会是宋杳。 扎堆站在一块的少年们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两个鸡蛋。 不是。 这对吗? 发生了什么? 没人看清宋杳刚刚的招式,包括九长老。 一片寂静中,宋杳闷哼一声扔掉剑,攥著手腕蹲下来:“扭了,疼疼疼疼疼疼疼。” 明苒:“……” 她漂亮的眉头皱紧,还没从一招被秒的打击里缓过神,难以置信看向宋杳:“你现在是在羞辱我吗?” 宋杳额头冒冷汗,嘴唇发白:“真的扭了,好痛。” 这身体没经过锻炼,没有被灵力滋养过,为了不被看出剑招,动手太快,一下子超出极限。 九长老率先看出不对,反应过来:“老夫送她去找医修,你们继续练,不许偷懒!” 说著一把將宋杳拎起来,御剑离开,剩下一眾弟子面面相覷。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出声:“你们刚刚看到她动了吗?” “没有,刚刚真的有比试吗?” “她是贏了还是输了?” “不知道……” 说她贏了,明苒毫髮无损而她负伤跑去找医修,说她输了……明苒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江烬走至明苒身旁,温声宽慰道:“明师妹,你方才是不是轻敌了,没用全力?下回认真些便好。” “轻什么敌!” 明苒瞪他一眼,“我们剑修从不轻敌!” 江烬一噎:“既然没有轻敌,以明师妹的实力,怎会……” “我怎么知道。” 明苒鬱闷得要死。 她虽是局內人,但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一股巧劲袭来,不轻不重,令她整条胳膊发麻连剑都拿不住。 她甚至觉得林木根本没动,但偏偏就是掐住了她的命脉。 这到底是什么招式? 她作为剑修世家,各种剑法多有耳闻,对林木这个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旁边一人嘆道:“怪不得九长老说林木有天赋,果然是真的。” 明苒:“……” 这样一比起来,他们怎么真跟废物一样。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她低喃道:“难道她也是哪个剑修世家出来的?这剑法到底跟谁学的。” 江烬抿抿唇:“我知道。” 第17章 我受伤了 “你说她的剑法是跟內门亲传弟子学的!?” 明苒目露惊诧,“是不是哪里弄错了,那几位师兄师姐怎么会教她?” “她是四师兄带回来的。” 江烬顿了顿,面上露出抹犹豫,“这两日,二师姐又亲自送她来此,想来她与几位亲传师兄师姐应该关係匪浅。” 明苒皱起眉,还没开口,旁边几个世家出身的少年已经竖起了耳朵。 “堂主曾经说过,年底若是有弟子表现出眾,便还有机会拜入他门下。” 江烬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反应,垂著眼,声音轻了几分,带著点替人不平的意味,“如今林木却能直接跟隨亲传学习术法,这对你们来说……” “未免太不公平。” 明苒的脸色变了。 她攥著剑柄的手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那股不甘心又翻涌上来。 旁边几个天级弟子也互相看了看,表情都有些微妙。 一个刚入门两天的小丫头,迟到、逃课,凭什么能让亲传亲自教她? 他们这些从小苦修的世家弟子,反倒要跟一群普通人站在一起练基本功。 这是什么道理? 明苒率先沉不住气:“我去找林木问问!” “我已经问过了。” 江烬拦住她,面上带著些许失落,“昨日我有事想向二师姐请教,便恳求林小师妹替我引荐一二,哪知林小师妹找藉口搪塞,说她们並不熟悉。” 一天级弟子忍不住怒道:“不熟悉还能连续两天一大早亲自送她过来!?” “怕是不想让你认识二师姐,影响她和师兄师姐的关係吧!” 江烬没答话,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奈表情。 暗地里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嘴角扬起点若有似无的弧度。 “我知道了!” 另一人恍然大悟,“难怪她一个从未修炼过的丫头,居然能这么快破境,定然是从师兄师姐那得了秘丹!” 明苒眉头一横:“当真?” “噗。” 身后有人笑出声。 程玥抱著胳膊站在一边,瞅了几人一眼,毫不留情地讽刺出声,“一群蠢货。” 被嘲笑的几个天级弟子顿时有些掛不住脸。 明苒攥了攥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笑你们被人牵著鼻子走。” 程玥嘖嘖两声,“九圣堂要是真有这种让人瞬间筑基的灵丹妙药,早成为世上第一大宗门了,再者,亲传里总共只有一个剑修,现在已经死了,其他人拿什么教林木?” “蠢东西,蠢到没边了。” “亏你们还是天级灵根。” 骂完一通,程玥转头就走,余下一眾天级弟子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旁边那个方才附和江烬的少年涨红了脸,张张嘴,憋出句找补的话来:“林木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 他声音轻飘,没什么信服力:“就算林木是自己筑基的,那剑法定然是跟別人学的,亲传虽说没有主修剑道之人,但多多少少都会一些,而且,二师姐確实跟她关係不一般,天天亲自送她来,总不是假的吧?” “就是,明苒可是明家大小姐,她一个普通人,若是靠自己,怎么剑法比明苒还厉害。” 另一弟子连忙接话,“就是不知道一个刚入门的新弟子,凭什么让亲传这么上心,这里面肯定有事。” 议论声细细簌簌,几人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唯有江烬握著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 宋杳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拉了一波仇恨。 她躺倒在院中摇椅上扭成蛆,看向七长老九长老,可怜兮兮:“好痛,我经脉断了,这几个月应该都没法练剑没法上学堂了。” 对面的医修欲言又止:“扭伤而已,我已经替你治好了,休息两日便行。” “我没好。” 宋杳捂著手腕反驳他,“特別痛,我感觉我快不行了。” 七长老闻言整张脸都皱紧,心疼得要命。 一小孩,跑出去上个学的功夫,怎么就伤成这样了? 虽说他根本不想要徒弟,但这孩子如今都已经到他门下,他自然是要对她负责的。 他略显著急地看向医修:“都说了还疼呢,快看看是不是还有哪里伤到了?” “......真没事。” 看在他是长老的份上,医修强忍著没翻他白眼,耐心道,“刚您不是还给她吃了两颗疗伤止痛的丹药吗?” 这话说得够清楚了。 孩子多半是装病。 偏偏七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吃了老夫的止痛丹药还疼,那一定伤得特別严重,这样,你去把十六长老叫过来,让他亲自给我徒儿看看。” 医修:“......十六长老在外游歷呢。” 最討厌这种没脑子的老东西了。 “师父。” 宋杳从小毯子里露出双黑亮亮的眼睛,十分坚强道,“我没事的,我休息一段时间就行了。” “行行行,师父待会儿便去同外院的掌事人说一声,咱们先休息半个月养养身子。” 七长老到底没为难医修,转头瞥了九长老一眼,十分不爽,“第一堂课便让我徒儿受此重伤!你们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剑修,就不该出来授课。” 九长老:“......” 他难得没回嘴,视线落到宋杳身上:“她日后跟著我修炼。” 七长老震惊:“你把她害成这样还要跟我抢人,做梦!” 九长老这下略微有点著急:“你不知道她在剑道上多有天赋,上一个这么天赋异稟的还是宋杳!” “那更不能让她跟著你了!” 七长老冷笑一声,“上一个宋杳把老夫的百草峰全炸了,现在还没完全修好,若是林木跟著你练剑,变成第二个宋杳怎么办?” “像宋杳那般混帐性格,世间独一无二。” 九长老信誓旦旦,“林木这孩子不一样,她跟著我,定然会走正道!说不准还能拜入堂主门下。” 宋杳:“?” 好像有人一直在骂她。 七长老斩钉截铁拒绝:“不行,你们剑修打打杀杀,对这孩子来说太危险了。” 九长老:“就是因为危险才要练剑保护自己!她这样的天赋,难道要浪费吗?” 第18章 和善且普通 七长老没好气道:“总之不行,休想抢我的徒弟!你自己没徒弟吗?” “……又不是不让她继续跟你炼丹,只不过跟著我再练练剑而已。” 九长老朝著宋杳方向扬了扬下巴,“不如把选择权交到这孩子手里,让她自己决定。” 七长老虽不乐意,也不好干涉宋杳自己的想法。 犹豫了会儿,朝宋杳嘆息道:“其实老九说得也没错,如今世道不太平,妖祟横行,邪修遍地,学剑,確实能保护自己,也能行侠仗义,是个不错的选择,你若是想跟著老九练剑,师父不拦你。” 宋杳听他们吵了一通,困得打哈欠。 闻言想也没想:“不要,我就想当个普普通通的丹修。” 旁人拼了命想爬上去的地方她已经站过了。 旁人遇不到的危险她也已经迎面撞过了。 她对这个修真界半点兴趣都没有,只想买个一亩三分地好好过日子。 九长老没料到她拒绝得这么快,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一个能在瞬间挽出那样剑花的人,说自己只想当丹修? 这不是糟蹋天赋吗? 七长老倒是鬆口气,笑眯眯道:“好好好,不当剑修就不当剑修,跟著师父炼丹,炼丹多好,不用打打杀杀,清閒。” 说著还略带挑衅地斜了九长老一眼。 九长老:“......” 他推开七长老,坚持不懈道:“林木,我虽不知你刚才那剑法是从哪学来的,但你那一剑,绝不是普通人能使得出来的,你天赋在此,若不加以雕琢,便是暴殄天物,你可知这天枢境內有多少剑修穷极一生都摸不到剑道的门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行了行了。” 七长老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回去,別在这耽误我徒弟休息。” 九长老没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听我说,剑修一道,修的是心,是胆,是天地之间的浩然正气,你可知.......” 他越说越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几乎都要飘到宋杳脸上。 七长老忍无可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人往院门口拖:“够了够了,她说了不当就是不当,你少在这里磨磨唧唧。” “你放开——” 九长老被他拽得踉蹌,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朝宋杳喊,“林木,你再想想!拜我为师,我定然......” “砰”一声,院门摔上。 七长老拍拍手上的灰,一脸舒坦。 院门外静了片刻,再次传来九长老的声音:“我还会回来的!剑修才是正正正道!” 宋杳在躺椅上缩成一团,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扯了扯唇角。 修真正道? 她上辈子修了五年剑,正道没走明白,倒是把全宗上下得罪了个遍。 这辈子说什么也不学了。 七长老走回来,將几本丹书递给她:“別理他,老九就这样,见著个有天赋的就走不动道,你跟著为师好好炼丹,气死他。” 宋杳接过丹书,点点头。 炼丹好。 炼丹不用打架,炼丹不会被人认出来,炼丹能还债。 她这辈子要跟丹炉相依为命。 - 托手扭伤的福,七长老硬是给宋杳请了大半个月的假不用去外院修学。 七长老本人也从繁忙的流水线炼丹工作中脱身出来,决定好好教一教新弟子炼丹基础。 两人于丹阁一楼里间落座,七长老清清嗓子:“炼丹一道,首重控火,火候不到,丹药不成,火候太过,有损药性。” “你没有火灵根在身,可使用驱火符,日后若有机遇,可引异火为己所用。”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控火的关键在於灵力输出,要稳,要匀,你刚筑基,灵力还不算稳固,咱们先从最基本的文火练起。” “另外,最重要的是药材的处理,不同的药材,入炉的时机也不同,比如说青灵草,要等炉温稳定了才能放......” 七长老越说越来劲,忽觉耳边安静得可怕,一抬头—— 宋杳脑袋歪在书上,眼睛闭著,呼吸均匀,书页被压出褶皱。 七长老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 怎么又睡著了? 这才讲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他忽而觉出一丝不对劲。 这孩子已经筑基,照理来说,修真者的精神力会比旁人要强很多,很多修真者甚至不需要睡觉,即便需要,也不会如此嗜睡。 而她相比来说,有点过分缺觉了。 难道是因为身子太弱的原因? 七长老顿觉心酸,犹豫半天,咬牙打开丹库大门。 宋杳醒来的时候,跟前齐齐摆著三四个瓷瓶。 瓶身莹润,气韵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七长老解释:“每日服用,可以锻造筋骨,补气养血,对你身体大有益处,你实在体虚,得好好补一补。” 宋杳一愣:“每个弟子每月不是有限额吗?” 而且这些丹药看著也不是普通弟子能吃的。 “收你为徒,总得对你负责。” 七长老摆摆手,不甚在意,“我抽时间再炼製回来,放进去就行。” “谢谢师父。” 宋杳眼睛倏忽亮了亮,將瓷瓶搂进怀里,“那这些丹药应该很值钱吧?” 七长老:“?” 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板著脸:“炼製这些丹药所需草药也不便宜,老夫得花一天一夜才炼出一颗,你要是敢拿去卖了,帐全记你头上。” 宋杳:“......” 七长老威胁完,仍旧不放心:“药瓶就放在此处,为师每日盯著你吃。” 宋杳:“奥。” - 几天下来,宋杳吃了不少灵丹妙药。 寧周担心她,每日散学后就扛著五师丈做的饭跑过来给她送一份。 又吃又喝又补气,宋杳一张苍白小脸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但一看丹书,一听讲就昏睡的毛病仍旧好不了。 甚至夸张到上一秒刚睡醒,下一秒拿起书又晕过去。 七长老见状,便让何喻和宋杳一起听讲,只要宋杳睡著就让何喻將她推醒。 小姑娘起初还算警惕,喊两声就醒,到后头习惯这环境,一睡过去就跟死了似的。 宋杳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担忧。 要是以后有仇家想打败她,只要在她耳边念书就可以了。 不过好在她这辈子十分和善且普通,应该不会结仇。 第19章 生死自负 而且,上辈子因为被系统监视,加上天天做亏心事,她没怎么睡过好觉。 如今眼睛一闭就能睡得香甜,对她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就是丹修这条路变得道阻且长…… 不过她虽不觉得有什么,但七长老越想越忧愁,忍不住给在外游歷的十六长老传讯,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让他赶紧回来。 宋杳听到十六长老的名號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此人是九圣堂祛病阁的阁主,人称济世圣手,长得极为端方周正,偏偏跟教习长老一样,正得发邪。 上辈子被宋杳气吐血几回后,他认定宋杳是被邪祟上身,打定主意要给她驱邪。 每次见面,他都阴惻惻地抓著一大把银针试图往她身上扎,颇有扎不死她就不罢休的意思。 更令人恐慌的,是跟著他在外游歷的大师兄。 现在应付应付二师姐和四师弟也罢,倘若大师兄跟著一起回来,保不齐她会露馅。 可惜七长老將宋杳的抗拒认定成不好意思,笑著安慰她:“无妨无妨,我与十六交好,他刚好离这不远,回来一趟很是方便。” 宋杳欲哭无泪:“我不方便......” 担惊受怕两日,十六长老回来当天,宋杳刚起床睁眼,就被人从房间里薅出去。 九长老拎著她,素袍带风,十分急切:“你莫不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宋杳被拎得喘不过气,两腿在空中努力倒腾:“什,什么日子?” 九长老將她往自己剑上一扔:“筑基弟子去冥剑山选剑的日子,老夫亲自送你去。” “等等,还没吃早饭!” 七长老匆匆从后头追上来,往宋杳手里塞了两热乎乎的饃饃,忍不住叮嘱道,“在冥剑山里小心点,千万別看书,十六傍晚就能到,你早点回来,让他给你检查一下。” “別囉嗦。” 九长老足尖一点,长剑破空而起,“咱们剑修哪有这么矫情!” 宋杳在呼啸山风中艰难地啃著饃饃,反驳他:“我是丹修。” - 冥剑山外,三四十个弟子聚在一起,个个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兴奋。 当中新入门的弟子不过六七个,剩下的大多是之前入门、最近才筑基的师兄师姐。 祝昭立於眾人前方,面色沉冷:“进去之后,莫要贪心。”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冥剑山剑冢內的剑有灵性,会自行择主,只有通过剑灵筛选,方可结契,若是强行结契受到反噬,恐有性命之忧。” “另外,剑冢深处有结界,有缘者自可进入,无缘者若是擅闯......” “生死自负。” 话落,一道剑气从远处袭来,凌厉破空声打断祝昭。 眾人齐刷刷抬头,就看见一柄素色长剑破云而来,剑上有两个人。 九长老立在前面,衣袂猎猎,后头坐著快被饃饃噎死的宋杳。 快到跟前时,九长老道袍一挥,將宋杳从剑上扔下来,乾脆利落地御剑离开。 站得近的程玥嚇一跳,伸手接了一把。 低头就见怀里的宋杳面色青紫,看起来半死不活,费力伸手:“水,我要水......” 程玥:“......” 这边手忙脚乱地救人,那边祝昭瞥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收回目光继续讲规矩。 江烬旁边一个弟子皱了皱眉,不满地压低声音:“怎么连九长老都亲自去接她?她都好几天没来修学了,我们天天去,也不见九长老多看一眼。” 江烬闻言微微侧目,往宋杳的方向瞟了下,淡笑道:“九长老惜才,这几日练剑,不也常夸她?” 他顿了顿,又道:“她天赋高,被关注也是应该的。” 那弟子嘀咕道:“她天赋高?她不也才天级三阶?你可是天级满阶,而且你还是金灵根,又有混沌虚火,她就一木灵根。” 江烬无奈摇摇头:“明小师妹练了这么多年剑,不也得不到九长老关注吗?定然是林小师妹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递到明苒耳朵里又变了意味。 她与江烬一道,如今都拜在二长老门下,只是最近二长老事务繁忙,才与外门弟子一道修习。 照理来说,她在这些人里足够出类拔萃,偏偏输给一个迟到逃课连铁剑都拿不动的丹修。 今日,那丹修还被九长老亲自送过来。 明苒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旁边有人小声安慰:“没事,一个丹修来选剑,能选出什么好东西?神剑定然是你们俩的。” 明苒没接话,看著冥剑山的目光又炽热几分。 她作为明家大小姐,入门之前就已经配有天级中品灵剑,二长老则给江烬送了柄天级下品灵剑。 两人今日来此,完全是衝著剑冢深处那些上古神剑来的。 若是能得神剑,不论是九长老还是整个九圣堂,定然都会高看他们一眼。 宋杳仍旧不知道自己已经快成为几个天级弟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好半晌才从窒息中缓过神,愤愤將吃剩下的饃揣起来。 御剑不吃饭,吃饭不御剑。 此乃生存之道。 程玥看著她鼓鼓囊囊的包袱五味杂陈:“你没有芥子袋吗?” 宋杳:“没有。” 程玥:“......你师父没送你一个?” “昂。” 宋杳点头,“他怕我拿去卖了,而且他也没钱给我买芥子袋。” 怕被她歧视,宋杳又解释道:“其实这种包袱也挺好用的,我大师兄说只要两个灵石就能买,可以装很多东西。” 程玥:“......” 好寒酸好质朴的一个天才。 真不知道那些蠢货为什么这么忌惮她。 程玥顿了下,又道:“我师父很想收你为徒,你如果跟著他,他会给你买芥子袋的,你想要什么剑,他也会想办法的。” 宋杳记得她师父就是九长老。 她摇摇头:“他不会给我买的。” “为什么?” “他也怕我卖了,上回说我贏了给我的灵石都没给。” “......” 说到这宋杳就十分惆悵。 早知道一开始不该打草惊蛇的。 现在倒好,所有人都防著她还完债跑路。 第20章 剑冢 远处巨大石门轰然洞开的声音打断宋杳思绪。 磅礴灵力从门內涌出,潮水般漫开,裹著山腹深处经年累月的寒意。 二师姐冷懨懨开口:“两个时辰后,不论有没有与剑结契,都要出来,不可久留。” 弟子们精神一振,爭先恐后地往里冲,生怕慢一步就被人抢走机缘。 宋杳慢吞吞落在最后,长嘆一声年轻真好。 踏入大门瞬间,眼前骤然昏暗。 甬道幽深,两侧石壁上密密麻麻嵌满剑,从地面延伸到视野尽头。 极为充沛的灵力在剎那间涌向宋杳,大有將她吞没之势。 宋杳不得已收敛心神,將灵力压下,控制住吸收的速度。 大概是因为剑道大圆满的缘故,这里的灵力格外亲近她。 当然,这里的剑也是。 在她靠近时,周围剑器便止不住地震颤起来,时不时响起嗡鸣声。 外面的剑不值钱,宋杳没著急挑选,朝里走去。 没走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石窟出现在眼前,穹顶高得几乎望不到边,四周石壁上插满了剑。 剑光交相辉映,把整座石窟照得幽明不定。 石窟正中央高台上,几个弟子正排队,依次將掌心贴上试剑石。 试剑石微微发光,若是被剑灵看上,便会有剑从石壁上自动飞来。 宋杳原本再想往里走走,余光忽然扫见排队之人,脚步不由顿住。 江烬明苒程玥,还有几个一起入门的天级弟子正在等待。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她猛然想起什么。 程玥。 这名字她一直觉得耳熟,但之前没怎么往心里去。 瞧著这一幕才回忆起来,系统给的那本书里,这姑娘似乎也是江烬鱼池里的一条鱼。 文中便是在此地,江烬將手覆上试剑石时,剑冢深处的神剑突破封印认他为主,不仅是神剑,几乎剑冢內所有剑灵都受到召唤,任君挑选。 而他转头就將自己先前的剑送给程玥。 具体发生了什么宋杳记不太清,总之自此之后,这姑娘对江烬的好感度直线上升,芳心暗许,最后似乎还为江烬丟了命。 宋杳收回目光,心里没什么波澜。 剧情是剧情,跟她没什么关係。 江烬要攻略谁,要送谁剑,要出多大的风头,都是他的事。 其他人是不是恋爱脑,会不会去死,跟她都没有半毛钱关係。 她只想安安分分地挑一把剑拿出去卖了,然后过想要的生活。 只是...... 她记得程玥此人心气颇高,且头脑清醒,怎会因为一把剑就爱得要死要活。 宋杳鬼使神差停在原地,然后开始吃饃饃。 是的。 饃饃不吃完就坏了。 他们百草峰经不起这样的浪费。 没吃两口,江烬走上引剑台。 他今日穿一身白色长袍,身量修长,面容清秀,走上石台时步伐不紧不慢,姿態端得好看,引得不少弟子多看几眼。 他在试剑石前站定,抬起手,掌心慢慢朝石面贴去。 还没碰到,身后陡然传来惊呼:“林木!” 他惊得猛一转头,就看到程玥从芥子袋里拿出水壶,奔也似地朝石壁角落,被噎得两眼发白的少年衝过去。 猛猛灌了两口水,宋杳总算顺过气,泪眼模糊地抬起头,就看到引剑台上十几双眼睛正沉默地看著她。 江烬的眼神里还带著点仇恨。 宋杳:“......” 她真不是故意的。 谁知道饃饃这么噎人。 堂堂大圆满剑修,今天被饃饃差点单杀两次,她自己说出去也很没面子。 石台上的气氛被这一打岔,散了个乾净。 几个天级弟子收回目光,看向江烬,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江师弟,到现在还没人得到剑灵回应,只能靠你了。” “你此等天级满阶金灵根的天赋,定然能召出神剑。” “就是就是,快试试吧!” “......” 几声吹捧过后,江烬脸色好看些许。 他又瞥了眼不远处的宋杳,这才抬手,在眾人期待目光中將掌心贴上石面。 石面冰凉,触感光滑。 然而——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试剑石安安静静地嵌在高台上,一丝波动都没有。 整座石窟静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宋杳:“?” 怎么跟书里写得有点不一样? 不是应该万剑齐发吗? 江烬手还贴在石台上,唇边柔和弧度僵住。 旁边那几个方才还在恭维的弟子们面面相覷,脸上期待一点一点褪去,变得些许尷尬。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回事?” “不知道,莫不是坏了?” “方才那几个师兄师姐也没召出来。” 江烬的指尖微微收紧,又鬆开,不急不缓將手拿下来,声音平静:“看来我的机缘不在此处,无妨。” 明苒见状跨步上前,径直走到试剑石前,掌心贴上,灵力灌入:“我来试试。” 一息。 两息。 三息。 仍旧一片平静。 后头几个少年接二连三上前,都没得到任何回应。 一个早几年入门的师兄走过来,皱著眉端详了半天,脸色微微凝重:“我听说他们以前进剑冢,少说有一半人可以通过试剑石得到本命剑,难不成真出问题了?” 眾人一片譁然。 千百年未出过问题,偏偏叫他们碰上,实在太倒霉。 江烬安慰道:“先別耽误时间,进去试试能不能有合適的剑结契吧。” “对,时间不多了,自己挑挑,说不准品阶更好。” 宋杳站在角落里,拍拍手上碎屑,脑子里愤愤控诉系统:“你给的剧情都是错的,发盗版书倒霉一辈子!” 可惜系统结算完任务就再也没出现过,这会儿自然也不可能回应她。 她摇摇头,跟著程玥准备往深处走。 刚抬脚—— “林小师妹。” 远处,明苒突兀叫住她,眼神中带著些许敌意,“九长老如此看重你,说你根骨奇佳,天生就是剑修的料,我们都没成,倒也不意外,但你不一样。” “你不试试,岂不是可惜了?”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著几分捧人的意味。 但明眼人都能瞧出她是什么意思,连带著周围一群天级弟子都露出看好戏的眼神。 第21章 帮助同门,理应嘉奖 这些时日,宋杳和二师姐走得近,又被九长老偏爱之事早传播开。 他们本就对宋杳多有偏见,甚至隱隱忮忌。 若是她也召不出剑,那便是拖她下水,还能给她冠个名不符实的称號。 程玥一眼看出他们心思,嘖一声:“幼稚至极。” 跟一个吃饃都能噎死的人玩心眼,这群人真是閒出屁来。 明苒一噎,怒瞪回去:“怎么?不敢?” 江烬往前迈了半步,打圆场道:“明小师妹也是好心,再者,林师妹定然有过人之处,否则也不会被亲传师兄师姐们如此偏爱,试试又何妨?” 程玥:“……” 这话说的。 若是宋杳召不出剑,被偏爱岂不是用了其他手段? 她还想说什么,身后宋杳拉住她手腕,朝引剑台走去。 程玥一愣,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这不是坏了吗?他们想看你出糗你不知道?” 她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閒事的人,但宋杳实在太让她好奇了。 拜师入门那日展现出天级灵根,却喊著要退宗。 一招打败明苒,却负伤休息好几天。 方才还差点被饃噎死两回…… 这种小女孩,让她莫名生出保护欲。 宋杳头也不回,几步上到试剑石前:“我知道。” “知道你还......” “没关係。” 她鬆开程玥,乾脆利落地將手贴上试剑石,眼睛弯弯,“今日你救我两回,喜欢哪把剑,你自己选。” 话音刚落,石窟深处一声剑鸣骤然炸响,震得人胸腔发颤。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数十柄剑从石壁上脱落,剑光如瀑,呼啸著朝引剑台飞来。 剑身拖曳著各色流光,在幽暗石窟里划出一道道炫目弧线。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些剑已齐刷刷悬停在引剑台前,剑尖朝上,微微震颤,像是在等待什么。 整座石窟静得能听见剑鸣里细碎的嗡响。 一个个等著看好戏的弟子们瞠目结舌,脸上表情震惊中带著难以置信。 连带著江烬唇角一直维持著的笑意都彻底散去。 这么多剑。 这么多宝剑。 都是她召出来的? 不是说试剑石坏了吗? 偏偏主人公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一双如月泉般清透的眼眸此刻含笑,直勾勾盯著程玥:“选吧。” 这些剑都是经过挑选,品阶较高的。 只要她比江烬威风,程玥就不会迷上江烬,更不会恋爱脑上头。 算她还一份饃饃之恩。 程玥:“......” 此情此景,她心臟快如鼓槌,不由自主上前半步,还未来得及看。 一柄光华极盛的长剑朝她靠近,咻一声飞入她掌中,亲昵地发出嗡鸣。 能得到如此贴合的剑不容易,程玥几乎立刻做出决断:“就这柄。” “好。” 宋杳点头,视线在剑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洞窟深处。 她能很明显地感应到,那边有几柄神剑迫不及待想突破封印来到她身边。 但很可惜,她这辈子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丹修,加上神剑不好出手卖,只能婉拒。 挑挑拣拣,一柄通体青碧的长剑稳稳落在宋杳掌心。 剑柄温润,天级上品,木系,正好適配她现在的灵根。 不沉,拿去卖也能卖个好价钱。 心念一动,其他数十柄剑自动飞回壁上,剑光收拢,声音渐歇。 她揣好剑,朝程玥道:“走吧,回去吃午饭。” 程玥恍恍惚惚:“......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石窟,身后眾人如梦初醒,瞬间炸开锅。 一弟子磕磕巴巴开口:“她,她怎么回事?她不是木灵根吗?怎么能召出这么多剑!” 旁边的人连忙接话:“说不定,说不定是试剑石恢復了......” “恢復了也不能召出这么多吧?有这种先例吗?” “之前几个亲传师兄师姐好像有过。” “难怪,难怪九长老说她有天赋,看样子是真的......” “还有个问题,召出来的剑,可以送人吗?这不对吧?” “......” 这边嘀嘀咕咕討论著,江烬眸光一冷,突然纵身跃上引剑台,掌心猛地拍向石面。 这回试剑石有了反应。 一道灵光闪过,石壁深处传来几声剑鸣。 五六柄剑从壁上飞出,品相都不差,剑身流转著淡淡的光华。 “试剑石真的恢復了!” “江师弟,恭喜你,这些剑品阶都很不错!快选一把!” 江烬瞧著剑,脸色仍旧没有缓和。 数量超不过林木,品阶也超不过林木,甚至还没有他自己的剑来得好。 他深吸一口气,隨便选了一柄就跳下去。 一群弟子重新涌上来,跃跃欲试。 这回彻底恢復正常,半数以上的人召出剑灵,石窟里变得热闹起来。 江烬攥著剑,一言不发往外走。 临到门口时,脑中猛然划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会不会,试剑石一直都没坏。 只是有林木在,所以这些剑灵根本瞧不上其他人。 林木走了,剑灵才迫不得已,退而求其次...... 这,这不太可能吧? 一个木系灵根,一个丹修,怎会被剑灵如此亲近? 应该是想多了。 若她真的这般厉害,深处结界內的神剑早就被召唤出来了。 - 宋杳是第一个出冥剑山的。 刚踏出山门,一打眼瞧见祝昭身旁站著的十六长老,她条件反射就想逃,硬生生止住脚步。 冷静。 冷静。 她已经不是之前的宋杳了。 十六长老也不会逮著她就给她驱邪。 她迈步向前,乖乖拱手,还没来得及说话,二师姐冷冷扣住她手腕,望向她身后程玥:“我怎么不知道,林小师妹竟是这般热心肠之人。” 宋杳嚇一跳。 热心肠就热心肠,动手动脚干什么? 这架势分明是问罪。 把剑送人也不行? 程玥忙一拱手:“弟子惶恐,此剑確实是林师妹召来的,但林师妹也是为了我,二师姐要怪便怪我吧。” 祝昭声音更冷:“有什么好怪的,帮助同门,理应奖赏。” 宋杳:“......” 理应奖赏,那为什么捏得越来越紧...... 她手腕好痛。 祝昭是不是疯了? 第22章 暴毙 程玥也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怎么...... 莫名听出一丝醋味? 二师姐在吃谁的醋? 这想法未免荒唐,她赶忙甩开念头。 最后还是十六长老拎走宋杳,打破尷尬局面:“你师父说你有大病,隨老夫来。” 宋杳:“……” 你才有大病。 她宛若一条咸鱼被弄进祛病阁,九长老和何喻急匆匆赶来,在阁外嚎天嚎地:“老十六,你一定要治好她啊,我就这么两个弟子!一个都不能死!” “十六长老,拜託您了,我就这么一个师妹!!” 宋杳在里面嚎天嚎地:“你拿银针干什么?!” “不是检查吗?!” “你把针放下!” “我不查了!” “救命!杀人了!” 她扭得过於灵活,十六长老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不得已翻出定身符。 还没来得及用,门帘被掀开,祝昭不紧不慢走进来:“我来帮忙。” 榻上的人肉眼可见地安静下来。 十六长老惊诧挑挑眉:“咦,老九这新弟子很依赖咱们阿昭呢,你一进来她就不害怕了。” 宋杳:“?”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很依赖她? 明明是怕动作太多,被她看出端倪。 祝昭没什么感情地扯了扯嘴角,在榻边站定,恍若一尊大佛。 “来,別动,老夫下手很快的,你就当自己是只死猪。” “?” 细长银针刺入头顶瞬间,宋杳反射性地抬手朝旁边抓去,试图寻求一丝心理安慰。 好死不死,一把抓住祝昭袖口。 上辈子这样拉著祝昭,多半要被一拳打飞。 但现在...... 祝昭非但没有打死她的意思,反而攥住了她的手。 宋杳:“……” 她好像突然感受到重生的好处了。 如果祝昭知道自己握著的手是死对头三师妹的,估计恨不得砍掉胳膊。 她越想越觉得好玩,猝不及防几根银针又刺进脑门,再次痛得扭曲:“救命救命救命!” 这回两个人都没按住她,只能用上定身符。 扎完银针后才进入流程。 十六长老手指一点,暖色灵力涌出,將宋杳完完全全覆盖在其中。 痛感渐消,身体好似被温养,变得通透且舒適。 困意涌上来的剎那,十六长老收手,眉头拧成川字,脸色极其难看。 宋杳顶著一头银针坐起来:“怎么了?” 十六长老长嘆一口气:“让你师父和师兄进来吧。” 宋杳:“……” 怎么有种“和你家人见最后一面吧”的错觉。 修真界也有绝症吗? 死过一次的人,这些事並不能激起什么波澜。 她笑了下:“没关係,我一个人听就可以了,您说吧。” 十六长老些许诧异。 这丫头方才还疼得哭爹喊娘,这会儿居然这么冷静。 他神色凝重地收回银针,拢了拢袖袍,转头瞥一眼祝昭。 见她没有要出去的意思,继续道:“你的身体倒是没什么大事,只稍稍有些亏空虚弱,但是我怀疑……你的魂魄受损,有所缺失。” “魂魄缺失!?” 惊叫声从屋外响起,九长老砰地推门进来,“小姑娘家家,怎会魂魄缺失呢!你这个庸医,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十六长老脸一黑:“老夫千里迢迢来给你徒儿看病?你说谁庸医呢?” “你要不是庸医,怎么会查出魂魄缺失这么离谱的病?把沈却山叫来,让他给我徒儿看!” 沈却山便是祛病阁副阁主,也是宋杳的大师兄。 他向来是极其敏锐的。 宋杳挺怕见他。 她慌乱一瞬,强装镇定开口打断:“十六长老,魂魄缺失会有什么影响吗?” “影响自然是有的。” 十六长老没好气地白了七长老一眼,这才看向她道,“其一,容易嗜睡心慌,先前说你一听学便晕,想必与这脱不了关係,其二,损耗福寿,命数会比旁人短一些,若是好好修炼,应能延寿,其三,便是丟七情六慾。” 他说罢又宽慰道:“不过每个人情况不同,这些影响不一定会出现,可以不用太过紧张。” 何喻跟在七长老身后急急追问:“怎么才能恢復正常?” 十六长老摇摇头:“魂魄缺失治不了,若是能找到那一魄丟在哪,兴许还有办法恢復。” 宋杳低著头思考了会儿。 魂魄能丟在哪? 难不成是上辈子死前,丟在地境了? 她没想太久,反过来安慰七长老和何喻:“师父大师兄,没关係的,没有性命之忧就行。” 七长老忧忧愁愁地摇摇头:“虽说没有性命之忧,但你这身体怎么补都没用,总这么虚也不是办法。” 难怪那些个神丹妙药吃下去,在她身上作用看起来微乎其微。 换做旁人,早就健壮如牛了。 “没事。” 宋杳跳下软塌,“我会多吃点饭的,不要担心。” 七长老点头:“只能先这样,不过堂主兴许有办法找到你丟失的魂魄,等他出关,师父再去问一问。” “谢谢师父。” “去吧,你和你大师兄先回百草峰,为师与十六敘敘旧,稍后再来。” 走出祛病阁,宋杳掂了掂怀中剑,盘算著去哪卖比较合適,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抓住她衣领扔上玄鸟:“过来。” 耳边只剩呼呼风声和何喻尖叫:“二师姐,你要把我小师妹弄哪去??!” - 这是宋杳第二回进祝昭房间。 上一回进来,她往祝昭房里领了七七四十九个白面小/倌。 祝昭进门时满地鸭叫,当场急火攻心火系灵根大爆发。 她將小倌们全扔出八百里开外,然后一边喷火一边追杀了宋杳十天十夜。 最后花重金设下结界,小倌和宋杳不可入內。 如今故地重游,宋杳已非当初那个和她旗鼓相当的绝世高手,只能乖乖站在阴暗墙角,试探问:“二师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二师姐站在近前,玄色中衣,乌髮半束,带著极强压迫感:“为什么会丟魂魄?魂魄丟在何处?” 宋杳如实回答:“不知道。” 顿了顿,又瞎扯道:“可能是被那些邪修弄丟的,他们之前抓我炼丹。” 祝昭盯著她,似在思考她话中真实性。 片刻后退半步:“知道了,回去吧。” 宋杳:“……” 把她千里迢迢抓到主峰来,就为了问这一句? 她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快速出门。 身后,祝昭目光陡然变得寒凉,手中一枚传音玉牌应声而碎:“把谢昼之前围剿的邪修都带过来,我要亲自审。” 传音符那头的弟子显然被这语气嚇一跳,磕磕巴巴道:“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日他们被四师兄审问过后,莫名其妙......全都暴毙了。” 第23章 我是来玩的 走出祝昭院子就看到四师弟的住处。 宋杳记得,四师弟是所有亲传里最乖最温柔最善良的小孩。 说话轻轻的,喜欢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三师姐地叫。 每次被她欺负也不告状,反过来將她护在身后保护她。 甚至到最后,她意图给他下毒冲一衝黑化值,他也一声不吭地喝了,站在她跟前,眼睛亮盈盈问:“三师姐,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三师姐,你要我的命吗?” 最后实在无计可施,她才会將他的父母从坟里请出来。 若是评选正道之光,她的四师弟定然榜上有名。 只可惜他现在黑化值百分百,也不知道男主什么时候才能净化他。 宋杳颇为怀念软软萌萌的四师弟,实打实伤春悲秋一会儿,抱著包袱下山去卖剑。 下了山就是似春城,天枢境最大城邦,受九圣堂管辖。 虽天色已暗,城內仍旧灯火如昼,行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宋杳轻车熟路穿过巷子,渐渐远离城中央,在一家花楼前停下。 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歪歪斜斜地长著,楼前掛著红灯笼,门楣上写“醉仙楼”三个字。 酒香馥郁脂粉气刺鼻,丝竹笑闹声混成一片从敞开大门中传出。 宋杳抬脚往里走。 刚上台阶,一个浓妆艷抹的女人就迎了上来,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她:“呦,小道长是头一回来?” 她往宋杳身边靠了靠,团扇半遮面,声音酥到骨子里:“可有熟人?找姑娘还是找郎君作陪?” “找你们掌柜。”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宋杳將包袱打开,露出长剑一角,“做笔买卖。” 女人低头看了眼剑,脸上热络收了三分:“小道长跟我来吧。” 她转身往里走,绕过前厅热闹人群,推开偏门进入雅间。 上辈子宋杳来过几回,这里明面上是花楼,私底下做著各种不正当买卖。 先前给大师兄下的超强劲媚/药就是在这里买的。 很带劲。 但这次门一推开,她就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掌柜身边...... 为什么站著她的四师弟? 四师弟为什么把剑架在掌柜脖子上? 不对。 怎么还有这么多同门弟子? 这些蹲著双手抱头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宋杳觉得自己应该转身就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惜四师弟身边的弟子冷冷出声:“站住,九圣堂巡查,蹲下抱头!” 宋杳:“......” 她怎么有种当瓢/虫被抓的心虚感。 她张张嘴,还没解释,旁边又一人惊异道:“这不是七长老新收的弟子吗?四师兄,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 宋杳有如抓住救命稻草,点点头。 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那人疑惑问:“你来此处做什么?” 他视线瞟过她袋中器物,陡然严肃起来:“你莫不是来跟邪修做生意的!?我等搜查大半年,才寻到邪修此处窝点!將他们一网打尽!难不成你也......” 四师弟於暗处望向她,一双瞳仁寡淡:“堂中弟子与邪修私通,戒鞭一百。” 宋杳:“......” 四师弟这么甜的嘴是怎么变得这么残忍的? 一百戒鞭打完,她还能有人样吗? 她一张脸皱紧,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十分艰难地开口:“如果我说,我是不小心进来的,你们信吗?” 一声冷笑打破她的幻想。 谢昼面无表情:“拒不承认,罪加一等,带走。” 宋杳:“!!!” 眼看著两个师姐朝她走来,她后撤半步,破罐子破摔:“我说,我说实话还不行吗?” 几人动作一顿。 就听宋杳视死如归道:“我是来玩的,我是来piao的,我是客人。” “......” 室內一片安静。 几个弟子嘴巴微张,狠狠被震惊了一把。 嘶—— 虽说堂中確实偶尔会有顽劣弟子跑到花楼里来寻欢作乐,但...... 像她这年纪...... 还是第一个。 很不对劲。 最后还是谢昼发话:“其他人先带走,回去復命。” “是。” 他一开口,眾弟子立马押著地上修士和掌柜老鴇从后门撤去。 雅间內只剩两人。 宋杳想解释一下,又把嘴闭上。 上辈子在四师弟心里,她就是这么混不吝的一个人。 这辈子倘若因此被他厌恶,似乎也挺不错的。 她伸出双手合拢握拳递到他跟前,懒洋洋开口:“四师兄要把我抓到戒堂去吗?我认罚。” 谢昼在下一秒扣住她双手手腕,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玉牌,捏碎:“传令下去,似春城內不可买卖碧水剑,违者重罪。” 宋杳:“?” 什么意思? 断人財路,天打雷劈! 她一张脸垮得可以,偏偏双手被扣紧,动弹不得,被迫跟在谢昼身后走出雅间。 走廊尽头,一个中年男人满脸是汗,瞧见谢昼,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 “道长,道长。” 他连滚带爬凑到谢昼腿边,抖若筛糠,“我真不知道掌柜是邪修,私底下干那些行当啊!我虽然是二掌柜,但我只负责醉仙楼的帐目和日常经营,那些事真的跟我一点关係都没有!道长明鑑啊!” 谢昼居高临下,没多给他一个视线:“准备一个雅间。” 跪在地上的二掌柜一愣,猛地反应过来:“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宋杳被带进三楼雅间时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她那个正义凛然的四师弟,居然在花楼里以权谋私! 再看到涌入房內的姑娘小倌们,恍然大悟。 长大了。 四师弟长大了。 只不过,来这种地方,带著她不合適吧? 她这回成功挣脱开谢昼的手,举起两根手指发誓:“四师兄,你来花楼的事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我可不可以先走?” 谢昼抬抬手,门砰地自动关上。 他瞥向她,淡淡道:“不是你要来玩,要来piao,要来当客人吗?玩吧。” 宋杳:“......” 四师弟,你让我好陌生。 她看著一眾漂亮姑娘和漂亮小倌们蠢蠢欲动。 这种地方,上辈子她没少来买醉。 但现在她要当一个老实本分的普通丹修,实在不合適。 第24章 別烧我房子 安静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宋杳开始胡扯:“四师兄,我今日只是好奇才会来此,我已知晓此处没什么好,好玩的,不如回去吧,我还得读丹书呢。” 说罢又补充一句:“我年纪尚小,在这种地方久留,不合適。” 话落,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进她的大包袱里抽出本丹书。 谢昼隨意翻了两页:“读到第几页?” 宋杳:“......七十页。” 才怪。 她每次第一页还没看明白就晕了。 但在四师弟跟前,面子不能丟得太厉害。 谢昼把书合上,递至跟前几个姑娘手中:“读。” 宋杳脑袋上再次冒出个问號。 她当初是不是做得太过火,四师弟怎么感觉真疯了。 在花楼里,让姑娘读丹书? 四师弟从哪里想出来折磨同门的法子? 她转头瞥去,谢昼端坐窗边,轮廓清雋,气质疏冷,一副她不好好学就不走的模样。 竟是认真的。 宋杳思索了下。 在百草峰读书要睡著,在花楼里,有四师弟这么个定时炸弹盯著,她总该睡不著了吧? 她收回目光,朝那捧书的姑娘笑了笑:“读吧,有劳了。” 她笑起来好看,姑娘脸一红,忙摇头说不麻烦,这才磕磕巴巴地念起来。 丹方枯燥乏味,从她嘴里读出来竟没那么枯燥。 加上害怕被四师弟看出端倪,宋杳足足坚持了三页,眼前才开始渐渐模糊,脑袋一点一点下坠。 好睏。 不仅困,还好晕。 宋杳睡过去前心想,这魂丟得真挺麻烦。 不过毕竟是四师弟,在他跟前睡一会儿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 姑娘读了半道,才发现桌前之人脑袋低垂,整张脸伏在臂弯处,睡得十分香甜。 她捧著书,不知所措地看向窗边:“公子,这……” 谢昼起身,隨手抓起一条薄毯扔在宋杳身上。 毯子太大,遮住大半个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毛绒绒的发顶。 他望向桌面燃了半截的香,不紧不慢道:“动手吧。” 房中跪坐著的几个人脸色骤变。 那捧著书的姑娘猛地抬头,眼底怯意尽退,阴冷杀意取而代之:“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她五指成爪,朝谢昼面门狠狠抓去,动作快如闪电,带起一阵腥风。 旁边几个清秀小倌同时暴起,封住谢昼退路。 谢昼侧身避开,符纸自袖中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火墙,將几人逼退半步。 “那些个邪修都说九圣堂的谢公子难缠,果然名不虚传。” “砰”一声,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方才跪地求饶的二掌柜站在门口,脸上哪还有半分惧色。 他手中拎一柄黑沉沉的长刀,刀上刻满邪纹,在烛光下泛著诡异红光,“不过,我醉仙楼也不是吃素的,刚才放你们一马,你居然还敢执意一个人留下!那我便结果了你,拿你的人头换掌柜!” 他暴喝一声,刀身邪纹大盛,裹著一团黑气朝谢昼劈下。 其余几人同时动手,从四面八方扑来。 谢昼动也没动,符纸飞出,化作数十道金光,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网。 衝上来的几人被金光击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將门窗砸得巨响。 二掌柜长刀堪堪劈到谢昼头顶三尺处,被一道凭空出现的光亮挡住,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他砍不进去,手下也冲不进去。 谢昼站在那圈金光中央,月白长袍纹丝不动,表情淡漠,像在看一群徒劳撞网的飞蛾。 二掌柜眼珠子一转,猛地转身,长刀朝宋杳劈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锋掀翻茶盏。 谢昼眼神陡然冷下来,抬手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 一道符纸从指间飞出,无声无息,快如闪电。 那纸薄得透光,穿过刀锋,精准割过二掌柜的喉咙。 二掌柜动作僵住。 符纸边缘渗出一线血丝,在下一瞬鲜血喷涌而出。 二掌柜张了张嘴,只发出“嗬嗬”气音,长刀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捂著脖子跪下去,眼睛瞪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屋里几人在惊惧过后,暴起还想动手,几道符咒再次飞来,將他们死死压制。 只能眼睁睁看著谢昼缓步走到跟前:“蛰伏似春城多年,你们背后之人是谁?” 一人桀桀笑出声:“我们背后之人还能是谁?当然是我们自己了!似春城环境好,人也水灵,最適合拿来滋补......” 话未落,喉咙猛地被掐紧,几近窒息。 谢昼垂眸看他:“我再问一次,你们背后之人......” 身后响起的细微动静打断谢昼动作。 他鬆手,转过头,看到宋杳醒了。 清清瘦瘦的少女从臂弯里撑起脑袋,纤长睫毛颤动,瞳孔有点散,手里拿著香炉中的半截香,声音虚晃晃:“四师弟,这香有问题,我头好晕啊。” 声线微软,带著点久违的,撒娇的意味。 谢昼停在原地,看一眼她,又看一眼她手中的香。 这香確实有问题。 居然能让他听到她叫四师弟。 他眼中闪过抹难以觉察的恨,扯了扯嘴角,走到桌前。 俯身,粗糲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不慎沾到的血渍。 宋杳迷迷糊糊地任他擦,眼睛半睁半闔,像隔著一层雾看他。 擦完了,谢昼直起身:“很晚了,回宗门吧。” 宋杳按著太阳穴,脑子还是很晕。 她恍恍惚惚,有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眯眼瞧见红帐轻纱,鼻尖縈绕著酒香,又瞧见四师弟的脸,心道应该又不小心喝多了酒。 她费力坐好,伸手抓住四师弟的胳膊,像以前一样耍无赖:“那你背我回去啊,不然师父又骂我怎么办?” 谢昼低头看著那只手。 细瘦苍白,腕骨突出,指尖泛著凉意。 这只手的主人正用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眼神看他。 顽劣,理直气壮,毫不讲理。 他目光一寸寸冷下来,周身縈绕的灵力变得暗沉阴冷。 死了大半年,如今一声不吭回来,装作不认识所有人,世间竟有这样的道理。 符纸连接,化作一道锁链扣住她的手腕,勒出红痕。 宋杳吃痛闷哼一声,眼中泛起水汽:“谢昼,你一点都不好,我要把你的房子烧了。” “......” 符纸在下一刻鬆开,飞回谢昼袖中。 他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轻嘆口气:“上来吧,別烧我房子,三师姐。” 第25章 药修 宋杳醒来时还有点懵,脑袋一阵一阵泛著疼。 她走出屋外,被何喻塞了颗清心丸才觉好受一些。 七长老在旁边熬粥,瞧见她眉头都皱紧了:“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宋杳稍微有点混乱:“没事,我......” “你中毒了,散骨香。” 七长老盛了粥到桌边放下,没好气道,“你一个小筑基,谁给你的胆子大晚上跑到醉仙楼那种地方去?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何喻跟著坐下来,板著脸:“听说那地方全是邪修,专抓你们这些小弟子做交易做买卖,你真是不要命了,还好碰上四师兄將你带回来。” 宋杳揉揉太阳穴。 她只记得自己被四师弟扣在雅间里读丹书,读著读著就没了知觉。 中途被什么吵醒,头疼欲裂,应该就是散骨香的作用。 可悲可泣,她在似春城內再也找不到地方卖剑了。 “不过说来也怪,那散骨香我瞧过了,品阶很高,你四师兄有符文护体,不会受太多影响,你一个筑基......” 七长老比了个数,“少说得晕三天,筋骨发软十天,彻底恢復起码要一个月,你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话未落,宋杳虚虚往桌上一倒:“我没好。” 七长老:“......” “一个月,我还得恢復一个月。” 宋杳十分虚弱,“再给我请一个月假吧。” 七长老:“......” 他从哪找来这么糟心的弟子? 看她面色苍白,到底没捨得拒绝,七长老无奈嘆气:“知道了知道了,我去跟外门主事长老说,不过下回可不许偷偷跑到花楼那种地方去了,待会儿小命不保!” 宋杳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她虽说早些年的灵力与灵根全被封印,但剑道却封不住。 从几个邪修中杀出来並不难,顶多受点伤,因此她才敢大摇大摆地进醉仙楼。 但被四师弟抓包是意料之外。 和四师弟一块在雅间里读书,还被下药也是意料之外。 简而言之,都怪四师弟。 心里这么想,她乖巧点头:“知道了。” 七长老走出半道,想起自己身为师父的职责,又走回来:“对了,既然暂时读不了丹书,要不要先当个药修?” 宋杳:“药修?” 七长老:“嗯,你是木灵根,当药修应该简单一些,平日里去药田里看看,能不能学到点什么东西。” 宋杳想也没想,立刻点头同意。 当药修好啊,她本就想种种地养养鸡,跟著药修学,直接少走二十年弯路。 而且听说药修也很赚钱。 “那你跟著你大师兄去后山,那里全是灵田,让六长老教你。” “好。” “別急,喝了粥再去。” 宋杳嗯一声,坐在桌边等何喻给自己煎蛋吃。 刚吃完饭,院外进来两个少年。 宋杳认得他们,是跟著二师姐修炼的侍童。 两人手上托著几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套是素白的,下面几套是浅浅的青色,最底下压著淡粉色。 两个少年走到跟前,朝她笑道:“林小师妹,这是二师姐吩咐送来给你的衣裳。” 宋杳一愣。 祝昭送她衣裳? 为什么? 见她面露疑惑,左边那个稍高点的少年开口:“二师姐为所有刚入门的弟子都准备了,收下吧,不用不好意思。” 所有人都有? 宋杳微微鬆口气,不是专门给她的就好。 还以为是被认出来了。 不过就算被认出来,祝昭应该也不会送她衣裳,不把她乱棍打死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她道了声谢,接过衣服,那少年又说:“二师姐还特地吩咐了,这些衣裳你只能自己拿著穿,不能卖。” 宋杳:“......” 全宗门都在剥夺她卖东西的权利。 可恶。 去后山之前,宋杳回房间试了试衣裳。 意外得很合身。 这倒是出乎宋杳预料。 在她记忆里,祝昭可不是这么个关爱同门,心思细腻的二师姐。 她只会两鞭子抽死不好好修炼的师弟妹,让他们不努力就滚出宗门。 这样相比较起来,祝昭不像是黑化了,更像白化了。 换好衣裳,何喻领著她往后山走。 边走边给她介绍:“这后头种的药植都是一些最常见的品类,那些是青灵草,最基础的药材,还有那个是冰心莲,喜阴,所以必须要设结界遮盖,还有那个.......” 宋杳一路走一路听,都有些昏昏欲睡。 何喻说得口乾舌燥,回头见她上下眼皮打架,忍不住笑道:“现在听著是有些枯燥,日后带你去深山里面,那边珍稀品种多,得师父带著才行。” 说著话,穿过几垄灵田,六长老从茂盛药植里探出头。 她穿一身粗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沾满泥巴的手,正蹲在地里护著一株刚冒出头的嫩芽,朝他们招手:“过来,这边。” 六长老作为药修,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宋杳和她接触不多。 何喻:“去吧,我回去炼丹了,晚点再来接你。” “谢谢大师兄。” 宋杳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 “老七跟我说过了,你就是那天级木灵根的小丫头吧?” 六长老十分满意地打量她一圈,“那日拜师我忙著照顾灵植没去,否则定要让你当我徒弟,正好,现在跟著我学,我们药修很有前途的。” 宋杳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她也觉得药修很有前途。 六长老笑了笑,將手覆在苗上方,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绿光,灵力如丝线般渗进土里。 那株小苗像是被什么东西託了下,叶子舒展开来,比方才精神不少。 “这些灵田里的药植不比山间野草,若是想要养成,需得每日灌注灵力,多了会烧根,少了长不壮,需得刚好掌握那个度。” 她往旁边让了让,朝宋杳示意,“你来试试,小心点,不然容易死。” 宋杳学著她的样子將手放到小苗跟前。 灵力渗出瞬间,她忽而感知到一丝微妙的不同。 她似乎和这小苗有了某种连结,能瞧见叶片上细密的脉络,能感受到拂过叶面的风。 她不免新奇,灵力又放出一些。 体內那道蛇腾封印却与此同时猛地一颤。 第26章 邪修都很有钱 宋杳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没来得及收手,就听“咔”一声—— 那株才冒出地面寸许的嫩苗猛地暴长抽长,茎秆以肉眼可见速度拔高,叶片疯狂舒展。 藤蔓从叶腋间抽出,螺旋一般狠狠朝四周甩出去。 最近的一条藤蔓直奔宋杳面门。 六长老目瞪口呆,身体本能反应抓住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宋杳后撤。 另一只手掐诀,淡青色灵力从掌心涌出,压住那条还在疯长的藤蔓。 藤蔓不甘地扭了扭,半晌才慢慢安静下来,缩回土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亩灵田被搅得一片狼藉。 宋杳灰头土脸站在六长老身边,带著侥倖心理:“六长老,这是正常的,对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六长老:“......你猜呢?” 她做药修百余年,还从没见过这种普通药植髮疯的情况。 但,凡事都有例外。 应该是运气不好。 她缓一口气,宽慰宋杳:“没关係,我们再试一次,最近经常会有妖祟闯进来偷吃灵植,可能是不小心附身到这小苗上了。” 宋杳:“好!” - 半炷香后,六长老望著如被龙捲风摧毁过的大片灵田,和一眾灵田里负伤的弟子,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孩子。” 宋杳头髮凌乱,脸上身上全是泥土,眼巴巴地开口:“对不起。” “没关係,学,学习嘛,都会出点意外,那个......你要不,回去当丹修吧?” “......” “当灵修也行。” 六长老心在滴血,有点想哭,还不忘安慰她,“你这木灵根可能是变异的,若是加以操控,肯定威力无穷,前途仍旧不可限量。” 宋杳:“......” 她就想当一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要威力无穷干什么? 见她实在失望,六长老有些於心不忍:“要不这样,我在隔壁那座山头还有一片废弃灵田,你去那里再试试,说不准还有转机。” 宋杳眼睛一亮:“好。” 这药修她非当不可。 六长老抹了把汗:“你先过去瞧瞧,我將这边收拾好,再过去教你,小心点,千万別乱来。” “您放心。” 从这里爬到那座山头要不少功夫,宋杳抽出碧水剑。 她先前已经展现过不小的天赋,眼下学会御剑飞行,应该也不算太稀罕。 保险起见,她御剑时歪歪扭扭,装得不甚熟练。 - 废弃灵田里稀稀落落种著些药植。 宋杳站定跟前,垂眸沉思。 方才试了那几回,她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每次跟药植连结,体內的蛇腾封印就不受控制地发生颤动,药植髮疯,多半是这个原因。 这蛇腾封印到底是什么东西,竟有这效用。 若是不加以控制,她根本就当不了药修。 但......怎么控制? 宋杳深吸一口气,掌心覆上药植,再次尝试。 不信了。 她还种不了地了。 六长老在费力清理完被毁坏的药植,又將受伤的弟子们全送去祛病堂后,才匆匆赶往废弃灵田。 灵田里没有人,也没有发疯药植。 宋杳懒洋洋靠坐在老槐树的枝椏上,两条腿悬空晃荡,背后是漫天烧成橘红的晚霞。 看起来应该没出什么事。 六长老仰头问:“如何了?” 少年的嗓音淡到没有一丝起伏:“能控制了。” 六长老猛地鬆一口气,脸上紧张化开,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我就知道你有当药修的天赋,来,给我瞧瞧是怎么控制的。” 宋杳看了她一眼,眼神颇为复杂。 而后慢吞吞抬起手,指尖朝著灵田的方向轻轻一抬。 六长老只听一阵沉闷的轰鸣。 ——灵田中,所有药植齐刷刷冲天而起,茎秆在夕阳照射下疯长,叶片疯狂舒展,藤蔓如蛇群般朝四面八方甩开。 几息之间,植物遮天蔽日。 晚风从藤蔓缝隙里穿过,带著草木疯长的气息,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六长老:“......” 等等。 好像有点不对劲。 控制...... 是这么个控制法吗? 难道不是应该慢慢滋养,慢慢生长...... 嘶—— 宋杳比她还绝望,停顿半晌,问:“它们现在听我控制,不打人了,能当药用吗?” 六长老:“......” 宋杳:“这么大一株呢,可以炼很多药吧? 六长老:“......” 她脖子仰得发酸,好半天,憋出来一句:“我觉得应该不能,先不说怎么採摘怎么处理,都变成这样了,当药用......应该会要命吧。 她乾巴巴补充道:“要不,要不我试一下?” 但很显然试验失败。 这些药植在宋杳撤走灵力的瞬间便恢復到原本幼苗模样,根本还不到可以採摘使用的程度。 两人相顾无言许久,六长老实在没忍住,又道:“你真的不想当灵修吗?” 宋杳:“......” 宋杳是被六长老亲自送回七长老手里的。 六长老语重心长地朝七长老道:“你这小徒弟实在是天赋异稟,留在药田里太可惜了,既然对这方面这么感兴趣,不如去当医修吧?医修也很赚钱的。” 七长老不解,七长老疑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这徒儿可是天级木灵根,最最最適合当药修了。” 六长老转头就走,递给他一本帐本:“这是今日的损失,记得还钱。” 七长老:“......” 他翻开瞥了一眼,两眼一黑,双手哆嗦:“好徒儿,你放火烧山了?” 怎么短短一天工夫负债纍纍! 他得炼多少丹药才能还啊! 宋杳瞥一眼数字,有点想去死一死。 当不了丹修药修就算了,现在可能还得在九圣堂待一辈子打工还债。 天文数字。 一百五十万。 加上她欠宗门的那五千六百个灵石,拢共一百五十万五千六。 她面如死灰,很有责任感地接过帐簿:“师父,你知道怎样来钱快吗?” 七长老:“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现在还欠著老八这么多钱了。” 宋杳:“要不我去当邪修吧?邪修好像都很有钱。” 七长老:“......你想我被修真界骂死就直说。” 第27章 崩人设 宋杳很绝望。 这跟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当不了丹修,当不了药修,离不开九圣堂,还欠了一屁股债。 全修真界都像在针对她。 总不能真跑回去当打打杀杀的剑修和灵修吧? 这两份职业太容易结仇,对她未来的归隱生活没什么好处。 愁眉苦脸好几天,她尝试不看丹修基础理论知识直接炼丹。 炸了三个炼丹炉后,竟真成功获得一枚补气丹。 七长老和何喻哭著恭喜她:“只要能炼出补气丹,便是半只脚踏入丹修门槛了!” 宋杳打听了一下补气丹的价格,又打听了下炼丹炉的价格,陷入沉默。 七长老抹著辛酸泪安慰道:“没关係,你只要炸三个炉就能学会怎么炼製补气丹,不亏的,有过一回,日后就不容易炸了。” 宋杳:“……” 悟了。 她学习炼丹要靠炸炉来实现。 炸不同数量的炉可学会不同丹药的製作方法。 若是富贵人家也就罢了,偏偏她现在穷得叮咚响。 寧周恰好来送饭,给她一个好建议:“屠灵山处出现了个小型妖境,二师姐在弟子中选人去围剿妖境,你可以去试试,说不准能得到什么值钱的宝贝。” 妖境这地方宋杳没少去。 一般是妖祟在某处扎根或者生出怨念,才会形成一个类似於秘境的独立空间,称作妖境。 妖祟越强怨念越深,妖境也就越大越危险。 同样的,妖境中妖气浓郁,会滋养出不少外头见不著的天材地宝。 猎得妖丹,也可以拿去卖钱,价格不菲。 確实是个赚钱的门道。 但进秘境,免不得要跟人动手。 宋杳纠结地吃著烤红薯,寧周又道:“听说这妖境不是很大,但將屠灵山上的整个村子都吞噬进去了,有十几口人被困在妖境里,所以不仅得猎妖,还得救人。” “屠灵山妖境......” 宋杳一顿,突然想到什么。 书中提到过这地方。 是江烬俘获二师姐芳心的场所。 剧情里,江烬作为亲传六弟子,跟著二师姐一同前往屠灵山妖境。 这妖境確实不大,妖境的主人也確实不危险,是一对被全村献祭给山神的双胞胎姐妹。 其他人应对虽然不太实际,但对二师姐来说却隨隨便便就能解决。 但问题就出在这对双胞胎姐妹被解决之后。 妖境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进一步扩大,直接覆盖了整座屠灵山。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真正的妖祟是屠灵山那些淳朴村民。 这些村民是恶妖化身,每隔一段时间就闹出事情,骗修真者帮忙,实际是布下陷阱,诱杀好心修真者。 文中二师姐为了保护几个不成器的师弟师妹,中了幻境,又莫名其妙染上媚/毒,被江烬捨身相救。 清醒后,二师姐心中生出不一样的情愫,两人成了对欢喜冤家。 不仅如此,江烬还因为帮二师姐化毒,吸收了她一部分的灵力,一举化出金丹。 想到这,宋杳莫名有点吃不下烤红薯。 她停顿半秒,起身,问:“在哪里报名?” 说话时的语调分明没变,寧周不知怎得觉出一丝寒意,打了个哆嗦:“就在赴光台,但是得要筑基后期以上才可以参加,你不是刚筑基吗?” 话没说完,宋杳已经御剑而起。 少年浅青色衣袖被风灌满,猎猎作响,山间灵力在这一剎那朝她涌来,尽数匯聚在她身周。 寧周看著她的背影,目瞪口呆:“你,你不是都没来修学吗?你怎么就会御剑了?” “不对......” 他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嘴张得能塞下两个鸡蛋,“你怎么......” 怎么好像刚刚一瞬间,就衝到了筑基后期? 然而没人能回答,宋杳身影已消失在天边。 他脑中浮现荒唐的念头。 这林木,之前该不会一直压著自己不修炼吧? 这才进宗门多久? 一个半月都不到...... - 赴光台上几个弟子正在比试竞爭最后一个名额。 能进妖境的,都是剑修和灵修,亦或者是符修阵修。 宋杳“我也要去”这句话刚出口,就被旁边的修士毫不留情拒绝。 “你是七长老的弟子吧?妖境对于丹修来说太过危险,若是想上山採药,可以等妖境破掉之后再去。” 宋杳能屈能伸:“我可以是灵修。” 修士摇摇头:“你不是一直在请假吗?连修学都没参加过,不行,而且只有筑基后期以上可以参加比试。” 他说完,又语重心长地劝道:“这也是为你的安全著想。” 丹修都是一些脆皮。 刚入门的丹修更加。 灵力运转方向都是为了炼丹服务,没学过术法,根本无法抵抗妖祟。 修士身后,已经通过比试的几个人站成一排,目光被吸引,带著几分看好戏。 明苒在宋杳跟前丟过不少脸,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哪能放过。 她抱著剑哼一声,嘲讽道:“让你不好好修炼,既然要当丹修,就別想著猎妖,省的拖我们后腿,你说是不是,江师兄。” 江烬没接她的话,往前迈了半步,温温和和道:“听说林小师妹之前中毒了,还是要好好休息,留在百草峰学学怎么炼製解毒的丹药,比去妖境强。” 旁边有人笑出声:“对啊,丹修嘛,解毒炼丹才是正事。” “林小师妹不能因为先前在剑冢里出了风头,便觉得自己可以上阵杀妖了。” “待会儿把命留在妖境里,可就得不偿失啦。” “......”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起劲。 宋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低头想著能用的术法心诀。 不能太高阶,不能太偏门,还得符合木系灵根..... 她好像就没学过这么基础的。 要不还是用剑吧? 一片低笑声中,凌冽剑光倏然朝台上袭去。 青碧光芒划破暮色,台上几个正在缠斗比试的弟子措手不及,重心全失毫无抵抗之力,东倒西歪地跌下台去。 赴光台上重归安静。 宋杳已经收剑,眉头轻皱。 这一届弟子怎么这么弱? 她如今只有筑基,才用了最最基础的剑法,怎么就全军覆没了。 这很崩她的人设。 第28章 妖境 沉默片刻,明苒反应过来,瞪了宋杳一眼,声音又急又尖:“他们打了这么久,早已力竭,你怎么能偷袭!” 这嗓子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喊回来。 江烬不甚认同地看向宋杳:“林小师妹,你这样做就不对了,胜之不武,若真想去妖境,可以好好说,又何必隨意动手。” 两个天级弟子说话,立刻有人点头附和。 宋杳也跟著点点头。 对对对。 就这样宣传她。 根本不是因为她太厉害,而是他们体力不支。 见她点头,明苒脸色更加难看。 不是。 这丫头又挑衅她? 到底什么意思!! “怎么回事?” 冷懨懨声音打断单方面蔓延的战火。 祝昭自赴光台后头绕出,目光扫过台上那几个狼狈弟子。 负责比试的修士连忙小跑过去,压低声音將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祝昭听完,看了宋杳一眼。 小姑娘站在那里抱著剑,素白衣裳,安安静静的,跟她名字一样,像块不爭不抢的小木头。 祝昭懒得管他们之间乱七八糟的糟心事,乾脆利落开口:“上去,再打一场。” 台下那几个被扫飞的弟子脸色一变。 旁人说他们体力不支被偷袭才会摔下台,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剑气扫过来的时候有多凶猛。 就算是全盛状態,他们也未必能挡得住。 再打? 那不是自討苦吃吗? 还不如现在顺著台阶往下爬。 几个弟子几乎是不约而同起身,十分坚决地摆手:“不打了不打了。” “让林小师妹去吧,我们就不去了。” “是是是,机会应该让给新入门的弟子。” 明苒连拦都来不及拦,眼睁睁看著他们一瘸一拐离开。 修士偷偷看一眼祝昭,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对宋杳点点头:“通过了。” 宋杳应一声,走到几个入选弟子身边。 江烬望向她,唇边又掛了点笑,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自然道:“林小师妹,你没来参加修学,怎么能把剑握得这么稳,是七长老教你的吗?” 宋杳默默挪远一些。 这龙傲天男主怎么回事,怎么总喜欢有意无意地试探她? 她冷漠地点了下头。 江烬又道:“可是我记得七长老好像不怎么会用剑,你跟二师姐他们走得近,二师姐没教你吗?” 宋杳:“……” 又来。 她忍无可忍,抬了抬眼皮:“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你不信你问个鸡毛?” 江烬:“……?” 有点不对劲。 林小师妹的剑好像说话了。 他回神,跟前人已经恢復冷冷清清的安静模样,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祝昭的声音拉回眾人各异思绪:“驻扎弟子已经查验过,此次要去的妖境只是二阶秘境,不算危险,因此才可以带你们这些剑都握不稳的新弟子去歷练,但別以为等级低就可以掉以轻心。” “前年就有几个蠢货,连精怪都打不过,还盯著妖境里的破石头挪不开眼,差点死在里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严厉几分:“此行目標只有一个,捉住妖祟,救出村民,耽误了正事,就自己留在妖境里餵妖物,宗门不会为了一个贪生怕死的废物多费半分力气。” “现在要是害怕的,可以退出。” 六七个年轻弟子被训得垂下头,眼中却毫不掩饰兴奋。 作为剑修灵修,自然是要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 最重要的是,此番是二师姐亲自带队。 二师姐平日里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们一个,若是在妖境中表现好,立了功,说不定能让她高看一眼。 “回去稍作休整,一个时辰后出发。” “迟到的,自己滚出九圣堂。” 宋杳眼睛倏忽一亮,抬头,对上祝昭的视线。 祝昭:“......欠钱的除外。” - 七长老得知这个消息后手一抖,炉鼎爆炸,丹阁二层破开一个大洞。 他老泪纵横地看著自己新买的天价炉鼎,又看向背著小包袱准备出发的宋杳,难以置信:“怎么就要出去猎妖了?你都没去修学过,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宋杳將包往上掂了掂:“没搞错,师父放心。” “等等等等,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七长老拽住她的包,万分担忧,“你这,你可是丹修,你哪能拿得稳剑?我去跟祝昭说,让他们放过你。” 宋杳哭笑不得:“我真是自己要去的。” “你都没学过术法心诀,魂魄还残缺,怎么能去妖境,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七长老越说越恐慌,“咱们丹修进妖境,那就是送死啊。” 何喻从破了个大洞的二楼探出头,脸上沾著炉灰,帮忙劝道:“师父,没事的,小师妹是打败了那些人才获得的名额,而且只是个二阶妖境,不危险。” 七长老回头瞪他一眼:“你懂什么?二阶妖境也是妖境!” 瞪完又哄著宋杳道:“我找二长老教你点剑法,咱们下回再去,如何?” 宋杳莫名有点想笑,眼睛弯弯地:“师父,別怕,没关係。” 少年眼神清亮,让人再说不出拒绝的话。 七长老的手鬆了松,半晌摇摇头:“哎,好吧好吧,你们这些小孩,真是固执,等我一会儿。” 说著匆匆进丹阁,拿出来几个瓷瓶:“这是止血的,这是解毒的,这是隱匿身形的,还有这个,短时间可以让灵力增长的......都先拿著。” 宋杳一股脑扔进小包袱里。 七长老又进屋,给她塞了几块糕点在包里:“別饿著,早点回来,师父到时候给你包饺子吃。” - 眾人都有芥子袋,宋杳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出现时惹了几声笑。 程玥走到她身边,好心道:“要不要先把东西放在我的芥子袋里?” “没关係。” 宋杳將剑別在腰后,“不重。” 话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拎走她背后包袱放进芥子袋中。 祝昭冷冷道:“带这么多丹药吃食,你是来踏青的?这种品阶的丹药,若是吸引来妖祟,谁都救不了你,放在我这保管。” 第29章 缘分 不给宋杳拒绝的机会,她转身就走。 眾人穿过一片浓密松林,雾气渐浓,脚下变成泥泞山道。 妖境入口在屠灵山北麓的一处断崖下,说是入口,其实只是一片比其他地方更浓郁的雾气。 祝昭在前方站定:“打起精神,进去之后不要乱走,出了事自己负责。” 说完抬脚率先迈进那片灰白雾气里。 雾气在她身周翻涌,又迅速合拢,像是將她吞没。 弟子们面面相覷,明苒第一个上前,步伐又快又急,后面弟子也匆匆跟上。 宋杳落在最后,慢悠悠踏进雾里。 雾气冰凉潮湿,碧水剑青光勉强照出脚下三尺地界。 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才豁然开朗,露出一排排矮矮的土坯房。 这应该就是那个被困住的村子。 “怎么只有我们两个人?!” 明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压不住的紧张。 她站在宋杳三步开外,怀里抱著剑,正慌张地四处张望,“其他人呢?” 宋杳摇摇脑袋:“不知道。” 有些妖境气场紊乱,入口处的传送確实会隨机把人丟到不同位置。 “算了,这村子就这么大,我们去找找看!” 明苒不是第一次猎妖,片刻微微镇定下来,拔剑道,“走,说不定我能赶在別人之前把妖杀了!” 走出几步,觉得不对劲。 她猛一转身,就看到宋杳正蹲在墙角,两眼放光:“哇,秋秋草。” 明苒:“啥?” “秋秋草,一株可以卖五个灵石。” 不论是符咒还是炼丹都能用到。 九圣堂地界內不常见,此处居然有这么多。 一株五块钱,四十株两百块,相当於一个月月例,很难不叫人心动。 明苒:“?” 刚才二师姐的话是说给狗听的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都说了此处危险危险危险,绝不能贪恋宝物。 她倒好,在这里贪恋五个灵石一株的什么秋秋草?? 亏自己还把她当作劲敌! 明苒欲言又止,最后一挥袖,冷声道:“那你在此处不要乱跑,等打破妖境我再回来找你!” “好。” 宋杳胡乱点点头,又十分真诚地拜託她道,“你若是在別处看到更多的秋秋草,能不能过来告诉我一下。” 明苒:“......知道了。” - 大概是有妖气滋养,这里的秋秋草长势喜人。 宋杳埋头努力挖了一会儿,背后忽然发凉。 悄无声息,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衣料摩挲的声音都没有,但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有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脑勺一路麻到脊椎。 她倏忽转头,鼻尖擦过身后人的鼻尖。 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近在咫尺,微微弯腰,几乎贴著她的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动作,不知道看了多久。 目光相触瞬间,两个孩子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男孩的眼眶剎那间变红,声音细细地,带著哭腔:“姐姐,你能帮帮我们吗?” 女孩站在他身后,攥著他的衣角,那双眼睛黑漆漆的,瞳仁大得几乎看不见眼白:“娘亲掉到井里去了。” 宋杳把秋秋草塞进怀里,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泥,瞥一眼远处。 刚才没注意,这个妖境竟然已经开始扩张了。 难道二师姐他们这么快就把那对双胞胎姐妹妖祟给解决了? 那这两村民小孩,不出意外就是来猎杀她的。 她记得,这些村民是由蛛类化成,他们的院子便是他们的蛛网,若是踏进其中,很难脱身。 事不宜迟,还是要先去跟大家会合。 她刚准备动身,视线突然瞥见两个小孩脖颈处戴著的金锁,脚步一顿。 等等。 这些妖祟诱杀了这么多修士,定然藏有很多修士留下来的宝贝。 两个小孩眼睁睁地看著跟前的冷漠小修士在转眼间变脸,露出几近温和的表情:“我最喜欢帮助別人啦,你们娘亲掉到哪个井里啦?” 男孩:“......就,就在我们院子里。” “带路。” 俩小孩的家在村尾,一堆平房院落挤在一起。 隨著宋杳迈入村道,两侧房子里投来一道道隱秘的视线,仿佛野兽在暗中蛰伏偷窥。 “嘎吱——” 有房门被人推开。 穿著朴素的村民陆陆续续从院子里走出,目光死死黏著在宋杳身上。 不过一会儿,村道上就站满了人,一声不响地跟在宋杳身后往前走。 等宋杳跟著俩小孩停在院门时,身后已经大排长龙。 宋杳回头看一眼,属实被震惊到。 这就是飢饿营销吗? 猎物就她一个,狩猎的却这么多。 小男孩显然也注意到,慌忙拉开院门,催促道:“姐姐,快进来吧,我娘亲还在井里。” 话没说完,人群里挤出一个老头。 “哎呦,道长!” 他伸著乾枯的手朝宋杳扑过来,踉蹌著摔在她跟前,“道长,我儿子的腿受伤了,一直在流血,您先来帮我看看吧!” 有一就有二,一个个村民好像突然活过来一般,围著宋杳哭嚎。 “道长,还有我,我老母生病了!感觉快不行了!您帮帮忙!” “我,我家好像还有妖祟,您先来帮我看看妖吧!” “道长,我儿媳要生了!” “......” 场面乱成一片,一只只手朝著宋杳抓去,將她扯得东倒西歪。 宋杳重重咳嗽两声,站出来维持秩序:“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不会对大家见死不救的,大家大可放心,只不过......” 局面总算受到控制,一眾村民屏息凝神,认真听她说话。 宋杳接著道:“只不过,大家也都知道,我们修道之人最讲求缘分!” 她瞥一眼跟前女人手上的玉鐲子,接著慢悠悠道:“谁给的缘分多,我自然先去谁家~” 女人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瞬间意会,將手腕上的鐲子脱下来放进她手中:“道长,先来我家,我家还有,我家还有很多。” 其余人愣了一瞬,迅速反应过来,將各种值钱宝贝脱下来往宋杳怀里塞:“道长,我也有,您看看这个,我的成色更好!” 第30章 真正的妖 “还有我的,这是纯金的!” “我这耳环也好,我这耳环更值钱!” 宋杳的包袱被收走,只能一个个揣在怀里,瞧了几眼,仍觉得不满意:“就这些吗?你们回家再拿点吧,这点缘分可不够。” “如果有宝器啊芥子袋啊什么的就更好了。” 一眾村民如梦初醒,潮水一般散开:“道长,你等著我,我去拿!” “一定要等我!” “我家有特別好的宝贝!” “......” 明苒和程玥听到动静匆匆赶过来。 方才那对双胞胎怨灵被二师姐击杀后,妖境不仅没破,还不断扩大,所有人被雾气衝散,只剩她俩还在一起。 两人摸不清状况,眼下有些恐慌,只能过来探探情况。 只是她们怎么也没想到,村民匯聚的中心会是宋杳。 更没想到,她们那头一片混乱,而宋杳正愜意地躺在软榻上,怀里揣满金银珠宝,头上插满金银玉釵,十分享受地晃著二郎腿:“没了吗?这就没了?你们不够有诚心啊。” 活脱脱的少年昏君模样。 明苒:“......” 程玥:“......”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他们不是来猎妖的吗? 怎么感觉来抢劫来了? 而且...... 林小师妹一向安静淡然,怎么会是这副恶徒模样。 宋杳透过人群看到她俩,手一挥,將东西全装进刚上供来的芥子袋里,站起身道:“好了,今日暂且这样吧,待我和我的同门师姐商量一下。” 三个猎物。 村民们眼中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明苒程玥两人眼睁睁地看著宋杳在万眾瞩目下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然后—— “跑呀,愣著干什么!” 似一阵风,少年身影顷刻从两人中间穿过。 程玥明苒一愣,就看见方才还爭先恐后往宋杳怀里塞东西的村民们此刻像是突然醒悟,猛地转头,整张脸诡异地扭曲,尖啸道:“抓住她们!!!” 所有村民同时动了。 那些方才还瘸著腿的老弱病残此刻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手脚並用朝著她们抓来。 “这什么东西啊!” 明苒声音都变了调,程玥反应更快,边扯著她逃跑边从袖中甩出一张符,符纸在身后炸出一道火墙。 火光照亮了整条村道,也照亮了那些追赶的身影。 ——它们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拉长分裂,长出纤长的肢节。 火墙挡不住它们。 第一个穿过火墙的是个老头。 身上衣服烧没了,露出灰白色硬壳,头还是人的形状,脖子以下彻底变了,八条腿从肋下伸出来,在地上快速爬动。 一边爬一边喊:“道长!道长別走!我儿子的腿还没好!!” 尖啸声刺耳,明苒程玥两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跑得双腿发软。 经过一处窄巷时,一只手伸出,猛地將两人拽进来。 明苒险些失声尖叫,被人死死捂住。 宋杳將她抵在墙上,纤长睫毛下是凉到极致的眼眸,压低声音:“闭嘴。” 明苒没敢再动,连呼吸都放轻。 巷口嘶嘶声越来越密,有东西爬过,八条腿敲在黄土路上,篤篤篤的,地面微微震动。 一条灰白色的肢节探进来,离宋杳面颊只有半寸远,又缩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才渐渐远去。 宋杳鬆开手,朝跟前大汗淋漓的明苒程玥两人笑了下:“嚇到了?” 声调懒洋洋的,完全不像刚经歷了一场生死大逃杀。 明苒张张嘴,声音有点哑:“到,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他们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吗?” 程玥眉头紧皱,先一步开口:“所以他们才是这个妖境里真正的妖祟?” 宋杳:“嗯。” “怪不得妖境一直没被打破。” 程玥看一眼外头,“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先想办法出去找救兵?” 明苒这会儿也缓过来,摇摇头:“不行,不把妖祟杀了,我们找不到出口的,除非它们自愿给我们打开。” 她说完,回过神瞪了宋杳一眼:“都怪你,是不是你把他们惹怒的!” 宋杳挺无奈地扯了下唇:“小妹妹,这也能怪我头上啊。” 她將剑从身后拿出,揣在怀中,头也没回往外走:“行,都是我的错,你俩在这待著別乱跑。” 明苒看著她背影,莫名有点脸颊发烫。 小妹妹? 她比自己小一岁吧? 居然这样占自己便宜。 明苒攥紧手中长剑,跺跺脚追上去:“我才不要等在这里,你休想自己立功!” 话音未落,她已拔腿追上去。 程玥不得已也跟在两人后头。 刚到巷子口,一声尖叫撕破妖境沉闷空气,带著浓重血腥气飘过来。 宋杳脚步一顿。 糟了。 原本想著自己能以一己之力吸引到所有村民,直接跳过剧情,明苒程玥两人的出现直接打乱计划。 这些妖祟找不到她,肯定衝著祝昭的方向去。 她指尖扣住剑柄,没等明苒反应已经足尖一点,御剑而起。 明苒程玥被落在后面,面面相覷:“不是,她怎么能在妖境里御剑?” 这妖境会压住人的灵力,御剑起飞极为困难。 他们之间除了二师姐,还有谁能飞得起来? 程玥皱皱眉:“不管了,跟过去看一下。” - 村落中央,几个弟子歪倒在地。 周围横七竖八一圈蜘蛛妖祟尸体,断裂螯肢还在微微抽搐。 祝昭拄著剑撑在原地,玄色劲装染著不甚明显的暗红,胳膊衣袖被彻底撕裂,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著泛黑的血。 她重重喘一口气,下一瞬猛地向后倒去,摔进血泊中。 那闯祸的男弟子手脚並用爬过来,眼泪混著尘土往下掉:“二师姐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中了他们的幻境,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进去了,要不是替我挡,你也不会受伤......” 祝昭脸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红,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剧烈的刺痛。 她努力坐起来,咬著牙狠狠推开那弟子,目光锐利:“哭什么哭,死不了就赶紧爬起来想办法破境!” 话没说完,黑色毒素顺著她的胳膊蔓延开,在脖颈处显现出恐怖痕跡。 她身子一晃,剑彻底脱手,身子再次朝后一仰。 “二师姐!” 江烬匆匆赶来,伸手稳稳托住她肩膀,將她打横抱起,语气沉冷,“二师姐,別担心,妖祟已经除尽,我先带您进屋休息一下,想办法替您化毒!” 第31章 很特別 祝昭皱著眉想挣扎,偏偏毒性过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瞪著他:“江烬,放开我,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二师姐,別闹!你若是不化毒,恐怕会出事!” 江烬打断她,一脚踢开院门,“放心,我会一点疗伤之法......” 冷冽剑光擦著门框掠至跟前,截住江烬的动作。 宋杳稳稳落地,伸手扣住江烬抱著祝昭的胳膊,漂亮眼眸轻抬,嗓音清浅平静:“二师姐交给我吧,江师兄修为高,还是留在外面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妖祟比较好。” 江烬抱著祝昭的动作一顿,不悦地抿唇:“林师妹会疗伤?” 宋杳似是觉得好笑:“我是丹修,总比江师兄会一点。” “丹修又不是医修。” 江烬不退不让,垂眸看见祝昭挣扎难受神情,语气多了两分急迫,“再说,你一个姑娘家帮不了她,只有我能帮二师姐。” 宋杳:“我怎么就帮不了?” “你,你年纪尚小,不懂这些。” 江烬深吸一口气,哄著她道,“日后我再教你,放心,我不会害二师姐。” 他说著,急不可耐地要往里走。 祝昭却倏忽睁眼,猛地攥住他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粗重,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厉色:“你出去守著,林木帮我疗伤。” 江烬脸色一沉,抱著她的手紧了紧,急声道:“二师姐,她根本不懂疗伤之法,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你中的是那种毒!” “我说的话不算数是不是?” 祝昭猛地抬眼,眼底翻涌著怒意,脖颈处的黑痕又深了几分,“我还没死,轮不到你替我做决定。” 江烬气势陡然弱了两分:“可是......” “放我下来!” “......” 江烬喉结滚了滚,终究没敢违抗她的命令。 祝昭身子顺势下滑,宋杳连忙伸手去接,被她的重量压得踉蹌半步才站稳,半扶半搀著往后院挪。 祝昭每走一步都疼得倒抽冷气,余光瞥见宋杳因为太重皱巴巴的脸,竟还是没忍住扯了扯唇角:“不自量力。” 宋杳:“......” 好毒的嘴。 受伤了还不肯放过她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妹。 她没吭声,也没带人进屋,反而推开后门,搀著祝昭走出去。 后头是条贯穿村落的小河。 祝昭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想干嘛。” 宋杳无辜眼睛轻眨:“我听说冰水可以延缓这种毒的毒性。” 祝昭:“......” 有种逃出虎穴,又入狼窝的感觉。 她痛得发抖,深深吸一口气,认命地鬆开宋杳朝河里走。 哪知下一秒,宋杳追上来,深一脚浅一脚陪她坐进湍急河流中央。 冰冷河水淌过伤口,带来更极致的刺痛,也让人脑子暂时清醒。 祝昭明显一怔:“你不用下来的,很冷。” “昂,很冷。” 宋杳打了个哆嗦,朝她伸手,“可是我的包袱还在二师姐这里,还给我。” 祝昭:“......” 什么时候了,还想著那些东西。 她吃痛地摊开掌心,包袱凭空出现。 宋杳接过,在里头翻翻找找,最后倒出一小把丹药,二话不说往祝昭嘴里塞。 祝昭囫圇咽下去,噎得双目紧闭。 好不容易缓过神,艰难问:“你给我吃的什么药?” “什么药都吃了,补血的,解毒的,补气的,我师父出品,应当有用,你记得晚点把钱给我。” 宋杳想了想,又道,“解毒的给你吃了三颗,都要给钱哦。” 祝昭:“......行。” 吃完丹药,宋杳又掏出一瓶药粉,將祝昭胳膊抬起来,往上面撒药粉。 同样不忘叮嘱:“这个很贵,是我师父从丹药库里拿的,你到时候回去也要给钱。” 祝昭:“......我知道了。” 七长老不愧是七长老。 几颗丹药下去,脖颈处的黑色脉络逐渐消退。 小腹处热意散去,连伤口都已经有了癒合的跡象。 她盘腿坐直,依靠水流与灵力配合化解体內剩下的毒素。 明苒和程玥快步跑来,站在河边著急问:“怎么样了?二师姐没事吗?” “应该没事。” 宋杳將包袱收进芥子袋里站起身。 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被风一吹格外冷,她没忍住连打三个喷嚏。 程玥拉住她的手,掌心有暖融融的灵力传输过来:“你身体不好,別感冒了,我帮你弄乾。” 宋杳记得程玥好像跟二师姐一样,也是火灵根来著。 不消片刻,她衣裳被烘乾,人也稍稍暖和起来。 她道了声谢:“你们在这里守著二师姐,我出去看一下。” 程玥:“好。” 等她离开,明苒才发觉不对,攥著剑眉头紧皱:“我们凭什么都听她的?” 从刚才被妖祟追杀开始,她们就莫名被这丫头牵著走,半点思考能力都没有。 像她的下属。 程玥眉头皱得比她还紧:“当然要听她的,要不是我们出现在那里,她还可以跟那些妖祟周旋更久,再者,你没发现,她的实力好像不仅仅是咱们看见的那样吗?” 明苒不吭声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 林木可以在妖境里御剑,但她做不到。 林木可以在遇到妖祟这么冷静,而她嚇得发抖。 林木这人,確实和她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很特別。 - 宋杳自然不知道自己要在一小姑娘心里占据多久的主导地位。 她出去时,江烬已经领著一个小跟班找到了妖祟老巢。 在村长房子的地窖里,潮湿霉味混著浓重的血腥气浸透每一个角落。 厚重蛛网层层叠叠,缠满了樑柱,上面掛著枯白碎骨和残肢,甚至还有褪色的被腐蚀的道袍。 三只半人高的人面蜘蛛盘踞在地窖中央,腹部鼓鼓囊囊,背上嵌著几张人脸,嘴里嘶嘶吐著泛绿的蛛丝。 江烬被蛛网牢牢缠住,白衣早被血污染红。 他灵力紊乱,连剑都握不住,只能勉强用剑鞘格挡蜘蛛的扑击。 每一次碰撞都让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 第32章 轮到你了 看到宋杳身影出现在地窖口,他猛地抬眼,厉喝道:“你快跑,这里太危险了!交给我就可以了!” 宋杳踩著蛛丝,朝他不紧不慢走过来:“我就是个丹修,没想插手。” 江烬一愣,拿剑挡住朝他面中袭来的蛛丝:“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丹修,我还能来干嘛?当然是给你餵药。” 宋杳走到他身后,寻了个安全位置蹲下。 在芥子袋里翻翻找找,往他嘴里塞了两颗丹药,“这是能让灵力增长的高阶丹药,三万灵石,还有疗伤的,两千灵石,你到时候记得给钱。” 江烬:“???” 灵力增长的丹药不是才一万灵石吗?! 疗伤的不是一千灵石吗?! 大概是多了一个人的气息,三只人面蜘蛛陡然变得狂暴,背上的人脸扭曲成狰狞的模样。 八只长腿狠狠砸在地面,震得地窖尘土簌簌掉落,泛著绿光的蛛丝像暴雨般朝江烬席捲而来。 丹药也在这一刻发挥作用。 江烬经脉里炸开灵力,原本紊乱的气息瞬间变得滚烫充沛。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攥紧剑柄,腕间发力,剑气横扫而出,硬生生斩断缠在身上的蛛网,足尖点地掠起,白衣带起血雾,与扑来的蜘蛛撞在一起。 剑刃劈砍在蜘蛛坚硬的肢节上,迸出刺眼的火星。 宋杳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踩著他剑气扫开的空隙躲闪,找到机会就往他嘴里塞药:“清毒丹,解你身上蛛毒,五千灵石!” “凝神丹,別走神被缠上,八千灵石!” “补气丹,灵力耗得快,两千灵石!” 江烬被她塞得浑身发/烫,灵力暴涨,一边挥剑斩落一只蜘蛛的前腿,一边忍无可忍怒吼:“我不吃了!” “我真不吃了!!” “別餵了!!” 宋杳一顿,又摸出颗伤药塞进他嘴里:“我是丹修,这是我应该做的,不客气。” 江烬一剑刺穿面前蜘蛛的人面弱点,气得吐血:“我没客气!!” 要是免费也就算了! 这价格比黑市还黑!! 宋杳塞得差不多,双手抱头退出战斗。 江烬有男主光环,肯定能打败这些妖祟。 但他给二师姐疗伤的剧情被她截胡,他没能靠跟二师姐修炼突破金丹,如此一来,对付这些妖祟应该会更加困难。 为了能成功离开,她不得不插手做点什么。 顺便推销一下丹药。 正准备找个安全地段视线苟著,地窖深处突然传来细微动静。 宋杳眯了眯眸子,悄无声息地朝地窖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蛛网越密,黏腻的腥气扑面而来。 最深处,蛛网缠成一个巨大的茧,中间赫然困著两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 两人眉眼相似,生得极为精致好看。 只是脸色惨白眼神恐惧,正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 江烬斩尽最后一只蛛妖追来,看清情况时一怔:“这不是村子里的怨灵吗?二师姐明明已经將她们斩杀了!” “不,不是这样的......” 少女听见这话,眼泪嚇得啪嗒啪嗒滚下来,细声哽咽,“我们都是被迫的,都是他们强迫我们做坏事,吸引修士过来。” 江烬皱眉:“当真?” “是,是真的。” 少男轻轻颤抖著,“我们姐弟俩本在这村里相依为命,是这些蛛妖突然闯入,吃了全村人,又將我俩残杀,我们变成怨灵以后,他们就困著我们,不让我们解脱。” “我们没想害人,我,我们只想好好地生活......” 两人愈说愈惨,江烬瞬间心软:“你们也是可怜之人,我们修士自然不会滥杀无辜,放心,等我出去,我会请宗中前辈来渡化你们。” 宋杳在旁边看著,轻挑了挑眉。 她倒是不记得有在书中看到过这段剧情,但一眼就知道不对劲。 若是照他们所说,他们是被操控者,那些蛛妖又怎会將他们护在此处,反而自己跑出去杀敌。 而且妖境还没破。 所以,这里真正的主人,其实还是这对双胞胎怨灵。 等等。 她好像想起来,江烬在此处被什么妖祟附身,最后硬扛过去,靠主角光环获得了百毒不侵的体质来著。 那附身的妖祟,应该就是这对双胞胎姐弟。 她停在原地,稍稍犹豫了下。 若不是为了赚钱,她是不会来妖境参与到男主的剧情里的。 眼下既然是男主的机缘,还是不要插手比较好。 她默默后退半步至阴影中,就见那对双胞胎中的少女挣脱出来,泪眼婆娑地跪倒在江烬跟前:“多谢少侠不杀之恩。” “快起来。” 江烬猝不及防去扶她,少女便已顺势扑进他怀中,肩头哭得剧烈颤抖:“少侠救我和弟弟於水火之中,我们不知该如何报答少侠,不如,不如我日后就跟著少侠吧......” 农夫与蛇,少侠与妖的戏码。 宋杳看得乐呵,嘿嘿一笑。 下一秒,笑容僵住。 只见那少男也猛地挣开蛛丝,直直跪倒在她跟前,仰著一张泪盈盈的脸:“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姑娘想要我如何报答?” 宋杳:“......” 不对。 怎么还有她的事。 她不动声色后退半步,小腿避开少男伸来的手:“不必,你要谢就谢那位吧。” 少年却像是没听见,膝行两步往前凑,眼底还掛著泪,语气软得发黏:“两位都是少侠,我们自然都要谢,这份恩情,无以为报......” 话音未落,江烬那边骤然生变。 那少女指尖泛出幽绿毒光,狠狠朝他后心刺去。 江烬反应极快,慌忙侧身躲避,但方才跟蛛妖缠斗耗光了灵力,伤口还在流血,动作不免迟滯。 幽缕毒光直直扎进他肩部,刺骨的阴寒顺著经脉瞬间蔓延全身。 他闷哼一声,手中长剑哐当落地。 少女的身影化作一缕浓黑怨气,顺著伤口钻进他体內。 江烬浑身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死死咬牙想將恶灵逼出。 可惜怨气缠得太紧,转眼吞噬他的意识。 再抬眼时,他原本清俊眉眼覆上一层阴翳,眼白翻出诡异黑青,嘴角勾起森然扭曲的笑,朝宋杳望去。 “轮到你了。” 第33章 救救 宋杳:“......” 早知道不留在这里看热闹,直接跑远点了。 她试图跟他们商量:“我不是什么剑修灵修,我就是一个身体不太好的丹修,不如这样,我出去给你们找几个身强体壮的回来......” 脚下少年闻言,脸上楚楚可怜模样彻底褪去,只剩阴森狠戾。 指甲死死扣住她的脚踝,尖声道:“少装模作样!你这身体灵气纯澈,最是好用!” 被怨灵附身的江烬步步逼近,长剑裹著浓黑怨气,剑尖直指宋杳咽喉。 姐弟俩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阴冷刺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己乖乖把身体交出来,要么休怪我们不客气!” 宋杳轻嘆口气。 算了。 指著外面那群老弱病残救她是不可能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她垂了垂眸,指尖扣住剑柄,清冽的剑刃应声出鞘,寒光在昏暗地窖里划开一道冷冽弧光。 “来。” 一字落定,少年身影消失在原地。 附在江烬身上的怨灵只觉眼前一花,慌忙將裹挟著浓黑怨气的长剑狠狠劈出,却劈了个空。 少男嘶吼著扑过去,指尖抓向那道淡青色残影,只抓到空气。 两只怨灵皆是瞳孔收缩。 ——它们竟连这丫头的位置都无从捕捉! 这不对劲,她身上的灵力分明很浅薄,甚至不如这个已经被附身的少男修为高才对! 可这速度,这剑招...... 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宋杳的剑在下一秒破空而出,在两人周身织起一张剑网。 寒光闪烁间,剑影重重叠叠,竟让人分不清哪一道是真,哪一道是虚。 姐弟俩拼尽全力挥剑招架,反被凌厉剑风震得连连后退。 黑气顺著伤口疯狂外泄,不过数息便彻底支撑不住。 附在江烬身上的怨灵被剑网硬生生逼出,姐弟俩化作两道半透明的虚影,重重摔在泥地上。 江烬身子一软,直挺挺跟著倒下。 宋杳收剑,缓步走到虚影跟前,剑尖垂地,寒光映著两人惨败扭曲的脸。 她轻嘆一声:“我都说了,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丹修。” 姐弟俩被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磕头求饶:“饶命!少侠饶命,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发誓,从此再也不踏足九圣堂地界半步,再也不残害修士,再也不作乱!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宋杳敏锐地捕捉到话中字眼:“九圣堂地界?你们两只怨灵,还去过九圣堂地界以外的地方?” 两只怨灵明显更慌乱:“没,没有......” 宋杳剑尖稳稳架在少男脖颈:“不说实话?” 少男嚇得倒吸一口凉气,少女眼珠滚了滚,忙扑上来软声求饶:“少侠饶命,我说,我说!我,我们確实是从別的地方搬来此处的......” 宋杳看向她。 下一秒,她声音戛然而止,再次同少男一起暴起,直直朝著宋杳心口抓来:“去死吧!” 宋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轻旋,剑刃划出一道淡青弧光。 两声悽厉尖啸刚起便戛然而止。 怨灵虚影瞬间被剑气斩得粉碎,连半缕残魂都没留下。 与此同时,风沙扫过,始终压在各处薄薄一层雾气彻底散去。 妖境,破了。 - “哎呦我的小徒儿,怎么样了?受伤没有?” “是不是瘦了?本来就没吃胖,这又掉下去好几两肉吧?” “他们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保护你的?” “十六!你干嘛呢?怎么还不来给我徒儿看看!!” 祛病阁偏房里整整齐齐躺著几个昏迷不醒的重伤弟子。 十六长老正焦头烂额地处理著伤患,忍无可忍地瞪了七长老一眼:“滚出去!他们死光了你徒儿都出不了一点事!” 所有回来的弟子,属她最健康。 “师父,我没事。” 宋杳咕嘟咕嘟喝完手里滋补汤药,从榻上跳下去,跑到江烬床榻前。 虽然怨灵很快就被她打出去,但仍有毒素残留在他身体里。 而且他没像书里一样突破金丹,宋杳很担心他的安危。 她眼巴巴望向十六长老,哀求道:“您能不能先救他?他好像快不行了。” 十六长老正给一弟子处理腰上的刺伤,闻言转头瞧了她一眼。 这小姑娘得知自己魂魄缺失的时候都没多大反应,现在这样著急地关心同门弟子? 不过,郎才女貌的,又是这样好的年纪,正常,正常。 他笑了笑,旁边七长老却是瞪大眼睛,显然也跟著误会了。 十六长老宽慰道:“別担心,虽然这毒有点古怪,但我刚才已经给他施过针,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等他醒来,我再替他运功,看看能不能將毒彻底逼出来。” 宋杳:“当真?可方才还有怨灵附身到他身上。” 十六长老乐呵呵地:“放心放心,老夫还从未出过差错。” 宋杳鬆口气:“那就好。” 说著,还顺手给他掖了掖被子。 被微凉的手触碰到脸颊的瞬间,江烬意识微微清醒一些。 虽然晕厥,但方才宋杳说的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看著总是一副淡淡的,对谁都不上心的样子,竟这般关心他。 曾有人说过,女儿家的心思最难猜。 原来是真的。 他无意识舒了唇角,觉得身体都跟著好受一些。 宋杳没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整个人放鬆些许。 谁都能死,江烬可不能死啊。 他吃了她这么多丹药,怎么也得把钱付了再死。 否则她又得欠一大笔债。 確认过他的安危,宋杳又进內间去看了祝昭一眼。 明明已经解过毒,祝昭仍旧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甚至气息都有些微弱。 她皱紧眉头,忙不迭跑出去將十六长老拖进来:“二师姐怎么这样了?您能不能先救她?” 二师姐也吃了她不少丹药,还没给钱,也不能死啊。 十六长老哭笑不得。 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关心完这个关心那个。 他无奈摇摇头道:“阿昭这孩子实在太倔了,明明本来就有伤在身,一回宗门居然先去戒堂领罚,说自己判断失误没护好你们,结果雪上加霜,怕是得修养好一阵。” 祝昭確实是这样的人。 虽说探查失误的不是她,乱跑乱晃掉进妖祟幻境的也不是她,但只要她在场,就会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怪不得她能当正面人物。 宋杳站在她身边,嗓音轻轻地:“你可千万不能死呀。” 身上繫著她的三十多万灵石呢。 非得出事,也要把灵石还了再出事。 她说完转身离开,没看见床榻上,祝昭眼皮轻抬,眼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第34章 別拋下我 夜半晚风吹过檐角铜铃,摇落细碎轻响。 院中古桂筛下斑驳月影。 宋杳抱著半卷丹书歪在榻上,呼吸清浅。 平日里总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眉眼在睡梦中舒展,透著点难得的软意。 “吱呀——” 院门被轻轻推开。 谢昼拿著个瓷瓶走进来,白衣被夜风吹起一角,神色是惯常的冷淡。 他走到软榻前站定,嗓音寡淡:“林木,十六长老让我给你送药。” 小姑娘睡得死沉,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只含糊地哼一声,將怀里的丹书抱得更紧。 谢昼垂眸盯了她一瞬,转身在榻边蹲下。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的小腿,小心翼翼褪去她的鞋袜。 月色斜斜落下来,映出她的细白脚踝。 上面有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 微微结痂,暗红的血还在往外渗,周围皮肉泛著不正常的青肿。 他眉头在看清这一幕时就皱紧。 这么深的伤口,她怎么不哭? 她这样霸道蛮不讲理的人,放在以前,手指破点皮都要闹翻整个九圣堂。 甚至偷跑到师父宝库里偷吃灵丹吵著给自己治病。 现在为什么不哭? 他们从妖境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七个时辰。 这么多弟子都在治病,她一声不吭。 为什么? 他拧开瓷瓶,轻轻將药粉洒在伤口上。 药粉没入翻卷伤口瞬间,尖锐刺痛炸开。 宋杳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身体反应快过大脑,抬腿就朝著眼前人影狠狠踹去。 谢昼早有防备,指尖稳稳扣住她的小腿。 力道收得恰好,既制住她的动作,又半点没碰到她的伤处。 宋杳被迫停住,看清来人时一愣:“四师......四师兄?” 谢昼不冷不热地看向她,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安分点。” 他鬆开扣著她小腿的手,重新蘸了药粉,指尖擦过周围青肿时力道极轻。 宋杳没敢动,一双眼睛眨啊眨。 不对劲。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 四师弟怎么会在这里亲自给她疗伤? 她重生回到死之前了? 那时候这样的场景確实经常出现。 她霸道蛮横不讲理,一天到晚折磨羞辱最听话的四师弟。 让他给自己脱鞋穿鞋是常有的事,甚至连衣裳换下来都要扔给他洗。 他不知是不是不敢反抗,总乖乖照做。 但现在,就算给她一万个胆子她也不会让他这样照顾自己。 毕竟她修为全封,他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她。 刺痛將她带回现实,宋杳绷著脸,额头上微微有冷汗冒出。 她试图阻止:“四师兄,要不我还是我自己来吧。” 谢昼:“闭嘴。” 宋杳:“哦。” 等缠好最后一圈纱布,谢昼才收回手,將瓷瓶放在石桌上,语气依旧冷硬:“十六长老吩咐,每日换药一次,莫要再逞能硬扛。” 宋杳乖乖巧巧,规规矩矩朝他一拱手:“谢谢四师兄。” “嗯。” 谢昼转身要走,迟疑一瞬,又拿出一个叠得齐整的油纸包,搁在石桌上,淡淡道,“十六长老给你的。” 宋杳眼睛稍稍一亮。 这不是似春城內最最好吃的桂糖吗? 听说是用初秋头茬金桂熬的糖浆做成,入口绵甜,余味里全是清润桂香。 她以前最爱吃,甚至有一年直接將店老板绑到山上,专门做给她一个人吃。 如今已入冬,別说头茬金桂,就连桂树都落尽了叶,竟还能买得到? 她伸手就要去拿,还没碰到,院门再次被推开。 何喻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拎著个藤编盒子,老远就喊:“小师妹!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瞥见谢昼,愣了一瞬,旋即恭顺地打了个招呼:“四师兄也在。” 而后一屁股坐到宋杳软榻上,把盒子往她怀里塞:“上回你说用炼丹炉烤枣糕,我试了,特別香!快尝尝!” 蜜枣的甜味快要溢出来。 宋杳去拿糖的手拐了个弯,拿起热腾腾的糕点往嘴里送。 果真又软又甜。 她腮帮子鼓鼓,给出建议:“要是再放点糖就好了,但也好吃,下回我们不要烤糕点,我们烤五花肉吃,肯定很香。” 何喻犹豫:“烤肉会不会味道太大?” “不是有个师姐是水灵根吗?到时候让师姐帮忙洗一下就好啦。” “聪明聪明。” 何喻瞬间接受,“我明天就让师父去杀只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宋杳忽而想起旁边还站著谢昼,仰头递给他一块糕点,客客气气地:“四师兄,你要不要也尝尝?” 谢昼脸色莫名沉了几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吐出两个字:“不用。” 说著转身往院外走,顺道还拎走了石桌上那袋桂糖。 宋杳:“......?” 桂糖不是十六长老给她的吗? 她一颗还没吃...... 而且,他怎么好像突然生气了? 何喻挠了挠头:“没事没事,四师兄一直都这样,不怎么喜欢理人,我们都习惯了。” 宋杳疑惑:“四师兄一直都这样?不是因为主峰出事了,他才变成这样的吗?” 在她挖出他父母的遗骸前,谢昼都是一副又乖又好脾气的模样。 就算被她弄生气,也会很快哄好自己跑来找她,甚至还会低著头反过来向她道歉。 “你从哪听说的这谣言?” 何喻匪夷所思地瞧她一眼,“虽说以前四师兄没现在这么阴晴不定,但也不怎么搭理人,特別冷漠。” 宋杳:“冷漠?谢昼冷漠?” “对啊,大家都有点怕他呢。” “......” 这跟她知道的还是同一个谢昼吗? 宋杳现在还记得,她为了拉谢昼的黑化值,做过十分过分且不要脸的事。 她骗谢昼下山去玩,实际领著他去黑云山拉仇恨。 黑云山那是什么地方,说好听点是隱士门派,说难听点便是阴修邪修魔修的聚集地。 只是因为他们入口难寻,做事比较隱蔽,且地理位置尷尬,所以迟迟没被围剿。 恰逢黑云山少主生辰宴会,所有门徒聚集。 宋杳哄骗谢昼一块混入其中,將他们精心挑选献祭的炉/鼎少女换成三百斤大肥猪。 而后又在黑云山门主说贺词的间隙放火烧了所有在场门徒的头髮。 整个生辰宴乱成一锅粥,宋杳想也没想转头跑路,將谢昼一个人丟在那里。 原以为做到如此地步,黑化值怎么也该到顶了。 她盘算著一到顶就找机会进去將人带出来,谁知靠在树上等了半宿也不见动静。 直到天色渐亮,谢昼才缓缓来迟,带著一身血腥气走到她跟前。 白衣被暗红的血浸透,发梢坠著未乾的血珠。 他拉住她的手,將脸贴上来,鼻尖蹭过她的指尖,就这样用近乎脆弱的神情望著她,声音带著几分恳求,说:“师姐,下回別拋下我,好吗?” 宋杳那时就想,世界上真不会有比谢昼还好脾气的人了。 但这人显然和何喻嘴里的冷漠师兄不太一样。 真奇怪。 第35章 破镜 翌日一早,宋杳便寻了个藉口出宗门。 这回她没敢再去不正规地下交易场所,找了个正经营业的商楼卖东西。 先前在妖境里,从村民手中搜颳了不少宝贝。 她日后是要当普通人的,留著这些宝贝也没用,还不如直接卖掉还债。 商楼小二见她囊中这么多东西,立马將她迎上二楼雅间:“少侠稍等,您这些宝贝较杂,我让二掌柜的给您开价。” 宋杳点头:“好。” 雅间屏风后有人在弹琴,乐声绕樑。 没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頎长身影晃了进来。 男人生得极是惹眼,眉如远山含黛,眼是含春桃花,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勾人的风月气。 笑起来时梨涡浅陷,漂亮得让宋杳误以为自己进了什么风月场所。 他手里拎著个白瓷茶盏,动作熟稔地给她斟了杯热茶。 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尾音翘得勾人:“客官久等~我是这商楼的二掌柜,姓温,单名一个砚字。” “你好。” 宋杳客套地打过招呼,把芥子袋往桌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堆物件。 温砚於桌边落座,浅笑道:“客官稍等。” 东西虽多,但被那些妖祟经手过一通,大部分都是残次品。 几个金银首饰,一些丹药应该能值得上价。 宋杳没抱太大希望,托腮等他仔细检查。 一柱香时间过后,温砚放下最后一支玉簪,纤长手指拨了拨算盘。 桃花眼弯起,语气带著点无奈:“有些修都修不好,只能当废铁卖,我给客官算实价,拢共九十万灵石,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换別家,八十万都未必肯收。” 比预想的还是低一些。 宋杳不怎么会讲价,乾脆点头:“行,九十万就九十万,结帐。” “客官別急嘛~” 温砚视线饶有兴趣地在宋杳脸上扫过,纤长的指尖又拨了拨算盘,“刚才忘了跟您说,茶水费、雅间使用费、鑑定费、手续费,加起来一共四十万灵石,得从总价里扣掉。” 宋杳:“?” 这不是正规商户吗? 怎么还这么黑心? 她半点不囉嗦,手腕一翻,二话不说收起桌上东西,起身走人:“那我换別家。” 温砚眼疾手快,“唰”地展开一柄描金缠枝扇,轻轻一挡拦在她身前:“客官,东西可以不卖,但这茶水钱、鑑定费,总不能赖帐吧?我们明宴楼明码標价,可没有欺诈你。” 宋杳一愣。 这里是明宴楼? 那岂不就是大师兄的地盘? 以前为了折磨大师兄,这地方她没少来。 仗著自己的身份在此处白吃白喝挥金如土,每个漂亮小倌姑娘她都点过。 据掌柜的说,她来一回,明宴楼相当於两个月白干。 这地方作为似春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消费確实很高,一盏茶水上万,听个曲儿確实要人命。 但…… 这里的装潢分明很陌生。 这二掌柜她也从没见过。 装修了? 新招的人? 见宋杳怔愣,温砚收起摺扇轻敲掌心,话锋一转:“不过,客官是第一次来,若是愿意跟温某做个交易,这费用,温某可替客官全免,甚至九十万的价款,也能给客官再升一升。” 宋杳:“什么交易?” 温砚笑得眉眼弯弯,袖中滑出一封邀请函,推到宋杳跟前,声音里带著几分诱惑:“太清阁,客官应该听说过。” 天枢境三大宗门之一,宋杳当然听说过。 温砚又道:“最近,太清阁正在广收天下奇才,若是客官愿意脱离九圣堂,入太清阁门下,每个月月例、修炼资源,绝不会让你失望。” 宋杳:“......” 太清阁跑这挖墙脚来了? 先前就有听说,太清阁和北摇宗联姻,一直在打压九圣堂。 却没想到,现在连大师兄商铺都被太清阁侵占,似春城境內居然敢这样挖人。 温砚绕至她身后,贴近她耳边,温热呼吸扑在她颈侧:“你一个天级木灵根,窝在九圣堂当个不起眼的丹修,未免太委屈了,不是吗?” 宋杳抿了抿唇。 连她的灵根都知道。 看样子太清阁的眼线还不少。 这二掌柜怕是从一开始就盯上她了。 她垂著头,像是在考虑,过了会儿才看向温砚:“去太清阁,可以。” 温砚笑笑:“但是?” “但是你得把明宴楼给我。” 宋杳环顾一圈,“看起来很赚钱,我喜欢。” 温砚笑容瞬间僵住,捏著摺扇的力道大了点。 他轻咳一声,像是被气笑了:“小丫头真是狮子大开口,可惜我只是二掌柜,没有这资格。” 宋杳歪头瞧他,状似无意问:“哦?那你们掌柜是谁?我要直接跟你们掌柜谈。” “我们掌柜......” 话到了嘴边顿住,温砚眼底闪过一抹警惕。 他重新展开摺扇,又恢復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转移话题,“客官倒是会为难人,我们掌柜平日里事务繁忙,哪能说见就见。” 他语调软下来,摆出十足的诚意:“不过客官也不用急著做决定,茶水鑑定费温某做主,给您全免,方才的九十万价款,全结给您,您回去慢慢考虑,什么时候想通了要来太清阁,隨时来明宴楼找我便是。” 宋杳立刻摊开手:“我要现钱,不能赊帐。” 温砚又笑了笑,当即让人去取灵石。 送宋杳出明宴楼时,他笑吟吟道:“你是今年刚入九圣堂的弟子吧?” 宋杳:“嗯。” 温砚:“知不知道你们宗门以前有个师姐,叫宋杳?” 宋杳一顿:“知道,怎么了?” 温砚:“你跟她有点像。” 宋杳:“......” 换了张脸,换了性格。 她自认做得滴水不漏,怎么能看出来像? 而且,她可不记得她认识温砚这號人。 她望向他,眉头轻轻皱起:“哪里像?” “眼神像。” 温砚说完,又自顾自否认,“不对,也不太像,若真是她在这里,我说要收四十万手续费,明宴楼早被夷为平地了。” 宋杳:“......” 造谣!!! 她根本不是这种人。 - 回宗门后,宋杳提著刚买的热腾腾烧饼,马不停蹄去看江烬和祝昭。 十六长老瞧著她,一脸揶揄道:“江烬已经回望云峰了,阿昭也已回主峰了,小丫头来迟嘍。” 揶揄完又去拿银针:“对了,你魂魄缺失的情况实在罕见,趁著老夫还在宗门,替你再仔细诊一诊……” 宋杳被银针嚇得一哆嗦,想也没想扭头就跑,匆匆忙忙赶到望云峰去。 望云峰是二长老的地盘,外头有结界,轻易进不去。 宋杳徘徊一阵,遇到修学回来的明苒。 明苒瞧见她没好气道:“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好吃懒做不思进取之人!想让我带你进去可以,明日起,你跟我一起去修学练剑!” 宋杳:“?” 莫名其妙骂她一顿,还要逼她练剑? 她皱眉,提醒道:“我是丹修。” 明苒:“你读得进书吗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看书就睡觉!” 宋杳:“……” 骂得好脏。 呜呜。 明苒瞪著她,又道:“一个月后便是年节大比,届时我是不会放水的!你若不好好修炼输给我,那我岂不是胜之不武?” 宋杳再次提醒她:“丹修不比这个。” 明苒:“谁说丹修不比的,咱们九圣堂专为剑修而生,所有弟子都得比,到时候名次也得上天启榜,你该不会连天启榜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宋杳当然知道天启榜。 相当於剑修排行榜。 不仅仅是九圣堂,而是天枢境所有弟子皆在其中。 拢共几万人,浮动很大。 宗內互相挑战的事情常有发生,时不时还会有弟子跑到其他宗门去比试提高排名。 宋杳在两年前便站上榜首,再没被人超过去。 只不过她已经死了,也不知道名字被划掉没有。 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明苒没好气地抓住她胳膊:“算了,懒得跟你这种人废话,进来吧,你若是不好好修炼,到时候別怪我把你打得稀巴烂!” 宋杳回过神时已站在望云峰上。 弟子来来往往,瞧著比他们百草峰热闹一百倍。 明苒给她指路:“江师兄应该在后山灵泉那里,师父让他在那里疗伤。” “谢谢。” 宋杳给她塞了个烧饼,匆匆要走,又被她拽住胳膊。 她这会儿神色微微复杂:“林木,你这个年纪,才刚入宗门,应该要以修炼为先,不能总想著情情爱爱。” 宋杳:“情,情情爱爱?” 她吗? 她跟谁情情爱爱了? 她的眼神过於茫然,明苒莫名脸颊发烫,气恼道:“算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走了。” 说著转头就走,步子极快。 宋杳:“……” 怎么又生气了? 搞不懂。 她没放在心上,顺著明苒指引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瞧一眼那方向沉得可怕的天色,愣了愣。 雷劫? 江烬要破镜了? 第36章 我还没准备好 后山灵泉被山壁围出一方秘境,水汽氤氳著漫上来,裹著浓得化不开的灵气。 江烬上半身裸露,肩背还留著妖境怨灵抓出的疤痕,线条冷硬利落,腹肌在水汽里泛著冷白的光。 他眉头紧蹙,下頜线绷紧,表情是隱忍到极致的痛苦。 周身灵力像失控的旋涡般疯狂盘旋,撞得灵泉水面翻起层层浪涛。 不过瞬息,原本晴好的天际骤然沉下,滚滚黑云沉沉压在灵泉上空,雷气翻涌著炸出细碎紫电。 二长老立在崖边,白须被风拂得飘起,捻著鬍鬚遥遥指点,声音沉定:“稳住心神!守好丹田!三道雷劫,一道比一道烈,扛过去便是金丹大道!” 话音未落,第一道雷劫轰然劈下。 碗口粗的紫雷裹挟著万钧之力,直直砸向江烬头顶。 江烬猛地睁眼,眼底爆发出凛冽剑意,手中长剑横劈而出,清冽剑气撞在雷柱上,炸开漫天电光。 黑云翻涌得更甚,第二道第三道雷劫接踵而至。 “轰——!!!” 巨响炸开,雷火漫天,江烬浑身被雷火包裹,皮肉焦黑,硬生生扛住了这最后两道雷劫。 江烬浑身脱力,重重跌坐在灵泉里,胸膛剧烈起伏,痛苦地喘息著。 一枚莹润的金丹在丹田处成型,金丹期的威压缓缓散开。 二长老抚掌大笑,满脸心满意足:“好!好小子!如此年纪便有金丹修为,根基扎实,未来可期!我九圣堂后继有人了!你且在此处好好调养……” 话没说完,忽觉不对,仰头望天。 本该散去的黑云不知怎的非但没退,反倒疯了似的往灵泉上空攒聚。 狂风卷著碎石呼啸,云底翻涌的雷光比先前更炽盛,金紫交织,炸得空气嗡嗡发颤。 又有雷劫要来了!? 二长老和江烬对视一眼,还未搞清状况,一道瘦小身影哭丧著脸从巨石后躥出来。 “我没说我要破镜啊!!” - 宋杳原本只是过来催债的。 碰上江烬破镜,便只好躲在一旁避一避。 千算万算,没算到此地灵力过分充裕,加上龙傲天男主破境时天地浩瀚灵力喷涌。 她一个不留神,没压住体內匯聚的力量,竟也要跟著破境。 她前几天才刚筑基,现在又要破金丹,先不说会引起多大的注意,单是身体素质便跟不上。 再加上魂魄残缺,三道雷劫劈下来,怕是要爆体而亡。 她半分硬扛的念头都没有,拔腿就朝灵泉里的江烬冲。 江烬瞳孔骤缩,满脸震惊:“??” 你不要过来啊!! 刚扛完金丹雷劫,浑身灵力还在紊乱,他第一反应就是抽身退开。 可雷劫的威压早已锁死了整片灵泉空域,他连动都没来得及动,雷柱便轰然落下,將两人齐齐裹进漫天雷火里。 “轰——!!!” 山壁震颤,泉水炸起数丈高的浪涛。 江烬只觉浑身经脉都被雷力烧得剧痛,刚成型的金丹在丹田內疯狂震颤,险些崩碎。 等雷火散尽,他浑身焦黑地瘫在泉中。 没缓过神,就见旁边宋杳灰头土脸地扒著他的肩膀爬起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一个人真不行。” 江烬:“!!” 两个人就行了吗?! 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刚要开口,天际黑云里又窜出两道更炽盛的雷柱。 一前一后,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再次狠狠劈了下来。 - 江烬有点想杀人。 他仰躺在灵泉中,像一块黑炭。 身旁宋杳头髮乱糟糟,吐出一口黑气,十分愧疚地晃了晃他:“对不起,你不是还欠我二十万灵石吗?我只收你十万行不行?” “……” 那些丹药用脚趾想也卖不到这么贵…… 她昨日不是还十分关心他,生怕他出事吗? 今日怎么要他命又要他钱? 江烬沉默地坐起来,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二长老方才被雷劫死死挡在泉外,此刻结界一散,他迅速掠到泉边,探指搭上两人腕脉。 好在江烬只是皮肉焦伤、灵力耗竭,宋杳虽说体虚脉弱得有点过分,但都无性命之忧。 他重重鬆口气,抚著鬍鬚朗声笑起来:“很好!你俩不愧是我在新弟子中最看重的!” 他转向江烬,语气里满是讚许:“江烬,你可要好好谢谢林木!你刚凝的金丹,被这双重雷劫反覆淬炼,金灵根的纯度提升不少,根基也会更扎实,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 说著又看向狼狈的宋杳,满意地捋著白须:“还是你这小丫头心思通透,知道江烬刚破境根基不稳,特意引雷劫帮他淬体,这份为同门著想的心意,老头子记在心里了!” 宋杳十分稀罕。 这是有记忆以来二长老第一次夸她。 上辈子二长老总骂她是搅屎棍,整个九圣堂都被她毁了,没一个正常人。 还说世间剑修的名声都被她败坏了。 恨宋杳的排行榜他估计能上前十。 这就是重生的好处吗? 宋杳还没应声,旁边江烬闻言,微微惊讶地偏头看她。 少女就这么裹著半湿的宽大衣袍坐在水中,额前碎发被雷火烧得打卷,脸上沾著斑驳黑灰,连鼻尖都蹭得发黑。 偏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透彻,不说话时带著股漫不经心的清冷劲。 江烬盯著她那张灰扑扑却难掩漂亮的脸,满肚子的火气竟就这么消了个乾净。 看来她不是要害他,反而是要帮他。 姑娘家的心思真难猜。 他面颊发烫,缓了缓气息,轻咳一声:“……既如此,那就多谢林小师妹。” 宋杳一顿,回望他,带上几分试探:“那,还是二十万?” 江烬:“……” 不对。 还是有点奇怪。 这真的是姑娘家心思难猜吗? 难道不是商人的心思难猜吗? 见他犹豫,宋杳不情不愿地又给打了个折:“也罢也罢,十八万好了,你我同门一场,我不赚你太多。” 江烬倒是不缺钱。 在进宗门之前,他就机缘巧合得到过一个宝库。 算不上家財万贯,但也很够花。 他拿出一张玉牌递给宋杳:“我没有欠人人情的习惯,林小师妹不必客气。” 宋杳一点也没客气地接过去,起身朝二长老的方向一拜:“既如此,弟子还有其他事要忙,先告辞了。” 背影消失在远山瞬间,数道身影便破空落在灵泉崖边,袍袖带风,气息沉凝,正是九圣堂的几位长老。 大长老目光扫过灵泉里尚未散尽的雷气,语气难掩惊异:“方才那两波是金丹雷劫?!新弟子入门不过两月,竟能接连引动雷劫破境?!” “这速度確实快!到底是哪两个弟子!?” 第37章 睡觉也是在修炼 二长老抚著鬍鬚,满脸得意地抬抬下巴,指向泉中刚撑著起身的江烬:“还能有谁?当然是老夫的弟子。” 江烬闻言,唇角微扬,忙不迭敛衽躬身,礼数周全:“弟子江烬,见过诸位长老。” 一眾长老都认得他。 入门大典上天赋最高的弟子,野心不小,想当亲传结果被谢昼驳了几次脸面。 那会儿眾人对他的印象都不怎么好,但毕竟只是个孩子,还是个天赋异稟的孩子,总不能真对他有什么偏见。 一眾长老认可地点点头,大长老抚须笑道:“好!刚入宗门两月便凝金丹,未来必是我九圣堂的中流砥柱!” 五长老淡淡点头:“年纪轻轻便有这番造化,確实难得。” “年节宗门大比,宗主出关,说不准真会收你为关门弟子。” 这话一落,江烬脸上笑容更深,忙再次拱手,却被二长老打断:“那可未必,不止我徒儿一人破境,方才那第二波雷劫,是林木引来的。” 眾长老皆是一怔,面露诧异。 他们对林木同样印象深刻。 清清冷冷一个小姑娘,还没拜师就嚷嚷著要退宗,结果被五千多个灵石困住走不了。 教习长老咋舌道:“她不是前不久才刚筑基?!老夫亲眼看著她筑基的!这,这都不到两个月吧?!两个月从筑基到金丹?” 这话一出,眾人彻底沉默。 两个月,从筑基到金丹,这是什么概念? 就算是传说中的神级灵根,也得按部就班打磨三五年根基,哪有这般跳著破境的? 整个后山瞬间陷入死寂,连山风都似是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长老倒抽一口冷气,咋舌感嘆:“这是实打实的妖孽吧?当年几位主峰亲传入宗,最快的也用了大半年才凝出金丹,她这……不到两个月?” “而且……” 教习长老艰难地补上一句,“这孩子入宗以来就没好好上过几次课,天天请假,说是魂魄缺失、身子孱弱,大半时间都在百草峰睡觉。” 二长老嘆道:“那些悟性高的,睡觉都是在修炼。” 又是短暂的沉默。 大长老望著远山,沉沉嘆了一声:“天级木灵根本就擅引天地灵气,她又是这般好的天赋,看样子,只要她年末大比正常表现,宗主出关,八成会把她收进主峰亲传。” 江烬脸上表情在这些话后肉眼可见地僵住。 方才满脑子都是林木对他的態度,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如今他们一提,才让他觉出几分极为恐怖的危机感。 这林木一天到晚瞧著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干,却总能在方方面面压他一头。 包括前两日在妖境。 他最后到底是怎么离开地窖的? 那两个怨灵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林木只说他们被自己两张超强符咒打跑,但他跟它们交手下来,知道它们绝没有这么弱。 难道也是林木做的? 他难压心头鬱气,又一长老嘆息道:“但这孩子有些奇怪,这样好的资质,做灵修做剑修都合適,偏偏去当丹修,做丹修也罢,听说炸了三个鼎才炼出一颗丹药,这不胡闹吗?” 九长老怒道:“我都说了让她跟我学剑,她偏不愿意!真真是耽误天赋,若是跟著我,定让她名扬天下。” “若孩子自己心思不在修道上,確实没办法,宗主也未必会收她为徒。” “而且,她不是还想退宗吗?” “罢了,隨遇而安吧,只要別再教出一个宋杳,怎么样都好说……” 长老们说著话,江烬稍稍放鬆下来,思绪飘远一些。 林木进阶快,是天级木系灵根又如何,不思进取,八成当不了亲传。 而且她执著于丹修,与自己不甚衝突。 这般好的天赋,日后若是跟著他,替他炼丹,为他护法,做他的后盾,似乎也不错。 若是她能再修一门医道,替他疗伤,就更好了。 - 宋杳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往主峰赶。 听说祝昭经常不在宗內,得趁著她受伤休养,赶快將欠款收回来。 主峰以往也有结界,今日不知怎的畅通无阻。 刚踏过山门,迎面撞见寒梅缀满枝头,落瓣隨剑风翻飞如雪。 谢昼白衣翩躚,长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剑招凌厉舒展。 挥劈都带著清冽剑气,飘落的梅瓣都被劈得齐整,光影里的侧脸冷白清雋,漂亮得晃眼。 宋杳稍稍一晃神。 谢昼是符修,不怎么拿剑,这些剑招还是她教给他的,平日无事逼他练给自己看,格外赏心悦目。 只是她实在没料到,重生后还能再看一回。 她正愣著,谢昼那头剑峰陡然一转,原本劈向梅枝的长剑带著破空锐响,直直朝她面门刺来。 宋杳几乎是下意识就去摸剑,刚触到剑鞘,反应过来,硬生生剎住动作。 雪亮的剑尖堪堪停在她眼前两寸处,剑气颳得脸颊发疼。 谢昼墨色眼瞳冷冷盯著她,语气冷懨懨:“身为剑修,遇袭不第一时间拔剑?” 宋杳:“……我是丹修。” “丹修?” 一声轻笑。 谢昼手腕一转,长剑利落归鞘。 他抬步走到梅树下的石桌旁,声线冷淡无波:“坐。” 宋杳犹豫:“可我是来找二师姐的……” 谢昼抬眼,不冷不热地睨了她一眼。 宋杳不得已噤声,乖乖坐过去。 可恶的封建宗门。 同门之间还有等级分化。 想念当三师姐的日子。 那时候她一个眼神看过去,谢昼也只有听话的份。 她刚坐好,几道淡金色符咒自谢昼袖中飘出,绕著她周身轻旋,暖融融的灵力瞬间漫开,將她沾了灵泉湿气的衣裳烘得乾爽蓬鬆。 宋杳一怔,没反应过来,谢昼已经半跪到她跟前。 他单膝抵著青石板,白衣铺在落梅间,指尖捏著一小罐莹白药膏,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扣住她的脚踝,將伤口露出来。 怨灵抓伤的地方非但没有恢復,被雷劫一劈,居然更严重了。 她莫名有点慌张:“四师兄,我自己来吧。” “別动。” “……” 第38章 不爭不抢 清清凉凉的药膏渗入伤处,宋杳细微蹙了蹙眉,又觉得奇怪。 四师弟到底好的坏的。 何喻说他冷麵冷脸。 他对自己也总凶巴巴,看起来很不好沟通的样子。 偏偏又连著两回给她上药。 很割裂。 还是说,四师弟就算黑化了,也是面冷心热的好小孩?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认出自己了。 不过黑化值百分百的情况下,倘若他认出自己,第一反应应该不是给她上药,而是把她腿打断。 宋杳垂著眼,想了半天,还是准备试探一下。 她正欲开口,不远处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红梅簌簌落下,祝昭扶著门框缓步走出。 她脸色仍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往日里明艷的眉眼覆著一层霜,视线扫过石桌旁的两人时,在谢昼半跪的身影上顿了顿。 宋杳立刻被转移注意力,腾地起身,朝著祝昭规规矩矩行礼,直奔主题:“二师姐,您身体可还好?弟子是奉师父之命来收钱的,您在妖境中吃的丹药,总共十八万灵石。” “您看怎么支付?” 祝昭嗤笑一声,目光斜斜扫过谢昼手里那罐莹白药膏,语气凉颼颼地:“这罐清灵膏,云药穀穀主亲手炼製,有价无市,一罐值二十万。” 宋杳:“?” 祝昭:“算我吃个亏,差的两万,你不用还我了。” 宋杳:“?” - 清灵膏,她知道。 师父早些时候游歷到药王谷,帮了谷主一个大忙,带回来几瓶分给他们师兄弟。 宋杳霸王人设不倒,一个人抢了四瓶,就剩祝昭的没抢过。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日居然栽这里了。 难怪四师弟这么好心给她上药…… 原来是拿这东西抵债…… 他们果然黑化得不轻,居然变得跟她一样缺德。 剩下的药膏被塞进她手中,谢昼踩著落梅朝自己院里走去。 祝昭靠在门边,见她呆愣愣站在那里,挑了挑眉:“要我送你?” “……多谢二师姐,我自己可以走。” 宋杳视线收回前又瞥了后头五师妹的院子一眼。 奇怪。 大师兄和五师妹呢? 回来这么久,还没听过他俩的消息。 大师兄应当是跟隨十六长老云游在外帮人治病,但五师妹体弱,一向待在宗门不出去乱跑。 怎的一面还没见著? 难不成当初被她气得太狠,到现在还没恢復? 她张张嘴想问,又將话咽回去,朝著祝昭拱一拱手,御剑离开。 山风渐凉,祝昭站了会儿,转身绕到谢昼院外。 毫不犹豫地抬脚,“砰”一声踹开院门。 谢昼正於院中央盘膝而坐,周身縈绕著暗红色似血浓稠的雾气。 一圈未点睛的铜黄符纸小人手牵手围著他,眼窝空空,阴森至极。 他指尖捻著一支狼毫墨笔,刚要落笔画符。 听见动静抬眼时,眼底翻涌的魔气还没完全敛去,黑沉沉的,衬得那张清雋的脸多了几分妖异。 祝昭径直走到他跟前,冷冷开口:“你对宋杳起杀心了?” 谢昼长睫缓缓掀起,墨色眼瞳里凝著未散的淡金符光。 他掀了掀唇,道:“二师姐怎么会这样想我?” 祝昭冷笑一声:“当初害你走火入魔的是她,你如今墮成半魔,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是因为她,甚至,你父母的尸骨也因她稍有损毁,你敢说你不恨她?” 谢昼不紧不慢將墨笔放下,起身折到祝昭身前,扯出一抹凉丝丝的笑。 “要说恨,二师姐恨的应该不比我少吧?” “她旧时处处与你作对,你有的她要抢,你没有的她也要抢,单是破镜就被她搞砸三次,你不是一直想要她的命?如今她近在眼前,一只手就能捏死,二师姐怎么不动手?” 祝昭脸色骤沉:“少在这里试探我,我对杀她半点兴趣都没有。” 谢昼笑:“半点兴趣都没有,还三番四次跑到百草峰去。” 祝昭:“我不过是想弄明白,她明明死在地境,为什么改头换面回九圣堂,装出一副谁都不认识的样子,到底是何居心!” “......” 谢昼抚摸著其中一只符纸小人,漫不经心问,“二师姐找我说这些,是为了?” “当然是为了警告你。” 祝昭指尖一弹,他手中小人瞬间燃烧化作飞灰,“控制好你的魔气,在我搞清她的意图之前,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我绝不会放过你。” 门“砰”一声摔上,院內被祝昭搅得一片狼藉。 谢昼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院內暗红色雾气剎那间变得浓稠似血。 他闔了闔眸,一丝殷红自唇角缓缓溢出。 - 回到百草峰,宋杳掏出个小本子开始算帐。 在明宴楼卖的九十万,加上从江烬那里收来的二十万,拢共一百一十万。 减去还给丹阁的十三万成本,还剩九十七万。 而她拢共欠了一百五十万五千六,还差五十三万五千六。 不对。 还有为了炼丹炸的三个炉鼎。 七长老虽然说这三个炉鼎不用她负责,但他老人家自个儿背上债务也不轻,还是得在离开宗门前想办法帮忙还一还。 算两万一个初级炉鼎,那她差不多还得再赚六十万。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找机会进两次妖境,运气好碰到宝贝就还清了。 但妖境这东西一般都在深山老林,除非专人勘测引路,否则很难找到入口,还很容易掉进陷阱身陷囫圇。 加上她现在是个丹修,不方便单独行动。 不过也有好消息。 她如今金丹修为,每月可以领的月例从两百灵石涨到了足足一千灵石。 还债不够,但吃吃喝喝十分富余。 宋杳思来想去,决定暂且躺平,在离开九圣堂之前,先將身体养好。 出去之后可没有这么充足的灵脉让她滋养。 她虽这么想,有人不让她如愿。 当天傍晚,堂中长老们几乎踏破百草峰门槛。 宋杳连帐本都没收好,就听见外面爭执声一浪盖过一浪。 何喻拽著她跑出去时,就见往日仙风道骨的长老们乌泱泱堵在门口,个个面红耳赤剑拔弩张,已然在动手的边缘。 九长老梗著脖子怒吼:“你们不是说隨遇而安,不抢不夺吗!现在跑过来干什么!!” 第39章 医修 旁一长老冷哼道:“你不是也在这!你有什么资格说別人!” 九长老毫不心虚:“老夫是跟踪二长老过来的!” “这孩子刚破镜,我来瞧瞧怎么了?!” 二长老重重咳嗽两声,“再者,我今日见她,確实觉得她天赋异稟適合学剑,万一她之前拒绝只是因为看不上老九的剑术呢?我的剑术可在老九之上!” 九长老当即怒目圆睁:“你放屁你!你不过是年岁比我长一些!来,咱俩比一比!谁贏还不一定!” “你们想学宋杳把丹阁炸了吗?!” 十二长老拨开人群走出来,“吵死了一个个的,这孩子是木灵根,根本就是学灵修的料,你们这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剑修能不能走远点?” “你说什么?你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咱们九圣堂可全是剑修!!” “別打別打。” 十一长老温温柔柔插上一句,“不如跟我学符修吧?她根骨清奇,符术定然一学就会,是个好苗子。” “走走走,符修更是走远点。” 七长老姍姍来迟,看见廊下药干都被这群人掀翻,顿时怒上心头鬚髮倒竖。 他二话不说跑回丹阁,扛起一尊千百斤重的青铜炉鼎衝出来,朝一眾长老砸过去:“孩子都说了不学不学,再跟老夫抢徒弟,老夫要翻脸了!” 宋杳站在廊下,震惊看向何喻:“师,师父他他他......” “你还不知道吧,师父跟你有点像,是体修圣体,但是执意丹修,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哇,厉害。” 怪不得当初不小心炸了丹阁,七长老明明被压在下面却还安然无恙。 眾长老慌忙后撤躲闪,磕磕巴巴:“老七,你急什么,只是让那孩子跟著我们再学一门技能而已,又不是不让她拜你为师了。” “就是就是,这样好的天赋,浪费多可惜。” “算了算了,我们下回再来,下回再来......” 闹了一通总算散去。 七长老拍拍袖子,看到从石柱后走出来的宋杳何喻二人,表情顿时柔和下来:“嚇到了吗?” 宋杳摇摇头:“没有。” 七长老瞧著她,长嘆道:“我也没想到,你这孩子不声不响居然扛过雷劫,自己入金丹了。” 金丹期雷劫其实风险不小,一个不慎可能会被劈成废人,甚至有性命危险。 一般来说九圣堂弟子如果要破境,都会提前准备,找几个靠谱之人护法,儘量让危险降到最低。 这孩子半点预兆没有。 而且,她不是刚筑基吗...... 这样恐怖的破镜速度,也难怪那群老不死的为她发疯。 连他都觉得,不好好修炼,有些浪费。 只不过这孩子身体不好,破境迅速未必是好事。 虚不受补,灵力过盛可能会导致身体与魂魄受到双重压迫。 宋杳跟在他身后谦虚道:“不是徒儿厉害,是那个灵泉灵力太充沛了,加上江烬破镜,我不小心也跟著破了。” 七长老:“......” 何喻:“......” 说得好轻巧。 要是真有这么容易破,那边早成菜市场了。 七长老想了想又道:“总之他们也有理,你这天赋,学什么都快,若是日后想修点別的,儘管去便是,不用在乎为师的感受。” 宋杳:“那我想当医修。” 医修听说也很赚钱。 丹修药修走不通,再试试这条路。 七长老:“......” 这孩子。 怎么尽找一些好睡的学。 他瞧著宋杳期待神色,鬆口道:“晚点我去同十六长老说一声,趁他还在宗门,你找他去学学看。” “谢谢师父!” - 十六长老在接到委託后十分满意。 木灵根包容万物,主生机,修医道最適合不过。 加上这孩子年纪轻轻便突破金丹,悟性高,好生教养,日后定然造诣非凡。 他本就桃李满天下,再教一个天赋高的作关门弟子,堪称人生圆满。 他特地空出时间,命人清理出祛病阁的书院,准备好好地教导新弟子一番,到时候好在那群长老面前狠狠炫耀。 梦想破灭在他大费口舌讲解医书,转头看到宋杳酣然入睡的那一刻。 嘶—— 这孩子魂魄缺失,他特地在讲学前给她施了个清心咒。 怎么半点没用? 不行。 他济世圣手名声在外,总不能毁在一个小弟子手上。 他费力摇醒宋杳。 小姑娘睁著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望向他,夸讚道:“十六长老,你讲课比我师父更好睡。” 十六长老:“……谢谢,你站著听吧,站著听总不能睡著。” 半炷香后。 “砰!” 倒地声击破十六长老最后一点希望。 宋杳捂著后脑勺爬起来,十分坚强:“不疼啊一点都不疼,您讲到哪里了?” 十六长老:“……先,先疗伤吧,你这样回去老七待会儿可能要杀了我。” 宋杳:“您要赶我走吗?” 十六长老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语重心长道:“好孩子,其实你不觉得剑修和灵修也很有前途吗?实在不行体修怎么样?” “不行啊我得当医修。” 宋杳眼巴巴望著他,“我想像您和大师兄一样济世救人。” 提到大师兄,十六长老宛如抓住救命稻草:“真不是老夫不想教你,过两日老夫要出远门替人疗伤治病,不如等你大师兄归来,再让他教你如何?他是祛病阁副阁主,会的不比我少。” 宋杳抿抿唇,状似无意问:“那……那大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嘶,这我倒是不知道。” 十六长老蹙了蹙眉,脸上浮现些许凝重,“自从半年前……这孩子就像变了个人,原本说要跟我一起外出游歷也没去,疯了似的跑到地境去。” 宋杳一愣:“地境?” “是啊,到现在还杳无音讯,也不知如何了,不过长明灯还亮著,应该无妨,毕竟他以往去过的地方不少,待宗主出关,大概会找人去寻他……” 十六长老正说著,忽而瞥见跟前人脖颈上缓缓淌下的鲜血,登时睁圆眼睛,“等等等等,流血了!先不说別的!疗伤!先疗伤!!” 第40章 补气丹 开开心心地出去,头破血流地回来。 七长老抄起炉鼎就往外冲:“这个老十六虐待你是不是!!老夫不会放过他的!!” 宋杳以前这种挑拨离间的事情没少做,差点忘记拦他。 等人扛著炉鼎衝到门外,才猛地回神,匆匆忙忙追出去解释。 七长老越听越心塞,放下炉鼎,认认真真地劝她道:“要不咱算了吧,好孩子,师父知道你有上进心,但什么都比不过身体要紧吶,你就待在百草峰,能学多少学多少,学不了,便在百草峰待一辈子,等师父把债全还清了,肯定也让你过上好日子,怎么样?” 他说得认真,宋杳的话卡在嘴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七长老又自顾自道:“不过,年节大比,你得去参加。” 宋杳:“为什么?” 七长老捋著花白的鬍鬚,神色难得郑重:“我听说今年年节大比,各年龄段弟子的头名奖励,是天雷洗髓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杳微微苍白的脸上:“这丹药对旁人来说,能提纯灵根增进修为,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对你这魂魄残缺的身子,天雷之力能温养神魂,虽然补不齐残缺魂片,但效用也不小。” 何喻从丹阁二楼探出头:“您给她炼一颗不就得了?” 七长老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我倒是想炼,但这主药雷灵草十年才抽一次芽结一次果,有价无市,买都买不著,而且炼丹得引天雷入炉,眼下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如何炼?” 何喻哦一声:“可小师妹是丹修啊,丹修怎么跟人爭?” “这倒是不用太担心。” 先前听九长老他们说,这丫头天赋异稟,即便没好好学过,就已经超过旁人许多。 而且...... 他笑说,“你小师妹才十五,只需与骨龄十六以下的弟子比试,整个九圣堂,十六以下的弟子金丹期只有你一个。” 筑基和金丹之间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就算什么都不会,单凭灵力也能將其他人打得稀巴烂。 宋杳:“......” 怎么有种重回新手村虐菜的感觉。 她对温不温养神魂的兴趣不大,但听此描述,这天雷洗髓丹应该很值钱。 拿来卖了,直接少走三十年弯路。 - 离年节只剩半个月,九圣堂內气氛变得微微有些紧张。 一来是所有弟子都要参加年节大比,衝刺天启榜,全开始暗戳戳努力修炼。 二来是谁都不知道堂主会不会顺利出关,长老们不仅要关注主峰的情况,还要关注外部情况免得有人捣乱。 三来是年底事务繁忙,丹阁也不例外,丹修们来来去去整日泡在丹阁里炼药。 宋杳成了整个九圣堂最閒的人,每天抱著丹书和医书睡觉,时不时爬起来炼两颗补气丹。 但也有意外之喜,只要把控好火的温度便不容易炸鼎。 而且往里投入其他药材,便能让补气丹有不一样的功效。 七长老在吃了一颗她炼製的补气丹后昏厥三个时辰才醒来,竖起大拇指鼓励道:“我感觉精神特別好。” 何喻默默飘过:“睡了三个时辰很难精神不好吧?还有,您的鼎有焦味,真的不用处理一下吗?” 七长老:“你不早说!!!” “我早说了,刚刚叫不醒您。” “......” 宋杳备受鼓舞,继续试验补气丹。 奈何丹阁里的师兄师姐们在经歷过呕吐中毒精神失常后拒绝再为她试药。 宋杳不得已跑到霽月峰找寧周帮忙。 短短两个月,寧周瘦津津的身体健壮不少,似乎连个子都拔高许多。 他一手扛著一个蓄满水的缸,笑嘻嘻说:“有副作用?一个补气丹能有什么副作用,没事啊没事,我身体现在特別好,拿来吧。” 宋杳立刻將丹药递过去,提醒他:“要是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告诉我。” 寧周放下水缸,毫不犹豫將丹药塞进嘴里:“一颗补气丹而已,能有什么不舒......” 话没说完,他眼前猛地一黑,朝后倒去,直挺挺摔进水缸里。 宋杳被猛地溅了一身水花,扑到水缸边缘:“你去哪?” “没事啊我没事。” 一只湿漉漉的手扒住水缸边缘,寧周努力爬起来,眯了眯眼看向宋杳,“为,为什么有两个影子,你,你晃什么?” “嘶——我头怎么这么晕?我,我好像站不住。” “我想吐,我噁心......” 宋杳费力將他从水缸捞出来,拿出本子记下症状。 两个时辰后,寧周清醒过来,一双眼睛睁得像铜铃:“林木!!我感觉我现在特別有力气!!” 宋杳:“真的吗?” “骗你干什么?!” 他急於试验,匆匆跑到后院,举起一块巨石,“这连我五师姐都举不起来!我之前连推都推不动!我举起来了!!!林木,你做到了!” 宋杳追过去看,眼睛亮亮:“哇,我做到了。” 话音未落,寧周只觉手臂一软,方才还被他稳稳举过头顶的巨石猛地压下来。 “轰隆——!” 巨石落下,炸起漫天烟尘,碎石飞溅。 寧周被结结实实压在底下,仰头朝宋杳露出一个灰扑扑的笑,声音带著点被压得发哑的憨气:“看来维持不了太久。” 宋杳猝不及防被烟尘迷眼,回过神来往外跑:“你等等,我找人救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寧周深吸一口气,肌肉鼓胀,额头青筋冒起。 他费力撑起,巨石缓缓抬起一点。 宋杳立刻折返回去,碧水剑出鞘卡住岩缝。 她抓住他的胳膊將人拽出来,顺道扣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搏。 灵力还算稳定,应该没有其他副作用。 她拿出小本子记下来,同时又有些苦恼。 补气丹,增益强,但前提是要发两个时辰的疯。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买单...... 寧周站在她身侧:“这样增益的丹药较为少见,你还是很有天赋的,下回要是还需要人试药,儘管找我就行,我是体修,不容易出问题。” 宋杳朝他笑笑:“多谢。” 话虽这么说,但年节大比在即,宋杳不能可著一个人霍霍两次。 她改了改方子,又炼出一炉丹药。 正苦恼於没人能用,年节大比前一日午后,江烬来寻了她一趟。 第41章 你先说 彼时宋杳正在努力读医书。 为了让自己不这么快入睡,她想出了一个法子。 医书丹书药书轮著看。 多多少少总能看进去一点。 虽然现在效果微乎其微,她还没能突破第十页的大关,但好歹是有点进步。 江烬来的时候,宋杳已在昏过去的边缘。 百草峰为了培育药草布下特殊结界,山外的隆冬寒雪半点渗不进来。 院里始终暖和如暮春。 江烬推门进来,就看到少年穿一身淡青道袍,松松垮垮靠在廊下的竹躺椅上。 乌髮仅用一根木簪挽著,碎发垂落,手里的书卷懒懒抵在鼻尖。 眼眸半眯著,要睡不睡的样子,安静时清雋漂亮得有些晃眼。 江烬无意识放轻呼吸,脚步放慢。 他一步步走过去,伸手抽出她手中书卷,瞧一眼扉页。 《八脉病论》。 医修的入门书籍。 他心下微微一喜。 先前就想著,若是她能辅作医修,日后跟著自己也算是一大助力。 两人天赋好,年纪相仿,等日后修为上来,说不准还能在修真界大展身手。 正想著,宋杳迷迷糊糊掀了掀眼. 瞧见是他,瞌睡登时散去大半,声音微微沙哑:“你怎么来了?” 明日宗门大比,他不好好练剑,怎么还有时间跑到她院子来。 不过来得正好。 她微微坐起身,低头开始在芥子袋里翻找新出炉的补气丹。 江烬轻咳一声:“我有话要跟你说。” 宋杳找到瓷瓶,捏在手中,仰头对他友好地笑了下:“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江烬:“......你先说。” 宋杳:“还是你先说吧。” 让人帮忙试药这种事比较缺德,她需要措措辞。 江烬犹豫片刻,將《八脉病论》搁在石桌上,墨色眼瞳望向她,语气认真:“我希望你不要参加明天的宗门大比。” 宋杳一顿:“为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难不成因为她破镜太快,他怕自己打不过她? 不应该啊。 他十七岁,属於十七到二十二年龄段,和她不在一起,根本交不上手。 而且据她对剧情的了解,江烬虽然在他们的年龄段年龄最小,修为等阶不算最高,但却凭实力逆风翻盘,拔得头筹。 压根没有理由来劝说她別参加。 江烬轻咳一声,清秀的脸上带著些许担忧:“你是丹修,本就不必做这些舞刀弄枪的事。何况我记得你魂魄残缺,身子虚耗,擂台之上术法无眼,万一受了伤,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年节大比这几日,宗主会出关,几位亲传师兄师姐也会到场观赛,若是看中了谁,便会直接收入主峰,你不是一直想离开九圣堂吗?真要是被选进主峰,反倒成了桎梏,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宋杳抬眼扫过他紧绷的下頜,心里瞬间透亮。 这才是重点。 担心她被堂主和几个亲传瞧上,抢了他的名额。 不是说这龙傲天男主心高气傲,现在跑来拐弯抹角地找藉口让她別参加算怎么回事? 她的眼神过分澄澈,江烬有种被看透的错觉,面颊微微一烫。 他莫名心虚,伸手拉住宋杳手腕,硬著头皮道:“我知道你志不在此才会来劝你的,你不是想当医修丹修吗?等我进了主峰,我就与大师兄搞好关係,让他来教你,我绝不会將你落下的。” 宋杳:“?” 落下什么? 她狐疑地瞥一眼他攥著自己手腕的手,又瞥一眼少年泛红的面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动手动脚的? 还说这么些冠冕堂皇的话。 让对手退赛,真亏他开得了口。 看来龙傲天男主也没书里写得那般单纯有心气。 她不动声色將手抽走,生了坏心思,问:“那我为什么不自己进主峰,不自己让大师兄教我?” “你,你是丹修,而且魂魄缺失,哪有这么容易进主峰。” 江烬显然没想到她会反问,稍稍乱了阵脚,“再者,你身体不好,进主峰也无大用,我不一样,我是剑修,若是跟著堂主修炼,断然能有大作为……” 宋杳没忍住笑了下。 原以为这龙傲天男主只是自负一些,现在怎么看著脑子还有毛病。 她打断他的长篇大论:“既然我没这么容易进主峰,你怕什么?” 一句话將江烬堵死。 他张张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毕,毕竟你与二师姐关係不错,万一她选你当亲传……” 宋杳挑挑眉:“我和二师姐关係不错?你眼瞎?她欠我二十万灵石都不肯还。” 江烬:“……我只是说万一。” “二师姐收徒还是堂主收徒?” 宋杳笑笑,“你若真资质在我之上,堂主会选我这么个病秧子,而不是你这个……有大作为的剑修?” 江烬:“……” 他被回懟得哑口无言,心口闷堵。 这跟他想得有点不一样。 她既心悦他,又怎的这么个小小要求都不肯答应? 一个病弱姑娘家,当个医修,日后跟在他身后不就得了,又何必去当什么亲传? 简直浪费。 他深吸一口气,还想说什么,瞧见跟前人恍若盛著春水般清亮无辜的眼眸,又硬生生將话咽回去。 算了。 料她魂魄残缺、身子虚耗,就算真上了擂台,也未必能爭到亲传的名额,犯不著为这点事跟她拧著来。 更何况年节大比是宗门头等大事,她既然铁了心要去,硬拦著反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也落了下乘。 他放软语调,带著点彆扭的叮嘱:“算了,明日你去参加吧,不过擂台之上刀剑无眼,你身子本就弱,一定要注意安全,万万不可硬撑。” 宋杳:“……” 参加大比本就是应该的,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施捨一样。 她不回话,轻笑一声懒洋洋靠回榻上。 江烬总觉得她在嘲笑自己,稍稍赧然,扯开话题问:“你刚刚要同我说什么?” 差点忘了。 宋杳这下没有半点愧疚,摊开手,將丹药递给他:“我新炼製的补气丹,你帮我试试。” 本著医者仁心,还是叮嘱一句:“有副作用,但死不了。” 第42章 年节大比 江烬还从未听过补气丹能有什么副作用。 他接过,心下瞭然。 定然又是姑娘家小心思,想將自己亲手炼製的丹药送给他吃。 但是...... 都过了这么久,她怎么只会炼补气丹? 这如何能追得上他的脚步? 他將丹药放进口中,正欲委婉地提上一两句,一股辛辣猛地在口腔中炸开。 刺激直衝天灵盖,整个人在一瞬间灼烧起来,七窍像要喷火,经脉里灵力疯窜几乎要衝破桎梏。 他踉蹌著扑到院角水塘边,一头扎进去。 冰凉的池水裹住浑身灼热。 闷在水底好半晌,江烬才压下那股要烧穿五臟六腑的辣意,浮上水面大口喘气,气得快要爆炸。 这是补气丹吗?! 这分明就是毒药! 他怒气冲冲转头,就见宋杳蹲在水塘边,膝头摊著小本子,笔尖悬在半空。 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正盯著他:“你没事吧?” 被这样瞧著,江烬到了嘴边的责骂瞬间卡住,只能哑著嗓子憋出两个字:“没,没事。” 宋杳往前凑了凑:“那其他方面呢?有什么不一样吗?” 江烬不由自主被带著走,沉下心內视。 灵力在经脉里奔涌得比往日更顺,平日里修炼滯涩的关卡都豁然贯通,连精神力好像都清明许多。 远处药圃里灵草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是补气丹能做到的? 得是高阶丹药才有这种效益了吧? 但不等他细细感受,药效陡然消失,灵力与精神力都恢復正常。 他如实告知,宋杳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啪”地合上本子,欣喜起身:“还是有进步,太好了,谢谢你。” 话说完,她转身就往丹阁方向跑,长长道袍扫过塘边青草,眨眼就没了人影。 江烬狼狈地泡在水塘里,后知后觉回过神。 不是...... 她怎么连拉都不拉自己一把? - 年节大比在过年前七天开始。 按骨龄从小到大依次开赛,两两抽籤对垒。 十六岁以下率先比试,签筒刚摆上高台,演武场东侧就炸起一片低低的哀嚎。 一眾弟子挤在台下,个个双手合十面露惊恐,对天疯狂祈祷:“別让我抽到她別让我抽到她別让我抽到她。” “谁十五岁就金丹啊,抽到她怎么打?” “抽到我我就不活了,直接弃权。” “但她是丹修哎,听说身体也不好,说不定......” “管你什么修,我才刚筑基,跟她打不是找死吗?” “......” 宋杳修为最高最先抽籤,听著耳边惊恐谈论,瞥一眼签筒,莫名有种阎王点卯的感觉。 她一济世救人的丹修,真不想欺负他们。 可惜天雷洗髓丹的诱惑实在太大。 大不了等打完,送几颗补气丹用作补偿。 在一眾惊悚目光中,她伸手去拿签。 一道清亮声音突兀从人群中响起:“等等!我要跟你比!” 眾人齐刷刷转头望去,只见明苒背著两柄剑,一张脸绷紧,踩著台阶噔噔瞪上高台,朝宋杳扬了扬下巴:“他们怕你,我不怕你!” 台下瞬间发出一阵低低抽气声,隨即又齐齐鬆了口气,宛如看见救命稻草。 ——明苒也是个疯子,一天到晚只想著练剑,抓住人就要打一架。 疯子跟妖孽就应该放在一起比试,而不是折磨他们这些普通人。 宋杳看著她眼里烧得旺的锐气,愣了愣。 早几年自己也是这样,满身傲气,背著把剑就將天启榜前几名全挑战了一遍,硬生生打上榜首。 如今连剑都懒得碰。 她收回手,点头:“好。” 双方都同意便可自行比试。 监督修士掐诀围起禁制,淡金色的光墙將两人圈在比试场中。 云座山上,几个长老正喝著茶旁观。 九长老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讚许:“明家这闺女不错,最近修习明家秘术七洲十二剑,已经突破两重,不容小覷,而且也已经快要突破金丹了。” 三长老微微惊讶,抚著花白的鬍鬚道:“这秘术可不简单,以巧破力,最克灵力压制,难怪敢挑战林木。” “林木这孩子,什么正统剑招术法都没学过,单凭灵力,恐怕不太够哦。” 旁边十二长老嗤笑一声:“金丹和筑基哪是说跨就跨的?明苒就算剑术再强,也差著一个大境界的鸿沟,就算打得吃力一些,肯定也是林木胜。” 七长老听得皱眉,腾地站起来:“不行不行,这丫头身体差,不能冒险,我还是去將她叫回来吧。” 让她去参加之前,他压根没想到还有明苒这样的孩子在。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动身,灵幕之中听得“砰”一声重响。 明苒连剑都还刚拔出来,整个人便飞出高台,直直摔落在地。 演武台和云座山同时安静下来。 满场喧囂被掐断,一片沉默中,高台上,穿著宽宽鬆鬆道袍的小姑娘慢悠悠收回剑,朝著明苒飞出去的方向乖乖拱手:“承让。”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高台入口,台下修士才后知后觉回过神。 “林木,胜。” 云座山上,三长老反应过来,尷尬地抿了口茶水:“这,这鸿沟,確实不怎么好跨啊。” 七长老也默默跟著坐回去。 是他多虑了。 这孩子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別说在这个年龄段,就算去年长一些的组,也能拿个好名次。 宋杳本人则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一金丹,一招打败筑基很合理。 毕竟她以前当金丹的时候,连元婴都干过。 过多纠缠反而会暴露实力。 有了这一出,接下来几次比试,对手不等开始就直接认输。 宋杳重复几次上台下台后,成功夺得少年组魁首,天启榜排名也来到了十分吉利的八千八百八十八名。 如果宋杳没记错的话,排名五千以內,便可去永安楼登记接一些捉妖委託来赚钱。 只不过上辈子她坏事干太多,不仅被永安楼拉入黑名单,还受到永安楼的通缉。 不少人委託永安楼来弄死她,赏金高达八位数。 第43章 亲传名额 因著表现过於出眾,整个九圣堂几乎都在谈论宋杳。 但第二日下一组比试过后,谈论的对象就从宋杳变成了江烬。 一个金丹初期的十七岁少年郎,硬生生越阶挑战五个金丹中期后期的师兄师姐获得魁首,无疑是年节大比中最令人意外的一匹黑马。 比试到最后,几个长老都忍不住离开云座山到现场来观看。 一群人嘖嘖感嘆:“天不亡我九圣堂,这一届竟出了这么两个好苗子。” “虽说比那几个亲传稍稍差点意思,但也已是人中龙凤。” “可惜林木虽有天赋却无心气,江烬嘛,天赋比林木稍差一些,心气却足……” “亲传当中如今没有剑修,这两个孩子若是能补上宋杳的位置,也算是后继有人。” 这话落下,几个长老又是一阵沉默,面色复杂。 天底下哪有第二个宋杳。 五年剑道大成,十八岁便提剑杀上天启榜榜首,对剑道的悟性便是他们都自愧不如。 再好的天赋在她跟前都显得平庸。 倘若她规规矩矩走正道,下一任九圣堂堂主的位置不出意外,会是她的。 可惜她实在…… 眾人长吁短嘆一番,没了看热闹的心思,正准备散去,祝昭从主峰姍姍来迟。 照先前的说法,堂主会在这几日出关。 但禁地毫无动静,唯一能与堂主交谈的,便是祝昭和谢昼。 少女足踏玄鸟凌空而立,在一眾紧张注视下,嗓音清冽而威严:“师父于禁地闭关参透大道本源,境界攀升在即,暂不出关,堂中一应大小事务,仍由十八位长老共掌,各司其职,不得擅专。” “另外,堂主闭关期间,已择定心仪弟子,待年节大典之上,再行正式宣告。” 话落,演武场內顿时议论纷纷。 一眾弟子兴奋不已,猜测谁会是下一个亲传弟子。 长老们却对视一眼,面色微微凝重。 - 宋杳是从何喻口中得知这些消息的。 他兴致勃勃地衝进宋杳院中:“小师妹,你昨日这么威风,亲传名额八成是你的!听说主峰灵气充裕,且可以隨便进出禁地,你若是过去,一定要好好修炼,说不定哪天就元婴了!” 宋杳眉头轻皱,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原文中,堂主早早破镜,眼下一直闭关修炼,难道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还有大师兄和五师妹也是,一个跑到地境去,另一个还未打听到下落,全跟原文不太一样。 这系统给的书果然有问题。 她想了半晌,晃晃脑袋將这些事拋出去。 如今她已不是宋杳,何必再管那些閒事。 越搅越深,还怎么过自己的普通日子。 至於亲传…… 堂主在经歷过一个宋杳之后,应该不会再选择像她这般不思进取不合规矩的人进主峰。 江烬明显瞧著更合適一些。 实在不行,到时候再拒绝好了。 他们总不能硬逼著自己去。 她笑笑不说话,何喻还在嘀嘀咕咕:“不过主峰应该还挺无趣的,拢共就这么几个人,你若是待得不开心,到时候可以回来住……” 正说著,院外脚步声落,江烬推门进来。 他脸颊胳膊沾著血痕,道袍被剑气划得破破烂烂,脊背依旧笔直,墨发汗湿贴在冷白的颈侧,眼神亮得惊人。 听见何喻的话,他脚步一顿,扯出个笑:“何喻师兄倒是对林小师妹很有信心。” 何喻话头一滯,顿时尷尬。 ——谁都知道江烬也想当亲传。 而且被选上的可能性不比小师妹低。 这就跟背后蛐蛐人被听见了一样。 他轻咳一声,忙转移话题:“江师弟,你这是比试受的伤?怎么不去祛病阁?” 江烬直直看向宋杳:“我来找林小师妹。” 何喻很有边界感地起身往外走:“哦哦,那,那你们聊,我先去忙了。” 宋杳坐在廊下长椅上攥著书,一条腿翘起踩在椅面上,摸不清他的来意,懒懒散散开口:“恭喜你拔得魁首。” 江烬:“你也是,听说你一招就打败了明苒,你真没有学过剑术?” 又是这种试探的感觉。 宋杳懒得跟他计较:“金丹打败筑基要什么剑术?” “……” 说得有道理。 江烬总算朝她露出个温和笑容,认真道,“不过你万不可自傲,你最该做的,是好好学医、炼丹,莫要捨本逐末,落下进度。” 宋杳:“?” 怎么还管起她来了? 她没什么精神地打了个哈欠:“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 江烬白皙面颊浮现一抹红晕,耳尖烧得发烫,语气彆扭,“我伤成这样,你不是要当医修丹修吗,帮我处理一下吧。” 宋杳:“……” 放著祛病阁不去,来找她治病? 这龙傲天男主脑子进水了吧? 她难以理解地瞧他一眼,放下膝头的医书,往廊柱上一靠:“行,先付诊疗费。” 江烬一愣:“你我之间提什么钱?” 宋杳:“?” 她匪夷所思,有点想笑:“你我之间,不提钱提什么?” 少年面颊更红,咳嗽两声:“我知道了。” 他拿出一张玉牌,递给宋杳:“我是剑修,日后常会受伤,这里面有十万灵石,预付给你,你……” 宋杳见钱眼开,十分上道地接过卡:“以后受伤,来找我便是。” “多谢。” “坐吧。” 虽然应下,但宋杳还是有些发愁。 她从来没给人处理过伤口,以前练剑或者找人比试打架时她也常常受伤。 受轻伤,四师弟会跟在屁股后面帮忙处理。 受重伤,她就不要脸地往大师兄门口一滚。 大师兄討厌她憎恶她到了某种惨绝人寰的地步,甚至不愿意跟她多说一个字。 但他毕竟是医修。 医者仁心,每次即便討厌她討厌得要命,仍旧会把她捡回去將她治好,然后再一脚踢出去。 如今要她动手,真不是件容易事。 思来想去,她跑到丹阁找七长老要了些丹药纱布和药膏,依样画葫芦给江烬处理。 江烬在她上手一瞬间就感觉到后悔。 第44章 帮我疗伤 这么烈的酒说倒就倒。 灼辣痛感顺著破损的皮肉窜遍四肢百骸。 他拳头攥紧指尖发白。 抬头瞧见少女垂眸认真的侧顏,愣是一声没吭。 一套流程下来,江烬满头冷汗,道袍湿了大半。 偏宋杳还十分满意地拍了拍他胳膊上系得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问:“如何?感觉好受多了吧?” 江烬:“……” 好受不好受不知道,他好像有点要死了。 这十万能不能还给他…… 江烬深吸一口气,缓过那股钻心的疼,咬著牙硬撑:“还行,不过还需继续修习,否则日后跟著我……” “砰!” 院门再次被踹开,明苒背著两柄长剑,步履匆匆地闯进来:“林木!” 宋杳心尖跟著一颤,心疼不已。 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来她院子里做客,而且还都不敲门。 要是踹坏了门,她哪来的钱重修。 而且,看这架势…… 该不会是在找她打架的吧? 眼看著明苒气势汹汹靠近,她退开两步,一张小脸皱巴巴:“好说好说,別乱砸东西,很贵的……” 话没说完,明苒“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她跟前,抬头时眼睛莹亮,语气斩钉截铁:“你教教我吧,我认你做三师父,行不行!” 宋杳:“……” 又来一个脑子有病的。 堂中这么多剑修,偏偏来找她这么个同辈的丹修拜师。 而且明苒不是挺討厌她的吗? 动不动针对她要与她比试。 搞不清小姑娘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默默撤开,退迴廊下坐著。 明苒当她不愿意,忙急声解释:“我在家中已有启蒙大师父,入宗后拜了二长老做二师父!若是您嫌三师父的位次低,我立刻改拜您为大师父,绝无半分不敬。” 宋杳扶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旁侧的江烬更是难以置信,顾不上痛,一把將明苒从地上拽起来。 语气里压著惊怒:“明师妹,你疯了不成?林小师妹与我们同辈,你拜她为师算什么规矩?” 明苒挥开他的手:“你懂什么?林师父跟旁人不一样,我练了这么久剑术,连她一招都挡不住,拜师只认强弱,哪能光看辈份。” 江烬一噎:“你也输给过我,岂不是也要拜我为师?” 明苒愣了愣,颇为嫌弃地扫了他一眼:“我虽输给你,但输之前也拆了你十几招,林师父不一样,我连她招式都看不清。” 她想了想,热心道:“不如你也跟我一起拜林师父为师?跟著她学,你应该也能进步更快些。” 说著,她又噔噔噔跑到宋杳跟前,膝盖一弯就要再跪:“师父,您要是愿意收我,以后您就是明家的座上宾!” 后头,江烬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眉头拧成死结。 他什么时候需要拜同门为师了? 更別提是拜一个他原本还想提点、护著的小师妹。 偏明苒说的是实话。 他试过明苒的实力,明家的七洲十二剑绝非浪得虚名,他一个金丹期,也被她耗了十几招才堪堪获胜。 林木那日却能一招取胜。 她到底学的是什么招式? 不行,不能再让她如此下去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过去,刚要说什么,院木门再一次被推开。 风卷著山巔清寒掠过药圃,谢昼迈步入內。 他一席玄色衣袍,乌髮以羊脂玉簪束得一丝不苟,眉眼冷淡如霜,连廊下晃荡的风铃都似瞬间噤了声。 明苒与江烬瞬间收了爭执,齐齐躬身行礼:“四师兄。” 宋杳按了按太阳穴,摆烂往后一靠。 她这小院是什么菜市场吗? 一天到底要来多少客人? 谢昼目光淡淡扫过三人:“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跟林小师妹说。” 明苒心有不甘,回望宋杳一眼,气声道:“林师父,我晚点再来找你。” 宋杳:“……” 江烬也是一顿,压著声音叮嘱:“你记得我说的,好好修习医道,莫要再舞刀弄枪。” 说完才跟著明苒出去,还顺手替他们掩上院门。 院內只剩两人。 相顾无言。 宋杳认命起身,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一拱手:“四师兄找我要说什么?” 话没说完,谢昼猛地咳出一口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直挺挺朝她的方向倒来。 宋杳:“!” 她猝不及防伸手去接,被压得朝后一趔趄,好不容易才勉强站稳,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他受伤了? 谢昼撑著她的力道稳住身形,原本清雋矜贵的脸此刻没了半分血色,唯有一双墨瞳依旧清冷,声线带著失血后的沙哑:“先坐下。” 宋杳扶著他在廊下长凳坐定,目光扫过他肩领,表情一僵。 玄色衣衫看不明显,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自领口延伸出。 皮肉外翻、齿痕森然,像是被凶兽生生啃噬过,暗红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浸透了玄色绣金的衣袍。 她抿抿唇,碧水剑已出鞘,乖顺躺在两人脚边:“我送你去祛病阁。” “不行。” 谢昼额头渗著细密冷汗,“十六长老不在阁內,我受伤之事,不便被其他人知晓。” 宋杳想了想:“那我去寻二师姐,她定然有办法。” 谢昼:“她应当在禁地,你找不到她。” 宋杳:“那怎么办?” 谢昼抬眼看向她,长睫颤了颤:“你不是医修吗?你帮我疗伤。” 宋杳:“……” 怎么又是她? 这些人会不会对她有点太过信任了? 刚刚江烬的小伤还好说,他这个明显不是她能处理得了的。 她提醒他:“我医书才看了八页。” 谢昼:“嗯。” 宋杳:“药我都没认全。” 谢昼:“嗯。” 宋杳:“……” 她不得已,將方才给江烬疗伤的箱子拿过来,准备死马当活马医。 动手前,忽然觉得不对,喉咙乾涩两分:“不能被旁人知晓,四师兄为何来找我?” 谢昼顿了下,眼眸微抬:“你是亲传,可以信。” 宋杳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驀地抬头。 见他唇角勾起,补充道:“师父选中的亲传弟子,有你。” “……” 第45章 禁音咒 宋杳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伤。 跟前人咳嗽一声,殷红血珠顺著唇角滑落,原本就失去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嚇人。 她混乱思绪被扯回,从芥子袋里翻出上回剩的清灵膏:“我帮你脱还是你自己脱。” 谢昼被她直白得噎了一下,喉间又涌上一股腥甜:“我动不了。” 那就是要她脱的意思。 宋杳对脱四师弟衣服一事没觉任何不妥。 她乾脆利落伸手,解去他腰间系带,而后扒掉他衣裳,露出大半肩背。 他本就生得挺拔瘦削,肩线利落流畅,是剑修独有清瘦却不孱弱的身形,连骨节都生得好看。 那道狰狞伤口就这么突兀覆在白皙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宋杳什么伤口没见过,拧开瓷瓶就往他伤口上敷。 谢昼微微偏头,看到她轻轻皱著的鼻尖。 一张脸微微板著,表情认真,只是动作稍稍粗鲁了些,下手没轻没重,药膏蹭得伤口周围都是,时不时碰著皮肉。 跟以前一模一样。 专注时总不自觉將嘴撅起一点。 他唇角莫名弯了下,但只一瞬就敛起。 青灵膏药效霸道,整瓶尽数敷上不过片刻,狰狞伤口便止住了血,外翻皮肉缓缓收拢,周遭的黑青也褪去不少。 谢昼肩头伤口肉眼可见地好了大半。 他不紧不慢整理衣襟,跟前突然伸过来一只白生生的手。 疑惑抬眼,宋杳正眨著一双漂亮眼睛望向他:“青灵膏,算你十五万。” 谢昼:“......” 真一点没变。 还是很霸道。 漏洞百出的小宋杳。 他再次失笑,起身,几张符纸將他托起:“没钱,先欠著。” 宋杳眼睁睁看著他消失,一张脸垮了垮。 四师弟果然黑化了。 以前欠人钱这种事怎么做得出来! 而且她还没来得及问,以他实力,怎会受这么重的伤。 - 拢共五个年龄段的弟子进行比试,另外宗门修士之间也有各种考核。 照理来说宋杳还要参加一门丹修的比试,但她这个年龄段主要考笔试,而她一看书就晕,只能遗憾缺席。 没几日,年节大比落幕。 年节当天,云座山设宴开席,除值守宗门的修士和闭关长老皆可赴宴。 只是今年宴席有些不一样。 ——堂主仍在禁地闭关未出,往日最受瞩目的亲传弟子只到了一个祝昭,连长老都缺席大半。 所幸今年新入宗弟子人数多,年节大比上又攒足了心气与谈资。 少年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推杯换盏、论剑谈丹,笑闹声混著灵酒的清冽,漫过整座山巔,倒也把宴席衬得热热闹闹。 宋杳在得知自己要当亲传后就决定不参加宴席。 以前她也没参加过几次。 只要她到场,所有长老弟子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生怕她掀桌造反。 为了让大家过个好年,她就偷偷躲在师父的藏宝库里偷酒喝。 今年虽去不了藏宝库,但可以下山找个酒楼玩。 哪知院门还没迈出去,寧周江烬明苒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堵到她门口,表示要跟她一起入席。 宋杳不理解。 宋杳不明白。 她只想低调地赚点钱,低调地还完债,低调地离开宗门,怎么一路被赶鸭子上架,坐到了宴席中央最瞩目的位置。 无数目光好奇地掠过她和她身边的江烬,显然都想看看这两个刚入宗就拿魁首的天才什么模样。 更想看看,谁才是被堂主瞧上,能当亲传的那个。 明苒已经莫名其妙成为她的首席拥护者,凑在她身边嘀嘀咕咕:“林师父,肯定是你啊那还用说吗?我江师兄比起你差远了,不信你们交手试试。” 寧周坐在她后头,也跟著点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一个多月从筑基衝到金丹哎,这比亲传还亲传了吧?” 程玥插进来一句:“同意。” 宋杳真想求他们別说了。 看不到江烬的眼神都快喷火了吗? 被龙傲天男主视作死对头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阻止无果,麻木地一颗一颗往嘴里塞葡萄,想著待会儿该怎么拒绝拜入主峰。 没多时,宴会进入尾声,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最上座的主位旁,祝昭手握捲轴起身,迈步至中央。 她对著座上诸位长老微微一拜,声线清冽:“时候不早了,开始吧。” 话音落,整座云座山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低,空气里瀰漫著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待。 宋杳往嘴里塞葡萄的速度更快一些。 糟了的。 想不到藉口。 根本想不到。 明苒拍拍她的背,贴心道:“林师父,你小心点別噎著。” - 隨著大长老頷首,祝昭展开捲轴。 率先宣读的是年节大比结果。 宋杳作为少年组魁首第一个被念到。 她猝不及防地爬起来,满嘴葡萄走上去接过天雷洗髓丹,顺道给二师姐和长老鞠了个躬。 准备回去,祝昭挑一挑眉:“不说几句?” 宋杳腮帮子鼓鼓:“……” 她费力將葡萄咽下去,清清嗓子,祝昭开口:“算了,回去吧。” 宋杳:“?” 好像被耍了。 不確定。 再看看。 宣读完各项结果,弟子们再次屏息凝神,宋杳再次往嘴里塞了两颗葡萄。 只见祝昭放下捲轴,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宋杳与江烬的方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另外,堂主闭关期间,择定亲传弟子——” “林木,江烬。” 人群炸开锅,几个长老也微微诧异。 两个人? 先前的亲传弟子大多是堂主在外头捡的,或是实在天赋异稟直接拜入他门下。 还是头一回一次性从新弟子中选去两个。 江烬面色微微一松,转头看向宋杳,眼中多了两分藏不住的兴奋。 宋杳没空看他,急急忙忙站起身:“弟子有异议。” 满场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祝昭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什么异议?” 宋杳张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难以置信看向祝昭。 禁音咒? 祝昭对她用禁音咒? 第46章 主峰 这术法为正派所不齿,大多是小弟子们私底下学著玩的,当初还是她兴致勃勃教给大家,结果挨了大师兄一顿训。 祝昭那时还冷笑道:“不好好修炼,学这种歪门邪道,也就你这种小屁孩爱玩。” 现在她居然在大庭广眾之下对自己用? 这不作弊吗? 拒绝当亲传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卡在嘴边,半个字说不出来。 祝昭收回目光,气定神閒开口:“既然林小师妹没什么要说的,此事便就此定夺。” 宋杳:“......” 天道好轮迴,苍天饶过谁。 上辈子造的孽太多,现在报应来了。 她摆烂地坐回原位,旁边江烬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只当她是过於激动,轻声道:“恭喜。” 明苒几人也嘰嘰喳喳凑上来:“恭喜你啊,你以后就是,额,江师兄比你大一些,他老六,你应该是七师姐吧?” “当亲传好威风,你去了主峰,记得邀请我们上去做客。” “苟富贵勿相忘啊!” “......” 高座上,几个长老忍不住朝那处瞧了一眼。 半大小孩藏不住事,委屈巴巴坐在案前抱著那盘被薅禿了的葡萄。 清泠泠拒人千里的长相,这会儿却满脸可怜相。 七长老捋著花白鬍鬚,於心不忍,一拍大腿道:“哎呀,我都说了我这小徒儿没什么志向,不想进主峰就让她待在百草峰多好,孩子都快哭了。” 二长老长嘆一声:“她未必就想待在百草峰,不是正在想办法攒钱要离开九圣堂吗?” 七长老急得团团转:“她既然不想留在九圣堂,必定有她的道理,何必困著她?” “七师兄,你真是在丹阁待得太久,太天真了。” 十二长老手中捏一酒盏,狭长凤眸漾著醉意,懒洋洋道,“如今外面多少双眼睛盯著九圣堂,她这样一个天赋异稟的孩子早就打出了名声,听说太清阁已经向她递出过橄欖枝,邀她入宗。” 七长老一怔:“所以你们是担心她被別的宗门收走,才困著她?” “凭私心说,这確实是一个原因。” 大长老语调沉沉,“还有更重要的,黑云山门徒最近经常出现在九圣堂境內,有几个离宗弟子已经惨遭毒手,被炼製成傀儡为他们卖命。” “林木若是进入其他宗门也罢,倘若被黑云山盯上炼製成傀儡,凭她此等天赋,不仅她活不了,黑云山也会因她强盛百倍。” “届时,他们第一个下手的,很有可能就是九圣堂。” 七长老顿时噤声,哑口无言。 黑云山算是天枢境第一魔宗,位於三宗交界处,地理位置特殊,入口难寻,因此迟迟没被围剿。 而他们最擅长炼化修真者製成傀儡。 据永安楼给出的消息,天赋越强,年纪越小,落入他们手中能发挥的实力就越强。 如今他们猖獗作乱,林木若是离开九圣堂庇佑,有很大可能会被他们盯上。 这样一看,她留在九圣堂,確实是最好的选项。 “再者,主峰正是缺人的时候......” 十二长老眯著眼睛看向不远处背脊挺拔,一言不发端坐的祝昭,“阿昭和阿昼这两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莫名很相信林木。” - 宴席一结束,宋杳就被祝昭拎上玄鸟送进主峰。 比起外面各峰的热闹喜气,主峰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透著股说不出的萧瑟。 院落与院落之间相隔甚远,散落期间的几株老梅树在寒风中孤零零摇晃。 刚起的风卷著细碎的雪花,落在青瓦上,给肃穆山巔添了几分寒意。 江烬是第一次踏足主峰。 扫过周遭清冷景象,显然没料到此处会如此朴素,甚至不如他们的望云峰来得雄伟壮观。 但他初来乍到,仍难掩心头兴奋,朝祝昭一拱手,语气带著几分迫不及待:“二师姐,师父呢?我们是不是该去给师父磕个头?” 祝昭走在前方,闻言脚步未停,声线冷如山间风雪:“师父闭关,不见任何人。” 江烬一愣,又追问:“那其他师兄师姐呢?我们初来乍到,是不是该去跟各位师兄师姐打个招呼,日后也好相处。” 宋杳蔫蔫跟在最后,真想捂住这大哥的嘴。 见一见祝昭谢昼也罢,一次性將其他人见个遍,若是被认出来,她小命不保。 好在祝昭脚步一顿:“他们不在堂內,主峰没有这么多规矩,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不必跟其他人过多相处。” 这剧情宋杳倒是熟悉。 他们被自己搞黑化以后,变得十分冷血无情不跟人接触。 这时候就需要小太阳龙傲天男主来拯救他们。 好热血。 跟她这种死死的人完全不一样。 只不过怎么一个都不在了? 江烬明显有些失落:“那我们现在?” “先住下。” 祝昭朝前方两座院落扬了扬下巴,声线没什么起伏,“你们自己选。” 两人顺著她的视线望过去。 两座院子隔得有些远。 一座紧挨著中间的主院,被廊亭围在当中。 另一座偏在最西头,后院紧挨著万丈悬崖。 宋杳攥了攥掌心。 这两座院子原本都是她的。 她霸道不讲理,选了最中央,位置最好最大的院子还不满足,又逼师父给她在悬崖上也建了房子。 心情好了就住这边,心情不好就住那边。 有时候跟祝昭他们吵架吵得太凶,还能跳到悬崖下面去避避风头。 这两座院子她都太熟悉了。 也不知道里面属於她的东西还在不在,是不是已经被一把火烧了。 她垂著头,无意识把玩著剑穗。 江烬眼睛却瞬间亮了,转头看向宋杳,语气热络:“小师妹不是喜欢清净吗?这西头的院子一看就没人打扰,不如给小师妹住,我住近主院那里,若是师姐师兄们有什么事,我也能及时照应。” 宋杳扫他一眼,將他那点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懒得跟他计较。 她巴不得住远一些,不要跟主角团的人碰上。 她点点头,应一声好,江烬登时欣喜,刚要进院,被祝昭拦住:“等等。” 第47章 院子 祝昭似是突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忘了这个院子还未收拾。” 她抬手指向东侧另一座空院,檐下掛著半旧铜铃,离主院同样极近,只是格局稍小些:“你住那里吧。” 那个院子原先就是空的,有时候会拿来堆一堆杂物。 宋杳曾经想將它霸占为自己的第三个院子,跟祝昭打了一架遂作罢。 江烬虽有不解,但这院子再差也不会比西头悬崖上的院子差,立马应下:“是,多谢二师姐。” 宋杳想到別的。 院子还没收拾? 那意思是…… 她的东西还没被烧掉? 她房中宝贝可不少呢。 宋杳有种自己要大发一笔横財的预感,压住欣喜,问祝昭:“那我呢?” 这个院子没收拾,那个应当也是。 祝昭疑惑瞥她一眼,又瞥崖边院子一眼:“你不是要住那里?里头虽有些杂物,但不是什么要紧的,你自己处理吧。” 说著抬手扔出两把钥匙:“近来我不一定在主峰,即便我在,也莫要来烦我,你们若是无事可干,可以去后山书斋中逛逛。” 她一走,江烬也迫不及待朝小院去。 宋杳捏著钥匙站在原处。 雪似乎更大了些,耳边只有呼呼风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至极,此刻却觉得有点陌生。 以前主峰有这么安静吗? 不都是鸡飞狗跳的。 虽然鸡飞狗跳的罪魁祸首好像是她...... 她步子动了动,朝西边小院走。 用不上钥匙,一抬手门就开了。 院里桌椅照旧,两株梅花开得灿烂,是她千辛万苦大半夜从谢昼院子里挖过来的。 角落里还围著一圈篱笆。 那里原本养著一窝小鸡仔和小鸭崽,她出去打架忘记餵食,回来的时候五师妹说它们饿得全部越狱跳崖了。 那时她伤心了好一阵,怒吃三只烤鸭和三只烤鸡才扛过去。 - 房中设施一应俱全,还是她走时候的模样,半点灰尘都没有。 只不过这个院子她以前住得不算多,里面也没有什么宝贝。 真正的好东西全藏在那边。 她转了两圈,隱匿身形,匆匆往那个院子去,准备好好搜刮一番。 然而—— 那院外六棵树相连,地上摆了各种石头。 赫然是五师妹设下的结界。 看这架势,似乎还是一个死阵,若是硬闯,保不齐会有性命危险。 宋杳很绝望。 什么意思。 她都死了,还要把她的院子封印起来。 嫌她晦气? 不过,五师妹之前好像教过她如何破她的阵法来著。 翻手匯聚一缕清浅柔和的灵力,宋杳循著记忆,朝前面那棵树干轻轻抚去。 指尖刚触碰到树皮。 ——“嗡!” 两根泛著冷光的毒刺从枝叶中破空而出,直直射向她心口位置。 宋杳脸色骤变,瞳孔微缩,急急侧身。 毒刺擦著她的面颊掠过,深深扎进身后的院墙里,震得落了一层雪。 她背后惊出一层薄汗。 这阵法不仅是五师妹所设,其中还有大师兄的手笔。 如此大动干戈,防谁呢? 旁侧突然传来急促踏雪声,江烬匆匆而至:“我听见这边有动静,发生什么事了?” 宋杳收了溃散灵力,神色恢復平静:“没事,不小心碰到这里的阵法了。” 江烬目光一凝,这会儿才注意到此地六树环伺、石星错落,有些惊讶道:“怪不得方才二师姐突然改口说让我住別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那位三师姐的旧院?” 他越说越兴奋,迈步向前:“我学过一些解阵之法,说不定可以......” 宋杳声音凉凉打断他:“此阵法杀机重,掺著毒,不小心碰到就会直接暴毙。” 江烬伸到半空的手猛地顿住,悻悻收回来。 他转头看向宋杳,眉头拧起:“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师父闭关,师兄师姐们都不在宗门,谁教我们练剑,修心法,总不能就这么干等著吧?” 宋杳摇摇头。 太天真了。 就算师父在也不会有人教。 他老人家只做指点,其余的全靠自己努力。 她勉强给江烬指条明路:“你可以回望云峰去学,实在不行,后山不是有书斋吗?” 江烬眼睛一亮:“主峰书斋中必然有独门秘术,我们一起去看看?” “不要。” 那时候看书还不会晕,她已经將能啃的剑谱都啃得差不多了。 都是些规规矩矩的剑法,没什么好看的。 至於其他术法,扫一眼就能学会,同样无趣。 江烬见她往西院走,眉头皱得更紧一些:“那你去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 她声音懒懒散散落在风雪里,“回去睡觉。” - 原以为进主峰是个很大的考验,但意外很清閒。 师父闭关,师兄弟姐妹一个都不在。 原本在百草峰还需要去参加新弟子每日各种修学,现在成了亲传,不作硬性要求,连请假都免了。 甚至连每月月例提升五百,达到惊人的一千五百个灵石。 她每日只需睡到自然醒,然后下山去找七长老或者五长老吃饭。 吃完饭逛一逛,再回来看看医书丹书。 唯一的缺点是,她离开宗门的路彻底被堵死。 大长老十分无情地告诉她,亲传弟子只归堂主管,倘若她想退宗,必须经过堂主同意,去掉亲传印记。 宋杳费解:“可是堂主在闭关,我都没有亲传烙印。” 大长老:“那你必须先有亲传烙印,才能被去掉然后退宗。” 宋杳:“......” 宋杳放弃挣扎,下山报復性地买了五只小鸡五只小鸭五条小鱼和一只差点被送进肉馆的小狗,决定提前过上养老生活。 除了担心有人回来,日子倒还愜意。 反观江烬就有些迷茫了。 他原以为只要进了主峰,就能受到堂主亲自指点,跟著几个师兄师姐切磋论剑,修为一日千里。 哪知一个月下来,连其他人的影子都没见过。 只有祝昭神龙见首不见尾地遇到过两次,见了面也说不上话。 书斋里的典籍又玄奥晦涩,满卷符文咒印,他一个刚入金丹的弟子看这些跟看天书没两样。 第48章 命脉 没人教,江烬没辙,最后只能回望云峰,跟著原来的师兄弟一起早课练剑听长老讲学。 混在一起久了,旁人也不觉得他是个亲传。 除了换了个地方住,跟没进主峰没两样。 唯一的好处,可能是此地灵力充裕,修炼起来速度確实有所加快。 他偶尔閒来无事,绕去西院想找宋杳诉诉苦。 每次推开门,宋杳不是躺著晒太阳,就是抱著小狗试图教它说话。 像条咸鱼。 “七师妹,你好歹是主峰亲传,怎能没人监督,就这样天天混日子?” 江烬看著这副岁月静好的画面,气不打一处来。 他日后定然是要闯荡四方,名扬天下,甚至修道成仙的。 她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医术如何能跟得上? 如何给他疗伤治病? “你连书斋的门都不迈一步,就一天到晚跟狗作伴?” 宋杳不高兴地纠正他:“它叫宋水,呸,林水,你不要这样狗啊狗地叫它。” “......” 江烬气得发懵,几步衝到石桌旁,伸手就去扒拉她摊在膝头的医书,“你看看你这书,才看了几页?若是师父突然出关检查我们的修习情况,你如何交差?” 宋杳打了个哈欠,將林水放到地上,伸手去倒茶:“你看你,太急躁了,喝不喝茶,我刚从百草峰拿来的。” “......” 江烬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在桌边坐下,將茶水一饮而尽,看著她认真道,“你若是不好好修习,被踢出主峰,以后还如何与我並肩?” 宋杳莫名其妙。 並肩? 谁要跟他並肩。 不愧是龙傲天男主,总说一些让人摸不著头脑十分中二的话。 她又倒一杯茶,摆摆手:“无妨无妨,桥到船头自然直,大不了我就回百草峰。” 求之不得的好事。 江烬气得一甩袖,转头就走。 但宋杳还是低估了他的决心。 自此之后,江烬几乎每日都来她院中劝学,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宋杳在被折磨几日之后,悟了。 原文中,江烬就是靠这种坚持不懈为人著想的精神,成功俘获几个亲传的芳心。 现在这些亲传不在,他的劲只能全往她身上使。 为了让日子重新归於平静,宋杳跑到百草峰搬了个炉鼎回来继续研製补气丹。 搬的时候,七长老和何喻满脸惊恐,求她一定不能炸了主峰。 宋杳让他们大可放宽心。 她如今已经能够很熟练地使用驱火符,炼製补气丹更是不在话下。 江烬见她如此上道,倍感欣慰。 偶尔下山时还会给她带些漂亮釵子首饰。 宋杳用不上这些,拒绝几次无果,便拿刚炼製出来的补气丹回礼。 江烬心有余悸,哪敢接她的补气丹,委婉提醒:“你何必执著於炼製补气丹,怎不试试其他丹药?” 宋杳理直气壮:“学不会。” 一来看不进去其他丹药的丹方,二来容易炸鼎。 还是补气丹善良。 接下来几个月,宋杳炼製的补气丹可绕主峰十圈。 因为仍有副作用,所以卖不出去,遗憾落灰。 江烬想劝,见她如此努力炼丹,又不知如何劝起,最终作罢。 - 入春后,九圣堂多日阴雨绵绵。 梅花落后枝叶繁茂,待到夏初,主峰上开了一丛又一丛的花。 主峰西院的偏房里,宋杳捻熄丹炉的火,指尖还沾著丹火的余温。 一炉新炼的补气丹莹白圆润,被她尽数收进瓷瓶里。 这段时日打磨下来,补气丹效力翻倍,副作用都缩到了半刻钟。 她满意地晃了晃瓷瓶,见夜色已晚,准备煮碗小餛飩吃了睡觉。 然而刚迈出院门—— “轰隆!!” 后山密林突然炸出一声巨响。 鸟兽惊起,院子都跟著晃了晃。 宋杳朝声音来源处看去,下意识抬手,碧水剑飞入她掌心。 停顿一瞬反应过来,她又放下剑,抱起地上受惊的林水。 江烬在下一秒御剑而来,青锋剑划破沉沉夜幕。 他额上满是急汗,显然是练剑练到一半衝来,声音发喘:“小师妹!那边好像出事了!” 宋杳蹲在地上抱著林水,顺带安慰小鸡小鸭小鱼,头也不抬:“嗯,可能是有人擅闯禁地。” 江烬猛地瞪圆眼,声音拔高了八度:“禁地?!师父岂不是在里面闭关?我们快去看看吧!” 说著就伸手去拽她的手腕。 宋杳手腕一翻,轻巧地躲开,抱著林水退回房中,嗓音寡淡似春雨凉薄:“能闯到此处,进入九圣堂禁地的绝非善茬,我不去。” 江烬一愣,剑鞘“哐当”一声砸在积了水的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那是宗门禁地!是师父闭关的地方!我们是主峰亲传,岂能坐视不管?!” “怎么不能?” 宋杳抬眸,眼底一片平静。 她如今已莫名其妙成了九圣堂亲传,若是想过安生日子,绝不能再插足到这桩桩件件的破事里面去。 做得越多,陷得越深。 江烬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摆烂样子堵得胸口发闷。 见她要掀帘进屋,急得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小师妹!我们是同门师兄妹,你怎么能眼睁睁看著宗门出事?!” 宋杳掀开他:“我是丹修,我去了能干什么?” 江烬:“万一有人受伤呢!?你就在旁边瞧著,不必你动手!” 宋杳:“不要,我害怕。” “……” 她害怕就有鬼了。 江烬咬咬牙,“若是师父真出事,宗门多半会交给二师姐,日后二师姐掌事,你可能一辈子都离不开九圣堂。” 宋杳:“……” 突然被抓住命脉了。 就祝昭在年节晚宴给她施禁音咒那架势,可能真会一辈子將她困在九圣堂。 师父虽然平日里没个正形,但却是极好说话的。 想离开宗门,眼下確实只有他一条路。 而且…… 说到底,她也想看看他老人家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迟迟不出关。 就看看,什么都不做。 宋杳转了个弯,碧水剑瞬间出鞘:“走吧。” 第49章 温家 靠近禁地有迷障,漫山遍野雾气瀰漫,飞在半空根本看不清其中景象。 两人不得已落地,朝著中央方向摸索。 说是禁地,其实就是个锁著各种禁品和妖祟的塔楼。 平日里只有师父会在此处修炼。 宋杳以前常常来翻禁书看,或是闯进塔楼里找妖祟打架玩,因此十分熟悉方向。 没走多久,刻著“禁行”二字的古碑出现在眼前,高耸入云的塔楼矗立雾中。 淡金色结界笼罩整个禁地,宋杳伸手覆上去,眉心一蹙。 ——这结界是师父和几个长老共同布下的,怎么会这么薄弱? 有人闯进去过? 念头刚落,又是一声巨响炸在头顶上方。 一道黑影裹挟著浓重的血腥味,从上方的雾层里狠狠砸下来。 江烬眼疾手快,伸手就要去接。 宋杳先一步掠过去,双臂下意识托住那下坠的身影。 好重! 她高估自己的身体,接住一瞬间就和黑影一起摔了个人仰马翻。 江烬忙跑到近前,瞳孔骤缩:“二师姐?!” 祝昭整个人压在宋杳身上,脸色苍白唇色乌青,滚烫黏腻的血从胳膊上渗出,染红宋杳竹青色道袍。 宋杳瘦瘦小小一只,几乎被砸得陷进泥里动弹不得。 胳膊疼,腿也疼,垮著一张脸嗷嗷叫:“二师姐,你先起来。” 无人理会。 江烬嚇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摸出芥子袋的丹药塞进祝昭嘴里,声音变了调:“二师姐!你,你撑住!到底出什么事了?谁把你伤成这样?!” 宋杳努力挣扎:“我撑不住了!” 仍旧无人理会。 丹丸入喉,祝昭勉强缓了一丝气,睫毛颤了颤。 喉咙里滚出细碎的血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温家,是温家的人要杀师父……” 宋杳身子一僵,表情凝固,瞬间不动了。 江烬还在问:“温家?哪个温家?!他们为什么要杀师父!?” 祝昭张张嘴,眼睫猛地一垂,彻底失去意识。 江烬慌乱不已,伸手要去扶。 底下宋杳有力无气地提醒:“別碰她伤口,温家擅用阴毒,碰了会加速扩散。” 江烬被她点醒,稍稍冷静下来。 他避开伤口,收著力道,半托半抱將人从宋杳身上抱开。 两道破风声骤然划破浓稠的雾靄,九长老和十二长老足尖点地,稳稳落在跟前。 两人衣袍都被利刃划得破破烂烂,肩头腰侧渗著暗红血跡,气息虚浮,显然是刚经歷过一场恶战。 他们目光扫过晕死的祝昭,对视一眼,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十二长老率先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千钧山:“没抓到,跑了,但估计也活不了。” 江烬目露骇然。 两位长老少说都是元婴中后境,谁能从他们手底下逃跑?! 他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也还算冷静,磕磕巴巴开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两位长老显然不愿意多说,只有些凝重道:“结界刚修补好,二长老已经过来守著了,你先带阿昭回去……” 两人话头一顿,低头往地上看去:“这怎么还躺著个乞丐?” 宋杳:“?” - 试问一百斤左右的人从百米高空摔下来砸死人的概率有多高。 宋杳吃了两颗丹药缓过气,哼哼唧唧跟在后面。 新换的道袍全是泥浆和血污,隨手挽起的头发现在歪歪斜斜,乱糟糟糊在脸上,发间还卡著碎叶与泥块。 確实像从泥里滚了三遭的落魄小乞丐。 早说不要插手这件事了! 倒霉。 江烬回头看她一眼:“二师姐的院子进不去,先让她住在我房中。” 宋杳一肚子气,凉凉瞪他:“我是医修,自然是要住我房中。” 江烬:“……” 他算是懂了。 这丫头的医修名头只会在有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 宋杳沐浴完换了身新道袍出来时,六长老恰好给祝昭疗完伤。 她眉头紧锁,摇摇头道:“温家的阴毒有些凶狠,是下了死手的,我只能暂时延缓毒性发作,但坚持不了太久……” 江烬忙追问:“若是毒发会怎么样?” 六长老长吁短嘆一声:“温家此阴毒秘术,专以生人魂气为引,一旦毒发,先是五感渐失,接著便会逐渐失去记忆与神志,认不出至亲,辨不清是非,最后只剩一口气吊著。” 江烬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有这么狠的毒?!温家到底是何方来的?凭什么敢在九圣堂撒野?!” 六长老面色更加复杂。 她欲言又止,视线落在跟前两人身上,半晌才道:“你们五师姐,温棠,是温家少主。” 江烬:“什么?!五,五师姐是温家少主?那为,为何……五师姐叛出九圣堂了?” “慎言。” 六长老闻言当即沉下脸,“棠棠不是这样的孩子,定然是温家出事了。” 江烬被瞪得缩缩脖子,訥訥低下头:“弟子失言。” “温家是隱世千年的毒术世家,世代与九圣堂订有盟约,那孩子自小被送到宗门,虽是温家送来的质子,但乖巧伶俐又善良,和你们一样把这里当家,怎会对堂主下手?” 六长老重重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疼惜与无奈,“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一年前的事情有关……” “一年前?” 江烬倒是有所耳闻,“五师姐未婚夫与她退亲,转而求娶三师姐的事?” 修真界最是八卦,主角又是各大宗门的天之骄子,一下子传得沸沸扬扬。 说什么九圣堂鼎鼎大名的剑道第一人,私底下为了太清阁的少主叶长安跟师妹反目成仇。 偏偏这叶长安还真被宋杳俘获芳心,一意孤行跟温棠退亲。 结果佳话未成,宋杳就已经死在地境。 六长老頷首:“不错,不过当年宋杳出事后,叶长安又重回九圣堂向棠棠负荆请罪,希望能继续婚约,棠棠不仅拒绝他,还与他打了一架。” “叶长安受了不轻的伤,太清阁震怒,棠棠为了不连累九圣堂,加上温家家主去世,一个人跑回温家,至今未归。” 江烬不知道后头还有这些事,眉头微微皱起:“所以,还是都怪宋杳?” 第50章 要死也得死我手里 “......” 六长老反驳道,“宋杳这孩子......此事虽然与她脱不了干係,但若真要怪,叶长安才是罪魁祸首。” “若是他真对棠棠一心一意,又怎会有后面这些事?” “被棠棠打得落花流水,还有脸回去告状,如今他跟北摇宗圣女联姻,前途无量,却不知棠棠在温家如何了。” 她越说越恼,江烬磕磕巴巴地在一旁道:“也不能全怪叶前辈吧?说不定是宋杳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他说到一半,感受到六长老凌厉眼刀,硬生生將话咽回去。 转头欲盖弥彰地看了一直沉默的宋杳一眼:“林小师妹,你怎么不说话?” 宋杳垂著头,纤长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之前她就奇怪,后面的剧情偏离可能是因为她不小心插手进来,前面的剧情怎也扭曲成这样? 书中,叶长安回去向五师妹负荆请罪,五师妹虽没有立刻答应,但也与他曖昧纠缠了许久,最后爱上江烬,此事才算作罢。 眼下五师妹不仅没有答应他,反而直接將人打了一顿,还回了温家。 如今温家的人强闯禁地,对二师姐下死手,全是剧情之外的事情。 她了解五师妹,小姑娘明媚开朗,总是眼睛弯弯的,说自己喜欢九圣堂每一个人。 每次入妖境或是遇到危险都试图护在所有人面前。 她次次闯祸次次干坏事,五师妹跪得比她还快,求长老师父放过她。 这样一个好的小姑娘,即便黑化也只会对她一个人生恨,绝不会放任温家的人对九圣堂动手。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五师妹出事了。 气氛有些凝固,六长老伸手揉揉宋杳脑袋:“嚇到了吗?你方才被砸得不轻,都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今日之事暂时不要外传,我们会想办法调查清楚的。” 宋杳回过神:“那二师姐……” 六长老:“阿昭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主峰有结界,就让她在主峰休息,你们照顾好她,我会每天过来给她疗伤的。” 江烬快一步应道:“六长老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二师姐的。” - 小院拢共两间房。 一间放著炉鼎,到处堆满补气丹,连个下脚地都没有。 另一间便是臥房。 春末夏初,风一吹,主峰上冷得可以裹棉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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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犹豫豫哪张都捨不得用,正纠结,一只苍白冰冷的手倏忽从身后伸出,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宋杳心尖一颤。 还来? 她下意识要召碧水剑,偏头瞧去,祝昭仍旧躺著,並没有要跟她打架的意思。 唯有额角渗著冷汗,眼睛要闭不闭,嗓音沙哑,抓著她含含糊糊地地出声:“宋杳,你能不能別去地境?” 宋杳:“......” 院中冷风让人清醒。 在安顿好祝昭后,宋杳在外头转了一圈,才回到自己的角落,躺下缩成一团乖乖睡觉。 她没想到祝昭会说这句话。 祝昭向来是討厌她,厌恶她到极致的,恨不得將她除之而后快。 如今祝昭却说,你能不能別去地境。 捨不得她这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真稀罕。 宋杳扯了扯唇角,脑中乱糟糟。 搞不懂。 真搞不懂这些人。 第51章 保护好我 堂主遇袭一事,堂中知道的人显然不多,一切照旧。 只是祝昭自那夜之后一直昏迷不醒。 几个长老也留在后山加固禁地结界。 受害者宋杳被占了床位,每日瘪著嘴跟在六长老身边敦促她找解药。 六长老哭笑不得:“我若是有法子,早给阿昭用了,阴毒这东西太过诡譎,我只能吊著她的魂吊著她的命。” 宋杳想了想:“那找十六长老回来试试,游歷难道比二师姐还重要吗?” 六长老沉默一会儿,嘆口气:“你是亲传弟子,告诉你也无妨,十六长老就在堂中,只不过……” 宋杳:“只不过什么?” 六长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早几个月前就有人试图闯禁地,结界波动导致堂主冲境失败受了伤,十六长老在禁地为他护法疗伤,暂时出不来。” 宋杳震惊:“师父受伤了?那我们九圣堂不是完蛋了。” 太清阁和北摇宗都虎视眈眈,若是他们知道这个消息,定然会变本加厉对九圣堂施压。 甚至直接动手,夺走九圣堂的地界都有可能。 不对。 温家除了五师妹以外,不少小辈都送到太清阁去修炼。 说不准他们袭击师父,就是太清阁搞的鬼。 她说得认真,六长老好笑道:“別胡思乱想,不会完蛋的,他们从没闯入到塔楼里,並不知道堂主受伤的事情,短时间之內应该不会轻举妄动,而且已派人去温家討要说法了,不管別的,先將解药拿回来,治好你二师姐再说。” 话虽这么说,但宋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若真是他们动的手,他们会这么轻易交出解药吗? 如果採取强制手段,太清阁和北摇宗定然也会出面搅浑水,局面只会更混乱。 - 果然不出宋杳所料,两日后,去往温家的十二长老怒气冲冲回来,將议事堂砸了个稀巴烂。 “说什么温家大丧,全族哀悼,暂不见客!这大丧都丧了半年多了!还一口咬死绝不可能对九圣堂动手,说这是天大的误会!我呸!” “那分明就是他们温家的阴毒,那人所用术法也都是温家的,不是他们还能有谁!” 她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勾人心魄的丹凤眼此刻燃著滔天怒火。 一脚踩在碎裂的茶案上:“说若真是阴毒,就把祝昭送到他们温家去,他们温家定然会想办法治好她。” “人送进去,还能有活路吗?怕不是要毁尸灭跡!” 三长老眉头紧缩,沉声追问:“可有动手?” “废话!” 十二长老怒声道,“老娘把他们那前堂全砸了,能有什么用,总不能把他们温家杀穿吧?” 她喘了口粗气,拉开椅子坐下。 堂中气氛顿时压抑。 宋杳坐在角落捧著丹书。 虽然不知道她和江烬为什么有资格出现在这里,但眼下情况,似乎对她重获自己的单人间十分不利。 一片安静中,她忽而出声:“五师姐呢?不是说五师姐是温家少主,她断然知道如何解毒。” 十二长老按按眉心,脸上掩不住奔波后的疲惫:“没见到棠棠,问遍前堂那些人,都说棠棠因为家主逝世哀慟过度,闭门不见客,我让人趁乱在温家后山放了九圣堂的联络符,守了大半天也没得到回应。” 六长老抿了抿唇,神色凝重:“棠棠这孩子我了解,若是得知阿昭受伤的消息,绝不会坐视不理,很有可能,她现在也身不由己.....” 江烬腾地站起身,攥紧佩剑:“不管怎么样,得將五师姐从温家救出来才行!” “硬闯行不通。” 三长老看向他和宋杳,“但还有一个法子,只能你们去做。” 江烬急忙问:“什么办法?” “万骨林秘境即將开启,此秘境五年一开,只有金丹及以下弟子可以入內,天枢境大部分宗门都会派弟子参加,算是各宗门之间小小的比试。” 三长老轻嘆口气,“你们进去之后,想办法跟温家的人接触,看看能不能知道棠棠的情况。” 宋杳:“......” 她不仅离不开九圣堂,现在还得为九圣堂出征。 她犹豫道:“可我是丹修,丹修不是不能参加秘境吗?” 一般来说,除了专门的比试,其他时候都不怎么邀请丹修药修医修入场。 这也是她为什么执意要当丹修的原因。 清閒,不用搅进各种旋涡里。 场內一片沉默,连江烬嘴角都抽了抽。 打架从没输过,只会炼补气丹,居然还大言不惭说自己是丹修。 几个长老顿了顿,显然都知道她的意思。 这小姑娘不想留在九圣堂,不想当剑修,自然也不想替九圣堂出去冒险。 似乎很合理。 安静片刻,六长老补充道:“此事有一定危险,你俩刚入宗门,年纪尚小,不强求参加,全凭自愿。” 江烬对万骨林秘境早有耳闻,本就心向神往,又可以在此事上立功,想也没想答应下来:“长老们放心,弟子会全力以赴的。” 宋杳拒绝的话卡在嘴边,脑中权衡利弊。 拋开別的不说,万骨林秘境中多的是天材地宝,若是能得到一两件宝贝或是珍稀药草,便可直接发家致富,不用再操心债款和以后离开宗门的生活了。 再者...... 五师妹以前待她极好,若真叫她什么都不管不顾,还真做不到。 罢了。 只是去稍稍了解一下情况而已。 只是了解,什么都不干。 而且左右现在离不开九圣堂,九圣堂若是垮台被围剿,她作为亲传肯定討不到好,倒不如把该做的事都做一做。 她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错觉,又不得不隨波逐流跟著走。 仰起头,在几位长老期待神色中,点点头:“我也参加,但我是丹修,江烬一个人会不会保护不好我?” 江烬:“......” 眾长老:“......” 到底是谁需要被保护? 三长老道:“每个宗门至多五人参加,还有两个多月时间,我们会再做筛选的......”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一定找人保护好你。” 第52章 好神圣 除了两个亲传外,其他弟子只知要参加秘境为宗门爭光,前仆后继参加宗內比试筛选。 最后定下来程玥和明苒,还有个年纪稍长点的师兄。 明苒原本是不够格的,结果在比试前一日突破金丹,七洲十二剑破三重,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成功获得最后一个名额。 程玥更是在宋杳意料之外。 这姑娘平日里话不多,安安静静的,除了上回在剑冢里送了她一把剑之后,两人再没什么交集。 没想到她居然也有这等实力。 临出发前,二长老將所有人召集到一起,语气郑重:“此宗门大比,不比宗內切磋,各方弟子鱼龙混杂,阴私手段层出不穷,你们记住,万不可惹是生非,凡事以和为贵,尽力而为便可,万万不要逞强,更不要主动与人起衝突。” 江烬明苒二人跟打了鸡血似的。 少年人眼底燃著滚烫锐气,胸膛挺得笔直:“二长老放心,我们定当全力以赴,斩杀邪祟,夺得秘境宝物,不让大家失望。” 二长老却没半分笑意,眉头拧得更紧,摆摆手:“宝物名次都是其次,最要紧的,是你们平平安安回来。” 他目光扫过几人,最终落在那位年纪稍长点的弟子身上:“陈鹤,你比他们大一些,此次由你领队,务必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陈鹤忙一拱手:“师父放心。” “另外,万骨林秘境在北摇宗境內,三大宗门虽然都会派人去盯著,但此秘境有限制,我们进不去,一切都还是要靠你们自己......” 二长老又叮嘱完一通,正想摆摆手让人散了,陡然和站在角落满脸期待的宋杳对视上。 二长老:“......” 他轻咳一声,不得已补充道:“还有,林木是丹修,不擅术法,你们一定要护好她。” 明苒:“?” 程玥:“?” 陈鹤先前一直在闭关练剑,只知宋杳和江烬两人被堂主收入门下当亲传,却不知具体原因。 闻言应道:“放心,弟子一定会保护好七师姐的。” - 北摇宗离九圣堂较远,由九长老领路將参加的弟子送去,顺便负责旁观秘境中情况。 为了避免小鸡小鸭跳崖的情况再次出现,出门前,宋杳將林水小鸡小鸭小鱼全送到百草峰去,通通託付给七长老和何喻。 七长老泪眼婆娑,拍著胸脯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她的孩子们,並让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平安回来。 何喻更是在负债纍纍的情况下,又给她凑了几瓶丹药带著。 连五长老都派寧周来了一趟,给她带了点包子馒头腊肉在路上吃。 宋杳莫名有种全村希望的感觉。 总是平淡的,波澜不惊的情绪跟著起伏了下。 若是没有经歷过上辈子。 若是九圣堂的人没那么恨宋杳,这里確实是个好地方。 - 赶了约莫一天一夜的路,宋杳就抱著丹书在灵舟上睡了一天一夜。 九长老指点完其他人练剑回到舱內,难以置信:“她就这样吃吃睡睡,成了年节大比魁首?” 明苒抖出一条毯子,妥帖地给宋杳盖好:“小师父就是这么厉害,九长老您说话小声些,不要吵到她了。” 九长老:“......” 行吧。 跟这种不爱修炼的天赋怪和天赋怪的追隨者说不明白。 他走。 陈鹤和江烬后脚也回到舱內。 陈鹤看到宋杳怀里的书,感慨道:“难怪七师姐能当亲传,竟这么勤奋,也不知七师姐现在丹道考到多少重了?” 江烬:“......不好说,可能还没考过。” 丹道和其他修炼不太一样,需要考级。 第一重的要求是能够熟练掌握三种及以上丹药炼製方法,难度不高。 但据他所知,宋杳只会炼补气丹一种...... 而且副作用大到惊人。 陈鹤若有所思,悟了:“那七师姐应该是打算一鸣惊人,我听说有人直接越级考到三四重的。” 江烬:“......” 你可能对她有什么误会。 他咳嗽两声,没回答,坐到窗边。 这些日子相处,他已经放弃让宋杳当个丹修或是医修的想法了。 她魂魄缺失,读书对她来说怕是有些难。 还不如直接当个漂亮花瓶跟在他身边。 反正他有能力护著她。 只不过...... 他转头看去。 明苒和程玥正一左一右守在宋杳身边,也不说话,就这么坐著,偶尔给她遮一遮光扯一扯被子。 他有些吃味。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能隨隨便便就吸引所有人注意。 这种被自己心上人压一头的感觉挺不好受的。 让他莫名有种......想將她拉下来的感觉。 - 未时,日头斜斜,轻舟落至北摇宗山门外。 与九圣堂座座山峰接连不同,北摇宗更像是玉石堆砌的宫殿,从山脚到山门,千级阶石全是整块暖白玉製成。 整座宗门折射著贵气的光芒。 宋杳以前来过几次北摇宗,每次来都想凿一块砖拿去卖,被北摇宗宗主痛骂两回后只能作罢。 其他几人都是头一次来,看得目瞪口呆:“好富贵。” “好神圣。” “早知道来北摇宗了。” 九长老太阳穴突突跳了跳,拿起剑往几人脑袋上锤了下:“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下去。” 轻舟收起,几人站到台阶上。 周遭往来各宗门弟子络绎不绝,三三俩俩聚在一起。 九长老放心不下,转头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又瞧向宋杳和江烬,刚想说点什么,一道清亮女声从玉阶上方遥遥传了下来。 ——“云剑仙,早说是你来,我可就派人亲自去九圣堂接了。” 九长老闻声转头,就见北摇宗宗主凤卿带著浩浩荡荡一群弟子沿玉阶而下。 她一席纹金缠枝玉莲纱裙,发间簪著赤金镶玉步摇,步履间佩环叮噹。 九长老立马截住话头,抬手朝凤卿一拱手,客客气气道:“凤宗主。” “这么客气做什么?” 凤卿摆摆手,笑容加深,语气熟稔,“你我年少时便相识,如今许久未见,当寻个地方共饮一杯敘敘旧,秘境还未开启,就让孩子们自己在这熟悉熟悉。” 第53章 圣女 说著,她侧过头,对身后立著的少女抬了抬下巴:“清秋,好好招待大家,莫要怠慢。” 宋杳跟著瞧过去。 那少女一身华贵襦裙,眉眼清冷如寒玉,气质卓然,赫然就是北摇宗圣女陈清秋。 也就是叶长安的现任未婚妻。 上辈子为了上天启榜,她跑到北摇宗跟陈清秋打过架。 这姑娘那时排行八百,十分社恐,不怎么喜欢跟人讲话,像个木头,动起手来却非常利落。 输给她顺便被她摸了两下脸后,红著眼睛掉了两滴泪,拿剑抵上脖子,准备自刎明志。 劝了好半天才劝下来,此后好像变得更沉默了。 宋杳想不通,这样一个愿意以死证剑道的少年人,怎么会突然跟叶长安定亲。 木头开窍了? 陈清秋沉默地朝著凤卿和九长老一躬身,还是不说话。 九长老欲言又止。 凤卿笑著摇摇头:“走吧,云兄,你还怕我北摇宗吃了你这几个孩子不成?放宽心,走吧。” 九长老无奈点头:“请。” 两人化作一道浮光,朝主殿掠去。 明苒气呼呼地低声道:“不是说北摇宗和太清阁联手,一直在打压我们九圣堂,现在还装得这么客气,我呸。” 程玥皱眉捂住她的嘴:“別说了。” 陈清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视线扫过几人。 江烬忙上前半步,拱手笑吟吟道:“原来您就是北摇宗圣女,在下江烬,这几位是我的师弟师妹,久仰大名。” 然而陈清秋並没有要理他的意思,甚至眉心微蹙,转身就往玉阶上走。 江烬不由尷尬,笑容僵在脸上。 好在陈清秋身旁的一男弟子帮忙开口解释:“实在抱歉,我们圣女不喜跟生人交流,並非针对,诸位这边请,我们已设下佳宴,为各位接风洗尘。” 陈鹤应道:“麻烦了。” 跟在后头往里走,一路上环境堪称奢靡华贵,几人颇有种乡下人进城的错觉。 明苒撅著嘴,不高兴地嘟囔:“什么不喜跟生人交流,是不是因为五师姐,所以故意给我们下马威?” 江烬頷首应和:“这位圣女的未婚夫曾与我们五师姐感情匪浅,定然对我们也有些意见……” 旁边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插进来:“不过是个未婚夫而已,还不至於让堂堂圣女小肚鸡肠到这个地步。” 被反驳的两人一愣,江烬不悦道:“什么叫不过是个未婚夫而已,这天下多少纠葛不都是因情而起?” 明苒则立刻反水:“我觉得小师父说得对,一个男人罢了,圣女才不像你一样眼界狭窄。” 陈清秋出来前便接到过命令,一定要盯好九圣堂这群弟子,因此全神贯注,一直在听他们说什么。 他们只压低了音量,没有展开结界,一字一句全落入她耳中。 在听到几人说她是因为未婚夫才刻意针对时,她背脊绷直,眼眸低垂,步伐却未停。 这样的误解出现过很多次,她都习惯了。 但没想到有人会为她出声辩解。 她不自主展开神识,看向说话的那人。 是个年岁不大,漂亮到有些惊艷的小姑娘。 眉眼甚是精致,带著天然的疏冷,浑身上下一股漫不经心的调调。 不知怎得,让人感觉有些熟悉。 陈清秋试图再听听她说什么,下一秒,这小姑娘唇角一弯,又吊儿郎当开了口:“说不定人家圣女觉得你太装了,懒得搭理你而已,他们北摇宗的有钱人都这样。” 陈清秋:“......” 造谣。 纯属造谣。 白感动了。 她气恼收回神识,脚步又急急加快几分。 - 不得不说,北摇宗表面功夫做得极好。 九圣堂眼下还算天枢境第一大宗门,几个弟子被安排在宴席最上座。 宋杳托著下巴,一边吃水果一边观察四周。 上一次万骨林秘境开启时她虽是金丹,但因著在天启榜排名较高,被直接禁止参加,说是对其他参赛弟子不公平,因此一次都没来过。 明苒程玥江烬都是第一次参加各宗门之间的比试,东张西望格外好奇。 只是他们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 其他宗门来来去去攀谈交流十分热络,却没有人来找他们打招呼。 明苒皱著眉头小声道:“是因为我们太厉害了吗?他们怎么都不理我们?” 江烬低声道:“兴许是说好了要排挤孤立我们九圣堂。” 程玥瞧向陈鹤:“陈师兄,以前我们宗门在外头参加活动,也这样吗?” 陈鹤面色微微复杂:“额,这事说来有点复杂......” 明苒:“嘘,有人过来了。” 三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坐直身子,十分期待地看向朝自己走来的一男一女。 宋杳对於社交並没有什么兴趣,只隨意瞥了一眼。 瞥完觉得这两人有点眼熟。 好像是千禧堂的。 江烬率先起身,十分客气地拱手问好:“在下九圣堂江烬,不知二位师从何处......” 话没说完,那千禧堂的少男红著眼眶一拳砸在江烬胸口:“你们九圣堂都是些负心汉,呜呜,还我清白。” 江烬被砸得踉蹌两步。 回过神,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已经飘了过来。 他脸瞬间涨红,震惊:“你,我,这位道友,话不能乱说。” “就是你们九圣堂那个宋杳!” 宋杳猛地一呛。 不是。 她什么时候跟千禧堂的人有过矛盾。 什么时候成负心汉了? 少男哭著將一块玉佩往桌上一扔,“两年前趁著人家在池中沐浴,拿走人家的衣裳,就留下这么块玉佩!” 旁边少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一片混乱中,程玥呆呆追问:“这跟负心汉有什么关係?” 江烬:“不是,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少男登时怒气更甚:“当然有关係,她拿了我的衣裳,又丟下玉佩,不就是给我的定情信物要对我负责的意思?我去九圣堂好几次都没见到她,后面居然传出消息,说她死了!她还没对我负责呢,她怎么能拋下我死了!” 第54章 死者为大 江烬几人明显世界观受到猛烈衝击。 三师姐在宗內为非作歹就算了,在外面居然还偷人家衣服处处留情......? 宋杳勉强想起这段记忆。 之前確实好像在一处妖境里遇到过千禧宗的人。 自己还將他们从妖祟手里救下来。 只不过后来遇到一只化成人形的小精怪,她没多余衣裳,就去水塘边顺手拿了一件给小精怪穿,用玉佩作交换。 但她明明还留了內衫给他! 这人造谣。 纯纯造谣! 败坏她的名声! 她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插进去一句:“会不会是误会?她可能没想这么多!” 少男嗷一声哭出声:“她先前都抱过我,怎么可能是误会,你们九圣堂的人都跟她一样不负责!” 宋杳:“......” 为了把他从妖祟手里救下来,搭了一下他的腰也算抱? 她放弃挣扎,坐回去。 明苒难得磕巴:“她都已经去世了,你,还想如何?” 少男抽一抽鼻子,大吼道:“我不想如何,我就是想告诉她,我不会对她付出任何感情了!我不会再爱她了!不会给她守寡了!” 宋杳:“......” 少年。 你还敢再尷尬点吗? 她顶著另一张脸都有点脚趾抠地。 其他几人更是被狠狠喷了一脸唾沫,迷茫地站在原地。 陈鹤抹了把脸,笑呵呵道:“无妨无妨,习惯就好。” 但很显然,想找宋杳麻烦的不止这一家。 有了千禧堂这一开头,前仆后继几个小宗门围上来,哭哭啼啼地开始控诉。 “都怪宋杳,那日跑到我们宗门与我大师姐比试,比试也就算了,还非得把著我大师姐的手教她练剑,说什么这是情意绵绵剑,这下好了,我大师姐自此以后茶饭不思,甚至要要退宗拜到九圣堂门下!你们还我大师姐!” “你这算什么!宋杳这个混球来我们宗门做客,非要用我师父的丹炉炸,炸什么豆腐,臭得跟茅坑一样!我师父现在炼製出来的丹药都有一股臭味!这笔帐怎么算?!” “还有,还有我师兄,那日在洞穴里学倒掛金鉤,那宋杳衝上来就给他一脚让他別想不开,我师兄被踹破相,宋杳为了堵住他的嘴,竟然说会对他负责的!宋杳一死,我师兄甚至要跟著殉情,现在还动不动就上吊!!” “......” 九圣堂几人一开始还试图安慰受害者家属们的情绪,寡不敌眾,沉默地坐下来,接受唾沫星子的洗礼。 程玥挡著脸,问陈鹤:“陈师兄,你们以前出去也被这样围堵吗?” 陈鹤擦著脸:“没这么温柔。” 程玥:“......” 明苒小声道:“我怎么感觉他们不是来寻仇的,是来討情债的,三师姐以前这么风流吗?” 宋杳:“誹谤!” 绝对是誹谤。 她坏事干得確实不少,但从来不玩弄別人感情。 这些人迷上她,难道也是她的错? 她没敢喊太大声,抱著胳膊扭到一边去。 明苒又道:“搞不懂,我怎么感觉他们是恨三师姐对他们不够好不够上心,陈师兄,你跟三师姐熟吗?” “三师姐是亲传弟子,不怎么有机会见面。” 陈鹤抿抿唇,被她这一问,脑中不由自主浮现那抹身影。 少年何其意气风发,总远远走在所有人追不上的最前方。 他就同她有过一次交集。 那时下山猎妖,他护著村民被妖祟围堵受了重伤。 千钧一髮之际,那人吃著糖葫芦,懒洋洋出现在妖祟后头,笑眼弯弯,说:“小师弟,师姐救你一命,待会儿记得请师姐吃饭。” 他拼了命也打不过的妖,她三两招就解决,手里糖葫芦都完好无损。 於是他便一直等著请她吃饭报恩。 可惜那话似乎只是她隨口一句调侃。 再见面时,她都不记得他是谁。 明月昭昭,確实耀眼,確实很吸引人,也確实难以靠近。 他掩去眼底落寞,站起身,朝著跟前眾人一拱手道:“该给的补偿,我九圣堂应当已经给过了,我的师弟师妹们年纪尚小,还请各位嘴下留情。” 不是深仇大恨,眾弟子们发泄完一通,才发现九圣堂今年参加的弟子年龄格外小。 一个个被骂得蔫头蔫脑,看起来有些可怜。 又纷纷恢復正常,略微愧疚地拜回去:“你们与她同在一个宗门,你们更是受苦了。” “听说你们几个亲传师兄师姐更是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好在她已经......” 陈鹤十分熟悉流程。 一般都是这样,宋杳的各种仇家寻上门,狠狠骂完之后就会发现其实九圣堂的人也是受害者,然后再进行一番道歉和友好交流。 离开之前,他们还留了些水果糕点下来。 等人走完,江烬皱著眉不悦道:“三师姐倒是一死了之了,留我们九圣堂给她收拾烂摊子。” 陈鹤脸色难看些许:“死者为大,莫要再讲了。” 江烬不高兴:“连师父和师兄师姐们都被她残害,为何不能讲?” 陈鹤:“就是堂主亲自下令,凡九圣堂弟子,不论前因后果,不可再谩骂三师姐。” 江烬:“......” 陈鹤深吸一口气:“而且,三师姐死在地境,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连堂主和长老们都没想让三师姐死,我等又怎可拿她的死做文章......” 宋杳拿著糕点的手微微一顿,无奈摇头。 虽是意料之外,但想必她死了,师父他们都能鬆一口气。 江烬还想反驳什么,堂口再次骚动起来。 只见人群熙攘中,几个穿统一白袍的弟子走进来。 清一色银纹锦袍,胸口绣著太清阁独有的红莲,腰间悬同制式长剑。 个个身姿挺拔,步履利落,一走进来便自带一股清冽剑气,压得周遭空气都微沉。 而为首那人尤其惹眼,生得英俊帅气,剑眉斜飞入鬢,鼻樑高挺,墨色长髮高高束起,眉眼上挑,瞧著桀驁难驯。 嘴角掛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往那一站,自带一股张扬到极致的气场。 第55章 叶长安 和被猛烈抨击的九圣堂不同,这些人几乎一到场就被眾星拱月地围起来。 程玥低声问:“这位应该就是太清阁的少主叶长安吧?” 陈鹤脸色变了变:“嗯,小心点,我们不要招惹他。” 听到他们提起,宋杳跟著瞥过去瞧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这是叶长安? 怎么拽得比龙傲天还龙傲天? 若不是这张脸和以前长得一模一样,她几乎要认不出来。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叶长安此人极为懦弱窝囊。 身为太清阁少主,却总是唯唯诺诺,最常掛在嘴边的话就是“我不行”“我不要”“我得回去问问我爹”。 剑耍得也十分一般,全靠天赋撑著,勉强在同龄人中混个中上游。 说废物算不上,说厉害每次比试都能嚇破胆。 唯一出彩的,是哄姑娘的手段。 五师妹每次跟他见面回来都红著脸,眼睛亮亮嘴角要翘到天上去。 宋杳看不上他,也不想用这种腌臢手段拉黑化值。 无奈系统在后面追著电,她不得已去找叶长安表了个白。 简简单单一句话。 “我心悦你,你与我五师妹退亲吧。” 在她看来,叶长安与五师妹自小相熟感情深厚,怎可能因为她说句话就闹掰。 纯属无稽之谈。 那时他瞳孔震颤,显然被嚇到。 没答应,也没拒绝。 宋杳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 哪知接下来的时日,叶长安给五师妹送礼物时,也会顺带著给她送一份。 来看五师妹时,会顺带著来看看她。 再半个月后,叶长安这么一个懦弱至极的人,竟真声势浩大地跪在九圣堂外,说要和五师妹退亲,並求娶她。 五师妹因为体质原因,本就身子弱,一下子气晕过去,黑化值直接拉满。 宋杳本人也没想到任务进展会这么顺利。 毕竟系统给的剧情中,原主需要百般纠缠百般魅惑才能让叶长安变心。 因为她一句表白,拋弃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她比谁都费解,甚至去问叶长安。 他一双多情的眼眸含笑望著她,温柔到极致:“棠棠虽好,可我却只將她当妹妹,而且她眼界狭窄,只知情情爱爱,你不一样,你懂山水之乐,剑法超群,你是我见过最不一样的女子。” 宋杳陷入迷茫。 把温棠当妹妹,却总给她写情诗,为她添置姑娘家的东西,七夕佳节领著她去看灯会。 温棠前不久还羞涩地说两人一起去凤仙楼量了身量订了婚服,婚服的样式都是叶长安亲自设计的。 如今他却说只把她当妹妹? 变心怎么能变得这么迅速且冠冕堂皇。 她被肉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笑一声:“我確实不一样。” 然后没忍住动手,把叶长安揍得求爷爷告奶奶。 不过这事没传出去,除了当事人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揍过他。 她脑中浮现鼻青脸肿叫她祖宗的猪头,又转而看向堂內狂炫酷拽吊炸天的叶长安,略微有点割裂。 难道是那时候下手过重...... 叶长安被揍黑化了? 听说五师妹后面也揍了他一顿。 还真有可能把他揍疯了。 大概是她盯得久了一些,人群中叶长安似是有所感应般望过来。 他勾了勾唇,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遍整座厅堂:“呦,九圣堂今年怎么派了这么一群没断奶的小崽子过来?” 一眾弟子瞬间噤声,连周遭的喧闹都压了下去。 叶长安自被温棠当眾殴打拒婚后,针对九圣堂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此刻他主动挑事,满厅弟子都默契地闭了嘴,甚至让开条道,不愿触这位大爷的霉头。 叶长安晃著腰间寒光凛冽的佩剑,懒懒散散踱了过来。 他笑嘻嘻地弯腰,手肘撑在桌沿,身子探得极近,眯眼扫过桌前几人,目光最终落在宋杳脸上。 宋杳吃糕点的动作一顿。 就见他眼尾挑得更高,语气轻佻得像在调戏街边的伶人:“你们九圣堂倒是运气好,收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师妹。” 指尖转著羊脂白玉扳指,他冲宋杳晃了晃,语气轻慢,带著毫不掩饰的引诱:“要不要来我们太清阁?跟著我,保管比在这破九圣堂好,师兄可比九圣堂的人有钱。” 宋杳:“……” 嘖。 之前还装得道貌岸然。 现在在未婚妻的地盘,就敢隨便调戏姑娘。 能不能现在再揍他一顿? 好像不大行。 这么多双眼睛盯著,容易暴露身份。 还是等进秘境再说。 她放弃现在动手,心里记了一笔帐,继续吃糕点。 陈鹤倒是不忘要保护这个孱弱丹修师姐。 猛地站起身,挡在宋杳跟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厉地瞪著他:“叶少主,请你放尊重点!这是我们九圣堂七师姐!” 叶长安直起身,扫开陈鹤的目光,又把视线钉回宋杳脸上,说话刻薄又恶毒:“怎么?死了个老三,还急著收个新的回来填坑?別又是个走歪门邪道的货色,最后死在地境里,连个全尸都捞不著。” 明苒几人虽然对那位三师姐都没什么好感,但毕竟是自家宗门的人。 被他这么一说,都生出一股无名火。 明苒一拍桌案,跟著站起来,怒道:“你把嘴巴放乾净点!” 叶长安的脸陡然一沉,方才的轻佻笑意瞬间敛得乾乾净净。 眼底阴鷙,指尖那枚羊脂白玉扳指被捏得咔噠作响:“小妹妹,我可半个脏字都没吐,哪里不乾净了?” 说著他又往前欺了半步,凑得极近,周身气压骤冷,凛冽的寒气几乎要裹住桌前几人。 明苒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却还是咬著牙攥紧剑柄。 剑拔弩张之际,一直吃著桂花糕,懒懒散散靠在椅上的宋杳,冷不丁开了口。 她仰起脸,竹青色道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清泠泠的眼瞳里盛著点漫不经心的笑:“叶少主,你好凶啊。” 没等叶长安回过神,她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你当年被三师姐五师姐按在地上打得满地求饶的时候,也这么凶吗?” 第56章 找死 满室弟子都被她惊了一惊,默默退离此地几步。 连陈鹤都瞳孔骤缩,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谁都清楚被揍一事是叶长安绝对不能提的逆鳞,这孩子疯了不成? 叶长安却是一僵。 温棠打他的事人尽皆知,但…… 宋杳对他动手的事,她一个刚入门的新弟子怎么会知道? 宋杳告诉她的? 宋杳不是早就死了吗? 跟前人吃尽糕点,撑著桌沿,慢悠悠直起身,唇边笑意更浓:“怎么啦?叶少主都忘了?那会儿不是还跪著求三师姐別打了吗?” 叶长安浑身一震,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一个小丫头唬住,他彻底恼羞成怒。 猛地抬脚,“哐当”一声踹翻身前长桌,茶盏糕点碎了一地。 腰间佩剑“唰”地出鞘,凛冽寒光直指宋杳的咽喉:“找死!” 与此同时,北摇宗主殿中,各家掌事人正旁观堂中情况。 九长老心一紧,猛地站起身:“不行,我去看看。” 凤卿笑吟吟拦住他;“孩子们打打闹闹,做长辈的插什么手?” “就是啊云兄。” 太清阁大长老怀离微微一笑,话中没什么情绪,“年轻人打个架而已,多有意思,別去扫兴。” 九长老气得几近吐血。 这叶长安卡在金丹后期许久,离元婴一步之遥,早超出了他们九圣堂这些弟子许多。 若真打起来,受伤的也只会是九圣堂的人。 两只老狐狸,一个比一个盘算得好! 路被堵死,显然是走不了。 他愤愤坐下,瞧了宋杳一眼。 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是何实力,暂时还没见她输过。 若是对上叶长安,说不准还真可以接两招。 堂中。 宋杳眼都没眨,反手按住腰间的碧水剑。 虽然不想暴露实力,但毕竟当过几年的三师姐,总不能一直让几个师弟师妹们为自己出头。 再者,叶长安恨九圣堂,跟她脱不了关係。 揍他一顿,让他安分点,让其他人闭嘴,权衡利弊下是好事。 只不过碧水剑还未出鞘,一道微冷的女声从侧门陡然响起,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磕巴,打破了剑拔弩张:“住、住手!” 陈清秋立在廊下,眉眼冷冽高贵。 她素来寡言,此刻开口干预纷爭,声音里藏著几分紧张,尾音微顿,透著侷促。 叶长安闻声,动作僵住。 他眼底的暴怒迅速压下,手腕一转,佩剑利落归鞘,只余寒芒一闪。 而后狠狠剜了宋杳一眼,压低声音咬著牙放狠话:“等著,进去再教训你们!” 他快步朝陈清秋走去,换回那副吊儿郎当的紈絝模样,虚虚扶住陈清秋,將人带至主座。 嘴角勾起轻佻的笑,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亲昵:“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暂且放过他们,怎么样,清秋,打算怎么谢我?” 陈清秋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垂眸朝他微微点头,声线紧绷:“多,多谢。” 隨后,她扫了一眼身后候著的北摇宗弟子。 几个弟子立刻心领神会,快步退去,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崭新的玉面桌案,又换上精致茶点与鲜果,恭恭敬敬摆到九圣堂眾人面前。 场面才算彻底恢復正常。 九圣堂几人肉眼可见地鬆一口气。 陈鹤刚想提醒一下,千万不要再招惹叶长安。 明苒就已兴奋地扑到宋杳身上:“小师父,你也太拽了,你看把叶长安气的!” 宋杳按住她:“低调,低调。” 陈鹤:“......话不能这么说,若不是圣女在,叶长安动手,我们怕是拦不住。” 他看向宋杳,语重心长几分:“你可是丹修,你更是不能招惹他,他一剑下来,恐怕要你半条命。” 江烬点点头,认可道:“你虽有些本事,却也不该如此挑衅,到时候打起来,我们未必护得住你。” “蠢货。” 程玥坐回宋杳身边朝江烬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我们不骂回去,他就不动手了一样。” 明苒:“就是就是,大不了打一架,输了也比被他这样羞辱来得好,长此以往,谁还当我们九圣堂是第一大宗门?” 江烬被两人一来一回懟得说不出话,没好气看向陈鹤:“你是领队,你来跟她们讲。” 陈鹤深思熟虑一番,悟了:“我觉得明师妹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九圣堂才是第一大宗门,確实不能任人宰割!否则谁都敢过来踩我们一脚!而且你们都是刚入门的弟子,打输了也不丟脸。” 他想了想,补充道:“七师姐除外,七师姐是丹修,太危险。” 江烬:“......” 行吧。 程玥忽而想到什么,岔开话题问宋杳:“对了,你怎么知道叶长安被三师姐打过?” “叶长安怎么可能被三师姐打过?” 明苒嘴快道,“三师姐不是千辛万苦才把叶长安从五师姐手里抢过来,没事干打他干什么?稀罕还来不及吧?” 宋杳支起条腿,拈了颗葡萄吃,懒懒散散道:“编的。” 程玥:“编的他都气成这样,这么小心眼?” 明苒:“他本来就小心眼啊,仗著自己父亲是宗主,跟混世魔王一样。” 宋杳:“混世魔王?抬举他了。” 叶长安原本以为,刚才这般威胁过这几个毛没长齐的小屁孩,他们应该嚇得屁滚尿流不敢动弹才对。 哪知一转头,还在那里嘻嘻哈哈地说著话。 甚至动不动瞟他一眼,显然是在蛐蛐他。 陈清秋的面子要给,他不方便现在动手,牙都气得咬碎好几颗。 连带著其他宗门弟子也都嘖嘖讚嘆。 不愧是三大宗门,除了九圣堂北摇宗的人,也没人能跟叶长安对著干之后还能如此淡定。 此次万骨林秘境,怕是有好戏看了。 吵吵闹闹一遭,江烬想起正事,扯著宋杳问陈鹤:“太清阁来的弟子里,可有温家的人?” 陈鹤一愣:“温家?五师姐那个温家?” 他眯了眯眼,看向对面席位:“那个是温无双,那个是温无眠,他俩应该是堂姐弟。” 第57章 温家姐弟 宋杳顺著看过去,一眼便锁定温家姐弟。 两人生得像,皮肤白得近乎病態,透著股常年不见日光的阴翳,眼瞳呈浅灰色,浑身上下都縈绕著股生人勿近的森冷气息。 不愧是炼毒世家出来的,光是瞧著就觉得浑身发寒。 一身白色太清阁校袍穿在叶长安身上像勾栏出来的,穿在他们身上像丧服。 宋杳往嘴里送了块糕点,心想刚见到五师妹时,她也是这样的。 像条蛰伏的小蛇,总用那双淬著寒意的眼睛直勾勾地打量著所有人,看谁都像待宰的猎物。 后来被她拉著跳了几次崖,翻来覆去折磨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没招了,慢慢变得活泼开朗起来,偶尔还会跟人撒撒娇。 眼下五师妹不知所踪,想从这两个人嘴里撬出话,恐怕不容易。 思忖间,身侧江烬已经按捺不住,起身大步朝著温家姐弟走了过去。 到了二人跟前便拱手致歉,语气诚恳又带著几分刻意的熟络:“方才是我师妹们言语唐突,多有失礼,还请各位海涵。” 明苒一惊,当即就要掀桌起身:“不是,他有病吧他去道哪门子歉,他们给我们道歉还差不多!” 陈鹤眼疾手快抓住她:“冷静啊冷静,六师兄可能有自己的考量!” 明苒:“考他爹的量!我要弄死他!” 宋杳从混乱中钻出来,继续吃东西。 龙傲天男主爱干啥干啥,有主角光环在,说不定真能打听出来什么。 她懒得阻止,先吃饱再说。 进秘境就没得吃了。 - 温家姐弟抬眼看向江烬,浅灰色的眼瞳里毫无波澜,周身阴冷气息更重几分。 温无双薄唇微启,语气淡淡:“你们方才冒犯的是叶少主,不必同我们道歉。” 江烬尷尬一笑,顺著话头接道:“是是是,叶少主正忙,回头我再找机会同他赔罪。” 他话锋一转:“说起来,二位是温家人吧?我九圣堂的五师姐温棠,也是出自温家。” “不过我入宗至今还未见过她,只听说她回了温家,心里一直记掛著,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处,一切可还安好?” 温家姐弟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温无双一板一眼道:“家主去世,二堂姐甚是伤心,眼下於堂中为家主守孝,顺便调养身子,不必担心。” 江烬追问:“那温师姐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回九圣堂?” 温无双薄唇抿了抿,浅灰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不耐:“二堂姐若是想回去,自然会回去。” 明晃晃地打太极。 江烬脸上笑僵了僵。 咬了咬牙,依旧不依不饶,往前又探了半步,放低姿態:“无双师姐,可否通融一二,让我和温师姐见上一面?我实在记掛得紧。” 温无双半点面子不给:“若是想见二堂姐,大可亲自去温家寻她,我做不了主。” “可是……” 江烬还想再说什么,一只手伸过来,將他拽走。 陈鹤在他挣扎之前低声道:“走了,叶长安过来了,八成又要发难,七师姐说先回去休息。” 江烬这才发现堂內的弟子们全散了。 都由北摇宗弟子领著去往住处,等明日秘境开启再重新集合。 他瞥一眼太清阁几人,和一脸不善走过来的叶长安,略有点不甘心,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匆匆跟上队伍,追到宋杳身边,想跟她谈谈此事。 一转头,却见她眼皮耷拉,没精打采的模样,忍不住皱眉:“你怎么了?” 宋杳犯困:“吃太饱了。” 江烬:“……” 他颇为气恼,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你忘了长老交代的事?!五师妹下落不明,二师姐负伤在身,你怎能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宋杳:“哦,那你问出什么了吗?” 江烬:“……没有。” 宋杳笑笑,江烬面上微烫,轻咳一声,语气缓下来:“我也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只不过希望你別拖我后腿,届时入秘境,我再想办法跟他们接触接触。” 宋杳打了个哈欠:“估计没用。” 江烬:“为何?” 宋杳:“听说温家是半隱世世家,几乎不迎外客,家训严苛,更不允许族中之人將族內之事外传,若五师姐真出了事,他们只会更守口如瓶。” 江烬闻言瞬间垮了脸:“那怎么办?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宋杳耸耸肩:“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而且......” 江烬立刻追问:“而且什么?” 宋杳抬眼,漫不经心道:“你方才同我这般谈论,北摇宗的人早就听了去,温家那边想来也会对我们多几分防范。” 话音刚落,前方领路的北摇宗弟子脚步明显一乱,旋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江烬这才发觉被监视了,张张嘴,没敢再说话。 - 许是顾及大宗顏面,分配给九圣堂的院落极尽奢华。 房中由暖玉铺就,迴廊雕梁精致,屋內陈设考究,每个房间备好清茶与糕点,处处透著世家气派。 北摇宗弟子离开前,不忘交代明日卯时在万骨林秘境外集合。 人一走,赶来的九长老立刻抬手布下隔音结界,將几人召至院中,神色凝重:“太清阁与北摇宗对九圣堂敌意不轻,叶长安必定会在秘境中藉机生事,你们若是不愿意涉险,我们即刻动身返回九圣堂。” 他平日里对弟子极其严苛,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但秘境中刀剑无眼,因私怨出手致人殞命的事屡见不鲜。 何况叶长安恶名在外,行事阴狠,他实在不愿让这群刚入宗门的孩子白白去冒险。 但人都已经在北摇宗,几个少年郎哪捨得就这么回去。 个个表情认真出声反驳:“若是现在离开,岂不是合了北摇宗和太清阁的意?” “绝对不行,就算在秘境中和叶长安打一架,也好过现在逃走被所有人笑话!” “秘境机缘难得,我们有分寸,您放心,我们绝不会贸然行事。” “我们定会护好自己,绝不给九圣堂丟脸!” “......” 第58章 做客 见他们態度坚决,九长老终究不好再强行阻拦,只得压下忧心,反覆叮嘱:“切记万事以自保为先,若遇凶险切勿逞强,能躲就躲,尤其要避开叶长安,此人行事阴狠,万万不可与其正面衝突。” “是!九长老放心!” 叮嘱完,九长老抬手便准备撤去隔音结界,余光扫过眾人,忽然察觉不对,眉头一蹙,沉声问:“林木呢?” 陈鹤犹豫了下:“额,七师姐她去做客了……” - 寢殿装潢极尽华贵,穹顶悬著数颗硕大的夜明珠,莹白柔光倾泻而下,將殿內照得温润通透。 宋杳被人引入殿中,迷茫地落座於雕花玉案前。 案上摆满各式精致吃食,糕点蜜饯琳琅满目。 陈清秋端坐对面,一身月白素裙衬得身姿清绝,眉眼清冷高贵。 她抬眼看向宋杳。 小姑娘也正歪著头看她,漂亮眼眸没什么情绪,纤长睫毛扑闪,像庙中辨不出性別的观音。 她面颊不由自主染上一层薄红,指尖微微蜷起,將吃食往前推了推,清冷的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侷促与磕巴:“你、你喜欢吃什么,只管同我说。” 宋杳更加迷茫。 她这辈子没见过陈清秋。 这是做什么? 她往后挪了挪,摇摇头,带著几分犹豫。 要是被认出来,她是跑,还是解决掉陈清秋? 她跟陈清秋应该没什么调和不了的矛盾吧? 不对…… 中间横著个叶长安。 陈清秋要为了叶长安杀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越想越离谱,陈清秋咬著唇,磕磕巴巴地开了口:“你,你莫怕,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宋杳:“……” 又有点不对。 以陈清秋这种社恐到极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性子,如果要杀她,应该是直接动手,而不是在这里跟她聊天。 而且……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酒味。 陈清秋还喝酒了? 她来了点兴趣,伏回案前:“什么问题,但说无妨。” 刚刚还满脸警惕的人这会儿反客为主,陈清秋嚇一跳,面颊更红。 她攥紧袖口,支支吾吾:“那个,你,你三师姐......当真死了?我听说未寻见尸骨,她,她是否还有活著的可能性?” 宋杳一怔,没料到是这个问题。 当初觉得这个社恐小哑巴好玩,不就摸了两把她的脸和腰,调戏了她两下,把她嚇得差点自戕吗? 何至於记到现在,还追著问自己死没死。 她托腮,伸手去拿糕点吃:“听说长明灯都灭了,应当是死透了,圣女放心。” “......” 这种答案陈清秋已经听过无数遍。 跟前这个小姑娘不是她第一个问的人。 但再听到这种肯定的话,她脸上血色还是瞬间褪了大半。 她掐紧掌心,指尖用力到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抬眼看向宋杳,轻声问:“那,那她会恨我吗?” 这里的糕点明显比外头的好吃。 宋杳在把自己吃胖吃健壮一点这事上格外努力。 她腮帮子鼓鼓,隨口回道:“恨?她恨你干嘛?你这么漂亮,她喜欢你还来不及。” 陈清秋却明显慌了神,指尖发颤,声音都染上哭腔,急切地反驳:“你不懂,当初,当初我明明说要陪她一同进地境,可,可我被师父困住,没能赴约,她孤身一人死在地境,她定然会恨我的!” 宋杳猛地呛了下。 啥? 陈清秋要陪她进地境? 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不对。 她努力回忆了下,当年被扔进地境前,好像確实有北摇宗弟子辗转送来一枚绣兰香囊。 里头夹著张小字条,写著什么酸溜溜的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的话。 署名单一个秋字。 彼时她正急著死遁跑路,加上给她送香囊的姑娘公子並不少,哪顾得上这些,隨手就扔到一旁去。 原来是陈清秋给的,要跟她一块去地境的意思? 她顿时肃然起敬。 陈清秋看著內向,居然这么仗义? 两人几面之缘,不曾说过几句话,就要陪著一块去送死。 早知道当年不摸她的脸了。 宋杳对自己的登徒子行为深感歉疚,宽慰她道:“去地境是她一个人的事,这么危险,兴许她根本没想让你陪,怎么可能恨你?” 陈清秋却半点没被安慰到,眼泪瞬间落下,情绪稍稍崩溃:“她怎么会不恨我,我,我还和她的心上人定亲了......” 宋杳:“......” 她的心上人,不会是叶长安吧? 晦气。 早知道死之前澄清一下了,跟这种人绑一起,怪不爽的。 她幽幽嘆口气,道:“她都死了,怎么会知道你和叶长安订亲的事?” 末了又补充道:“没关係,就算她知道也不会怪你的,一个叶长安罢了,犯不上。” 陈清秋眼泪在剎那间掉得更厉害:“她不恨我,她怎么能连恨都不想恨我......” 宋杳:“?” 不是。 这姑娘到底什么脑迴路。 怎么还上赶著被人恨? 她没心思当个心理调解大师,一抬眼,视线正好撞进陈清秋蓄满水汽的眸子里。 美人垂泪本就是极致的光景,此刻她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苍白面颊上,晕开浅浅湿痕。 脆弱又楚楚动人。 宋杳瞧见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的毛病瞬间犯了。 无奈嘆口气,手里捏著的葡萄转了个弯,顺势递到陈清秋唇边。 那双清冷漫不经心的眼瞳染著星星点点光亮,哄道:“好啦,別哭了,说不准三师姐是捨不得你,才不愿拉你一起丟了性命呢?” 她不由分说將葡萄塞进陈清秋嘴里,指腹蹭去姑娘脸上泪珠,笑眼弯弯:“而且,你还是笑起来好看些。” 唇齿间清甜汁水炸开。 陈清秋完全没料到她会做出这般亲昵举动。 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白皙脸颊瞬间红透,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下意识便想往后躲。 宋杳却先她一步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隨口问道:“不过圣女怎么会想到来问我这些?我与三师姐其实从未谋面。” 第59章 万骨林秘境 陈清秋还怔愣著,脑子一片空白,说话愈发磕巴:“你,你也是九圣堂的亲传弟子,是她师妹,我以为,我以为你会知道些什么......” 宋杳瞭然:“原来如此,可惜我帮不上什么忙,时辰不早了,告辞,圣女可別再哭了,省得旁人心疼。” 说罢,她煞有其事地拱一拱手往外走。 陈清秋下意识脱口追问:“谁会心疼?” 少女衣袂带风,脚步未停,头也不回,轻飘飘落留下一句:“我啊。” 两个字飘进殿中,砸进陈清秋耳朵里。 让她猛地愣在原地。 这场面似曾相识到令她心惊。 那年冬末,她奉师父之命追杀敌家,因一时心软放过幼童,被师父责罚跪在雪地中三天三夜。 这样的惩罚从小到大她早已麻木,常常冻晕了醒来继续跪,醒不来那就被戒鞭打醒。 偏偏那一回,摇摇欲坠之际,宋杳踏剑而来。 少年人立於房顶意气风发,一身清辉与半死不活的她判若云泥。 宋杳眉眼带笑,语气戏謔:“天启榜八百名,怎落得这么个惨状,还能不能比?” 她本就心中鬱结,被这话一激,心头火起,提剑便要衝上去。 哪知宋杳轻飘飘躲过,捏著她的下巴给她餵了两颗丹药,指尖还轻轻蹭了蹭她冻伤的面颊。 语气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浮浪:“现在比试,岂不是我占便宜?好好养著吧,圣女姐姐。” 丹药品阶高,她没几息就恢復到鼎盛状態,甚至有所增益。 但很可惜,她完全不是宋杳的对手。 她从没见过这般剑法,毫无章法,却招招凌厉步步紧逼。 她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剑修。 打著架,还时不时摸她两下,嘴一刻不停地调戏她:“你怎么真一句话也不说?” “难不成真是哑巴?” “你若是跟我一样会求情,说不准你师父就不会罚得那么重了。” “......” 聒噪至极。 极其討厌。 她本就不擅长跟人接触,又输了个彻底,羞恼窘迫下,恨不得直接自戕。 哪知宋杳大惊失色,求著她別死。 临走前,宋杳也是这样,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下回见面,莫要再被罚了,省得旁人心疼。” 她鬼使神差开了口,磕磕巴巴问谁会心疼。 少年踏剑而去,笑吟吟地:“我呀。” - 回到住处,院中烛火还亮著。 九圣堂一行人都没睡,团团围坐在石桌旁,似在紧锣密鼓地商议。 宋杳脚步一顿:“干什么呢?准备通宵?” 明苒瞧见她,立马跳起来:“小师父你回来啦!” 一旁的程玥开口解释:“方才陈师兄提议,要提前制定秘境行动方案,排好行进队伍,万一入秘境后遇到危险,也好第一时间保护你。” 宋杳:“......倒也不必如此周全。” 江烬腾地从位置上站起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將她带到僻静处,眉头紧皱:“方才圣女单独寻你,跟你说了什么?” 宋杳挣开他的手,隨口敷衍:“哦,她觉得我吃饭香,请我去再吃一顿。” 江烬一眼看出她在胡扯:“圣女千金之躯,平日里不喜跟旁人接触,怎可能单单为了吃饭寻你?你们到底说什么了?” “说了你又不信。” 宋杳眼皮都不想抬一下,“圣女找我,自然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江烬脸色一沉,语气执拗又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不满:“你我之间,岂能和旁人一概而论?我自然有权知道。” 什么狗男主。 连她一个路人甲都得围著他转? 宋杳难绷:“等回宗门,你要不去祛病堂看看脑子吧?” 她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转身径直进屋。 江烬一愣,反应过来追上去:“你怎能这样说我,我承认方才是我有点著急,你......” 话没说完,厚重房门“砰”一声摔上,险些砸到他的鼻樑。 明苒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来,一肩膀撞开他:“走走走,別吵著我师父休息。” 江烬气得发抖:“你,我还是你师兄呢?” 明苒理所当然:“师兄哪有师父辈分大?你是我师兄,那你不比我师父辈分小?你也跪下来给她磕头。” 江烬:“......” 他一甩袖,冷声道:“总之我跟林木关係不是你想的这样,你日后便知道了!” 明苒看著他回房间的背影,十分迷惑:“嘰里咕嚕说啥呢?” 程玥默默路过:“可能犯癔病了。” - 翌日天將亮未亮,一眾弟子便聚在万骨林外等待秘境开启。 宋杳困得要命,就近將脑袋耷拉在程玥怀里补觉。 陈鹤年纪最长,头一回带这么多新弟子出来,操心得像老父亲,一个个叮嘱过去:“程师妹,你一定要跟牢了,记得听我说话,千万別乱走。” “明师妹,你千万不能看见个妖祟就衝上去砍,日后比试的机会多得是。” “六师兄,你若是要跟別人攀谈,一定提前跟我们说一声,秘境中为了抢夺东西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说不准会骗你。” “七师姐……” 陈鹤看向眼睛都快睁不开的宋杳,顿了顿,“你一定別在秘境里睡著,其他的我们会想办法保护好你。” 几人应得乾脆利落,纷纷保证不会拖后腿。 然而一进去,全傻了眼。 怎么跟妖境一样,隨机分配位置? 那前一晚商量的战术走位岂不是都无用功了。 离秘境不远的静观台上,九长老看向云幕中的一切,捏紧杯盏,难以置信地看向凤卿:“秘境怎变成这样了?!” 不仅位置出了差错,连云幕数量都极少,能观察到的只有秘境外围。 凤卿拢了拢袖袍,懒懒倚靠在桌边,举手投足极为优雅矜贵:“秘境嘛,这么多年未开启,总是要变的,云兄,你未免太激动了。” 九长老正要开口辩驳,转头瞥见周遭其他宗门掌事人皆是神色平静,心头一沉,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你,你们早就知晓秘境会变?为何事先半句都不告知我?” 第60章 娘亲 凤卿唇角依旧噙笑,语气轻描淡写:“想来是门下弟子一时疏忽,忘了通传,不如这样,我自罚一杯赔罪,云兄莫要生我的气。” 她说著,便有侍童端上杯盏。 九长老胸中鬱气翻涌,深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他们多半会针对,却没想到这么明目张胆。 將所有人分开,又减少云幕数量让他们无法看清秘境中全部情况,岂不是更方便对九圣堂的弟子下手? 即便提前知道,他也不能做什么。 九圣堂好歹是三大宗门之首,即便这次不参加宗门之间的比试,日后也是要参加的,总不能像那些小宗门一样直接隱世。 这些人联合在一起,多得是动手的机会。 他闔了闔眸,淡淡道:“不必了。” 现在只能寄希望於这几个孩子別碰上叶长安,平平安安出来。 至於和温家接触打探消息什么的…… 都已不抱希望了。 “就知道云兄捨不得怪我。” 凤卿抿了口酒,唇角笑意不减,发间东珠隨著动作轻晃。 她漫不经心地转了话题:“上回万骨林秘境,弟子寻出的最珍稀宝物是天级上品莲乌雀草,听说这灵草五年方生一次,生长位置飘忽不定,倒不知今年这份机缘会落入谁手。”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应声:“今年叶少主亲自入秘境,还有什么悬念?这宝物自然是叶少主的囊中之物。” 太清阁大长老怀桑闻言,温和笑笑,不疾不徐道:“这可未必,北摇宗与九圣堂此次不也派了不少少年英才?” 凤卿朗声一笑:“清秋不参加,我们宗门弟子尚且稚嫩,论本事哪里比得上叶少主?不过九圣堂身为天枢境第一剑宗,底蕴深厚,自然不容小覷,云兄说是不是?” 九长老听出她话里讽刺,指尖摩挲著杯沿,只淡淡抿了口茶,沉默不语。 怀桑长老忽然笑了笑。 慢悠悠开口:“听闻九圣堂此次来了位天灵根丹修?秘境凶险至此,九圣堂倒捨得让丹修前来,说句实话,怕是隨便一只低阶精怪,都能要了丹修的性命吧?” 他意味深长,补上一句:“若是真出了事,云兄可別乱责怪人啊。” 话落,周遭响起一阵低笑。 九长老脸色仍旧不变,唯有攥著玉杯的手更收紧几分。 - 上一秒还被陈鹤母鸡护崽一样挡在身后,下一秒进入秘境,周围空空荡荡,古木参天,半个人影都见不著。 宋杳眨巴两下眼睛,反应过来。 看样子和九长老说的所有人一起入秘境不同,而是被全部分散开来了。 她望向高处,神识展开,眯了眯眸。 连监视观察用的云幕都少得可怜。 这样一个设定,多半是有人要搞事情。 至於哪些人要搞,就更显而易见了。 她几乎瞬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在去找温家人要消息和去找秘宝之间选择先补个觉。 好睏。 十六长老都说了,她魂魄缺失,一定要睡眠充足,身子才会养好一些。 这地方灵力充沛,空气清新,最適合休养生息。 可惜植物过於繁茂,精怪太多,不適合养鸡养鸭种田,否则她直接在这里安家也未尝不可。 云幕外的眾人正准备看这小丹修哭哭啼啼征战秘境的好戏。 下一秒,就见她一跃而起,落在一处粗壮树干上,从芥子袋里拿出一条小毯,妥帖地给自己盖好,而后…… 而后躺下睡觉了。 凤卿:“……” 怀桑:“……” 九长老:“……” 不是。 这是什么地方也能睡? 这丫头是不是困疯了? 一时间,静观台上眾人都未动,也未尝试著去看其他云幕。 毕竟秘境中妖祟多,危机四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丹修躺在这里,总不可能真睡觉吧? 然而—— 半柱香后。 树干上的人儿呼吸逐渐平稳,面颊红润,不仅是真睡,而且睡得十分香甜。 眾人顿时有点混乱,甚至有种被戏耍的错觉。 不是。 为什么精怪不来骚扰她? 这个年纪怎么睡得著啊! 九长老心臟狂跳,恨不得衝进去把她揪起来让她小心点,面上却十分淡定:“这孩子是天级木灵根,天赋异稟,看似在此处睡觉,实则是吸纳天地灵力。” “……” 眾人將信將疑地往云幕里看了一眼。 吸纳天气灵力吗? 看著怎么像深度睡眠了? 凤卿眉心微跳,一挥袖,切去画面:“既如此,便让这孩子继续吸纳吧,瞧瞧其他的。” - 宋杳是一骨碌翻身摔下树摔醒的。 估摸著睡了一个时辰,她確实清醒许多,身子也没这么颓懒。 慢吞吞从芥子袋里拿出个包子,边吃边看地图。 各宗门歷届参加过万骨林秘境的弟子回来后,都会绘製地图,给下一届弟子使用。 约定俗成的传统,不算作弊。 只不过经歷五年,秘境变幻,地图並没有那么准確,只能大概做个参考。 而里头最值钱的东西,应该就是莲乌雀草,显示在秘境中央的一处地方。 原本以为北摇宗和太清阁的弟子会主动来找她麻烦,因此她不著急动身。 现在看来他们找人的能力一般,还得她自己送上门。 然而宋杳也高估了自己。 这地方浓密枝椏交错遮天,无法御剑,连自己在地图上的方位都找不准。 循著林间小路走了没多久,她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 她迷路了。 但云幕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暗,往里走定然没错。 她不慌不忙,將地图塞回去,乾脆盲走。 没走几步。 “咔擦——” 脚下枯枝被踩断的剎那,耳边倏忽响起两道阴惻惻的孩童笑声。 宋杳眸光一沉。 有妖祟。 气息近在咫尺,悄无声息。 能瞒过她感知的妖祟,不会太弱。 她微侧过头,余光瞥见身后两道孩童身影。 手牵著手,步调诡异地完全同步,两颗脑袋歪著紧靠在一起,一步步朝她走来。 明明嘴没动,稚嫩又黏腻的童音却紧贴著耳边,带著几分诡异的天真:“娘亲,我们饿了,嘻嘻~” 第61章 双生鬼 这画面委实有点诡异。 但考虑到此处没有其他活物,且原住民应该会比较了解万骨林內路线。 宋杳犹豫片刻,收起碧水剑,十分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无痛当娘。 挺好的。 她转身,方才还在几步外的孩童不知什么时候悄声靠近。 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肩膀,像两团没有重量的阴影。 也是这会儿她才看清,两个孩童压根不是歪著头靠在一起,而是脑袋和脑袋黏连长在一块。 两双眼睛几乎没有任何眼白,黑黢黢的瞳仁占据整个眼眶,直勾勾钉在她身上,裹著不加掩饰的、近乎垂涎的恶意。 两张嘴咧到耳根,露出细密尖锐的森白利齿,再次开口。 “娘亲,我好饿啊。” 涎液滴答滴答顺著嘴角淌下,带著腥臭味。 宋杳挑一挑眉。 这妖祟她以前好像有所耳闻。 唤作双生鬼。 一个脑袋两张脸,孩童模样,会像寄生虫一样缠著遇见的人喊娘亲,不断討要吃食。 而且只吃人血人肉。 胃口越来越大,若是给不了它们吃的,它们就会吃掉被缠上的人,再去寻下一个娘亲。 万骨林算是较小的秘境,照理来说精怪比较多,妖祟比较少。 这里只是外围,不该有这种修为的妖祟才对。 但再厉害也就这样,翻不了天。 而且...... 她眼睛圆亮亮,实在没忍住伸手摸了把两孩童的相连的头顶:“你俩脑袋这样连在一起,只有一个脑子吗?” 双生鬼表情明显一僵,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號。 宋杳微微弯腰,和它俩对视,万分好奇:“那要是你们其中一个人想一些特別齷齪特別骯脏的事情,另一个人岂不是也会知道?” 双生鬼:“?” 先前被修士追杀,它们一路逃窜,钻进即將闭合的秘境寻求生机。 哪知秘境五年不开,它们饿了整整五年。 好不容易等到秘境再次开启,它们一眼就相中这个白白瘦瘦,看起来很容易被嚇到为它们所用的年轻修士,准备將她蚕食殆尽。 她现在这反应对吗? 不仅没害怕,还,还怀疑它们思想齷齪? 见它俩不说话,宋杳又刨根问底道:“你俩这样还能有隱私吗?” “如果吵架,一个人偷偷背地里骂另一个人,岂不是会被听见?” “你们会尷尬吗?” 双生鬼被问得怀疑妖生,实打实愣了一会儿。 等反应过来,瞬间暴怒。 这丫头是在戏耍挑衅它们,拖延时间吧! 两张嘴同时发出尖利刺耳的尖啸:“娘亲,我们饿!!!” 双生鬼森白的獠牙泛著冷光。 属於孩童的枯瘦手臂骤然伸长,带著黏腻的腐臭阴气,像两道扭曲的黑影直扑宋杳。 竟是想直接缠上她的四肢,如幼儿一般寄生到母亲身上。 宋杳瞥一眼头顶。 此处没有天幕,可以动手。 “錚——!” 清鸣划破死寂,碧水剑自鞘中弹出。 无数道细如冰丝的剑气瞬间炸开,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寒网,从四面八方兜头罩下。 剑气凌厉如刀割,带著刺骨的寒意。 双生鬼的尖啸瞬间被狂暴的剑风压回喉咙,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嘭”一声闷响。 两道黑影被剑风狠狠拍在身后的石壁上。 石屑纷飞,它们枯瘦的身体嵌进石壁裂缝里,骨头髮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两个孩童顿时瞳孔骤缩,漆黑的眼窝里第一次透出极致的惊骇。 这,这看著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修士,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修为! 这剑招…… 到底是怎么舞出来的! 不对啊! 不是说只有金丹修为或者以下的修士可以进来吗?! 年轻修士在下一秒收了剑,踩著碎石子不紧不慢走到它们跟前,蹲下来。 在它们惊恐眼神中伸手,再次摸摸它们的脑袋,嗓音温柔:“娘亲问问题,就要乖乖回答呀,不然是要挨打的。” 双生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叫她一声娘亲她还真自称上了!! 以前被它们缠上的那些人不都哭著说不要当它们娘亲吗!! 长得这么清冷甚至有点可爱是怎么说出这种要鬼命的话来的! 双生鬼挣扎著爬起来想要逃跑,碧水剑“噌”一声扎进两人脑袋下的缝隙里,制止它们的动作。 宋杳笑吟吟:“好啦,方才的问题不想说便不说,娘亲问你们个別的问题。” 双生鬼有点想哭,眼睛瞪不圆了,嘴也裂不开了,哆哆嗦嗦地望著她,只希望她能赶紧问完然后放过它们。 宋杳从芥子袋里拿出地图,递到它们眼前:“我们现在在哪?” 双生鬼顿时抖得更厉害,方才还阴暗粘腻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几分:“不,不知道,看不懂。” 宋杳微微蹙眉:“长这么大了还这么没文化?” “娘亲把你们养这么大容易吗?” “你们就这样报答娘亲?” 双生鬼:“......” 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真把自己当娘亲了啊啊啊! 这清清冷冷的声线,说重话时挺唬人,两鬼被攻心,实在没忍住,咬著嘴唇呜呜哭起来。 宋杳眨眨眼睛,將剩下的话咽回去。 好玩。 还真弄哭了。 她收回剑,温温和和地宽慰道:“没文化也没关係,你们直接告诉娘亲莲乌雀草在哪里就行了。” 双生鬼哭声停了一瞬,迷茫地摇摇头。 宋杳:“不仅没文化,连东西在哪都不知道?你们太让娘亲失望了。” “......” 双生鬼被修士追杀到秘境里都没受过这种委屈,顿时哭得更大声。 宋杳一手捂住一张嘴:“好啦好啦,是娘亲说太重了,虫孪洞你们总该知道在哪吧?” 地图上说莲乌雀草长在虫孪洞的某一处。 想必太清阁和北摇宗的人第一目標也会去那里找。 双生鬼有如抓住救命稻草,哭也不哭了,双双將脑袋点成拨浪鼓。 知道知道。 太好了! 终於不用被骂了! 终於不用让她失望了! 宋杳也跟著鬆口气,站起身:“真棒,带路吧。” 第62章 最好的娘亲 双生鬼表情却是一僵。 带路? 怎么变成带路了? 不是指路吗? 宋杳走出几步,见没人跟上,回头望过来,歪歪头:“怎么了?不肯?” “娘亲养你们这么大,你们连路都不肯带?” “娘亲命怎么就这么苦,摊上你们这两个白眼狼......” 双生鬼这下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有病吧这修士有病吧。 什么时候养过它们了。 这完全是魔修来的吧!!! 然而她背后碧水剑亮著微光,双生鬼敢怒不敢言,只能委屈又愤懣地爬起来走在前面带路。 四颗眼珠子却骨碌碌转了转。 越往里,古木越是盘根错节,虬结的枝椏密密麻麻往上蔓延,几乎把整片天空都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 天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愈发黑沉。 连林间的风都裹著腐叶与湿土的腥气,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身体不好的坏处就在这时候体现出来。 怕冷。 上辈子在地境那种恶劣环境下,她都能跟人大战三百回合。 魂魄缺失,果真还是有点麻烦的。 宋杳幽幽嘆口气,顿住脚步,从芥子袋里拿出件薄薄斗篷披上。 一抬头,却觉不对劲。 脚下的腐叶突然簌簌动了起来,盘绕在树干上的藤蔓像是活了过来,带著黑黢黢的尖刺,从四面八方骤然射来。 她闪身躲过,粗韧藤条瞬间交织,眨眼间在她周围铸就一个囚笼,將她困在当中。 双生鬼的脚步猛地顿住,哭哭啼啼表情剎那间变换。 它们缓缓转过身,两张嘴再次裂开,像顽劣到极致的孩童,漆黑眼眸里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恶意。 “嘻嘻。” 两道尖细的童音缠在一起,阴森森地在林间盪开,“娘亲,这可是吃人树,等会儿它应该就会想办法吃掉你,你就安心死在这里吧,等你死了,我们会找个更好的......” 声音戛然而止在宋杳抚摸上藤蔓囚笼的一瞬间。 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粗,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撤去囚笼调转方向,朝著它们的方向猛扑过来。 双生鬼脸上狞笑瞬间僵死,漆黑眼瞳里是猝不及防的惊恐。 它们连尖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藤条死死缠住四肢,倒吊在半空中。 带刺的藤条深深扎进它们枯瘦的皮肉,腥气混著悽厉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等缓过神,那本该被困住的小修士又走到跟前,视线与它们齐平。 清艷漂亮的小脸在昏暗中近在咫尺,纤长睫毛垂落,呼吸扑面时带著浅淡的香气,语气淡淡失望:“我还以为我就是你们最好的娘亲呢。” “你们真不乖。” 双生鬼一瞬失神,又猛烈地挣扎求饶起来:“娘亲,娘亲,我们错了。” “娘亲,我,我们是跟您开玩笑呢。” 宋杳笑一笑。 这双生鬼倒是比她想得更聪明更滑头一些,也不知道吃过多少人。 她还未来得及思考下一步如何做,不远处忽然炸起一阵激烈的爭执声,夹杂著刀剑交击的脆响。 有人打起来了。 宋杳抬眼,神识顺著声音探过去,穿过层层树影,大概看清那边的情形。 ——陈鹤被五个身著北摇宗服饰的弟子围在中间,剑招被死死压制,肩头已添了道血痕,进退狼狈。 人都在这了,自家宗门的小师弟总不能不管。 只不过不方便自己动手。 宋杳收回神识,转头看向被藤蔓倒吊在半空的双生鬼:“我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你们乖乖听话,帮娘亲一个小忙,娘亲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双生鬼被藤条勒得皮肉翻红,闻言立刻哭著点头,黏连的脑袋几乎要点成拨浪鼓。 两道细弱的童音叠在一起,忙不迭应著:“娘亲我们听话!我们都听娘亲的!” 藤条一松,双生鬼“砰”地掉下来。 宋杳叮嘱完一番,走出几步,又回头,似笑非笑道:“该不会又跑了吧?” 双生鬼忙不迭想摇头,无奈脑袋连在一起掌握不了这个技能,慌慌张张道:“不会,娘亲放心。” 这修士连吃人树都能操控,更別说这秘境中的其他植物了。 跑? 跑得掉吗? 双生鬼欲哭无泪地看著宋杳离去背影。 早知道找上她会变成这样,还不如再饿五年呢。 - 宋杳走到衝突点时,陈鹤已经被打翻在地,衣襟上满是血污,气息紊乱,掌心却仍死死攥著那块莹白的蕴灵石,指节被硌得泛白。 对面的北摇宗弟子围了个半圈。 领头的似乎是北摇宗三弟子陆明轩。 他把玩著剑,面上掛著温文尔雅的笑容,语气礼貌:“陈师弟,秘境之中机缘天定,这蕴灵石灵气精纯,恰与我北摇宗功法相契,你孤身一人拿著,怕是难以护持,不如交由我们代为保管,也算不辜负这宝物的机缘。” 陈鹤咬著牙,目光淬了冰,死死瞪著他们:“这蕴灵石是我先寻到的!秘境之中本就各凭本事,哪有你们这般仗著人多势眾、强取豪夺的道理?” “陈师弟这话就不对了。” 陆明轩笑意不改,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带著压迫感,“你都参加这么多回比试了,难道还不懂秘境的规矩?” 他缓步上前,姿態从容:“秘境之中,本就是能者得之,你护不住这灵石,便说明你无福消受,何必为了这点机缘,彼此伤了和气?” “再者,你孤身在此,我们不过是按规矩与你切磋切磋,你若是识大体,也省得受这些皮肉之苦。” 他说著,朝身后人扬扬下巴。 几个北摇宗弟子提剑就要再次上前。 寒光刚亮,一道清浅的声音忽然慢悠悠从旁侧树影里钻出来,打断:“且慢且慢。” 眾人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抱著剑的清瘦少女拢在宽大斗篷里,旁若无人地从北摇宗弟子的包围圈里穿过。 几步走到陈鹤身边,朝他摊开手:“蕴灵石给我。” 陈鹤愣愣地將手中莹白灵石递过去。 宋杳接过,將蕴灵石塞进芥子袋中,这才抬眼看向北摇宗眾人,眼尾弯出一点懒懒散散的笑意:“好了,现在可以动手了。” 第63章 蕴灵石 双方这才回过神。 陈鹤又急又慌地伸手去扯她的袍角:“七,七师姐,你怎么过来了!你快別管我,赶紧走!” 陆明轩几人也反应过来。 这丫头淡定成这样,让他们一时没能想起她是谁。 而且居然半点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面上温和笑意急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隨机又恢復那副淡然模样,甚至对著宋杳微微頷首:“这位便是九圣堂的林师妹吧?听闻是难得的天灵根丹修,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只是秘境之中妖兽横行,凶险难料,师妹身为丹修,独自在此本就不妥,方才陈师弟护不住蕴灵石,师妹这般插手,若是被波及,可就得不偿失了。” 宋杳抬抬眼皮,瞧他一眼。 “不过师妹也不必担心。” 他话锋一转,接著道,“我北摇宗素来不与同道为难,若师妹肯將蕴灵石交由我们,我们定护著二位平安离开秘境,如何?” “休想!” 陈鹤立马咬著牙撑住岩壁踉蹌起身。 想也没想就挡在宋杳身前,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哑,“七师姐,你別管我!待会儿我缠住他们,你找机会往林子深处跑!他们不敢真杀了我的。” 宋杳点点脑袋:“好。” 陆明轩唇角笑容淡了几分:“看来师妹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了。” 他退后半步,给身后弟子递了个眼神,语气轻描淡写:“既如此,我们只能自己动手搜身了。” 北摇宗的几个弟子心领神会,面露凶色。 寒光刚映著树影亮起,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几人下意识回头,两道粘连在一起的枯瘦的身影猛地从树后窜出,带著浓重的腥风直扑而来。 尖牙外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离得最近的弟子,枯爪带著腐臭的气息直抓对方脖颈,张口就往他肩头狠狠撕咬。 那弟子惨叫一声。 北摇宗几人慌忙挥剑格挡,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陈鹤整个人都僵住了,被宋杳拽著躲到树干后才惊觉自己一身冷汗:“双,双生鬼?这里怎么会有双生鬼?” 宋杳靠在石壁上,还是觉得凉。 她戴上斗篷兜帽:“不知道呀,好嚇人。” 陈鹤这才想起她就是个丹修,估计没怎么见过妖祟,忙宽慰道:“確实有些嚇人,但它们现在盯上北摇宗的人,待会儿咱们找机会跑就行了。” 宋杳:“好~” 场中局势却没给他们留逃跑的余地。 北摇宗几人不过撑了片刻,就被双生鬼缠得手忙脚乱。 陆明轩先前掛在脸上的温文尔雅早已碎得彻底,此刻狼狈抵挡,锦袍被抓得破破烂烂,肩颈添了几道渗血的抓痕。 其余弟子更是惨,被枯爪挠得满身血污,惨叫著躲闪,剑招乱得不成章法。 宋杳看得眉头紧皱。 还以为他们多多少少能挡两招,竟败得这么快。 北摇宗到底有没有好好教他们练剑。 这都什么玩意? 耍猴? 双生鬼没下死手,只在他们身上抓出几道血痕。 趁乱一把扯过他们腰间的芥子袋,尖啸著钻进密林深处,转眼就没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 直到林间重归死寂,只剩北摇宗弟子的痛呼声,陈鹤宋杳才从树后走出来。 陆明轩捂著流血的手臂,脸色铁青瞪著他们,声音又怒又急,没了半分客气:“你们倒是躲得快!方才怎么不出来搭把手!” 宋杳煞有其事地摇摇头:“话怎能这么说,我师弟被你们打伤,我又是丹修嘛,出来被波及就不好了。” 这话是先前陆明轩拿来刺她的,眼下被她推回去,几人气得哑口无言。 眼看两人要走,北摇宗几个弟子顿时慌乱。 刚才为了对陈鹤动手,特地挑了没有天幕监视的地方。 眼下外面观察不到这里的情况,他们又被伤成这样,若是双生鬼再折返,或是別的妖祟闻见血腥味过来,怕是死路一条。 更糟的是,芥子袋被抢,连半颗疗伤丹药都没剩下。 这样耗下去,不用妖兽来,光是失血和秘境里的瘴气就能拖垮他们。 陆明轩咬了咬牙,压下翻涌的怨毒,深吸一口气,脸上硬生生扯出温和的笑意,对著宋杳的背影扬声道:“林师妹江师弟且慢!” 宋杳脚步一顿,没回头。 陆明轩撑著流血的手臂,儘量让语气听起来诚恳:“方才是我心急了,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师妹海涵,我们几个的芥子袋方才被妖祟抢走,身上没了疗伤的丹药,不知师妹能否行个方便,给我们几颗丹药应急?” 宋杳终於转过身,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隱在阴影里。 只听见她轻缓含笑的声音飘过来:“方才不是说,秘境里各凭本事?” 陆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稳住,姿態放得更低:“师妹说笑了,先前是我见识浅薄,如今情况特殊,还望师妹念在同道一场的份上帮衬一二,事后我定亲自登门道谢。” 陈鹤正想说不必管他们。 这里毕竟是北摇宗地盘,肯定不会让北摇宗弟子真的出事。 但还没开口,身侧人眼睛亮了亮,快步走到陆明轩身边蹲下,问:“我只有补气丹,补气丹行不行?” 一个丹修,身上怎么可能只有补气丹这种基础丹药。 但现在情况,有总比没有好。 陆明轩咬著牙点头,跟前递过来几个瓷瓶。 宋杳好心提醒道:“可能有副作用。” 几人想也没想就往嘴里塞了几颗。 补气丹能有什么副作用? 多半是捨不得给他们吃太多。 宋杳欲言又止。 还从没人敢这样一次性吃这么多,副作用不会叠加吧? 她默默退开几步,拿出记录用的小本子。 - 静观台上。 因著云幕较少,能看到的场景不多,眾人看得有些睏乏。 凤卿招一招手,命人呈上酒水:“左右出不了什么事,难得齐聚,不如喝一杯吧。” 几个小宗门的掌事人接过杯盏,立刻笑吟吟地吹捧道:“都过了这么久,云幕里没瞧见北摇宗和太清阁的弟子,这会儿怕是已经到秘境深处了吧?” 第64章 稳妥 “可不是嘛!北摇宗弟子行事稳妥,太清阁的孩子又个个机敏,哪像我们宗门的,这会儿还在林子里绕圈!” “照我说,这次秘境的头一份机缘,十有八九要被太清阁或者北摇宗的弟子拿下。” 凤卿脸上掛著淡笑,语气藏不住几分自得:“诸位过奖,孩子们只是行事稳当些,能不能拿到机缘,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怀桑跟著頷首,笑意温和:“秘境凶险,能护著自身周全已是不易,让诸位见笑了。” “不过......” 凤卿抿了口酒,上挑眉眼瞥向九长老,“九圣堂的弟子也没见著,说不准也已到秘境深处了。” 旁边一掌事人立马笑道:“那小丹修可算睡醒了?她若是想去秘境深处,恐怕不容易吧?” 九长老忍无可忍:“她虽是丹修,剑术天赋可不比你们北摇宗圣女差。” 场內静了一瞬,立马鬨笑出声。 连凤卿都忍不住捂著唇,笑得花枝乱颤:“云兄,你真是剑痴了,你当这孩子是宋杳?清秋在同龄人之中,也就败过那一次,旁人不论谁来了,可都不是她的对手。” “就是啊云道长,是不是那剑魔死了,你伤心过度,癔症啦?” “要我说,当初你们就该把宋杳送到太清阁或者北摇宗来,总不会被教养成那副样子。” “现在拿一个小丹修跟圣女比,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九长老懒得理会他们,闔眸冷哼一声。 角落里,一个掌事人突然指向云幕惊呼出声:“等等,快看!这,这不是北摇宗的陆明轩吗?!” “不对,还有你们北摇宗的其他弟子!他,他们怎么了?” 眾人赶忙望过去。 只见云幕中显示秘境一处外围空地,几个浑身是伤的北摇宗弟子你推我搡地进入画面。 陆明轩捂著流血的肩,对著身边一个弟子破口大骂:“你,你竟敢猥褻我,我乃北摇宗三弟子,冰清玉洁!你再敢往我身上靠,我就、我就喊人了!” 被指著的那个弟子也红了眼,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空气,流著口水往前扑:“美人,別跑啊!刚才还对我笑呢!怎么转眼就躲?!” 他一把抓住陆明轩的衣袖,语气痴迷又委屈,“跟我回宗里,我给你买最好的金银首饰!” “谁是美人?!” 陆明轩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就往他膝盖上踹,“我,我乃有妇之夫,岂是你可以褻瀆的!” 旁边另一个弟子匍匐在地拼命逃跑,发出悽厉的惨叫:“鬼啊!好多鬼!別啃我的腿!救命啊啊啊!” 他连滚带爬地往同伴身后躲,被狠狠推了一把。 “滚!莲乌雀草是我的!你休想抢!” 同伴揣著棵不知从哪拔来的小树苗,红著眼一脚踹在他背上,“你要是弄折了我的宝贝,信不信我要你狗命!!” “我没抢!我看到妖祟了!” 被踹的弟子哭嚎著抓他的衣摆,“你看!它们就在你身后啊啊啊啊啊!” 云幕內一片混乱,云幕外一片安静。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谁不知道北摇宗素来规矩森严,门下弟子个个端方守礼,平日里连大声喧譁都鲜少,何曾见过这般疯疯癲癲丑態百出的模样。 静观台上一时鸦雀无声,方才还交口称讚的几位掌事人,此刻面色五味杂陈。 凤卿脸色铁青,指甲死死嵌进掌心。 当著眾人的面都压不住怒火,咬牙对身边侍童低喝:“一群丟人现眼的东西!快!立刻把他们从秘境里弄出来!” 负责操控云幕的修士立刻眼疾手快地切换画面,场景变成一处无人的树林。 吵嚷声消失,静观台上却仍旧安静。 一片诡异气氛中,九长老慢悠悠呷了口茶,嘴角弧度压都压不住,似笑非笑道:“方才诸位不是说,北摇宗弟子行事最是稳妥?”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凤卿气得想翻白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火气。 脸上扯出几分僵硬的从容,镇定道:“许是中了毒,或是被妖祟拉入幻境,一时乱了心智,算不得什么。” 她话锋一转:“云兄与其盯著旁人,不如多操心操心九圣堂的孩子,至今连人影都没见著,別到时候……” 九长老笑道:“无妨无妨,九圣堂的孩子里有丹修,没什么好担心的。” 凤卿:“……” - 一次性吃多颗补气丹带来的副作用比宋杳想像得还可怕。 她蹲在树上,大概记录了下这些人的症状。 而后心满意足地跳下去,对目瞪口呆的陈鹤道:“走吧师弟。” 陈鹤震惊跟在她身后,好半天才磕巴道:“七,七师姐,你给他们吃的是,是毒药?” 宋杳眉头一皱,不高兴地纠正他:“什么毒药,是补气丹,我亲手炼的。” 陈鹤:“……补,补气丹?” 谁家好人补气丹吃完是这种效果? 这跟癔症了有什么区別? 宋杳解释道:“现在看起来虽然有点嚇人,但过几个时辰他们就会恢復正常的,身体应该也会变好很多。” 陈鹤:“……” 突然感觉这位七师姐有点不对劲。 不是丹修吗? 怎么会炼出这么恐怖的补气丹? 他有点怀疑人生,宋杳伸手拍拍他肩膀,试图为自己正名:“一点也不可怕,等回宗门,给你也试试。” 陈鹤:“……哈哈,七师姐不用这么客气的,咱们快走吧,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有陈鹤拿著地图带路,两人这回没走多少弯路就到瘴林。 瘴林如其名,就是一片被瘴气笼罩的树林。 精怪妖祟聚集在此处,视野狭窄,树木会变幻方向角度,形成迷宫。 须得穿过瘴林,才能进入虫孪洞找莲乌雀草。 陈鹤拦住宋杳,不无担忧道:“七师姐,这里面太危险了,万一被妖祟缠上,或者被其他宗门弟子盯上,我怕我护不住你,要不你就在外面等我,我自己进去先探一探?” 这小师弟还挺仗义。 宋杳腰间碧水剑出鞘,剑身亮起微光,照亮周身环境:“你顾好自己便可,不必管我,走吧。” 第65章 陷阱 踏入瘴林瞬间,浓稠瘴气便裹著湿腐的草木腥味扑面而来。 白雾像化不开的棉絮,只余身前几步能见度。 偶有几道模糊黑影从林间掠过,带著瘮人的嘶吼声。 周遭树木像是活了一般,上一秒还乖乖静立著,一眨眼就出现在跟前,堵死前方去路。 这样走下去,怕是得耽误好一阵功夫。 宋杳停住脚步,伸手摸向离得最近的一棵树,灵力缓缓探出。 照理来说,她已经能够熟练操控植物,那些草木遇上她只会温顺伏低。 但这一回,掌心处却感受到尖锐的牴触,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抗拒。 这里的树竟都已经生出灵智了。 她抿了抿唇,神识侵入,准备强行控制,丹田处的腾蛇封印不知哪根筋抽到,突然亮起,然后猛地收紧。 宋杳猝不及防,痛得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前倒去。 不是。 修为不让用也罢。 精神力也被封死。 有病吧? 陈鹤嚇得一哆嗦,衝上来就要扶她:“七师姐!你怎么了?” 这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宋杳缓口气,爬起来,將斗篷裹得更严实点,吸了吸鼻子:“没事,摔了一跤,不疼。” 陈鹤:“……” 站著也能摔吗? 七师姐果然身弱。 他看向宋杳额头上缓缓淌下来的血,和她眼眶中盈盈闪烁的泪光,沉默了一下。 而后没忍住开口:“七师姐,我知道你想要为宗门爭光,但什么都比不过自己的身体,你还是出去等吧?” 宋杳:“真不疼,走吧。” “……” 陈鹤拉住她,拽著她坐在石头上,有点哭笑不得,“行吧行吧,至少让我给你先包扎一下。” 不等他从芥子袋里掏东西,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求救声。 像程玥的声音。 宋杳不大喜欢在这种黏腻潮湿的环境里待著,又腾地站起来:“去看一下。” 陈鹤急急追在后头:“七师姐,还没包扎呢。” “没事,待会儿就不流了。” 宋杳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 两人一前一后朝著求救声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瘴林里的雾气又浓了几分,腐叶在脚下踩出湿软的声响。 巨树垂落的虬枝后头,一道朦朦朧朧的身影闯入视线。 程玥半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半边道袍被血浸得发黑,右腿歪在一边,似乎是断了。 旁边盘著几条青鳞小蛇,吐著信子,正慢悠悠地打转。 她的脸被雾气裹著,惨白得几乎透明,额上全是冷汗。 看见他们过来,眼里瞬间迸出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的求救声混著痛哼飘过来:“七师姐,陈师弟,救我,我好痛!腿……我的腿断了,有蛇咬我……” “程师妹!” 陈鹤见状心都揪紧,抬脚就要衝过去。 刚迈出一步,察觉到不对,猛地钉在原地。 程师妹一向是极淡定的性子,就算受伤,应该也不会这样哭著求救。 秘境之中妖祟极为狡猾,眼前这个程师妹,很有可能是妖祟假扮的。 再者—— 他盯著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树,后颈瞬间泛起凉意。 树干粗壮得离谱,阴影里藏著大片视野死角。 程师妹被雾气挡在死角中央,这分明是个引他们上前的绝佳陷阱! 他们若真衝过去,不就成了瓮中之鱉? 他刚要提醒宋杳,一转头,身边空荡荡。 人呢?!! 再一转头,少年斗篷隨风晃动,身影已出现在巨树上方。 陈鹤:“???” 不是。 现在丹修都这么衝动吗? 难道不是应该躲在后面,等剑修探完路再跟上吗? 他张张嘴,想將人喊回来。 没来得及开口,宋杳又毫不犹豫从树上跳了下去,身影彻底消失在巨树后。 陈鹤:“!!!” 这下他没空多想,紧赶慢赶地追过去。 刚到近前,程玥身影陡然消失,化作一片黑雾散开。 宋杳抓著一条比人高比人壮的黄金巨蟒,从树影里走出来,而后往前一扔。 陈鹤:“!!!” 这啥?! 就一眨眼的功夫,发生了什么! 她一柔弱小丹修,从哪弄来这么大一条蟒蛇!? 巨蟒身躯一震,通体鳞甲炸开刺眼的金光。 原本狰狞的蛇头迅速收缩、幻化,腥臭的黏液褪去,转眼化作一个浑身覆著冷金鳞片的漂亮男妖。 那男妖上身赤裸,肌肉虬结,眉眼间带著惊恐,瑟瑟发抖地往后挪了挪。 陈鹤心头又是一惊,下意识攥紧剑柄。 居然是金麟蛇妖! 师父进秘境前特意叮嘱过,这妖物生性凶狠残暴,身怀剧毒。 上回九圣堂入秘境的弟子里,两位师兄就是差点栽在它手里。 眼下,它,它怎么害怕成这样? 难道是因为七师姐? 不对,这蛇妖最是狡猾,很有可能在装柔弱,想要偷袭他们一把。 陈鹤几乎是本能地跨步挡在宋杳身前,手死死按在剑柄上,压低声音急道:“七师姐小心一点,莫要被他骗了。” 宋杳点点脑袋:“好。” 眼睫却低垂,不紧不慢扫了眼蛇妖。 金麟蛇妖被她目光一落,浑身都颤了颤。 忙不迭地从掌心里化出一株蛇形草,哭丧著脸往前递。 陈鹤:“?!” 金麟蛇草!! 据说是金麟蛇妖用身体滋养长成的,拿出去鑑定少说有天级,就这么水灵灵地给他们了? 他不去接金麟蛇草,反倒把剑又往前递了,声音都打著颤:“你,你到底是何居心?” 金麟蛇妖眼泪汪汪。 它是何居心? 它没居心啊。 它一开始確实想吸乾这两个小修士的精气,谁知道这丫头这么恐怖? 它现在就想回家! 金麟蛇妖眼巴巴地望向宋杳,眼神中充满哀求。 宋杳停顿一瞬,伸手越过陈鹤,大发慈悲地將金麟蛇草拿走。 陈鹤原本十分戒备,却发现这蛇妖竟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他仍旧没能鬆一口气,又將宋杳护回去:“程玥在哪里?就是你方才幻化的那个人,你將她怎么样了?” 金麟蛇妖既然能幻化出她的模样,必然见过她。 如今没见到人,很有可能…… 第66章 虫孪洞 金麟蛇妖慌慌张张地摇摇头,指了个方向:“虫孪洞,她,虫孪洞。” 陈鹤一愣:“她去虫孪洞了?” 金麟蛇妖赶紧点头。 陈鹤:“……” 这妖祟身上没什么新鲜的血腥气,应该暂时还没杀过人。 很有可能说的是真的。 接二连三放走这么多人。 难道…… 它真是好妖? 这跟师父口中说的金麟蛇妖完全不一样啊。 宋杳却是微微眯眸。 这蛇妖修为不低,程玥是怎么从他手里逃走的? 这姑娘刚进宗门的时候也没上金丹,如今竟这么强。 看样子也藏了不少秘密。 不过她对探究別人的事没多大兴趣,转身道:“走吧。” 若不是这里太冷,还湿答答的,待著不舒服,她也不会急著对蛇妖动手问方向。 陈鹤也不敢在此处久待,生怕这蛇妖突然发难,一边倒退一边提醒:“好,脚下小心一些……” 然而下一秒,瘴林深处忽然炸出一声冷喝:“站住!” 金麟蛇妖原本一脸虔诚地目送宋杳离开,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浓雾里窜,转眼就消失在阴影里。 宋杳和陈鹤下意识转头,只见三道身影自雾气中来。 温家姐弟並肩而立,一人把玩著腰间的毒囊,一人抱著骨笛,指尖在笛孔上轻轻摩挲。 目光都直勾勾盯著宋杳手里的金麟蛇草。 他们身后,江烬寸步不离跟著。 温无双往前一步,带著不加掩饰的敌意,阴惻惻开口:“我们追捕这金麟蛇妖许久,没想到竟被你们截了胡,先来后到的规矩,九圣堂没有教过吗?” 明晃晃地又要抢东西。 陈鹤心里暗道一声倒霉,怎么偏偏被这两个最难搞的毒修缠上。 他飞快盘算局势。 虽然是毒修,但温家姐弟只有两人,他和七师姐,再加上江烬,三对二,未必不能护住东西。 他冷声道:“哪有什么先来后到之说,既然东西在我们手里,那就是我们的本事,你们若真拿得到,刚刚为什么不下手?” 温家姐弟俩冷笑一声,还没说话,江烬却忽然上前一步,对著宋杳命令道:“把金麟蛇草给他们。” 宋杳:“?” 这个傻缺脑残二百五有病吧。 之前宴席上当舔狗还不够,现在进了秘境,还追著他们当舔狗? 自己舔也就算了,还要她一块舔? 她维持著自己低调人设,硬是没翻白眼,对陈鹤道:“出去再说。” 眼见著两人转身,温无双勾了勾唇,嘲讽道:“江师弟,你这两位师弟师妹,似乎不是很听你你的话呢。” 江烬当著温家姐弟的面被落了面子,脸色微微难堪,立刻追上去,一把抓住宋杳肩膀,声音压著火气:“你这是在干什么?我让你把东西给他们,你没听见?” 他压低声音,补充道:“我还不都是为了打听五师姐的消息!你什么都不做也就算了,能不能別拖我的后腿?” 宋杳侧过脸,斗篷下的目光淡淡扫过他攥著自己肩线的手,似笑非笑:“过了这么久,打听出来什么了?” 江烬的脸顿时僵住,喉结不自然地滚了滚。 方才的强硬瞬间塌了半截,辩解道:“……暂时还没有,但他们已经对我放下戒心了,只要你把金麟蛇草给他们,他们定然会更信任我,到时候我再问五师姐的消息也不迟!” 宋杳轻轻挣开他的手,嗤了一声:“蠢货。” 温家人最是嘴严,若是因为一株金麟蛇草就把五师姐这么重要的事说出去,长老们也不至於大费周章都打听不到了。 在这里舔生舔死,还不如揍他们一顿严刑逼供来得快。 就算没逼供出来,至少解气点。 她最后提点一句:“別做无用功,动动脑子。” 江烬被懟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身后的温家姐弟失去耐心,没再等江烬周旋。 ——温无眠指尖一按,骨笛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无数淬了瘴毒的细针裹著腥风直刺而来。 温无双则翻手甩出毒囊,紫黑色的毒雾瞬间漫开,带著腐骨的恶臭朝著两人涌去。 眼看毒针与毒雾就要近身,两道黏连在一起的枯瘦身影突然从瘴林深处窜出,尖啸著直扑温家姐弟。 它们动作快如鬼魅,枯爪带著腐臭的气息直抓温无眠握笛的手腕,尖牙狠狠咬向她的脖颈,半点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温家姐弟猝不及防,慌忙挥袖格挡,骨笛的啸音瞬间变调,毒针也乱了方向。 温无双更是被鬼爪挠中肩头,疼得倒抽冷气,只能狼狈地往后退,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陈鹤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又是双生鬼!?” 宋杳拽了他一把:“走。” 江烬阻止不及,看看两人离去背影,又看看温家姐弟。 最后咬咬牙,拔剑冲入混战。 他就不信了,这样还感动不了他们! 届时得了五师姐的消息,长老们定然也会高看他一眼! - 金麟蛇妖给的方向虽然没错,但树木总动不动变幻方向,两人还是走了半个时辰才离开瘴林。 刚踏出去,前方虫孪洞內陡然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惨叫。 一群弟子连滚带爬往外跑,个个脸色惨白,眼神惊恐,道袍狼狈破破烂烂,没半点仙门风范。 叶长安跑在队伍最后,一丝不苟的锦袍松松垮垮,额角掛著一道渗血的抓痕,连束髮的玉冠都歪歪斜斜。 他一边扶著墙喘气,一边抬脚踹向前面跑得比他快的弟子,语气又急又怒:“跑!跑什么跑!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我们这么多人,难道一个妖祟都敌不过?!” “不过是些阴沟里的脏东西,它还能真吃了我们不成!” 被踹的弟子敢怒不敢言,只能灰溜溜跑远点。 混乱中,明苒和程玥靠在一块。 看见宋杳和陈鹤,立刻跑了过来,脸上还带著惊魂未定的血色:“七师姐!陈师兄!你们怎么才过来?” 陈鹤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她们:“怎么了?洞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第67章 露水情缘 程玥还算淡定,摇摇头:“没看清到底是什么,大家都在找莲乌雀草,整个山洞突然震了一下,大家跑,我们就跟著跑了。” 明苒兴奋不已:“我看到了,是蛇妖,震出来好几条蛇妖!地面也裂开了!不过那些蛇妖跟瘴林里的金麟蛇不一样,更凶,也更厉害。” 陈鹤倒吸一口凉气。 金麟蛇妖已经够强了,这些蛇妖居然还更凶残。 他面色凝重道:“难不成虫孪洞实际是蛇窝?那你们可有瞧见莲乌雀草?” “没有。” 明苒抱著胳膊若有所思道,“虫孪洞虽然大,但是这么多人也该翻遍了,什么都没有。” 陈鹤:“奇怪了,那会在哪里?” “想知道在哪里,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叶长安踹完人,一眼扫过来,目光在宋杳和陈鹤身上顿了顿,眉梢挑得老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北摇宗那几个废物居然一个人都没拦住。 还是说,这俩人压根就没撞上陆明轩他们? 那陆明轩他们去哪了? 怎么还没过来? 他直起身,隨手拍了拍锦袍上的尘土,方才的狼狈压下去几分,语气带著不怀好意的调笑,扬声道,“我们方才都进去过了,一无所获。” 他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道:“不过你们九圣堂號称第一大宗门,应当比我们更有本事些,不得再进去瞧瞧?” 明苒立刻皱起眉,毫不客气地懟回去:“你也好意思说,刚才蛇妖出来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倒有脸站在这里,让別人进去送死?” 这话毫不留情,无疑戳中了叶长安的痛处。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无影无踪,眼神冷了下来。 抬了抬手,身后几个弟子立刻会意,“呛啷”一声拔剑上前,將宋杳几人团团围住。 叶长安双手抱胸,倚著石壁,嘴角勾起一抹阴狠又囂张的笑:“怎么?给你们脸了?” 他往前踱了两步,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每一步都带著压迫感:“刚才让你们自己进去,是给你们九圣堂面子,怎么,非得让我请你们进去?” 周围各宗门的弟子不少,个个都不敢吭声,甚至默默退开点別过头。 两大宗门闹事,得罪谁都不合適。 加上叶长安手底下不仅有太清阁的弟子,还有附属宗门弟子帮忙,现在插手不是找死吗? 偏偏一瞬静謐过后,还真有人站出来,面红耳赤地怒吼:“叶少主,您这样仗势欺人,以多欺少不合適吧?” 眾人望过去。 说话的竟是之前来找九圣堂討要清白的,被偷了衣裳的千禧堂弟子。 少男一脸愤懣,扛著剑衝到九圣堂几人跟前,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他们年纪尚小,您有什么就冲我来!” 这下不仅叶长安有点懵,后面被护著的人也有点懵。 这大哥不是恨三师姐恨得死去活来吗? 现在怎么命都不要了衝上来保护他们? 明苒犹犹豫豫道:“这位仁兄,你,你这是做什么?” 少男坚定地看了她一眼:“不管怎么说,我与你们三师姐都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她的师弟师妹,也是我的师弟师妹,今日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们周全。” 宋杳:“……” 这段露水情缘她本人怎么不知道。 另几个人也跟著沉默了一下,明苒咽咽口水道:“您对三师姐还真是痴心一片哈。” 被偷件衣服就能爱成这样。 真是难得。 然而叶长安却像是被踩中尾巴,方才还带著几分轻佻的脸瞬间扭曲,眼神陡然变得狠辣。 他甚至没给旁人反应的时间,身形一晃就冲了上去。 铁钳似的手猛地掐住那千禧堂弟子的脖颈,將人狠狠按在粗糙的石壁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一个露水情缘!”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刺骨的阴狠,几乎是咬著牙挤出来的,“死了都还在外面沾花惹草,宋杳,你可真行!” 那少男被掐得满脸通红,喉间嗬嗬作响,只能徒劳地蹬著腿,手里的剑早就脱了手,撞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叶长安却半点鬆劲的意思都没有,眼神里翻涌著近乎疯狂的偏执,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宋杳活著的时候,是我叶长安的未婚妻,死了,也只能是我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替她护著师弟师妹?!” 话音落下,他手腕猛地一拧,少男的脖子被掐得更紧,连挣扎都渐渐弱了下去。 明苒几人赶忙想救,周围弟子立马將剑往前抵了几寸,拦住他们的动作。 直到旁边太清阁的弟子低低喊了声“少主”,叶长安才像是回过神,嗤笑一声,猛地鬆开手,將少年狠狠摜在地上。 “既然你这么爱管閒事,要当这护花使者。” 叶长安居高临下地睨著他,靴尖轻轻碾过少年手边的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好人做到底,跟他们一起进虫孪洞吧。”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的弟子立刻上前,剑尖抵住少男的后背,逼得他踉蹌著爬起来,和宋杳几人挤到了一处。 “要么,自己进去。” 叶长安的声音带著不容置喙的压迫,“要么,我就把你们一个个扔进去餵蛇。” 宋杳按按眉心,率先动身:“走吧。” 再在这里待下去,她真的会忍不住当眾把叶长安揍一顿。 后头几人连忙快步追上去:“七师姐!等等!” 陈鹤与她並肩而行,压低声音对她道:“这洞里蛇妖那么凶,咱们何必进去送死?还不如跟叶长安打一架,找机会衝出去!” 宋杳脚步没停:“来都来了,听说莲乌雀草很值钱。” 明苒:“就是就是,说不准咱们能找到呢。” 踏入洞內,阴冷潮湿的气息再次裹上来。 岩壁上凝著水珠,顺著湿滑的石缝往下淌,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腥气,比外面冷上不少。 程玥瞥见宋杳脸色不太好,从芥子袋里摸出一件更厚实的毛领斗篷递过去:“穿这个吧。” 第68章 怎么少了一个 宋杳没客气,接过斗篷穿上。 毛茸茸的帽子拢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頜。 她抬眼看向程玥,眼尾弯了弯:“谢谢。” 程玥不自然地躲开视线,转头看见靠在石壁上咳嗽的少男,走过去问:“你怎么样?” 少男缓了一会儿,直起身子:“没事,死不了,我叫余群,你们叫我余师兄就行,若是不介意,叫我三姐夫也行。” 宋杳:“?” 好在大家显然都有点介意。 陈鹤更是不甚高兴地提醒道:“余道友,你与我三师姐到底不是名正言顺的关係,这般称呼,不合適。” 余群当即不乐意:“宋杳偷了我衣裳,毁我清白,我们还不名正言顺?我总比外面那个朝三暮四的叶长安名正言顺一些。” 陈鹤:“万一偷衣裳是个误会呢?” 余群:“误会,什么误会?” 宋杳实在是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关於她的爭辩,打断道:“闭嘴,引来蛇妖,你们就可以跟宋杳一起下地狱了。” 两人这才齐齐噤声。 过了会儿,余群又道:“这样,你们都跟在我身后,找个隱蔽的地方躲一下,我出去探探。” 然而整个山洞静悄悄,连半个蛇妖的影子都没见著。 宋杳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相连的石窟:“方才震动,是在哪个方向?” 明苒想了想,指向洞窟深处:“应该是在那边。” 几人循著她指的方向穿过两个狭窄的洞口走到深处。 只见地面中央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底下一片漆黑,隱隱有什么在闪动。 宋杳抬手按住碧水剑的剑柄,淡青色的微光顺著剑身缓缓亮起,照亮了裂缝边缘翻卷的碎石。 她往前迈了一步,剑尖刚要刺入裂缝,目光骤然一凝,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翻。 几道黑影猛地从四面八方的石窟里窜了出来,带著腥臭的风直扑她的面门。 森白毒牙擦著她的面颊咬过,几乎要碰到她颈侧的皮肤。 “小心!” 陈鹤低喝一声,拔剑挡在程玥和明苒身前,剑气劈开一道风,逼退了扑过来的蛇妖。 余群也立刻反应过来,横剑拦在外侧。 眨眼之间,几人就被蛇妖团团围住。 那些蛇妖显然比瘴林里的金麟蛇妖更凶戾,速度也更快。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通体覆著暗黑色鳞片,微光下泛著冷硬光泽,粗长身子盘在石窟的岩壁上,尾尖扫过湿滑的石块,带起细碎的石屑。 分叉的信子晃动,嘶嘶声在空旷洞穴內此起彼伏。 腥臭涎水滴落在石地上,腐蚀出细小的凹痕。 明苒咬咬牙:“糟了,它们怎么会突然冒出来!我们不是它们的对手!” 这几条蛇妖换作人类修士,少说有金丹后期修为,甚至还要更高一些! 陈鹤眉头紧皱:“不应该,万骨林秘境里怎会有这种修为的妖祟?还一次性出现这么多!” 余群將剑攥得更紧一些:“確实,以往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出现。”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在保护下面的东西。” 宋杳又靠近那裂缝,再次抬剑,果不其然蛇妖猛然变得激动紧张起来,嘶嘶声震耳欲聋,似乎下一秒就要衝上来將她啃噬殆尽。 她唇角弯起一点笑,“我猜猜,下面是莲乌雀草吗?” 话落,她手腕一沉,碧水剑毫不犹豫地刺入地面裂缝。 剑尖没入的瞬间,周遭所有蛇妖骤然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暗黑色的鳞片因狂躁而根根竖起,疯了似的朝著宋杳扑来。 整个虫孪洞也狠狠一震,石头大块砸落,轰隆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山洞要坍塌了!” 明苒怒吼一声,挥剑扫开砸下来的巨石,“都小心点!” 眾人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躲避蛇妖攻击和碎石。 来不及往外逃,来路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厚重岩壁轰然垮塌,將进来的甬道也彻底堵死。 宋杳借著剑气翻身避开蛇牙,没回头,只盯著裂缝里翻涌的黑影,剑尖又往下送了半寸。 裂缝深处骤然炸起一声极诡异痛苦的尖啸。 连带著疯扑的蛇妖都痛苦扭曲起来。 下一秒,滚烫腥风从裂缝里炸开,气浪裹著碎石狠狠將宋杳掀翻。 所幸程玥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两人滚作一团。 眾人刚稳住身形退到一块,就见中央的裂缝再次轰然坍塌。 石屑纷飞里,一只覆著灰绿黏液,顶著枯黄色鸟雀头颅的巨型蠕虫缓缓钻了出来,皮肤上还掛著没蜕乾净的半透明的茧, 眾人不约而同冒出一身鸡皮疙瘩,齐齐骂了句脏话。 这他爹什么东西? 怎么能长得这么抱歉! 陈鹤沉默一会儿,问:“这不会就是莲乌雀草吧?” 宋杳一张脸灰扑扑地从斗篷里钻出来:“答对了。” 陈鹤:“可,可是莲乌雀草,不是草药吗?” 宋杳:“这样的营养价值更高吧。” 陈鹤:“……” 营养价值高不高的另说,长这样怎么吃啊?? “应该是要成精了。” 程玥默默提上一嘴,“莲乌雀草即是雀又是草,有一定概率会结茧化形,这些蛇妖应该是经过它的滋养才会变得这么强,同时也被迫守护它,相依相存的关係。” “难怪刚才怎么都找不到,原来是在地底下。” 正说著,莲乌雀草那双浑浊的圆眼缓缓转动,最后牢牢锁在他们身上。 周围瘫软的蛇妖像是接收到了无形的指令,纷纷支起身子,吐著分叉的信子,再次缓缓朝著他们围拢过来。 余群慌忙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叠符咒,深吸一口气:“我这些破煞符能炸开一条缺口,等会儿我引动符咒,你们就跟著我往那边冲,记住,別回头,只管往前跑!” 眾人立刻点头:“好。” 余群深吸一口气,將灵力尽数灌入掌心的符纸,符纸骤然亮起刺眼的金光。 下一秒,金光轰然炸开,滚烫的气浪卷著碎石与烟尘扑面而来,余群嘶声吼道:“跑!” 眾人几乎是凭著本能往前冲,踩著尖棱的石渣鱼贯而出。 身后的洞穴里还在传来轰隆的坍塌声,蛇妖的尖啸被闷在厚重的岩壁后,渐渐弱了下去。 衝出去的瞬间,刺眼的天光让他们下意识眯起眼,冷风裹著草木的腥气吹过来,混著尘土味,呛得人连连咳嗽。 几人瘫坐在洞口外的泥地上,大口喘著气,脸上、手上沾著黑灰。 余群扶著膝盖喘匀了气,抹了把脸上的灰,回头点点人数。 等等。 有点不对劲。 怎么少了一个? 第69章 都跑光啦 再次被封死的虫孪洞里光线昏暗。 十几条蛇妖竖瞳赤红,鳞片因狂躁而根根倒竖,將中央的身影围得水泄不通。 顶著鸟雀头颅的巨型蠕虫正缓缓扭动著覆满黏液的躯干,浑浊的圆眼里翻涌著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兴奋。 尖喙一张一合,涎水滴滴答答,像在打量著唾手可得的猎物。 宋杳坐在坍塌的石堆上,支著腿,不紧不慢掀下斗篷帽子,露出清绝漂亮,因为年纪小还有点稚气的脸。 她收起平日里的淡漠,唇角弯起道近乎顽劣的弧度,嗓音清甜:“都跑光了,只剩我们啦。” 碧水剑凌空而起,千钧剑气汹涌磅礴。 洞穴內的妖物似是感受到惊人威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偏她还笑眯眯地,很好脾气地询问意见:“你们想怎么玩?” 没人应答。 沉默半秒后,少年懒洋洋地翻转手腕,碧水剑带著近乎恐怖的威压俯衝而下。 尖啸惨叫声中,她轻嘆口气:“问问题的话,就要乖乖回答呀,不然我很难办的。” - 秘境外,九圣堂几人焦头烂额。 特別是陈鹤,急得都快哭出来。 整整齐齐地进去,出来少了一个! 偏偏少的还是个丹修。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拿什么活命? 不得被那些蛇妖和那个大蠕虫分食殆尽?! 明苒拔剑急急上前:“管不了这么多了,你们让开,我劈进去!” 陈鹤赶忙拉住她:“別衝动!不知道七师姐具体在哪,要是里面再塌一次,她就真完了!” 程玥蹲在碎石堆边,指尖抚过岩壁上狰狞的裂纹,声音还算得上冷静:“这样,明苒,你去有天幕的地方找九长老帮忙,我们一边搬石头一边想办法,秘境还有半日才关闭,应该来得及。” 话音刚落,她已经率先弯腰搬起一块半人高的碎石,陈鹤和余群立刻反应过来,也跟著上手。 明苒立刻点头:“知道了!我会快点回来的!” 她转身就走,旁边几个其他小宗门的弟子见状,犹豫了一下,纷纷上前帮忙。 都是修士,用灵力搬石头,还算迅速。 只是还没搬多久,一阵锦袍摩擦的轻响传来。 叶长安带著几个太清阁的弟子,慢悠悠踱了过来,手里把玩著一枚羊脂玉坠。 目光扫过狼狈的几人,嘴角勾起一抹轻佻又刻薄的笑:“呦,这不是九圣堂的几位吗?怎么少了个小美人?莫不是刚才进去没出来,死在里头了?” 余群瞪他一眼:“叶长安,你胡说什么!?” “別理他。” 陈鹤拉住他,声音压得很低,“现在不是跟他纠缠的时候。” 叶长安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上前一步,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带著几分理直气壮:“说起来,要不是你们乱来,虫孪洞也不会塌,现在倒好,莲乌雀草也被压在里面,你们闯的祸,难道不该补偿大家?” 没人搭理。 搬得越来越快。 叶长安脸色阴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扯扯唇角,阴翳视线移向那些帮著搬石头的小宗门弟子:“你们倒是有閒心帮忙,怎么?灵草宝物都找到了?不如都拿出来,给本少主瞧瞧?” 谁都不敢招惹太清阁。 各家弟子被他一瞪,顿时訕訕地停了手,面面相覷著往后退。 陈鹤几人却像没听见周遭的动静,依旧埋头搬著碎石。 等再往里搬搬,便可以尝试著用传音符联繫宋杳。 叶长安又是冷哧一声,望向后方:“江师弟,你不来帮帮你的师弟师妹们吗?” 江烬和温家姐弟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闻言並肩走了出来。 三人身上还带著打斗后的狼狈,显然已经听说了这边的事情,只是还忙著处理伤口。 江烬皱著眉上前,看向陈鹤几人的眼神带著几分不耐烦:“早就让你们別衝动,听话些,也不至於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程玥头都没抬:“太清阁的走狗。” 陈鹤显然对他也有点意见。 方才在瘴林里,居然要七师姐將金麟蛇草拱手相让。 这涉及到最后的宗门比试结果,涉及到宗门顏面,岂是说给就给的。 但考虑到他似乎有任务在身,这才一直忍著。 眼下七师姐生死未卜,他第一反应竟是先责怪他们? 岂有此理。 他冷声道:“六师兄,你若是不帮忙,便请走远点,不要打扰我们。” 江烬没料到他们这般不给面子,面色顿时微微涨红。 叶长安见状,慢悠悠上前一步,拍了拍江烬的肩,语气熟稔:“江师弟,你看他们,未免太不识好歹,整个九圣堂,也就你还算识时务些。” 他顿了顿,拖长调子,半点不隱藏自己话中恶意:“听说你一直想从无双和无眠这儿打听些事,这样,你让他们別搬了,我就让无双无眠把你想知道的全告诉你,如何?” 温家姐弟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淡然地站到叶长安身后,眼神微微阴沉,显然还记得被抢走的金麟蛇草。 江烬看著叶长安那张带著算计的笑脸,又看了看埋头搬石头的几人,指节越攥越紧,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若是林木真出事,现在这样搬石头也来不及了。 若是侥倖没事,等明苒找救兵回来也不迟。 而且还能打听到五师姐下落,怎么想都不亏。 他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拦住程玥的动作,语气温和:“別白费力气了,现在搬这些碎石根本来不及,就算勉强挖开,里面也早塌得没影了,不如先停手,等明师妹请宗门长辈来救,也比现在耗著强。” 程玥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声音冷得像冰:“让开。” “程玥!” 江烬微微恼怒,“我是你们的师兄,我有自己的考量,现在这样除了浪费灵力,什么用都没有!” 陈鹤紧跟著挡住他:“六师兄,不管有什么事,都不会比七师姐的命重要!” 江烬努力爭辩:“我没说她的命不重要!我只是说等九长老想办法,再救她也不迟,我有更要紧的事情在身,再者,她对我来说,远比你们想的要重要!” 第70章 可能是这个吧~ 不远处,叶长安抱著手臂,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勾起一抹促狭又刻薄的笑。 还侧头对著温无双低声调侃:“这些九圣堂弟子瞧著仙风道骨,窝里斗倒是一把好手。” 温无双没应声,目光突然偏移,落在那簌簌掉渣的洞口上,眉梢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下意识开口:“小心……” 话没说完,“轰隆”一声巨响。 被封死的岩壁猛地裂开一道狰狞的豁口,碎石混著尘土轰然炸开。 几条蛇妖像暗色闪电般从里面窜出来。 鳞片上沾著暗红的血污,竖瞳赤红如烧,尖啸声刺破瘴林的静謐,直扑还在抱臂看热闹的叶长安。 叶长安脸上的促狭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缩,手里把玩的羊脂玉坠“噹啷”掉在地上。 他完全没料到蛇妖会突然衝出来,慌乱间往后踉蹌几步。 锦袍下摆被石棱刮破一道长口子,差点被蛇妖甩来的尾尖扫中脖颈。 腥臭的风擦著他的脸掠过,惊得他魂飞魄散,连剑都拔得慢了半拍。 所幸温无双温无眠反应极快,迅速飞扑上前与蛇妖扭打廝杀起来。 整个外围顿时乱成一片,各宗门弟子们抱头鼠窜。 陈鹤慌忙护著几人一边后撤一边抵挡蛇妖,惊声道:“不是说蛇妖出不了虫孪洞吗!” 程玥眉头紧锁,想也没想从他身后钻出,朝著蛇妖冒出来的裂缝衝去:“我去找林木。” 陈鹤嚇一跳,来不及阻止她:“回来!太危险了!” 程玥未停,径直衝到裂缝口,刚要弯腰往里钻,两道黑影突然从石缝里窜出,腥臭的风裹著涎水直扑她面门。 不好。 她心下一紧,指尖刚凝起灵力要挡。 鼻尖忽而绕上一股微微熟悉的清甜淡香。 腰侧被一只手牢牢扣住,带著她顺势往后一旋,险险避开蛇妖的尖牙,將她稳稳带至安全的地方。 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眼睛里。 少女斗篷松松垮垮搭在肩上,白净小脸上沾著黑灰与血痕,怀中抱剑,嗓音脆生生:“我还活著,厉不厉害?” 程玥一怔,整个人都跟鬆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正说著,后头疯狂扑咬的蛇妖像是受了什么无形的威慑,尖啸声戛然而止,竟齐刷刷掉头,顺著裂开的石缝钻回虫孪洞,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眾人从危险中脱身出来,仍拿著剑满脸警惕四处张望,生怕再有什么东西突然袭击。 陈鹤几人瞧见宋杳身影,一颗提著的心总算放下来,匆匆走过去:“七师姐,你,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砸到?” 宋杳摇摇头:“我没事。” “你没事就最好了。” 江烬快几步跟著走上来,肩膀一松,“你毕竟是丹修,下次还是不要进这种危险地方,让大家多担心。” 几人这会儿都不愿意搭理他,別过头只当没听见。 宋杳倒是没什么感觉。 江烬方才救她是情分,不救她是本分,没什么好怨来怨去的。 每个人都会在心里架一盏秤来权衡利弊,这很正常。 见她一脸淡然,江烬却微微有点不舒服:“七师妹,我,我方才不是不想救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等明师妹找来救兵更稳妥一些。” 宋杳嗯一声:“我知道,没关係。” 江烬:“……” 总觉得还是怪怪的。 她这般一点情绪都没有,怎么让他有点莫名的落差感。 有种,靠近不了她的感觉。 他张张嘴,一时竟不知道再说点什么。 那边叶长安总算缓过神,抬手理了理皱巴巴的锦袍,脸上的惊魂未定散去,看宋杳的眼神无端添了两分怀疑:“你一个人从虫孪洞出来的?” 程玥嘴快:“废话,还能是半个人?” 宋杳忍不住笑了下。 这姑娘要么不说话,要么语出惊人。 叶长安没理会她,往前一步,眯了眯狭长眼眸,明晃晃审问的姿態:“你一个小丹修,是怎么从这么多蛇妖手里逃出来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宗门的人也不由自主看过去。 確实。 他们都对蛇妖的强悍深有感悟,一只都难以对付,更何况里头还藏著十几只。 加上山洞坍塌,这完全是死局。 换成他们谁都没信心能出来。 丹修更是死定了。 叶长安逼近前几步,又道:“再者,为何你一出来,这些蛇妖就跑了?” 陈鹤皱著眉上前一步,挡在宋杳身前:“叶少主,我七师姐能活著出来已是万幸,你何必咄咄逼人?” 宋杳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摊开掌心,语气轻描淡写:“哦,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手心。 ——一株通体莹润的药草静静躺著,叶片被淡绿色灵气包裹,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药香,连周遭浑浊的瘴气都被这股清润的气息逼退了几分。 叶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怀疑瞬间被巨大的错愕与贪婪取代,声音都变了调:“莲乌雀草?!” 他明明带人搜遍了虫孪洞,连根草叶都没见著。 原本只是想让他们进去对付一下蛇妖,他好跟在后面渔翁得利。 虫孪洞坍塌了不说,莲乌雀草居然还落到她手里去了?! 他难以置信开口:“你,你怎么得到的?” 宋杳撇撇嘴:“不知道呀,山洞一塌就出现了,我拿著这个,蛇妖就不攻击我了。” 她挑挑眉,笑:“可能是运气好吧。” 叶长安很好地被挑衅到,气得嘴都有点歪了。 山洞一塌,莲乌雀草就出现了!? 这跟白捡有什么区別! 早知道就不让他们进去了! 但他们九圣堂就这么几个小孩,若是硬抢,未必拿不到手…… 他眼珠子转了转,刚准备开口,整个秘境轰然一震。 明苒匆匆赶过来,瞧见宋杳眼睛一亮:“小师父,你没事?!太好了!” 宋杳朝她点点头。 陈鹤忙问:“这是什么动静?” “秘境出口被强行打开了,九长老和凤宗主他们说此次万骨林秘境里的妖祟过强超出计划,加上天幕不够覆盖到此处,担心真的会出事,说是让大家先出去,提前结束试炼!” 第71章 要个交代 万骨林秘境以试炼为主。 比起各宗门之间爭先后,最重要的是让年轻一代弟子有个歷练的机会,顺便让有能力的修士崭露头角。 因此並没有中规中矩的排名之分。 但出来之后还是得走个流程,將各自所得之物拿出来展示一番。 宋杳一个莲乌雀草杀死比赛不说,又先后掏出蕴灵石和金麟蛇草。 凤卿宗主和怀桑长老在秘境开启前有多得意,现在脸就有多黑。 原本减去天幕,就是为了让弟子们动动手脚,最好直接让九圣堂折掉一个天级灵根的弟子。 算是给九圣堂一个下马威。 哪知下马威没给成,他们自家宗门的弟子狼狈不堪,什么灵草机缘都没捞著。 反观九长老,那可叫一个春风得意面色红润,抚掌大笑:“哎呀,我们宗门的孩子们年纪这么小,又有个丹修在,没想到还能领先这些师兄师姐们这么多?承让,承让!” 几个亲近九圣堂的小宗门掌事人乐呵呵祝贺道:“九圣堂不愧是第一大宗门,我们宗门的弟子这个年纪哪有这等本事?” “听说莲乌雀草还是小丹修从一堆蛇妖中得到的?厉害,確实厉害!” “下回可要请云长老来我们宗门提点提点我们这儿的弟子啊。” 九长老被哄得嘴角难压,笑道:“好说,好说!” 底下越聊越热络,凤卿宗主位於上座,织金绣凤的锦袍垂落,金线在殿中烛火下泛著冷光。 她强压下怒意,跟著夸讚一句,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这几个孩子確实表现不错,颇有云兄当年的风范。” “不过——” 她站起身,衣料摩擦的轻响在骤然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朝著宋杳走来。 周身灵压如沉渊般缓缓压下,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滯了。 九长老微微蹙眉,便见她在宋杳跟前站定,声音沉沉:“这位林姑娘,是不是该给本尊一个交代?” 宋杳正吃著葡萄,闻言懵懵抬头。 上辈子多的是人跟她要个交代。 怎么这辈子也来要? 她哪有这么多交代可以给?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过茫然,凤卿停顿一瞬,才冷著声调一字一顿开口:“本尊听说,本尊的弟子是吃了你给的丹药,才会在秘境里突发癔症。”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面露厉色:“你一个丹修,竟靠这种阴私手段残害对手,与那些不择手段的魔修,又有什么区別?” 上位者的威压暴涨,底下各宗门弟子本还在看戏,顿时被压得冷汗直流,几乎抬不起头来。 宋杳眉头轻皱,也有点不好受。 下一秒,九长老袖袍猛地一挥,浑厚的灵力凝成一道无形屏障,稳稳挡在宋杳跟前。 凤卿那股迫人的威压被硬生生弹回,殿內狂乱摇曳的烛火终於稳住了光焰。 他脸色沉如寒铁:“口说无凭,怎能就此断定是林木给他们下的毒?万骨林瘴气诡譎阴邪,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自己中了迷瘴乱了心性?凤宗主,当著各宗门的面,你可莫要空口白牙,污衊我九圣堂的弟子。” 凤卿艷色的眉眼弯起一抹讥誚:“呵,本尊有什么好污衊的?说不定是这孩子私底下在看什么歪门邪道的丹书。” 九长老冷笑一声:“绝无可能!” 宋杳眼睛顿时亮亮。 九长老居然这么信任她? 早知道上辈子不把他的剑谱换成小黄/书了。 “哦?” 凤卿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却字字诛心,“你就这么篤定?当年九圣堂出过一个宋杳,未必就不可能有第二个。” 九长老又是冷哼一声,十分篤定:“林木根本就看不进去书,连炼个补气丹都要炸三个炉鼎,毒丹这么难炼製,她绝无可能学会!” 凤卿:“?” 宋杳:“?” 好像在骂她。 不確定。 再听一下。 陈鹤世界观崩塌:“炸三个炉鼎才学会?怎,怎么进的主峰?!” 凤卿显然还在怀疑,一挥袖袍坐回上座,嘲讽道:“你该不会说,这孩子给他们吃的就是补气丹吧?” 宋杳这回有空点头:“嗯,就是补气丹,只不过有点副作用而已。” 这回不仅是凤卿,连带著殿中其他人嘴角也抽了抽。 补气丹有副作用? 这么简单的丹药,哪来的副作用?? 简直就是胡扯。 “既然云兄执意要包庇她,那我便让云兄好好看看,什么补气丹能把人害成这样!” 凤卿眉峰倒竖,猛地一拍扶手,“把他们抬上来。” 她显然早有准备。 话音未落,殿外便走进几名凤卿宗弟子,抬著五张担架,上面的少年们被粗绳捆著。 脸色却並不像她口中那般枯槁疯癲,反倒透著几分异样的红润,只是目光有些呆滯。 担架停在殿中,凤卿示意弟子解开绳索:“云兄,瞧好了,看看你们宗门弟子把我们家弟子都害成什么样了!” 然而绳索落地,想像中鸡飞狗跳的场景並没有出现。 北摇宗五个弟子茫然地坐起身,伸了伸胳膊腿,脸上错愕。 静默几秒后,一个个面露惊喜之色:“哎?我胸口的伤怎么不疼了?” “我刚才受的內伤怎么全消了!” “不对,我的灵力,我的灵力怎么好像涨了许多?!”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哪里还有半分心魔发作疯癲互杀的模样,个个面色红润,气息沉凝,显然秘境里的伤势已尽数痊癒。 宋杳急急忙忙掏出小本子,又记录下来。 补气丹吃得多,不仅副作用会叠加,效果也会叠加。 殿內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禁不住窃窃私语:“这哪里是普通补气丹的功效?疗伤固元还能增长灵力,少说也得是灵级丹药吧?” “可不是!我上次吃的灵级疗伤丹,都没这么快见效!九圣堂这小弟子,炼的丹怎么比宗门长老的还好?” “但是副作用还真挺嚇人,都自相残杀成那样了,换做我,我可不敢吃。” “……” 五个北摇宗弟子惊喜完才想起什么,猛然转向凤卿:“宗主……” 第72章 不必等我 凤卿脸色铁青,大概也明白这丫头確实给的不是什么毒丹,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质问咽回去。 再咄咄逼人,倒显得她欺负一个小孩。 她转向宋杳,压下怒火,挤出点笑:“看来你这亲传弟子確实有点本事,是本尊误会你了,本尊给你赔个不是,晚些时候让人將赔礼送上门。” 而后拂袖起身:“恕本尊还有要事处理,各位自便,告辞!” 说罢转身匆匆离去,显然一刻都不想多留。 她一走,太清阁等人也跟著愤然离场。 江烬见状,低声在宋杳耳边道:“我去找温家姐弟,晚些时候再回来。” 宋杳:“……” 还不死心? 还想用爱感化温家人? 蠢。 她拦都懒得拦,点头应好。 九长老则留了些灵石给陈鹤,让他带几个师弟师妹去城內逛逛,便与几个相熟的掌事人离去,显然也有要事商议。 宋杳瞧一眼叶长安离去方向,又瞧一眼日头。 天色尚早,还不是干坏事的时候。 她拿了小半串葡萄慢悠悠起身。 陈鹤笑说:“听闻这里有家枕江楼,是江水城顶有名的酒楼,临河而建,菜式都是本地特色,楼里还有说书先生唱江南小曲儿,要不要去尝尝?” 宋杳自重生以来,还从没出去下过馆子。 一来是没钱,二来是找不到合適的时机。 这样一说,竟颇为想念上辈子挥金如土的时候。 当然,挥的不是她本人的金。 明苒立刻凑过来,揽上宋杳胳膊:“听说那里的江鲜做得一绝,还有桂花酿哎,我还从未喝过酒。” 宋杳笑著点点头:“好啊,去尝尝。” 几人兴致勃勃地扎堆往外走,刚到殿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横过来,拦在宋杳身前。 在这儿被刁难多了,明苒程玥立刻目露警惕。 宋杳抬眼望去,只见是个年岁不大的青年。 穿一身锦袍,袖口绣著几缕淡青竹纹,眉眼清雋,鼻樑高挺,唇色偏淡,笑起来时眼尾微弯,像一汪春水。 周身縈绕著浅淡的药香,看著温文尔雅。 宋杳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陈鹤认出来,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您难道是药王谷的季渡川,季前辈?” 季渡川笑著頷首,目光落在宋杳身上,语气温和:“正是,前些日子云游至此,做了两日北摇宗的座上宾。” 他眼里带著几分好奇与欣赏:“方才瞧了一会儿,林小友的补气丹药效实在令人称奇,不知道能不能匀几枚给我?价钱好说。” 宋杳脑子转了转。 季渡川? 这名字有点耳熟,似乎曾经听师父提起过。 好像是药王穀穀主的大弟子来著。 药王谷出来,那可了不得。 医死人肉白骨不在话下。 她思考了会儿,从芥子袋里拿出满满一兜补气丹递过去:“给。” 季渡川:“……” 一眼扫过去,少数有百来颗。 他忙摆手道:“用不著这么多,五六颗便好。” 宋杳解释:“这是我上个月炼製的,每一颗功效都不同,副作用也不同。” 季渡川:“……” 一个补气丹,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倒是让他有点无法拒绝。 他犹豫了下,接过:“那林小师妹开个价吧。” “灵石就不必了。” 宋杳对他笑笑,一双眼睛弯似月牙,“我也有忙想请季前辈帮忙,可不可以?” 季渡川一愣,回神,有点哭笑不得。 这小姑娘一次掏出百来颗丹药,在这儿等他呢。 他先开的口,自然不好拒绝:“当然好,什么忙?” “现在要去吃饭了,晚些再来找您。” 宋杳问,“您住哪个院子?” 季渡川更觉荒唐。 旁人请他们药王谷的人帮忙,那可都是求著拜著。 她不赶紧抓住机会,反倒要先去吃饭。 哪来的小孩这么狂? 转念一想,九圣堂来的。 那便正常了。 那里面以前还有过更狂的。 他无奈摇摇头,给她指了个方向:“我这两日都在北摇宗,隨时来找我。” “好。” 宋杳应一声,又热心道,“若是补气丹不够,我这儿还有。” 季渡川:“……够了够了。” - 几人赶到枕江楼时,正巧剩最后一桌临窗的位置。 推窗便是粼粼江水,晚风裹著水汽卷进来。 点完菜,陈鹤看著几人期待眼神,无奈起身,去柜檯拎回两提封著泥印的桂花酿。 “先说好了,这酒度数不低,少喝点。” 他一边给青瓷杯里倒酒,一边无奈叮嘱,“等会儿要是醉了,九长老回头该怪我没看好你们。” 明苒:“放心放心,除了我们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琥珀色的酒液浮著细碎的桂花,甜香混著酒香漫开。 几人边吃边聊,宋杳挺久不喝,免不得贪杯。 程玥给她夹了点菜,提醒道:“少喝点,別醉了。” 宋杳托著腮,有点微醺,眯著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人:“没事,別怕。” 眼下身不由己被困在九圣堂,酒总得多喝几杯。 但她这眼神实在有点犯规,被盯上的人不论是谁全“噌”地挪开视线,耳根通红。 等杯盘狼藉,两坛桂花酿也见了底,天色早已黑透。 江风里裹著烟火气,城中的灯展亮了起来。沿河的灯笼一盏接一盏铺到长街尽头, 陈鹤结了帐出来,看著街上人来人往,笑道:“不早了,別绕远路,顺著灯展慢慢逛回去吧,正好吹吹风醒醒酒。” 明苒立刻点头,拉著程玥凑到糖画摊前,陈鹤跟在后面看著她们,时不时回头瞥一眼队尾的宋杳。 她喝得多,脚步慢了半拍,一只手揣在袖里,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著碧水剑的剑柄。 脸上泛著淡淡的粉,眼尾也染了点红,懒洋洋地跟著,对路边的小玩意儿半点兴趣也无,只偶尔抬眼扫过热闹的人群。 陈鹤看她看得多了,总感觉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到底是哪里见过。 正想提醒她走快些,別掉队,她脚步忽然顿住,像是看到什么,微微迷离的目光瞬间清明。 下一瞬,她传音过来:“你们先走,我有事,待会儿自己回去,不必等我。” 第73章 挽春楼 陈鹤一句“我陪你一起”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出口,宋杳身影就已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他顿时有点心焦。 这可是北摇宗地盘,天又这么黑,这孩子喝得醉醺醺,怎么能一个人在外头跑。 但转念一想,先前在秘境里,他说著要保护她,实则什么忙都没帮上。 反而是她自己一声不吭地將各种灵草收入囊中。 而且能一个人从虫孪洞里逃出来,应该是有些他不知道的本事。 他摇摇头,没再多想,转身追上明苒两人。 - 挽春楼外掛著一溜红纱灯笼,暖融融的光把街面映得发亮,丝竹声散开。 来来往往客人衣著鲜亮,勾肩搭背地往里挤。 离得老远都能闻见一股醉生梦死的脂粉味。 叶长安脸色沉鬱,大跨步朝堂內走去。 锦袍松垮地搭在肩上,眉眼间没了白日的张扬,反倒裹著股怒气。 温家两姐弟一言不发跟在后头,最后面还缀著个江烬。 穿得花枝招展的老鴇立刻笑著迎上来,帕子一甩,语气热络得发腻:“叶少主,这都多久没见您了?可想死大家了,天字房一直给您留著呢~” 叶长安没理会她,反手將最后面的江烬搂过来,用力攥住他肩膀:“討好这两个木头有什么用?不如討好討好我。” 他眼底阴鷙更甚,多了两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今日你们宗门那个林木,可让老子丟了不少脸!你不得替她给我赔几杯酒。” 江烬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不適,拱手道:“我那师妹確实有些顽劣不著调,今日在殿上衝撞了叶少主,还请您多谅解。” 他顿了顿,“这样,今日所有消费都记在我帐上,我陪几位师兄好好喝几杯,权当赔罪了。” 他对叶长安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即便最后问不出五师姐的事,能借这次缓和缓和关係,多一个朋友,也算没白来一趟。 叶长安闻言,眼底的戾气稍散,捏著江烬肩膀的手鬆了些,嗤笑一声:“你还算识相。” 他挥挥手打发老鴇:“带路。” 然而越往里走,江烬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哪里是寻常酒楼,分明是…… 他脚步微微迟缓下来,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叶长安:“叶少主,我们来这种地方,您、您的未婚妻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有些不合適?” 叶长安头也没回:“有什么不合適的?” 江烬皱了皱眉,又道:“可这里毕竟是北摇宗的地盘,万一被人撞见,传出去……” “撞见又如何?” 叶长安打断他,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个女人,比温家这两个木头还木头,我就算搂著楼里的姑娘站在她面前,她都不敢多说半个字。” 江烬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能硬著头皮跟在后面往楼上走。 - 叶长安几人前脚进楼,宋杳后脚跟过去瞧了眼招牌。 呦呵。 挽春楼。 这不是自家大师兄的產业吗? 她记得这挽春楼还是连锁店,不仅北摇宗地界里有,太清阁地界里也有,甚至天枢境外似乎都开了两家。 大师兄极有商业头脑,楼里的姑娘小倌们皆卖艺不卖身,个个才艺斐然,勾得世家子弟趋之若鶩,甘愿一掷千金,成了各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 宋杳是头一回来北摇宗的这家挽春楼。 她醉眼朦朧,慢悠悠跟著人流往里走。 因生得过分好看,又束了发,接待的小倌晃一晃神,红著脸就往她怀里摔:“小道长,您是来听曲儿的?还是寻些好玩的乐子?人家会投壶,也会弹琴~” 宋杳晃著把摺扇,將小倌抵开些,视线望向叶长安几人向上走的背影,笑说:“下回吧,今日是来陪人喝酒的。” 小倌眼尖,瞧一瞧她身上道袍,立刻会意:“您与叶少主是一道的?叶少主在天字房一號,我领您过去?” 宋杳:“不用,我自己过去就好。” 小倌颇为惋惜,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满脸期待:“那您下回可一定得来寻我。” “好说。” 她收起摺扇,笑吟吟抬起扇柄勾了下那小倌下巴,转身踩著软毯的楼梯往上走。 天字房在最高层,拢共三个房间。 绕过拐角时,突然听见偏房传来一阵低低哭声。 凑上去一看。 里头,几个穿得鲜亮的姑娘小倌缩在角落,手里攥著帕子抹泪,声音抖得不成调:“不行,我不去伺候叶少主!我们当初说好的,卖艺不卖身,他这样……” 老鴇在房里急得直搓手,连声劝道:“哎呦我的姑奶奶们,哪里就让你们卖身了?不过是去陪个酒、唱个曲儿,哪有你们想的那样!” 一个穿粉裙的姑娘哭得肩膀直颤:“是不卖身,可他跟个疯子似的!上回惜婉姑娘不过唱错了一句词,就被他打得半天爬不起来,现在腿还瘸著!” “还有阿良,就因为给他倒酒慢了半拍,被他一脚踹下楼梯,现在还在外面养伤呢!” “他每回都是心情不好才来,找各种藉口將人往死里打。” 老鴇被堵得说不出话,半晌又劝道:“他出手阔绰,挨一回打,下半辈子可就无忧了。” 旁边的小倌也带著哭腔接话:“那也得有命花才行吶!” 老鴇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发颤:“我知道你们委屈!可他是太清阁的少主,我们得罪不起啊!要是掌柜的还在,他哪敢这么放肆……” 话没说完,天字一號房的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著是叶长安暴怒吼声,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人呢!老子说了要听曲,怎么还不来!!再磨磨蹭蹭,信不信老子把这破楼拆了!” 偏房里的几人瞬间嚇得脸色惨白,缩在墙角连哭都不敢出声了。 老鴇被这声吼嚇得一哆嗦,脸都白了,咬了咬牙,一跺脚:“罢了罢了!你们不去,我去!我好歹是半个掌事的,他总不能弄死我。” 几人立刻慌里慌张地扑上来拦她,眼泪都急出来了:“您更不能去!您身子本就不好!” 第74章 先打架再聊天 老鴇哎呦一声:“能有什么办法?他是太清阁的少主,又是北摇宗圣女的未婚夫,要是得罪了他,挽春楼可就真完蛋了!” 她紧接著又大咧咧宽慰道:“没事儿,说不准叶少主今日不动手呢?再说,他一年也就来个两三回,熬过去就好了。” 小倌哭道:“怎么可能不动手,您刚才没看到他,他那脸沉得,估计又是在哪受了气……” 老鴇心里也发怵,但眼下情况,显然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她摆摆手,示意別说了,理好衣衫,擦擦脸,露出一贯明艷笑容朝外走去。 门被“嘎吱”一声打开,她来不及走出去,猛地一震。 只见正对著门的廊上,一少年懒洋洋倚著,手里掂著几个钱袋子,朝她弯唇笑:“姐姐,我也想听曲,这些人,还有您,都到我房里来,行不行?” - 天字一號房內。 叶长安本就等得火冒三丈,闻言瞬间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琉璃杯盏震得“哐当”乱响,酒液泼了满桌。 他怒不可遏,指著老鴇的鼻子:“你说什么?楼里没有閒著的人?!” 老鴇被他嚇得腿一软,连忙弯腰赔笑:“叶少主息怒!不是楼里没人,是……是方才来了个姑娘,直接把楼里所有姑娘小倌都唤进房里伺候了,说要包场听曲,拦都拦不住!” “包场?” 叶长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踹翻了旁边的矮几。 青瓷瓶砸在地上碎成几片,瓷片溅了一地。 “老子先来的!她要人你就给?!老子是什么身份,你是不是忘了?!!” 老鴇被嚇得连连后退,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可她……她根本不听!她说她认得我们掌柜的,还说要是不把人给她,就让掌柜的直接把我们全赶出挽春楼!我实在没办法啊!” 叶长安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北摇宗的地盘上,居然有人敢比他还横行霸道! 老鴇又犹犹豫豫道:“不,不过……” 叶长安:“不过什么?!少废话,赶紧说!” 老鴇嚇一哆嗦:“那,那个公子说,若是您不嫌弃,请您过去同他喝一杯,一起听听曲……” 叶长安几乎要被气笑了:“让老子过去陪喝?他也配?!” 他阴沉著脸,抓起剑:“行!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敢在北摇宗的地盘上跟我叶长安抢人!带路!” 眼看著温家姐弟和江烬也要起身,老鴇又硬著头皮道:“那位公子说,只请叶少主一人。” 叶长安:“……” 这回他真真是被勾起好奇心,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 转头对后头几人抬了抬下巴:“你们在这儿等著,別跟过来。” 温无双微微皱眉:“可能有危险……” 叶长安摆摆手:“在北摇宗的地盘上,还没人敢对我做什么。”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跟著老鴇便大步出门,朝天字三號房走去。 老鴇站在门口,手都在抖,深吸一口气,才敢轻轻敲了敲门。 里头立刻传来懒懒散散的声音,混著琵琶曲儿的尾音:“进。” 门被推开,暖融融的光线涌出来。 叶长安朝里望去。 姑娘小倌绕作一圈,正抚琴伴舞,暖融融的调子裹著酒香,好不热闹。 被簇拥著的最当中软榻上,宋杳歪靠著,手里捏著酒盏,正打了个哈欠,眼里氤氳上一层薄薄水汽。 抬眼看见叶长安,她唇角勾起点促狭的笑:“叶少主,好巧。” 叶长安先是一怔,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致,咬著牙挤出几个字:“怎么是你!?” 宋杳翻坐起身,捏著酒壶倒了一杯,朝他递去:“怎么不能是我?” 叶长安深吸一口气。 这小丫头在北摇宗里装得乖巧无害,接二连三地给他添了不少堵,现在居然胆大包天,直接跑到挽春楼来抢他的人。 叶长安只觉得一股火直衝天灵盖,猛地抬手掀掉她递来的杯盏。 琉璃杯“哐当”砸在地上,酒液溅起,沾湿少年人的道袍。 他压著音调,眼神阴鷙:“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这般挑衅我,怎么?真以为你是九圣堂亲传,我就不敢动你?” 宋杳垂头瞧一眼衣服上的酒渍,没吭声,抬了抬手。 方才还热闹的乐声戛然而止,房里的姑娘小倌们立刻低著头,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顺道关上门。 本就宽敞的天字三號房顿时安静空旷下来。 叶长安见状,眼底的戾气稍散,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双手撑在桌上,俯身朝她逼近,语气曖昧又带著威胁:“怎么?林小师妹这是有话要单独跟我说?” 凑得近了,看得也清楚。 这张脸真真是漂亮,眉目含水,清泠泠视线此刻因为喝醉含了水雾。 九圣堂哪来这么多美人? 他不由自主伸手,朝她下巴捏去:“你若是识趣点,討好討好我,我未必就不能放你一马,放九圣堂一马……” 话说一半就被惨叫声替代。 碎在地上的杯盏瓷片不知什么时候狠狠扎进他手背,钉进桌子。 宋杳也跟著凑近了些,掐了个禁音咒。 而后眼睛亮亮,对他笑说:“既然叶少主不想喝酒,那我们聊聊天吧好不好?我有问题想问你。” 这丫头不是丹修吗! 动手怎么这么狠! 叶长安痛得浑身发颤,偏生被禁音咒锁著,喉咙里只能挤出几声闷哼,半点声音也传不出去。 他猛地往后一撤,手背带著碎瓷片从桌上拔起,鲜血立刻顺著指缝涌出来,染红了锦袍袖口。 他咬著牙,指尖翻涌灵力强行压住伤口止血,戾气烧穿理智,反手拔出长剑,寒光直劈宋杳面门! 去死吧! 宋杳身形轻晃,剑风擦著她的道袍扫过。 她不疾不徐將手中杯盏往桌上一搁:“看来叶少主是想先打架再聊天?可以。” 碧水剑自动出鞘,她十分好脾气地笑了一下:“我本来就想找个机会揍你一顿,现在正好。” 第75章 熟悉 叶长安如今是金丹后期修为。 又是太清阁少主,阁內数十位名师亲传,所学剑法心诀皆是修真界一流。 虽说大多只学了个皮毛,但与其他弟子一比,算是有点真本事,否则也不会这般横行霸道。 先前在北摇宗,他压著怒火没对宋杳动手,不过是碍著满殿宗门掌事人和弟子,怕落个以大欺小的话柄。 眼下在北摇宗外,又是花楼这种地方,教训教训她正好。 然而不过几息之间,叶长安就发觉不对劲。 这小丫头甚至没有自己拿剑,只是翘著二郎腿坐在桌上,动动手指,碧水剑就跟疯了似的攻击他。 什么剑诀心法,刚一使出来便被拆了个乾净。 而她摆明了要好好折磨他,虽不下要命的死手,却將他往生不如死的地步折磨。 不过片刻,他那身华贵锦袍便被划得破破烂烂,浑身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 叶长安被揍得踉蹌著连连后退,死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几招下来,他明显能感觉到,这丫头的灵力完全不如他充沛,修为也绝对在他之下。 这种情况,应该是他压著她打才对。 毕竟金丹前期和金丹后期当中的鸿沟是难以跨越的。 可,可她这剑术...... 实在有点太诡譎了。 他看不清,看不懂。 总感觉就算是太清阁里专门教剑术的老师父,也做不到这种地步。 他有点想哭。 怎么死了一个宋杳,又来一个疯子!! 若不是她比起宋杳来有点太弱,说话语气和长相都不同,他真要以为她们是同一个人。 灵力在这般持续的折磨下几近枯竭,握剑的手早被剑气震得血肉模糊,连剑柄都握不住。 最后只听“哐当”一声,长剑脱手砸在地上。 他也被逼至墙角,狼狈摔作一团。 眼底狂傲早被惊恐取代,张扬的眉眼瑟缩,显得有些懦弱可怜。 连肩膀都控制不住地发抖,窝囊地哆嗦著,张著嘴想哭,但偏偏被施了禁音咒,连哭都哭不出声。 碧水剑在这一刻乖乖回到剑鞘中。 宋杳踱步过来,蹲到他跟前,打量他。 嗯。 这样熟悉多了。 她记忆里的叶长安就是这样,窝囊,废物,连路边一条狗都能欺负他一下。 还以为他真蜕变了,没想到不过是恃强凌弱的窝囊废,打一顿便原形毕露。 她打了个响指,叶长安找回声音,哇地哭出来。 宋杳扫他一眼:“小声点。” 他嚇得一缩,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低哭声,哆哆嗦嗦:“你,你想干什么?你要什么?呜呜,我,我我可是太清阁的少主,北摇宗圣女是我未婚妻,我要是出事,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也不会放过九圣堂的!” 宋杳歪著头,手肘支在膝盖上,嗓音轻缓:“就像不放过温棠那样?” 叶长安一震:“你,你也是来要你五师姐的下落的?” “不然呢,叶少主以为我閒得慌,特地跑到挽春楼来,跟你打一架玩?” “......” 叶长安磕磕巴巴,“我,我怎么会知道温棠在哪?我和她的婚约已经取消,你,你应该跟你的六师兄一样,去问温无双和温无眠......” 宋杳挑眉:“你不知道?” 她笑笑,勾勾手。 碧水剑“錚”一声再次出鞘。 利刃破空,下一秒,泛著冷光的剑尖直指叶长安眼瞳,离他眼珠不过半寸距离,似乎下一秒就要刺穿他的头颅。 叶长安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滯,一动不敢动,只有嘴唇抖得厉害。 宋杳温和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温棠在哪里?” 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两滴泪啪嗒从叶长安眼眶里砸下来。 他几乎是反射性地哆嗦著开口:“温棠,温棠被温家人送走了!” 宋杳一愣:“送走了?送去哪了?” 叶长安慌乱道:“我不知道,这我真不知道!” 宋杳拧眉:“你知道她被送走,但不知道她被送去哪里?” 剑尖又往前挪了点,几乎触碰到他的眼膜。 叶长安压著哭声:“她,她不听话,我只说我不想再见到她,温家人便说不会再让她出现!” 宋杳:“......” 她面色微凉,眉头又蹙紧几分。 先前在北摇宗,她就发觉那温家姐弟对叶长安有些太过百依百顺了。 为了证明猜测,她在万骨林秘境时特地放出虫孪洞里的蛇妖攻击叶长安,果不其然那俩姐弟连命都不要就衝上去保护他。 看样子,温家是准备彻底和九圣堂脱离关係,反去依附太清阁了。 因此她才会赌,叶长安作为太清阁少主,知道的事不比温家姐弟要少。 从一个窝囊废嘴里撬话,总比从两个自小受训练的毒修嘴里找答案要来得简单。 但她实在没想到,温家为了討好叶长安,居然直接送走温棠。 温棠不是温家下一任家主吗? 她稍微有点混乱,站起身,垂眸又睨了叶长安一眼。 眼神清清浅浅,分明没什么情绪。 叶长安却嚇得又是一哆嗦,急急忙忙道:“我真没骗你,他,他们好像跟永安楼做了交易,温棠是永安楼带走的......我真不知道她到底去哪了!!” 宋杳:“永安楼?” 她面色微微凝重起来。 这可有些难办了。 永安楼这组织有点复杂且神秘,遍布天枢境的角角落落,业务繁杂。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办不到的。 买卖物件,发布悬赏,接取委託,打探消息,只要进了永安楼,便什么都能办妥。 楼里还养著一群猎手,个个修为深不可测。 水深得让人摸不透底,听说当初天启榜出现,也是永安楼的手笔。 去温家要温棠下落,和去永安楼要,也不知哪个更难一些。 她没別的要问,手腕轻转,碧水剑“錚”一声利落归鞘。 叶长安像是被抽乾所有力气,大汗淋漓地瘫软在墙角,整个人都痛得想死。 “滚吧。” 宋杳撂下两字,折回案前,给自己倒了杯酒。 第76章 七师妹 叶长安如蒙大赦,手脚並用地撑著墙爬起来,连滚带爬往门口的方向去,生怕慢一步,身后的人就会改变主意,再给他补上一剑。 还没来得及开门。 ——“等等。” 轻飘飘两字,冰锥似的钉在叶长安背上。 他僵住,腿肚子直打颤,转了半个身子,不敢抬眼:“您,您还有事?” 宋杳抿了口酒,眼尾又染上醉意:“没什么重要的,就是想说,叶少主毕竟是有未婚妻的人,下回这种地方还是少来为好,叶少主觉得呢?” 叶长安忙不迭点头,眼泪混著汗和血糊在脸上:“是是是,林师姐说得对,我,我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 他说罢,又赔笑著看向她:“那若是没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別著急。” 宋杳建议道,“换身衣服再走吧,免得旁人以为你被欺负了。” 她想了想,问:“你有多余衣裳吗?没有的话我出去帮你要一套。” 若是没发生刚刚的事,她这一番话堪称温柔贴心。 叶长安连忙摇头:“我,我有衣裳的,我有。” 宋杳:“那换吧。” 叶长安:“......在,在这里?” 宋杳瞥向屏风。 叶长安鬆口气,慌慌张张走过去,胡乱换好衣裳,走出来对著宋杳鞠了两躬,几乎逃也似地一瘸一拐衝出房间。 宋杳喝尽酒,將几个钱袋搁在桌角。 多亏了在万骨林秘境中双生鬼从北摇宗弟子那里抢了芥子袋,不然她连酒钱都付不起。 她起身,理了理道袍上的褶皱,慢悠悠推开门走出去。 夜深,该回去睡觉了。 身体不好,可不能熬夜。 好睏。 廊下灯笼暖光晃著,刚走到天字二號房外,一股淡得几乎被脂粉香盖过的血腥气顺著门缝钻出来。 宋杳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顿住。 这种情况,能忍住不八卦的都是高手。 她本著来都来了不看白不看的想法,躡手躡脚凑到窗边,戳开一个洞,悄悄朝里瞥了一眼。 这一眼,困意尽数消散。 房內烛火昏沉,她的四师弟立於房间中央。 少年眉目清雋乾净,是记忆中极温柔好看的模样。 但此刻,他眼尾低垂,整个人寡淡冷懨到极致,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上血跡。 而他跟前,跪著一个没了气息的黑衣人,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符咒明明灭灭飘在四周,沾染上血腥味。 下一秒,他似有感应般突然转头,目光穿过窗纸上的小洞,直直撞进宋杳眼中。 宋杳:“……” 不好。 她下意识就想撤开,但显然迟了。 身后窗户被人拉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她后衣领,二话不说將她直接从窗户拎了进去。 脚下没来得及踩稳,谢昼挥袖,地上黑衣人瞬间被收进芥子袋。 角落茶案连同两个软垫飞来,分毫不差地压在血跡上。 宋杳眉头微皱,正想开口,手腕被攥住。 四师弟已盘膝坐在一处软垫上,指尖带著点凉意,將她往另一个软垫的方向一拽:“坐。” 宋杳猝不及防,脚下踉蹌,却不偏不倚摔坐在他怀中。 清甜淡香混著桂花酒的味道缠绕上来。 谢昼一顿。 方才还带著冷意的气息都好似和缓些许,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连垂著的眼睫都轻颤一下。 宋杳也是一愣,刚要撑著他的膝盖起身,后腰忽然被一只手按住。 清冷低哑嗓音附在她耳侧,带著温热气息:“就这样,別动。” 再下一瞬,临河的窗户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木框断裂的脆响里,几道黑影裹著夜风掠了进来,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几个身著黑色斗篷、脸上覆著山羊骨面具的人落定在房內四周,腰间铁牌叮噹作响,冰冷的目光透过面具眼洞,牢牢锁死茶案边两人。 为首之人往前一步,山羊骨面具瞧不清里头人的情绪,声线不带半分情绪起伏:“山海在哪?” 宋杳心里咯噔一下。 永安楼的猎手! 真是巧了,她正想著如何从永安楼里拿消息,居然在这碰上。 看这架势,他们全是来找四师弟的! 不等她多看两眼,谢昼抬手扣住她后脑勺,不由分说將她按进怀中。 她立马会意。 被永安堂的猎手记住长相可不是什么好事。 四师弟还挺贴心。 想到她日后是要当普通人的,绝不能跟永安堂纠缠过深,至少现在不能卷进这场风波里,立刻主动地將脸往他怀中埋得深一些。 谢昼彻底僵硬。 顿了足足三息,才抬头,眼尾垂著懒怠的弧度:“什么山海,我不知道。” 山羊骨面具下的目光变得狠戾:“你方才闯入永安楼据点,山海分明是被你带走的,还敢狡辩?” 谢昼伸手去够桌上茶盏,淡声道:“二侍主这可就冤枉我了。” 他抬眼扫过窗外廊下晃著的灯笼,又垂眸看向怀里埋得严实的人:“我今晚一直待在这儿,连门都没出过,哪来的功夫去你们永安楼?” “再者……”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我为什么要抓山海?永安楼不是口口声声说从未对九圣堂出手过吗?” 他轻笑一声:“你们在心虚什么?” 宋杳靠在他怀里犯困,眼睛都快眯起来了,闻言却忍不住心中感慨。 黑化了就是不一样。 四师弟以前多温柔多可爱,瞧著像个小孩。 现在竟能一个人面对数十个永安楼猎手,还这么淡定,甚至压过他们一头。 真真是长大了。 而且方才他还动手杀了人。 那时候在主峰,他连杀只鸡都於心不忍吧? 二侍主盯著他看了片刻,山羊骨面具的眼洞深不见底。 良久,她终於抬手,示意猎手们收起兵刃,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们会再查的。” 谢昼淡声补上一句:“我也是。” 二侍主一顿,转身翻窗离开。 几个猎手也跟著撤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窗户关上瞬间,宋杳从他怀里滚出来:“打扰了四师兄,我先走了,晚安。” 又迟一步。 谢昼再次勾住她后衣领,声调淡淡:“七师妹出现在这种地方,没什么要说的吗?” 第77章 花拳绣腿 都说符修最重要的是神识与精神力。 据堂中长老们吹嘘,谢昼刚来九圣堂三天就会画符,十天便自创符咒,可谓天才中的天才。 自己死之前,他的实力便已到了一个近乎恐怖的地步,现在更不必说。 想也不用想,刚刚隔壁天字三號房里发生的事情肯定都已经被他尽收眼底。 自从重生以来,她刻意避开上辈子自创的一些剑术,用的剑法大多杂乱无章,就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 四师弟……应该瞧不出是她。 毕竟世上多的是相似之人,谁会想到还有换魂重生这种事。 如此想著,她坦坦荡荡回头坐好,与他视线齐平:“是长老说要打听五师姐下落,我才跟著叶长安来此处的。” 谢昼瞭然:“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宋杳:“以为什么?” 谢昼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又是来玩的。” 宋杳:“……” 又。 什么叫又?! 她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又不好跟他爭辩。 晃动的昏暗烛火里,谢昼垂眸,视线掠过小姑娘因为不高兴抿紧的嘴,和喝了酒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没再呛她,起身走到另一边茶案旁斟了杯茶。 茶水凉透,在掌心重新温热起来,才被放到宋杳跟前。 他轻描淡写转了话题:“打听出什么了?” 他方才应该都已经听到了,也没什么要瞒的。 宋杳实话实说道:“温家应该和太清阁联手了,五师姐不听他们的话,被永安楼的人送走了……” 她顿了下,补充道:“但我不能全然相信叶长安说的话,四师兄觉得,他说的可有假话?” 谢昼抬眸,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拿他的神识鉴真偽,还真不客气。 他淡淡开口:“你这般威胁他,他不敢撒谎。” 宋杳:“那就是真的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煞有其事地朝谢昼拱了拱手:“既如此,那就麻烦四师兄將消息带给三长老。” 谢昼一顿:“怎么不自己说?” 宋杳理所当然:“我又没钱买传音符。” 谢昼:“……” 宋杳想起什么,气势突然高了八度:“对了四师兄,上回你受伤,用了我一大罐清灵膏,欠我十五万还没还呢。” 她扑通跪回软垫上,凑近他,眼睛轻眨,充满审问:“你不会忘了吧?” 谢昼:“……” 她向来是没有边界感的,像不通人情世故的刚化作人形的精怪。 以前是,现在也是。 靠得这般近,他能瞧见她眼尾那颗不甚明显的红痣。 他喉结轻滚,声音平静寡淡:“自然不会忘,不过我倒有一事很好奇。” 宋杳:“什么事?” 他视线带著几分看透人心的洞察力,回望进她眸中:“七师妹不曾好好修学过,是如何將太清阁少主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 “……” 宋杳一下子被捏住七寸。 这些时日和九圣堂各位相处得太正常,她常常会忘记要保持距离。 她起身后撤,错开视线,有点心虚,“我怎知道他为何会这么弱?可能太清阁教的都是些花拳绣腿吧……” 好一个花拳绣腿。 太清阁的人听到怕是要吐血。 谢昼没戳穿她,又道:“他是太清阁少主,你这样对他,不怕他告诉温家姐弟,找你寻仇?” 宋杳皱了皱鼻子:“找我寻仇是肯定的,但依他性子,应该不会这么快把事情告诉温家姐弟,否则日后在他俩面前也抬不起头来,顶多雇几个杀手。” 谢昼一顿,漫不经心开口:“你应是第一回接触叶少主,对他倒是很了解。” “……对叶少主行事作风有所耳闻,猜的。” 她不愿跟他过多纠缠,又快速补上一句,“灵石的事下回再说吧,时候不早,我得先回去了,否则其他人要担心的。” 说著便转身,大有落荒而逃的架势。 谢昼眉目微舒,唇角忍不住弯起一点,又迅速压下。 他抬袖,两张符咒堵住门:“过来把醒酒茶喝了,永安楼的人没走远,路不太平,喝完我送你回去。” 宋杳迈出去的腿又收回。 回到桌边將温热茶水一饮而尽,没忍住问:“所以四师兄为什么杀永安楼的人?” 谢昼一顿,眉眼微垂,轻轻摩挲了下指腹。 原本没打算让她瞧见自己动手。 事已至此,他言简意賅道:“几个月前有人袭击师父,追查到山海身上,没问出话,失手错杀,不是有意而为之。” 宋杳:“……” 这可真真是有点麻烦了。 原以为这些桩桩件件只是三大宗门间明爭暗斗的矛盾,怎么连永安楼都横插一脚? 永安楼袭击师父,是太清阁委託,还是永安楼自己…… 五师姐也是永安楼带走的,是巧合? 谢昼收回门上符咒,打断她的胡思乱想:“走吧。” 宋杳听见长廊上动静,拦住他,对他客客气气道:“不用麻烦四师兄送我,我有人一起回去的。” 她说著,推开门。 门外长廊尽头,叶长安正一瘸一拐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迷茫的温无双和温无眠,还有江烬。 “人多,又有叶长安在,永安楼应当不会下手的,四师兄跟著我反而惹眼。” 她又拱一拱手,转身离开前补充道,“下回见面,四师兄记得把钱还给我。” 她身影似一阵风,毫无留恋地便离开。 谢昼顿在原地。 后头窗外,两道黑影悄无声息翻进来,暗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 两人躬身拱手,声线压得极低:“庄主,永安楼的人全都撤了,他们看样子是心虚,不敢计较山海的死,我们是否还要继续追查?” 谢昼依旧立在原地,没答话,唯有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其中一人察觉到不对,又低低喊了一声:“庄主?” 谢昼像是才回过神,眼睫低垂,嗓音微哑:“按原计划查,另外我需要知道温棠的去向,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 “还有,告诉挽春楼掌柜,今晚天字房发生的所有事,一律不准泄露出去。” “是。” 第78章 一起回去吧 夜色渐深,路上行人渐少,挽春楼却愈发喧囂热闹。 走出挽春楼,温无双看著叶长安一瘸一拐的背影,终於忍不住上前半步:“师兄,你方才在天字三號房,真的没发生什么事?” 叶长安一脸菜色,心下五味杂陈。 他是想直接把事情告诉温家这两个木头,让他们给自己报仇雪恨。 但被一个刚入门的小姑娘揍个半死,又被逼著將温家的机密泄露了出去,让他无论如何都没脸开这个口。 再者,父亲本来就对他越来越不满意,要是温家再去告上他一状,更是雪上加霜。 正纠结著,他余光倏忽瞥见后头追上来那抹淡青身影,脸色再次惨白。 只见宋杳几步至他们当中,朝他们温温和和地一点头:“好巧,你们也回北摇宗?” 叶长安被她这声招呼嚇得肩膀都抖了抖,下意识往后缩半步,差点撞到温无眠。 顿时又有点想哭。 她过来干什么? 该不会又想揍他吧? 温无双和温无眠还在呢! 他又不敢不答话,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是,是啊……” 宋杳笑笑:“那正好,一起回去吧。” 叶长安:“……” 宋杳:“怎么了?不方便吗?” 叶长安忙哈哈笑两声:“方便,自然是方便的,快走吧。” 他说著,快步走在最前方。 温家两姐弟来不及多想,赶忙追上去。 江烬愣了愣神,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叶长安一向孤傲狂妄,怎么去了一趟天字三號房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之前不是討厌林木討厌得要命,恨不得將她折磨死吗? 现在居然好声好气地说可以一起回去? 他皱皱眉,跟上宋杳脚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从哪来的?” 宋杳困到不行,打了个哈欠就眼泪汪汪:“你话好多。” 江烬:“……我才问了两句。” 宋杳:“我管你问几句。” 江烬:“……” 她先前不都好脾气得很,今晚怎么…… 空气中有一丝酒香。 喝了酒的缘故? 他低声劝道:“不是有门规说,未及十八者,不允许饮酒吗?” “昂。” 宋杳揉揉眼睛,瞧向他,“你要告状吗?” 江烬被这一眼瞧得梗了梗:“……我,我怎么会告你的状?” “那不就得了。” “……” - 回到北摇宗,陈鹤还在院內坐著。 瞧见宋杳和江烬一道回来,不由鬆口气:“你俩可算回来了,这里毕竟是北摇宗的地盘,说不定会有危险,下次別乱跑,快去休息吧。” “好。” 两人分开,各自往臥房走。 陈鹤又端著茶水匆匆追上宋杳:“七师姐,你方才喝了不少酒,这是醒酒茶,我亲自煮的,还温著,记著也喝一些。” “谢谢。” 方才已喝过四师弟的解酒茶,这会儿也不好拂了另一小师弟的意。 宋杳接过,懒著步子往里走。 没走几步,忽而听见房內传来细微动静。 她一顿,陈鹤愣了愣:“怎么了?” 宋杳摇摇头:“没事。” “那我回去休息了,有事来敲我门就好。” “嗯。” 等陈鹤走了,宋杳推门进房间。 后头门窗开著,桌案上伏著个人。 月光透过窗欞,碎银似的洒在陈清秋身上。 她应该是翻窗进来的,鬢边的珠花歪歪斜斜。 脸上泪痕未乾,醉眼矇矓地抬眼看向宋杳,声音哑得发颤:“师父说要把婚期提上日程,最好今年就让我和叶长安成亲。” 宋杳迷茫地眨眨眼睛。 凤宗主要他俩成亲,她跑到她房间里来哭做什么? 而且,堂堂圣女,现在怎么变成哭包了。 她停顿一瞬,反手关上门,慢吞吞走过去,將醒酒茶往桌上一搁:“喝不喝茶?五个灵石卖你一杯。” 陈清秋愣了愣,显然没想到都这会儿了她居然先跟自己做买卖。 胡乱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块玉牌放到桌上,陈清秋伸手去倒茶。 喝茶的架势像喝酒。 她呛了两声,垂眸泪落得更厉害。 宋杳瞧一眼玉牌。 里头有两万灵石。 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她忍住困意,利落往桌对面一坐,儼然一副极其知心温柔的心理医生模样:“圣女和叶长安有婚约在身,成亲不是早晚的事吗?” 陈清秋咬著唇,眼泪顺著下頜线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派人查过他,他,他是什么德行,什么做派,我都清楚,谁会想和这种人成亲?” 宋杳抬手给她添上热茶:“那当初怎么不拒婚?” “……” 陈清秋猛地抬眸看向她,眼底凝著泪,声音发颤,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与不甘,“还不是因为你师姐。” 宋杳:“?” 少女攥著茶杯的指节泛白:“宋杳这样喜欢他,甚至不惜为了他与同门反目,定然是有原因的……” 宋杳:“……” 不是。 为了求一个原因,就搭上下半辈子。 这陈清秋脑子怎么也不清醒? 她梗了一瞬,一时竟不知说什么,默默起身,去將窗关上。 陈清秋伏在案上,又嘀嘀咕咕地说起醉话:“也不全是因为你三师姐,我与叶长安成亲,对太清阁和北摇宗都有好处,况且,况且我也不敢违抗师命……” “……你说她年岁与我相仿,怎就敢做这么多大不韙之事?” “若是她在,兴许能给我指条明路。” 宋杳关完窗回来,又给她添一杯热茶,声调略略沙哑,带上点受凉了的鼻音:“她都死了,能给你指什么明路?不如让我来指。” 陈清秋一愣,朝她望去:“你?” 少年披上斗篷,眼睛弯弯地,一本正经:“这样,你让你师父自己联姻去,万一她能跟叶长安看对眼呢?不然跟叶长安他爹看对眼也行。” “谁得的好处最多,谁去联姻,很公平。” 陈清秋:“……” 让,让师父去联姻? 这不是找死吗? 但听著怎么这么有道理…… 她艰难地消化了一会儿,宋杳已经推门往外走。 她脑子一抽,磕磕巴巴道:“可,可叶长安他爹不是有夫人了吗?” 宋杳:“哦,那让你师父跟叶长安他娘联姻也行。” 陈清秋:“?” 第79章 金麟蛇丸 据宋杳的经验,陈清秋喝了酒,多半要哭一夜,她今晚估计是没法睡了。 乾脆趁还有时间,去將其他事办了。 她收起玉牌,推门出去前,对陈清秋贴心道:“你慢慢哭,不用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我出去一下。” 而后裹好斗篷,循著方向往北摇宗另一处院落走。 陈清秋含著泪抬眸,房內已没了人。 空荡荡的。 唯有手中热茶还裊裊冒著烟。 她攥紧杯子呆愣许久,忽而自嘲地弯了下唇角。 她真是疯了。 觉著这小姑娘跟宋杳有几分像,就不管不顾跑到她房中来哭,对著她诉一通莫名其妙的苦。 这小姑娘也確实跟宋杳一样。 从不为谁的眼泪流连,转头就蹦蹦跳跳地出门去。 还让她慢慢哭…… 师父曾拿宋杳当例子教训他们时就说过,宋杳之所以能修炼迅速,绝不仅仅是因为天赋,更是因为她心思通透如璞玉。 像神仙下凡走一遭,不容易被世间情爱所绊,修的是大道。 她就是想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神仙似的人儿,会瞧上叶长安…… 今日已放纵这一回,反正没有旁人瞧见。 她拂开茶盏,又拿出壶桂花酿。 - 院门被敲响时,从梦中惊醒的季渡川有点怀疑人生。 等他趿拉著步子拉开院门,看到一脸礼貌乖巧的宋杳时,更加怀疑人生。 宋杳提醒他:“季前辈好,我们见过的,你方才拿了我的补气丹,我说晚点来找您,您没忘记我吧?” 季渡川:“……” 忘倒是很难忘。 但是…… 她的晚点,原来是半夜来找他的意思吗? 现在才寅时吧? 旁人来拜访他,不说早个三五天递帖子,也不会这个点来吧? 九圣堂的小孩脑迴路真难琢磨。 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宋杳钻进去前,考虑到自己现在不是原来那个恶毒女配,又眼巴巴地问上一嘴:“我不会冒犯到您吧?” 季渡川:“……” 嗯。 比她那个传说中的三师姐还是要乖一点的,至少会自我反思。 虽然没什么实际性用处。 他认命道:“不会。” “那就好。” 宋杳放下心,进了院內。 院角石桌的棋盘上还摆著没下完的残局,黑白棋子沾著夜露。 季渡川坐到石凳上,按按眉心,带著点倦意,问:“是想好要我怎么付酬劳了?” “想好了。” 宋杳站在石桌对面,从芥子袋里摸出个雕花木盒,啪嗒一声打开盒盖,將里头的金麟蛇草拿出来,递过去。 季渡川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就听宋杳认认真真道:“晚辈听说季前辈炼药的本事是一等一的,这株金麟蛇草,就麻烦前辈帮我炼成金麟蛇丸吧。” 季渡川:“……” 好一个狮子大开口。 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將这种品阶的药草炼製成丹药有多麻烦? 他正欲说点什么,宋杳又在芥子袋里掏啊掏,再次掏出一堆补气丹,和金麟蛇草一块放到他跟前。 堆成小山的补气丹十分壮观。 小姑娘嗓音温温软软,循循善诱地开始画饼:“金麟蛇丸是为了给我二师姐治病,我虽然很穷没钱,但是我几个师兄师姐都特別富裕特別厉害,若是您愿意帮忙,日后他们定然会对您感激不尽,说不准还会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说罢,眼巴巴地望向他:“很划算吧?” 季渡川:“……” 不是。 这小丫头是不是想害他。 九圣堂那几个亲传什么样他还不知道吗? 老大疯了现在不知所踪,老三人人喊打死在地境,老四走火入魔也不知道好了没有,老五人倒是正常点,但现在应该自身难保…… 这群人给他赴汤蹈火吗? 確定不是想害死他? 他轻咳一声,不去拿金麟蛇草,反去拿了两颗黑子观察棋盘上的残局,不紧不慢道:“林小友,这里是北摇宗,你让我一个北摇宗的客人,帮你治你师姐,会不会不大好?” 宋杳在他跟前坐下,抓一把白子在手中:“有什么不好?只是做客,又不是要加入北摇宗。” 季渡川停顿半晌,才瞧出棋局端倪,落下一子后笑道:“既然暂时是人家的门客,自然不好给他们添堵。” 宋杳跟著下了颗白子:“炼颗丹药罢了,算什么添堵?季前辈不想一碗水端平吗?” 季渡川实打实地一愣。 方才他琢磨半天,才解了黑棋的困局。 这丫头隨手一个子,就给堵了回去? 他怔了片刻,缓缓抬眼,正视宋杳。 她回望他,眼神堪称无辜:“季前辈真的不想当我那几个师兄师姐的大恩人吗?他们最是知恩图报,日后万一还能给您当牛做马,而且有机会的话,您也可以去当九圣堂的座上宾。” 季渡川看著棋盘上那枚白子,又看了看她,终於无奈低低笑了一声。 居然被她一个半大小孩捏住命脉。 確实。 药王谷一向主张不参与这世间纷爭。 他因为一点私情破例下山来到北摇宗为他们炼製丹药,已经坏了药王谷的规矩。 若是真想在九圣堂前摘乾净,確实应该出手將一碗水端平。 否则最后两败俱伤,九圣堂说不定也会將他一道视作眼中钉。 再者…… 这孩子给他的感觉挺不一般。 这个年纪能修炼至金丹,又在万骨林秘境中拔得头筹,前途不可限量。 卖她一个人情也不错。 虽然她本人似乎並不打算承这个情,並且將情直接推给了她那群远在天边的师兄师姐。 好熟悉的操作。 像她人人喊打的三师姐。 九圣堂连这个都需要传承吗? 他摇摇头,没再多想,收起金麟蛇草:“两日后来取。” 意料之中。 宋杳站起身,不甚熟练地朝他一拜:“多谢季前辈,那晚辈就不打扰了。” “等等。” 眼看著她转头就要走,季渡川没忍住喊住她。 宋杳困惑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季渡川点点棋盘:“谁教你下的棋?” 將她点拨至此的,定然也是高手。 不知是哪位前辈。 他真有兴趣认识认识。 偏宋杳沉默了一会儿,匪夷所思:“这还要教?” 季渡川:“?” 宋杳:“这不是五子棋吗?” 季渡川:“??” 第80章 来一段 宋杳回房间时,地上落了两个酒壶。 陈清秋似乎醉得更厉害,伏在桌上睡著了。 北摇宗一向规矩严苛,培养出来的弟子个个像无情杀手,陈清秋作为宗门圣女,更是死板到不行。 眼下跑到她这来哭不说,还直接宿醉在她房中。 宋杳闔上房门,脱下斗篷,隨手寻了条毯子盖在陈清秋身上,颇为感慨地摇摇头。 死后换了个身份看故人,总感觉他们都和从前不大一样。 不过也正常,人都是会变的。 只不过他们变的方向有点奇怪而已。 她爬上床,没来得及多想,就昏昏沉沉睡过去。 - 翌日中午,宋杳被敲门声吵醒。 睁眼时,房间里已经空了。 桌案茶具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地上翻倒酒壶不见踪影,连半点酒气都没留下。 唯有枕边压著一张字条:“昨夜醉酒失態,实在抱歉。” 宋杳揉揉眼睛,隨手掐诀將字条烧了。 哭两声也叫醉酒失態? 那她以前醉酒不小心把师父房子炸了算什么? 算变態吗? 敲门声愈响,她下床换了身衣裳,才裹上斗篷往外走。 门口站著明苒程玥两人,瞧见她开门,猛地鬆一口气:“七师姐,你没事吧?” 日中太阳烈,宋杳眯眯眼睛:“没事,怎么了?” 明苒略微焦急:“我们敲了快半个时辰的门,你再不出来我们就要进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程玥点头:“你身体不舒服吗?怎么睡这么沉?” 宋杳打了个哈欠:“可能是桂花酿有些烈,昨晚又睡得晚了。” 她倒是满不在乎,一抬头,瞧见两人担忧神色,反应过来。 之前为了请假不去修学,她曾经將自己魂魄缺失身体不好的事情大肆宣扬了一番。 这在九圣堂不算秘密。 她俩应该是误会了。 宋杳摆摆手:“我真没事,现在是要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宗门?” 两人见她面色还算红润,总算鬆口气。 明苒道:“后日回去,下午有个清谈宴,说是让各宗门弟子们交流交流术法剑术,谈一谈诗词歌赋什么的,我们也得过去。” 修真界最喜欢搞这种莫名其妙的联谊。 换做上辈子的宋杳,定然是要大出一番风头,將几个师兄弟姐妹,甚至整个修真界的年轻弟子都踩在脚下。 这辈子...... 宋杳退后半步,蔫蔫地:“我现在有点不舒服了,我能不去吗?” 明苒挽住她的胳膊將她生拉硬拽出去,满脸兴奋:“怎么能不去,你可是此次万骨林秘境的魁首!当然要去好好炫耀一下!走嘛走嘛。” 宋杳挣扎道:“低调,低调一点不好吗?太高调死得快,我有经验。” 程玥默默跟在后头:“是九长老说不能缺席,他们北摇宗表面功夫做得好,我们也得给面子,否则会落人话柄。” 宋杳半推半就被拖著走。 好嘛。 涉及到宗门利益。 这下不去也得去。 清谈宴在北摇宗后山的临湖庭院內,四面环山抱水,青石板路绕著连片竹林蜿蜒,环境可谓清幽雅致。 陈鹤和江烬等在半道,瞧见三人笑道:“总算来了,咱们进去坐吧。” 宋杳刚要应声,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柳荫下,九长老正在跟人攀谈。 犹豫一瞬,回头对几人道:“你们先过去,我去跟九长老说句话。” 陈鹤:“好。” 江烬顿了顿,抬步跟上宋杳。 柳荫下的九长老见她过来,微微板著的脸难以克制地柔和些许,露出点笑容,对身旁人道:“这就是我说的,我们九圣堂新来的小弟子,还有后头这个,是她师兄,如今也有金丹了。” 身旁是风海楼大长老,闻言惊嘆连连:“这可真是年少有为,我们宗门里这年纪的小孩连聚气都还没聚明白呢。” 宋杳江烬二人走到近前,便听九长老笑得合不拢嘴:“倒也没有这么夸张,不过確实比別的孩子要爭气一些,而且修为都算不了什么,这小丫头的剑术才是真厉害。” 说著,朝宋杳一扬下巴:“来,小木,给前辈来一段。” 宋杳:“?” 她提醒道:“我是丹修。” 九长老反应过来:“哦哦对对对你是丹修,江烬,你来一段。” 江烬:“......” 他犹犹豫豫地握住剑柄,要拔不拔的模样。 风海楼大长老乐呵呵地解围道:“好了好了,又不是过年,別让孩子们展示了,他们应该有话要跟你说,我先回去了,晚点来我院中喝茶。” 他说著,朝两人点头示意,转身大跨步离开。 九长老还是一副喜滋滋的模样:“昨日忘了好好夸夸你们,居然能拿下魁首,真是给老夫长脸!你们是没瞧见,那凤卿被气成什么样了!等回去后,定要好好奖赏你们!” 他狠狠夸完一番,才想起要问:“不是清谈会吗?找老夫何事?” 宋杳昨日已让四师弟將消息传回九圣堂,但想著应当也得跟九长老说一声。 她乾脆利落道:“五师姐的消息我打探到了。” 九长老和江烬脸色皆微微一变。 九长老示意两人走近点,展开结界:“你打听到棠棠的消息了?” 宋杳:“嗯,五师姐被温家交给永安楼了,现在不知道具体去向。” 江烬皱眉:“这些时日我都跟温家姐弟在一起,你从哪里打探到消息的?会不会有假?” 九长老闻言沉思片刻:“確实有可能是放出来的假消息,能信几分?” 宋杳:“叶长安告诉我的,四师兄在场,能信九分。” 九长老一怔:“老四在?那不必怀疑了,他说是真的就不会有假。” 他说著,眉头却皱得更紧:“如此便有些麻烦了,永安楼怎么会掺和进来......” 话只说半句便截住,他转头瞧向宋杳:“好了,此事辛苦我们小七了,剩下的老夫去跟其他长老对接,你们不必想太多,安心去参加清谈会吧。” 宋杳点点脑袋,身侧江烬却急迫道:“没什么別的需要我们做了吗?说不定温家姐弟还知道更多別的事呢?” 第81章 灵石阵棋 九长老正准备走,闻言一顿:“不必再跟温家人过多接触了,他们跟旁人不太一样,而且眼下情况比我们想得更糟糕,你们暂时先保护好自己就行。” 说著解除结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他走了,宋杳任务完成,不紧不慢转身朝庭內走去。 江烬面色复杂,匆匆追上她的脚步:“叶长安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他怎会这么轻易就把事情说出来?他不是对我们九圣堂敌意很重吗?还有四师兄,这是北摇宗,四师兄怎么会来?你怎不先跟我说一声......” 前方有其他宗门的弟子往里走,宋杳脚步一顿,转头瞧他,眉头轻轻蹙起:“江烬。” 江烬愣了愣:“怎么?” 宋杳:“你好吵。” 江烬难以置信:“我,我吵?” 宋杳:“你若是像四师兄话一样少,应该会更討人喜欢点。” 江烬:“......” 宋杳裹了裹斗篷,白生生的小脸扬起,轻嘆口气:“乖一点,不想让我们宗门的事闹得人尽皆知的话,就把嘴闭上,好不好?” 被这样一双清明澄澈的眼睛望著,江烬莫名噎住,话到嘴边,最后只憋出一句:“知,知道了。” 宋杳这才满意地弯弯唇角,露出点笑:“走吧,进去吧。” - 庭內开阔,软垫沿水榭排开,案上摆著冰酪温茶与各种小点心,穿堂风过,廊下悬著的纱帘轻晃。 中央空地上,几个弟子正舞剑助兴,剑光隨动作流转,剑穗轻扬,引得周遭阵阵低低的欢呼。 九圣堂几人则坐在临水的石案边,案上嵌著一方刻北斗星纹的棋盘。 旁边围著一群弟子,看得入神,时不时低声议论几句。 宋杳走过去瞧了眼,认出来。 这是修真界特有的下棋玩法。 双方需要在棋盘上用灵石摆放出小型阵法进行对抗,贏家可以获得棋盘上的所有灵石。 阵修一般被禁止参与游戏。 宋杳以前跟著大师兄还有五师妹玩过几次,他俩都是阵修,总能胜过她。 她难得不哭不闹,臥薪尝胆地偷师一段时间后跑下山,虐翻其他弟子,怒赚一大笔灵石。 因为贏得太过分,九圣堂有一段时间禁止弟子们下灵石棋阵,说是跟开赌坊没两样。 眼下瞧见,她顿时玩心大发,一脑袋钻进去,板板正正地坐在石桌旁:“下一局我也要玩。” 话刚说完,对面姑娘指尖轻捻灵力,一点白光顺著她的指尖落在灵石上。 星线骤然亮起,如银蛇般缠绕著衝破了陈鹤布下的困阵,阵眼瞬间崩散,几枚灵石滚落案上。 陈鹤拱手笑道:“厉害厉害,我输了。” 说著侧身让开位置,冲宋杳招了招手:“七师姐,你来玩吧。” 宋杳立刻挤到他的位置坐下,从芥子袋里摸出一把灵石哗啦倒在案上,朝著对面人跃跃欲试道:“我准备好了。” 对面姑娘见状,没忍住弯了弯眼,正要开口应下,庭院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原本围在石案边的弟子们下意识停了话,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太清阁的一行人正缓步走来,为首的叶长安脸色阴沉,后头一左一右跟著温家姐弟。 围在石案边的弟子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带著庭內喧闹空气都静了几分。 谁都清楚叶长安看九圣堂不顺眼,没人愿意平白触他霉头。 连对面原本笑意盈盈的姑娘也敛了神色,握著灵石的手顿在半空,有点犹豫。 叶长安目光扫过庭內,最后果不其然停在九圣堂弟子所在的方向,而后脚步顿了顿,径直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周遭的气氛瞬间绷得更紧。 陈鹤几人指尖微蜷,下意识按上腰间配剑,警惕地盯著叶长安,生怕他当眾发难。 唯宋杳把玩著灵石坐在当中,被打搅了兴致,有点不太高兴地抬头:“叶少主,来一局?” 陈鹤眼瞳微缩,连带著周围人都吞了吞口水。 不愧是这一届万骨林秘境的魁首,居然半点不怕叶长安,还大言不惭地挑衅他…… 眾人默默又退后半步。 下一瞬,却见叶长安也默默地退后了半步,表情些许僵硬:“我不会灵石棋阵,不如让无双和无眠来吧。” 说话算不上有多客气,但对叶长安一贯的顽劣程度来说已经算是礼貌到极致了。 沉默半晌,眾人回过味来。 这位叶少主难不成什么时候跟九圣堂和解了? 不应该啊,这才多久? 还是说也在做表面功夫? 难不成是看在陈清秋的面子上,不得不对此届魁首尊重一下? 眾人猜测纷纷,但不论如何都鬆一口气。 只要这位爷不发难,那就是好消息中的好消息。 但谁也没想到,发难的另有其人。 ——宋杳眉头皱得更紧,更不高兴地拒绝他:“他俩不是阵修吗?想骗我灵石?绝无可能。” 眾人:“……” 这小丹修好大的胆子啊。 上回已经当眾挑衅过叶长安了,这回居然还来。 真真真真真是不要命了。 偏叶长安今天脾气好到离谱,居然还解释道:“无双確实修过阵法,但是无眠没有,让无眠下吧。” 宋杳想了想,重新找回点兴趣,点头:“好,来。” 温家和九圣堂渊源也不浅,下棋的又是箇中翘楚,弟子们又纷纷围上来兴致勃勃地围观,甚至悄摸压了点灵石进去。 一到这种场面,宋杳便按不住自己的某种装逼属性,抬手道:“你先吧。” 温无眠原本还想让让这年岁看起来比自己小不少的姑娘,闻言一怔,点头,抬手轻引。 案上的五枚灵石应声浮起,顺著棋盘上的北斗星纹缓缓飘移,落定在五个关键星位上。 灵石之间牵起几缕若有似无的银线,微光流转间,一道基础困阵的雏形便在偌大的棋盘上悄然铺开。 叶长安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温无眠身后,面上平和,唇边带笑。 这温无眠虽然不是阵修,但也学过些招式,太清阁里能下过他的没几个。 自己虽然打不过宋杳,暂时奈何不了她,当眾杀杀她的威风也不错。 第82章 我不玩了 温无眠下完,宋杳紧跟著抬手,案上的五枚灵石应声飞起。 既不按星位排布,也不循章法布阵。 反倒直直撞向温无眠布下的困阵,精准砸在几处阵眼的薄弱点上,原本流转的银线被撞得晃了晃,阵形瞬间松垮几分。 温无眠不慌不忙抬手补阵。 下了几轮,却发现宋杳只攻不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且杀势凶猛。 他被迫跟著调整阵形,指尖轻引,两颗灵石刚转移位置稳住阵脚,就听见周遭弟子低低惊呼出声。 抬头一看,宋杳那些散乱无序的灵石竟不知何时串了起来,银线如蛛丝般牵起,在棋盘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转眼便缠上了他的阵眼。 原本稳固的困阵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反制下,竟瞬间崩散,灵石接二连三滚落案上。 周围瞬间静了一瞬,爆发出一阵欢呼:“给钱给钱!林木贏了!” “十招內製胜,翻倍给钱!!” “都別耍赖啊!” 赌输了的弟子哀嚎一声掏钱。 明苒压了不少,得意洋洋地收了灵石回来:“小师父,待会儿我们五五分。” 叶长安脸上笑意僵在唇边,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了椅柄。 温无眠看著散落一地的灵石,愣了半晌,才悟出点什么,稍稍不甘道:“再来一把。” 宋杳將案上灵石全拢进怀里:“不来。” 温无眠:“……” 宋杳:“我不玩了。” 温无眠:“......”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是。 哪有这样贏了就跑的。 他一股气憋在心里,却又不好说什么,阴沉著脸走回叶长安身后。 温无双却瞧出点不对劲。 这小丹修的阵法路子,怎么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上前半步:“林小师妹,不如跟我来一局,我不欺负你,让你十个灵石,如何?” 十子成阵,就算是阵修上场,也是极难掰回的劣势。 她不在乎输贏,只想再看仔细一点。 宋杳已经过足癮,揣著满满当当的灵石从位置上让开,头也不回:“不要,我不爱玩这些。” 温无双:“......” 江烬给宋杳使了个眼色,想示意她別这么不给面子,可惜宋杳已被桌上糕点吸引去注意,正跟程玥明苒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吃东西。 只得放弃,客客气气道:“温师姐,我同你下吧?” 温无双抿唇,转头就走:“不用了。” 江烬:“......” - 叶长安变正常不刁难人后,清谈会开得还算有意思。 快结束前,北摇宗一位修士出面,宣布了个好消息。 说是明日请了修真界一位负有盛名的前辈来给各家弟子讲学授道,所有弟子务必到场。 宋杳认得这位前辈。 陶苍玄。 天枢境大半宗门入门讲义都是出自她手。 上辈子宋杳身体无恙,魂魄完整,读这位陶前辈写的书都要昏睡过去,更別说现在。 看一眼应该比吃蒙汗药还管用,听她的课那更是要命。 周遭弟子们也是一片沉默,强忍著没有哀嚎出声。 这是好消息吗? 这明明是折磨人来了。 宋杳轻咳一声对陈鹤道:“我在虫孪洞里被蛇妖捶了两下,现在感觉身体有点不舒服,明日帮我请个假吧。” 陈鹤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无奈道:“你方才还跟人玩灵石棋阵,现在用这个藉口,会不会有些迟了,而且人家说了,不允许缺席,否则是对陶先生的不敬。” 宋杳:“我魂魄缺失,若是不小心在课上睡著,那不是更不敬吗?” 陈鹤:“......没事,我会叫醒你的。” 这位陈小师弟什么都好,就是死板了点。 宋杳没辙,等清谈会一散,转头离开北摇宗去买酒喝,顺便打探一下江水城附近的地皮房价。 这边离九圣堂远,虽然冬天冷了些,但胜在环境不错,若是以后有机会,住到这边来养鸡养鸭种种地也不错。 在周边绕了一圈,天色渐暗,没相中喜欢的院落。 宋杳抱著桂花酿,慢吞吞往回走。 城郊人不多,只偶有马车轆轆驶过,带起一路尘土。 走了会儿,耳边传来细微动静。 她按按眉心,脚步一转,没往北摇宗的方向走,反倒拐进了片空旷的林子里,酒罈抱在怀中,嘆气道:“出来吧,別躲了。” 话音刚落,树影骤然晃动,两道黑影从斜后方窜出,长剑裹著刺骨的寒光直刺她面中。 宋杳脚下轻点,身影一晃便堪堪躲过,顺势翻身跃上一旁的老槐树,衣袂扫过枝椏,带落几片沾著夜露的枯叶。 她闭了闭眼,神识如一张无形的网悄然铺开,扫过林间阴影。 不过瞬息,便精准锁定不远处那道藏在树后的熟悉气息。 两个蒙面人见一击未中,咬了咬牙再次提剑衝上来,剑锋擦著树干削下一片木屑。 宋杳理也懒得理他们,径直越过两道寒光,掠至不远处的树后。 叶长安蹲在那里,正一脸焦急兴奋地看好戏。 等他意识到不对转头时,宋杳已经蹲在他身侧,满身桂花酒香,撑著下巴对他笑:“好巧,叶少主。” 叶长安:“……” 猝不及防被抓包,他惊叫一声摔坐在地,手忙脚乱地往后挪,脸色煞白:“不、不是我!跟我没关係!跟我一点关係都没有!” 那两个蒙面人提剑冲了过来,还没来得及靠近,宋杳又两下蹦躂靠近叶长安,伸手一把抓住他头髮。 叶长安痛得嗷一声,脸色通红,不敢挣扎。 两个蒙面人则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再次举起长剑指向宋杳,气息紧绷:“放开他!” 宋杳一手抱著酒罈,一手抓得更紧,不吭声,唯一双清冷漂亮眼睛轻眨。 叶长安有种即將要剃度出家的错觉,很没有骨气地放弃挣扎:“滚!还不快滚!!!” 两个蒙面人一怔,犹豫了下,叶长安又怒嚎道:“愣著干什么!走啊!!” 这下两人不再停留,忙不迭收了剑转身跃上树梢,气息消失在宋杳神识范围內。 可惜宋杳还是没鬆手,歪头瞧他:“叶少主这么小气,这就要僱人杀我?” 第83章 跑吧 叶长安欲哭无泪。 他在她手底下吃了这么大的亏,若是不扳回一局找回面子,日后岂不是要被她狠狠压一头。 他又不想让太清阁弟子或是温家人知晓,只能跑去雇了两个高手对付她。 她打他一顿,他也教训她一顿,看她以后如何威风得起来。 谁知道还没动手,他就被抓成人质了! 他瑟瑟发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发颤辩解:“林,林师姐!我、我真没想害你性命!就是,就是跟你闹著玩的……” 宋杳喝多了酒,这会儿困意一阵接一阵地漫上来。 她仍抓著他的头髮,微微垂眼,原本清冽漂亮的眉眼被酒气熏得泛著点浅红,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冷,反倒透出点少年人未褪的稚气。 叶长安被她瞧得惴惴不安,看著她这张脸,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九圣堂这几个姑娘,怎一个比一个漂亮,也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宋杳是,温棠是,这新来的林木也是。 不过宋杳死了,温棠被送走翻不了天,这林木嘛,总不能比前两个还难对付吧。 正想著,头皮又是一紧。 跟前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玩的:“跟我闹著玩的?那叶少主一定很閒了,正好,我这里有些补气丹,叶少主帮我试试吧。” 叶长安:“……” 她的补气丹他有所耳闻。 北摇宗的陆明轩几人可被害得不轻,顏面尽失不说,命差点没了半条。 她,她竟还要拿这玩意折磨他。 他张张嘴,想拒绝,宋杳补充道:“我的补气丹是好东西,不答应就把你头髮全拔了。” 叶长安:“……我愿意。” 宋杳这才鬆开他,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堆丹药:“来吧。” 叶长安:“在,这儿吗?” 宋杳:“这儿不行吗?” 叶长安:“……” 这荒郊野岭的,他吃了丹药若是跟陆明轩他们一样发疯怎么办…… 而且听说还可能会出现其他更不好的症状。 宋杳犯困,懒得跟他扯东扯西:“就这儿,你一颗一颗吃就行,我会看著你的。” 叶长安:“……” 就是你看著才更恐怖。 他环顾一圈,確定真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不得已哆嗦著手去拿丹药。 纠结犹豫许久,才闭上眼,视死如归地扔进嘴里。 宋杳再次拿出小本子,认真记录。 马上就要回九圣堂,那里跟外头不一样,大多是老熟人,不能乱来,没有这么多人可以让她霍霍。 再者,她已悟出了一点规律,试验样本越多,回去之后炼丹越容易成功。 等彻底学会补气丹,她便能拿出去卖,日后生活便有著落了! 宋杳越想越觉日子有盼头,趁著药效还没发作,又倒出来几颗,上前掰开叶长安的嘴塞进去:“快点吧,我有点困。” 叶长安:“……” 不是说一颗一颗来吗呜呜。 接下来几个时辰,叶长安接连吃了几波丹药,经歷了失智发疯、狂躁发热、呕吐眩晕等症状,又因药效精神百倍地爬起来。 最后浑身舒畅,灵力倍增坐在地上时,他莫名有种被人拿鞭子沾盐水抽的错觉。 虽然暂时没有什么不舒服,但是怎么感觉有点死死的。 像是死了几回又活过来。 他眼神失焦地看向宋杳。 少女打著哈欠,抓乱头髮,脸上满是倦意,显然已经在困晕过去的边缘。 本著要做个好丹修的决心,她又懒洋洋拿出来一把丹药:“最后一口。” 叶长安:“……你要不还是把我头髮拔了吧?” 很显然轮不到他拒绝。 他虚弱又健康地拿过丹药,刚要往嘴里放。 对面人忽而双眸清明,眉头轻蹙望向他:“你还找了其他杀手?” 叶长安本就被折腾得眼冒金星,听见这话眼泪唰得流下来,声音带著哭腔:“我就找了那两个!呸!他们根本不是杀手!我没想杀您,真的没想……” 话没说完,宋杳倏忽起身,一脚踹在他胸口,將他踹出三丈远。 他喉间腥甜,哀嚎一声,没来得及抱怨。 ——下一秒,两道黑影骤然从林间掠出,泛著黑气的长剑狠狠劈在他方才坐著的地方。 “轰!” 地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碎石和尘土溅起。 抬眼扫去,只见那两人浑身裹著浓得化不开的黑气,衣袍下露出的皮肤泛著死灰。 眼眶里竟是空的,黑洞洞的没有眼球,嘴唇乌青发黑,显然不是正常人。 像妖邪。 他们劈了空,剑势一顿,立刻调转方向,朝著宋杳和叶长安再次衝来,剑风里裹著刺骨的阴寒。 叶长安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在地上翻滚著往外逃,哭喊声都劈了调:“救命啊啊啊,这是什么啊?!” 宋杳借著树影翻身跃上老槐树,衣袂扫过枝椏避开剑风,只躲不交锋,观察了会儿,眉头皱起。 看他们对叶长安动手的架势,刀刀致命,確实不是叶长安安排的。 而且他们的修为绝对不低,至少以现在的她来说,没把握打过两个。 照理来说,大宗门附近都会有弟子巡逻,且有阵法阻拦,怎么会有这样等阶的妖邪? 而且怎么还刚好找上他们? 剑光裹著浓黑的邪煞再次劈来,宋杳借力落回地面。 身后的老槐树轰然从中裂开,黑气蚀穿树干,木屑四溅。 两人合抱的大树带著沉闷的巨响砸落在地,震得林间尘土飞扬,碎石滚落一地。 叶长安全靠方才那几波丹药撑著躲得快,暂时还没受伤,但架不住攻势凶猛。 他见宋杳落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衝过来,声音抖得劈了调:“林师姐!现在怎么办?!” 宋杳伸手拍拍他肩膀,堪称语重心长:“跑吧。” 然后扭头,踩上碧水剑就往城门口冲。 叶长安震惊两秒。 不是。 她揍自己的时候这么拽,现在跑这么快!! 他险险躲开劈开来的招式,跟著踩上剑朝宋杳追去。 后头两只妖邪还在追,速度快到惊人。 补气丹药效也在此时散去,眼看要抓住他的脚踝,他一咬牙,捏碎腰间玉牌。 第84章 见义勇为 一道赤金色剑气骤然从天际斩落,如长虹贯日,硬生生拦在两只妖邪身前。 “嘭!” 气浪炸开,妖邪被剑气逼得后退,连带著扑来的势头也硬生生顿住。 下一秒,怀桑长老踏著火光落在叶长安身侧,玄色衣袍被风掀起,眉目冷得覆了层寒霜,厉声质问:“怎么回事!?” 这玉牌是给叶长安保命用的,若非万不得已,他不会动。 叶长安惊魂未定,连滚带爬地躲到他身后,声音还带著哭腔:“快救我!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突然就衝出来了!” 宋杳听见动静,逃跑的脚步顿住,回头望向这边。 呦。 摇人了。 那便不必怕了。 那两只妖邪被逼退几步,不等叶长安说完,嘶吼著再次扑上来,浓黑煞气直扑怀桑长老面门。 怀桑长老眸底极快地掠过一抹异样神色,隨即反手再次握紧刀剑。 刀刃上骤然燃起熊熊烈火,火光灼得周遭黑气滋滋作响,连空气都跟著滚烫起来。 他手腕一转,长剑狠狠劈出。 赤红火光顺著剑气炸开,瞬间將两只妖邪吞没。 烈火里两妖发出悽厉的尖啸,不过瞬息就被烧得乾乾净净,连一点飞灰都没剩下。 空气中只有淡淡的焦糊味。 宋杳眉梢轻挑,指腹摩挲了下怀中酒壶,眸中透出两分疑惑。 在这种地方,遇到这样见所未见的妖邪,不调查一番就杀了? 而且还杀得这么干净。 难道不怕还有其他同样的妖邪出现吗? 叶长安显然也有此困惑,猛地鬆一口气后惊声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袭击我?” 怀桑长老收起剑,淡淡道:“普通邪祟罢了,最近魔修猖獗,各地妖祟纵行,北摇宗为万骨林秘境大比分心,想必是守山法阵有所疏漏,才让它们钻了进来。” 他余光扫见不远处树上站著的宋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岔开话题:“倒是少主,这深更半夜,怎么会跟九圣堂的小丹修混在一起?” 这小丹修这两日可给他们北摇宗和太清阁添了不少堵。 依叶长安的性子,应该恨不得將她碎尸万段才对。 没道理半夜与她一块在外面,还一同遇上危险。 不过…… 现在四下无人。 这小丫头片子又手无缚鸡之力。 不失为一个动手的好时机。 但这念头只一瞬就被放弃。 一个还未长成的丹修而已,不至於让他们直接跟九圣堂撕破脸皮。 更何况…… 怀桑长老瞥了眼小丹修那张漂亮到有些惊艷的脸,还有叶长安犹犹豫豫的眼神,和半天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的样子,心下已然有了判断。 多半是少年人心事。 否则也不至於突然转变態度。 他冷冷提醒道:“玩玩可以,但你是有未婚妻的人,今年之內就要成婚,自己做好准备。” 叶长安:“……?” 玩玩可以? 玩什么? 他恍然回神,张张嘴想解释,又怂怂地咽回去。 方才犹豫,是在考虑要不要让怀桑长老给自己出头,又觉得太过丟脸。 现在显然被误会了。 他和林木玩玩? 林木玩死他还差不多。 他磨了磨牙,又想开口,怀桑长老已快一步警告道:“夜里別在外面乱跑,速回北摇宗,省得又遇上邪祟。” 转头身影就匆匆消失在原地。 他再次孤立无援,犹豫半晌,唯唯诺诺地走到宋杳所在的树下,缩著脖子赔笑道:“林师姐,天,天都快亮了,今日还得去听课,要不改日再试药吧……” 宋杳:“……” 嘖。 差点忘了这一出。 还得去听思想品德课。 她为了丹修事业,一晚上没睡觉,全耗在叶长安身上。 思索片刻,她跳下树,一手捂住心口咳嗽两声,一手抓住叶长安胳膊:“我受伤了。” 叶长安:“?什么时候?” 跑得这么快还能受伤?: 宋杳:“现在。” 叶长安:“……” - 半刻钟后,北摇宗別院內。 宋杳愜意地躺在房中床榻上,严严实实裹著被子。 外间是十分命苦的叶长安,正努力背稿子:“我们方才被邪祟袭击,林木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她善良英勇,关心同僚,聪明上进,受了伤真让我过意不去,今日修学,她怕是参加不了了,不过您放心,我会替她將讲义拿回来的。” 九长老:“……” 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他对叶长安没什么好感,想往里走去看看宋杳,又顿住,转身敲陈鹤的房门,让他赶紧去请个医修回来。 叶长安一惊,慌忙阻止:“林师姐也没受这么重的伤,不用找医修,睡一觉就好了。” 陈鹤一听宋杳被妖祟袭击受伤就嚇清醒了,哪还管这些有的没的,转身就衝去找人。 九长老却是深深看了叶长安一眼,转头进屋,到宋杳床边几步远:“怎么样?现在可有哪里不舒服?” 宋杳困得眼皮耷拉,被子里露出半张脸,不忘给自己立人设:“谢谢九长老关心,我可以忍。” 九长老:“叶长安说你是为了救他才被妖祟袭击受伤的,此事可是真的?” 宋杳哼哼唧唧嗯了一声。 九长老压低声音,不放心道:“实话告诉老夫,是不是叶长安欺负你你才受伤的?九圣堂弟子万万没有受委屈的道理,你別怕,老夫会为你做主的!” 宋杳:“……” 不是。 这个叶长安怎么风评跟她一样差? 她又摇摇头:“真不是,我真是见义勇为受伤的。” 这孩子確实不像受了欺负还忍气吞声的样子。 九长老瞪一眼门外叶长安,走出去:“你们遇到了什么妖祟?” 叶长安懒得理这些老头,本不打算回答,想到里头躺著的那个混世魔王,又不得不耐心道:“没看清,被我们宗门的怀桑长老杀了。” 九长老皱皱眉,没再问什么,挥挥手让他走了。 没多时,医修匆匆赶来,后头还跟著陈清秋和几个修士。 陈清秋脸色紧绷,朝著九长老微微点头。 身后修士急迫道:“我们圣女听说有弟子在北摇宗地界內受伤了?您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第85章 身虚体弱 九长老忙让医修先进屋:“我们宗门这孩子本来就体虚,眼下被妖祟所害,也不知情况如何!” 医修宽慰一句:“老朽会尽力的。” 而后急急忙忙进屋去。 陈清秋抿紧唇,默不作声跟著一道进去。 剩下几个修士了解了下情况,安抚九长老道:“云前辈不必忧心,此事发生在北摇宗境內,我们定当一力承担,方才已命人去加固结界,定不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九长老勉强点点头,在廊下背著手来回踱步。 將人带出去,总要平平安安地带回去。 否则老七真得跟他拼命。 房內,宋杳睡得天昏地暗,像条死鱼一样任人宰割。 医修仔仔细细將她查验一番,神色十分紧张:“奇怪。” 陈清秋眸色发冷,难得开口:“哪里奇怪?” 医修:“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內伤,就是身子太弱了点,內里亏空。” 陈清秋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袖中探出几道银白丝线,缠上宋杳手腕。 好弱的脉象。 怪不得感觉她明明一天到晚都在进食,还瘦瘦小小的。 但除此之外,好像確实没有什么不妥。 陈清秋收回银丝:“出去吧。” 医修頷首应是,收了东西到外头,將所查情况如实相告,末了眉头紧锁:“不过稍微有点不对劲。” 九长老著急忙慌问:“哪里不对劲?” 医修:“没有受任何伤,但怎么都叫不醒,应是昏迷了,老朽猜测,可能是妖祟下了什么禁咒。” 九长老立马鬆口气:“叫不醒?没事,很正常。” 医修:“?” 很正常吗? 陈清秋细眉锁紧,薄唇微启,嗓音发冷:“不正常。” 九长老摆摆手,没往细了讲:“这孩子就这样,睡眠深,等她睡够了,自然会醒的,圣女不必担心。” 陈清秋:“……” 她似在思考这话的真实性,旁边叶长安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轻咳一声提醒:“林师姐就算没受伤,应该也受了不小气的惊嚇,待会儿修学,怕是参加不了了。” 旁边医修思索道:“无妨,我会去跟陶先生说明缘由的,想必她一定能理解。” 叶长安大舒一口气。 林木交代的事情重中之重就是请假。 要是不完成,待会儿又得狠狠折磨他。 这丫头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他是真有点怕她。 陈清秋却抬眼扫过叶长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朝身侧修士递了个眼神。 修士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语气恭敬道:“叶少主,圣女请您借一步说话。” 叶长安被折腾一晚上,已经快累晕了,纯靠求生意志撑著,下意识就想拒绝。 转念一想,陈清秋素来冷性寡言,极少主动寻他,眼下突然要和他单独谈话,难不成是因为…… 他心下瞭然,扯出那副惯常的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浮浪笑意,尾音拖得轻佻:“行啊~圣女找我,我哪敢不去?” - 天將亮未亮,寢殿里悬著一颗夜明珠。 身后的修士轻轻合上厚重檀木门,落锁的轻响过后,殿內便只剩两人。 陈清秋跨上台阶站定转身,平视望向他,因为不习惯同人讲话,声线紧绷,直截了当:“昨夜你跟林木在一起?” 叶长安一愣,隨即挑了挑眉,往前凑了两步,带著几分戏謔:“怎么?圣女这是……吃醋了?” 他步步靠近她,笑吟吟地:“我还以为圣女对本少主不怎上心,看来,是本少主误会了?” 陈清秋被他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明显不適应这么近的距离。 腰间长剑“錚”的一声出鞘,冰凉的剑尖稳稳抵住了他的胸口,惊得他脸上笑容瞬间僵住:“圣女这是什么意思?” 陈清秋抬眼望他,眸色冷得像结了冰,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想报復九圣堂。” 叶长安脸上表情淡了。 陈清秋的剑又往前送了半分,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也知道你对她是什么心思,她脾气性格与宋杳有三分相似,长得还漂亮。” 叶长安停顿片刻,又扯出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甚至故意往前顶了顶剑尖,赌她不敢真的动手。 而后懒洋洋道:“我能是什么心思?我可是你未婚夫,你这话,未免冤枉为夫……” 话没说完,胸口猛地刺痛。 陈清秋眼神骤然一凝,手腕微压,剑尖已毫不留情地刺破他的锦袍。 竟是要下杀手! 叶长安脸色突变,惊得魂都飞了,连连后撤。 没退几步,后背重重撞上殿门,发出沉闷的响。 冰凉的剑尖已没入他胸膛半寸,血珠顺著剑身缓缓渗出来,滴在暖玉地面上,晕开一小点刺目的红。 他呼吸瞬间滯住,瞳孔骤缩,声音都劈了调:“陈清秋!你、你疯了!我们今年便要成亲,你,你竟然因为吃醋就要杀我!你这是弒夫!” 陈清秋握著剑柄的手稳得纹丝不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淡淡望著他,语气寡淡:“你在外面如何沾花惹草,我不管。” “但林木是宋杳的师妹,你敢拿她当替身,你敢对她下手,我绝不会放过你。” 剑尖又往里送了一分,叶长安痛得倒抽冷气,抬眸却见她眼底没半分波澜,一字一句:“我说到做到。” 叶长安头一次从陈清秋身上感受到如此恐怖的气息。 以往她总是冷著一张脸,不论他怎么挑衅羞辱,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块冰。 他还以为她终於开窍了点,会因为他吃醋。 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谁吃醋要杀自己的未婚夫?! 她分明是为了那个刚认识几日的小丫头,对他起杀心! 他憋屈到不行,咬咬牙,也懒得管面子了,怒吼道:“我对她下手?!明明是她,是她对我下手!!你不知道她是怎么对我的,她差点把我杀了!!!” “还敢狡辩。” 陈清秋不为所动,“她不过是个丹修,身虚体弱,拿什么对你下手?” 叶长安:“???” 第86章 快不快 不过是个丹修…… 谁家丹修一剑能捅死三个他?! 她到底对林木有什么误会?! 这丫头到底哪里身虚体弱?! 叶长安略有些怀疑人生,咬著牙,抬手覆上一层淡青色灵力,猛地攥住剑身,硬生生將剑从胸膛里拔了出来。 他眉眼间翻起两分阴翳,直勾勾看向她,就这样与她对峙,声音发哑:“圣女口口声声说让我別把她当替身,但真正把她当替身看的是谁,圣女自己分得清吗?” 陈清秋的动作一顿,握著剑柄的指节泛白,眼底那片常年不变的清寂裂开一道细缝。 她往后退了两步,收起剑:“休得胡说。” 叶长安看著她瞬间绷紧的侧脸,心口顿时鬱气翻涌。 她竟真还想著宋杳! 她当年被宋杳从天启榜上拉下来,处处被宋杳压一头,不应该恨宋杳吗? 宋杳和他曾是未婚夫妻,她不应该忮忌吃醋吗?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念著宋杳?!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恍然浮现那道总是恣意张扬的身影,心口一阵发堵,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谁都知道宋杳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甚至不惜为了他跟师妹反目。 但谁都不知道宋杳私底下把他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连他都摸不透她的心思。 到底是真心悦他,还是只將他当作无聊时的消遣,甚至是连消遣都算不上。 最后她离开九圣堂去地境,都没想过要见他一面。 他胸口的伤口在隱隱作痛,心底烦躁,一抬头,陈清秋垂著眸,显然也在想人。 他顿觉荒唐。 他们今年就要成亲,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却为了一个死人大打出手,还为她伤春悲秋。 像话吗? - 被两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妖邪袭击,好歹是將乏味至极的思想品德课逃了过去。 宋杳酣畅淋漓睡到下午,心满意足地起床去吃饭。 为了彰显大宗风范,北摇宗特设小厨房,全天供应吃食。 只不过大多数弟子为了维持最佳状態,都选择服用补气丹或者辟穀。 宋杳不准备在修真界留名,才不管什么状態不状態的。 睡太久,饿得慌,她怒吃一碗餛飩一只燉鸡,而后慢悠悠散步到季渡川院外,敲门进去。 院內的药炉正冒著温白的热气,清苦的药香混著草木气漫在风里。 季渡川盘坐在炉鼎旁,浅色衣袍松松垂在膝上,指尖凝著一缕淡青色灵火,正对著鼎下焰心微调。 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抬了抬眼,余光扫向凑过来的人影。 宋杳蹲到他身侧,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他跟前一放,拢著袖子献殷勤道:“季前辈炼丹辛苦了,晚辈给您带了点礼物。” 季渡川瞧了两眼。 一整只燉鸡,一大碗盆鸡汤,一大碗面,一堆刚出炉的糕点。 都还在冒热气。 他沉默半秒:“礼物是刚从厨房打包的?” 宋杳点点脑袋。 季渡川:“……谢谢。” 宋杳:“不客气,金麟蛇丹还要多久?” 季渡川:“……” 这小孩怎一点都不拐弯抹角。 他朝炉鼎微扬下巴,无奈:“还得几个时辰,为了炼你这丹药,我这两日可都没闔过眼,半口饭没吃。” 宋杳立马很有眼力见地將鸡汤端到他嘴边:“喝吗?” 鸡汤上漂浮著一层厚厚的油花,季渡川实在不忍下嘴,將头扭开一点:“不用了。” 宋杳哦一声,又將一整只鸡送到他嘴边:“吃吗?” 季渡川:“……” 让他这样生啃是吗? 献殷勤,但献不明白。 在宗门里估计是个作威作福的主。 他想拒绝,转头瞧见她略显期待的眼神,硬生生將话咽回去,朝底下的糕点扬了扬下巴:“我吃那个吧。” 话音刚落,宋杳飞快地將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顺道给自己也拿了一块,起身在院子里晃悠。 季渡川被噎得两眼发白,瞧她身影莫名有种了事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错觉。 所以她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给他餵口吃的吗? 他好半晌才將糕点顺下去,感觉身体更虚弱了一点,开口道:“你回去吧,等丹药炼好,我会派人给你送过去的。” 宋杳步子一顿,晃荡回他身边蹲下,又拿了块糕点往他嘴里塞:“晚辈是想看看,您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季渡川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双唇紧抿,没让她直接把糕点捅进自己喉咙,並且连连后退拒绝:“不必,真不必,你们弟子不一起修学吗?你去吧。” 宋杳又把糕点往他嘴上戳:“不行,我要在这陪您。” 季渡川:“……” 他十分后悔。 他当初是没见过补气丹吗,干嘛非得跑去要人家的补气丹。 现在好了。 逃都逃不掉。 他嘴抿得极紧,宋杳终於意识到他不想吃第二块,放过他,视线落在角落那个丹炉上,问:“我能用那个炼丹吗?” 季渡川恍若抓住救命稻草:“可以可以,你用吧。” 只要別来霍霍他什么都好说。 “谢谢。” 丹炉和丹炉之间也有区別,季渡川的丹炉肯定特別贵。 宋杳不想再炸了炉鼎背上债款,仔细琢磨研究了一会儿才开始炼丹。 这几日在北摇宗找了不少小白鼠做实验,她对於补气丹炼製所需的药草比例等等有了个更清晰的判断。 趁这会儿閒来无事,调整配方炼製一下试试水,还能让季渡川帮自己评鑑一下。 她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堆药草和驱火符搁在地上,对著小本子写写算算,犯困前將本子一合,將分好的药草一股脑扔进丹炉里。 而后捏著驱火符往炉下一扔,掌中匯聚出灵力,等驱火符熊熊燃起才將灵力压上,硬生生將火势压小。 季渡川一眼扫过去,看得心惊肉跳。 他炼丹这么多年,都没用过这么狂野的手法。 炼补气丹,一般不都是按顺序放药草,再以小火炼化吗? 他犹豫片刻,到底没敢出声提醒。 这丫头好不容易安静会儿不折磨他了,还是不要吸引火力比较好。 然而下一秒,那头轰然传来一道爆炸巨响。 他心跟著一颤,慌忙抬头望去。 炉鼎开启,黑烟滚滚冒出。 宋杳满脸灰扑扑地从炉鼎里掏出一堆莹白丹药,黑烟中朝他笑:“我炼丹快不快?” 第87章 娘子夫君孩子父母 季渡川:“?” 这么快? 就算是他,炼一炉补气丹也要半个时辰。 这丫头一眨眼就炼出来了? 等等。 不对。 有点不对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炉鼎!!! 他嘴唇哆嗦两下,颤抖著望向她:“你知道炉鼎对丹修来说算什么吗?” 宋杳忙著检验此次丹药的成功率,抬起袖子蹭蹭脸上的灰,更加脏兮兮地数著丹药,回他一句:“算什么?” 季渡川想哭:“算娘子,算夫君,算孩子,甚至算父母。” 宋杳:“哇,它身份这么多。” 季渡川:“……” 他有点难绷,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有眼皮跳了跳,忍住眼泪。 宋杳总算瞧出他的不对劲,忙转头,用袖口擦擦炉鼎,露出黑灰下完好无损的一角:“没事,你的娘子夫君孩子父母真没事,看起来有点黑而已。” 担心他反悔,不把金麟蛇丹给她,宋杳又自证道:“我不是那种对別人娘子夫君孩子父母下手的人,真的。” “待会儿我给它洗洗就好。” 宋杳顿了下,补充一句,“如果你不介意我给你的娘子夫君孩子父母洗澡的话。” 季渡川:“……” 本来是不介意的。 但是她这话说出口,如果不介意的话怎么有点怪怪的。 他一时五味杂陈,背后出了层薄汗,莫名有种被虐待了一番的错觉。 偏偏她还一脸无辜,眼巴巴地望著他,让他苛责的话卡在嘴边,最后只道:“没,没事,你放著吧,晚点我自己洗。” 宋杳犹豫:“这不好吧?” 炼丹需要全神贯注,比较耗费精神力,时间一久她容易犯困睡著,因此不得已压缩时间追求速度。 药材药效一次性被炼化,连同灵力一起在鼎內反应,开鼎时就容易爆炸。 她已经学会在开鼎前另外施加一层灵力保护炉鼎,但免不得要弄脏。 毕竟是別人家的亲戚,弄脏了总得弄乾净。 季渡川忙表明立场:“这挺好的,真的。” 宋杳这才放弃,將手中丹药妥帖地放入瓷瓶,几步走到他跟前:“季前辈要不要试试?” 观看到她狂野炼丹的全过程,季渡川更后悔跟她要补气丹。 但不免又有点好奇,想了想道:“待我炼完丹吧。” 顺带暗戳戳地提醒她道:“你知道的,炼丹需得安静一些,否则万一出现差错,便容易失败。” 宋杳收起瓷瓶,点头:“季前辈放心,有我在此守著,绝不会让其他人来吵你。” 季渡川:“?” 这孩子到底有没有点自知之明? 宋杳显然打定主意要在此处待到金麟蛇丹炼製完,盘膝在他身旁坐下。 没坐一会儿觉得无聊,在院中晃啊晃,跑到桌边自己跟自己下棋。 没下两颗,又蹲到鱼塘旁去捞鱼,口中嘀嘀咕咕:“这鱼好看是好看,可惜长不大,刺多,还精贵,养不了养不了。” 嘀咕完又不知晃哪去,没了人影。 她在自己视线里闹得很,现在不在自己视线里,又让人十分惴惴不安。 过了一会儿,后院探出一颗脑袋:“季前辈,我可以进你的偏房看看吗?我看到里面有很多书。” 季渡川再次抓住救命稻草。 看书好啊。 看书总不能来烦他了。 拿到北摇宗来的书都不是什么不能外传的东西,他点头应好,就见宋杳进门,很快拿了本书出来:“我能看这个吗?” 季渡川:“......” 这东西他塞在角落,很难找到。 这丫头明明刚刚已经翻窗进偏房逛过一圈了吧? 现在还一本正经地跑来寻求他的意见。 她到底走的什么路子? 他这下实在没忍住,问:“你是九圣堂的弟子对吧?你跟宋杳关係如何?” “……” 宋杳不明白。 她上辈子无恶不作堪称反派中的反派。 这辈子完全是个勤勤恳恳的老实人,从不主动招惹別人,从不干坏事,尊师重道尊老爱幼,路上看见有垃圾她都捡一下,她就没见过比自己还低调的人。 为何总有人把她和上辈子联繫在一起? 她改过自新得还不够彻底吗? 她一头雾水,顿了顿,如实回答:“宋杳是我三师姐,我来宗门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没见过,不熟。” 说罢,又试探道:“怎么了?” 季渡川:“没事,看见你想起她,书拿去看吧,这是我的摘记,对你们新入门的丹修会有帮助。” 宋杳更加不解。 看见她想起她? 她拿著书坐到石案旁,忍不住再次问:“为何看见我会想起三师姐,我和三师姐很像吗?” 季渡川收了一道灵力,让炉火自己烧著,站起身松泛筋骨,转头瞧向她。 她乖乖的,端坐桌边,手中捧著书。 偏清冷的长相,偏偏又脏兮兮的,身上脸上全是灰,头髮也乱糟糟,就一双眼睛明亮。 他不由自主拐到井边,打了盆水上来,拿乾净帕子浸湿,走到宋杳身边,递给她:“说像也不像,你三师姐可不会像你坐得这么直。” 那少年郎浑身一股浪荡劲,坐哪都歪歪斜斜支著腿,半点正派亲传的样子都没有。 而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整个修真界都像是她的玩物。 当年见过两回,第一回印象最深刻,他代替师父去参加丹霞庙的千灯祭。 那丹霞庙中人以情修为主,到了年纪便得与人结亲才能开情窍修炼秘法,且结亲对象修为越高,天赋越好,秘法修炼也便越快。 恰逢丹霞庙小少主年岁正好,庙主为了替她寻个合適郎君,便趁千灯祭各宗门年轻才俊都在场,来了个比武招亲。 原先什么都好,少男们打得热火朝天,为爭红顏一笑。 哪知最后冒出来个戏欢堂的大公子,几招就结束比试,直接让人抬上聘礼,说求娶小少主。 庙主和小少主皆是一脸惊惶。 这大公子名声在外,娶了好几次妻,不到半年全都暴毙。 外头猜测是他采阴补阳所致,但因为戏欢堂实力雄厚,没人敢查,即便查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第88章 不一般 丹霞庙庙主一向宠爱女儿,哪捨得將人嫁出去。 大公子却咄咄逼人,底下少男们有心无力,一来打不过,二来根本不敢得罪戏欢堂。 这般情况下,眾目睽睽下,擂台旁的酒楼房檐上却传来声笑:“都说了是比武招亲,一个个怎么这么弱?” 那时他站在角落,与眾人一道往房檐上看去。 月影绰绰,青衫少年斜斜倚坐,脚边滚著个喝空了的酒罈,怀里还抱著壶酒,眉眼醉懒,笑吟吟地又开口:“再者,大公子都结过这么多回亲了,也不知脏成什么样,怎还有脸来娶別家姑娘?” 大公子当眾被挑衅,气得面色铁青就要跟她动手。 她不退不让,挑剑落入擂台,一手捏著酒,醉眼迷离,说话轻佻又狂妄:“我只用一只手跟你打,动一步便算我输,如何?” 那时这么多人瞧著,无一人敢出头。 只有她说动手便动手,用一只手,十招之內將戏欢堂大公子打得落花流水不能人事。 原本就此结束,还算是一桩美事。 偏她像是没玩够,跃上高台,朝丹霞庙的小少主笑:“毁你一桩婚事,赔你场烟花,怎么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话落,烟花炸开。 好看,威力也大。 满场人被炸得抱头鼠窜,丹霞庙险些被烧了个乾净。 一片混乱中,他看到她打著哈欠,又倚回酒楼屋檐上。 他听说这之后,戏欢堂彻底记恨上她,甚至在永安楼重金悬赏她。 记忆回笼,他看著跟前正努力擦脸的人,抿了抿唇。 还是不一样的。 眼前这个相比起来还是收敛很多。 至少没炸他的院子。 而且还会给他送吃的,虽然餵的方式比较粗暴。 还会掩饰罪行,换成那位,只会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等她擦乾净脸,季渡川又给她换了块帕子擦手,顺道善为人师地提醒道:“你坐著看吧,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宋杳点头:“谢谢。” 季渡川怎么说也是从药王谷出来的,他的摘记绝对是有市无价的存在。 若是能从中学到点什么,说不定能开悟直接变成大丹修大医修。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翻开书册准备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学一点进去。 季渡川回到炉鼎旁,刚重新引渡灵火,忽然觉得不对,一抬头。 那桌边的少年“砰”一声,脑袋埋进书里,昏睡过去了。 季渡川:“?” 不是。 他书里是放什么迷药了吗? 迷药也没生效这么快的吧?? 他手中探出一道灵力,將桌边的人笼住仔细探查。 嘶—— 这么年轻,怎么毛病这么多? 体虚脉弱,像是自小亏空所致,这种最难调养,不能补过头,也不能不补。 魂魄似乎也缺了一块,七情六慾应该会比旁人寡淡一些,命也会比別人短一些。 体內好像还封著一道什么不太好的东西,藏得太深,他看不明白,但这东西应该会影响到她的心脉。 他皱皱眉,收回灵力,看她的眼神多了两分怜悯。 一身染重病的天才小孩,难怪九圣堂会如此纵容。 - 月掛高枝,药香散开。 季渡川摇了半天才將人摇醒,將特製的丹瓶递给她:“此药確实能解世上大部分毒,即便治不了,也能延缓毒性,你二师姐中的什么毒?” 宋杳接过丹瓶,揉揉眼睛:“您是北摇宗的客人,不方便告诉您。” 季渡川:“。” 之前求他炼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知道他是北摇宗的客人了。 死小孩。 宋杳似也觉得不好,將方才炼製的丹药放在桌上:“这个给您,应该会比之前的好一些。” 季渡川:“行。” 还算有一点点良心。 將人送出去,他鬆口气折回院中,拿起桌上瓷瓶,拔出木塞,倒出来两颗,拿在手中把玩。 还是平平无奇的补气丹模样,看著没什么出彩的。 他懒懒覆上灵力探查,却是一怔。 丹丸中有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流窜,原本被丹壳缩得严严实实的药香也在他探入的瞬间溢出。 他脸上不由掠过一抹惊讶。 这分明是灵级以上丹药才有的品相。 他之前看过林木之前给的补气丹,虽然也有特別之处,但弊端太大,作用太小,只是堪堪入门的水准。 短短几天,她的补气丹就已经能炼製到这种地步了? 他捻著丹丸,垂眸犹豫一瞬,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猛地从喉腔上涌。 因为担心影响判断,他没敢將副作用压下去,顿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暴热到大汗淋漓,有种烈火焚身的错觉。 硬生生扛了半个时辰,温醇灵力上涌,漫过他连日炼丹损耗的经脉,熬了几宿的疲惫瞬间被抚平。 甚至连久未破镜,滯涩的灵力都顺著周天缓缓运转,有了暴涨的跡象。 他眼中惊骇更甚。 拋开副作用不说,这丹药的效果范围未免太广了点。 不仅能补气聚灵,还能增进修为,甚至还有点解毒的功效? 虽然面面都不精,但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排得上灵级中品及上品了。 而这种等阶的丹药,炼製起来少说要半天功夫。 她一瞬间就炼好?? 药效过了一个时辰才褪去,暴涨的灵力恢復,身体好受不少,精神也十分舒畅。 季渡川攥著瓷瓶,面色微微复杂。 先前觉得好玩才跟她要补气丹,后来为她炼製金麟蛇丹,是为药王谷考虑,跟她的丹药没多大关係。 现在他完全转变思想。 这丫头太不一般了。 难怪是九圣堂的亲传。 这个年纪,在这么短短时间內,將补气丹炼製成灵级上品的丹药,连他都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而且这种丹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丹方估计是她自创的,否则也不会有这么乱七八糟的副作用。 自创灵级丹方...... 她前途真真是亮得他眼瞎。 九圣堂又从哪找来这么个小怪物? 明日万骨林秘境彻底结束,估计各宗门弟子都要离开北摇宗。 季渡川思索片刻,拿起桌上摘记,又进屋写了两个药方,往九圣堂弟子的住处去。 第89章 低调一点 九长老恰好也在院里,正给几个弟子叮嘱明日离宗的事情。 瞧见季渡川过来,一愣:“季公子?” 这药王穀穀主的大弟子怎会来他们院里? “云前辈。” 季渡川恭恭敬敬地朝他一拜,视线落到宋杳身上,“我来找林木。” 九长老顿时紧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几日林木在北摇宗出的风头可不小,应是树了不少敌。 加上是个孱弱丹修,很容易被人盯上。 总不能药王谷的人也要来掺一脚吧? 季渡川摇摇头,將手中摘记扬了扬:“我看林师妹也是个丹修,且很有天赋,便想著將摘记和这几本古籍送过来给她。” 九长老一惊。 林木? 丹修很有天赋? 送书给她? 季渡川疯啦? 这孩子能看得进一页书不昏厥算他输。 他到底没当眾穿戳,宋杳已两步到季渡川跟前,接过书,敏锐道:“我很有天赋?是因为我的补气丹还不错?” 季渡川笑著点头:“不仅是还不错,是特別好。” 他想了想,补充:“如果没有副作用就更好了。” 宋杳反驳他:“这叫欲扬先抑。” “……行。” 季渡川又拿出两张药方递给她,“我方才看你睡著,擅自替你探过,这两个方子虽然不能根治你的问题,但一定程度上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跑一趟,就为了给她送药方。 宋杳一顿,九长老在旁边听得一阵激动。 孩子身体不好,连十六都束手无策,药王谷的药方在外头那可是极其难求,药王谷里的人更是轻易不出手相助。 虽不知道林木为何得了他的青睞,但这好事不要白不要,赶紧帮忙接过药方,按著宋杳的脑袋给鞠了个躬:“小木头,还不快说谢谢。” 宋杳被迫开口:“谢谢谢谢。” 季渡川不知道怎的,被她这么拜有种折寿的感觉,忙將人托起:“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而后和九长老寒暄几句,准备离开前又对宋杳道:“下回若是有空,来药王谷做客,我招待你。” 宋杳:“好说。” 人一走,后头明苒几人惊讶地团团围上来:“小师父,你,你炼的补气丹这么厉害?连季前辈都认可你!” 陈鹤跟著兴奋应和:“我听说药王谷的人眼高於顶,一向不跟谁结交,想请他们下山,还得三请三拜,现在竟请你去药王谷玩?” 九长老瞧瞧药方,又瞧瞧宋杳,颇为紧张:“你真学会炼丹了?” 原以为她在炼丹上没有一点天赋,他还等著回去之后,从老七那边把人討过来,跟他当剑修。 这要真学会炼丹了,他去哪再找这么个天赋异稟的宝贝? 宋杳刚被认可了丹药,拿出剩下几颗分给大家,压了压上翘的唇角:“低调,低调一点。” 分到江烬时,他眉头微皱:“季前辈什么丹药没见过,怎么会单单认可你的补气丹?会不会有所图谋?” 宋杳当然知道季渡川有所图谋。 但她习惯论跡不论心,也懒得往深处去想別人所求什么,二话不说將递给江烬的丹药收回去:“不要拉倒。” 明苒在旁边举手:“他不要我要,我要两颗!” 江烬一惊,忙不迭追过去,面颊发烫:“我,我没说不要,我要的。” 中途又插过来一只手,程玥拿走最后一颗,淡淡道:“別吵。” 江烬:“?” 不是。 他一颗还没拿到。 - 翌日一早,与各宗门拜別后就离开北摇宗,回到九圣堂。 这回算是大获全胜,二长老做主,狠狠嘉奖了几人一番。 甚至为了激励宗中其他弟子,特地开了个颁奖典礼,將宋杳骗上台,激情澎湃夸奖:“本次万骨林秘境大比,林木身为丹修,不畏秘境凶险,以孱弱之躯闯过重重危机,斩妖邪护同门,最终拔得头筹!” “她不靠蛮力,不借外物,凭的是临危不乱的胆识,这正是我们九圣堂修士该有的风骨。” “不畏艰难,不卑不亢,坚守本心!诸位都该向她学习!” 底下一眾小弟子们被鼓舞得群情激昂,目光带著崇拜。 都是一个时期进宗门的弟子,她年纪甚至算小的。 能在这么多杰出少年中拔得头筹,为宗门爭光,直接超出了他们一大截,很难不让人多看几眼。 当然也有不少弟子抱著胳膊,凑在一起酸不溜秋地嘀嘀咕咕著什么,显然不太服气。 宋杳本人侷促站在台中,一手抓著刚才去霽月峰厨房里摸来的烤红薯,一手捏著从山下偷偷带上来的酒,默默往身后藏了藏。 这波贪了。 早知道应该先回百草峰躲起来的。 她垂著脑袋,盘算著怎么逃掉。 台侧阴影里,江烬瞧著她的身影,莫名觉得隔著一层雾,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明明是一起进宗门的,明明她只是个丹修,明明她不爭不抢。 为什么总是这么耀眼? 他呼吸都慢了半拍,缓缓心神,再望过去时,宋杳已经慢慢挪到高台边缘,然后转头就跑。 台下一片譁然。 二长老转头,震惊。 人呢? 他还没夸完呢! 而且还有许多话要问! 宋杳跑出赴光台才缓下步子,收起酒,拿著烤红薯慢慢吃,一路吃一路御剑去百草峰。 寧周追上来,笑嘻嘻地把她手里的烤红薯拿走,给她换了个热腾腾的:“肚子饿就跟五师丈说嘛,你出去这些时日,他一直念叨著说你肯定又要饿瘦了,就等著你回来给你开小灶做点好吃的补一补呢,就拿个烤红薯,看不起谁呢?” 热的烤红薯比凉的好吃一万倍。 宋杳吹了吹才吃,甜香在嘴里化开,腮帮子鼓鼓道:“我不饿,我就是垫垫。” 百草峰外,七长老揪了把葱,瞧见她御剑而来的身影哎呦两声:“这老九怎么回事?我把人交给他,他到底有没有上心?怎么瘦了这么多!” 大师兄何喻探出头,瞧见落地的宋杳,笑著道:“確实好像瘦了点,先进来吃饺子吧,特地包的,马上煮好。” 第90章 知道才给你 宋杳在北摇宗吃得一点也不少,自认还胖了点壮了点,正在努力找回上辈子逝去的肌肉。 这样以后去种地才有力气干活。 她往里走,寧周打了个招呼又匆匆离开,不忘让她来霽月峰吃饭。 七长老显然担心得要命,给她盛了饺子后便坐在桌边絮絮叨叨:“出去受伤没有?听说这回万骨林秘境里的精怪比先前强很多,天幕又少,肯定是故意的。” “我就说不要让你去,你才进宗门多久,要去应该让那些有经验的剑修去。” “他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受点伤没什么,咱们丹修可不一样……” 七长老和何喻包的饺子又大又鼓,馅料丰富,一咬下去肉香混著蔬菜汁水漫开。 宋杳埋头吃了两个,含糊不清道:“没事,我没受伤。” 七长老忧忧愁愁:“没受伤也不能这样拉你出去受罪吶。” 何喻熄了灶下柴火过来,笑说:“好了,让小师妹先吃饭吧,慢慢吃,锅里还有。” “好~” 吃到十二个饺子时,九长老来了一趟,將收好的两张药方递给七长老:“药王谷的季渡川给小木写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没有的话记得拿去抓药给小木服用,说是对身体好。” 七长老震惊:“季渡川?药王谷的人怎么会来?” 九长老抿唇:“不好说,他现在在北摇宗当客人,此事晚点议会再讲。” 说著又对宋杳道:“还有,方才听二长老说,堂主暂时还出不了关,你们主峰弟子暂时还是得跟著外院弟子一起修学。” 宋杳如遭雷击,嘴里的半个饺子啪嗒落回碗里:“我不是魁首吗?” 九长老:“魁首也得学点什么,总不能一直在主峰待著,平白浪费时间,而且奖赏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宋杳破防:“我要退宗。” 九长老:“你是亲传,堂主答应你才能退。” 宋杳:“堂主呢?” 九长老:“你见不到。” 宋杳饺子都吃不下了,九长老看得好笑。 七长老又於心不忍:“小木身体不好,现在养好身体才是最主要的,我给她请几天假吧。” 九长老反对他:“你太溺爱了,没有哪个绝世高手是在溺爱中长大的。” 七长老不满:“我们小木没想当绝世高手。” 九长老:“有这天赋不当绝世高手?!口是心非。” 宋杳:“……” 九长老又起身道:“吃了饭记得回主峰,上回你所说温棠之事,还有些细节要问。” 走之前再次叮嘱七长老:“药记得抓,这孩子自己多半记不住每天吃药,你提醒著她。” 宋杳蔫蔫巴巴,七长老宽慰道:“没事,能学就学一点,学不了就算了去那里多睡一会儿,我去给你看看药方。” 何喻接力安慰她:“没事啊,新弟子修学也就三年的课程,熬过去就好……要不要再吃几个饺子?” 宋杳吃饱了,放下筷子,从芥子袋里拿出季渡川的摘记递给他:“不吃了,这个给你。” 何喻原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翻开瞧了两眼,一惊。 又赶忙翻到扉页去瞧摘记主人名字,更是瞳孔放大:“这是季前辈的摘记?” 宋杳点点脑袋。 何喻想也没想就递迴去:“不行,这太贵重了,你自己放好拿著看,別给旁人知道,也別给旁人瞧见。” 药王谷的一张丹方药方都能惹得天下人重金相求,更別说是这种摘记。 对丹修来说,算是不可多得的大机缘。 小师妹也是丹修,哪有將机缘拱手相让的道理。 宋杳不接,吃饱了声调懒懒的:“不要,我又看不进去书,大师兄也不要的话就扔了吧。” 何喻哪捨得扔,仍有些犹豫:“可,可是这是季前辈的摘记……你是不是不知道药王谷对丹修医修意味著什么?” “我知道。” 宋杳站起身,隨手召来碧水剑,“所以才给你。” 何喻一怔神,小师妹已经御剑朝著主峰去,头也不回,只朝他摆摆手。 他低头看一眼摘记,手微微颤著。 说不想要是不可能的,只是不想抢了小师妹的东西。 更担心她隨手给自己,是因为她年纪尚轻入道时间短,不知道这摘记的意义。 千万两金未必都能求得,各宗门甚至有可能为了这东西大打出手。 现在她说她知道,所以才给他? 他心颤了颤,视若珍宝地將摘记放好。 - 宋杳不忘接回自己寄养在百草峰的小狗小鸡小鸭小鱼。 热热闹闹带著一堆活物到主峰时,几个长老正杵在她院外谈论事情。 六长老从她房中出来,眉头微微皱紧:“不能再拖了,阿昭中的阴毒快压不住了。” 九长老:“禁地的情况怎么样?” 六长老脸色凝重,摇摇头,不作答。 五长老往屋內瞥了一眼:“我知道一门引渡术,可將她身上毒性暂时引到我身上,我毕竟是体修,身强体壮,能撑得比阿昭久一些。” 九长老反驳:“不行,太冒险了,若是出了差错,你和阿昭都活不了。” 五长老淡淡道:“除此之外,还有別的法子?” 宋杳一边抱著林水,一边赶著一群小鸡小鸭从几个长老中钻过进入院子:“我有我有。” 几个长老被迫退开半步让出位置。 三长老跟在后头,替她將小鸡小鸭分好,顺道关上笼子:“你有什么办法?” 宋杳在芥子袋里翻了翻,拿出金麟蛇丹:“这个,应当有用。” 她先前听说过金麟蛇草炼製成的金麟蛇丹对解毒特別有效用,但对阴毒有没有用,心里没底。 六长老接回瞧了眼,惊讶道:“天级中品的金麟蛇丹?当然有用,解不了毒,但是让毒性延缓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有可能,你怎会有这么高品阶的金麟蛇丹?” 他们倒是知道这小丫头在万骨林秘境中得了金麟蛇草,但蛇草和丹药是两种概念。 各家炼製方法不同,效用也不同,品阶更是不同。 这显然已经到金麟蛇丹的顶级了。 第91章 关係不和 宋杳:“季渡川季前辈给炼的。” 九长老更加震惊。 季渡川不仅给她开药方送摘记,还帮她炼这种等阶的药? 她到底拿什么话哄他的? 其他几个长老显然也有此疑惑,宋杳言简意賅道:“我说是给二师姐治病用,季前辈就答应了,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眾人都是人精,一听这话便明白了。 药王谷一向不参与天枢境各宗门的竞爭,季渡川在此节骨眼上去当北摇宗的座上宾,势必会让人觉得药王谷是站在北摇宗这一方。 眼下他给林木炼药,又为她开药方,诚意十足,是为了告知九圣堂,他对九圣堂並没有任何敌意,好將自己清清楚楚地摘出去。 “他的意思老夫明白了,日后若是有空,一定登门道谢。” 二长老抚了抚鬍子,转头看到宋杳拿著丹药,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眼睛里透著期盼,微微一顿。 旁边九长老悟得比他更快一点:“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但你知道的,我们剑修一向很穷,但三长老很有钱,你要多少,晚点直接跟他拿。” 说完又补充道:“金麟蛇草是你的,宗门绝不会白占你便宜。” 若是换做其他人也就算了,这小丫头一直吵著闹著要走,与祝昭又不甚相熟,平白拿她的丹药跟抢有什么区別。 还是得明算帐。 宋杳眉头压著,显然在思考。 这些长老比她上辈子活著的时候要精明不少。 该不会也拖欠她债款吧? 三长老那人脾气还不好...... 但她是要当老实人的,计较太多似乎也不合適。 心里正博弈著,有人从她房中走出来,解下腰间平安玉递给她:“暂且压著,晚些跟我要钱,连同上回十五万,一起还你。” 宋杳一怔,抬头瞧向四师弟。 这平安玉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遗物,里头装著他的一部分符篆,是他最最宝贝的东西。 以前试图偷过,都被他发现。 那时他总无奈摇著头说这个不可以,至少现在不可以。 偷的次数多了他还有点恼。 现在居然隨隨便便拿给她当抵押物了? 旁侧几个长老显然也有些讶异,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宋杳已乾脆利落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將平安玉拿过来,把金麟蛇丹递给他。 谢昼进屋餵药,宋杳把玩著平安玉,几个长老心尖跟著颤。 六长老紧张道:“好孩子,千万別把你四师兄这玉佩玩坏了,你四师兄压心魔不容易。” 宋杳玩玉佩的手一顿,有点好奇:“四师兄走火入魔什么样?” 这就涉及到隱私,六长老嘆息一声,摇摇头:“你不会想知道的,走吧,进去看看。” 而后也进屋,去看祝昭的情况。 宋杳跟在后头往里瞧。 二师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床榻上,呼吸比她离开前微弱百倍,胸口没有一点起伏。 脸色苍白,脖颈处的皮肤下,几道黑紫的血管从领口蔓延出来,十分狰狞。 谢昼微抬她下巴,將丹药塞进去,退开半步,垂眸立在一旁。 六长老立刻上前,掌心凝出柔和的白光,轻轻覆在祝昭的丹田处,灵力顺著她的经脉缓缓游走,將丹药的药力一点点逼散开来。 白光笼罩下,祝昭脖颈处的黑紫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 原本毫无血色的脸颊,也渐渐浮起一点浅淡的红,连呼吸都有了几分力气。 宋杳站在门边,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下。 不愧是天级丹药,果然有用。 只是不知道能延缓多久。 六长老收回手,擦擦额角的薄汗,朝谢昼示意,两人一道往外走,显然还有话要说。 宋杳却皱紧眉头。 等等。 她不会接下来还要跟祝昭睡一块吧? 她匆匆忙忙叫住谢昼:“四师兄。” 谢昼转头看她。 宋杳委婉道:“我和二师姐一直住一个房中会不会不太好?而且只有一张床。” 谢昼停顿一瞬:“我院中还有房间。” 宋杳才不要住到他的院子里去。 住在一起,容易露出马脚。 她快速道:“那你把二师姐带走吧。” 谢昼:“不行。” 宋杳:“为什么?” 谢昼:“关係不和。” 宋杳:“?” 他俩怎么又不和上了? 虽然他们以前確实不怎么说话来著,但应该也没到有矛盾的程度。 谢昼又道:“我院中东西多,设有禁制,六长老出入照顾不方便。” 宋杳:“......” 好嘛。 就她的院子东西少,最適合徵用。 没办法了。 她放弃挣扎:“好吧,那我回百草峰住。” 谢昼:“......” 他抿了抿唇,望向院中那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鸭小鸡和小狗:“你住百草峰,来回应当不方便。” 宋杳忧忧愁愁嘆气,刚想说可以拖家带口一起回去,谢昼又淡淡道:“我不常在宗门,你只管住下,不必担心太多。” “再者,主峰灵力充沛,对你身体有益处。” 这倒是真的。 在主峰待著,不容易累。 她得趁还在九圣堂,把身体养得好一些。 宋杳认真考虑了一会儿,点头:“好。” 先前在主峰这么久,谢昼都没回来过。 住他院中,应该也碰不上几次面,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昼略略点头,简洁道:“收拾好了就过来。” 转身出去。 宋杳不由再感嘆一声。 好高冷的四师弟啊。 跟以前真真是两模两样。 她在这房中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只收拾了几件衣裳。 想了想,又走到祝昭身边,拿出小本子记帐:“一夜算你一百个灵石,住了一个多月,醒来记得给钱。” 她跟祝昭关係又不好,没道理让她免费住自己的院子。 祝昭脾气再差,总不能醒来看她收钱就弄死她吧? 这行为应是合理的。 她撕下这页帐单,塞到祝昭手里,刚塞完,江烬皱著眉走进来:“你跟二师姐收钱?她是你师姐,你,你这不合適吧?” 宋杳二话不说朝他伸手:“那你帮她给。” 江烬:“......我,我也是你师兄。” 宋杳:“我管你师什么。” 江烬:“……” 第92章 不好 四师弟的院落乾净整洁,石案地面上都没有一丝灰尘。 一踏入其中,周遭声音都似被屏蔽,变得安静许多。 宋杳跟在谢昼身后往里走,余光瞥见院子角落立著两个没有脸的纸扎人,嚇一哆嗦。 不是。 怎么这么阴间。 让她莫名想起被她挖出来的四师弟的父母。 也不知道二老现在怎么样了。 谢昼瞧见她反应,视线淡淡掠过那头:“它们负责院中洒扫,不必害怕。” 宋杳眼睛一亮。 全自动洒扫机器人? 日后若是归隱山林,有这种纸扎人在,岂不是能帮她种地养鸡养鸭? 没钱了还能让纸扎人出去打工。 这种好东西,四师弟上辈子可没有拿出来过。 她抱紧包袱,亦步亦趋跟上谢昼,探著脑袋眼巴巴问:“这怎么做的?” 谢昼推开偏房大门,瞥她一眼:“想学?” 宋杳跟著走进去,凑在他跟前点点头:“想学。” 这么一双清泠泠的眼睛望著他,还真透出两分真诚。 谢昼错开视线,往里走:“可以,交学费。” 宋杳:“?” 谢昼:“十五万。” 宋杳:“……” 糟了。 这种坏习惯怎么被他学去了。 她按住蠢蠢欲动给他脑袋上来一巴掌的手,时刻警醒自己。 现在自己可不是宋杳,没有那么高的修为跟人打架。 四师弟也不是之前那个可爱温柔小甜豆,而是黑化形態。 这一巴掌下去,他可能会弄死她。 谢昼一回头,就看到宋杳垂著头,一副憋屈又纠结的模样。 他喉间微微乾涩,抿了抿唇,从芥子袋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桌上,鬆口道:“御灵属於高阶符术,没有捷径,你若是要学,先入门。” 宋杳更加绝望。 她读得进去书就怪了。 看到封面就已经开始犯困。 她此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执著,乾脆利落放弃,將包袱往桌上一扔:“算了,不学了。” “……” 谢昼一顿,又说,“若是想简单些,也可借他人之手,以符咒控制这些纸扎人。” 宋杳再次燃起兴趣。 这是不是意味著,她可以用四师弟的符咒,控制四师弟的纸扎人? 她再次满脸期待看向谢昼。 可惜对方似乎並没有接收到她的暗示,岔开话题说:“我已解了你的禁制,你可以隨意进出院子。” 说著便要往外走。 宋杳只得將全自动洒扫纸扎人的事情暂时搁置一旁,叫住他,晃晃手中的平安扣,提醒道:“四师兄,这个呢?” 谢昼似是才想起来:“三日后酉时,到挽春楼来找我。” 又是挽春楼。 四师弟真是学坏了,一天到晚待在这种地方。 她將平安扣暂时收起来,在房里转了两圈,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 然而出乎意料。 这房中东西一应俱全,连床榻都已经铺好。 厚厚的褥子上一丝不苟地铺著蚕丝软毯,压一床织著暗纹流云的鮫綃被。 她不由嘖嘖感嘆。 四师弟还是太有钱了。 居然连偏房都用这么好的床品。 早知道她也当符修了。 说到当符修,桌上那两本书四师弟还没收走。 她十分好学地走过去,带著侥倖心理拿起书翻开。 万一呢。 万一符修的书没那么好睡呢? 她说不定还能转行。 等翻开第一页,看到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鬼画符,宋杳脑袋一沉眼睛一黑。 不好。 这玩意比学医还要命。 - 这一睡,宋杳睡了一天一夜。 不知道是不是睡在四师弟院子里的缘故,梦中竟浮现早些年见他时的场景。 那时她刚穿越过来,剧情恰好是她拜堂主为师,来到九圣堂。 四师弟比她早来几天,理应是老三。 但她嫌老四不好听,也不想当最小的,哭著闹著要当师姐。 师父没辙,徵求谢昼意见。 那时的谢昼沉默寡言,瘦瘦小小不敢跟人说话,只低著头说好。 宋杳谨记自己的任务,將坏人做到底。 等师父一走,她就衝上前,气势汹汹地抓著他的衣领威胁他:“我是三师姐,你以后都得听我的。”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往东,你不准往西。” “你得当我的小跟班,我去哪你就去哪,要是你不听话,我就把你从悬崖上扔下去。” 小谢昼望著她,黑黢黢的眼睛一眨不眨。 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一昧点著头说好。 宋杳从没见过这么乖这么怂的小孩,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修真界夜里没灯,她有些害怕,逼谢昼在她房中打地铺,他一声不吭抱著毯子就过来。 偶尔院中需要洒扫,课业需要完成,她板著脸一凶,手一指,他就乖乖把她的份也全做了。 后来有一回,她听说彩云峰上有种果子特別好吃,抓著谢昼去摘,结果遇到守著果子的高阶妖祟。 她被追得摔下山头破血流,四师弟被咬伤小腿,所幸遇上三长老才捡回一条小命。 她虽然疼,又觉得好玩,笑嘻嘻地拉著四师弟说下回还去,四师弟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嚇得掉了两滴泪。 三长老见状將她狠骂一通,並警告她再带著四师弟做这么危险的事定要罚她。 她不得已收敛些许,等伤好一些,练了几日剑,记吃不记打地一个人跑去摘果子。 不出意外又遇上那高阶妖祟。 只不过这回打了个平手,双方都鼻青脸肿十分狼狈。 她颇有成就感地逼妖祟跟自己握手言和,然后抱著果子满头是血回主峰。 四师弟垂头丧气站在她院外,瞧见她模样,嚇得脸色煞白,匆匆跑去祛病堂討了药回来,按著她的肩膀硬要给她疗伤。 等伤口处理好,他却又攥著她的衣裳啪嗒啪嗒落泪,委屈到极点:“三师姐,为什么不带我?” “不是说你去哪我就去哪吗?” “你不要我了吗?” 那时的四师弟已经比她长得要高一些,偏偏低著头,像只被拋弃的小狗。 他急於给她展示,將符咒通通拿出来:“我会保护好你的,师父说我比旁人学得都快,我不比剑修灵修差。” “你去哪里,去摘什么果子,都带上我好不好?” “我已经跟三长老解释过了,不是你欺负我带我去的,是我自己要去。” 宋杳从没听四师弟说过这么多话。 她眨眨眼睛,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 最后只眼睛弯弯,往他嘴里塞了颗果子,然后蹦蹦跳跳进院子去:“不好,我才不带你玩。” 第93章 修学 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 只记得那之后,四师弟变得更加黏人更加乖巧,不知是不是害怕她再一个人跑出去玩不带他。 而且他似乎还去跟大师兄学了些疗伤的本领,每回她跑出去与人比试或者猎妖打架回来,他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伤处,追著她给她疗伤。 宋杳醒来时望著天花板,很难將记忆里的四师弟和现在的谢昼联繫在一起。 等等。 天花板。 她怎么在床上? 鞋子规规矩矩摆在一旁,桌上摊著那本刚翻开第一页的书。 估摸著是自己昏昏沉沉间摔上床睡觉的,她没多想,爬起来打了个哈欠,出门去餵小鸡小鸭小鱼。 一出房门,谢昼坐在院中画符。 他穿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温和清雋。 可惜眼底却没什么暖意,疏离又冷漠。 宋杳刚开口想跟他打个招呼,余光看到两个纸扎人拿著洒扫工具走过来,再次嚇一激灵,彻底清醒。 没脸,皮肤是纸糊的,白得嚇人,穿著粗布短打,一板一眼地干活,怎么看著比妖祟还恐怖。 宋杳走过去,抱著胳膊多看几眼,试图习惯,可惜没能成功,转头徵求四师弟意见:“四师兄,我能给它们画眼睛吗?” 谢昼头也没抬,冷淡道:“你既住在这院中,做什么都不必问我意见。” 宋杳:“......” 不是。 小屁孩在装什么啊? 以为自己很帅是不是? 眼下她不敢正面蛐蛐他,一扬下巴,比他还拽地走出院子去找作画工具。 身后,谢昼握著笔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神色晦暗不明。 一缕黑气悄无声息缠上他的指尖。 画到一半的符纸被黑气侵染,微微发皱,晕开一道模糊的黑痕。 而后他扯了扯唇,眼底闪过抹讥讽。 现在倒是事事都徵求他意见。 以前为何连一句话都懒得听他多说,甚至说拋下他就拋下,半点留恋都没有。 他算什么? - 宋杳是跑出去找脂粉的,还没找到,就被特地来找她的程玥抓住,拉到外院去上课。 她蔫头蔫脑坐在角落里,看一眼上面的教习长老,哭丧著脸:“不是说亲传弟子可以不修学吗?” “现在不行了。” 寧周坐在她身侧,“听说是怕出现第二个三师姐,越是天赋高的弟子,越要好好学道义,免得走了歪路。” 宋杳:“......” 她都死了怎么还得一直被上辈子的自己折磨。 寧周提醒她:“而且你刚拿了魁首,宗门对你很重视,说別的课就算了,教习长老的课一定得好好上。” “而且过几日还得考试呢,考不过的话要一直重修这部分。” 宋杳:“......哇,我不活了。” 程玥正在做笔记,闻言忍不住皱眉:“別说这种话。” 宋杳趴倒在桌上,看著跟前比自己命还厚的讲义,觉得快装不下去了。 她能不能现在烧了这些书,然后把教习长老的假髮摘下来给院里的纸扎人戴。 显然不行。 这样做的后果可能是再被扔到地境去死一死。 为了不睡著,她从芥子袋里掏出个棋盘,喊寧周:“玩不玩?” 寧周也不是个老实的,笑嘻嘻凑过来问:“下什么棋?” “隨便。” “那玩十字棋。” “行。” 两人偷偷摸摸下了会儿棋,宋杳不太会玩,悄咪咪偷棋子被发现,两人险些大打出手,被程玥死死摁住。 教习长老看得眉心直跳,看在程玥这个乖学生的份上,硬是忍住没点他们名字。 下完棋,两人重归於好。 寧周又从芥子袋里掏出两个肉夹饃:“吃不吃,师父早上让我带给你的,但你早上没来修学,我就给忘了。” 从芥子袋里拿出来,还是温热的。 饃饃烤得微微焦,里头夹著半肥半瘦的肘子肉,汤汁几乎要浸透外壳。 宋杳点点脑袋:“吃。” 两人埋头在桌案下努力啃肉夹饃,香气飘散开。 一眾弟子本就上这课上得心不在焉,一下子被勾了魂,时不时往那方向看过去,堂內响起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 教习长老脸黑了又黑,深吸一口气。 手指轻点,穿堂风颳过,將香气吹走,而后重重拿教案拍了拍桌子,拉回眾人的注意力:“老夫讲学是讲给自己听的吗?!一个个魂都哪去了?” “你们若是有程玥和江烬一半认真,老夫就谢天谢地了!” 他训完一通,见角落里两个罪魁祸首还在目无旁人地埋头苦吃,顿时怒上心头:“说他们没说你们是不是,林木,寧周,你俩站著听!” 寧周一震。 宋杳下意识就想翻窗跑了,想到自己是个老实人,立马將吃剩的半个肉夹饃塞还给寧周,乖乖站起来。 寧周应该是没怎么挨过罚,揣著肉夹饃一张脸爆红,跟著站在她旁边。 教习长老缓口气,又冷声道:“今天这篇《天枢学论》,谁要是背不下来,就別想踏出学堂半步。” 堂內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嚎,书页翻得哗哗响,这下全打起十二分精神。 宋杳抱著书,转头见寧周生无可恋的模样,小声宽慰他:“没事的,人的一生总要经歷许多事,被教习长老罚也是一种很宝贵的经歷。” 寧周:“......咱们上回不是已经有过这种宝贵的经歷了吗?” 宋杳一本正经地嘀嘀咕咕:“宝贵的经歷不嫌多,人生就是由各种经歷组成的,你现在年纪还小,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这些都不算什么,就连生死都不算什么。” 寧周:“......我可能只有重新投胎,才能到你这个年纪。” 宋杳煞有其事地摇摇头:“跟你说不明白。” 寧周:“怎么就说不明白了,咱俩可是一起进宗门的,咱俩是最说得明白的人了。” 两人越扯越远,寧周想到什么:“对了,你为什么那时候会是个死人?” 宋杳一把抓住他的嘴:“你才是死人,你说话好难听。” 第94章 叫家长 寧周嗷嗷两声拍开她的手:“那邪修不就是把你从坟里挖出来的吗?你不是死人是什么?” 说到这,宋杳本人也很费解。 但她估摸著这应该是系统的手笔。 把她本人的身体存放在墓中,在她完成任务后再被挖出来。 很好的出场方式。 但这称呼就是很难听。 她戳戳程玥:“他骂我死人,你扣他分。” 程玥这孩子太乖了,修炼又快,先前被教习长老选中成为新一代的第一个巡检弟子,专管新弟子们的作风问题。 分扣得多的弟子会被罚去劳作或是抄书,甚至扣月例。 程玥正在认真听讲,脾气还算好:“安静点。” 寧周跟著凑过来:“怎么就扣我分?我这死人又不是骂你的意思。” 宋杳懒洋洋地:“谁管你,你就是骂我的意思。” 寧周:“哎你这丫头怎么蛮不讲理。” 宋杳又戳戳程玥:“他还骂我蛮不讲理,多扣他几分。” 程玥:“......” 好闹腾。 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怎么一阵一阵的。 早知道不坐他俩身边了。 她忍了会儿,忍住了。 上面有人没忍住。 教习长老一摔桌子,气得面红耳赤:“还吵!!你俩这么多话给我滚出去讲!!” 被迫滚出去蹲在学堂墙角时,宋杳继续吃剩下的肉夹饃:“他干嘛这么生气?” 她既没有烧书,也没有摘他假髮,更没有放火把学堂炸了。 她只是跟寧周说了几句话而已。 跟上辈子比,她已经乖到不能再乖了,应该能算得上是宗门里一等一的好弟子。 寧周哭丧著脸:“我下堂课不要再跟你坐一起了。” 以前那些课他虽然也心不在焉,但还从没被这样赶出去过。 跟林木在一块,他怎么就跟精虫上脑了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呜呜。 宋杳吃完肉夹饃,將手蹭在他身上,温温和和地再次宽慰他:“没关係呀,你的人生就是应该要有一段被赶出去的经歷,这很宝贵。”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周:“......如果待会儿背不出书,教习长老可能会叫你的师父过来领你。” 怎么还叫家长? 宋杳压根不放在心上。 她师父在禁地生死未明呢,教习长老能將他叫过来算有本事。 若是叫七长老,那便更不必担心啦。 七长老宽和,肯定捨不得教训她。 她摆摆手,笑嘻嘻地:“没关係呀,被叫师父也是一段宝贵的经歷。” 半刻钟后,宋杳沉默地看著跟前的祝昭,笑不出来。 不是。 她怎么醒了? 季渡川的丹药会不会太有用了点?? 她以为祝昭就算暂时不毒发,也得一直躺著昏迷。 但现在,祝昭安安稳稳地站在不远处,除了脸色微微苍白,看不出一点不对劲。 额发垂落,底下是一双惯常冷懨的眉眼。 教习长老站在祝昭和五师丈对面,气得肩膀都在抖:“老夫教了这么多年弟子,就没见过他俩这么顽劣的!不好好听讲也就罢了,竟敢在课堂上吃东西!还去打扰其他弟子!” 五师丈搓著手赔笑道:“怎么就没见过,之前不还有个宋杳吗?” 教习长老更加火冒三丈:“那个?那个就没来上过老夫的课!!” 五师丈哈哈两声:“那这俩孩子还算乖的,至少没逃课嘛。” 教习长老被他气得没话讲,怒了半天才道:“你先把寧周带回去,我晚点跟五长老说!” 五师丈又是好脾气地笑笑,领寧周离开前,还不忘对宋杳低声道:“晚上做山楂燉排骨,还有炸鱼,记得来吃,都瘦了呀。” 宋杳脑袋点成小鸡啄米:“我晚点来。” 教习长老没好气地瞪了那头一眼,对祝昭语重心长道;“老夫知道她刚拿了魁首回来,也知道她天赋好,但不能因此就不修学了吧?!” “现在堂內出了这么多事,我知道大家自己的事都处理不过来,你们主峰更是一个比一个忙,你也是,你这身体还没好吧就跑出来,但不论如何,总不能落下对孩子的教导。” “宋杳就是被堂主溺爱过头,才变成那副样子的,可不能再让林木步了宋杳后路,要不这样……” 教习长老一拍戒尺,下定决心,“让她搬到清明台来住,老夫亲自盯著她学道义。” 宋杳:“……” 让她住到清明台去,跟每天给她灌安眠药有什么区別? 那里专门编撰教义,里头的修士和弟子们整日都在论道,一个个死板得可以。 她正思索著怎么拒绝,那头祝昭已开了口:“不必,近些时日我会待在主峰,人我带回去自行管教就好,不劳烦您费心。” 教习长老看向她,脸上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只剩下无奈。 他对祝昭是一百个放心。 这孩子自小便靠谱得紧,年纪虽轻,却有威望,再顽劣的弟子,到了她手里走一遭,也都变得服服帖帖。 更別说堂主出事之后,宗门里大半事务都交到了她手里。 他嘆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头:“好吧,不过你这身体还没好透,凡事別逞强,以自己的身子为重。” 祝昭頷首,没再多说,转头视线落在宋杳身上。 这小姑娘站也没个正形,背靠廊上柱子,垂著脑袋懒懒散散模样,嘴巴撅得高,显然不是很服气。 也是。 以往放火烧主殿也就挨了两句骂受了点轻罚。 现在上课不认真就被训,哪能服气。 不过……看她吃瘪成这样,真难得。 祝昭一向没什么情绪的眼眸中寒意微微消退,唇边微不可见地弯起点弧度。 开口时声音却照旧冰冷:“跟上。” 宋杳正在思考是去清明台更惨,还是落到祝昭手里更惨,玄鸟就已经扑腾著翅膀落到院中。 比起先前光禿禿模样,它的羽毛长出来不少,变得毛茸茸的,还未彻底变回原来漂亮模样,像一只巨大版的雏鸡。 两颗黑不溜秋的圆眼看向她时带著明显的幸灾乐祸。 宋杳:“……” 不是。 这只丑鸟肯定认出她了是不是。 第95章 搬回去 宋杳真真觉得自己受尽委屈。 被迫从头开始修学不说,还要被一只丑八怪叫花鸡嘲笑。 不过想想日后归隱的美好日子,她大发慈悲决定不计较这么多,只在爬下鸟背时低头啃了它的翅膀一口。 玄鸟痛得发出尖锐鸣叫,惊得山中鸟兽逃窜。 祝昭正往院里走,回头狐疑地看了它一眼。 宋杳跟在后头,一脸无辜:“二师姐,你的灵兽好像发/情了。” 祝昭:“……” 玄鸟:“???!!!” 谁发/情? 她咬了它还说它发/情? 它直接破防,扇动巨大翅膀尖啸出声,狂风骤然颳起,掀起一阵沙尘直扑宋杳面门。 宋杳身板轻,被气流掀得踉蹌两步,心道这玄鸟真是愈发暴躁了。 明明刚认识时,还是一只萌萌软软的小灵兽,现在左右不过啃它一口说它一句就气成这样。 她站不稳,转头就朝祝昭跑过去,抓住祝昭衣角:“二师姐,它好凶。” 抓完才觉得不对劲。 祝昭此人铁石心肠,且对这只傻鸟有点护短,说不定会觉得她在挑衅。 毕竟以前出去猎妖,她装模作样躲到祝昭身后时,祝昭一巴掌就把妖祟扇到她脸上去,让她少唧唧歪歪。 而且她还刚被教习长老告状,二师姐应该对她印象不大好。 她下意识要鬆手。 祝昭身上一道威压骤然散开,落到玄鸟身上,冷冷开口:“安分点。” 宋杳微讶。 玄鸟则瞬间像被浇了盆冷水,难以置信地看看祝昭,又看看她身后小人得志的宋杳,尖啸卡在喉咙里,翅膀气鼓鼓地抖,委屈得连尾羽都蔫了半截。 祝昭回头,垂眸扫了眼被宋杳攥出褶皱的衣角。 宋杳立刻鬆开,撤后两步,垂著脑袋准备听训。 祝昭对师弟师妹们都很严苛,称得上铁面无私,宋杳见过她罚手下做事的修士,那可叫一个毫不留情,也不知会怎么罚她...... 她要不现在跳个崖玩玩,不知道能不能躲过去。 然而祝昭迟迟没有开口,空气静得只剩玄鸟喉咙里可怜压抑的低鸣。 宋杳忍不住偷偷抬眼,对上二师姐略显复杂的视线。 “多谢。” 她面色是明显的不自然,声音也略有些彆扭。 宋杳一怔。 听她又道:“金麟蛇丹,是你求来的吧?” 宋杳微有些犹豫。 求吗? 这个词用得就很微妙。 祝昭却似是十分篤定:“药王谷的人没这么好说话,想让他炼製丹药,应当不容易。” 宋杳:“......” 挺容易的呀。 她就没见过季渡川这么好说话的人。 但难得见二师姐这般模样,她思索片刻,煞有其事地微微点头:“確实不容易。” “而且,听说金麟蛇草是你从万骨林秘境中千辛万苦得来的。” 祝昭转身朝院子里走,將那张醒来时压在她脑后的帐单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让你吃亏的道理,除了住在你院子里要给的灵石以外,你还想要什么,只管说便是。” 宋杳顿时蠢蠢欲动。 此时不狠狠坑祝昭一把更待何时。 但她理智尚存,硬生生忍住,摆摆手道:“不用了。” 祝昭微微蹙眉:“为何?” 连房费都要跟她算得一清二楚。 这么贵重的金麟蛇丹白白送出去,什么都不要? 宋杳拿出平安扣给她瞧一眼:“四师兄说他给我,这是他抵在我这里的。” 祝昭:“......” 她原本已缓和几分的脸色剎那间又添上两分凉意:“我既然已经醒了,就用不著他帮忙还债,你把平安扣还给他,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就行。” 宋杳眨眨眼。 这个也要爭? 她才不管谁给,反正到手都一样,乾脆利落地点头:“好,不过我还没想好要什么,二师姐先欠著吧。” 祝昭:“嗯。” 她应一句,又拿出一块玉牌递给宋杳:“宿在你房中这些日子的灵石。” 她给钱给得这么快,变得这么好说话,宋杳还有些不適应。 但不適应归不適应,玉牌她乾脆利落地接过收下,眼睛弯弯:“谢谢二师姐。” 祝昭:“还有,这些日子我住在你房中,你住哪里?” 宋杳收了钱,对她脸色非常好,也不管上辈子死不死对头的了,耐心回答:“之前和你睡一间房,你睡床,我睡地上。” 祝昭眸中又透出一丝异样。 她睡地上? 放在以前早就闹翻天了吧。 怎么真变得这么乖这么懂事。 祝昭莫名烦躁,微微皱眉:“怎么不让人给你再腾一间房?” 那会儿主峰一个管事的都没有,哪有人给她腾房间。 宋杳不甚在意道:“没关係,昨天我搬到四师兄院子里住了,他那里有空房间,二师姐想在我房中住多久就住多久。” 祝昭:“?” 她眉心一跳:“不必,我现在就搬走,晚点差人给你收拾房间,你可以搬回自己院子里住。” 她说罢,手中凝出一道弧光落在宋杳身上:“我解了你的禁制,你可以自由出入我院落,倘若我以后再出事,你將我送回我院子,或是送到祛病堂即可,不必委屈自己。” 宋杳:“……” 哇。 这么温柔体贴哄人的话她居然有朝一日能从祝昭嘴里听到。 重生回来也是有好处的嘛。 若是祝昭发现,自己是她最討厌的三师妹,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对她这么好。 她乐得想笑,祝昭已转身出去。 没一会儿两个洒扫书童敲门进来,替她將院子和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被子枕头什么的也都换了一通。 宋杳进去看时又忍不住嘖嘖讚嘆。 二师姐怎么也这么有钱,换的床品不比四师弟的便宜,甚至还给她带了套青瓷茶具。 这茶具她记得二师姐自己房中也有一套,那会儿她顛顛跑去偷,没偷成,跟祝昭大打一架,现在居然直接送她一套新的。 难道是她死了,没人挥霍他们的钱,短短一年多时间他们就都发达了? 不过也可以理解,祝昭此人最不喜欢欠別人。 吃了她的金麟蛇丹,必定要想办法还回来。 第96章 睡教 既然自己的房间空出来,就没必要再住四师弟院子里。 晚饭前宋杳跑去將东西又搬回来,瞧见角落那两个立著的纸扎人,顺手从桌上拿起毛笔,给它俩画了个卡姿兰大眼睛和黑色大厚唇,心满意足地离开。 原还想著跟四师弟说一声,但他似乎出去了,没在主峰。 宋杳犹豫一会儿,还是没將平安扣直接放在他院子里。 这么贵重的东西若是弄丟了,四师弟真得跟她拼命。 还是等下次见面再还给他。 然而接下来两日,四师弟都没回主峰。 祝昭也不常在院中,一直忙忙碌碌地处理宗门事务。 程玥明苒江烬三人则得了教习长老授意,每日硬拖著宋杳去山下修学。 不仅如此,教习长老为了不让她吵闹妨碍他人,给她设了个第一排单人专座,面对面盯著她。 宋杳被迫拿起书本,当眾晕厥,在最前排睡得天昏地暗。 程玥实在不解,举手发问:“七师姐並非自己不用功,而是身体原因,读不了书,为何要强迫七师姐在此睡觉......在此读书。”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教习长老捋著花白鬍鬚,带著几分固执,扫过睡得十分香甜的宋杳,长嘆口气:“孩童在母亲腹中,尚能被外界影响,有胎学一说,她在睡梦中,或多或少也能听进去一些。” 他望向底下一眾同样昏昏欲睡的弟子们,语重心长:“老夫上这些课,不求別的,只求你们能走正道,日后莫被旁门左道的东西迷了心智,走了歪路,也就够了。” “先前,老夫若是执意让那孩子来听学,她也不会落得那个下场......” 最后一句落得轻,大多人没听见。 明苒坐在宋杳身后,跟著举手道:“可七师姐每天用这种姿势睡觉,会不会对身体不太好?影响用剑?” 她思索道:“我爹刚给我送了一张冰玉床,我能不能搬到学堂来给七师姐用?” 教习长老太阳穴突突跳:“......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明苒:“不行吗?” 教习长老:“......当然不行!” “那我带个枕头给她呢?” “......不行。” “被子呢?” “?” 教习长老有点没辙,岔开话题,“半月后要考试,若是通过不了,还得重新修学,届时可別怪老夫不讲理。” 底下弟子们一脸哀愁,不得已打起精神。 廊下铃鐺响,下学堂。 宋杳被寧周摇醒,睡眼惺忪地跟去霽月峰吃饭。 五长老將满满一碗饭搁到宋杳跟前,按住她去夹狮子头的筷子,语气淡淡地:“吃药了没有?” 宋杳喔一声,想起来,从芥子袋里拿出两颗硕大丹药塞进嘴里,咽了好半天才咽下去。 这是七长老用季渡川给的药方炼製成的药。 原本是汤药,怕她吃不了苦,七长老给做成了丹药。 殊不知丹药更难下咽。 五师丈端著碗鱼汤到她跟前,笑呵呵道:“喝点汤顺一顺,慢慢吃,別著急。” 吃了两天药,又在霽月峰吃了两天饭,宋杳觉得自己身体確实有好一些。 至少昏厥过去醒来时没这么昏沉了,反倒神清气爽,夜里都不怎么需要睡觉。 而且她昨日被七长老监督著將之前的天雷洗髓丹也吃了,除了灵力有所增长外,並没別的过多用处。 魂魄更是没受到一分一毫的影响。 看来除了找回缺失的那一部分,没其他办法。 - 吃过饭准备回主峰,揣了两个大肉馅饼夜里吃,宋杳突然想起四师弟让她今晚去挽春楼找他来著。 现在她是个老实人,肯定不能既要二师姐的好处,又要四师弟的东西。 左右现在没事干,去一趟將平安扣还了,再买两壶酒回来配馅饼。 这么想著,她慢悠悠晃出九圣堂。 晃到似春城时,日头已斜斜垂到檐角。 此地挽春楼和別处的不太一样,要更更正规一些,往来客人多是些宽袖长衫的文士墨客,走文雅路线的剑修也不少。 门內飘出淡淡的墨香和清冽酒气,偶尔传来三两道拨弦声。 刚走到门口,就被守著的小廝拦下:“这位道友,今日楼里有雅会,座位都已订满,可有提前留座?” 宋杳还没来得及回答,里头走出来个穿浅碧裙的姑娘,眉眼弯弯:“可是林姑娘?四公子早就吩咐过了,这边请。” 小廝忙拱手:“原来是四公子的客人,请进。” 宋杳跟著往里走,不由又感慨两句。 四师弟真是长大了。 来这种地方都游刃有余的。 以前她带著他一起逛花楼,他连眼睛都没敢睁,整张脸通红,抓著她的手腕一定要带她回宗门。 不过也有可能因为挽春楼是大师兄的地盘,四师弟才敢来玩。 正想著,堂厅动静吸引她的注意。 中央搭著个雕花高台,立著个穿著锦袍的俊俏男子,手里托描金玉盘,盘里躺著枚丹药,瓣纹如莲,灵气缓缓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男子扬声开口,声音清润地落进满室喧闹里:“九曲莲花丹,明目清毒,解百种阴邪杂毒,灵级上品,八万灵石起拍!” 话音刚落,底下的竞价声便此起彼伏。 宋杳瞭然。 原来是在开拍卖会。 难怪这么多人。 她收回目光,上了二楼。 推开雅间大门,茶香扑面而来,窗边的软榻上坐著谢昼。 他手里握著个白瓷茶盏,指尖摩挲著杯沿,听见动静才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坐。” 宋杳觉得新奇,依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谢昼抬手,將一卷刻著挽春楼暗纹的竹简推到她面前:“今日雅会的拍品名录,喜欢什么就拍下,记我帐上。” 宋杳瞥一眼竹简。 东西都不便宜,还有些极昂贵的。 四师弟真是口是心非,说著跟二师姐关係不和,为了替她还债,出手却这么阔绰。 宋杳摇摇头:“不用了。” 她將平安扣拿出来,和竹简一併推回去:“二师姐醒了,我要什么直接跟她说就好啦,不用麻烦四师兄。” 第97章 平安扣 谢昼微一蹙眉:“祝昭醒了?” 宋杳点点脑袋。 难得见祝昭这么平和这么大方,她十分稀奇,眼睛亮亮,忍不住分享道:“二师姐说我要什么都可以,她都给。” 谢昼:“……” 他眼睫轻颤,片刻,问:“那你要了什么?” 宋杳:“我还没想好呢。” 她一直扣扣搜搜的,到处坑钱,存了一些灵石。 离开修真界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其实並没有那么费钱,足够她用很久。 而且—— 想要的东西上辈子都抢过了,她现在有点无欲无求。 谢昼將竹简推回去:“二师姐平日喜欢舞刀弄枪,不甚细心,顾及不到各方各面,你喜欢什么,不必跟她说,从我这里要就好。” 宋杳还是摇摇头:“真不用啦,谢谢四师兄,我什么都不缺。” 谢昼抬头看她。 她本就生得一副清浅眉眼,眼尾微微垂著,瞳仁顏色偏浅淡,像蒙著层薄雾。 偏偏此刻她乖乖巧巧,满脸善解人意,那股子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似乎更重了一些。 不应是这样的。 谢昼握著茶盏的指尖泛白,骨节微微绷紧,声音比刚刚低了半分:“那十五万也不要了?” 宋杳咳一声:“十,十五万还是要的,各论各的。” 谢昼垂眸,长睫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好,各论各的。” 他再次將竹简推至她跟前:“她报她的恩,我报我的恩。” “选吧。” 宋杳:“......” 不是。 她就给他疗了一次伤,还跟他要十五万,怎么就算恩了。 他怎么这么执著於让她买东西? 他钱太多了没地方花? 宋杳自认不是禁得起诱惑之人,他既然执意要送她东西,她也没有一直拒绝的道理,摊开竹简扫了两眼。 拍品倒是很丰富,各种奇珍异宝和好玩的东西。 大多是她上辈子会感兴趣的。 不过这辈子嘛...... 兴致缺缺。 她翻了两页,没看到有炉鼎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个价格不高不低的辟邪木雕,据说只要带著木雕的人,就可以被妖祟忽略从而不受到伤害。 以后搬出去住,可以放在鸡笼鸭笼里,免得小鸡小鸭和林水被妖祟吃掉。 可惜四师弟看起来还是不怎么高兴:“就这个?” 宋杳点头:“就这个。” 也不便宜呢,起拍就得十万灵石,最后成交十七万灵石。 以后没钱花了,可以卖掉。 侍从很快將木雕送过来,宋杳抓在手里把玩两下:“天色不早,我该回去啦,要是被抓到,教习长老要扣我分的。” 这话纯是藉口。 她急著去买酒喝。 谢昼却道:“稍等。” 他说著起身出雅间,再回来时,身后跟著个穿著华贵的女人。 她腕间缠著串东珠,发间簪满金银玉器,半边脸覆描金面具,手里端一托盘。 宋杳认得她。 挽春楼的掌柜采冬笙。 很厉害一姑娘,是大师兄出去游歷带回来的。 据说她原住在一山间小村落里,是猎户的女儿。 结果几个邪修经过,霸占村落为非作歹,將整个村子的人囚禁起来作採补用。 旁的村民都已放弃挣扎,只有她隱忍蛰伏,甚至偷摸学了不少邪修手段,最后引来妖祟,杀死邪修,自个儿也在混乱中毁了半边脸。 大师兄恰好路过顺手救治村民。 见她父母去世,就把她带回似春城,原是给她找份营生好过活。 哪知她手段出奇,极有本事,最后直接当上了似春城这家挽春楼的掌柜,將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那时宋杳找她喝过几次酒。 她摘下面具,將伤疤露出来,好不得意:“漂不漂亮?厉不厉害?这叫什么,这叫女子的功勋。” 宋杳看得眼馋,说:“那我下回也弄一个。” 采冬笙捧腹大笑:“故意弄的哪能叫功勋?而且挺疼呢。” 但做生意,怕嚇著客人,平日里她都还是戴著面具。 她酿的酒好喝,宋杳很喜欢她。 见她进来,唇角小小地翘了翘又压住,有点好奇。 她来做什么? 采冬笙在桌边坐下,笑吟吟地將托盘放到宋杳跟前,指尖轻点,一样样介绍:“这是挽春楼近三年的帐簿,这是印信,这是楼里的地契房契,还有底下管事伙计们的公契,都在这里了。” 她说著,又从袖中摸出一块莹白的玉牌,搁在帐簿上:“这是营收玉牌,上半年的收益都存在里面。” 宋杳呆了呆,没搞清她的意思:“啊?” 采冬笙也愣了下,隨即瞭然地笑笑:“四公子没跟您说?挽春楼日后就转到您名下了,往后楼里的收成,一律归您处置。” 宋杳:“?” 她迷茫地望向四师弟:“为,为什么?” 谢昼言简意賅:“报恩。” 宋杳:“......” 她以为自己收十五万已经够坑了。 他直接把挽春楼送给她? 而且她记得似春城这家挽春楼是大师兄无暇顾及才直接转手给四师弟的,四师弟也花了不少功夫才盘活。 现在正是赚钱的鼎盛时期,给她真的......不亏吗? 四师弟很聪明,她不相信他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采冬笙瞧了两人一眼,放下东西很有眼力见地出门去。 谢昼沉默一瞬,解释道:“近来九圣堂不安稳,我要离开宗门一段时间,挽春楼交给你,我放心。” “而且,你初入主峰,既没有师父帮扶,又没有其他师兄师姐帮助,不合礼数,这算我替师父给你的薄礼。” 宋杳恍然。 四师弟这孩子確实一向很有规矩很懂礼数。 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毕竟上辈子他也是这样,面对著一个十分恶劣的反派师姐,都能心甘情愿把小金库拿出来。 更別说这辈子面对另一个乖巧有礼貌的小师妹,应该会更愿意花钱。 如此想著,她便没了心理负担,將东西拢入芥子袋中,朝他笑:“那就谢谢四师兄。” 谢昼点头。 宋杳想了想,追问:“四师兄是要去查五师姐的事情吗?可有头绪了?” 第98章 我能要吗 不等谢昼回答,她又道:“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我如今已金丹,不会拖你后腿。” 谢昼倒茶的手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似是有点意外:“你?” 宋杳:“对呀对呀,我。” 能离开九圣堂什么都好说,她是真不想上教习长老的课了。 每天对著他那张威严的脸睡觉並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睡梦中都是他嘰里咕嚕念经一样的声音。 折磨。 极其折磨。 像进了什么邪/教。 再这样下去她要被洗脑了。 谢昼继续倒茶,手一抖不抖:“你很关心温棠?” 宋杳点头,试图说服他:“当然了,我当然关心五师姐,虽然我们未曾见过,但毕竟是师姐妹嘛,再者,二师姐的毒也没清,不是说只有五师姐能解毒......” 谢昼倒好茶,往桌上一搁,银壶发出清脆声响,声音明显冷了两分:“不行。” 宋杳:“为什么?” 谢昼:“你修学未完成。” 宋杳:“......” 好嘛。 哪壶不开提哪壶。 又莫名被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她轻轻嘆口气,站起身:“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谢昼却也跟著站起身,抬手拿起桌上那枚平安扣,走到宋杳跟前,微微弯下身。 宋杳下意识后退,听他道:“別动。” 只见他將平安扣系带穿过她腰上束带,仔细地打了个结,让玉佩稳稳垂在她腰上。 宋杳一怔:“四师兄?这......” 这不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遗物吗? 以前碰都不让人碰。 他疯啦? 谢昼直起身,又回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我此去不知要经歷什么,恐会遗落,你替我保管。” 九圣堂主峰有个小宝库,把东西放那里不比放她身上安全? 宋杳想问,刚拿了人家一栋楼,又觉得这样问不太近人情,只得点头道:“好吧,我儘量不弄丟。” 出门前又给自己找后路:“弄丟了你会杀了我吗?” 谢昼:“......你把我当什么人?” - 买了酒回到主峰,迎面撞上江烬。 江烬皱眉,不悦道:“你怎又带酒回来,堂內不允许饮酒,更不许你这年纪的弟子饮酒,小心被教习长老抓到。” 宋杳抱著酒绕过他,来到后院崖边,寻了处粗壮树干躺上去,懒洋洋地:“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底下是万丈悬崖,江烬看得心惊肉跳:“那你至少別在那里喝,喝醉了掉下去怎么办?” 宋杳突然变成大富豪,这会儿心情不错,翘著二郎腿,笑吟吟地:“胆小鬼,掉下去还能怎么办,死掉唄。” “......” 江烬没话说,眼尖地瞥见她腰间平安扣,“你没把这个还给四师兄吗?” 宋杳抓著玉佩摩挲两下,突然想起江烬现在也是亲传。 四师弟说要合礼数,所以把挽春楼给她。 那江烬呢,有没有? 她想了想还是没问。 江烬一龙傲天男主,有的肯定不比她少。 她翻了个身,跳到另一处树干上,江烬嚇得又是一哆嗦,听她道:“不告诉你。” 江烬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也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块玉佩,跃至她身边:“听说四师兄这块玉佩意义非凡,你莫要將它弄坏了,还是戴我的吧。” 宋杳瞥一眼:“不要。” 江烬:“为什么?” 宋杳:“你的不好看。” 江烬:“......” 宋杳:“你的不意义非凡。” 江烬:“......” 他面色微烫,更加吃味:“我这怎就不意义非凡,是,是我早些年机缘巧合得到的,你身上掛其他男子的东西,总归不合適。” 宋杳眨眨眼,迷茫地朝他看去,不知道他情绪突然这么激动又闹得哪一出。 江烬被她那双雾蒙蒙的漂亮眼睛一瞧,整个人都红透,气恼將玉佩往她怀里一扔:“算了,你爱要不要,不要你就扔掉吧。” 说完转头就走,气势汹汹地。 宋杳十分凌乱地拿著他的玉佩坐起来。 现在的人都喜欢这样上赶著送钱吗? 这玉佩值不少钱呢。 搞不懂。 她真搞不懂。 宋杳想了想,没乱丟。 若是这疯子下次找她拿回去,她没有,指不定要她赔钱。 她將玉佩揣进芥子袋里收好,准备有机会再还给他。 准备躺下,一扭头,树干尽头不知何时又出现一道修长冷冽身影,惊得她心臟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祝昭。 骂人的浑话堪堪卡在喉咙里。 宋杳將酒往身后藏了藏:“二师姐,你这是?” 祝昭一步步走过来,俯身抬手,將一条红绳照著她的脑袋就套了下来。 绳子有点短,卡得宋杳齜牙咧嘴才套到脖子上,头髮都被扯得乱糟糟。 她低头一看,红绳末端缀著个金子打的长命锁,沉甸甸的。 锁背后也刻著“平安”二字。 宋杳愣了愣,一仰头,没来得及开口,祝昭已经没了身影,只留下一句:“敢弄丟,自己心里清楚。” 宋杳一晚上收了这么多礼物,更加迷茫混乱。 但也只混乱一会儿,她又靠回树干上去,將一切拋之脑后。 主峰的人一向莫名其妙。 问题不大。 - “莲乌雀草这东西可镇压心魔,清心明神,不需要炼製直接服用,就对精神力有极大用处。” 几日后。 祛病堂內,六长老表情凝重,问,“你確定不要自己用?” 宋杳揣了把枸杞在怀里,边吃边摇头:“不要。” 她有自成一套的修炼方法,就算一部分修为被压制,神识和精神力也已增长得足够快,不太需要藉助外力。 六长老深吸一口气,將莲乌雀草接过来:“如此说来,这药草对堂主说不定有些用处,老朽拿去给十六长老瞧瞧,不能白拿你的,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宗门一定满足你。” 宋杳往嘴里塞了几颗枸杞,立马点点头:“有,我不想上教习长老的课。” 六长老:“......这不行,换一个,就算我答应,教习长老应该也会追到主峰去给你讲学的。” 宋杳大失所望,想了想又道:“那个......我听说三师姐有柄归玉剑,我能要吗?” 第99章 邪器 先前在地境,她被人偷袭,用最后一丝力气將偷袭之人的生纹印在归玉剑上,而后下命令让归玉剑在她死后回九圣堂。 如果能拿回归玉剑,她说不准能知晓当初袭击之人是谁。 倒不是想復仇,就是多留个心眼。 毕竟偷袭她的,很可能是叫得上名號的修真者。 而现在,宋杳敢这么坦坦荡荡去要归玉剑也是有原因的。 剑道大圆满者,所配本命剑一同受到天地浩瀚灵气锻造。 不论以前这柄剑的等阶如何,都会被称为神脉剑,就跟宗门剑冢里的那些上古神剑一样,可以斩普通剑斩不断的妖邪,可以劈开普通剑劈不开的结界。 自带浩然剑气,放宗门里,甚至能直接当灵脉来用,供弟子们修炼。 得到神脉剑认可的新主人,还有可能会继承一部分神脉剑原主人的剑术。 因此拋开她人品不说,就客观来讲,想要归玉剑的剑修千千万万不止。 九圣堂的剑修弟子们,定然也都垂涎。 她想要实属正常。 六长老果然没有多想,却面露难色:“直接给你怕是不行,我做主,拿给你看看或是用用倒是可以,但是……” 宋杳:“但是什么?” “归玉剑现在不在宗门。” 六长老略有些忧愁,“先前被你大师兄拿走了。” 宋杳啊一声:“大师兄?” 他拿归玉剑干什么? 难不成是怕她的剑和她一样坏,拿去镇压一下? 六长老:“嗯,那孩子也不是剑修,不知道具体拿去做什么,可能是为了保护归玉剑吧。” 宋杳:“保护归玉剑?” “对,先前九圣堂被你三师姐搅得一团乱后,不少邪修开始追隨你三师姐,甚至出手抢夺归玉剑。” “……” 得。 归玉剑也成邪器了。 宋杳无奈放弃。 有道蛇腾封印在体內,若是离得近,还有可能感知到归玉剑的存在,但离得远,她压根一点办法都没有。 六长老宽慰道:“剑冢里还有不少其他神剑,你若真喜欢,可以让九长老带你去剑冢瞧,不过能不能得到它们的认可,还是得看你自己。” 一个弟子按道理来说只能进一次剑冢。 这小丫头这次立了不少功,破个例不是什么大问题。 宋杳兴致缺缺:“不用啦,等下回大师兄回来,我再看吧。” 话虽这么说,几个长老还是没有让宋杳吃亏的意思。 当初她进宗门,两颗丹药都跟她算得清清楚楚,现在拿她的东西,自然也不能让她受委屈。 二长老从宗门钱库里掏钱,送到七长老手中,七长老又寻了些门路,买来一口品相极好的炉鼎,直接搬到了宋杳院中。 宋杳看著通体莹白的,极其闪闪发光的炉鼎,眼睛都跟著亮起来:“给我的?” 这孩子情绪不怎么外露,总是淡淡的。 眼下见她开心,七长老自个儿也开心,笑著点头:“当然了,给你的,温玉雕成的,会比其他炉鼎要结实很多,不容易被炸碎,喜不喜欢?” 不容易被炸碎? 这正正是宋杳想要的,她点点头,绕著炉鼎转了两圈:“喜欢喜欢喜欢,若是我炼丹赚了钱,一定会报答您的!” 七长老被哄得乐不可支,笑呵呵道:“哪是我送你的,是几个长老说不能叫你这么懂事的小孩吃亏,才让我买来的。” 宋杳踮脚往炉鼎里看,也被哄得唇角微微扬,觉得好笑。 这么懂事的小孩? 这种称呼还能落到她头上呢。 她从芥子袋里掏啊掏,將一块玉牌给七长老。 七长老:“干什么?” 宋杳:“给师父和师兄买炉鼎。” 挽春楼上半年的营收可不少,除去分发下去的月例,还有百来万。 不花白不花,给七长老用。 若是日后四师弟找她要回去,让他找七长老要就行。 又有孝心,又没风险。 七长老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缝了,接过玉牌塞回她的芥子袋:“你有这个心就够了,哪有师父拿徒弟钱买东西的道理?你吃胖一些,健康一些,师父就心满意足了。” 宋杳为自己的小心思感到愧疚。 她思前想后,熬夜用新炉鼎炼製了几炉补气丹,一大早送去给各个长老以表感谢。 大师兄何喻得知她给每个长老都送了以后,瞳孔震颤,拉著七长老到一旁:“需不需要提醒一下长老们,师妹的补气丹会有副作用?” 七长老宝贝似的拿著补气丹:“有什么好提醒的?要是提醒了,他们不吃了怎么办?一群老东西,修为高著呢,能出什么事?別管。” 何喻:“……” 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行,找了几个弟子偷偷去传话,免得小师妹被冠个残害宗门长老的罪名。 - 送到二长老所在的望云峰时,宋杳顺道找了趟陈鹤,將蕴灵草给他。 陈鹤有点受宠若惊:“给我?” 宋杳理所当然:“万骨林秘境中的东西,谁拿到就是谁的,不给你给谁。” 陈鹤连连后退,头摇成波浪鼓:“不行不行,若不是你过来,蕴灵草早就被北摇宗的弟子抢走了,还是你留著吧。” 宋杳:“运气好,有妖祟跑出来,跟我没关係。” 陈鹤:“也不能这么说,如果不是你拖延时间......” 宋杳搞不懂这种让来让去的戏码。 她若是想要,自然不会拱手让人。 但蕴灵草这东西是帮忙增进灵力的,对她来说半点用处都没有。 拿去卖钱,她现在不缺钱,更是没必要。 她懒得与他爭,將蕴灵草往他怀里一塞:“反正我不要。” 陈鹤嚇一跳,生怕蕴灵草掉地上有所损毁,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想再说什么,宋杳已转身朝峰外走。 他顿时哭笑不得。 哪有这样硬把宝贝送人的? 旁人爭都爭不及吧? 他又匆匆追上去几步:“等等,至少一人一半吧……” 话没说完,峰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两人连忙快步出望云峰,刚拐过松影,就看见下山的路口围了一圈人。 第100章 你叫她什么 几个望云峰弟子拦著明苒,神色焦急又为难,七嘴八舌地劝著:“小师妹,你先別著急!” “你一个人回明家也做不了什么,太危险了!还是问问师父的意思吧!” “你先冷静一点,我们再想想办法!” 明苒被围在中间,一身明黄衣裙被风吹得凌乱,脸色发白,眼眶红得嚇人:“明家出事,我怎么冷静!让开,不用你们管。” 陈鹤愣了一下,快步上前拉住一个弟子,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那弟子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刚明小师妹收到传讯,说是她家中几个年纪小的孩童全一夜之间失踪了,不仅如此,整个梧州城怪事频发,她父亲明道长和她母亲花朝道长都了重伤,城中还突发疫病,梧州城都乱成一锅粥了。” 陈鹤惊道:“怎么会一次性出这么多事?” 他脸色凝重,立刻转身:“你们先拦著她,我去找师父,让他看看如何解决。” 话音刚落,一道青芒破空而来。 二长老踩著飞剑定在松影间,衣袍猎猎,周身灵力威压让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直直落在中央明苒身上,语气沉定:“行了,都散了,苒苒,陈鹤,你们隨我来。” - 殿內檀香裊裊,烟气被明苒急促脚步搅得四散。 她强撑著在案前站定,朝二长老深深一揖,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急切:“师父,还请您准我即刻回梧州城,家中幼妹幼弟失踪,爹娘重伤,正是缺人的时候,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二长老站在上首,等她说罢,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梧州城发生的事,老夫大概都了解了,九圣堂绝不会坐视不理。” “六长老和七长老已经在丹房调配治疫病的丹药,等丹药备好,会有医修隨你一同前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梧州城眼下形势不明,一连发生如此多事情,未必只是寻常妖祟作乱,老夫去堂中发召集令,寻几个可靠弟子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陈鹤立马上前一步:“师父,弟子愿隨小师妹一同前往。” 宋杳默默从角落伸出一只手:“我也要去。” 四师弟拒绝带她出门,她正愁怎么找藉口逃出去,好避开教习长老的考试。 眼下这么好的机会,必须抓住! 几人闻言偏头望过来。 二长老沉吟道:“你是丹修,跟著也好,不过千万要注意安全。” 明苒眼泪啪嗒落下一滴,感动不已:“大师父,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二长老:“?你叫她什么?” - 等六长老和七长老炼製丹药的间隙,宋杳也跟著去炼了两炉补气丹。 梧州城虽然不是什么大地方,但人也不少。 万一他们的丹药吃完,她的还能派上用场。 这么多人给她试药,她都不敢想样本有多丰富。 两个长老熬了一宿炼完药已是第二天清晨。 將瓷瓶交到隨行医修手中时,七长老看到队列里的宋杳,操碎心:“小木头啊,你,你一丹修,怎么也要跟过去?” 宋杳拍拍他肩膀:“我不仅是丹修,我还是医修,就是要济世救人的。” 七长老两眼一黑。 医修吗...... 这孩子一页医书还没看完吧...... 他在百草峰待这么久,教过这么多学生弟子,还没见过一天到头往危险地方跑的丹修。 他心理承受能力较差,却也不好阻止孩子下山歷练,千叮嚀万嘱咐才放人。 最后一起前往梧州城的和参加万骨林秘境的大差不差。 江烬和明苒同为二长老弟子,自然跑来帮忙。 程玥则是在他们出发后,一言不发的跟上。 另外还多了寧周和两个医修。 宋杳不用问,都知道寧周这小子跟自己一个想法。 不考试,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高山流水遇知音般御剑跟在最后。 寧周神清气爽道:“教习长老听说咱们是请假下山救人,狠狠地讚扬了咱们一番,说要是做得好,直接让我们通过考试!” 宋杳颇为惋惜:“早知道我就自己去请假了。” 能听到教习长老夸人可不容易。 寧周:“別了吧,我走之前他还拉著我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让我严於律己,顺便严於律一下你。” 宋杳不解:“怎么就只针对我俩,你就算了,我还不够老实吗?我表现得跟程玥差不多呀。” 寧周:“什么叫你就算了,我也很老实好不好?感觉江烬都比咱俩吵一点,老是动不动站起来说话。” 江烬:“......我这是在问问题。” 宋杳:“我怎么不知道他起来问过问题?” 寧周:“你修学的时候睁过眼吗? 宋杳:“不好说。” 耳边风声呼啸,她拿出几个梨出来分给大家吃。 瞧见前方一脸紧绷惴惴不安的明苒,她隨手收起剑,跃至明苒身后站稳。 將梨递到她嘴边,笑说:“好啦,放鬆一点嘛,我们小明苒已经不是刚入宗门的小孩了,七洲十二剑不是已经破三重了吗?回去之后,你爹娘肯定会为你高兴的。” 明苒下意识张嘴,汁水充盈。 她却尝不出半点味道,只垂眸应道:“才三重,也不知道帮不帮得上忙。” 因为明家传来的消息中並不涉及妖祟,而且针对性较强。 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涉及到小宗门之间的斗爭,九圣堂不方便让长老或是大前辈出面,让两个亲传去已经是仁至义尽。 但若是凭父亲母亲的能力都无法应对,她回去,怕是也没用。 明苒越想越低落,身后人却忽而坐下,並指一抬,剎那间夺走她对脚下剑的控制权,朝另一方向极速掠去,只留下一句:“你们先走,我们待会儿追上来。” 剑速极快,罡风颳得明苒脸颊发疼。 她一惊,险些没站稳,手忙脚乱地在剑上蹲下来,急声道:“师父,你要干什么?!” 宋杳懒懒散散啃著梨,一条腿支在剑脊上,一条腿悬空晃荡:“路程尚远,叫我一声师父,教你点东西。” 第101章 不知道,不重要 她还没反应过来,宋杳又是一抬手。 五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忽然从明苒的剑袋里飞射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五道银弧,稳稳悬在两人身侧。 明苒瞳孔骤缩,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么一挥手,从她剑袋里硬捞出五柄剑? 她这剑乃明家传承,十二剑为一体,和其他普通剑不太一样。 能操控五柄,便是七州十二剑第五重境界。 不对。 脚下还在御剑。 六柄剑…… 六重! 她修炼七州十二剑多年,才堪堪摸到三重门槛,已经是家族里不可多得的天才。 林木不可能修炼过他们家的功法,却隨隨便便就能达到六重境界。 而且看她的架势,操控六柄剑並没有到极限。 这…… 没等她震惊完,宋杳一脚踹在她的腰侧:“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明苒惊呼一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下坠,失重感瞬间袭来。 下一瞬,五柄剑齐齐飞舞,剎那间结成一道流转的阵式,將她稳稳托在半空。 剑影翻飞,一柄剑贴著她的脚踝斜掠而过,剑尖灵力炸开,凝出半轮莹白的弧光。 另两柄剑呈交叉之势向前刺出。 剑尖凝成的灵气尖锥刺破云层,破空声尖锐得像要撕裂耳膜,连周遭的气流都被搅出旋涡。 剩下的剑则在她周身飞速绕转,剑刃划过空气,带起阵阵嗡鸣,每一次劈落都將狂乱的气流斩成碎片,在她身周凝出一道稳定的气罩。 明苒被剑阵困在中央,眼睁睁看著五柄剑时而聚合、时而分散。 攻防转换间没有半分滯涩,像五尾游鱼在水中穿梭,眼花繚乱,竟分不清哪一剑是攻、哪一剑是守。 片刻,剑阵一收,剑气托著她缓缓升回宋杳所在的剑上。 明苒站在原处,脸色发白,双目呆滯,还没从方才的震撼里回过神。 她知道小师父厉害。 也知道小师父绝非旁人能企及。 但如今亲眼所见,还是狠狠地震撼了一把。 这是人吗? 这对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先前她说让林木当她的大师父,也就是隨口一说,毕竟她在明家有自己的大师父。 现在看来,拋开灵力境界不说,林木对剑道的理解,很有可能超过大师父了。 別说是这个年纪,就是再长个五十一百岁,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也已是天才中的天才了吧? 宋杳不知她在想什么,打了个响指,五柄剑就乖乖落回明苒剑袋。 她侧头看了眼呆愣著的小姑娘,漫不经心提点:“七州十二剑相辅相成,本就不是死练数量的功夫,若是执著於一重一重往上熬,反倒被局限住,但倘若摸透了剑招流转的规律,別说控制五把剑,十二柄齐出,也不是难事。” 明苒站在剑脊上,方才滯涩的经脉仿佛被那流转的剑气轻轻撞开,脑中一团混沌忽然清明起来。 她怔怔看著宋杳,声音里还带著未散的惊颤:“师父,你,你究竟……” 话只说半句,宋杳起身,又抓了个梨塞进她嘴里,朝前迈步时,碧水剑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乖乖在她脚边等著。 她踩上去,头也没回,嗓音含笑散在风里:“不知道,不重要,我可什么都没说。” 明苒拿著那个梨,瞧著那道越来越远的青色身影,眼底微光闪动。 好半晌她才陡然回神,御剑匆匆追上去。 - 到梧州城外已是下午。 几人收剑落地,脚边是荒草蔓生的官道,风里飘著一股淡淡的药味。 城门高立前方,紧紧闭著,上头一层淡青色的结界笼罩,飞不进去。 明苒心下不安:“应该是疫病闹得凶,怕传播出去,就將城封了,没事,我们走进去。” 说著抬手就要去推城门。 哪知城门上也有一道无形结界,將她猛地弹开半步,连带著掌心都微微发麻。 她心中不安更甚,抬头看去。 城墙上连个守城的影子都看不见,整座梧州城静得可怕,像没有活人。 气氛顿时有些凝重。 陈鹤也抬手试了试结界,灵力撞上去只泛起一圈涟漪,纹丝不动:“这结界看著一时半会儿破不开,要不我们沿著城墙找找,看看有没有別的入口?” 明苒刚应好,转头时却忽然一愣:“这里怎么会有一座庙?” 眾人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官道两旁的树林里藏著一座小小的庙宇。 灰瓦白墙,看著像是寻常的山神庙,门扉半掩著,里头香火气裊裊飘出。 江烬道:“牌匾漆墨清晰,这两年新建的?” “不可能。” 明苒立刻摇头,“我上次回明家就在两个月前,这里还什么都没有。” 这是城门附近,平日里会有许多小摊贩在此售卖东西。 她回明家的时候天天来这里照顾附近农户们的生意。 如果有一座庙盖在这里,她一定会发现。 程玥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庙宇的方位上,眉头微蹙:“庙的位置不对劲。” 陈鹤忙问:“哪里不对劲?” 程玥:“压在城门气口上,犯煞。” 江烬立马道:“那就是有人故意將这座庙盖在这里,我们进去看看,说不定跟城里的事情有关。” 陈鹤想了想:“不如这样,我和六师兄还有明苒师妹进去,程玥,你和寧周在外面保护七师姐和医修前辈们。” 几人纷纷点头:“行。” 明苒走在最前面,“嘎吱”一声將半掩著的庙门推开,一股极其浓郁的香火味扑面而来。 宋杳被两个医修一左一右护在其中,猜测应该是七长老委託这两位医修前辈照顾她。 她心安理得接受,又啃了个梨,抬头往庙里瞥了一眼。 阴暗庙中,一座高大到几乎顶穿天花板的石雕神像立在供台后,上著不甚精致的彩漆,眉眼线条柔和,辨不出是男是女。 它一手托著半开的莲台,另一手则抱著个襁褓,襁褓里蜷著个石像婴儿,眼睛是用墨汁勾勒的。 不知是不是宋杳的错觉,她总感觉婴儿那双圆圆的,猫儿似的眼睛在盯著她。 她不太舒服地移开视线,吃光了梨再看过去时,进庙的几人竟不知何时跪在供台前,手中拿著香,正恭恭敬敬地叩拜。 第102章 梧州城 寧周惊愕道:“他,他们怎么拜上了?哪来的香?” 宋杳也觉得有点不对。 庙中几人拜完,插上香走出来。 寧周匆匆上前问:“你们怎么突然上香了?这是什么庙?可有看出什么端倪?” 陈鹤明苒江烬三人踏出门槛时皆顿了一顿。 寧周又问一遍,三人像是才反应过来。 陈鹤往回看了一眼:“这是安童祠,供奉的是护子仙娘,据说能赐子祈福,祛病祛灾,我们看到角落里放了一堆香,可以自取,就拜了一下。” 江烬頷首:“拜完確实觉得安心许多,你们要不要也去拜一拜?” 这香火气浓郁,护子仙娘面容带著包容的神性。 寧周不由自主抬腿:“好啊好啊,来都来了......” 宋杳拽住他胳膊,忽有所感地往城门口看去:“等一下,城门开了。” 眾人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之间方才还紧闭的城门不知何时竟打开,露出道一人宽的通道。 明苒眼睛一亮,压不住心头急切,立刻道:“太好了,我们快进去吧!” 她说著便提剑急匆匆往城门里走。 眾人见状,也顾不上拜不拜的了,连忙跟上。 宋杳和两个医修落在最后,有点没辙。 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庙里拜完,城门就开了,里头翻涌著浑浊雾气,看不清城內景象。 怎么看怎么像请君入瓮的鬼把戏。 偏偏明苒已经一脑袋扎进雾里没了踪影。 程玥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即將踏入城门前堪堪止住脚步,拦住后头的人:“等一下,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看向后头的两个医修:“师兄师姐要不先在外面等著?万一有妖祟在雾里,我们保不住你们。” 她说完又有些犹豫。 里头情况不对,外面似乎也没多安全。 陈鹤思索道:“我留下来保护他们吧,你们先进去看看情况,探明路再来找我们。” 程玥点点头,拿出剑,剑身亮起冷光:“好,我们进去吧,別走散了。” 四人聚成一团排著队往里挪。 然而进去剎那,宋杳就觉不对劲。 身边人不见了。 雾气中有妖力流转。 难怪刚刚在城门外听不见里头半点动静,神识也探不进来。 这梧州城竟是个妖境。 得是什么境界的妖祟可以展开这么大的妖境將整个城都罩在其中? 不对。 若是梧州城被妖境困住,明家的消息又是怎么传到明苒手里的? 是妖祟故意將消息传过去,引他们过来的? 妖祟也变得聪明了? 宋杳挑挑眉,觉得有意思,继续往里走。 腰间平安扣在暗处亮起微光,逼退了脚边白雾,替她照出一条道。 没走多久,笼罩在妖境边缘的雾气消散一些,露出梧州城的街巷。 这应是城中一处比较繁华的地段。 两旁皆是商铺,只是都关著门,窗户紧闭,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外头明明还太阳西斜阳光正好,这儿乌云密布沉沉压下来,像是马上要下雨,空气中瀰漫著潮湿气息。 她正思索著找个人问问去明家的路怎么走,巷尾突然传来一阵哭声,带著绝望的颤抖:“救命......有没有人能帮帮我!救命......” 宋杳立马调转步子。 运气真好。 人这不就来了。 循著声音走过去,窄窄巷子的石板路上躺著个裹著灰色打补丁的斗篷的妇人。 脸藏在帽子里瞧不清,双手死死捂著高高隆起的肚子,略显悽厉的哭声从斗篷下传出来:“救命!救救我!我要生了,我要生了……” 宋杳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苒从另一处拐角跑出来,瞧见她惊喜道:“小师父!你也在这里!” 顾不上多说,又跑到妇人跟前蹲下:“你怎么样?还能坚持吗?我去找人帮你……” 她话说到半截,视线掠过对方滑落的帽檐,看清那张脸时,声音戛然而止,一震:“哎?你,你怎么……” 宋杳走到明苒身侧,跟著看向地上之人。 斗篷里的人抬起头,脸上依旧掛著淒楚泪痕,哭声悽厉可怜。 露出来的,却是一张稜角冷硬,满嘴胡茬的男人面孔。 他用力攥住宋杳的衣摆,力道极大,痛苦哀嚎著:“好痛,我好痛!帮帮我!我肚子好痛!” 明苒立马从震惊中回过神,和宋杳对视一眼,忙从芥子袋里拿出丹药餵给他:“这是补气的,我去找人!你稍等一下。” 她说著就要起身,又被地上的人一把拉住胳膊:“等,等等,我知道去哪,送我去,去草蒲堂,就在旁边……” 明苒立刻应好,收起剑,俯身將这人一把打横抱起来:“你引路。” 宋杳跟在旁侧,探了探他的情况,眼中划过一抹异色。 方才她还猜测,这姑娘可能只是长相粗獷一些、稜角冷硬一些,胡茬浓密一些,如此威猛,还有些羡慕。 结果似乎真是个男的。 一男子,挺著如同临盆妇人一般高高隆起的小腹,显然不太对劲。 偏偏他身上没什么妖气,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没两步到草蒲堂门口。 破旧木门半敞著,几名佩剑修士守在院落口,神色戒备森严。 望见他们靠近,当即沉眉呵斥:“你们是什么人?!” 下一瞬瞧清明苒模样,修士们皆是一愣:“少,少主?!” 明苒抱著即將临盆的男子,心急如焚,根本无暇顾及礼数,急忙催促:“別废话!他要撑不住了!” 其中一修士反应过来,赶忙推门让道:“快快,把他抱进內室吧!” “好。” 明苒连忙抱著人快步走入內屋。 后头一修士朝另一间房高喊道:“快来人!李老二要生了!” 宋杳慢一步跟进草蒲堂,看到宽敞院子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一个个脸色麻木灰败,看到有外人来也只是抬一抬眼。 不出意外,应该都是梧州城的百姓。 她扫过一圈,发觉不对。 这里坐著的所有人,不论男女…… 怎么全都挺著高高隆起,即將临盆一般的孕肚? 第103章 明家 “小师父!” 明苒安置完那男子,跑出来到宋杳身边。 眉头皱成川字,满脸惊疑不解,“你刚看到了没有?那真的是个男的!男的怎么能怀上孩子呢?!” 宋杳活了三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她朝外头瞥一眼:“那些是你们明家的修士?” 明苒:“对,是我爹和娘的弟子们。” 宋杳:“他们既然守在此处,知道的应该不少,过去问问。” “好。” 两人走到门外,几个修士立马朝著明苒恭恭敬敬一拱手:“少主。” 明苒微一点头,算是应下,直入主题:“我还没来得及回家,你们先说说看,这段时间梧州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修士们脸色顿时苍白,神色为难又惶恐:“您不知道,自从一个半月前,城外莫名建起那座安童祠之后,梧州城就开始发生怪事了!” 宋杳好奇:“具体说说。” 修士声音发颤,垂著头满脸惶恐:“那安童祠是一夜之间凭空出现在城外的,先前家主想前去探查情况,谁知他与花朝师父一同过去,竟遭到偷袭,两人身受重创,时至今日依旧昏迷不醒,臥床难愈。” 明苒脸色一白:“谁偷袭他们?妖祟?” “不知道,家主担心那地方比较危险,就只与花朝师父一起去,没让我们跟著。” 修士像是回忆起那场面,嘴唇颤了颤,“后来到了夜里,家主和花朝师父都没回来,我们所有人都出去找,在离庙一公里的地方找到他们。” “他们像是被野兽抓伤了,昏厥不醒,全身上下都是伤,好像还中毒了……” 这下宋杳都有些惊讶。 明苒父母的名號她听过一些。 明前辈乃七州十二剑传人,天启榜上能排个两百名,花朝道长更是自创剑诀,排名比明前辈还要靠前一点。 两人在一起强强联手,绝不是普通妖祟能轻易伤到的。 那安童祠中的妖祟,有这么强? 明苒掌心掐得发白,但知道现在就算急也没有用,强行镇定下来:“然后呢?” 修士:“等大家把家主和花昭师父带回家后,却发现家中幼童全都不见了。” 宋杳嘆一声:“调虎离山计?” 明苒自认心理承受能力还不错,也险些两眼发白撅过去:“没人看著吗?” 修士面露难色:“那会儿大家出门找人已经是夜里,孩子们都各自在房里睡著,等回来就都凭空消失了。” 明苒:“小馒头也一个人睡?” 小馒头是二伯的孩子,现在还不到一岁,不会走路,二伯二伯母很宠,一天到头抱在怀里稀罕著,夜里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待著。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馒头睡在二长老房中,我们去找时,二长老也中毒晕厥,现在还没醒。” 明苒这下彻底摇摇欲坠,被宋杳扶住,好心宽慰她:“想开点,至少都还活著,不是灭门惨案。” 明苒:“......谢谢,我好多了。” 她按了按眉心:“那这里又是什么情况?” “还是那座安童祠。” 修士眼神骇然,“家里乱成一团,无人去管外头的事情,只有二长老去祠里看过,想知道发生的这些事是不是跟安童祠有关,但什么都没查出来,加上人手紧缺,就没让人去拆庙。” “后来有百姓发现那座祠堂中供奉的是护子仙娘,城中便有新婚夫妻到庙里去求子嗣,结果求完第二日,便查出喜脉。” “这消息一出,前去祈福求子的百姓络绎不绝,而且確实如他们所说,只要诚心上香祭拜,不出几日,就能如愿怀上孩子。” 宋杳与明苒对视一眼,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修士继续开口:“可诡异的是,靠祭拜得来的孩子生长速度极快,短短不到一个月,肚子就大得像十月怀胎。” “而且不仅女子的肚子大起来,就连一同去上香祭拜的男子,竟然也全都怀了胎!” 宋杳想到什么:“......所以所谓的疫病根本不是病,而是怀孕?等一下,刚刚你们是不是也进去祭拜了?” 明苒眼皮抽搐两下,修士在她绝望之前忙道:“不会的,若只是祭拜,没有许愿要怀胎,便不会怀上孩子。” 明苒大鬆一口气,感觉背脊都被薄汗浸透了。 修士:“而且自从几日前,第一对祭拜的夫妻生下孩子之后,城外就多了个结界,我们出不去,城中没几个医修,大夫和稳婆人手也不够,怕大家要生孩子时没人,也怕生下来的是鬼胎,二长老就让我们在此处守著,方便照顾他们。” 生下孩子之后,妖境展开。 不用想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宋杳问:“孩子在哪?可有什么不对?” 修士:“那夫妻两人一人生了一个,一男一女,二长老也探查过,没有什么不对,只是比寻常婴童要大一些,吃得多一些,现在在那对夫妻自己家中。” 宋杳心道这明家人未免也太心大了。 身处在妖境当中,却放那对一看就不对劲的婴童回家去,让父母自己抚养,也不怕出事? 她不咸不淡地开口问:“怎么不想办法衝出妖境?” “试过了,都失败了,而且这城中不知混入了什么东西,夜里会袭击百姓和我们明家,伤的伤死的死,实在是无力操心其他的......” 梧州城虽然是明家做主,但明家毕竟不是九圣堂这样的大宗门,遇上这乱七八糟一箩筐事,確实没多少办法。 但宋杳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想不出具体缘由。 方才的內房,稳婆和大夫端著水来来去去,男人痛苦嘶吼声愈发悽厉崩溃:“好痛!好痛啊!老子不生了!你们要痛死老子吗!!” 不知是不是被这声音刺激到,院中竟接二连三有人捂著小腹开始发出痛呼:“不行,我,我也撑不住了,我也要生了......” “救命,救命,我肚子好痛!” “啊,我流血了,大夫,大夫!快帮我看看是不是流血了!!!” 第104章 我们回来了 院中彻底乱成一团,门外修士们脸色大变,慌忙涌入院內帮忙。 明苒也嚇一跳,忙不迭就想进去搭把手,被宋杳拉住。 她面色仍旧平静,像是半点没被这极具衝击力的场景影响到,近乎冷漠道:“別耽误时间,妖境越久就越危险,这里我盯著,你先回明家。” 这清浅冷淡的声音也带著安抚人心的作用。 明苒缓缓吐出口气,跟著镇定一些:“你对梧州城不熟,我们分开行动,会不会更危险?而且......” 这个院子里总让人感觉十分不安,像是要发生大事。 宋杳:“没事,不必管我。” 她话音刚落,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江烬寧周两人匆匆而来,瞧见他们鬆口气:“你们在这里,太好了!都没事吧?” 人多在一起,总归有安全感些。 明苒惊喜万分:“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寧周刚想回答,院內此起彼伏的悽厉惨叫將他打断。 他皱紧眉头,朝里望了一眼:“我们刚才遇到两个你们明家修士,已经大概知道情况,所以才赶过来看看的,接下来怎么办?” 江烬面色凝重,沉声开口:“我在这里盯著吧,你们去调查其他事情。” 寧周连忙应声:“那我也留下来,我力气大,能留下来帮帮他们的忙。” 生孩子的人多,一痛起来怕是按不住。 他在確实方便一些。 江烬却皱皱眉:“不用了,你跟著保护他们……” 宋杳截断他的话头:“那就你俩待在此处,有任何不对劲立刻传讯给我们,我们去明家看看情况。” 寧周:“好,放心。” 江烬见状,只得应道:“好。” - 宋杳和明苒去明家之前,先问路朝最早生下孩子的夫妻住处走去。 没走出几步,天色愈发暗沉压抑,空中飘起毛毛雨,雾气瀰漫。 整个梧州城阴冷潮湿,安静又诡异,压抑得让人心口发闷。 走到一处宅院前,明苒辨认了下周围环境:“吉祥饭店对面巷子里的第二户,就是这里。” 她抬手轻叩院门,屋內毫无动静。 宋杳退开半步:“情况不明,不宜久耗。” 明苒立刻抬脚踹开木门:“那直接进去。” 刚进院子,沉闷虚弱的咳嗽声就断断续续从屋子里传出来。 明苒又踹开一扇门往里走:“冒犯了。” 宋杳抱著胳膊,满意地点点头。 很上道一孩子。 有前途。 她不紧不慢跟著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到极致。 床榻之上,一对男女身形乾瘪枯瘦,形同槁木。 浑身皮肉鬆垮,眼窝深陷青黑,气息奄奄,看起来只剩一口气。 听见动静,两人艰难地爬起来,抬起手臂,挣扎著朝明苒的方向伸出,嗓音破碎沙哑,气若游丝,一遍遍呢喃哀求:“孩子,把孩子......把孩子还给我......” 明苒倒吸一口凉气,忙上前让两人躺回去:“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能瘦成这样?” 宋杳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没把自己的补气丹拿出来给他们吃。 他俩这样子,不太像能挺过副作用的样子。 只得拿了两颗正常补气丹出来餵给他们,勉强给他们续上一口气。 两人大概有了点力气,眼中迸发出近乎病態的执拗光芒,一把抓住明苒胳膊:“孩子,把孩子还给我!!你把孩子还给我!!” 明苒忙问:“你们孩子去哪了?” 夫妻俩泛黄凸起的眼球滚了滚,淌下泪珠,情绪癲狂:“被抢走了!你抢走了我的孩子!你!就是你!你们明家,你们明家还我孩子!!” 明苒被这么一控诉,愣了下,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明家的人抢走了你们的孩子?” 她费力挣脱开两人枯柴一样紧紧缠著她的手,將两人按回床上。 拉著宋杳走远一些:“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被孩子吸乾精气了,那些孩子果然不对劲,家里应该是察觉到不对,才带走孩子的,我们还是得回明家看看。” 宋杳拢了拢衣袍。 白天一直在赶路没睡觉,这会儿有点犯困精神不佳。 她点了点头,懒懒应道:“好。” 明苒瞧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应该不太舒服,出去前从芥子袋里拿出个斗篷递给她:“变冷了,小师父穿这个吧。” 宋杳自己的芥子袋里也有斗篷,太薄了,不顶用,明苒的瞧著暖和许多。 她接过穿上,湿冷被阻隔在外头,果然好受许多,不由朝明苒笑笑:“谢谢,走吧,去你家看看。” 明苒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早就想带你回家了,我爹娘我姑姑我大伯还有其他人都特別特別想见你!谁知道这次回来是这种情况,怕是要招待不周了。” 宋杳宽慰她:“没事,至少你还有家,我都没有。” 明苒:“......” 宋杳补充道:“我也没爹,没娘,没姑姑,没大伯。” 明苒:“......” 气氛说不上是更轻鬆还是更凝重了,明苒又拿出几颗补气丹放在床头,给两人多盖了床被子。 而后才离开,步履匆匆赶往明家。 往日戒备森严的大门此刻虚掩著,四周不见半个人影,整座宅院寂静得反常。 明苒心一沉,快步衝上台阶推门进去,高声唤道:“娘!爹!有人吗!” 长廊尽头有个女人听见声音走出来,髮髻梳得一丝不恭,瞧见明苒,她明显愣了愣:“苒苒?” “大姑姑!” 明苒快步跑上前,一把抱住对方,急切追问,“家里人其他人呢?我爹娘伤势如何?现在都还好吗?” “还,还可......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女人疑惑问完,又瞧见后头的宋杳,“这位是?” “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师父!” 明苒连忙介绍,“她特別特別特別厉害,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想先去看看爹娘,他们在哪?” 大姑姑神色迟疑:“他们就在自己房中,怎么又要看,方才不是才刚......” “好,我去看看。” 明苒等不及,立刻拉著大姑姑往里跑,不忘回头朝宋杳扬声喊道,“小师父快跟上,小心別走丟了!” 宋杳頷首,不紧不慢朝前走。 没走几步,身后院门却又被人推开。 明苒的声音响起:“姑姑,我们回来了。” 第105章 一模一样 “……” 宋杳脚步倏忽顿住。 她缓慢转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跨过门槛。 还是明苒。 她怀里抱著个孩子。 四目相对的剎那,明苒先是一怔,隨即眼底迸出不加掩饰的惊喜:“小师父,您怎么找到我家的!我还担心你迷路了,正想著去找你们呢。” 宋杳:“……?” 后头,程玥跟著迈进院来,怀中同样护著一个孩子。 她抬眼看见宋杳,微微鬆口气:“你没事就好,这梧州城太过古怪,我们还是儘量別分开。” “对啊对啊,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奇怪的妖境,不知道其他人现在去哪了。” 明苒边说边朝宋杳走过去,站定在她前方,疑惑道,“小师父,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怎么了?” 宋杳:“……” 她眸光平静,定定地从上到下扫视过跟前的少女。 看不出任何问题。 一模一样的容貌 一模一样的穿著。 一模一样的性格。 如果跟前这个人是明苒,那刚刚和她在一起的人…… 是谁? 她睫毛轻颤,將斗篷拢得更紧一些,状似漫不经心发问:“这两个孩子是吉祥饭店对面那户人家的?” “对,你都打听到啦?” 明苒点点头,“我方才听说这里发生的事情之后,就想去看看这两个最先出生的孩子,结果发现他们父母都快被折磨死了,便將他俩抱过来,看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 宋杳瞧向程玥:“那你俩怎么会在一起?” 程玥:“我在城中迷了路,刚好遇到明师妹抱著两个孩子,便搭一把手,怎么了吗?” 宋杳还没回答,明苒怀中那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哭声像猫叫,又尖又细,万分刺耳。 两只肥嘟嘟的手臂从襁褓中挣脱出来,胡乱挥舞,拳头险些砸到明苒的下巴。 他生得比寻常婴孩大了整整一圈,沉甸甸一团肉球般在挣来挣去。 明苒看起来本就不怎么会抱孩子,这下更是手忙脚乱,连连拍著他的后背哄。 偏偏越哄,孩子哭得越凶。 明苒被折腾得额角冒汗,实在招架不住,乾脆將孩子往宋杳怀里一递,语气里带著几分求救:“小师父,你,你替我抱一下!” 宋杳猝不及防接过孩子,耳边哭声戛然而止。 低头瞧去,肉乎乎的孩子脸上还掛著泪珠,一双圆溜溜的,几乎没有眼白的眼睛望著她。 “咦,怎么你抱他就不哭了?” 明苒鬆口气,夸讚道,“不愧是小师父,做什么都厉害,那你先替我抱一会儿,行不行?” 宋杳没应声,目光落在程玥怀中。 她怀中的孩子也很乖,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睡著。 宋杳想了想,又垂眸看了怀里这团肉球一眼。 下一瞬,鬆开手。 襁褓裹著婴儿直直往下坠。 “!!!” 明苒脸色骤变,几乎是在孩子脱手的同一瞬整个人扑了出去,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险险將孩子接在怀里,那孩子受了顛簸,又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猫叫似的哭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明苒跪在地上,紧紧抱著孩子,难以置信地仰头看向宋杳:“小师父,你干什么?!你太过分了!” “不好意思。” 宋杳真诚道歉,“太重了,我没抱住。” 程玥看向明苒,语气不怎么好:“不是普通婴儿,摔一下也无妨,七师姐力气小,身体虚,別让她抱了。” 明苒表情变了变,手足无措地抱著躁动哭闹的孩子站起身。 语气当即软了下来:“是我太过慌乱了,下意识把他们当成普通孩童……我抱著一直哭,还是交给小师父你抱著吧。” 襁褓里的婴儿也朝著宋杳的方向张开双臂,哭声惨烈。 宋杳长嘆一声。 重生归来,她到底要给多少妖祟当妈。 她正想拒绝,內院里突然走出个中年男子,身后跟著几名修士。 他望过来,语气冷淡又带著施压的意味:“既然是九圣堂前来帮扶的弟子,照看这些孩子,也是应当尽的本分。” “二伯?” 明苒上前半步挡在宋杳身前,急忙开口维护,“你,你別这么跟小师父说话!” 她又转头看向宋杳,眼神带著恳求:“我二伯说话一直这样直来直去,你別放在心上,天色已经很晚了,听说梧州城夜里会有妖祟袭击人,太过危险。” “你与程师姐今晚就在明家暂住歇息一晚吧,这孩子格外亲近你,麻烦你帮忙照看一夜,等天亮之后,我们再追查事情缘由也不迟。” 说著,將孩子又往宋杳的方向递。 明家这么多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著,似乎不容她拒绝。 宋杳抱过孩子,应一声好。 明苒顿时喜笑顏开:“隨我来吧,小师父,程师姐,我把我最喜欢的院子给你们住!你们好好休息,养好精神,等明日我再带你们见见我们明家其他人,还有我爹娘。” 说到这,宋杳忍不住往连廊尽头瞥一眼。 奇怪。 另一个明苒呢? 她方才著急忙慌地跑去见爹娘,若是发现自己没跟上,应该会回来找才对。 见她迟滯不动,前方明苒顿住脚步:“小师父,怎么了?” 宋杳摇摇头:“没事。” - 明苒给安排的房间宽敞舒適。 宋杳关上门,准备脱掉斗篷,刚將婴孩隨手放在桌上,悽厉哭声便陡然响起。 房门几乎是同一时间被敲响,明苒紧张声音响起贴著门缝:“小师父,孩子怎么了?” 宋杳挑挑眉。 呦。 还监视上了。 她抓住孩童头髮,哭声顷刻消失:“没事。” 明苒悻悻道:“没事就好,你好好休息,有事就叫我。” 而后脚步声渐远。 宋杳大概悟了。 这孩童看样子跟万骨林秘境中的双生鬼有点像,不一定要被她抱著,只要有肢体接触,就能吸取她的精气。 方才抱了一会儿,她也確实觉得有些虚弱,难怪孩童的父母会瘦成那样。 这不高效率减肥机器吗? 可以送到医院的体重管理科去当治疗仪器用。 第106章 有点生疏 另外…… 她已经可以完全確认,隔壁这个明苒绝对是冒牌货。 且十分紧张这两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似乎还吸不了冒牌货的精气,只能吸他们这些外来人的,所以在她怀中才不会哭。 如此看来,程玥应当是正常人。 不对。 不能完全肯定。 还是得试探一下。 她拎著孩子的领口站起身,施咒悄无声息打开窗户。 一道身影猛地躥出来,像只猴子一样躥进她窗户里进入房中:“小师父!!” 还是明苒。 宋杳看著这张脸,两眼一黑,召出碧水剑,有点犹豫。 她本来就魂魄缺失脑子不是很好用,还要用这种真假美猴王的戏码来考验她。 要不別拐弯抹角,管她真的假的直接全弄死吧? 等剩最后一口气,总能乖乖说实话。 明苒嚇一哆嗦,赶忙按住她拔剑的手:“小师父小师父,我是真的,我是一直跟你在一块的人啊,你白天才刚教我练剑,你还给我吃梨,我真的是真的!!” 宋杳抓住孩子,往她怀里一扔。 她慌乱接住。 没哭。 又抓回孩子,往地上一扔。 这下哭了,哭声震天响。 明苒:“!!!” 她震惊,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又被“砰砰”敲响。 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小师父,孩子怎么又哭了?你们没事吧?你说话啊!” 屋內,明苒迅速躲在柱子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隔著薄薄一层门板,她几乎能看到屋外人与她如出一辙的身形。 太诡异了。 宋杳已將孩子从地上抓起来:“没事,刚放床上了。” 外头那人似是还不放心,又千叮嚀万嘱咐道:“你可千万要照顾好这个孩子啊!別再把他弄哭了。” 宋杳:“放心。” 等外面人走远,明苒才从柱子后钻出来:“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小师父,你给他餵补气丹干什么?” “在外面拿小孩试药不人性。” 宋杳朝她笑笑,眼睛弯弯的,“这种小妖孩生命力应该比较顽强,不试白不试。” 明苒:“……” 嘶。 她怎么感觉…… 妖祟可能还没小师父来得恐怖…… 药丸太大,襁褓里的肉球吃得蹬了蹬腿。 等药效发作间隙,宋杳问:“你刚才去哪了?” “我不是和我大姑姑去找我爹娘了吗,不小心听到我大姑姑说养分不够,要再抓一些人进来,我就知道不对劲,赶紧来找你。” 明苒表情夸张,“结果看到你跟另一个我站在一起说话,我就没敢露面!这究竟怎么回事?!” 养分? 宋杳沉吟片刻,大概有了思路。 城外的护子仙娘说是可以赐子,实际是將妖孩放进前来求子的百姓腹中,將这些百姓作为养分孕育孩童。 等孩子生下来,又需要吸收更多养分,这才导致那对夫妻被吸成人干。 假明苒抱走孩子,则是在给他们寻找新的养料。 只是不知道,这梧州城和明家,到底还有多少正常人。 亦或者全都跟假明苒一样,为护子仙娘和这些孩子服务。 真难搞。 有假明苒,会不会还有假程玥,假江烬,假寧周...... 宋杳揉揉眉心,现在就是后悔。 十分后悔。 早知道这里的妖祟这么狡猾这么烦人,她还不如留在宗门考试呢。 教习长老和护子仙娘比...... 那还是教习长老更恐怖一点。 明苒张张嘴:“难怪我觉得大姑姑和二伯他们都有点奇怪,他们该不会都......” “有可能。” 正说著,手里拎著的孩子突然扭动起来。 宋杳垂眸看去,他吃了补气丹,整个脑袋似乎更大了,白乎乎的身体变得通红,极为不舒服地瘪著嘴。 看样子在妖祟身上也会有副作用。 宋杳將孩子塞给明苒,从芥子袋里拿出小本子,对著房中烛火认真记录。 明苒抓著孩子,实打实梗了一下:“......小师父,现在是记这个的时候吗?” 他们不是在聊正事吗? 外面不是危机四伏吗? 宋杳头也不抬:“当然,我是丹修,我不记这个记什么,我又不会打打杀杀的。” 明苒:“......” 行。 她等了会儿,又忍不住道:“可是草蒲堂那边许多人正在生孩子,这么多妖童诞生,我们不需要管一下吗?” 宋杳记笔记的手一顿,扬起脑袋,一双眼睛在烛火摇曳中闪闪亮著光。 明苒看见她眼底的兴奋,有种不好的预感,吞了吞口水:“不是,你,你想干什么?你別衝动。” 宋杳裹上斗篷,拍拍她肩膀:“你在此处带著孩子等我,我去去就回。” 这么多人要生孩子。 这么多妖童。 一个优秀的丹修,就是要抓住每一个试药的机会。 她身影顷刻消失在窗外,明苒抱著扭曲的孩子,莫名感觉有种被拋弃的错觉。 十分淒凉。 而后她低头看向孩子,看著他逐渐褪去緋红的脸颊,心底竟诡异地生出一丝柔软。 好可爱。 好想一直呵护他...... 她抱著孩子的手忍不住收紧,宋杳忽而折返,一个脑袋从窗里探出来:“明苒?” 明苒猛然抬头,迷茫地朝她看去:“小师父,怎么了?” 宋杳一张清冷冷的脸此刻十分乖巧,声音也比平日里要温软一些。 她望著明苒,徵求意见:“我能把你家烧了吗?” 明苒:“?” 她这下彻底清醒过来,看一眼怀中孩子,心中警铃大作。 刚刚是怎么了! 她居然把自己当作孩子的母亲,甚至想放血割肉给他。 这孩子会影响人的心神! 不对。 小师父刚刚说啥? 她眼皮抽搐两下:“烧,烧谁家?” “你家。” 宋杳解释,“草蒲堂人有点多,需要吸引一点回来。” 明苒:“......” 烧家吗? 父亲要是醒了,应该会发疯吧...... 她权衡轻重,极其艰难地点头。 宋杳手中瞬间多了十张驱火符,转身兴冲冲朝明家中央走去:“有点生疏,好久没放火了。” 第107章 事出有因 明苒:“?” 好久没放火了? 以前放过? 应该是听错了。 小师父这么低调温和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这些事。 她將注意力扯回来,突然想到刚刚在院中还看到了程玥,似乎就住在隔壁。 只要不把孩子带出明家,应该不会被发现。 她跟著翻窗出去,轻车熟路摸到隔壁房间,敲敲窗:“程玥师姐,是我。” 敲完略有些紧张。 方才她差点被这孩子迷惑,多亏林木回来才清醒。 程玥一个人和孩子待了这么久,该不会已经..... 她忙伸手去推,窗户恰好被人从里面打开。 程玥抱著孩子,眼神清明,没有半点不对劲:“明师妹?” 明苒一愣:“你,你没事吧?” “没事……你怎么从这里过来?” 不等她回答,程玥的视线突然越过她,朝她身后望去,“额,等等,你,你们家那里,那里怎么好像著火了?” 明苒硬著头皮摆摆手:“没关係,七师姐放的火。” 程玥犹豫:“真的没关係吗,火势好像有点大。” 明苒:“......” 她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才转头。 这一转头,两眼发白。 不对! 怎么把整个內院全烧了啊啊啊! 她爹娘还在內院呢!!! - 这一方火光照亮梧州城。 “走水了!!走水了!!” “快来人!!” 叫喊声此起彼伏。 分明是阴雨天,却火势汹汹,顺著连廊一道烧起来。 整个明家瞬间从沉寂中清醒,打水的打水,施咒的施咒,乱成一团。 始作俑者站在高墙上,隱匿身形,望向草蒲堂。 方才明明看到有许多明家弟子去往草蒲堂。 现在却没有人从那里赶过来救火。 孩子果然大於一切。 但还是多少有点用处,至少明家大姑姑和二伯都被吸引视线,朝这边过来。 她不甚在意,转头准备跳下围墙。 ——两道符咒凭空出现在她面前,一左一右,封住她的去路。 符纸泛著淡金色灵光,其上笔锋凌厉,每一笔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冷冰冰的,毫无人情味可言。 她辨认出来,低头,看到墙根下站著的四师弟。 月白衣衫,身形修长,面容清秀得近乎寡淡,偏眉眼间笼著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 好看是好看,就是比起以前太冷了一些。 她嘴角一扯,先开了口:“四师兄,我怎么在哪都能见到你?” 谢昼没应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火光,又移回来,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那眼神不凶不怒,却叫人心虚。 宋杳不明所以地和他对视:“所以四师兄怎么在这儿?” 谢昼终於开口。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地,不答反问:“七师妹放的火?” 宋杳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著的两张驱火符,又看了看身后烧得正旺的明家內院,沉默一瞬,觉得否认也没什么意义。 “是。” 她乾脆道,“但事出有因。” 谢昼看她这坦坦荡荡模样,薄唇微抿,收回目光。 那两道挡在她跟前的符咒一敛,悄无声息飘回他袋中:“跟我过来。” 说著转身就走,衣角在夜风里划出一道清冷弧线。 宋杳还揣著一堆等著试的补气丹,同他商量道:“我还有事呢,四师兄不能在这说吗?” 谢昼步子一顿:“要我绑你吗?” 宋杳:“......不用了谢谢。” 好凶。 比祝昭还凶。 她现在有点討厌四师弟了。 她不情不愿跳下墙跟上去:“去哪里?” 谢昼没回答。 他脚步不快不慢,领著她出了明家,穿过窄巷,绕过两个街口,拐进一处不起眼的院落中。 院子里空空荡荡,杂草没过脚踝。 待宋杳走进来,院门关上,谢昼一挥袖。 空地上凭空出现几个人。 每个人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宋杳嚇一跳,默默退后几步,望望谢昼,又望望这些人,悟了:“四师兄,你杀人了?你要我帮你拋尸?” “我是个正经丹修,还是个医修,我只能济世救人,做不来这些的。” “你要不找別人吧?” 谢昼:“......” 他眉心一跳,目光微凉看向她:“这是明堂主和花朝道长,还有明家內院中其他正在养伤的前辈。” 宋杳有点意外:“啊?” 谢昼垂著眼,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朝她递过来。 是两张残缺的被落下的驱火符。 看笔跡,是宋杳自己的。 宋杳不明所以,眼睛眨了眨,听他又道:“既然要放火,就不要留下把柄。” “旁人受伤事小,你被记恨,事大。” 宋杳一怔,下意识伸手接过那两张残符,回过味来。 他以为她真的要烧死明家这些人? 烧之前她在他们床底藏了颗避火丹,顶多烧掉头髮衣裳,烧不死人的。 她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上辈子她放火的次数可不少,因为要拉仇恨值,所以从不遮掩,次次挨骂次次挨罚。 那会儿四师弟总挡在她身前为她求饶,也替她挨了不少打。 挨完打后会同她生气冷战一段时间。 有一回还发了通大脾气,红著眼睛问她一定要做这些事吗? 一定要作恶多端吗? 她那时笑嘻嘻地说对啊,一定要作恶多端。 气得四师弟接近半个月没跟她说话。 而现在,四师弟不仅没怪她,还教她如何不被发现? 甚至替她將人都救出来,免得出事她被明家恨上。 她长嘆一声,颇为不平衡。 当师姐的时候怎么就没这个待遇? 她將残符捏碎,朝著谢昼道谢后又问:“所以四师兄是为什么在这里?宗门让你来帮我们的?” 谢昼垂眸看著她指尖残留的符灰,言简意賅:“追查温棠下落时,我手下又有人中阴毒,下毒之人逃往梧州城,刚进城——” 他微微一顿,抬眼看她身后的方向,那里明家內院的大火仍未熄灭,火光映在天际,烧出一片暗红色的云。 “就看到明家著火。” 宋杳:“……” 好嘛。 被抓个正著。 不过四师弟修为高,有他在此,事情会简单一些。 毕竟进了妖境,除了找到源头將其打破才能出去以外没有別的办法。 四师弟不想帮忙也得帮忙。 她扯开话题:“既然四师兄刚来,想必还不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我简单说一下?” 第108章 死不了 谢昼:“好。” 宋杳措措辞,三言两语將事情概括一遍。 末了补了一句最要紧的:“还有,別相信任何人,这城里的百姓,还有咱们九圣堂的弟子,可能都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大门年久失修,被吹得嘎吱作响。 谢昼几不可见地顿了一瞬:“不要相信任何人?” 宋杳:“对。” 谢昼:“那为什么相信我?” 他问这话时语气平平,袖口中的手指却已无意识蜷紧。 宋杳一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眉头轻蹙:“不好说。” 谢昼:“不好说?” 宋杳想了想,抬眼朝他望去,眼睛弯弯:“可能因为四师兄看起来就不像坏人假扮的。” 才怪。 要说完全信赖也没有。 但方才院中失火,草蒲堂又缺人手。 若四师弟是假的,应该先去那两处地方帮忙才对,而不是在这里费劲巴拉跟她嘮嗑,还救出来几个不相干的人。 更何况,真真假假她现在有点懒得分辨,只想赶紧去草蒲堂试药。 谢昼却是稍一晃神,眼瞳中映出少女弯著的眉眼。 她信任他。 这很难得。 谢昼袖中蜷紧的手指慢慢鬆开,垂下眼帘,將那点不为人知的失態敛去。 再抬眼时,嗓音已放缓了几分:“接下来你想如何做?我和你一道。” 有人一起那就最好,宋杳没多想:“去草蒲堂?那些婴童可能就是妖境源头。” 谢昼:“好。”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动身,走之前將明家这些人藏进房子里摆放整齐。 他们全都受重伤,等妖境破了再弄出来,反而更安全一些。 速度快,不多时便望见草蒲堂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还没靠近—— “哇!哇哇!!” 无数婴儿的哭闹声从院子里涌出来,尖锐密集,此起彼伏。 声音穿透夜色,刺得人耳膜发疼,头脑发胀。 听哭声,婴儿数量还不少。 两人没有贸然进去,寻了处高墙往里看。 院內亮著烛火。 密密麻麻的百姓挤了满院,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怀里都抱著一个婴孩,正轻轻拍著哄著。 少说有五六十个。 婴儿哭得撕心裂肺,他们便哄得愈发温柔,嘴里哼著听不清词的歌谣,脸上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笑容。 只不过比起上午见时,这些百姓个个面色枯黄,身形瘦削。 而在院子正中的几间厢房里,烛光摇曳,不断传出痛苦的喊叫声。 ——还有人在生產。 院子里是哄不完的婴儿。 屋子里是生不完的孩子。 这场景未免太过诡异。 “应该是普通人精气不够它们吸收,所以才哭的。” 宋杳想起什么,又朝里望了望,“怎么没看见江烬和寧周……” 话未落,两人神色同时一凝。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墙根暗处猛然窜出,直奔两人面门而来,五指成爪,指甲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带著浓烈的腐臭之气。 谢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伸手去护宋杳,另一只手的符咒已然亮起—— 但落了个空。 宋杳本人求生欲极强,没给他护著的机会,腰身一拧,向侧边一闪,那黑爪堪堪擦著她的髮丝掠过,带起的劲风颳得她耳廓生疼。 而黑影袭击落空的那一掌,拍在两人方才站著的地方。 “嗤——” 墙面上瞬间冒出一阵白烟,砖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一个碗大的坑,边缘发黑髮紫,像是被什么剧毒之物舔了一口。 宋杳瞳孔微缩:“阴毒?!” 那黑影一击不中,反手又朝她抓来。 这一次谢昼没有给它机会。 他怀中符咒自行飞出,金光一闪,薄薄的符纸边缘如刀刃般锋利,精准地割破了黑影伸出的手臂。 “嗷——” 一声痛呼从黑袍下传出,黑色的脓血从伤口滴落,落在地上又腐蚀出几个小洞。 黑影踉蹌后退,似乎意识到面前这两人不好对付,身形一转就朝暗巷深处遁去,速度快得像一缕黑烟。 宋杳立马吩咐:“你去追。” 吩咐完才想起现在自己不是三师姐,补充一句:“我追不上。” 谢昼却有一瞬迟疑。 宋杳猜到他的顾虑,摆摆手:“四师兄不必担心我,死不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 谢昼眉头却皱得更紧:“莫说这种话。” 而后接著道:“別乱跑,我马上回来。” 说罢袖中符咒飞掠而出,在宋杳身边布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圈,才转身朝黑影逃走的方向追去。 宋杳低头看看脚边那个转动的符阵,再次摸不清头脑。 四师弟黑化的似乎有点不彻底啊。 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但在一些方面,又比以前还贴心许多。 从面热心热,进化成了面冷心热? 她摇摇头,蹲下去观察地上被腐蚀出的几个坑洞。 先前梧州城的修士就说,夜里会有不明东西袭击人,难不成就是四师弟去追的那个? 不对。 四师弟今晚才追著阴毒的线索到梧州城。 难不成又是两拨不同的人? 好混乱。 宋杳动脑动得昏昏欲睡,眼皮子都快耷拉下来,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阴惻惻的声音:“七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宋杳猛地转头。 江烬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握著剑。 剑尖低垂,夜色里泛著寒光。 此时没有下雨,几缕月光透过乌云缝隙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清秀端正的面容此刻显得莫名怪异。 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著,眼神却空洞洞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双眼睛后面,正透过他的瞳孔打量著宋杳。 宋杳几乎瞬间確认,这是个假江烬。 她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站起身,眉头轻轻蹙起:“看不出来吗,我被人袭击了,你怎么过来了?现在怎么样了?” 江烬歪了歪头,朝她走近一步。 手里的剑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跡,发出刺耳声音。 他不紧不慢道:“七师妹刚刚不是都看到了吗,生了许多孩子,人手不够,孩子们吃不饱,都在哭呢。” 宋杳还是不动,甚至朝他笑了下:“吃不饱?我有办法呀。” 江烬停止脚步:“哦?什么办法?” “我带了很多补气丹。” 第109章 还是补气丹 周身四师弟留下的符咒有些碍事,宋杳隨手收起。 跟著江烬进草蒲堂。 刚进去,一眼就看到寧周。 五大三粗的少年一手抱著一个婴孩坐在角落里,脸上掛著慈祥温柔的笑容,满眼都是怜爱。 瞧见宋杳,他眼睛一亮,將怀里的孩子往前送了送:“七师姐,快看我的孩子~” 宋杳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好看,像你。” 很好。 寧周是真寧周。 就是被孩子蒙蔽了双眼而已。 他一个体修,好不容易增肌到现在的地步,孩子这么一抱,感觉瘦了不少,醒来应该会崩溃。 寧周得到夸奖,那张蜡黄的脸上泛起红光,將怀中婴孩搂得更紧一些:“七师姐也觉得好看?我送一个给你。” 他说著,当真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到宋杳跟前,將其中一个婴孩往她手里塞。 婴孩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乌溜溜盯著她,朝她张开手。 宋杳退后半步,摇头:“不用了寧师弟,夺人所爱之事我做不出来。” 寧周又往她怀里递:“还有很多,马上就又要生出来啦。” 宋杳:“......” 这话不像在说孩子,倒像说一件货物一个消耗品。 不过这院子里,到底谁是那个消耗品还未可知。 她还是摇摇头:“你的孩子,我拿走不合適。” 寧周这下愣了愣,脸上笑容僵了一瞬:“你不要?” 身后,江烬不知什么时候也贴了上来,阴惻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七师妹,寧师弟一片好意,你为什么不接啊?” 话落,整个院子都跟著安静下来。 宋杳余光扫过四周。 院子里那些抱著孩子的百姓原本都在哄婴孩,此刻不知何时全部停止动作,正齐刷刷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著她。 角落里守著的几个修士也停下手中事情,整齐地转头,朝她围拢过来。 一个个眼神空洞洞,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像一排排被提线的木偶,所有目光都匯聚在宋杳一个人身上。 似乎只要她再说出一句拒绝的话,他们就会將她蚕食殆尽。 一片安静中,她皱巴著眉头,不高兴地开口:“一个孩子怎么够?” 周遭木偶似的人眼中皆透出点疑惑。 宋杳將一堆瓷瓶从芥子袋里拿出来,抱在怀中:“我是医修,医者仁心,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我的孩子。” “我若是只抱一个孩子,岂不是有失偏颇?” “我得对每一个都负责。” 她说完,拔开瓶塞,倒出几颗莹润的丹药,朝眾人笑:“来,给我的孩子们餵药吧。” 江烬的手横过来,突兀拦住她的动作。 他歪著头,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等等。” 宋杳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补气丹,不是有副作用吗?” 江烬不紧不慢说罢,拿起一颗丹药审视一番,递到宋杳嘴边,“你先吃。” 宋杳挑了挑眉。 假江烬倒是比真江烬有警惕心点。 她接过,丟进嘴里咽下去。 丹药入腹,温热的灵力顺著经脉散开,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一些。 其余的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余下丹药在掌心顛了顛,懒洋洋道:“谁炼补气丹还会有副作用?我早解决了。” 江烬盯著她看了两息,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宋杳不著急,有人开始著急了。 百姓们都是普通人,没有修炼过,抱著白白胖胖的婴童几个时辰,已经奄奄一息。 婴童吃不饱,嘴一张,又饿得哇哇哭起来。 尖锐啼哭在夜风里飘荡,听得人心头髮紧。 江烬扫过一圈,伸手,从她掌心里捻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真的是补气丹。 而且是品质极其优良的补气丹。 在找到其他养分之前,確实可以拿来拖延时间。 宋杳看他反应,將剩下的补气丹收起来放回芥子袋里,轻哼一声:“既然六师兄不信我,那就算了。” 江烬面色变化,表情突然柔和了下来,朝宋杳露出个笑容:“怎么会?涉及到孩子的问题,我难免多想,七师妹別往心里去,快餵给他们吧,稳住局面再说。” 宋杳抱著胳膊,有些不情不愿。 瞥他一眼,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面色枯黄摇摇欲坠的百姓,好半晌才拖长语调道:“好吧,既然六师兄都这么说了。” 她手心一翻。 芥子袋中的补气丹掠出,落到院中每一个婴孩的嘴边。 那些百姓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將丹药送进婴孩口中。 丹药入口。 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哭声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歇。 像是有人掐住所有婴孩的喉咙,哭声被齐刷刷截断。 在这片死寂中,宋杳足尖一点,往房檐上隨意一坐,支著条腿,从芥子袋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开,捏著笔等待。 江烬刚鬆口气,看到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知怎得,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下一瞬—— 院中的婴孩们发出悽厉惨叫,比刚才还要尖锐惨烈百倍。 他们在襁褓中剧烈挣扎,小小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拧麻花似的扭曲著,原本白嫩的皮肤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 那些百姓抱了好几个时辰的孩子,早已变得十分瘦弱。 被这一挣扎,顿时力竭,不少人抱不住,怀中襁褓脱手。 婴孩们一个接一个摔落在地,姿势扭曲怪异。 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著,五官在刺激下开始模糊,眉眼鼻嘴耳朵往一处挤,像融化的蜡像。 百姓们却好似无所察觉,尖叫著接连往婴童身上扑,试图將他们重新抱起来。 烛火晃动,光线忽明忽暗。 江烬反应过来,想去保护孩童,数量太多又不知从哪救起,怒瞪向宋杳:“你,你给他们吃了什么!!” 宋杳坐在檐角上,本人也有点惊讶。 副作用强成这样? 居然直接把这些孩童的真面目给弄出来了。 她稍显挫败,低头在小本子上记录,沮丧地应道:“补气丹呀,还能是什么?” 第110章 本来记东西就烦 只不过先前她和江烬吃的丹药是七长老炼製的。 后面餵给婴童的是她炼製的。 而且最新一批炼製的补气丹数量不够,她拿以前的顶上。 还以为自己有所进步。 没想到负面影响仍旧这么大。 江烬脸色更加阴沉,还未来得及做什么,一低头。 脚边的婴童彻底显露出真面目。 四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化、萎缩,变成了一条条婴儿大小的蠕虫。 通体雪白,肥硕得像春蚕。 本该是头部的位置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圈密密麻麻的细齿。 血盆大口一张一合,从中发出的还是婴儿的啼哭。 “哇——哇哇——” 哭声尖锐、悽厉,和方才一模一样,可放在这满地蠕虫身上,诡异得让人更加头皮发麻。 负责把守院子的修士在一阵慌乱过后,像是突然被操控般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罪魁祸首身上。 江烬也转过了头。 和那些修士一起,死死盯著宋杳,嘴巴同时一张一合,发出声音:“都怪你。” “抓住她。” “杀了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浑浊的黑气从修士和江烬身上冒出,缠绕四肢,逐渐瀰漫整个院子。 他们眼白也被黑雾吞噬,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发紫,仍旧紧盯著宋杳,不间断地一开一合:“养分,养分,养分——” “养分可以恢復原状。” “养分。” “需要养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念咒一般。 下一瞬,他们同时动了。 从院子的各个角落腾空而起,裹著黑气,朝房檐上的宋杳扑去。 宋杳还在低头记笔记。 袭来的黑雾让她手一抖,墨渍洇开一道。 她眉头微皱,鼻尖不自觉地轻耸一下,抬了抬眼皮,有点烦躁:“本来写这些东西就困。” 话落瞬间,一道清冽的剑光自她身后飞出。 碧水剑出鞘无声,带著一股不容冒犯的凛然之气。 剑身一横,稳稳挡住最前方江烬袭来的那一剑,金铁交击之声震得檐角瓦片碎裂飞溅。 江烬被震得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碧水已剑尖一转,在宋杳身周划出一道圆弧。 剑气横扫。 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个修士被剑气击中胸口,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倒飞出去,砸在院中的槐树上,“咔擦”一声折断了树干。 宋杳坐在檐上,姿势都没变过,时不时看一眼地上蠕虫情况,手里的笔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夜风撩起少年素色衣袍和碎发,碧水剑在她身旁穿梭如飞,青光流转,映得她半边侧脸明明灭灭。 寧周被一个修士砸中醒来时就瞧见这一幕,眼睛看直几分。 不是。 好帅。 这还是那个跟他一起差点被邪修弄死的小乞丐吗。 大家都弱得好好的,她怎么强成这样了? 不对。 现在是什么情况? 怀中柔软粘腻的触感拉回他的注意力。 他一低头,对上两张长满利齿的血盆大口。 血盆大口的主人则是...... 两条蠕虫。 他眼中那么点从宋杳身上带来的惊艷瞬间转换成纯粹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虫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最討厌虫子了!!!” 他脸色瞬间惨白,双手猛地一抖,扔烫手山芋一样把两条蠕虫甩了出去。 雪白蠕虫在空中划出拋物线,啪唧两声落在地面。 下一秒,竟调转方向,朝著寧周的方向再次缓缓蠕动过来,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字眼。 “饿......饿......饿......” 寧周整个人都要炸了,顶著一身鸡皮疙瘩连连后退:“啊啊啊滚啊,別过来啊。” 偏偏其它蠕虫似乎也意识到这里有个不错的养料,纷纷朝他匯聚过来。 肥硕的身体在地上拱起又落下,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黏液痕跡。 “饿......” “好饿......” 寧周有种自己魂都被嚇飞了的感觉。 他在刀光剑影中连连后退,很快后背撞上墙根,退无可退。 那些蠕虫越来越近,最近的几条已经爬到他脚边,仰著占据整个头颅的嘴朝他一张一合,像是在等待投餵。 更恐怖的是,有几条蠕虫猛地弓起身体,直接朝他飞扑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寧周闭著眼睛就是两拳。 拳风裹著灵力,正中扑到面前的两条蠕虫。 蠕虫被打得倒飞出去,撞上对面的墙壁,“啪”一声炸开。 绿色黏液溅了满墙,黏糊糊地往下淌,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然而蠕虫一死,那些被碧水剑压著揍的修士猛地调转目標,也不管自己浑身是伤,眼中迸发出癲狂光芒,嘴里发出撕心裂肺吼叫:“孩子!你竟敢伤害孩子!” 院子里的百姓也炸了。 那些乾瘪瘦弱的男男女女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朝寧周扑过去。 寧周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眼缝,看到铺天盖地朝他涌来的人潮虫潮,腿一软,声音都劈叉:“不是,怎么又是我啊啊!!” 宋杳妥帖地收起小本子,往那边瞥了眼。 碧水剑在她身侧嗡鸣一声,剑身一震,化作一道青光飞射而出。 剑光如匹练,挡在寧周身前横扫而出,將涌向他的人和虫一併掀翻。 寧周:“!!” 娘嘞爹嘞。 林木到底什么修为? 碧水剑功成身退,在空中画了个漂亮圆弧,落回鞘中。 宋杳落到寧周身边,偏头瞧他一眼:“醒啦?不带孩子啦?” 寧周双腿还在打颤,难得不跟她拌嘴,声音带著哭腔:“醒了醒了醒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绿浆的手,又摸了摸自己明显小了一圈的胳膊,表情从惊恐变成崩溃:“不是,我肌肉呢?” 宋杳从芥子袋里又摸出一把驱火符,塞进他手里:“先別管肌肉了,来。” 寧周愣了愣:“来什么?” 宋杳朝满院蠕虫和昏迷瘫倒的眾人扬扬下巴:“把这里烧了。” 寧周:“......人,人也要烧吗?六师兄也要烧吗?” 第111章 狡猾 宋杳犹豫一瞬。 这些百姓应该只是被蠕虫迷惑了双眼,江烬和这些修士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被操控神智,还是妖祟偽装? 她修为不够,神识被封,暂且看不出来,摇摇头道:“人不好辨別,暂且留著。” 寧周:“好。” 他的力气在这时候发挥作用。 勤勤恳恳地將人搬到院外堆著,宋杳则负责在有人不小心醒来时给一锤让其继续安睡。 刚把人全部移出来,两道身影匆匆从长街那头跑来,脚步凌乱,衣袍带风。 明苒程玥一人怀里抱著一个婴孩,稍显狼狈,远远地喊道:“七师姐!寧周!” “快跑!!我姑姑伯伯他们发疯了!正朝著这边来!” 宋杳眉头一皱,转头朝明家方向望去。 夜空中,隱约可见数道剑光从明家宅院的方向掠来,速度极快,灵压沉甸甸地压过来,显然来者不善。 宋杳眼皮跳了一下,没犹豫,並指一扬,两人怀里的孩子飞起落进院中。 而后转头对寧周道:“动手。” 寧周反应过来,立刻催动手中的驱火符往院子里一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符咒展开,化作数道火龙直扑院中,痛苦尖啸剎那响起,带著呲呲燃烧声。 “住手——!!!” 尖锐暴喝由远及近。 宋杳瞧清来人,迅速盘算了下。 全是明家的人,修为不低。 一个两个还好说,这么多一起上,她应该会被揍成肉泥。 这几个师弟师妹更不必说。 打不过。 算了。 她收回目光,乾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跑。” 刚扭头,还未动身,后头寧周突然惊喜道:“四师兄!?” 她一顿,转头。 长街尽头,数十张人形符纸从暗处飞掠而出。 灵力流转,符纸在空中展开、变大、化形,眨眼间便幻化成数十道半透明的淡金色人影。 人影没有五官,却带著一股难以冒犯的凛然之气,双臂横展,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將明家眾人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再然后,一道月白身影踩著符文从天而降,落到明家眾人跟前。 衣袂翻飞,清冷如霜。 偏头望过来时,一双眼眸清冷淡漠,只落在宋杳一人身上:“这里有我,林木,找出口。” 宋杳又是一晃神。 除了挨打以外,其他时候出去猎妖大都是她挡在他身前想装个帅的。 如今位置调换,竟让他装上了。 她感嘆一声世事无常,又瞧一眼明家人。 明家人都是剑修,虽然明堂主和花朝道长不在其中,但其他人的实力也不容小覷。 四师弟一符修也不知能不能拦得住。 不过他一向靠谱,她与其担心他,不如想办法早点出去。 便朝明苒几人使了个眼色回到院中。 院里的火还没灭,橘红色的火光舔著屋檐,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和令人作呕的腥臭。 她眯著眼往火海里扫了一圈。 ——那些蠕虫的尸体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地上只剩下一滩滩焦黑的痕跡和偶尔爆开的火星。 既然妖童已经死光,妖境还在,只能说明这些妖童並不是源头。 那源头是什么? 后头三人交换完信息走过来。 寧周受到不小的衝击:“两个明苒,为什么会有两个明苒?还有江烬,我都清醒过来了,江烬为什么没清醒过来?他疯了吗居然这样保护这些虫子。” 程玥垂眸思索道:“你们不太一样,江烬和明家那些修士,还有另一个明苒,可能是被直接操控神智,或是妖祟假扮,专为保护这些妖童所生。” “你和这些百姓一样,是这些妖童的食物,没有被直接操控,只是被短暂迷惑住了而已。” 寧周:“什么,我居然只是食物?!” 宋杳从她话中抓住重点:“江烬,明苒……” 明苒忙问:“小师父,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宋杳:“你和江烬,都在安童祠上过香吧?” 程玥脑子转得快,立刻会意:“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因为在安童祠上过香,所以被护子仙娘操控?” 明苒一愣,恍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在安童祠上完香出来的时候,你们人全都不见了,我那时还奇怪,你们怎么不说一声就先走了。” 寧周:“你胡说什么,我们明明是一起进城的啊……” 他话没说完,察觉到不对,寒毛竖起:“所以从一开始跟我们一起进城的,就已经是那个假明苒了?” 宋杳点头:“八成是这样。” 这么一说,清晰明了不少。 明苒陈鹤江烬进安童祠之后受到迷惑,上香拜护子仙娘,再出来时就换了个人。 明苒本人不知是什么原因在他们进城后也逃了出来。 这才导致她明明是第一个跑进城的,却和慢悠悠走进去的自己在巷子里相遇。 等等。 陈鹤? 难怪陈鹤以前一直保护他们习惯冲在最前面,这次却说要留在妖境外。 其他人显然也想到这一点,不约而同开口:“糟了,那两位医修师兄师姐还跟陈师兄一起在外面!” “不会有危险吧!” 宋杳比他们冷静许多:“他们需要养分,应该不会轻易杀人,先想办法出去,再考虑別的。” “小师父说的没错!” 明苒点点头,“不论如何,得把妖境毁掉,但这妖境源头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 宋杳朝城门外看去:“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程玥顺著她的目光,微微咋舌:“你的意思是护子仙娘?哪有妖境的源头会在妖境之外的?” 一般来说,妖境的展开便是妖祟怨念过深,或是妖祟在某处扎根才会形成。 妖境依附於妖祟,妖祟自然是在妖境当中的。 宋杳思量道:“第一对求子的夫妻生下孩子之后,妖境便展开了,倘若这些孩子是护子仙娘的分身,那么源头在妖境外也不是没有可能。” 寧周嘴张得老大:“这么狡猾的妖祟?!” 只有祭拜完护子仙娘,妖境才能打开得以进去,运气差的直接被护子仙娘操控,运气好的成功进入妖境,还要被当成养分。 第112章 你想让爹娘失望吗 即便侥倖没被当成养分並且猜出源头,结果源头在妖境外面...... 真真是一环扣一环,半点生路都不给。 程玥冷静地开口:“所有妖境都会留有境眼,找到境眼,就有机会出去。” 寧周抱著棒子打了个哆嗦:“话是这么说,可妖境越大,境眼就越难找,梧州城这么大,咱们上哪儿找去?” 宋杳没接话,目光被院外那道身影吸引。 四师弟立於罡风之中,符光在他身周流转明灭,衣袍被吹得猎猎翻飞。 长发散在肩膀侧,露出一张清秀而没什么情绪的脸。 乾坤昊昊,符阵巍巍。 他站在这片混乱之中,竟显出几分以前从未见过的少年意气。 明家大姑姑和二伯修为不低,其他几人也不是善茬,七八个人结成剑阵,没这么容易抵挡。 他一个符修,单凭手中那几张符咒,竟生生將他们控了这么久。 比起上回见面,他又进步不少。 但不论如何,不能再拖延时间了。 他们人多,四师弟只有一个,万一被耗光精力,就真的全都出不去了。 宋杳挪开视线:“境眼必定藏在整个梧州城最安全的地方,不会在街巷里,哪里人最少,最触碰不到,就是阵眼的位置。” 护子仙娘不仅不能让外来闯入者发现境眼,也不能让本就居住在城中的百姓发现。 若是藏在城里,万一哪个百姓不慎触碰到逃出去,对护子仙娘来说也是一大麻烦。 明苒闻言,猛地抬起头:“我知道有个地方谁都去不了!” 宋杳:“说。” 明苒语速飞快:“我们明家有个书塔,在宅子的最北边,靠著后山,塔底下是明家剑冢,那里除了我父母和大姑姑二伯伯知道进去的方法,没有其他人能进去。” 寧周听得一愣:“可你父母不是昏迷不醒吗,你大姑姑二伯伯现在是护子仙娘的人,我们岂不是也进不去?” 明苒沉默一瞬,丧气道:“对。” 寧周:“......” 他再一次忍不住感嘆:“好狡猾啊!” 把所有知道宝库的人弄残或者弄成她的手下,这样一来,其他人就算知道境眼在哪里也进不去。 这到底是什么修为什么境界的妖祟? 宋杳揉揉眼睛,打断大家的悲观情绪:“想这么多没用,先去看看。” 她一开口,大家立刻应好。 明苒在跟前带路,七拐八拐穿过几条窄巷,绕开长街上还在缠斗著的剑光和符光,从一条紧贴著明家后墙的夹道翻进去。 翻过墙走过两道连廊就是明家內院。 火已经灭了。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焦糊味。 几间正房被烧得只剩漆黑框架,屋檐塌了大半,焦木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偶尔还有一两处余烬泛著暗红色的光。 乌云中月光挣脱出来,洒落在这一片废墟上,满地狼藉,说不出的萧瑟。 寧周震惊得嘴都合不拢:“这些妖祟怎么还把你家烧了?” 宋杳脚步微微一顿,清了清嗓子:“我烧的。” 寧周:“?你说啥,你放的?你疯啦?” 明苒本来走在最前面,听到这话猛地回过头来,不高兴地瞪了寧周一眼:“干什么?小师父是为了杀妖童才放的火!要不是这把火吸引我大姑姑和二伯注意力,哪有这么容易把妖童全烧死?” 宋杳点头:“就是就是。” 她点完头又给自己正名:“等事情结束,我自己会去给明堂主还有花朝道长赔罪的。” 现在她是老实人,不能像以前一样放了火就拍拍屁股走人。 寧周:“......” 难怪刚刚让他烧妖童的时候这么顺手,原来是已经烧过一回了。 明苒摇摇头,继续往里走:“赔什么罪,烧个房子而已,犯不著,我们明家有的是钱,快走吧。” 寧周跟在后头,万分好奇:“不是说剑修都特別穷吗?你们家为什么这么有钱?” “我大姑姑经商,我娘和我爹每天在外面教人学剑,学费不低呢。” 明苒十分得意,“而且我们明家是剑修世家,不需要在外头买剑,剑冢里剑很多,这就已经省了许多钱。” 寧周羡慕地嚎一声:“我恨有钱人,为什么只有我是孤儿。” 宋杳懒洋洋地举手:“我也是。” 寧周眼睛一亮:“你也是?那我好多了,咱俩以后相依为命哈。” 明苒:“凭什么你俩相依为命?我也要跟小师父相依为命!” 寧周:“你有爹娘你相依为命个什么劲?” 程玥:“......你们好吵,不赶时间吗?” 有她这一提醒,几人才加快脚步,绕过烧毁的內院,穿过一丛竹林来到明家最深处。 书塔內亮著几颗夜明珠,四面墙全是书架,密密麻麻地码著书简和捲轴,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纸墨气息。 明苒走到角落一盆盆栽前,二话不说拔掉花,拿起剑插入花盆当中。 “咔”一声轻响,地面开始震动。 四周那些沉重的书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转动起来。 很快书架与书架之间的缝隙中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通道。 石阶一级一级地没入黑暗深处。 “下面就是我们明家剑冢,走吧......” 明苒话说一半猛地停住,心臟一颤。 ——有脚步声从通道里传来。 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地踩在石阶上,在寂静的书塔內显得格外清晰。 脚步声由远及近。 黑暗中,一双锦纹绣鞋率先踏出通道。 鞋子的主人隨之而来,一张和明苒一模一样的脸暴露在夜明珠的微光下。 五官、身形、髮饰,甚至连眉心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只是那张脸上的神情和明苒截然不同,没有急躁,没有慌张,带著一种居高临下地冷漠望向跟前几人,像是在看一群不懂规矩的螻蚁。 她踏出通道,视线最终落在明苒身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带温度的弧度:“爹娘不是说了,不让外人过来吗?” 她歪了歪头,像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明苒,你想让爹娘失望吗?” 第113章 好弱呀~ 话落,她腰间剑袋一震,八柄长剑破袋而出,悬停在半空中,剑尖齐刷刷地指向对面几人。 灵光流转,剑气凛冽,將整个书塔照得雪亮。 八柄? 明苒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不自觉攥紧自己腰间的剑袋。 她刚才第一眼就能感受到这个冒牌货比她强,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强这么多。 一次性操纵八柄剑,那可是七洲十二剑八重境界。 她父亲也才堪堪八重。 她昨日受宋杳指点,开悟些许,尝试一番確实突破自己的极限,勉强一次性操纵四柄。 跟八柄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宋杳站在一旁,瞥了眼周围几个师弟师妹反应,又瞥了眼书塔外头。 四师弟那边没有往这边移动的趋势,时间应该还够。 有这么个实力强劲的活靶子,不用白不用。 她转头,问:“你们能打吗?” 明苒三人原本已心生退意,甚至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听到这话皆是一愣,转头朝宋杳看去。 她靠在书架旁,懒懒散散打了个哈欠:“出来歷练一趟不容易,难得有跟妖祟正面交手的机会,要试试吗?” 她瞧著半点都不紧张,只是眼底的困意藏都藏不住。 末了还不紧不慢,笑吟吟地跟上一句:“打不过,我兜底。” 三人的心臟跟著这三个字一同颤了颤,看著她竟一时有些怔愣。 明明都是一个时期进宗门的。 明明都是一个年纪。 她说这话,怎得让人莫名信服又安心。 一股劲从胸膛涌上来,明苒咬咬牙,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冒牌货的剑袋上。 她虽然能操控八柄剑,但能感觉出来,她的剑也是冒牌货。 自己未必就打不过。 明苒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开口:“我可以试试。” 程玥沉默片刻,握紧剑柄:“那就试试。” 寧周:“那个,我不是很想试......” 他话没说完就被对面剑鸣声打断。 “不知死活!” 假明苒身后悬著的八柄剑同时嗡鸣,剑气暴涨,如八道银色闪电,朝他们的方向刺来。 宋杳弯唇笑笑,足尖一点退后,轻飘飘落在后头靠墙的书架上,在最顶层找了个宽敞位置懒懒躺下准备观战。 下面瞬间打成一锅粥。 明苒的反应最快,她腰间剑袋一亮,四柄长剑射出。 剑与剑碰撞,金铁交击声震得书架上的古籍簌簌往下掉。 程玥紧隨其后。 这是宋杳难得几回见她动手,被她剑法惊了一下。 走得竟是这般凌厉迅猛的路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杀招。 单手掐诀,光华极盛的长剑从背后飞出,直取假明苒面中,逼得对方分神来挡。 宋杳瞧得嘖嘖感嘆。 不错不错。 难怪之前能在一眾师兄师姐里杀出重围去参加万骨林秘境。 確实算是个剑修的好苗子。 另一边寧周就有些狼狈了。 他还未至金丹,方才又被妖童吸了不少精气,现在灵力稀薄不说,肌肉还萎缩了不少。 被两把剑追著揍了一会儿,怒吼一声,抡出一根铁棍衝上去:“啊啊啊我跟你们拼了!” 三人配合说不上默契,各有各的打法。 虽然费劲,但好歹没有落下风。 宋杳看得昏昏欲睡,最终没忍住,眯著眼睛晕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 “砰”一声巨响將她震醒。 她困蔫蔫睁眼,好半天才聚焦,往下一瞧,就看到假明苒连人带剑被砸进靠东面的书架里。 整面书架被撞得四分五裂,碎木横飞,书籍残页在空中翻飞。 八柄剑七零八落散了一地,剑身上的灵光黯淡。 程玥三人摔在中央,不比假明苒好到哪里去。 一个个衣袍被剑气割得稀烂,浑身是伤,寧周最惨,铁棍断成两截,半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好半晌,明苒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来:“打,打贏了?” 程玥握著剑的手微微鬆了松,呼出口气。 寧周则直接撑不住,往地上一摔:“不行不行,我得歇一会儿,你们先下去吧......” 话没说完,跟前那堆坍塌的书架忽然动了动。 碎木残书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內部推开,发出哗啦啦声响。 三人一僵,同时朝前看去。 只见刚刚分明被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假明苒竟又缓缓站了起来。 她衣袍散乱,眼神更加冰冷,不紧不慢开口:“真是小瞧你们了。” 八柄散落在地的剑重新腾飞而起,不仅如此,另有两柄剑从她剑袋中飞出。 十柄。 十柄剑如同一面展开的屏风,带著灵压铺天盖地涌来。 三人顿时破防。 没打败她就算了,她怎么还更强了!! 寧周两眼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程玥也没好到哪里去,被灵力这么一压,已然在昏厥的边缘。 明苒瞧身边两人一眼,喉间腥甜,喷出口血。 她咬著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费力攥紧身前地上插著的剑柄,一点一点试图站起来。 旁人都可以晕。 她不行。 这是明家,父母出事,明家只能靠她了。 她必须站起来。 然而撑到一半,她膝盖一软,再次往地上栽去—— 好在一只微凉的手托住她,顺道拿走她手中剑。 “做得很好呀明苒。” 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著点刚睡醒的沙哑。 她仰头,瞧见宋杳隨手挽了个剑花。 少年人一张白生生的脸裹在斗篷里,眼睛弯弯,挑起她腰间剑袋,说:“现在轮到七师姐兜底了。” 她眼皮愈沉,朦朧间,隱约看到数柄剑从她的剑袋中鱼贯而出,剑袋上的剑纹与此同时亮起。 这,这意味著...... 七洲十二剑全部出鞘。 这怎么可能呢? 明家除了那位创此剑法的先辈以外,再没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十二重大圆满境界?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剑,跟对面那个冒牌货手里的假剑不一样。 她费力挣扎,想要睁开眼睛看得更清楚一些,脑袋却在两方灵压下更加昏沉。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只听到几声剑刃交击的鸣响和惨叫。 还有七师姐幽幽一声嘆:“好弱呀。” 第114章 谁活不下来 三人醒来时十分痛苦。 喉咙里像有针尖在刺,脑袋滚烫到几乎要爆炸,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流出。 寧周难受得满地打滚:“救命,我中毒了,我中毒了!我好像看见我太姥姥太爷爷了!” 这种痛苦约莫维持了半个时辰,一股清凉舒適的灵力顺著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適感剎那间消失。 喉咙不疼了,脑袋不烫了,眼泪也不流了。 连身上那些被剑气割出的伤口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结痂、脱落。 连神智都清醒许多。 三人迷茫地从地上坐起来。 前方,宋杳正懒洋洋靠坐在碧水剑上,整个人被剑身散发著的青光笼罩。 见他们醒了,她隨手收起本子和笔,大方道:“不用谢,这次的补气丹不收你们钱,下回记得主动给。” 三人微微陷入沉默。 所以…… 刚刚那些折磨死人不偿命的症状,都是她的补气丹带来的? 不知道的以为中毒下地狱了。 不过拋开副作用不说,他们身上刚刚这么惨烈的伤,隨著副作用的消失,居然跟著好了个七七八八。 之前宋杳就送过他们补气丹,但都对其副作用有所耳闻,所以没敢用过。 现在一试,才发觉药效有多恐怖。 这种疗伤速度和作用,是补气丹能做到的吗? 宋杳收起剑,落到他们跟前:“还有哪里不舒服?能站起来了吗?” 三人忙从地上爬起来,纷纷表示自己没事,转头环顾一圈,再次被惊了一下。 这还是一开始进来的书塔吗? 一片废墟。 一片狼藉。 像被人扫荡过一番。 能找出一本完整的书都算厉害。 寧周这会儿才想起要问:“那个假明苒呢?你打贏了吗?” 宋杳瞥一眼角落里的绿色粘液:“差不多吧。” 几人跟著看过去,明苒咦一声:“她也是虫子变成的?一条虫子居然这么强?虫子是怎么学会我们家七洲十二剑的?” “不是普通妖祟,你们去上香祈愿时,多半被她摄魂取魄了。” 宋杳应一声,往通道里迈步,“走吧,四师兄还在等著呢。” 明苒眉头顿时皱紧:“可是还有个问题,下面那道门只有我父母和大姑姑二伯伯知道进去的办法,我们……” 宋杳打断她:“已经打开了。” 明苒:“……啥?” 宋杳皱巴著眉头,力证清白:“不是我乾的,我刚才下来看了一眼,它就自己打开了。” 明苒忙快步往下跑,果不其然底下的厚重石门已经被打开一条缝。 石门上的剑纹隱隱亮著光,和她的剑袋一样。 等等。 她突兀想起点什么。 除了父亲他们可以进去以外,还有另一个所有明家人都知道的办法。 那就是將七洲十二剑修炼到大圆满。 如此一来,便算是经过明家先祖的考验,可以出入明家任何地方。 包括剑冢。 而现在剑冢自动开启,就证明…… 她刚刚晕厥时看到的景象是真的。 小师父真的的召出她剑袋中的所有剑,达到了七洲十二剑大圆满境界。 这怎么可能呢? 想要达到此地步须得灵力支撑,少说要有元婴,甚至是化神境界才能做到…… 小师父不才只是金丹吗? 而且她与小师父比试过,虽然一击就被打败,但她能感受得到,小师父確实灵力不足且身弱气虚,绝不可能是元婴境界。 就连金丹中期都可能够不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对,似乎还有一种可能。 以前母亲曾说过,这世上有人乃神级金灵根,生一颗七窍玲瓏心,五年便至剑道大圆满,可控天下剑。 旁人对神剑趋之若鶩,神剑却对此人趋之若鶩。 若是那人想要,別说是七洲十二剑,就是整个明家的剑都会为她所用。 在她那里,七洲十二剑根本算不上是一套剑法。 而那人,便是九圣堂已经死在地境的三师姐,宋杳。 她心头微颤,犹疑著抬头。 可小师父不是木灵根吗? 难不成也像三师姐一样,可控天下剑? 那小师父日后,岂不是很有可能也修炼至剑道大圆满,成为天枢境第一剑修? 她越想,眼中光芒越盛,转身扑通给宋杳跪下,一把抱住对方大腿:“大师父!徒儿一定会孝敬你的。” 宋杳:“?” 程玥:“?” 寧周:“?你好諂媚啊明苒,我看不起你。” 明苒一拳砸过去:“你懂什么啊你。” - 境眼果不其然就藏在剑冢当中。 隨著宋杳几人靠近,外头刀刃衝击声,术法爆炸声变得越发猛烈。 整个梧州城都好似在微微摇晃。 明苒焦急道:“快点走吧,再拖延下去,我担心四师兄扛不住,我们明家的剑阵就算是元婴中期后期都难以抵挡,更別说四师兄只是个符修。” 宋杳想说谢昼和別的符修不太一样,又觉不太妥当,將话咽回去,率先走进境眼中。 后头几人迅速跟上。 境眼收缩。 梧州城上方,谢昼似有所感地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她出去了。 对面被困在符咒中的明家眾人显然也发现了。 他们面容陡然变幻,双目赤红如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周的血管暴起,青黑色的纹路从眼眶蔓延到太阳穴。 为首明家大姑姑死死盯著谢昼,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来的却不是人声,而是极其阴森空洞的虚浮音调:“你以为他们出去就能打破这里吗?” “你以为他们能活下来吗?” “你以为你能活下来吗?” “小小符修,不自量力。” 那声音带著诡异的笑,像指甲划过石板,尖锐刺耳。 黑雾也在这一刻从明家人身上喷涌而出,缠绕上他们手中长剑,位置变幻中,剑阵结成,带著滔天的恶意。 然而下一瞬,他们察觉到不对劲,表情僵住。 比他们更浓郁的黑气从对面那个仙风道骨的修士身上瀰漫开来。 围困著他们的淡金色符咒逐渐染上诡魅至极的猩红,硃砂纹路在符纸上蠕动重组。 灵力散去,魔气瀰漫,赤裸裸带著暴虐杀意。 再然后,那修士抬眼,清秀温和的脸上扯出一抹讥讽笑容:“你们说谁活不下来?” 第115章 破防了 梧州城外天已蒙蒙亮。 灰蓝色天幕边缘透出一线鱼肚白,將远山轮廓勾得影影绰绰。 晨雾瀰漫在城郊的田野间,视线中没有陈鹤和两个医修师兄师姐的身影。 不远处安童祠显得灰败不少。 昨日看起来还像是新建的,此刻却好似一夜之间褪了色,灰白墙面斑驳,墙皮脱落,连敞开的大门上都裂了几条缝,像皱纹,深深浅浅地刻在漆皮下。 唯一不同的是此刻庙前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將安童祠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脸上掛著如出一辙的表情。 虔诚、热切、近乎癲狂的渴盼。 “让开让开,我先来的。” “这是我家所有灵石,还请神女笑纳!” “还有我的,这是我的一点敬意!” 烟尘瀰漫,人声鼎沸。 明苒几人匆匆跑到近前,眉头拧成疙瘩:“这怎么回事?” 程玥快步走上去,伸手抓住一个正要往里挤的老人。 那老人看著六七十岁,穿著一身半新的青布短褐,一手拎著两只捆了脚的老母鸡,另一手攥著一把碎灵石。 被程玥一拉,他回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带著几分被打扰的不耐烦,急轰轰地甩开:“干什么干什么!別挡路!” 程玥面色不变,声音平稳:“老伯,我问一下,一大早的,这里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老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浑浊眼底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枯瘦手指朝安童祠一指,声音都高了八度:“哎呦你们不知道,听说这个庙可灵了!昨天晚上有人求子,今天就怀上了!我这不赶紧给我孙媳妇求一个!” “而且听说不仅这个灵验,求別的也灵!你们也赶紧的吧!” 他说著,又往里使劲挤。 那两只老母鸡被勒得直扑腾,咯咯叫著落了满地鸡毛。 明苒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凝重。 梧州城里的妖童被烧尽,这护子仙娘居然还敢变本加厉诱人上香。 宋杳垮著脸姍姍来迟,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哈欠连天:“安心,护子仙娘这么著急引人来上香火,不就代表著它快油尽灯枯了?” 明苒喃喃:“可,可是这人也太多了。” 原本想著,只要一把火將安童祠烧了就行。 眼下这么多百姓挤在里头,让他们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而且—— 官道上,树林里,田埂中,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朝这边围拢过来。 这妖祟到底能摄人心魄到什么地步? 连他们都有种要走进祠堂里,去再拜一拜的衝动。 似乎只要拜一拜,就能解决所有事情...... 清脆响指声转移几人逐渐昏沉的注意力,宋杳盘腿坐著,歪歪头:“想什么呢?你们也要去拜一拜?” 几人霎时清醒,一人掐了自己一把。 明苒伸进芥子袋中,摸出一张绘有九圣堂印记的符纸:“这是师父给我的传音符,说若有紧急情况,可以联繫到附近九圣堂的弟子,我们得找人帮忙,把这些百姓疏散开先......” “不用了。” 宋杳打断她,有所察觉地抬头,“帮手来了。” 数道身影自天边御剑而来。 剑光凌厉,好似在灰蓝色天幕上划出漂亮的霞光。 明苒瞧一眼,惊讶道:“北摇宗和太清阁的人?” 剑光在不远处落地,剑气盪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將安童祠前的尘土捲起三尺高。 穿著两队不同道袍的弟子自剑上下来,个个英姿颯爽,衣袂飘飘,气势颇为可观。 为首的正是陈清秋。 大概是宋杳这堆人的视线太过赤裸,陈清秋面颊微微泛红,偏头使了个眼色。 身后北摇宗弟子们立刻分散开来,朝著挤得头破血流的百姓们跑去,利落地开始疏散阻拦人群。 叶长安落在最后,一身锦衣华服,腰佩白玉,发束金冠,嘴角弧度十分欠揍。 他满脸嫌弃地走上前,抬抬手,没好气地朝著剩下的太清阁弟子斥责道:“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去帮忙?” 太清阁弟子一拱手,跟著散开。 眼看著局面稍稍得到控制,陈清秋这才收回目光,朝宋杳几个人走过来。 这几步走得缓慢,她面颊红晕更重,显然社恐发作,正在做跟人沟通的思想准备。 宋杳瞧著好笑,率先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圣女姐姐。” 没料到她会这么喊,陈清秋脸唰得爆红,这下走也不敢往前走了,脚步踌躇在原地,好半晌张张嘴,也没蹦出点声音来。 旁边叶长安眉心猛地一跳。 这丫头凭什么见了陈清秋就叫她圣女姐姐,见了他就把他打成孙子? 他脸色阴翳,一抬头,石头上盘膝坐著的小姑娘正好也盯著他,朝他笑:“叶少主,不认得我啦?” 他眼神顿时清澈两分,不情不愿但也还得朝著她躬身一拜:“好,好巧,林师姐。” 程玥明苒已经在北摇宗见识这混世魔王对宋杳恭恭敬敬的样子,眼下倒是没什么感觉。 寧周是头一回看到,险些控制不住表情。 不对。 不对劲。 外面不是传闻太清阁少主最是暴虐紈絝吗? 现在这个对著林木恭恭敬敬的人是谁? 他转头看一眼林木,有点绝望。 不是说好一起当差生吗? 她炼的丹药药效这么好就不说了,剑术还这么强,一个人打倒他们三个都打不过的假明苒,现在还让太清阁的少主也对她恭恭敬敬的。 破防了。 她肯定是背著他偷偷学习了。 他顿时痛定思痛,回去之后一定好好修炼。 明苒在一旁发问:“圣女和叶少主怎么会过来?” “还能为什么?” 叶长安嘖一声,“整个梧州城都被妖境困住,我们当然是来除妖的。” 留在陈清秋身旁的修士上前半步,恭顺道:“凤卿宗主说,不能坐视不管,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了?这些百姓,和这座庙又是怎么回事?” 明苒大致將事情讲了一遍,那头有北摇宗弟子小跑回来:“这些百姓就跟疯魔了一样,说不让他们去祭拜,就要自戕,现在將他们暂时控制住,怕是等不了太久。” 第116章 入赘 “这还不简单?” 叶长安指尖燃起一簇火苗,热浪扑面而来,桃花眼里多了两分跃跃欲试,“把庙烧了不就行了?” “不行!” 明苒一个箭步衝上去,急声阻止,“我明家眾人下落不明,几个师兄师姐也还没找到,可能就被关在庙中!轻易动手,说不准会害了他们的性命。” 叶长安不耐烦地看她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明苒不大喜欢这位叶少主,但这会儿也不是跟他计较的时候,压了压脾气道:“先进安童祠看看,再做定夺也不迟。” 陈清秋点头,率先朝安童祠走过去。 衣裙在晨风里轻轻一飘,人已经迈上了台阶。 明苒几人赶紧跟上。 叶长安站在原地没动,看著那几个人进了门,挺烦躁地冷哼一声:“真麻烦。” 余光瞥见宋杳也没动,正颓颓懒懒地仰躺在石头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捏著根草穗,胳膊搭在眼睛上遮光。 思索片刻,他走过去,歪歪扭扭地朝她拱了拱手:“林师姐不去看看?” 宋杳声音闷闷地:“人多,好挤。” 叶长安眼中暗芒闪过:“这妖祟可不弱,你就不怕你的几个师弟师妹出事?” 宋杳总算把胳膊从脸上移开,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若是閒著没事,给我打把伞。” 叶长安:“……” 给她打伞? 他堂堂太清阁少主,把他当什么人了? 小廝还是书童? 见他迟迟不动,宋杳偏过头,语气不咸不淡的:“怎么了?不愿意?” 叶长安后槽牙都咬紧了,还得赔笑:“怎么会,这不是没有伞吗?” “我有。” 宋杳贴心地从芥子袋里拿出把油纸伞递给他,“不客气。” 叶长安:“……谢谢。” 他认命地撑开,举到宋杳头顶,遮住些许光线。 宋杳一夜未眠,又打了一通架,困得不得了,眼睛一闭就睡过去,呼吸渐渐平稳。 旁边叶长安瞥了她一眼,见她睡得舒適,指节捏得咯咯响。 这世上敢使唤他之人还没几个。 一黄毛丫头,竟也敢拿他当下人使唤。 他越想,脸色越沉,另一只手已不由自主地摸上身后配剑。 趁她睡著,说不定能给她点教训…… 然而还没来得及行动,远处安童祠里突然响起猛烈打斗声。 金铁交击,术法炸开,闷响连著闷响。 叶长安被吸引注意力,朝那个方向望去。 动静越来越大。 安童祠门窗里透出忽明忽暗的光,有人影闪动。 “砰!” 一个北摇宗弟子猛地从门里摔出来,滚了两圈趴在地上,衣袍上全是灰,嘴角掛著血。 紧接著又一个飞了出来,砸在台阶上,闷哼一声爬不起来。 窗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碎了,碎木飞溅,浓烟从破窗里涌出来。 打斗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激烈,整座安童祠都在微微颤抖,瓦片从屋顶簌簌往下掉。 叶长安原本已经准备上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一低头,宋杳还在睡,跟著生生止住脚步。 这丫头的几个师妹师弟还在里面。 她都不急,他急什么? 打斗声持续了不知多久。 安童祠灰白色的墙体出现道道裂缝,烟尘从窗框里冒出来。 一群弟子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往外逃,惊声大喊:“快走!要塌了!” “快出来!” “圣女,快!” 陈清秋明苒几人落在最后,急急后撤狼狈退出安童祠时,整座建筑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光。 废墟中,仍有什么东西在动。 碎石簌簌,被人从下面顶开,一只惨白的手伸了出来,五指修长。 护子仙娘的雕像从废墟中缓缓爬了出来,浑身上下的彩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胎。 它的嘴角还是那抹慈祥的笑,但那笑容在斑驳漆面和伤痕映衬下,显得诡异而狰狞。 更別说双目空洞,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两个洞。 一个婴童从它肩膀探出头来,睁著一双眼睛来迴转著,竟显出两分无辜。 尖细哭声从护子仙娘喉中发出:“他们要孩子,我就给他们孩子,这还不够吗?!我做错了什么!?” 三个宗门弟子修士不敢耽搁,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持剑朝向废墟中的雕像,剑尖都在微微发抖。 有个男弟子哆哆嗦嗦开口反驳:“那根本不是他们想要的孩子!而且,而且哪有男人怀胎的!” 护子仙娘的头猛地转过来,动作快得不正常,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她那两个空洞洞的眼眶直直地对准了那个男弟子,肩膀上的婴童也跟著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谁想要孩子,谁去怀胎,我乃菩萨心肠,有何不对?!” 这声音尖细到极致,被盯著的男弟子惨叫一声,捂著鼻子蹲了下去,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碎石上。 程玥立刻蹙眉提醒道:“別跟它说话!” 手中剑刃附上层凝实的灵力,脚下一蹬,整个人弹了出去,一剑斩在雕像的手臂上。 灵力碎裂,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但雕像被震得退了一步。 陈清秋隨即跟上,她的剑快得看不清轨跡,身影在废墟中穿梭,剑剑刺在雕像的关节薄弱处,雕像速度肉眼可见地缓慢许多。 其他人连忙助阵,一时竟又打得热火朝天。 雕像跟著暴怒。 动作开始变得毫无章法,双臂胡乱挥舞,碎石飞溅,逼得眾人连连后退。 肩膀上的婴童不再哭了,它睁著那双漆黑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细密的音节,像在念咒语。 废墟上的烟尘越来越浓,天色似乎暗了下来。 宋杳睡不安稳,揉著眼睛坐起来,视线在陈清秋身上停留。 不愧是北摇宗圣女。 那时她的剑术便很强,如今更是出神入化。 这个妖祟在陈清秋和这么多人围攻下还能坚持这么久,果然不一般。 她这般想著,转头扫叶长安一眼:“你在陈清秋手下撑得过五招吗?” 叶长安:“?” 宋杳:“你这般条件,要不入赘吧?” 第117章 展示一下 叶长安:“……” 什么意思? 这丫头虐待他就算了,还要如此这般羞辱他? 宋杳也只是隨口说一句。 她本就觉得叶长安不適合陈清秋,此人心术不正道貌岸然,不管是嫁给陈清秋还是娶陈清秋都不配。 但毕竟是旁人的事,而且她这辈子只是个平平无奇小丹修,不要插手比较好。 她松泛筋骨,注意力重回安童祠,给陈清秋和明苒递话:“孩子是源头,杀孩子。” 场內看不清晰,局外人瞧得更明显一点。 这护子仙娘分明是被肩上孩子操控著行动,那孩子才是万恶之源。 陈清秋明苒两人闻言眼神一凝,剑锋一转,直取它肩上婴童。 婴童似是预料到他们要干什么,张开嘴,发出一声恐惧啼哭声。 护子仙娘受到指令,双臂猛地抬起来,挡在婴童面前。 陈清秋丝毫没有闪躲的意思,剑锋直落,狠狠斩在护子仙娘手腕上。 长剑削铁如泥,手腕应声而断。 后头明苒四剑匯成一道,毫无阻隔地刺进婴童头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婴童张著嘴,那双漆黑的眼睛瞪得极圆,瞳孔里映出剑身寒光。 身体从头顶开始裂开,裂纹向下蔓延,划过额头、鼻樑、嘴唇和下巴,像一件烧制失败的瓷器。 而后失去力气,从护子仙娘的肩上跌落。 护子仙娘喉中发出一声尖吼,顾不上再阻拦各方弟子的攻击,猛地回头,用剩下那只完好的手接住婴童。 然后它跟著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碎石上,砸出一个浅坑。 它低著头,空洞的眼眶对准怀里婴童,血泪从眼眶里淌下,滴滴答答落在婴童身上。 哭? 护子仙娘在哭? 陈清秋微微一抬手,后头的弟子们纷纷停住动作,警惕地看著中央这一幕。 一阵风吹过。 护子仙娘身上残存的彩漆被带走,漆片落尽之后,露出底下细腻温润的白瓷。 这下瞧著不像个神像,更像是个抱著婴孩,低眉垂目的少女。 少女的声音从白瓷里飘出,轻轻地,带著困惑:“谁要孩子,我便让谁怀胎。” “男人这么喜欢孩子,为什么男人不可以怀胎?” “孩子最重要,我就让所有人都保护孩子。”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吗?” “为什么不可以?” “......” 风大了些。 白瓷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一片片脱落,落在废墟上,发出清脆的碎响,最后散落满地。 天光大亮。 阳光直直地洒下来,照在这一片城郊。 与此同时,远处,笼罩著梧州城的灰雾散尽。 妖境,破了。 叶长安撑著伞撇了撇嘴:“这妖祟也没多难对付嘛,若不是要在此处给你打伞,我也能——” 话没说完。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无声无息握住伞柄,將伞从他手中抽走。 叶长安嚇一哆嗦,猛地转头张嘴就骂:“谁啊走路这么没声......” 声音戛然而止在跟谢昼对视上的一瞬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衣袍上没沾半点灰,唯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露出那张清秀而冷淡的脸。 叶长安看过去时,他眼底还残留著一层薄薄猩红,像是未来得及抹去的杀意,在那张一贯淡漠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只不过这猩红顏色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叶长安惊嚇更甚,鬆开伞踉踉蹌蹌后退,脚后跟踩到一块碎石,差点绊倒。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脸色变了两变,忙不迭拱手朝谢昼一拜,喉咙里滚出几个不太自然:“呃,谢,谢师兄,您怎么在这?” 谢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收回目光,手里的伞还稳稳拿著,阴影笼罩住石头上坐著的人。 宋杳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只狐疑地瞧叶长安一眼。 奇怪。 他怎么这么怕谢昼? 两人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 那头的人匆匆赶过来,瞧见一向拒人千里的四师兄此刻正给七师姐打伞遮阳,皆是一愣。 但现在显然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 明苒急切地朝著谢昼一拜:“四师兄,梧州城內可有我家中眾人踪跡?” 寧周忙道:“六师兄陈师兄还有那两位医修师兄师姐也没找到。” 谢昼:“他们不在梧州城內。” 他视线落在那片废墟上:“在那里。” 眾人顺著他的方向望过去,眉头顿时锁紧。 他们方才就进安童祠找过了,半个人都没有,这才动手想要毁掉雕像。 现在这地方碎木横斜、灰石堆积,更加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难不成...... 宋杳从石头上爬起来,眯眸神识跟著一探:“挖吧,在地下。” 人多的好处就是挖得快。 各家弟子们去已经清醒的村民百姓家中借来铲子,搬开石块木头后努力往下挖。 碎石泥土拋了一地。 宋杳仗著自己是丹修,一动不动坐著偷懒。 瞧了一会儿,瞥见叶长安也站著没动。 他双手环胸,下巴微抬,正趾高气扬地指挥人,时不时还抬腿踹人一脚。 宋杳二话不说翻下石头,走到他身侧,一手熟稔地搭上他肩膀。 叶长安转头,表情还有点不耐烦,等看清是谁,面色僵住,十分警惕:“你,你,干什么?” “叶少主不是说自己很有本事嘛。” 宋杳朝坑那边扬扬下巴,“来,给师姐展示一下。” 叶长安嘴角一抽。 这丫头刚刚明明自己也在躺著! 现在没事干,跑过来折磨他了是吧!! 双標! 何其双標! 他敢怒不敢言,沉默两秒,走过去,从一个太清阁弟子手中抢过铲子,认命地跳进坑里开始挖。 宋杳確实閒得无聊,顛顛跑过去几步,蹲在坑边亲自监工。 叶长安起初还埋头苦干,越挖越不对劲,总感觉有好几道视线黏著在他身上。 他有所察觉地抬头,朝视线来源处看去。 一道来自陈清秋。 一道来自......谢昼。 陈清秋是他未婚妻,看他倒是情有可原。 谢昼盯著他看干什么!! 该不会又想对他动手吧? 第118章 危险尚存 他没敢跟谢昼对视,总觉得陈清秋看他的视线也不怀好意。 踌躇半天,宋杳捡了根木棍子戳他:“怎么啦?叶少主这就干不动了?” 叶长安:“......干得动干得动。” 他十分命苦地低头继续干,背上的视线还在,似乎还带著不小的恶意,令他青天白日出了一身冷汗。 旁边炸开的一声“挖到了!真的有人!”救他於水火。 他手里动作一顿,如闻天籟,二话不说扔下铲子就往那边跑。 跑了两步又觉得太明显,收住脚步,改成快步走,走到那边探头一看。 ——土壤下面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皮肤,看不清具体是谁,但隱约能分辨出人脸的轮廓。 明苒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先別挖了!铲子锋利,容易伤到人!” 底下正在挖的弟子们立刻停了手。 谢昼收起伞,走过去,將伞递给身侧宋杳。 宋杳接过,顺手往肩上一靠。 转头见四师弟在坑边站定,淡淡开口吩咐:“都出来。” 这位九圣堂的亲传弟子名声在外,称得上古往今来最天赋异稟的符修,且听说入过魔,性格脾气都很差,冷冰冰的,十分嚇人。 坑里拿著铲子的弟子们看也不敢看他,立马听话地爬出来,在边缘站好。 等坑內清空,谢昼並指而起,手腕轻轻一翻。 一阵狂风猛然袭来,沙尘迷眼,周围人竟被这颶风逼得后退两步,下意识抬袖遮挡口鼻。 宋杳退得最快,踉踉蹌蹌跑到二十米开外,抹了把脸上的灰,身旁传来一声惨叫。 叶长安被狂风捲来的石头砸中,两骨碌摔在她身旁,怒不可遏地爬起来,小声地指桑骂槐:“这石头长没长眼睛啊!想砸死本少主吗?!” 宋杳往那头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月白色身影站在风口,衣袍猎猎,纹丝不动,不禁挑眉。 四师弟乃变异风灵根,最是擅长控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石头砸到叶长安,不出意外,应该是故意的。 他俩还真有仇? 风持续了大约十息就骤停。 眾人拍拍身上灰,再次匆匆聚集到坑旁边。 方才就已经挖得差不多,只剩上头一层薄薄土壤,眼下颶风將其捲走,里头的人全部都露了出来。 密密匝匝一群人。 男女都有,老少都有,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个个脸色灰白。 “六师兄,陈师兄!” “大姑姑!二伯!” “师兄师姐!” 明苒几人很快看到熟悉面孔,慌忙跳下坑內探查,而后大鬆一口气:“活著活著,还活著!” 陈清秋瞧向呆愣著的其他弟子,言简意賅吩咐:“先抬出来。” 底下埋著的人数量还是超出想像。 每个人身上都缠著白色经络,像是树根,但已隱隱有发黄枯萎的跡象。 宋杳蹲在旁边,戳戳白色经络。 这下状况就十分清楚了。 护子仙娘让前来求子的百姓怀上孩子,把其他祈福上香的百姓藏在此处,然后偽装他们的容貌,化出分身替代他们进入梧州城去保护那些孩子。 而它正是靠这些经络,源源不断地从被藏起来的百姓身上汲取精气。 难怪她会这么强。 但也多亏了这个东西,保住这些人一条命。 只是埋得越深,人就越瘦。 最底下的两人已然皮包骨,还在痛苦地喘著气,死不掉,活不了。 似乎只要再来晚一点,他们就要被榨乾最后一点精气。 陈清秋低声吩咐身侧修士:“用传音符,再让宗门叫一些医修丹修过来。” 宋杳瞬间清醒。 一个好的丹修,就是要抓住每一个试药机会。 她抱著伞往陈清秋跟前凑:“丹修?我是丹修呀,不用这么麻烦,我带了很多丹药。” 陈清秋原本只跟自己宗门的弟子待在一起,眼前猝不及防撞上来一张脸,整张脸再次红透:“林,林师妹。” 宋杳在芥子袋里掏掏掏,掏出一些瓷瓶,塞进她怀中:“这些是我炼製的补气丹,效果特別好。” 叶长安晃荡过来,嘴欠地插上一句:“补气丹?补气丹怎么给人疗伤?林师姐还是自己放著吧,而且我记得北摇宗的人不是吃过你的丹药吗,差点丟光脸吧哈哈……” 哈到一半,陈清秋冷冷扫过来,他猛地將话咽回去,晃荡著离开,低声骂一句:“疯子,真把这丫头当那人了。” 宋杳没听清他后头说了什么,也懒得理他,又对陈清秋道:“之前用了一些,现在就剩这么点了,先给症状重的服用,我去找个炉鼎重新炼,很快回来。” 陈清秋撤开几步,从她靠近的衝击里缓过来些许,绷直著身子点了点头,见她转身,又不由自主伸手拦住她,声音乾涩:“等等,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啦圣女,我陪师父去就行。” 明苒一脑袋插到两人当中,“明家有丹炉,我带师父去会方便些,而且我还能顺便再去拿一些丹药过来。” 宋杳觉得妥当:“我还需要一些药材。” 明苒:“明家都有。” 宋杳:“好。” - 为了赶时间,两人御剑前往明家。 等到明家炼丹房外,宋杳犹犹豫豫地看向后头跟著的四师弟,忍不住开口:“四师兄,你怎么也过来了?” 谢昼垂眼看著她,语气平平:“昨日去追袭击你我之人,跳河后不知所踪,危险尚存。” 宋杳推门的手一顿,皱眉看他:“什么意思?那天袭击我们的,跟护子仙娘不是一回事?” 谢昼略略点头。 明苒原本已经转身想要去丹房里拿药,听到这猛地顿住,脸色变了变:“对了,我父母似乎就是中毒了,方才在安童祠里,我也没见到他们!” 谢昼:“你爹娘在城北餛飩铺旁边有棵槐树的荒院里。” 他停顿一瞬,接著道:“不过,他们中的確实是阴毒,但毒性不强,暂时无碍。” “又是阴毒?!” 明苒攥了攥拳,难以置信地开口,“这还用查吗?阴毒阴毒,除了温家,还有谁会阴毒?”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119章 你怎么不嗯了 宋杳一时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 阴毒確实是温家秘术,但也不是每个温家人都会的。 据她那时从五师妹口中得知,因为阴毒过於强悍,修习者本身也会受到反噬,所以只有温家主脉之人体质特殊才可以学。 而且必须到了一定年龄才可以继承。 五师妹是这其中最厉害最有天赋的,。 宋杳现在还记得,有一日夜里,她硬拉著五师妹在悬崖上喝酒。 几壶桃花酿下肚,五师妹醉醺醺地望向她,满脸不解:“阴毒这么可怕,我为什么要把它传承下去?” “阴毒总是发作,我总是很痛,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为什么他们还要逼我学?” “我不喜欢阴毒,也不想回温家。” “三师姐,总有一天我会被阴毒毒死吗?” “我好害怕。” 那时宋杳醉得比她厉害,抓著她的衣领往她跟前凑:“师弟师妹天生就是要听师姐的话的,我没让你死,你怎么死?” “他们逼你学,你有本事就去弄死他们,没本事就好好修炼,当个天下第一毒修给他们看看。” “小温棠,你都控制不住自己,谁能帮你?” 她不记得五师妹后来又说了什么,只知道她没再提过死这件事,而且確实控毒控得炉火纯青,连温家自己似乎都有点忌惮这位送出去的小少主,经常传音与她问她的境界。 眼下这么多人被阴毒所害,五师妹不知所踪,她也摸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脑中思绪纷杂,宋杳恍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个普通丹修,这不是她应该管的事,收回注意力,道:“先別纠结这些,去拿东西,把安童祠的事情先处理好。” 明苒显然还不甘心,咬了咬唇,却也知道眼下救人是最要紧的,只能应声。 不多时,她便抱著各色药材和几瓶丹药匆匆折返,將东西放在桌上:“我去看看家里还有没清醒的修士,先把爹娘接回来,师父自便就好,什么都能用。” 宋杳:“好。” 明苒转身朝院內跑去,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炼丹房內安静些许。 宋杳摸索了会儿新的炼丹炉,扔药点火,瞥见四师弟还在旁边边站著。 突然想起他说这城內很可能还藏著会阴毒的人,不由斟酌道:“四师兄,你不是说这里有危险?要不你去跟著明师妹吧?我在明家待著,不会有事。” 谢昼:“……” 见他没动,宋杳疑惑地眨眨眼。 都是师妹,都不怎么熟,明苒修为还不如她高。 四师弟要保护,肯定先保护弱一些的。 她真是思虑周全。 她只当他是不放心,又道:“炼丹房能出什么事,我真没关係,你……” “有关係。” 谢昼打断她,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重复一遍,“有关係。” 有关係? 有什么关係? 宋杳懵懵回望他,分明是微微上翘的偏冷的眼眸,此刻透出几分几近单纯的茫然。 谢昼却在这时挪开视线,纤长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执拗。 炼丹房里炉火噼啪轻响,药香混著窗外微风飘散,他顿了半晌:“明师妹那里有明家人跟著,无妨。” 宋杳:“……” 嘶。 这么简单的回答,从他嘴里出来怎么跟炒了好几遍菜一样? 四师弟越来越神叨叨的了。 搞不懂。 她没多想,继续炼丹。 这两日试药次数很多,案例很丰富,她改了点配方,灵力缓缓匯入药鼎中,將草药的药性一点点逼出来。 “砰!” “砰!” “砰!” 三声巨响过后,三炉丹药出鼎。 宋杳踮脚將丹药掏出来,青绿色的灵力再次匯出,將丹药再度滋养一番,才收进瓷瓶中:“走吧四师兄。” 谢昼错开身,让她先走,才不紧不慢跟上去。 宋杳对这回的丹药很有信心,抱著稀罕了一路,又忍不住嘀嘀咕咕跟谢昼搭话:“四师兄,你不知道,其实我在炼丹一事上还蛮有天赋的。” 谢昼:“嗯。” 宋杳:“虽说副作用强了一些,但药效也高呀,若是拿出去卖,大不了便宜一些,应该也能赚钱。” 谢昼:“嗯。” 宋杳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等师父出关,我离开宗门,说不准还能当个赤脚大夫,以后方圆百里的人都来找我买丹药怎么办?” 谢昼:“……” 宋杳转头:“你怎么不嗯了?” 四师弟表情没变,整个人却好似覆上一层冰霜,周身气息都凉了几分。 开口时,嗓音比刚刚乾涩许多:“就这么想离开九圣堂?” 这回轮到宋杳沉默了。 不离开哪行? 九圣堂哪个亲传不想要她小命啊。 再说,留在九圣堂,就相当於跟修真界绑了根解不开的绳。 就算九圣堂中人宽宏大量,这修真界想要她命的也不少呢。 她这辈子勤勤恳恳老实做人,都快想不起来上辈子自己是怎么做到得罪所有人的。 她长嘆一声,刚走出城门,远处安童祠方向传来激烈爭吵声。 “除了温家,还有谁懂阴毒?!” 明苒的声音从安童祠方向传过来,“太清阁作为三大宗门之一,就这样包庇温家吗!” 宋杳和谢昼对视一眼,同时朝那个方向赶去。 废墟边上围了一圈人。 明苒站在中间,剑指著对面两个人。 ——温无眠和温无双。 她双目赤红,脸颊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痕,握剑的手在发抖,但剑尖稳得很,直指温无眠的咽喉。 身后站著明家几个尚且清醒的修士,个个面色铁青手持长剑。 寧周挡在明苒侧面,伸手拦著她的肩膀:“明苒,你先別衝动,有话好好说——” “我爹娘都中了阴毒!生死未明!你让我如何冷静!” 明苒的声音又拔高几分,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温无双面无表情地看著她,温无眠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抿著,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两人皆是一言不发,仿佛是局外人。 程玥拍拍明苒肩膀,上前一步道:“阴毒確实只有温家人才会,你俩难道什么都不想说吗?” 第120章 没有 叶长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踱步过来,吊儿郎当道:“哎呀,你们问他俩可真是问错人了,他俩一天到晚跟我在一起,也没听他们多说过半句话。” “而且,这两个废物怕是根本没机会接触到温家阴毒吧?不是说只有体质特殊的才能修炼?” 他讥讽一声,“你看他俩这闷葫芦的样子,能是什么特殊体质?” 叶长安的话明苒半个字都不信。 她仍死死盯著温无双,声音颤抖著从牙缝里挤出来:“只要你们把我爹娘的毒解开,我可以既往不咎。” 叶长安被忽视,嘖一声,视线里宋杳和谢昼身影靠近,他烦躁地瞪了温家姐弟一眼:“人家问话呢,耳朵聋吗,说话啊。” 他发话,温无双总算开口,声音很平:“阴毒不是我们下的。” “那还能是谁下的!” 明苒的剑往前递了半寸,直直抵在温无双喉间,“梧州城里有不少人被偷袭染上阴毒,偷袭的人难道不是你们温家出来的吗?!” 温无双又不吭声,剑尖微微刺入脖颈,鲜血渗出。 她仍好似无所觉察,一副活著隨便,死了也行的样子。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太清阁的弟子站在外围,面色不太好看,但没有上前阻拦。 北摇宗的人则退到稍远地方。 陈清秋似是想插手说点什么,犹豫半天,刚鼓起勇气要开口,坑里突然传来的痛苦呻/吟声已然打破僵局。 眾人忙望过去。 刚才从土里被挖出来的那些人不知时候醒了过来。 一部分正蜷缩著满地打滚,面色潮红,额头青筋暴起,瞧著痛苦万分。 另一部分摇摇晃晃爬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喝醉了般晃荡来晃荡去,精神明显不太正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杳蹲在坑边角落里,手里揣著本子,正认真记著。 脚边散落著几个空瓷瓶,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味。 见大家看过来,她抬起头,解释道:“没关係,他们吃了丹药,有副作用是正常的,待会儿就好了,你们继续吧,不用管我。” 大家虽都已知道她的丹药有副作用,但亲眼见到,还是被惊了一惊。 有人低声喃喃:“这才是下毒吧。” “小声点,听说药效很不一般。” “我就是死我也不要吃这种丹药......” 气氛被打搅,明苒最先收回视线,剑尖再刺入两分:“温无双,你真不怕我今天就杀了你?!” 喉间渗出的血珠顺著剑刃往下滑,滴在温无双深色衣领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剑身。 谢昼站在旁侧,朝明苒微微摇头,而后转向温无双,淡淡开口:“明日一早,九圣堂会去拜会温家,还请二位转告温家主。” 温无双表情这才变了变,未来得及开口,谢昼已经转身走开。 明苒咬咬牙,也收起剑,吩咐身后的明家人:“先看看城中百姓都怎么样了。” 半个时辰后,坑里叫唤声停歇。 眾人眼睁睁地看著一个个刚刚还半死不活的人脸色逐渐红润起来,气色甚至比他们还好一些。 宋杳对这次的药效十分满意,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灰翻出坑外。 瞧见明苒脸色沉鬱,心情颇好地走过去,歪头凑到她眼前:“没事,你爹娘不是还没死吗,总会有办法的。”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明苒跟前拎开几步。 她哎两声,旁边谢昼鬆了手,面色如常,问明苒:“明师妹是还有其他问题?” 明苒深吸一口气:“明家丟失的那些孩童不在坑里,至今一个都没找到。” 宋杳:“......” 这下真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好不容易解决完护子仙娘的事,结果父母中阴毒,家中孩童全丟了。 明家这是倒了什么霉? 寧周凑过来,皱皱眉:“你们家是得罪什么人了吗?拐走那些孩子干什么?当人质?” 明苒:“……我们明家在天枢境確实有些仇敌,但顶多是个人恩怨,没到要將孩子全部拐走的地步。” 程玥问:“孩子被拐走,会不会跟明堂主还有花朝道长中阴毒有关係。” 明苒自己显然也是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回答。 最后还是谢昼道:“今日不必多想,先在梧州城稍作休整,明日一早,三长老和二师姐会亲自去温家。” 宋杳微微诧异,又觉合理。 先是二师姐中了阴毒,考虑到五师妹可能被困,加上太清阁和北摇宗有结亲联手的跡象,师父又未出关,九圣堂没有轻举妄动。 眼下四师弟的手下和明家人也中阴毒,再不去找温家要个说法,真要被人踩在脚下欺负了。 然而她仍旧心中隱隱不安。 温家眼下依附於太清阁,若是被逼,八成要找太清阁帮忙。 三大宗门之间虽有矛盾,但还从未在明面上挑起过。 这一闹,怕是没这么容易解决。 她眼睫微垂,摩挲著手里的小本子,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你虽是亲传,但只是丹修,不必插手。” 身旁谢昼忽而开口,道出她的心声,“明日带其他弟子回宗门,好好修学便可。” 宋杳:“……” 等一下。 她转头,带有侥倖心理问寧周:“教习长老的课,应该已经考完试了吧?” 寧周贴在她耳边,十分绝望:“没有,好像明天还是后天考。” 宋杳:“……” 她拢了拢道袍,清了清嗓子,十分诚恳地对谢昼道:“不行,我既然是亲传,这么重要的场合,我必然要到场,明日我隨四师兄和明师妹一起去温家吧。” 谢昼:“……” 他抿了抿唇,视线在她面上扫过,眼底透出一抹不解,最后略一点头:“好。” 寧周忙道:“那我也要去,我也是九圣堂弟子,我也要到场,说不准我也能尽一份力。” 谢昼:“不行。” 寧周:“……” 谢昼:“你是体修,留下来看看梧州城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顺便搜寻一下丟失孩童踪跡,等九圣堂弟子彻底痊癒,再一起回宗门。” 寧周一喜。 留在这里帮忙不得帮个两三天? 那不还是可以逃过考试?! 第121章 温梅觉 他忙不迭点头拱手:“是,四师兄。” 宋杳:“?” 四师弟刚刚不还说让大家明天就回宗门,现在怎么又变成几日后了。 正犹豫著要不要同四师弟说一声,她也留在此处。 偏头瞧见明苒惴惴不安模样,登时又犯病:“安心,七师姐陪你去,有什么好怕的?” 谢昼莫名一顿,冷下脸扭头就走。 明苒听得眸光微颤,瞧向她。 她分明年岁比自己还小一些,一张脸长得冷却仍存两分稚气,常常瞧著还觉得可爱,偏偏总能这样护著自己。 还要特地陪她去温家...... 明苒吸吸鼻子:“大师父,你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宋杳:“什么?” 明苒:“我想给你花点钱,要不送你几间梧州城的铺子行吗?你自己挑。” 宋杳:“......” 怎得都喜欢一言不合开始送东西? 她摇摇头:“不要。” 这些东西拿了,等隱退后也都用不著。 明苒:“那,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明家有的,我都给你。” 宋杳:“有。” 明苒:“什么?” 宋杳:“我要睡觉。” - 魂魄缺失,真真是不能熬夜。 宋杳怒睡一日一夜,翌日清晨明苒过来敲门,说可以出发去温家了,让她起来吃些早点。 睡久了也晕,宋杳闭著眼睛努力了下,没能爬起来,又將脑袋摔回枕头里,声音闷闷地:“我不吃,你们出发再来叫我吧……” 明苒在门外应了一声好,脚步声匆匆离去。 没睡一会儿回笼觉,敲门声又响个不停。 宋杳这下没动,也没睁眼,困的连翻身都懒得,又含含糊糊地喊道:“我不吃。” 敲门声停顿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 有人走进来,行至床前,嗓音清哑:“起来吃早饭,所有人都在等。” 四师弟的声音。 四师弟又来叫她起床。 宋杳把脸从枕头里偏出来一点,眼睛还是睁不开,嘟囔一句:“不是让你们吃吗,我不爱吃早饭,別烦我,再吵我我就不带你……” 起床气闹到一半,突然清醒了。 宋杳硬生生將后半句话咽回去,將被子往上扯扯,遮住脑袋,强装冷静:“我醒了,我马上出来。” 一声轻笑过后,脚步声走远,门被关上。 宋杳从被子里钻出来,抹了把脸,被自己嚇一跳。 相处得久,她已经不会总提心弔胆被他发现了。 加上四师弟除了冷冰冰喜怒无常了一些,也不是个不讲理的。 但鬆懈太久,她险些用以前对他的方式说话。 待穿好衣裳出门,谢昼还在外头站著。 长身玉立一个人,束了发,光照下来衬得他脸上冷意都消减些许。 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往前厅走。 那里是难得的净土,一点没被烧到,还完好无损。 等走进前厅,宋杳微微傻眼。 不是吃早饭吗? 这满汉全席是什么情况? 各色菜餚从桌这头摆到那头,明家几个掌事的主家全围坐在桌边,明苒程玥几人也在,一个个筷子都没动,显然是在等她。 瞧见他俩进来,明家长辈们纷纷起身迎接,甚至朝著宋杳的方向拜了一拜。 宋杳恍然有种回到上辈子的错觉,反应过来,忙不迭给他们拜回去:“诸位这是?” 明家大姑姑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眼眶微红:“我们都听苒苒说了,此次多亏九圣堂的各位还有您,若不是您出手烧了妖童,又带著大家杀出去,我们明家所有人怕是凶多吉少。” 她攥得实在用力,宋杳试图將手抽走:“小事,小事。” 还没成功逃脱,旁边的明二伯又朝著她深深一揖:“听说苒苒已经拜您为师,还从您那里学了许多东西,她这个年纪便能做到七洲十二剑四重,可都是您的功劳!” “您千万不必客气,以后您就是我们明家的座上宾。” 他句句说的真情实感,倒也没夸张。 他曾学过七洲十二剑,知道到四重有多困难。 听明苒说,这位师父隨意指点几句,就让她开悟许多甚至有所突破,不用想也知道这师父有多强。 而且他们被埋在土里,也是她亲手炼製丹药救活所有人。 现在一见,居然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孩子,日后不难想会有多大的造诣,必然是要恭敬以待的。 他说罢,又有些遗憾道:“不过可惜您和谢公子马上要启程,明家又是这种情况,只能招待不周了,还请各位见谅。” 明苒总算冒出来解救她:“好啦好啦,我们吃完饭就要出发了,別耽误时间,让师父快吃早饭吧。” 明家长辈们忙让开条道:“是是是,快入座。” 离开时,宋杳撑得想吐。 好在因为还得带上中了阴毒的明家父母,谢昼弄来一架十分豪华的灵舟方便赶路。 如此一来,便不需要自己御剑,宋杳又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已到墨连河。 温家沿河而建,背靠大山,位置算得上隱秘,因为在山里,气温也低。 明苒晃醒她,给她披了件大氅:“师父,该下去啦。” 宋杳应一声,见旁边床位上的明家父母不见了,打著哈欠问:“你爹娘和四师兄呢?” “二师姐四师兄刚刚带人把爹娘先接进温家了。” 明苒稍有些紧张道,“听说在我们来之前,二师姐就已经跟温家人动过手,温家家主鬆口,说他们可以帮忙解毒。” 宋杳忍不住笑出声。 这確实是二师姐的风格。 能动手决不动口。 她裹好大氅,跳下灵舟,晃晃悠悠地跟明苒一起进温家。 刚到前堂外,就听里面传来一声震怒吼声,声音大得门板都在颤:“解不了毒?!你再说一遍,什么叫解不了毒?!” 明苒一惊,提起裙摆就跑。 宋杳眉心微蹙,脚步跟著快了几分,没进去,只探头往里瞧。 前堂中央站著一个瘦削的黑袍女子,头髮花白,面容清癯,手里握著一根骨杖。 宋杳认得她。 温梅觉。 温家大长老。 现在是她在掌事? 第122章 都是我的错 她猛烈咳嗽两声,缓缓道:“老朽只能延缓毒性,无法根治,这不是我们温家的阴毒。” 三长老气得火冒三丈,指向旁边明堂主,声音都在发颤:“这分明就是阴毒发作才会出现的症状,你当老夫瞎了眼不成?!” 床榻上,明堂主平躺著,面色苍白,嘴唇发乌,脖颈两侧蜿蜒著几道黑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从耳后蔓延到锁骨,触目惊心。 明夫人躺在他旁边的榻上,同样面白如纸,脖颈上的黑色血管比明堂主还要密一些。 温梅觉依旧不急不缓:“症状像,但不是,这比阴毒要更狠一些。” 祝昭冷嗤一声:“除了你们温家,还有谁能炼出这般毒?” 温梅觉:“……” 她深吸一口气,面色冷然两分:“你们若是不信,大可找个毒修来看看,他们身上的毒,与我们温家的阴毒到底一不一样。” 话都说到这份上,多少有几分信服力。 三长老瞥了身后修士一眼:“让六长老来,她懂一些。” 修士:“是。” 温梅觉见状,喉间又哼出一声冷笑:“既如此,老朽还有事要处理,各位自便。” “等等。” 门外声音止住她的脚步。 她阴惻惻抬眼,下三白浑浊地看向说话的宋杳:“来温家,还带这么个姑娘,九圣堂也不怕她乱摸乱碰,中了什么毒,到时候又赖到我们温家头上。” 她说著,扯出一个森然的笑,转身又要走。 宋杳曾听温棠说他们家的大长老嘴特別毒,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不理会,再次叫住温梅觉:“温家主,明堂主和花朝道长身上的毒不是你们家的阴毒,那我二师姐身上的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三长老猛地转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对,还有阿昭身上的毒!” 温梅觉攥著骨杖的手下意识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背对著眾人,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更冷几分:“能有什么区別?我们温家可从未出手害过九圣堂的人,不看也罢。” 宋杳靠在门框上,笑说:“温家主不肯给我二师姐看,是心虚吗?” 温梅觉的脚步骤然顿住,好半晌缓缓转过身来,泛黄的眼珠紧盯向宋杳。 下一瞬视线被祝昭截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在桌边坐下,对温梅觉道:“请。” 温梅觉:“……” 她这回步伐明显沉重了些,抬脚走过去,站在祝昭面前,將骨杖靠在桌沿,伸出枯瘦的手指扣住祝昭脉搏。 前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温梅觉闭著眼,指尖泛著微弱的幽光,探入祝昭的经脉。 时间有点久,宋杳发虚站不住,往门槛上一坐。 又等了一会儿,她没忍住嘀咕:“不是在拖延时间吧?” 声音不大,但前堂眾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温梅觉面色一变,太阳穴突突地。 三长老更是眉心一跳,想去捂她的嘴。 这小丫头真不要命了,张口闭口一直在挑衅。 若被温梅觉记恨上,不是闹著玩的。 他无奈摇摇头,紧跟著开口:“温家主,还没看出来吗?” 温梅觉终於收回手,睁开眼,眼珠转了转。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宋杳歪头靠著门槛,快她一步又补充道:“晚点我们六长老要来,撒谎行不通哦。” 温梅觉:“……” 三长老:“……” 还挑衅。 温无眠显然被气得不轻,闔了闔眼才道:“祝姑娘身上的毒……” 刚开口,后门“砰”地被撞开。 一个男人连滚带爬衝进来,扑通一声跪在眾人跟前,连连磕头:“是我,都是我的错!” “祝师姐的毒是我下的!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昏了头!!我,我不想让温家一直受制於九圣堂,才闯进九圣堂想干坏事的!” 他越磕越狠,地面洇开交错血痕:“我没想到会被祝师姐发现,情急之下才给祝师姐下毒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吧,家主什么都不知道!我,我愿意以死谢罪……” 他说著,猛地从袖中掏出来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就要往嘴里倒。 谁都没料到还有这一齣戏,一时没反应过来。 唯有宋杳眼神一沉。 手一扬,一颗丹药从指间飞出,精准地打在那人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刁,刚好打中腕骨內侧的麻筋。 那人痛呼一声,手被迫鬆开,瓷瓶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药粉洒落一地,散发出刺鼻的苦味。 他顿时脸色煞白,顾不上手腕酸痛,连滚带爬扑过去够那个瓷瓶。 指尖刚碰到瓶身,一张符咒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如千钧压鼎,生生止住他的动作。 宋杳刚鬆一口气,余光瞥见温梅觉手腕一翻。 一根银针从她袖中飞射而出,快如闪电,直直朝著地上那人的脑门刺去。 谢昼立刻挥出两张符咒,但还是迟了。 温梅觉离得近,加上动手动得猝不及防,眾人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根银针没入男人的眉心。 男人眼睛猛地圆睁,瞳孔放大到极致,嘴巴张著,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口黑血就从喉咙里涌了出来,顺著嘴角往下淌,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他的身体跟著僵了一瞬,下一秒,脸朝下栽倒在地。 死了。 前堂再次恢復寂静。 三长老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手指著温梅觉,难忍愤怒:“你,你怎能……” 他是器修,根本连出手都来不及,人就已经倒了。 温梅觉收回手,拿起靠在桌沿的骨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九圣堂与温家早签订契约,此人却背著温家暗中对九圣堂出手,毒害九圣堂亲传弟子,老朽自当严厉教训,死有余辜。” “温家向来门规森严,出了这样的败类,是老朽管教不严,让各位看笑话了。” 她说罢,又看向祝昭,声音温和些许,“祝姑娘身上確实是阴毒,既然是我们温家人做的,我不会坐视不管,今日便替祝姑娘解毒。” 第123章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死的人叫温寒,温梅觉的私生子,確实继承了一部分阴阳体质,可以修炼阴毒。” “但因为身世问题,加上天赋不高,並不被家中重视。” 房中,谢昼收起传讯符咒,“温家想要洗清嫌疑,势必推出一个人当挡箭牌,他就是最好的选择。” 三长老咋舌:“这可是她儿子!亲生儿子!虎毒尚不食子,她居然捨得当眾杀死他!” 谢昼道:“她还有个女儿,应该是温家除了温棠之外最適合修炼阴毒的人,她要保全女儿,杀一个从外头捡回来的儿子,不算什么。” 三长老:“都说温家人冷血,果真如此,棠棠在这种地方出生,还能这么善良这么乖,真真是不容易。” 谢昼突然扯了下唇角:“被宋杳天天折腾,再不善良听话一点,会被玩死。” 宋杳在榻上惊醒。 谁在造谣。 谁在誹谤。 是谁? 提到宋杳,三长老说话都多了点苦涩:“如今温寒一死,死无对证,九圣堂再咄咄逼人也没用,温家顶多赔礼道歉,造不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宋杳匪夷所思:“明堂主和花朝道长身上的毒比温家以前的毒更狠,就能確定不是他们下的了吗?万一是他们升级了呢?” 三长老:“......” 嘶。 好有道理。 宋杳:“只要有共通之处,不就代表还是温家的人干的吗?毕竟外人又不知如何修炼阴毒。” 三长老被点醒,雷厉风行地衝出门去:“聪明,老夫再找几个毒修来,等阿昭解完毒,再跟温家人对峙一番。” 房內转眼就剩宋杳和谢昼。 谢昼倒了杯茶,递到她跟前:“一旦闹起来,不会这么容易收场,不怕吗?” 宋杳恰好口渴,咕嘟咕嘟喝尽,把空杯子递还给他:“不闹就能收场了吗?不闹就得回家了。” 谢昼:“家?” 宋杳:“九圣堂呀。” 谢昼:“......” 他像是心情莫名又好许多,笼在身上的寒霜散开一些,没头没尾问:“要吃餛飩吗?” 宋杳:“......现在?” “嗯。” - 四师弟是个很乖的小孩。 把三长老和二师姐还有明苒留在这么危险的温家,跑到隔壁城镇来吃餛飩,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人嘛,都是有叛逆期的。 更別说四师弟还黑化过。 虽然现在不太看得出来具体黑化跡象。 宋杳吃了两碗小餛飩,要第三碗时犹豫道:“要不要给三长老他们带?” 她原本是想喊上明苒一起的,但四师弟说明苒要贴身看著明堂主和花朝道长,便没带她。 谢昼抬手喊住敲著铁锣路过的小贩,买了两块热腾腾的茯苓糕递给她:“不用,温家会准备。” 宋杳揣著糕喔喔两声,继续吃餛飩。 这家餛飩皮薄馅大,汤底鲜美,確实比別家的好吃不少。 餛飩吃得差不多,宋杳改啃茯苓糕。 桌旁突然覆下一道阴影,有人拉开椅子坐下来,顺口提醒道:“小心点,別噎著。” 声音熟悉,宋杳一抬头:“季渡川?” 嘴里称呼转了转,她重新叫人:“季前辈,你怎么在这里?” “那就要问你四师兄了。” 季渡川没好气道,“我才刚离开北摇宗,准备去游歷游歷,被他一纸符咒叫过来。” 他转头跟老板要了碗餛飩,继续道:“你让我去温家帮忙查毒,实在是有点为难我,我们药王谷向来不参与宗门之间的斗爭,若是卷进去,我师父饶不了我。” 谢昼將一个玉盒推过去:“你要的金乌菩提藤我给你找到了。” 季渡川擦筷子的手停顿了下:“你贿赂我?” 谢昼:“嗯。” 季渡川变脸,拿过玉盒打开看了眼,收起来:“行行行,看在这草药的面子上,帮你们一回,但我说好,我只认毒,不论结果如何,都跟我没关係。” 谢昼:“好。” 季渡川瞧他有些好笑,嘖嘖两声:“先前去九圣堂见你,你还能正常跟人说几句话,怎么宋杳没了,你话也不会说了?” 宋杳:“咳咳咳。” 她一噎,慌不择路地去桌上够水。 谢昼就已將杯子递到她手里,眼皮微抬,扫向季渡川。 季渡川立刻认怂:“得得得,我不说还不行吗?真就一个个的都被她整出这么大的心理阴影......等我吃完这碗餛飩就去温家。” 宋杳缓过来,问:“为什么要找季前辈,六长老不是也会辨毒吗?” “林师妹这就不懂了吧,六长老是你们九圣堂自己人,就算辨出来,人家也不认,只会说是九圣堂自欺欺人,我不一样,我是药王谷的。” 季渡川嘴角噙笑,“药王谷出来的,没必要偏袒任何一方,说话也就可信些。” 宋杳刚才没想到这一点,瞭然地点点头,又问:“那你若真辨出来,发现確实是阴毒,北摇宗不会找你麻烦吗?” 温家现在依附於太清阁,太清阁又跟北摇宗交好,敌对他们九圣堂。 季渡川公然帮忙,怕是会被北摇宗记恨上。 季渡川:“我去北摇宗做客而已,不是加入北摇宗,能找我什么麻烦。” 他笑说:“而且,我只是实话实说,又不掺虚弄假。” 宋杳:“原来如此,那你吃快点,要我餵你吗?” 季渡川回想起差点被她拿糕点噎死的经歷,吃饭动作立刻加快许多:“......不用了。” 这小孩真跟宋杳有点像。 没边界感。 脑迴路特別。 没人能摸清她下一句讲什么。 他瞥一眼谢昼,想问问他看到这个师妹不会想起宋杳吗,见他脸色莫名很难看,又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算了算了。 別触他霉头。 吃过餛飩,御剑回宗门。 宋杳坐著,另两人站著。 季渡川看她一眼,又觉惊奇。 坐著御剑比站著要难百倍不止,很多人就算道行高也不会这样。 她这年纪,却稳稳噹噹一晃不晃,甚至还能躺下来躺一会。 不是...... 不对。 她怎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第124章 有个照应 温家大概也知晓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將此事翻篇。 一直到夜里,温梅觉都还在给祝昭解毒,大概是拖延时间。 由於担心逼得太紧,温家直接破罐子破摔对祝昭不利,只能將问罪一事暂且放放,派了些人在祝昭和明堂主还有花朝夫人屋外守著,免得温家杀人灭口。 季渡川不方便这时候就露面,只得回镇上去住。 温家阴森森,夜里黑不溜秋,还没有地方买酒买吃的。 宋杳贴心地跟过去:“季前辈,要不我跟您一块去吧?您一个医修,我方便保护你。” 三长老將她拎回来:“一个丹修保护医修?老七知道了跟我拼命,乖乖在房间里待著,季公子那边九圣堂会派人跟著的。” 宋杳挣扎道:“我不是剑修吗?” 三长老:“......那你回去之后跟二长老还有九长老学剑术。” 宋杳扭头就回房间:“不用了。” 这会儿夜已深,宋杳住处外,温无眠和另一个温家修士还在一言不发地站著。 说是担心怠慢他们,实则监视。 白天睡得久了些,宋杳並不是很困,绕到院外两步上墙,支著腿坐下,顺便好心地问底下的温无眠和温家修士:“你们困不困,要不我在这里守著,你们进去睡?” 两人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不予理会。 宋杳丝毫不觉得被忽视,甚至往那边挪了一点,又问:“你叫温无眠?你不都已经拜入太清阁了,还要回温家当门童守夜?这真是岂有此理,要是我我都咽不下这口气。” 温无眠:“......” 他眼皮抽搐两下,微不可见地转了转身子,试图背对宋杳,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继续说话。 旁边修士见状,跟著他转了转。 宋杳从芥子袋里拿出个梨,在身上擦了擦啃一口,批评他们:“温羽不是让你们好好照顾我吗,你们若再不搭理我,我就跟温羽说,让她换两个人过来。” 温羽就是温梅觉剩下的女儿,温棠和温无双温无眠的表姐。 她比温家其他人看起来都要正常一些,九圣堂眾人的住处吃食都是她一应安排。 现在温棠被送走,看这架势,温羽应该是现任温家少主。 听到温羽名字,温无眠果然有所鬆动,转过去的身子转了回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林师姐还有什么吩咐?” 宋杳朝他伸手:“拿点毒药给我玩玩。” 温无眠:“?”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抬头朝她看去。 宋杳头一次从温家人眼里看出茫然这种情绪,眨眨眼,重复道:“玩一下,出不了什么事,我有分寸。” 温无眠:“......” 这是有分寸没分寸的问题吗? 这样跟他討毒药就很没分寸。 他和身旁修士对视一眼,片刻,从芥子袋里拿出两个瓷瓶,冷淡道:“左边,服用后一炷香內脾胃腐蚀,难以活命,右边是粉末,皮肤如果沾上,会灼烧疼痛而亡。” 宋杳探过身去拿,他又突然收手,阴冷冷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林师姐玩的时候可要小心一点,若是死了,別又赖到我们头上。” “好说,好说。” 宋杳接了毒药,也扔给他两个瓷瓶,眼睛弯弯道,“不白拿你的,这是我炼製的补气丹,送给你,可以解毒。” 温无眠看都没看一眼,放进芥子袋里。 补气丹能解哪门子毒。 无稽之谈。 就当花毒药买个清净了。 偏宋杳把玩了会儿毒药,又开始折磨他们:“你们这温家荒山野岭的,多无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要不要一起去买酒喝?” “山路崎嶇危险,我们三个在一起,好有个照应。” “如何?” 温无眠:“……” 温家修士:“……” 谁和谁相互有个照应? 他们仨?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九圣堂和温家差个导火索就能打起来了,他俩更是奉命在此监视她。 她却喊他们大晚上的一起去买酒喝? 两人都张张嘴,半个字蹦不出来,气得有点想笑。 宋杳:“不行吗?一起参加过万骨林秘境,不就是同窗吗,同窗一块买酒喝,不是很正常……” 她话说到一半,忽而转头朝温家深处看去。 奇怪。 刚刚是有人过去了吗? 怎么感觉……那气息还有点熟悉? 温无眠忍了又忍,明显比一开始更绷不住气:“夜深,恐有野兽妖祟,林师姐还是在宗门待著为好。” 宋杳眯眯眸,没探出那气息到底是谁,收回视线:“知道了,那便不去吧。” - 温家內院,温梅觉房中,光线被厚重窗欞滤得昏沉。 怀桑长老端坐桌边,白瓷茶壶倾出一线细流,滚烫茶水注入杯盏,裊裊茶烟在昏暗中散成淡雾。 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温梅觉阴著一张脸疾步推门而入,朝桌前身影弯腰一拜,语气里裹著压不住的急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家这两人身上的毒到底是什么情况?” 怀桑长老抬眸瞧她一眼:“来了。” 他不疾不徐將茶杯推到她面前,嘴角噙著浅淡笑意:“温家主不必掛心,一切都在老夫的掌握之中。” 温梅觉哪有心思喝茶。 她没接,布满皱纹的脸愈发阴翳,像蒙了层化不开的墨:“旁人看不出,老朽还能辨不清?他们身上的分明就是阴毒,可那毒性比温家秘传的更烈更狠。” “这种手段,除了温棠,还有谁能做到?你们到底让永安楼把温棠送到哪里去了!又要拿她做什么?” 见她拒不接茶,怀桑长老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著温和的弧度。 他抬手將茶杯轻轻搁回桌面,瓷盏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脆冷响:“温家主莫不是忘了当初与老夫的约定?” 温梅觉皱眉。 听他接著嘆息道:“老夫帮你除去温棠、扳倒老家主,助你坐稳这温家家主之位,条件便是你与温家都效忠於太清阁。” “至於温棠的去向,更不是你能问的。” 第125章 赶尽杀绝 “……” 这话明晃晃地是將温家踩在脚下,带著威胁。 温梅觉指尖攥紧骨杖,语气变得冷硬几分:“九圣堂的人明日便会带著毒修赶来鑑定,到时候他们若一口咬定明家人身上的阴毒是温家所为,不管是九圣堂还是明家,都不会善罢甘休!” 她上前半步,浑浊眼睛里冷光乍现:“我温家虽已向太清阁效忠,可你们拿温棠在外作恶,却半点消息也不肯透给我们,到头来要温家替你们背这黑锅,未免不合適吧?” 怀桑眯了眯眼,嘴角的笑还掛著,脸上划过一抹危险的气息:“温家主之前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態度。” 他忍不住摇头嘆息:“果然,毒修就是些养不熟的毒蛇。” 话已说到这份上,左右收不回来。 温梅觉接著道:“老朽也是为了温家考虑,若是太清阁不帮忙,九圣堂对温家出手,非要我们给个交代——” 她顿了顿,抬起眼,与怀桑对视,“我们把温棠去向说出去,对太清阁也不利,不是吗?” “倒不如现在就让我们心里有个底,替太清阁背起锅来也好受些。” “威胁我?” 怀桑笑意更深,“好吧,既然温家主这么想知道温棠下落,那见一见也无妨!” 他话落,手中凭空出现一根红绳,猛地用力一扯。 碎木飞溅,尘土未落,一道身影已破窗而入。 几根梅花钉紧隨其后,寒光一闪,温梅觉瞳孔骤缩,来不及躲闪,钉尖已经没入她的肩胛和腰腹。 力道大得惊人,將她整个人带了起来,狠狠钉在门框上。 骨杖脱手落地,哐当滚了两圈。 她张嘴想叫,喉咙里只挤出一声闷哼,鲜血顺著钉身往下淌,在衣袍上洇开几朵暗红色的花。 好痛。 痛得喘不过气。 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强撑著抬头。 少女站在碎木与尘土之间,长发散落,面容昳丽到近乎不真实。 眉眼浓烈如工笔细描,唇色嫣红,皮肤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尊被人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瓷像。 那双眼睛更是极致的漂亮,偏偏没有半点情绪,空洞洞的,让人无端生出一种非人的诡异感。 温棠? 这是温棠? 怎么可能? 从九圣堂回来,温棠这丫头活泼开朗得都不像温家人了。 怎会是这个似人非人的鬼样子? 温梅觉眼神骤颤,嘴唇在抖,血从嘴角溢出来,声音断断续续:“棠棠,棠棠,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我是……” 话只说到半截,少女反手又是一颗梅花钉。 钉尖没入温梅觉的喉咙,精准地刺穿了声带和血管,只露出一小截钉尾,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冷冷的银光。 温梅觉眼睛猛地凸出来,嘴巴张著,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嚕声,像破旧的风箱。 几息过后,她的头垂落下去,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散了。 怀桑见状站起身,笑著鼓掌。 掌声不紧不慢,在寂静的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好,很好。” 他看著温棠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温和慈祥,“没辜负老夫的一片心意,只要你乖乖听老夫的,早日研究出把阴毒传授给老夫的方法,太清阁不会亏待你——” 他的话也没能说完。 少女转过身,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將他从地上提起来。 他双脚猝不及防离了地,脸涨得通红,双手下意识去掰她的手指,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想运转灵力动用术法,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经脉里一丝灵力的痕跡都没有。 毒! 温棠给他下毒了! 知道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挣脱他的控制? 她怎么会有自己的意识?! 鲜血从他的喉咙里翻涌上来,大口大口地溢出,滴在她苍白的手背上,触目惊心。 “温棠——温棠!” 他的声音混著咕嚕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尖利,像溺水的人,“你敢不听我的!你放开我!是我成就了你,是我把你变得这么强的——” 温棠微微偏头,看著他的眼神和看温梅觉没有任何区別。 淡漠,冷静。 没有半点人应该有的情绪。 唯有手一用力。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似枯枝被折断。 怀桑声音戛然而止,嘴巴还张著。 而后温棠鬆开手,他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去,摔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室內彻底安静下来。 温棠垂眸,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口中吐出两字:“废物。” 继而弯腰捡起他手边红绳,推门出去。 - 昨夜睡得晚,早上起得也晚。 宋杳被惊醒时,外头乱成一锅粥。 “温家主死了,怀桑长老也死了!昨夜只有九圣堂的人宿在温家,不是你们干的,还能有谁!?” 谁? 谁死了? 她眼睛还没睁开,一骨碌爬起来,顶著一头鸡窝踉踉蹌蹌出去看热闹。 温家前堂外人声鼎沸。 太清阁的人来了不少,为首的应是太清阁阁主叶重光。 男人白袍无尘,长发以玉冠束起,面容冷峻,眉宇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眾人,没有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后头站著叶长安与一眾修士,清一色的白袍道服,衣袂飘飘,阵列整齐。 这样一比,对面九圣堂三长老和谢昼祝昭几人就显得有些单薄。 温家人在两拨人中间。 最前方,温羽双目通红,眼角还掛著泪痕,声音沙哑似是有些崩溃:“我弟弟昨日为了赔罪,已经自戕,我母亲昨夜耗尽心血给祝师姐解毒,就为了弥补我弟弟犯下的过错。” “我们,我们自认已仁至义尽,你们为何还要对我母亲赶尽杀绝!” 宋杳微微惊讶。 温梅觉真死了? 昨天不还活蹦乱跳的吗? 再说,这里是温家,层层禁制,重重守卫,谁能杀得了她一个家主? 祝昭眸光一凌,冷声道:“空口白牙便能污衊我九圣堂?那我岂不是也可以说这些人是叶阁主杀的!” 第126章 凭什么 叶长安从叶重光身后一步跨出来,眉头拧得死紧,怒道:“我们太清阁怀桑长老昨夜也死在此处,怎可能……” 他说到一半,突然瞥见前堂门槛上坐下的宋杳,嘴皮子莫名打架,气势弱了两分。 想起什么又变得更加强硬,继续道:“怎可能是我父亲动手!再者,我父亲昨夜根本不在温家!” 宋杳咦一声。 怀桑长老也死了? 两个人同时死在温家,一为家主,一为太清阁长老。 这样看来,確实嫌疑最大的就是昨夜宿在温家的九圣堂眾人。 祝昭冷笑一声:“你父亲没可能?我们就有可能了?你们方才说,温家主和怀桑长老死在一间房中,没错吧?” 温羽眼神怨恨,点了点头:“对。” “那你们的意思是——” 祝昭不紧不慢,一层一层,条理分明道,“九圣堂这几个人——我暂且不算,昨夜我宿在哪里你们应该最清楚,其他的,一个符修,一个器修,两个半大的孩子,还有几个小修士,竟然可以做到在你们温家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弄死一个家主和一个太清阁长老,而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说完,冷戾眉眼中罕见地添上一抹嘲笑:“你若真要说我九圣堂里的人这么有本事,那我也没意见。” 她气势足,一人对著太清阁和温家这么多修士也毫不退让。 温羽一下子弱了半截,张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一样:“谁、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 祝昭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一声轻飘飘的,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人难堪,温羽的脸瞬间从白变红。 宋杳坐在门槛上,手里揣著块昨天没吃完的茯苓膏当早饭,见状摇摇头。 听说这温羽从小被温梅觉溺爱著长大,算是温家最正常的一个。 眼下温梅觉一死,她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利索,压根不能独当一面。 好在叶重光总算开了口,视线带著不轻的分量压在祝昭身上:“若不是九圣堂动手,难不成还是我们太清阁和温家自己乾的?” 祝昭受到启发:“既然是在一间房里死的,说不准是自相残杀。” 宋杳笑出声。 奇了。 二师姐这么古板教条化的一个人,现在嘴皮子居然也这么利索了。 不错不错。 叶长安又探出头来反驳道:“胡说什么!怀桑长老怎么可能会隨便杀人!” 祝昭:“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九圣堂就会隨便杀人了?” 叶长安:“你,我......” 三长老方才一直垂眼不知在思考什么,这会儿咳嗽一声,將视线都吸引过来:“太清阁和温家既然一口咬死是我九圣堂做的,那不妨拿出点证据来吧。” 说著,望向温羽,目光沉沉如磐石:“温家主和怀桑长老的尸首现在何处?即是我九圣堂做的,那尸首上势必会留下我九圣堂的痕跡。” 被这样一个老前辈看著,温羽更虚两分,磕磕巴巴地开口:“尸、尸首昨夜就已经被人烧了。” 九圣堂这边几人脸色同时一沉。 这么著急销毁证据? 叶重光冷笑一声,凉颼颼地:“以温家主和怀桑长老如今境界,便是死了,尸骨也没这么容易被烧,不过......” 他看了一眼三长老:“贺长老是火灵根,烧起来应该得心应手吧。” 三长老面色微变,没来得及开口,祝昭已经猛地往前踏了半步:“还敢血口喷人!” 一道尖锐鸟鸣划破长空,玄鸟自山间飞来,翅膀展开足有几丈,漆黑羽毛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光,盘旋在她头顶,一双金瞳死死盯著对面。 温家和太清阁的修士一惊,纷纷拔剑,剑光如雪,齐刷刷地亮了一片。 “哎——”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声音从人群外面飘进来。 眾人循声望去,季渡川踱步过来:“別急別急,都別急著动手。” 他抬起手朝眾人一拱,“骨灰亦能探出死因。” 叶重光看清来人,脸色骤然难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阴翳。 他盯著季渡川,声音沉下去:“你是……药王谷的人?季公子,这里的事跟药王谷没关係,你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吧。” 季渡川客客气气道:“叶阁主先別著急赶我走,我与怀桑长老还有温家主都有过几面之缘,今日路过此处得知噩耗,是想出一份力,为他们討个公道而已。” 他顿了顿:“总不好冤枉了无辜之人,反让罪魁祸首逍遥法外,不是吗?” 叶重光眉头一皱,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三长老已经快一步道:“那就麻烦季公子了。” 季渡川略一点头,转向温羽:“骨灰在何处?还请让在下一看究竟。” 温羽脸色比刚才更白一些,下意识看了叶重光一眼,又快速收回,咬咬牙:“没有骨灰。” 九圣堂几人和季渡川皆是一愣。 季渡川微微偏头,疑心自己听错了:“没有骨灰?” 温羽:“对……” 角落里有人突然笑出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严肃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眾人忍不住朝那方向看去。 宋杳还坐在门槛上,衣裳松松垮垮地搭著,头髮微微凌乱,几缕翘著,被晨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 她眼睛弯弯,一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叶长安像是找到了出气口,腰板一挺,下巴微抬,带著几分狗仗人势的义正言辞:“你笑什么?!温家主和怀桑长老出事,你还敢笑!你这是不尊重前辈!九圣堂就是这样教导弟子的吗?!” “既没有尸首,又没有骨灰,你们凭什么说温家主和怀桑长老死了?” 宋杳抱著胳膊往门框上一靠,又笑,“你们这般诅咒他俩,才是不尊重吧?” 叶长安话瞬间被懟回喉咙去,旁边眾人脸色也是一僵,似乎觉得有点道理。 叶重光眉心一跳,冷冷道:“怀桑长老的长明灯已灭,自然是仙去了,还请这位小友莫要胡说八道。” 第127章 好嘛好嘛 温羽眼泪適时落下,滴在素白孝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跡:“是,是下人发现的,说,说看到里面有点不对劲,等我们去看的时候,母亲屋內都是烧焦的痕跡,我回头去温家祠堂,就发现母亲的长明灯也灭了......” 宋杳恍然大悟:“那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朝温羽走去,眼中闪闪亮著光。 谢昼祝昭二人脸色皆是一变,几乎同时伸手拦住她去路。 宋杳原本想离近点再说,眨巴眨巴眼睛,被迫停在两人身后,煞有其事地开了口:“我听说这世上有一种秘术,可让长明灯熄灭作假死之態。” 温羽一愣,眼泪掛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宋杳认真道:“既然没有尸体和骨灰,很有可能,他俩其实是假死私奔了。” 温羽:“......” 场面静到不像话。 谢昼祝昭二人抿抿唇,脸上皆是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 少顷,其余人像是才消化完她话里的消息,满脸一言难尽。 叶重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没能克制住,戾气腾升抽出长剑指向宋杳:“好一个小丫头,竟敢如此编排前辈,今日我倒要替你师父好好教训教训你。” 谢昼祝昭二人抬眼,不动声色往前挡了挡。 宋杳却又从旁边探出头来:“我不过是说他俩私奔而已,你们还诅咒他俩死了呢,比起来,你们更不尊重人一点。” 叶重光:“岂有此理!” 他何时被这般反驳过,心头恶气顿升,剑锋嗡鸣震颤,周身灵力破体而出,眼看便要拔剑相向。 三长老顿时头疼。 不知道现在叶重光什么境界了。 他这边还带著两个不要命的亲传,不对,现在是三个,若真打起来,別说是温家,这方圆百里都会被夷为平地。 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將宋杳的脑袋按回谢昼与祝昭身后。 挺身挡在几人身前,面色沉定:“叶阁主息怒,这孩子並非妄言,世间却有可熄灭长明灯、偽造身死假象的秘术,如今真相未明,阁主不分青红皂白便前来发难,未免有失公允。” 他直视盛怒的叶重光,语气添了几分强硬:“还是说,叶阁主今日就是要这般不问缘由,执意要以多欺少?” 一旁的季渡川看够戏,慢悠悠提醒一句:“太清阁阁主先发难,对九圣堂一个小孩动武,传出去確实不大好听哦。” 叶重光满腔怒火被生生堵在胸口。 若是只有三方在场也就算了,偏偏莫名其妙插进来一个药王谷的季渡川。 药王穀人虽不多,但却有许多拥护者与追隨者,大部分宗门都承过他们的情,因此在天枢境声望极高。 若是今日动手,这个季渡川跑出去乱说,太清阁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他手中长剑微微震颤,片刻,慢慢收了回去:“既然季公子执意要查,那就查个清楚明白吧,相信季公子应该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覆。” 季渡川含笑:“当然。” 说著对温羽道:“还请温少主带在下去温家主的房中看看。” 温羽犹豫著看了叶重光一眼,见他没反应,只好点头:“这边请。” 季渡川抬腿跟上去前,转头问:“叶阁主,贺长老,要不要隨在下一起去?免得说在下又胡乱做证据偏袒谁。” 叶重光冷笑道:“不必了,让长安跟著即可。” 那边只派出一个叶长安,这边也不能全跟著凑热闹。 宋杳自荐道:“我去,我去。” 昨夜她在院墙上瞧见过一抹黑影,总感觉跟此事有关。 不探个究竟,有些心痒。 想来他们也不会这时候做什么,三长老点头道:“行,小心一点。” 旁边有个温家修士站出来道:“那各位隨我来堂中稍作等待,先歇一歇吧。” - 叶长安一点都不想跟著。 他刚仗著父亲在,跟宋杳还吵了几句。 这会儿居然还要跟她一起去查案。 想死。 一进温家,只剩几个人待著,叶长安为了保命,极其諂媚地凑到宋杳身边:“林师姐,你用早膳了吗?需不需要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宋杳懒懒扫他一眼:“刚不还说我目无尊长吗?怎么了?现在这是在给我做示范?” 叶长安:“哈哈,怎么会呢?方才是因为我父亲在,我不得替他说几句话,我绝非故意针对您。” 季渡川在前面听得乐呵,往回看了宋杳一眼。 不错不错。 这孩子果然如他所想,確实是个混世魔王。 连叶长安这样的紈絝在她面前都这么乖。 他贴心问道:“林师妹应该还刚起床?要不要先去洗漱一下吃点东西?” 宋杳方才已经吃过茯苓糕,不饿。 隨手抹了把脸,摇摇头:“不用,本来就没什么线索,去得晚了,给他们时间打扫,更是什么都看不到。” 最前方的温羽本就紧张,闻言一踉蹌,回头慍怒道:“这位姑娘莫要血口喷人。” 宋杳朝她笑笑,嗓音软软:“好嘛好嘛,我不说了,你带路吧。” 温羽:“......” 她也是头一回见当面说坏话,说完坏话又这样好脾气哄人的人。 难怪温无双昨日回来的时候,特地叮嘱过,说要小心一个叫林木的人。 那时她还想著,一个刚入道的小姑娘而已,有什么值得小心的。 就方才一看,这人敢当眾挑衅叶阁主,確实就已经很不一样了。 但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 她这么想著,步子加快一些,宋杳却又开口:“等等,去那里之前,季前辈要不要先去看一下明堂主和花朝道长?” 温羽心一紧,季渡川就已经道:“好啊,两位在何处?” 温羽:“......” 这没在计划之內。 或者说,现在发生的所有事,都没在计划之內。 她本就一心修炼,家里的事情都是母亲在管,眼下母亲突然暴毙,虽有几位叔伯姑姨帮助,但有些秘密,只有她和母亲知道。 所有重担一下子压到她身上,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张张嘴,最后只能妥协:“隨我来。” 第128章 凶手 走的脚步比刚刚更沉重一些,温羽心里一团乱麻。 偏偏身后那小姑娘又几步到她身边,猝不及防拉住她的手。 她嚇一跳,想挣开,没能成功,转头瞧见漂亮人儿蹙著的眉头:“方才实在抱歉,不知道你母亲下落,便隨意揣测她,是我不好。” 被这样一双清润润含著水的眼眸一看,她呼吸都停了一瞬,旋即又反应过来,强装镇定:“话都已经说了,何必再道歉。” “就是因为话说了,所以才道歉。” 宋杳与她並排走,语气温温和和地,“你母亲是温家家主,是我眼界狭隘,才会说她与怀桑长老私奔这种话,毕竟他俩就算真有私交,也可堂堂正正地在一起,没必要如此。” 温羽听著有点不对劲,出口反驳:“他,他们怎可能有私交?!你別胡说!” 宋杳佯装惊讶:“若不是有私交,那为何昨夜怀桑长老会在你母亲房中?” 温羽:“那自然是有要事相商!” 宋杳:“一个太清阁长老,什么事需要大半夜来找你母亲商量?” 温羽:“当然是……” 她话刚出口,察觉到不对,急急停住。 宋杳好脾气地问:“莫不是商量如何应对九圣堂和明家来討公道的事?” 温羽猛地甩开她:“你,你想套我话?” 宋杳揉揉手腕,轻嘆口气,一脸无辜:“怎么会?我是真想向你和你母亲道歉的,方才编排她的话,实在是有些不妥当。” 温羽:“......” 她张张嘴,更觉慌恐,这次停都没敢停,疾步朝著明家几人在的偏院走去。 季渡川跟在后头,唇角翘了翘。 真了不得呢小丫头。 三言两语把人家少主嚇成这样。 叶长安则深感同病相怜,隱隱还有点开心。 太好了。 被不放在眼里被折磨的少主不只有他一个! - 须臾。 偏房中,季渡川手中缠绕著数十根银线,细如髮丝,泛著泠泠冷光。 线的那一端连接著明堂主和花朝道长,分別没入他们腕间、喉间、心口几处要穴。 他闔眸端坐,指尖微动,银线隨之轻轻震颤。 满室寂静,无人出声。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季渡川睁开眼,指尖一收,银线回笼。 他站起身,明苒一步上前,急迫问:“季前辈,如何?是什么毒?可有治好的方法?” 季渡川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温羽一眼。 温羽垂著头,手指绞紧了衣裳布料,压根不敢抬头跟人对视。 他收回视线,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我治不了,只能帮忙缓解,但昨日温家前辈应该已经帮忙处理过了,暂时不需要我再做什么,至於是什么毒……” “等我们去温家主房中看看,再一起说也不迟。” 明苒虽有些失望,还是乖乖拱手:“多谢季前辈。” “不必客气。” 季渡川理了理衣袖,“走吧,莫要耽误时间,温少主,请。” 温羽低著头,咬了一下嘴唇,转身带路。 叶长安跟在人群后面,莫名其妙地跟来跟去,脸上写满不耐烦。 他从偏房跟到院中,又从院中跟到走廊,终於没忍住小声嘀咕一句:“还卖关子。” 宋杳:“不让卖?” 叶长安:“……让。” 温梅觉的院落在温家最深处,门口守著两个灰衣修士。 推开门时,焦糊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像有人把一捆烧焦的木炭直接懟到了鼻子底下。 几人被呛得连咳两声,忙用袖子捂住口鼻。 屋內一片狼藉。 一件家具都没剩下,满地飞灰,连墙壁都被熏得乌黑,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唯有两团黑影,一左一右,一团落在地上,一团溅在墙上。 黑黢黢的,人形的,像有人被烈火灼烧时紧紧贴在墙面上,留下了一幅永远抹不掉的炭画。 宋杳一踏进去,就被掀起的飞灰扑了一脸,她抹掉脸上身上灰,收集好,递给温羽。 温羽:“?” 宋杳:“拿著吧,万一里面有你娘呢?” 温羽:“……” 她五味杂陈地接过,欲言又止。 宋杳在屋里绕了一圈,停在窗前,忽然开口:“里面烧成这样,外头还完好无损?” 温羽站在门口,身形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她攥著那把灰,垂著眼:“温家房屋材料较为特殊,不,不容易烧著。” “原来如此。” 宋杳慢悠悠道,“那烧的人应该对温家很熟悉才是,换了旁人,肯定担心会在烧的过程中被人发现,不敢烧,你说是不是?” 温羽嘴唇抿成一条线。 对温家很熟悉的…… 那不就是温家人吗? 这人怎么每一句话都在挖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季前辈看出什么了吗?不是说要查明真相?该不会什么都瞧不出来吧?” 季渡川没应声,视线突然落在她身上,转身朝她走过来。 温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发现他只是越过她,將手伸向她身后那扇被烧得黢黑的木门。 手指修长白净,指尖准確地探入门上那团人形黑影的正中央。 一颗钉子被拔了出来。 黑黢黢的,沾满了乾涸的血跡,和烧焦的门板几乎融为一体,被炭灰层层覆盖,藏得天衣无缝。 就连今晨来清理的温家人都没发现。 温羽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就想抢,被季渡川扫了一眼,又悻悻收回手,求助地看了眼叶长安。 可惜叶长安显然什么都不知道,还惊疑问:“这是什么?” 季渡川將那枚钉子举到眼前,眯著眼看了看:“上面有血。” 他偏头看向温羽,目光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应该是你母亲的。” 温羽嘴唇抖了一下。 宋杳沾满灰的手拍拍她肩膀,宽慰道:“放心,我们一定找到凶手,给你母亲討个公道,对不对季前辈?” 温羽:“……” 季渡川知道这孩子八成又在嚇她,跟著应一句:“没错,温少主不必担心,这钉子一定是凶手留下的,只要靠此追寻踪跡,就能替你母亲报仇。” 第129章 你找死 明眼人都能看出,此事是温家和太清阁一同在遮掩,两家估计都知道真相是什么。 眼下,他们不管不顾往九圣堂身上泼脏水,过於急迫而导致漏洞百出,这就代表,温家主和怀桑长老的死也超出了这两家的预计。 真相后头,定然藏著不小的秘密。 什么真相,能让温羽连母亲的死都不追究? 宋杳想到五师妹曾说过,温家人六亲缘浅,温家死了谁都算不得什么。 比起亲人离世,他们更在乎如何在亲人死后处理他们的尸体。 因为温家都是毒修,连血都是剧毒,以特殊烈火焚烧,確实是个好办法。 温羽颤著声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就麻烦季前辈了。” “不必客气。” 季渡川掌心化出一团柔和灵力,將那颗黑黢黢的钉子笼在当中。 灵力如薄雾般缓缓流转,那些乾涸血跡和焦黑的炭灰在灵力浸润下渐渐变得透明。 他闔眸感知了片刻,露出瞭然神情:“这钉子上带的毒,和明堂主还有花朝道长身上的是同一种,只不过浓度和毒性都要强很多。” 宋杳:“跟阴毒有关吗?” 季渡川:“就是阴毒,只不过在阴毒的基础上添砖加瓦。” 这在预料之中,宋杳毫不意外,对一脸惴惴不安的温羽道:“温少主,这下可以证明我九圣堂的清白了吧。” 温羽硬著头皮:“当,当然,先前是我太衝动了,还请,还请林姑娘见谅。” 宋杳:“好说好说。” 她话锋一转:“既然是阴毒,那么杀了你母亲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温家人,温少主真的一点思路都没有吗?” 温羽:“......这,这就不劳各位费心,本少主会自己查的。” 宋杳笑笑:“话不能这么说,明堂主和花朝道长也中了这毒,先不说你能不能查出来,就算你查出真相,若是包庇凶手,那谁给明堂主和花朝道长解毒?” 温羽忙道:“我,我不是这种人......” 宋杳瞧著她,一双眼眸好似能洞察人心:“你连你母亲的死都不甚在意,我怎么信你?” 温羽一愣,恼道:“你,你胡说什么,我怎可能不在乎我母亲的死?” 宋杳迎著她的怒意不退不让,反逼近前一步,似笑非笑:“你母亲昨夜才死,方才在温家前堂外,你丝毫不在乎母亲去世真相,却事事看叶阁主眼色行事,这叫在乎?” 她分明单薄清瘦一个人,逼近时,温羽无端打了个寒战,倒退半步:“我,我没有......” 宋杳不紧不慢,又迈前半步:“你母亲的死到底跟九圣堂有没有关係,我相信你才是最清楚的那个,你寧愿放弃追查真相,也要帮著太清阁胡乱栽赃,这叫在乎?” 温羽再次踉蹌后退。 然而退无可退,背后“砰”一声,撞上木门,撞上温梅觉的焦黑影子。 宋杳停在她身前半步:“温家口口声声说不想依附九圣堂,现在上赶著给太清阁当狗,就是你们想要的?” 温羽:“......我,我不是。” 宋杳目光浅薄,带著几分怜悯:“世人都说温家无情,果然如此,拿母亲死了的真相,换一份安稳,对你来说应该值当。” 她说罢,转声道:“不过,此番既然已经查出阴毒,不管能不能知道最后真凶是谁,明家和九圣堂都不会放过你们温家,你母亲死了,你对太清阁多半也没什么用处,太清阁估计也不会保你们太久。” “出去吧。” 她唇角弯弯,“珍惜最后当几天少主的机会。” 说著转身朝里走,后头,季渡川和叶长安皆呆愣著,显然也被她方才那一番气势压到,有些错愕。 然而下一瞬,季渡川回过神,惊声道:“小心!” 宋杳早有预料,倏忽往旁边一斜。 一根长鞭擦著她的肩头甩过去,抽在地上,满地飞灰飘起。 后头,温羽双目透红,满脸泪痕,握著鞭子的手发抖,尖声道:“你以为我想当少主吗!你以为我想给太清阁当走狗吗!这都是他们逼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她的鞭子垂在地上微微颤动。 “不跟太清阁合作,我们就永远被温棠和那个死老头踩在脚下!” 她咬著牙,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我母亲说了,我们是毒修,毒修!也就只有那死老头心甘情愿地听九圣堂的话,还有温棠,温棠居然真把自己当九圣堂的人了!还说什么自己以后要一直待在九圣堂。” “温家落在她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我和母亲是为了温家的以后著想!” 她声音劈了,喉咙嘶哑,显然已经在崩溃的边缘,说话也没头没尾。 “现在好了,我母亲好不容易当上家主,我好不容易当上少主,她却死了,留下我一个人。” 温羽猛地抬头,盯著宋杳,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除了听叶重光的还能干什么!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叶长安震惊:“我还在场呢,这是能说的吗?” 温羽倏忽扭头,长鞭“咻”地朝他甩去:“还有你!” 叶长安猝不及防慌忙闪躲,狼狈地扑倒在地,怒道:“你敢对我动手!你找死!” 温羽恶狠狠盯著他:“你这个废物懂什么?!你是太清阁少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呢?我从小就必须在家里修炼阴毒,你们知道阴毒反噬的时候有多痛吗!” 宋杳抿抿唇。 她见过被阴毒反噬的人,確实恐怖。 以前每到月中,五师妹就把自己关在后山一处山洞里,过两天半死不活地出来。 有一回她好奇,偷偷提前躲在山洞里。 看到五师妹浑身阴毒爆发,经络变得漆黑,痛得发疯乱撞,像被折磨疯的野兽,不认识人,甚至还自戕自残。 想到五师妹这种情况,应该不会记得发生的事情,不会影响到对她的怨恨值,她便钻出来,將五师妹捆起来。 一边给她渡灵力压阴毒,一边给她讲冷笑话。 第130章 闭嘴 虽然用处肯定不大,但好过眼睁睁看著她把自己伤成残废。 再者,自己確实有点少侠病在身,实在不忍心看著小姑娘一个人,惨兮兮地躲在寒冷山洞里受苦的样子。 於是每次月中,只要有空,宋杳就带著酒去山洞里躲著陪她。 她喝一口,给五师妹灌一口,清晨醒来,五师妹差不多恢復正常,她也就慢悠悠地提前走掉,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长安已经被嚇懵了,两腿蹬著往季渡川的方向挪:“那,那你不想修炼,你跟你娘说不就行了吗?” 温羽似是被惹怒,又一鞭子抽过来。 这回没落空,鞭梢结结实实地抽在他小腿上,被抽到的地方瞬间皮开肉绽。 叶长安惨叫一声,抱著腿在地上滚了半圈。 “你以为我是你吗?你以为我没说过吗?!” 温羽冷笑出声,“她差点掐死我,说我天赋不如温棠就算了,居然连毅力都不如她!温棠这蠢货还过来安慰我,说等有机会,要带我也去九圣堂,这样我就可以学自己想学的鞭法了。” 她声音陡然高昂起来:“九圣堂,九圣堂到底有什么好的?她一个这么清醒的人,为什么从那里回来变得这么天真愚蠢!她为什么总是这么开心?” 她泪眼模糊地看向宋杳,突然失去力气,喃喃道:“那为什么去九圣堂做人质的不是我?为什么什么好处都是她的?” 宋杳垂眸,思索片刻,继续激她道:“说不定,五师姐也不想修炼阴毒呢?听说她最是善良,九圣堂的长老们都很喜欢她。” “善良?” 温羽喉咙里滚出一声呵笑,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行,那我告诉你你!” 叶长安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父亲不把重任交给他,所以没跟他说过这些事。 他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大概清楚,这个真相不太方便让其他人知道。 他眼神一凛,掏出一张杀咒想要扔出,没来得及行动,宋杳已一脚踩在他腕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旋即响起。 他痛呼一声,喉咙陡然嘶哑,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禁音咒! 他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温羽。 她通红眼睛里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朝著宋杳嘶吼道:“这些人,都是你那个善良的五师姐杀的!” “只有她,只有她有能力將阴毒发挥到这个地步!” “明堂主,花朝道长,都是被她害的!” 宋杳方才就有此猜测,真正听到,还是心头微颤。 真是五师妹。 为什么? 她面色不改:“那温棠现在在何处?” 温羽:“我怎么知道她在何处?太清阁的人想要她,我母亲就將她弄晕,让永安楼的人接走了,否则你以为我和母亲的位置是怎么来的?” 她似是有些癲狂,突然笑出声:“你们九圣堂不是很有本事吗?那你们去寻你五师姐,去寻太清阁的人报仇吧?” “反正温家已经这样了,我说这么多,太清阁不会放过温家,这世上也没有我的生路!你们斗得你死我活才更好!” 宋杳蹙蹙眉,说:“有的。” 清清浅浅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温羽一愣:“你说什么?” 宋杳走上前,將她披散的,炸毛的头髮挽起来,插进一根木雕髮簪:“我说,这世上有你的生路。” 温羽攥紧了手中鞭子,宋杳攥紧了她的手,替她將鞭子捏得更牢一些。 “你母亲已死,家中长辈以你为首,等此事翻篇,你想修什么便修什么,不是吗?” “......” 温羽没料到她会说这番话,眸中微光闪动,猛地將手抽走,“等此事翻篇?说的好听!叶重光就不可能让我翻篇。” 宋杳:“叶重光不会对你做什么。” 温羽:“你怎么知道?” 宋杳:“你若死了,叶重光嫌疑最大。” 温羽:“......” 她张张嘴,还想说什么。 跟前人笑了下,转身走向叶长安跟前,居高临下望著他,又恢復那副没睡醒,懒洋洋的模样:“叶少主,该走啦,去问问你爹到底什么情况吧。” - 叶长安被迫跌跌撞撞走在最前面。 季渡川跟在宋杳后面,看著跟前少年懒懒散散身形,一时有点不知是何心情。 先前只觉得,她在修炼一事上虽有天赋,但说到底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有点顽劣的孩子,因此只將她当个小辈来看。 眼下这么一瞧,让他生出两分......难以言说的钦佩。 先是步步紧逼时时下套,激得人家少主將所有话全吐了出来。 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竟又能立刻冷静下来,给那姑娘指一条明路。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能活得这么通透? 就是再长个二三十岁,也未必能做到她这般。 他长吁短嘆了一路,又匆匆走上前,难忍好奇问:“你就这样放过温少主了?” 宋杳正低头认真地剥著个橘子吃,腮帮子鼓鼓囊囊:“什么叫放过?我一个丹修,我能做什么?” 季渡川:“......丹修吗?” 宋杳:“而且,温少主刚没了娘亲,小小年纪又要操持家业,还得防著九圣堂和太清阁,多可怜。” 季渡川:“......” 小小年纪? 他记得温羽也有二十来岁了吧。 这丫头才多大? 这姿態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七老八十了。 而且,方才她咄咄逼人时,也不见得她怜惜人家姑娘,现在倒是大发善心了。 行吧。 丹修济世救人,本该如此。 没多时,几人走出內院,来到眾人歇息著的厅堂外。 叶长安宛若抓住救命稻草,哭著朝里跑进去:“爹!爹!林木打我!你要给我做主啊爹!她,她还想污衊我们太清阁!” 里头登时响起叶重光暴怒的声音:“林木!?谁是林木!” 叶长安往外一指:“就她!” 叶重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瞧见正揣著两橘子吃,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青衫道袍小姑娘,声音戛然而止。 而后脸色骤然难看,一巴掌拍在叶长安后脑勺:“你这个废物,你给我闭嘴!” 第131章 无顏面对 堂堂少主,族中上下倾尽资源培养,现在当著九圣堂还有温家和药王穀人的面,哭著跑进来说被打了?! 他还以为是多厉害的人物,结果是这么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丫头!! 真真是把他的脸都丟尽了! 叶长安挨了一巴掌,难以置信地看向叶重光:“爹……” 叶重光深吸一口气,强忍怒意,儘量恢復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闭嘴,站一边去,回去再跟你算帐。” 叶长安不情不愿闭上嘴。 三长老正有气没处撒,见状阴阳怪气地道:“哎呀,我们家这小七是丹修呢,去年才入宗门,压根没学过什么剑法术法,怎么会打人呢?叶少主是不是搞错了。” 叶长安原先还要面子,一下子又跳脚:“她,她丹修?她都不知打我多少回了!她……” “闭嘴!滚出去!” 叶重光气得闭了闭眼,“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叶长安张张嘴,还想给自己爭辩一下,对上父亲那张铁青的脸,不得已把嘴闭上,怨愤地瞪了宋杳一眼往外走。 三长老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叶宗主何必如此动怒?说不定真是我们家孩子打了叶少主,不如让林木给叶少主道个歉吧?” 叶重光冷著脸:“不必了。” 祝昭適时道:“既然不必的话,那就说正事吧。” 她朝向季渡川:“季前辈,如何?可有查出什么?” 季渡川还没说话,一道身影快步走来:“还是我来说吧。” 眾人瞧过去:“温少主?” 只见温羽进到屋內,素白的孝服上还沾著方才在焦屋里蹭到的黑灰,头髮被一根木簪挽得弯弯扭扭,眼角还残留著未乾的泪痕,但神情已经和方才判若两人。 叶重光眼神跟著变了变,攥著椅子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木质的扶手上隱隱传出细微的咯吱声。 温羽道:“既然我母亲已死,季前辈已掌握证据,我也没什么好瞒著的了,倒不如就都说出来。” 宋杳正將最后两瓣橘子塞进嘴里,闻言嘴角弯了一下。 不错。 还算有点聪明。 这种事当眾说出来,才更能给自己挣一条活路,叶重光更不敢动她。 余光瞥见四师弟从外头过来,站在门口,宋杳不动声色地挪过去,藏到他身后。 万一叶重光被戳穿后也发疯,破罐子破摔,躲在四师弟身后多多少少安全一点。 叶重光眉间覆上一层阴翳,目光沉沉地压在温羽身上:“温少主,你可想好了再说。” 祝昭立刻淡淡道:“温少主但说无妨,我九圣堂护你性命。” 叶重光:“……” 他几乎控制不住怒气。 这九圣堂亲传,一个比一个胆大包天,一向是连他的面子都不给。 温羽看了祝昭一眼。 这是温棠说过的二师姐,虽然看著冷冰冰,但是为人正义,最是靠谱。 她蹭了蹭掌心渗出细密冷汗,镇定许多:“我母亲和怀桑长老,是温棠杀的。” 三长老手中水杯一抖:“你说什么?棠棠?” 温羽眼睫微垂,继续道:“我母亲不愿再被九圣堂控制,也不喜欢温棠,想让我当少主,就与太清阁合谋,让他们抓走了温棠。” “我见过温棠,她跟以前很不一样,定然是太清阁的人对她做了什么,控制了她,她才会到处下毒袭击人。” 她语速加快些,带著几分篤定:“这些事,定然与太清阁脱不了关係!” 眾人一顿。 阴毒本就是大忌,为正道所不容,控制毒修杀人,更是极其歪门邪道的手段,传出去足以让任何一个宗门身败名裂。 叶重光拍案而起,震得茶碗叮噹响:“一派胡言。” 旁边几个太清阁修士纷纷亮剑,齐刷刷指向温羽。 对面三长老和祝昭立刻跟著起身,祝昭抬眼,玄鸟虚影在她身上一闪而逝:“叶阁主是要杀人灭口吗?” 叶重光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將那口涌到喉头的怒气压了下去。 他重新坐下,椅子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比刚刚缓了几分:“我太清阁乃三大宗门之一,绝无可能做此等枉为人道之事。” 他盯著温羽,目光如炬:“若真如你所说,这温棠受我太清阁控制,怀桑又怎会死在她手里?” 温羽在怀中一探,拿出几封信笺举到头顶:“我有怀桑长老和母亲的来往书信,太清阁烙印在此,应该做不得假。” 季渡川从她手中接过,低头细看,又凑近闻了闻,嘖嘖两声:“叶阁主,你如何说?此等情况,怕是要开万宗议会了。” 一般只有涉及到极恶劣的情况,天枢境各大宗门才会受到召集开此会议,以討伐失德仙家。 被討伐的也必然是天枢境排得上名號的人。 上一回差点召开,还是因为那个剑修。 只不过还没开成,九圣堂就已经主动將人放逐到地境去了。 叶重光沉默片刻,手指一下一下地在扶手上轻点。 宋杳缩得更后面一些。 不开玩笑,叶重光要是想撕破脸,在场没人是他的对手。 不知道现在二师姐和四师弟具体什么修为,他俩联手,说不准还能拖一会儿。 气氛微微紧绷,四师弟手中把玩著两张符纸,显然已经准备好动手。 片刻,叶重光动作停顿,开口说话时,声音缓和几分:“当初我在闭关,对此事並不了解。” 他看向温羽,语气有点无奈:“但事后,我確实听怀桑提起过此事,是你母亲说温棠因为跟她师姐起了爭执,又被退婚,一时心急走火入魔,温家控制不住,才求助於太清阁。” “棠棠这孩子和长安曾经有过婚约,也是我看著长大的,自然不能因为两个孩子之间有嫌隙就坐视不管,再者,怀桑与你母亲早就相熟,他自荐去负责此事,我便没有拒绝。” 他表情歉疚:“若是早知道他居然是为了利用棠棠才来的,我怎么说也不会答应把棠棠交给他!” “我,我真是无顏面对温老爷子啊!” 第132章 通行令 几声长嘆,將此事全推到怀桑一人身上,自己和太清阁都撇得乾乾净净。 宋杳手里另一个橘子捏得发软,眼中透出一抹嘲讽。 先前从叶长安口中套话,分明是他被温棠打了一顿又拒婚后气不过回家告状,太清阁便施压让温家將人送走,现在又成了温棠走火入魔求助太清阁。 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叶重光又道:“看这情况,应该是温家主和怀桑都控制不住温棠,反遭了她的毒手。” 他摇摇头,满脸惋惜:“虽说自作孽不可活,但已经搭上两条人命,尸骨无存,还请各位得饶人处且饶人。” 祝昭嗤一声。 好一个得饶人处且饶人。 叶重光看向温羽,目光更加柔和,甚至带著几分长辈的关切:“温少主放心,此事我们太清阁確实有责任,之后温家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直说便可,太清阁定会鼎力相助。” 他又对旁边修士道:“听说还有其他人也被袭击,中了阴毒,派几个医修去专门照顾,不得怠慢。” 几个修士齐齐道:“是。” 九圣堂眾人对视一眼,又错开视线。 死人是最好的挡箭牌。 责任现在全在怀桑身上,叶重光做足了面子,今日不好再揪著不放。 否则打起来,九圣堂名声上就落了下风。 祝昭沉默片刻,开口问:“现在温棠在何处?” 叶重光摇摇头,脸上的惋惜收了几分:“我既不知怀桑在做什么,又怎会知温棠被他藏在何处?不过连他都控制不住,可见这孩子现在有多危险,放心,太清阁会全力追查,定將温棠捉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可再问的了。 叶重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恢復一贯从容冷淡的神情,仿佛早些时候的面红耳赤从没出现过:“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又转过头对三长老道:“对了,许久不见扶生堂主,听说先前也被那剑魔逼得有些不对劲,如今可还好?” 三长老面色不变,拱了拱手:“堂主一切尚好,不劳叶阁主费心。” 叶重光笑了笑:“既如此,那十一月初九,犬子与北摇宗圣女成亲,扶堂主和那几个亲传弟子,可千万给老夫一个面子,过来喝两杯。” 说完,转身迈出门槛,白袍在门边一闪,人已经走远了。 几个太清阁修士收了剑,鱼贯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內安静片刻。 三长老站起身,朝温羽略一点头,走出去。 九圣堂眾人跟在他身后。 厅中人一空,温羽浑身突然一松,跌坐在地,两行泪无声顺著脸颊落下来。 一道身影不紧不慢至她跟前,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小温羽,这不是做得到吗?” “做得很好啊。” 感受到发顶上传来的温度,温羽含著泪抬眼,瞧见笑吟吟一张极漂亮的脸,不知怎的又有点想笑。 真滑稽。 她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被一个小孩摸著头哄。 但也是头一回,有人这般对她,摸她的头,叫她小温羽。 她几乎没离开过温家,面对的都是一群冷冰冰的人。 冷冰冰的母亲,冷冰冰的外公,冷冰冰的堂弟堂妹,冷冰冰的温家旁支。 她不懂为什么大家都冷冰冰的,总想著犯一犯傻,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甚至有时候还会故意做一个匪夷所思的离奇事情,让大家笑。 但温家没有人会笑。 温家人只会用匪夷所思的目光扫过她,然后转身离开。 母亲虽溺爱她,把世上一切好的都给她,但却时时刻刻將她和温棠做比较。 她必须比温棠修炼得快,必须比温棠聪明,必须比温棠厉害。 后来温棠去了九圣堂,再回来时,变得跟温家所有人都不一样。 温棠总是笑嘻嘻,在自己故意犯傻时会眼睛弯弯,会拉著自己一整晚一整晚说九圣堂和那个三师姐的事情。 那时她总不屑一顾。 温棠是去当人质的。 当人质能有什么好的? 九圣堂不过是一个宗门。 九圣堂能有什么好的? 而她现在仰著头,视线里满满都是九圣堂这个小师妹亮盈盈的眼睛。 突然觉得,九圣堂確实很好。 - 温家前堂外。 三长老吩咐道:“先將中了阴毒的人带回九圣堂暂且安置,让温家懂阴毒之术人从旁辅助,免得毒发难以控制,阿昭,你留下来,看看温家接下来到底是何打算。” “他们是毒修,习此等术法,若不想被天下修士围攻,需得与我们重立契约。” 祝昭:“是。” 三长老:“另外,叶重光未必就不知道棠棠去向,阿昼,你派人盯著,务必查出棠棠踪跡。” 谢昼略一点头。 三长老还想再叮嘱几句,转头看到宋杳把玩著一块玄铁牌从前堂不紧不慢走出来,愣了愣:“这不是温家的通行令吗?你,你跟人动手抢了?” 宋杳隨手繫到腰上,跟四师弟给的平安玉磕在一块哐啷响:“没有呀,温少主给我的。” 三长老:“她,她给你的?” 温家家规严,极其排外,算是半隱世的小家族。 怎么会把通行令给一个外人? 宋杳点头:“可能因为我是五师姐的师妹吧。” 她倒也不是遇见谁都要哄上两句的,但温羽是温棠的表姐,以前在温棠嘴里听过几回,见了觉得有两分亲切。 加上这姑娘確实没做什么大错事,自己也就忍不住跟她多说几句话。 不知怎的,就把通行令给她了。 三长老:“……” 这温少主果然和她母亲有些不一样,年纪小,单纯些,好在令牌给的只是林木这种小孩,不会惹出什么祸患。 他揭过这一话题道:“好了,各自去忙吧,小木头,你和明苒准备准备,隨我回宗门,再不回去,你师父该念你了……” 话说到一半,声音变低。 他匪夷所思地看著谢昼从旁边走过来,走到小木头跟前,施咒解下那块通行令,又递迴去,淡淡说:“放芥子袋里,弄丟了,很棘手。” 第133章 寧可信其有 嘶—— 哎? 这老四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居然还关心师妹的通行令会不会弄丟。 不对。 他眯了眯眼,看清楚林木腰上掛著的那块平安扣,又是一惊。 这不是老四最宝贝的东西吗? 以前因为这东西还跟宋杳那孩子闹过几回,连他都知道这玉对老四有多重要。 这小丫头,还挺討主峰两个师兄师姐喜欢? 不过也实属正常,这孩子长得伶俐漂亮,修炼又有天赋,聪明乖巧,很难不招人喜欢。 只不过听说她读不进去书,一读书就要睡著…… 要不然等回宗门,把人骗过来跟他学器修好了? 他正想著,宋杳那头已接过通行令放好,状若无意开口:“可是明家那些丟失的孩子都没找到,难道他们也是五师姐掳走的吗?五师姐一个人为什么要带走这么多孩子?” 不等回答,又道:“还有,怀桑长老和温家主死,可能是他们难以控制五师姐,才丟了性命,那梧州城被袭击中阴毒的人,也是五师姐乾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来,三长老懵了懵。 谢昼又伸手,替她將平安扣摆正一些,道:“梧州城袭击人的,不是温棠。” 宋杳:“何以见得?” 谢昼:“我动过手,看到脸了,是男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不止一个。” 宋杳恍然:“听说五师姐体制特殊,不仅可修炼阴毒,还可以操控阴兵……” 她说罢又觉心虚。 这世上知道温棠能修炼阴毒的人不少。 但知道她能操控阴兵的可没几个。 抬眸对上四师弟没什么情绪的眼神,她快速挪开,朝著三长老解释一句:“七师父告诉我的。” 三长老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眉头紧皱:“你的意思,怀桑他们实际是想通过温棠操控阴兵?!” 宋杳点头:“嗯,先前我和叶长安在北摇宗外也遇到过类似的邪祟,那时怀桑长老直接动手我就觉得奇怪,现在一想,那些邪祟应该跟五师姐有关,可能就是被五师姐操控的阴兵。” “若真如此……” 祝昭道,“只要再瞧见会用阴毒攻击之人,跟踪一番,就能找到温棠位置。” 谢昼像是想到什么,转身就走。 三长老见状,笑著朝宋杳道:“好好好,你这孩子还真伶俐,若是找到你五师姐,定要让她谢谢你。” 宋杳没吭声。 虽说五师妹肯定是被人控制才沾上人命的。 但太清阁和北摇宗马上就要联姻了,两大宗门联手后,若是要拿五师妹发难,九圣堂怕是有一场不得不打的仗。 那她如何是好? 她还能安安生生地买块地种田吗? 一只手伸过来,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她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捂著脑袋泪眼朦朧朝前看。 祝昭已从她身边路过,不咸不淡道:“苦著脸干什么?天塌了也有人顶著,小孩负责回去好好修学就行。” 走到温家前堂外,她脚步顿住,又道:“近段时间,不要出去乱跑,温棠的事,用不上你操心。” - 因著还要带伤患,回到九圣堂又是两日之后的事情。 考虑到此次出去出了不少事,教习长老大发慈悲主动给她告了十日假不用参加任何修学。 宋杳兴高采烈回到主峰,走到院子前,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糟了。 这次出门太著急,忘了把小鸡小鸭小鱼和林水託付到百草峰去!! 要是进去看到一地尸体,她能承受得了吗? 她心情顿时无比沉重,双脚像灌了铅似的。 犹犹豫豫推门,里头传来一声犬吠。 还有倖存者! 她立马推门进去,林水兴奋地扑到她脚边,尾巴摇成螺旋桨,角落柵栏里小鸡小鸭也长大许多,凑堆叫个不停。 都还活著。 看起来活得还很好。 一只只胖乎乎的。 “哎,小师妹这么快就到啦。” 何喻扛著一袋小米从后头冒出来,“待会儿跟师兄回百草峰吃晚饭,师父听说你要回来,已经在包饺子了。” 宋杳应一声好,虚心求教:“大师兄,你是怎么把它们餵得这么胖的?” 后半辈子靠这个生活,学会餵鸡餵鸭,远比修炼要重要。 何喻挠挠头:“不知道啊,你可以问问二师姐,先前都是她在喂,后面她出门,才託付我们餵一下,粮食也是她给的。” 宋杳一愣:“祝昭?” 何喻:“对,二师姐让我们千万別忘了,说要是它们饿死了,你要闹的,可能还要哭。” 宋杳:“……” 不对劲。 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好的预感陡然升起。 她在祝昭面前表现得还不够乖巧懂事吗? 怎么会觉得她要哭要闹? 祝昭该不会,总不能…… 认出她了吧? 这种预感莫名强烈,她背脊微僵,不自觉摸上脖子上那个沉甸甸的长命锁。 过了会儿,何喻餵完走出来:“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宋杳:“……没事。” 她强压下不安,轻咳一声:“走吧,我们一起去百草峰吧。” “好。” - 出去其实也没几天,七长老绕著人上上下下看了看,唉声嘆气:“这本来就没长几两肉,往外头一跑又瘦这么多,都说了魂魄缺失就乖乖在宗门待著,身体养好再去做別的事也不迟。” 宋杳捧著碗饺子边吃边含含糊糊道:“这不是养不好嘛?没关係的,死不掉。” 七长老一点她脑袋:“呸呸呸,这种胡话也敢说。” 宋杳半点不放在心上,往嘴里塞了个俩饺子,笑嘻嘻说:“怎么回事?大家怎么都这么迷信,这几个字都听不得?” 七长老哎一声:“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了,你等一下……” 他起身进丹阁,没多时拿了块玉牌出来递给她:“前几日閒一些,为师替人炼了几炉丹,这是收到的灵石,虽说你四师兄也给了你不少钱,但你日后不是想离开九圣堂吗,用他的灵石总归不太好,还是拿这些去用。” 宋杳一怔,给他推回去:“师父不是还欠著债吗?先还债。” 第134章 研究研究 七长老將玉牌往她手里一塞:“还完了,这是剩下的。” 宋杳震惊:“欠了这么多,就还完了?” 七长老略一頷首,笑说:“丹修赚钱,这绝非流言,若不是先前丹阁被炸空缺亏损太大,老夫忙著补救,也不至於落魄至此……眼下稍微閒一些,偶尔替人炼两炉丹,赚些钱花花还是足够的。” 宋杳探一探玉牌里的钱,顿时感慨万千。 她就知道修习丹道没错。 只不过她一读书就睡的毛病始终好不了,压根没法像正常丹修一样替人炼丹挣钱…… 她从芥子袋摸索一番,找出两颗补气丹递给七长老,眼巴巴问:“师父,我炼的丹药能卖钱吗?” 七长老心有余悸接过。 他对这孩子的丹药印象还停留在副作用差点毒倒整个丹阁的人那会儿。 也不知道现在是否有所改善。 在宋杳期待目光中,他探出灵力將其包裹,细细查验一番。 越查,越觉不对劲。 表情时明时暗。 哎—— 奇怪。 这成分分明不算复杂,是如何炼製成这种精细程度的丹药的? 这其中所蕴含的灵力也有些不对…… 他皱皱眉,往丹阁里头走:“你先吃著,不够吃锅里还有,老夫去找个人试试药。” 宋杳:“好~” 然而等她吃饱喝足,七长老仍没有出来的意思。 她眯眼打了个哈欠,慢腾腾踱步过去想问问是个什么情况,恰好撞上往外走的七长老,对方表情变幻莫测:“吃饱了?” “吃饱了。” “可有精神炼丹?” “嗯?” “若有精神的话,炼一炉丹药,让老夫瞧瞧你是如何做的。” 他是真没见过灵力走势这般古怪的丹药,药效也完全超出了这些药材所能发挥出来的效用。 副作用更是莫名其妙…… 宋杳巴不得有人能替自己指点一二,点头应好,转身拐进药铺抓完药,又上到二楼,隨便找了个炉鼎炼丹。 七长老跟在后面,看得胆战心惊。 这一大把一大把往炉鼎里扔,全凭心意,当真不会出问题吗? 他忍不住提醒道:“丹药炼製较为严苛,这样怕是不妥……” 话没说完,宋杳已“砰”一声关上炉鼎。 他张张嘴,將后半截话咽回去,见她灵力混著几张驱火符汹涌而出,下意识退后几步,惊道:“炼补气丹,须得文火……” 又是“砰”一声巨响。 宋杳掀开炉鼎,几颗丹药飞出:“炼好啦。” 七长老:“?” 开始了吗? 怎么就结束了? 他实打实迷茫地停顿了一会儿,才接过丹药。 此次丹药內部的灵力走势更加奇特,似乎比刚刚给的要更不一样。 他眉头蹙紧又鬆开,鬆开又蹙紧。 能做到这地步,已经不是靠书中的配方药效了,多半更依赖於炼丹者本身对药材的把控。 这小丫头真的只是天级木灵根吗? 他也是天级,他就不敢打包票做到这种地步。 七长老嘶一声,拿著这几枚丹药往楼上走:“我再研究研究,研究研究……” 走到一半,停下来道:“你这丹药若是不看副作用,可以评上灵级丹药,但若真要卖,怕是只能卖出地级价格,如此兴许会有不少手头窘迫之人愿意买,但卖之前,定要把副作用告诉对方,否则若是打斗时不慎服用,可就麻烦了。” 宋杳眼睛一亮。 已经能够到灵级的门槛了? 说明药效还是很可观的。 外头一颗灵级丹药都是几千几万不止,原材料大多还很贵。 她这不一样,原材料十分基础,炼製得还快,可以批发卖。 她越想越觉有门道,跑去托內院北峰的余景替自己找找有没有买家,而后一鼓作气泡在丹阁里炼丹,准备多炼一些好出去卖。 一炉可以出个几十颗丹药。 十炉便可出几百颗。 发了。 炼到第七炉时,宋杳两眼一黑,晕了。 醒来时七长老满脸愁容,在旁边背著手嘮嘮叨叨:“魂魄缺失还这样不要命地炼丹,正常人一天炼两炉都已经很耗精气了,你这丫头怎么半点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你自己都不在乎,还指望別人替你在乎?你现在是年轻,出不了什么事,我看你年纪大了后不后悔……” 宋杳瞧见外头站著的余景,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拢拢外衫走出去:“没事没事,死不了。” 七长老瞧她背影,无奈摇摇头:“又说这种话,小孩子家家天天把死掛嘴边。” 大师兄何喻捧著碗汤药过来,笑道:“小孩不就这样,说话百无禁忌的,等长大点,见过生生死死,自然就不会乱讲了。” 七长老哎一声:“那还是別见的好。” - “最近世道不太平,还真有一个地方闹病灾,叫风铃镇,受时嵐宗管辖,前几日闹了洪灾,情况很不好,时嵐宗在到处求助。” 余景大概讲了讲情况,“那里离九圣堂太远,加上我们如今自顾不暇,腾不出手帮忙,不过你若是有空,倒是可以去看看,说不准能把丹药卖给他们。” “毕竟时嵐宗以种植风铃草出名,算得上富庶,不缺钱。” 富庶。 闹病灾。 地方偏。 简直是为她量身定製的。 宋杳想也没想就接过地图:“谢谢余师兄。” “不客气,不过建议你还是多带几个人一块去,毕竟路途遥远,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余景顿了顿,又道,“而且,听说过不了多久,北摇宗圣女和太清阁少主要成亲,你们亲传都得到场,上面几个师兄师姐行踪不定,你和江烬定然不能缺席,定要早点回来,早做准备。” “好。” 话虽这么说,宋杳还是准备一个人去。 一来没有合適人选,二来九圣堂这些小孩修为都不高。 她一个人飞过去,一日就能到,跟他们一块,怕是得迁就他们的速度,两三日不止。 再者,喊人一起去这么远的地方,算是欠一份人情。 怪麻烦。 她揣好几百枚丹药,没同七长老说实话,只说要出去转转。 七长老还没应,江烬从外头进来,瞧见她时面颊诡异地红了红,轻咳一声道:“你要去哪里转转,我陪你一起去。” 第135章 病灾 宋杳一顿:“谢谢,不必麻烦。” 江烬此人更是莫名其妙,与他一路,还不如带林水一起。 她扭头就走,江烬连追的功夫都没有,人就已御剑消失在天际。 他呆愣愣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紧一些。 先前在明家的事情他记不太清,只知道自己进了安童祠之后就昏过去,再醒来时事情已经全部解决。 据明苒说,多亏了林木才会这么快將一切解决,也多亏了林木的丹药,他们才能恢復正常。 他来找她,不过是想跟她道句谢。 她却一直在疏离他。 为什么? 愣得有些久,七长老拍拍他肩膀:“回去修炼吧,小木头说是这几日都不回宗门。” 江烬抿抿唇,眼神难掩落寞,拱手应道:“好。” 他踏出门槛,半晌欲言又止地折回来,问:“七长老,弟子有一事想问。” 七长老好脾气地笑道:“但说无妨。” 江烬:“同宗门师兄妹,可有结亲的先例?” 七长老:“?” - 一路上晃晃悠悠,到风铃镇已是第二日傍晚。 因著余景提前帮忙传讯过,她刚落地,就有个穿著朴素的女人笑吟吟拉著马车迎上来:“是林少侠吧?在下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啊!” 宋杳朝她略微点头:“您是?” “我是时嵐宗大长老文崤。” 她搓搓手,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如今宗门情况不好,怕是要怠慢了,来来来,先上马车,我们边走边说。” 宋杳瞧一眼那有点漏风的马车,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说时嵐宗特別有钱? 这瞧著...... 怎么有点穷困潦倒呢。 文崤大长老目光灼灼地瞧著,她本著来都来了的原则,两步上车。 马车嘎吱嘎吱地往城里去。 车轴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文崤赶车之余,还不忘递给她几个果子:“路途遥远,少侠饿坏了吧?这是我们这边特有的水果,您尝尝。” 果子並不甚新鲜,有两个微微熟过头。 宋杳接过咬了两口,往车窗外看。 城中情况比她想像的还要糟糕。 街道两旁支著棚子,竹竿和粗布搭成,歪歪斜斜。 棚子底下架著几口大锅,锅里冒著热气,粥水在锅里打转,旁边还蒸著馒头。 棚前排著长长队伍,男女老少都有。 文崤解释道:“倒是不缺吃喝,有不少仙门送来吃食衣裳帮忙,只不过水刚褪,百姓们家里不好住人。” 解释完,不忘回头偷偷瞄宋杳一眼。 但很可惜,宋杳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眸温和平静,无喜无悲地看著外头景象,也不吭声。 文崤又轻咳一声道:“唯一麻烦的,就是这病灾......” 宋杳:“什么病灾?” “水患过后, 百姓们莫名其妙染上重疾,一直发热,浑身长满疹子,时间一久还会昏迷不醒......” 正说著,马车停在时嵐宗外。 宋杳下车一瞧。 比城中情况更糟糕。 前殿中央的空地上铺满了草蓆,百姓们一个挨著一个,手被绑紧,哼哼唧唧痛苦呻吟不止。 看起来像大型凶案现场。 时嵐宗弟子们在席间穿梭照顾病患,个个灰头土脸面露疲態。 文崤解释道:“如果不把手捆住的话,他们会一直抓挠身上疹子,若是抓破了会更麻烦。” 一个小女孩突然从旁侧钻出来。 五六岁的样子,扎著两根乱糟糟的细辫子,跑过来,一把抓住宋杳衣角,哭出声:“难受,道长,我难受。” 她脸上全是细密红疹子,额头滚烫,眼睛下面黑青一片,嘴唇乾裂出血。 宋杳眉头微蹙,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奇怪。 这种病症似乎有点眼熟。 先前被扔到地境的时候,也见过这种情况。 是地境当中几只水妖肆虐,导致河水污染,接触到水的人便会染病。 不算要命的病,但是很难熬。 难不成地境的水妖混入天枢境了? 天枢境有结界,地境也有人看守,应当不太可能才是。 一个弟子快速跑出,朝宋杳道了声抱歉,將孩子连哄带骗抱走。 “先前我有个弟子也染了此病,请人来看,餵了颗灵级驱毒丸就好了。” 文崤站在一旁,搓搓手,略有些尷尬地笑笑,“但这灵级丹药价格实在是太贵,风铃镇生病的百姓少说有一千个,加上最近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风铃草收成很差,今年更是直接被洪水全毁了......” 她声音低下去,过了会儿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听说您的丹药也有此效用,只不过有副作用,所以价格低一些,也不知这低一些,是多低?” 宋杳被扯回注意力。 好嘛。 量身定製的不一定是天上掉馅饼,还有可能是杀猪盘。 文崤见她不说话,心里又是一紧。 丹药价格高,大多是一颗两颗进行买卖,他们一次性要跟人批发买几千颗低价丹药,怕是会將人嚇跑。 她忙补充道:“价格好说的,只不过我们实在捉襟见肘,可能得拿东西抵,时嵐宗的东西,但凡您想要的,直接搬走就行,若是只要灵石,我们可以写欠条,总之不会让您太吃亏......” 她在这边说著,院中,一双双眼睛时不时往宋杳身上偷瞄。 带著十成十的紧张,显然都怕她撂挑子不干,又怕她狮子大开口。 宋杳揉揉眉心。 这么多人瞧著。 这么多人等著她当大侠。 真真是专属於她的杀猪盘。 行吧。 她道袍一挥,几十个瓷瓶落到旁边桌上:“拿去用吧。” 文崤一愣:“价,价格呢?” 宋杳手中拋著两颗果子,懒洋洋地:“这不是已经给了吗?” 文崤:“......”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 这是什么意思? 不收钱? 这么多丹药,直接给他们用? 这不对吧。 天底下哪有人愿意这样吃亏? 她眼神微颤,一撩道袍就朝著宋杳方向深深一拜。 院中忙碌的弟子们赶忙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跟著一拜。 第136章 我要逃婚 宋杳咬了口果子,踱步往里走:“好说好说,不过这里丹药应该不够,拿纸笔过来,去抓点药,我再炼两炉。” 左右已经要做,不如好人做到底。 补气丹还有不少精进的余地,这千百个人拿来做试验,不算亏。 她说罢,又提醒道:“另外,副作用大概维持半个时辰,不论出现任何状况,都不用管。” “是。” 等他们去买药材的功夫,宋杳寻了个高处坐下,拿出纸笔等药效发挥。 第一次给这么多人服用丹药,她心里实际也没底,不確定是否真的对这病有用。 好在结果確实不错,服用了丹药的百姓渐渐缓过来,身上疹子褪去,只有几个人还剩一些轻微症状,再服用一次丹药,或是稍微处理一下,应该就能好。 文崤和一眾时嵐宗长老弟子猛地鬆了口气。 刚刚给大家餵药,副作用发作,这里堪称群魔乱舞。 他们还以为彻底完蛋,手心都嚇得全是汗,已经在考虑催吐的可能性了。 眼下副作用熬过去,竟真的这么有用。 宋杳心满意足从殿顶上站起来,將纸笔收回袖中,一低头,下面齐刷刷跪了一地百姓,正大呼小叫地磕头道谢。 她微顿,转身从另一侧跳下去。 如此高调绝非她本意。 不合適不合適。 - 于丹房中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陈清秋。 她跟在文崤身后推门入內,一袭金纹白袍,端得清冷矜贵。 宋杳正坐在丹炉前控火玩,手里捏著把蒲扇,霜白小脸被炉火映得红扑扑,抬眼瞧见她:“圣女?” 文崤惊喜道:“二位认得?” 宋杳笑著点点头:“认得呀,我们很熟,对不对圣女姐姐?” 陈清秋面色剎那变红,轻咳一声,微不可察地点一点头。 “认得那就最好了。” 文崤长嘆一声说,“这附近都遭了水患,大家自身难保,买不到什么药材,好在圣女就在附近,听说我们有难,便赶来帮忙,带了不少东西。” 她瞧一眼陈清秋脸色,想到外界传言说这位圣女不喜跟生人说话,忙拱一拱手:“那我便不打扰二位,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外头的人说就好,我们定然全力满足。” 说著识趣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丹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和蒲扇拂动呼呼声。 宋杳余光瞥她一眼,见她攥著手,忍不住逗她道:“一句话都不同我讲?怎么啦圣女姐姐,我们不熟吗?跟我待在一起也害羞吗?” 陈清秋本来已差不多鼓足勇气要开口,抬眼见她一双眼眸含笑,满身浮浪气,面颊瞬间烫得更厉害。 这孩子怎么回事...... 怎么总顶著一张冷冷的乖乖的脸,说这样浪里浪荡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好半晌才强装镇定道:“没,没有......你还缺什么药材,我这里都有。” “拿出来我看看。” “嗯。” 宋杳起身,绕到陈清秋身侧瞧药材,挥著蒲扇的手微微一顿。 她身上有血腥味。 很淡。 应该是想办法掩盖过了。 再去瞧她面色,微微苍白。 受伤了? 宋杳手中蒲扇拐了个弯,扇柄勾起陈清秋袖口。 只见她胳膊上纱布缠得潦草,勉强盖住伤口,隱约透出青黑色血跡。 陈清秋嚇一跳,手腕猛地往后一缩,重新盖住伤口,脸色凉了两分,看宋杳的目光添上半分警惕。 宋杳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陈清秋虽是北摇宗圣女,但实际私底下更像是凤卿宗主养的杀手。 凤卿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一个不慎就会被严厉责罚。 也是在这般毫无人性的强压下长大,陈清秋才养成这么个不敢与人交流的性子。 眼下她独自一人出现在天枢境边缘,应该也是替凤卿做事。 至於为什么会来时嵐宗,那就不得而知了。 宋杳不由心生怜惜,扔出个瓷瓶,抱著所需药材嘟嘟囔囔回到丹炉旁:“干嘛这样看我,我又没要对你做什么,这是我师父给的,你拿去疗伤。” 嘟囔完,將药材往炉鼎里一扔,补充道:“不过你得给钱,今日我亏得够多了。” 陈清秋猝不及防接住瓷瓶,睫毛颤了颤,眼中凉意褪去,染上几分难言的情绪。 再想开口说什么时,跟前人已经开始炼丹。 她不得已退到旁边,寻了个角落解开胳膊上潦草的纱布给自己重新上药疗伤。 疗著伤,视线却不由自主往对面落。 少年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灭,那张清冷漂亮到极致的面容被照得有些不真切。 她再次升起种熟悉感。 听说这小姑娘魂魄缺失,身体不好,却偏偏同那人一样,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 明明自己才是前辈,修为高出她一大截不止,她却总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牵著自己的情绪走。 胳膊上传来极致的刺痛,热浪扑面,恍恍惚惚中,她莫名想起一次刺杀任务失败后反被追杀,不得已狼狈逃窜进一处花楼雅间躲藏。 那人恰好在此处饮酒寻欢,翩翩然推门进来,托腮蹲在她跟前,笑吟吟地:“怎么每次见面你都在受伤?” “帮你可以,帮完了要请我喝酒,行不行?” “宗门不让喝酒?谁管宗门让不让,我让不就行了。” 那人一向离经叛道,替她逃过追兵,又替她疗伤后,借著救命恩人的名头领著她喝酒不算,还非带著她划船游湖,什么烟花柳巷去了个遍。 哪里人多,就將她往哪里塞。 那是她头一回做这些事。 也是她头一回违背师父定下的各种规矩。 她二十多年人生,头一回有了修炼和杀人以外的经歷。 桃花酒醉人,她被迫喝得朦朦朧朧,眼前全是那人眉眼弯弯恣意洒脱模样。 眼下,她被火气熏得朦朦朧朧,对面林木身影也和那人渐渐重合。 她鬼使神差开口:“林师妹。” 宋杳炼完五炉药,往里扔第六炉的药材,有点晕乎乎转头:“怎么了?” 陈清秋:“我要逃婚。” 宋杳:“?” 第137章 倘若 北摇宗和別的宗门不大一样,看著光鲜亮丽,实则內里规矩严苛到惊人。 里头学堂不像是教导弟子,更像是培养死士,整体情况只比温家好一点点。 而据她所知,陈清秋是凤卿从留仙岛收养来的孩子,当年一场祸事,留仙岛一夕之间全部覆灭,剩下十几个孩童倖免於难。 凤卿收养了所有孩子,培养他们,让他们搏斗廝杀,最终胜者可继承她的衣钵,成为北摇宗圣女圣男。 陈清秋就是最终杀出来的那个孩子,成了北摇宗唯一的圣女。 听著好听,但也只是从普通弟子,变成了凤卿最得力最听话的武器而已。 这样一个人,如今居然说自己要逃婚? 宋杳有一万句话想问,刚张嘴就发觉不对劲。 糟了。 又炼过头了。 她眼前一晃,往后一倒,不忘求救:“我要晕了,接我一下。” - 脑袋不痛。 身体不痛。 很好。 应该没砸到哪里。 宋杳迷迷糊糊醒来时,身旁是有些慍怒的陈清秋。 她头一次见陈清秋这般神態,揉著太阳穴坐起来:“你怎么了?” “你,你还问我怎么了?” 陈清秋將水杯递给她,脸绷得紧紧的,说话语速都比先前快了百倍不止,“你明明知道自己魂魄缺失,怎,怎还能外面这般透支身体炼製丹药?若是旁人有异心,想对你做点什么,你如何是好?” 宋杳一愣。 奇了。 这圣女竟是在关心她? 她喝了口水,嬉皮笑脸地:“这不是有你在吗?你不保护我吗?” 陈清秋原本十分认真地同她讲道理,被这话一说,瞬间破功,面色红了又红:“你,你岂能隨便相信別人,我是北摇宗的人,你明知道......” 明知道北摇宗对九圣堂敌意不轻。 若是师父在此,说不定会趁刚刚的机会,直接让她动手杀了这个天级灵根又出尽风头的小孩。 宋杳整个人裹在厚厚毯子里,捧著茶,顶著瓷白小脸又对她笑:“北摇宗的人不能信,但你是陈清秋。” 陈清秋:“......” 不是。 她怎么总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陈清秋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绷得更紧,最后腾地站起来:“你,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情况。” 她心跳如鼓槌,外头冷风一吹,才觉得清醒许多。 但清醒归清醒,她不敢这么快折回去,跟著时嵐宗弟子往前殿走,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方才前殿还是死气沉沉模样,现在却是一派祥和热闹景象。 几个孩童蹦蹦跳跳在人群里打闹,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收拾地上草蓆被褥。 “真是多亏了那位仙长......你是没瞧见,我家么儿早上还烧得跟炭火似的,就剩半口气,我家那口子都打算给他打个棺槨了,你瞧瞧现在——” “可不是嘛,我以为我也死定了......你別说,连我腰痛的病都给治好了。” “而且还分文不取啊!我活了六七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你说那些仙长,平日里买颗丹药得多少灵石,这是神仙降世啊。” “......” 议论声七嘴八舌,陈清秋站在一旁,愈发五味杂陈。 这孩子实在太像那个人了。 看起来坏事做尽,实则隨手救人的事也常干。 只不过总是懒懒散散不正经,让人分不清对她到底是恨更多一点,还是爱更多一点。 她待了会儿,折回宋杳在的房间。 宋杳已经穿好衣裳,蹲在门口吃餛飩,碟子里还放了两个大鹅蛋。 她似是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刚是怎么调戏人的,换了张嘴脸客客气气问:“你吃吗?” 陈清秋摇摇头。 宋杳哦一声,忍了会儿,没忍住,八卦道:“你真要逃婚?” 陈清秋:“……嗯。” 宋杳:“为什么?你不喜欢叶长安?” 陈清秋:“嗯。” 宋杳:“只是因为这个?” 陈清秋欲言又止:“不是。” 宋杳:“那是为什么?” 陈清秋站在旁边,陷入沉默。 宋杳也不急,剥了个大鹅蛋吃。 刚咬两口,陈清秋突然出声:“我准备去地境找宋杳。” “!?” 宋杳猛地一噎,两眼一翻。 陈清秋嚇一跳,赶忙进屋倒了杯茶送到她嘴边:“慢,慢点吃。” 宋杳继饃饃之后,差点被鹅蛋单杀,缓了半天缓过来,难绷道:“你说什么?你要去干什么?” 陈清秋重新站回原处,背脊挺拔:“我要去地境找你三师姐。” 宋杳:“可,可是她死了呀。” 陈清秋:“嗯。” 宋杳万分不解:“她都死了你去找她干嘛?” 陈清秋:“去將她的尸骨带回来。” 宋杳:“……” 她哪来的尸骨。 她被人偷袭之后,千凰大妖一击把她撞成血雾了。 別说是尸骨,她连根头髮都没留下。 只不过这话不能明说,她轻咳一声道:“听说我大师兄也去地境找三师姐了,他至今未归,想必是一无所获,你去也不会有任何用处的。” 陈清秋抿抿唇:“他找不到,我未必就找不到。” 宋杳:“……” 不是。 这姑娘到底为什么这么执著。 人就算再仗义,也不至於仗义到这个地步吧? 她还想再劝,陈清秋忽而眼睫低垂,有些黯然道:“叶长安是她心悦之人,不该由我和他成亲,我这一生都在听別人的,从未有过自己想做的事……先前我便想与她一起去地境,如今再去,虽然晚了些,但若能瞧瞧她见过的风景,看看她为何而死,也算不留遗憾。” 话说到这份上,除了开诚布公地告诉她自己的身份以外,似乎没有理由劝住她。 但地境危险,眼睁睁看著一个姑娘因为自己枉送性命,实在不合適。 宋杳拿著半个鹅蛋,仰头瞧她,试图再努力一把:“那倘若,宋杳没死,就在天枢境內,你还去吗?” 陈清秋一震,继而摇摇头:“不可能,长明灯已灭,我去瞧过的。” 宋杳吃著剩下半个鹅蛋,长嘆一声:“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 第138章 剔透 陈清秋打断她,一向冷淡的眼神中透出几分嚮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去地境,也不全是为了旁人,我只是想知道,不必被人操纵是种什么感觉,就像你三师姐那样。” 宋杳將话和鹅蛋一起咽回去。 陈清秋想逃离凤卿桎梏,离开天枢境確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世上最难之事,就是迈出第一步。 规规矩矩当了半生工具人,难得有自己想做的事,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也算有进步。 她乾脆利落地放弃劝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逃?现在?” 这儿已经是天枢境边界,去到地境,只需跨过黑云江。 陈清秋抿抿唇:“现在我走不了。” 宋杳:“为什么?” 陈清秋:“我身上有生蛊。” “……” 宋杳又噎了下,咕嘟咕嘟又喝一杯茶,捶著胸口问,“凤宗主下的?” “嗯。” 难怪北摇宗里那几个亲传都这么死心塌地,没有一点自己的思想,原来是被蛊虫控制。 只不过…… 这种事应该算一个宗门最深层的辛秘,陈清秋告诉她,不合適吧? 她挑挑眉:“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凤卿长老?” 陈清秋攥紧袖口,下唇被咬出一道浅白的印子:“你,你不会告密的,我逃婚,对九圣堂有益无害。” 宋杳低笑一声,隨手拿起另一只鹅蛋,素白道袍的袖口松松滑落半截,衬得腕骨清瘦分明:“那倒是。” 她虽说以后要离开九圣堂,但现在身在九圣堂中,自然不可能做有害宗门之事。 陈清秋神色几番起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开口:“而且,我之所以告诉你,是想请你帮帮我。” 宋杳剥壳的动作一顿,抬眼仰头望过去,快速摇摇头:“不行不行,我可不抢亲。” 陈清秋脸颊漫开一层薄红,慌忙摆了摆手,声音带著几分慌乱:“不,不是抢亲……大婚当日,各路宾客齐聚,师父定会外出应酬迎客,我已经摸清了潜入宝库的门路,只要能除掉宝库里的母虫,我身上的生蛊,自然就能解开。” 宋杳:“那你是想让我帮你拖住你师父?” “也不是。” 陈清秋摇摇头,眼底藏著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届时全天枢境的仙门都会到场,我已有法子让她无法及时赶回,我找你,是想请你接应我。” 宋杳腮帮子鼓鼓,有点疑惑:“我接应你?怎么接应?” 陈清秋垂眸:“母虫覆灭,生蛊会剧烈反噬,我可能会持续高热惊厥,很长一段时间都神志不清,我怕自己失控发疯……到时候,我会撑到逃出北摇宗外,你能不能在北摇宗后山等我出来,带我离开这里?” “……” 宋杳又是一挑眉,起身,朝她走近两步,在咫尺外微微前倾身子,道袍衣摆垂落,眉眼清冷混著点稚气,透著几分探究,“我?为什么是我?” 陈清秋比她高一些,这会儿竟也被她身上气势压了半头,有点忍不住想后退。 堪堪忍住没动,她回望她:“我没有可以相信的人。” “你是宋杳的师妹,我想信你。” 宋杳:“……” 这话怎么听著怪怪的? 怎么有种,自己给自己当替身的感觉? 她揣著鹅蛋退回去,靠在门框上:“不行啊圣女姐姐,若是被人发现,我可成罪人啦,凤宗主和叶阁主都不会放过我的。” 她煞有其事地摇摇头:“而且,我就是一小丹修,没来得及带你逃走,就会被抓回去吧?” 陈清秋急忙上前半步,將一叠纸和一枚玉佩塞进她手里:“等我走之后,我的所有东西,都给你,这一部分是师父不知道的,你,你先拿著……” 宋杳:“……贿赂我?” 一滴眼泪啪嗒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烫得嚇人。 宋杳声音戛然而止,一抬头,就看到美人泪盈盈模样。 虽掉著眼泪,那双眼眸却坚定万分。 她眉头轻蹙,陡然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真奇怪。 真就非去地境找她不可。 她轻嘆口气,將手抽走:“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不过我有个要求。” 陈清秋將东西又塞进她怀里:“你说,什么要求都可以。” 宋杳悠悠一声嘆:“若是看到我大师兄,让他早点回宗门,別找宋杳了,也別死在那里。” 她说罢,又朝陈清秋补一句:“你也是。” - 好人有好报,这话果真没错。 离开时嵐宗后,一分不收的补气丹救活了整个风铃镇百姓的佳话很快在天枢境內传播开。 而且越传越离谱,说她的丹药副作用虽会將人变成牛鬼神蛇,但只要熬过去,就能治百病。 至於宋杳本人,被风铃镇的百姓和时嵐宗弟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吹捧,隱隱传出个神医在世,天降神女的名头。 不少人甚至亲自上门想要购买宋杳的补气丹。 宋杳挑著客人卖了几回,剩下的全部一口回绝。 何喻瞧著桌上摞成小山的拜帖,惊奇道:“为什么拒绝?小师妹不是老喊著要赚钱吗?” 宋杳懒洋洋地晒太阳,打著哈欠道:“卖太多就不显得厉害了呀。” 何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七长老在一旁听著,眼中划过一抹瞭然与惊讶。 旁人看不出来,他倒是瞧得清楚。 这孩子只將丹药卖给贫苦重症之人,价格隨心调整,刚好在对方能承受的极限范围。 让他们不轻而易举得到施捨,又能救人性命。 而將其他人全拒绝,是为她自己考虑。 丹药疗效如此显著,若是卖得还便宜,那就是断了其他丹修医修的生路。 广而卖之,待真正声名远扬,不知会树多少敌。 加上她这个丹药尚有弊端,若是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对来她说有害无益。 眼下这样,既能小赚一笔,又十分低调,对当下这个境界的她来说最为合適。 这小丫头,心思倒是比他想像得更剔透。 只不过…… 他眉头稍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小丫头修为不算高,却掌握了这么个丹方,怕还是会被人盯上。 第139章 莫怕 宋杳本人也没想到会因为这么小小一件事打出名声。 她虽想靠丹修为以后挣点活下去的本钱,却没打算高调示人。 思来想去,只能缩小市场,暂且不要过分招摇。 越出名,越难脱身。 虽然没被人人追捧过,但被人人追杀过,本质上应该差不多。 她才不要。 但事与愿违,她越不肯卖,外头传言似乎越喧囂离奇,甚至还有明丹楼送来邀请函,想邀她参加炼丹大会。 这炼丹大会宋杳有所耳闻,五年举办一次,若是能贏得魁首,那便是天枢境丹修最高荣誉。 如今叫得上名声的丹修都参加过。 七长老瞧见摺子,十分自豪道:“为师当初可是拿过三届魁首的,明丹楼还想让为师当掛名长老。” 宋杳很给面子地哇一声:“那为什么不去?” 九圣堂较为开放,只要不涉及到核心利益,並不阻止堂中弟子或是长老去外头接私活。 而明丹楼是天枢境最大的丹坊,市面上大部分丹药都是从明丹楼出来的。 若是进去当掛名长老,那才是真富得流油。 七长老摇摇头,嘆息道:“明丹楼於我而言不是个好去处,若是进去了,便不可再像你这样,私下炼丹救济人,或是低价售卖给有需要的人。” 宋杳懂了。 明丹楼是商户,里头都是商人。 不讲情义,只讲钱。 丹药价钱一个比一个高,若是在外头隨意炼丹药送人,那便是破坏市场。 倒也可以理解。 她將炼丹大会邀请帖隨手放到一边,七长老笑说:“你大师兄也要去呢,你不去试试看?我们小木头不是要当大丹修吗?” 宋杳知道他在开玩笑,放下饭碗不高兴地嘀咕:“去干嘛?去给师父砸招牌吗?” 她拢共就会炼这一种丹药。 副作用还这么大。 过去了八成要被扫地出门。 而且听说有好几轮比赛,其中一轮是炼製指定丹药。 她看一眼丹方就晕,这种弱点可不能大张旗鼓地在外人面前展示。 七长老生怕她不吃了,忙將饭碗重新塞进她手里,没敢再跟她闹:“怎么会?我们小木头自创丹方,这么短时间便能炼製出这种品阶的丹药,就凭这一点,明丹楼都求著收你。” 这话不是哄她,一般丹药都只有一种或几种功效,而且十分依赖药材。 这孩子用最简单的药材,炼製出这般全方位发展的丹药,对明丹楼来说简直就是金疙瘩。 宋杳这才开心点,何喻从旁边绕出来,笑吟吟道:“不去参加炼丹大会,可以跟我一起去凑凑热闹,那里都是丹修前辈,说不定能学到许多。” 宋杳觉得有理:“什么时候?” 何喻:“年节左右。” 宋杳摆摆手:“到时候再说。” 年节,那就是在陈清秋和叶长安的婚期之后,陈清秋这么一逃婚,天枢境怕是又要乱成一锅粥。 也不知道那会儿去不去得了炼丹大会。 接下来的时日,宋杳除了被寧周和江烬拖去上学以外,就是泡在主峰研究丹药,然后拿去餵给中阴毒的人吃。 没有找到五师妹和解药,宗门只能想办法让毒性不要发作。 好在先前温羽派了两个懂阴毒之人在旁边盯著,加上他们身上毒不重,这才没出人命。 宋杳仗著亲传的身份大摇大摆走进去,明目张胆地用他们试药。 真有些效果。 患者像咸鱼般哆嗦半个时辰后,经脉中蔓延的毒素肉眼可见地消退许多。 可惜治標不治本,过不了多久毒素会重新蔓延。 宋杳有如发现新大陆,坚持过来试了一段时间的药后,不断调整配方,补气丹中解毒疗效以肉眼可见速度增强。 患者甚至还哆嗦醒过两次。 - 宋杳这边成日跟丹炉打交道,日子过得还算充实自在。 宗门气氛却日渐压抑。 陈清秋和叶长安大婚前夕,几个长老將宋杳和江烬召至议事堂內。 大长老满脸忧色:“此次赴北摇宗与太清阁观礼,十二长老会隨你们一同前往,届时祝昭也会到场。” 他长嘆一口气:“但堂主缺席一事传开,北摇宗与太清阁必会藉机试探,確认堂主是否真的重伤闭关,此行之中,他们极有可能藉机发难,你们在外千万谨言慎行,务必將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 七长老背著手踱步来踱步去,十分焦虑:“让两个孩子去算怎么回事,要不还是我们去吧?” “不可。” 三长老摇摇头,“请帖之中,明说要堂主与亲传到场,让十二长老跟著,已是不合规矩。” 宋杳倒是很安心,还隱隱有点兴奋。 陈清秋一逃婚,他们哪还有功夫刁难九圣堂的人。 怕是会自顾不暇。 她拍拍七长老肩膀:“师父莫怕,喝个喜酒而已,死不了。” 第140章 活著吗 七长老:“……”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还想说什么,旁边十二长老挑挑眉,打断道:“是啊,不过是喝个喜酒而已,能出什么事。” 说著,凑到宋杳身边,伸手掐了下她的脸颊肉,对七长老笑盈盈道:“放心,我定能把你家这小丹修安安稳稳带回来,至於后头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直沉默立在侧旁的江烬闻言也上前一步,对著七长老郑重拱手,语气沉稳:“七长老放心,弟子也会照看好七师妹的。” 七长老:“……” 他眉心狠狠一跳,先前这孩子追著自己打探师兄妹可否结亲的画面骤然在脑海中重现。 他轻咳两声,略显生硬地摆摆手:“不必了,林木自己剑术高,你……你顾好自身安危,守好规矩便行,不必费心。” 江烬:“长老不必客气。” 七长老:“……” 不是。 他没客气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忍了忍,叮嘱几人:“总之万事小心。” 大长老沉声道:“事已至此,再无他法,你们各自回去收拾行装,后日清晨,带上贺礼准时出发前往北摇宗。” 他瞧了眼堂內有些凝重的气氛,语气又缓和些许道:“也不必太过担心,到底是两家孩子大喜的日子,太清阁和北摇宗想必不会真的做什么,你们只需稍稍谨慎一些就好。” “不过,等他们结完亲倒是有可能会发难,你们两个务必早点回宗,不要到处乱跑,听明白了吗?” 两人乖乖应是。 大长老印象里,这俩孩子都很听话懂事,没什么特別需要操心的,乾脆一挥袖,让他们回去休息。 这边说完话就散了场,大长老留在最后处理其他事情。 等弄完准备出去,一抬头,屋外门槛上还盘膝坐著个宋杳。 少年裹著一袭浅色道袍,双目轻闔,长睫垂落,周身縈绕著朦朧的青绿色灵力。 灵力流转不息,如同春日新抽的枝芽,鲜活又磅礴,將她整个人都笼在其中。 大长老脚步不自觉放轻,心底泛起几分讶异。 这般浑然忘我的入定,即便是修炼多年之人都难以做到,更別说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辈。 他还记得,先前这孩子几个月就突破金丹,已是惊才绝艷,今日亲眼目睹她修炼的状態,依旧被狠狠震撼了一把。 縈绕周身的灵力醇厚绵长,流转速度快得惊人,她灵根真的只有天级三阶吗…… 这般精进速度,便是神级天赋,恐怕也不过如此。 难怪那些个老傢伙都想撬人收她为徒,这样的宝贝,谁不想要? 他正暗自思忖,宋杳睫毛轻颤,睁开眼。 盘旋在身周的青绿色灵力顺著经脉尽数敛回体內,只余下一点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揉揉眼睛,看向大长老。 大长老回过神,稳了稳心绪,问:“大家都散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宋杳起身,將袖袍拢上去一些:“我有事想问。” 大长老瞥见她瘦津津的胳膊,皱皱眉。 奇怪了。 这孩子刚进宗门就瘦不拉几,过了这么久现在怎么还是这样? 百草峰和主峰怎么养的? 还是说魂魄缺失,影响这么大? 这可不行。 九圣堂总不能连个孩子都养不胖吧? 他思绪飘远,好半天才拉回来,正色问:“什么事?” 宋杳犹豫一瞬:“师父还活著吗?” 大长老:“……?!”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又问一遍:“什么?” 宋杳换个问法:“堂主还活著吗?” 大长老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惊了一惊,太阳穴突突一跳:“当然活著!” 宋杳:“真的?” 大长老:“真的!” 宋杳微微鬆口气:“那就好。” 大长老皱皱眉:“怎会想到问这个问题?” 宋杳十分诚实:“我拜入师门以来,从没见过师父,先前不是说他破镜失败受重伤,我以为......” 大长老急急打断:“你先別以为,堂主还活著。” 宋杳:“哦哦。” 大长老:“......” 他瞧著跟前小姑娘清润温和的眼眸,突然生出种愧疚感。 將人家强留在九圣堂当亲传,却半点安全感都给不了她。 还让她成日担惊受怕。 世上哪有这样的荒唐事。 他声音轻缓些,宽慰道:“放心,日后若真出事,也不会让你们这些小孩冲在前头,九圣堂会有破解之法,莫怕。” “此去北摇宗和太清阁观礼,十二长老还有你们二师姐,也会尽全力保护你们。” 宋杳轻眨眼睛,有些稀奇。 这样温柔的大长老,先前她从未见过。 上辈子去其他宗门,大长老都是求著她別乱折磨人別惹事。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眼睛弯弯,道一声好。 其实来问这问题,纯粹是因为前两日閒著没事干溜到后山禁地去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她压根没在禁地里探查到师父的半点气息,所以才会怀疑他已经仙去。 眼下大师兄五师妹不在,九圣堂实力远不如从前。 若是北摇宗和太清阁真准备发难,师父死了,九圣堂也可以跟著死翘翘了。 再者,师父上辈子待她极其包容,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还是有些遗憾。 与其胡思乱想,倒不如过来问一下。 现在知道他还活著,自然是最好的。 宋杳没刨根问底,转身慢悠悠晃出去了。 大长老瞧她背影,有点摸不著头脑。 这孩子有时候瞧著文文静静很乖,有时候又拽拽的,比如说现在,连拜都不拜他一下就走了。 逛议事堂跟逛自己家一样...... - 两宗联姻的结亲方式和其他地方有点不一样。 都是大宗门,谁都不肯落下风。 需在北摇宗先举办一场仪式,再去太清阁举办一场。 歷时十二天,场面盛大,几乎全天枢境的宗门都会派人来贺礼。 九圣堂作为三大宗门之首,贺礼不能轻,牌面不能差,乾脆將堂中最豪华的灵舟拿出来用。 江烬转了一圈,疑惑问:“为什么这边少了两颗夜明珠?” 第141章 板上钉钉 三长老指挥人將尺寸不太合適的夜明珠装上去,擦擦汗:“之前被你们三师姐抠下来拿去跟人打赌,赌输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先用这个吧。” 江烬:“......” 九圣堂怎么处处都有这位三师姐破坏过的痕跡? 宋杳摇著摺扇,不悦地蹙眉。 又造谣。 她哪是拿去打赌的,明明是海湾鮫人一族说他们那儿的夜明珠是世上最大的,她不信邪,把灵舟上的抠过去给他们看看,结果鮫人玩不起偷袭她,夜明珠不慎掉进水里。 她水性不好,鮫人又耍赖不给她捞,说什么如此一来,他们的夜明珠就是最大的了。 她气得拔了鮫人族小世子两个鳞片。 那小世子不得已哭著跑下去捞夜明珠,求她还给他。 她没答应,转身跑了,现在鳞片还在她房中。 至於夜明珠…… 好像也还在小世子手中。 这是她的错吗? 当然不是。 - 灵舟穿行在连绵云絮之间,山风穿舷而过,捲来几分清冽的草木气息。 十二长老斜倚在船尾栏杆上,指尖轻巧一翻,从芥子袋里拎出两壶酒。 她支著下巴,眼尾漾开几分狡黠笑意,抬眼看向跟前两人:“赶路枯燥,来,陪我喝两杯解解乏。” 宋杳原本已经安安分分在榻上躺平准备睡觉,闻言一咕嚕爬起来,绕到十二长老对侧坐下,捧著杯子递过去,眼睛亮亮。 她就说她喜欢十二长老。 不像其他长老一样那么古板。 十二长老被她这副模样乖到,手腕轻扬,琥珀色的酒液顺著壶口淌入白瓷杯中,压著笑意叮嘱:“可不许跟旁人说我带你们喝酒,尤其別让你师父知道,不然回头又要嘮叨半天。” 江烬犹犹豫豫上前,忍不住出声劝阻:“长老,此行危险,饮酒容易误事,不合適吧?” “何必这么刻板?” 十二长老隨手又倒了杯酒,搁到桌旁,“到北摇宗还要一夜,难得这会儿空些,喝两杯又有何妨。” 江烬不好劝她,只能去劝宋杳:“宗中规矩,十六以下弟子不得饮酒,十六以上弟子,若非必要场合,也不可饮酒,你岂能.....” 宋杳打断他:“我十六了。” 江烬:“可这不是必要场合。” 十二长老:“怎么不必要,很必要啊。” 江烬:“......” 当著十二长老的面,他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默默退到一旁。 几杯清酒过后,少年人已歪歪斜斜坐上灵舟边沿,一条腿懒散支起,身后就是万丈高空。 一张脸仍旧白生生,唯有一双眼浅浅蒙著醉意。 江烬看得心惊胆战,总感觉她下一瞬就要摔下去。 正想上前劝一劝,一道清冷身影倏然落下,衣袂带起的风掠走几分酒气,快他一步走到船舟旁,伸手按住宋杳倒酒的手。 宋杳抬眼望去,撞进祝昭覆著寒霜的眼眸,弯起眉眼朝她温温软软地笑:“二师姐。” 喝了酒,素来平静的声音也变得甜一些。 半醉不醉的模样藏都藏不住。 祝昭眉峰微蹙,不多言语,直接扣住宋杳的后领將人拎走。 十二长老瞬间清醒,震惊:“老二,祝昭,阿昭,喝点酒,不至於不至於!” “要怪就怪我吧,跟这孩子没关係!” “別这么死板嘛。” “……” 祝昭几步將人提进灵舟內侧的偏房,把人撂在榻上,转身摔上房门,將十二长老和江烬关在外头,垂眸时语气冷硬刻板:“十六长老不是叮嘱过,你魂魄缺失,根基虚弱,少碰酒水。” 宋杳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醉眼朦朧地蜷进软被里,打著哈欠道:“醉不了,也死不了,二师姐何必这么紧张?” “……” 祝昭眉头再次皱紧,脸色绷紧,说不出来的烦躁。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半点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明明在外头隨手救了这么多人的命,把別人的命看得这么重,自己的命呢? 一口一个死字。 她不是已经死过一回了,还想再死一回吗? 宋杳喝了酒就困,迷迷糊糊间瞧见她脸色不大好,想到自己的新人设,又强撑著挪到榻边,去拉她的手,含糊道:“我下回不喝了,二师姐,別生气。” 手上传来的触感温热柔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先前的宋杳天天练剑,手上全是茧和伤口,现在的宋杳手软软的暖暖的。 她心如鼓槌,分不清哪个才是最真实的宋杳。 僵了一瞬,想抽开手,宋杳却突然抓得更紧一些,歪歪头,从被子里露出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二师姐,好睏啊,我陪你睡午觉吧。” 祝昭:“……” 睡午觉? 谁陪谁睡午觉? 她心头火气瞬间消了个乾净,停顿半柱香,才冷冷抽开手,往榻边一坐:“不必了,你自己睡吧。” 宋杳本也不是真的邀请她一起睡觉。 祝昭此人最討厌跟別人肢体接触,特別是上辈子的自己,碰一下就跟要命了似的。 这会儿只是觉得好玩,偷偷逗她一下。 因此被拒绝了也不恼,翻一翻身,钻进被子里就酣然入睡。 这一觉直接睡到北摇宗。 灵舟停下,外头喧囂阵阵,宋杳睡饱了醒得快,一睁眼,祝昭居然还坐在床头。 她困惑地瞧一眼窗外天色,又瞧一眼二师姐。 咦。 祝昭该不会坐了一整晚吧? 喝点酒而已,至於吗? 她顶著鸡窝头坐起来,眨巴眨巴眼睛,还没开口,祝昭递过来一根玉簪子:“洗漱一下,该下去了。” “喔。” 宋杳接过,有点懵懵的。 祝昭好奇怪。 难不成是之前中了阴毒,有点精神失常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正洗了把脸,十二长老推门进来:“仪式在今夜,我有熟人,须得先去打个招呼,你们隨后过来,不要乱跑。” 祝昭提醒:“十二长老,莫要饮酒上头。” 十二长老轻咳一声:“哎呀知道知道,正事正办,我怎会饮酒?” 说著落荒而逃。 宋杳拿帕子擦擦脸,心道祝昭真是越来越有掌门人的风范了。 师父之前就想传位於她,眼下看来,应是板上钉钉的事。 第142章 別动 然而擦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一僵。 等一下。 有点不对。 昨日喝了酒,將祝昭很可能认出她这一事忘了个一乾二净。 她还扯著她,问她要不要一起睡午觉...... 这不是找死吗? 祝昭昨晚在她身边坐一夜,该不会是犹豫要不要掐死她吧? 她越想越觉惊悚,动作滯缓下来。 祝昭在房中等得久了,转头见她还在磨磨蹭蹭半天不见动静,索性跨步上前,伸手替她收拢垂落的髮丝。 宋杳顿时一僵,触电似地躲开半步,欲盖弥彰咳嗽道:“我,我自己来就行。” 祝昭嘖一声:“別动。” 宋杳不得已乖乖停住。 好凶。 也不知道现在的她修为跟祝昭差多少。 打起来能逃掉吗? 不对。 祝昭现在在干什么? 在给她扎头髮? 这算什么情况? 她略有些迷茫,祝昭已乾脆利落地给她挽了个规整的髮型,取那支素玉簪稳稳別好:“行了。” 话音刚落,跟前人便一溜烟朝房门外掠去:“快走吧,时候不早了。” 祝昭:“......” 方才还慢慢悠悠,这会儿倒是急上了。 她沉默地跟上去。 江烬在外头等著,瞧见宋杳一阵风似的跑出来,迎面带著股浅淡草药香,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道:“走吧,北摇宗的弟子已经在等著了。” 宋杳扭头继续往外走:“好。” 上回来北摇宗,还是为了参加万骨林秘境,这回来,竟是陈清秋大喜的日子。 几个侍童等在灵舟外,恭顺道:“诸位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仪式晚上才开始,不知诸位是要先回厢房休息,还是要去前殿用些茶水?” 祝昭江烬两人这回倒是很有默契,齐齐將视线投向宋杳:“你定。” 宋杳避开祝昭目光,嗓音清浅:“我要回厢房。” 去前殿意味著要社交。 她有什么可社交的,一步一仇人,十步一死敌,还不如回去歇著。 而且...... 她不知道祝昭到底想干什么,能与其保持距离,自然是最好的。 “好,诸位隨我来。” 然而没走出几步,有人截住他们去路。 来的是陈清秋身边的贴身侍童,一身粉金色长袍,对著宋杳躬身一礼,语气温恭:“林仙长,我家圣女想请您移步圣女殿,说想同您说说话。” 宋杳一怔。 她还以为陈清秋会给她送封信或是什么的来告诉她具体怎么逃婚,没想到是直接面对面讲。 不过想来问题不大,陈清秋今日接触的人不会少,就算跑了也怀疑不到她头上。 她点头应道:“好呀。” 旁边祝昭却微微拧眉,带著几分审视:“你与北摇宗圣女如此相熟?” 宋杳还没来得及开口,侍童已温声解释道:“祝仙长不必多虑,我家圣女自打初次见到林仙长,便觉得格外喜欢格外投缘,眼下大婚在即,圣女心绪难安,特意请林仙长过去陪她说说话而已。” 祝昭:“?” 格外喜欢? 格外投缘? 她淡淡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宋杳立刻摆摆手,状似镇定:“无妨无妨,圣女我信得过,不算乱跑,二师姐六师兄不必担心,我会早点回来的。” 说罢转身跟著侍童,快步离开。 祝昭视线黏著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片刻,眉头微不可见地轻挑一下。 - 殿內早已遣散了所有侍从,四下静悄悄的,只余一缕冷香在空气中缓缓漫开。 陈清秋端坐在雕花菱花镜前,一身正红嫁衣铺陈开来,霞帔轻垂,鬢边凤冠珠翠琳琅,隨著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素来清冷寡淡的眉眼被胭脂柔化,眼尾晕开一抹嫣红,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宋杳刚进殿就被狠狠惊艷一把,毫不吝嗇地夸讚道:“圣女姐姐真真是漂亮,可惜不是嫁给我。” 陈清秋已经勉强习惯她的口出狂言,这回只有耳根微微泛红,小声道:“你,你怎么总说这种话?” 宋杳隨手捻一颗葡萄吃:“这种话怎么啦,你不爱听?” 陈清秋:“没有不爱听,是,是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好了不说这些。” 她略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取过妆檯下一只雕花木匣,推到宋杳面前:“除了先前给你的房契灵石之外,还有这些,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珠宝玉石,我拿著没用,也都留给你。” 宋杳掂了掂,很重。 真是好大的手笔,好大的决心。 什么都不要,非得去地境走一遭。 她没客气,收起匣子,拢著袖袍坐到对面:“我先替你收著,等你从从地境回来,再还给你。” 陈清秋眼神微黯,垂眸轻声道:“连你三师姐这般本事的人都不能安然回来,我,我未必能活著走出地境……” 宋杳笑说:“那不一样,三师姐是被扔到地境去的,没人想让她回来,她回不来才正常。” 陈清秋闻言猛地抬眼,急切反驳:“谁说没人想让她回来的!” 她做梦都希望宋杳能像当年那般,一身意气风发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只是这份心思太过沉重隱秘,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宋杳微微一怔,转瞬便弯眼笑起来,语气散漫地妥协:“好嘛好嘛,我知道了。” 难得有人这样念著她。 这感受挺特別。 陈清秋后知后觉回过神,略有几分懊恼。 她跟个小孩说什么。 这小孩都没见过那人。 她平復了下心情,將一卷兽皮地图铺开在案上,指尖点在一处隱秘山坳:“北摇宗的仪式一般都是晚上才开始,到时候我师父会在外主持晚宴,那段时间我不必露面,可以潜入宝库拔除母虫。” 她抬眼望向宋杳,带著几分忐忑:“到时候,你就在这里等我,可以吗?” 宋杳应一声好,试图记下方位,瞧了几眼就开始犯困,只得將地图先收起来,到时候多照著看。 她眼中难得透出两分雀跃兴奋,唇角弯起一点弧度。 今夜过后,北摇宗太清阁联姻失败,想必会乱成一团。 想想就好玩。 第143章 护心鳞 没说几句话,陈清秋神色突然一紧,看向外头:“我师父来了,你先回去吧。” 身边人瞬间没影,陈清秋一转头,就看到她试图翻窗,一惊,连忙阻止:“不必翻窗,从正门走就行!” 这孩子怎么翻窗都翻得这么顺畅。 跟做贼做多了一样。 宋杳確实翻窗翻习惯了,默默折回来:“好说好说。” 她揣上一串葡萄往外走,刚踏出殿门,迎面撞见凤卿一行人。 凤宗主一身暗金鸞纹的锦服,满头珠翠流光瀲灩,周身气度矜贵凛然,后头浩浩荡荡跟著上百名侍从。 每个人手里都捧著各种金银玉器,琳琅珠光分外灼眼。 两厢对上,宋杳不慌不忙抬眼朝凤卿淡淡頷首,脚步照旧閒散,顺著仪仗侧边慢悠悠走开。 她这般淡定,凤卿狭长眉眼忍不住蹙起,目光沉沉落在她背后,对著身边贴身侍从不悦开口:“真不愧是九圣堂出来的弟子,年纪不大,傲气倒是一个比一个盛。” 上头那几个都是天之骄子,大有所成,还勉强可以理解。 这个小萝卜头就一金丹,居然也这么目中无人。 不过,前几日似乎听到风声,说这丫头好像炼製出了一种连明丹楼都想要的丹药。 明丹楼眼界高,即便获得炼丹大会魁首的丹药也未必能入他们的眼。 眼下竟让一小丫头得了青睞。 她嘖一声,更加不爽:“扶生哪来这么好的运气,收的亲传一个比一个有天赋。” 侍从垂著头,低眉敛目应声:“扶堂主连今日都未到场,只派了几个亲传来,想必是如您猜测,重伤在身,九圣堂早已不復当年盛况,宗主何必为他们忧心?”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听他这般说,凤卿脸色微微好看些:“说得也是,不过......她怎么会从清秋房中出来?” 侍从思索道:“今日来的客人多,各家年轻修士都想瞧瞧圣女模样,圣女宽宏,请那些爬墙头的客人都进来喝了杯茶,林姑娘应当也是。” 凤卿微讶:“清秋不是最討厌与人相处?” 侍从笑说:“可能要成亲了,圣女心中欢喜吧。” 凤卿拧拧眉,到底没多深究:“她欢不欢喜不重要,这婚事绝不能出岔子,进去吧。” - 没人领路,宋杳绕了几圈也没找到厢房在哪里。 正打算抓个北摇宗弟子问问,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她脚步一转,立刻循著声响走过去看热闹。 临水凉亭外围满修士,层层叠叠堵得水泄不通,个个脸上写满八卦之色。 宋杳个不高,瞧不见,踮著脚望了望,树上一个好心人给她让了半个位置:“来来来,来这看。” 宋杳挤上去:“谢谢,这是怎么了?” 好心人简单地给她解释:“听说是鮫人族要找九圣堂要说法,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我也刚来。” 宋杳:“......” 鮫人族,九圣堂。 怎么是她自己的热闹? 她望过去,果不其然看到圈子正中央被围著的祝昭和江烬两人。 两人对面站著数名面容昳丽、难辨雌雄的鮫人,一身雾色轻纱隨风扬动,眉眼氤氳水汽,淒婉出声:“我们鮫人一族,一生只会认定一人,唯有认定归宿,才肯割下护心鳞相赠,此鳞片乃我鮫人族最重要之物。” “先前我鮫人族世子地护心鳞被宋杳强行取走,至今还未归还,九圣堂身为名门大宗,总该给我们鮫人族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周遭围观修士止不住窃窃私语。 隔壁好心人义愤填膺道:“居然把人家护心鳞抢走,这剑魔真是太不像话了!” 宋杳刚还递给他几颗葡萄吃,气得伸手从他掌心抠回来:“谁说就是抢的,万一宋杳也有难言之隱呢,万一是鮫人先动手的呢?” 好心人不认可:“就算有难言之隱,也不能抢人家的定情信物啊!” 宋杳:“万一她不知道这是定情信物呢?” 好心人:“嘶,哎,你说得也有道理,不是,你怎么老帮剑魔说话?” 宋杳:“我这是就事论事......” 这边吵吵闹闹,那边祝昭似有所查地望过来,越过人群,直挺挺与宋杳对视上。 宋杳声音戛然而止,默默闭嘴。 不对劲。 祝昭这眼神真的不对劲。 总感觉带著几分凉凉的杀意。 她绝对认出自己了。 她不能现在就把自己交出去给鮫人族吧? 正犹豫要不要跑路,有个老者笑呵呵出来打圆场:“我听说护心鳞除非是自愿赠予,否则不出一个月就会失去效用变成普通鳞片,鮫人族也会自己重新长出鳞片,既然小世子的鳞片是被抢走的,这都过了这么久,应当已经恢復了吧?” 宋杳顿时鬆口气,戳戳身边好心人:“你看你看,拿个鳞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到一半又顿住。 不是。 这些鮫人什么表情? 什么意思? 场面静了一会儿,为首的鮫人面色仍旧凝重:“我们小世子確实心悦宋杳已久,苦於不是两情相悦,这才迟迟没將护心鳞送出去,哪知宋杳竟自己过来强抢,抢了也罢,却不准备对我们世子负责,也不肯將护心鳞还回来。” 宋杳:“......” 造天下之大谣。 那小世子要真心悦她,又怎会偷袭她,害她的夜明珠掉进海里。 夜明珠不掉进海里,她又怎会拔他的护心鳞。 正想著,鮫人又垂泪道:“那日我们小世子寻见了世上最大的夜明珠,想送给宋杳表明心意,谁知道宋杳开口便挑衅他,说他这夜明珠不过如此,你们九圣堂有更大的,拿过来两颗东海明珠,这两样东西岂是一个种类?我们世子身边的人气不过爭了两句,她就说我们世子玩不起。” “两只蚌精为给世子出头,绊了她一下,她扭头就將我们世子的护心鳞抢走,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事到如今,我们世子还吵著闹著要去地境找宋杳!九圣堂难道不该负责吗?” 第144章 明丹楼 祝昭视线再次凉凉扫过来。 宋杳嘴里塞著两颗葡萄,有点破罐子破摔地回望她,抱著胳膊往树干上一靠。 这也能怪她? 谁让蚌精绊她的。 旁边好心人嘖嘖感嘆:“这样看来,他们世子到现在心里还有宋杳,可惜可惜,当年天枢剑会我应该去凑凑热闹,看看这宋杳到底是什么模样,居然能把人家世子迷成这样。” 树下有人接话:“剑法那叫一个飘逸凌厉,瀟洒利落,远远看去像神仙似的人物。” 身旁好心人连连点头感慨:“难怪鮫人族世子记掛这么多年,若是换成我,我八成也忘不掉。” 宋杳听得心头舒坦,掐了小半串葡萄想分给树下的人。 谁料树下那人话音陡然一转,轻嘆著补了后半句:“只是性子实在顽劣恶劣,整场剑会都在到处招惹人,调戏完这个调戏那个,连前辈都被她惹恼好几个,差点取消掉她剑会的参赛资格。” 宋杳递出去的手又收回来。 没品的人不许吃葡萄。 那头来来回回说了一通,江烬蹙眉问:“那你们想让我们做什么?” 为首鮫人正色开口:“首先最重要的,自然是归还我们世子护心鳞,另外......” 她稍稍停顿,语气带著几分无可奈何:“我家世子想要去宋杳生前居所小住一段时日,以断相思之苦。” 这下全场都有点沉默。 围观修士面面相覷,心里暗自嘀咕。 这群鮫人哪里是上门討要说法,分明是借著缘由討要情债。 半点没有寻仇的跡象,反倒越说越显得这位小世子爱而不得,执念极深。 还要住到人家家里去...... 这真不是在撒娇吗? 祝昭眉头拧成一团,迟迟难以拍板。 江烬凑到她身侧,压著声音道:“不过是暂住几日罢了,算不上过分要求,不如暂且应下,免得鮫人一族也对我们心生怨念。” 祝昭还是没应,揉揉眉心,清冽嗓音响起:“护心鳞我们暂不知在何处,但定会倾力帮忙搜寻,至於暂住一事,还请等我与堂中长老商议过后,再告知各位。” 为首鮫人頷首:“那就静候贵宗消息,切莫辜负我等期盼。” 说完挥袖转身,带著一眾鮫人飘然离去。 闹剧收场,看热闹的人群没了兴致,陆续閒谈著四散开来。 先前搭话的好心人没动,好奇望向宋杳:“聊了这么久,还不知小友是哪门哪派的?” 宋杳隨口答道:“九圣堂,林木,宋杳是我三师姐。” 那人当即恍然一笑:“难怪你方才处处护著她,原来是自家人。” 说著主动抬手,眉眼温润有礼:“认识一下,在下明丹楼怀安,日后若有时间,不妨......” 话没说完,宋杳余光瞥见祝昭迈步朝这边过来,想也没想纵身从树上跃下,仓促摆手:“我还有事,有缘再会。” 转眼没了影。 怀安手停在半空,半晌才收回,眼底浮起一抹玩味的兴致。 身侧一名身穿明丹楼丹袍的修士快步奔至他身边,急切道:“楼主,如何?可谈妥了?她有没有意愿参与炼丹大会,或是加入明丹楼?” 怀安慢悠悠收回手,唇角噙著浅淡笑意:“別急,婚期还有好几日呢,循序渐进,別將人嚇跑了。” - 为了躲著祝昭,宋杳一下午都没敢回厢房,在外头晃悠来晃悠去。 最终瞧见季渡川,抓住救命稻草般跟进他住的院子,寻了个摇椅躺下。 季渡川在屋內越待越觉得不对劲,出门一看,嚇一哆嗦。 那九圣堂的小丹修就这么躺在树下睡著,蜷缩成一团,呼吸极浅,脸色微白,跟没了似的。 来他这里睡觉,怎么也不知道打个招呼,怪嚇人的。 而且若是被九圣堂的人瞧见,误会他对他们宗门的小孩有想法,那岂不是糟了。 他踱步来踱步去,试图將她吵醒。 偏此人睡眠质量实在太好,半点没有睁眼的意思,甚至还蜷得更紧一些。 他不得已放弃,从屋中拿出条毯子来给人盖上。 瞧她睡得香香甜甜,无奈摇摇头:“看在跟你大师兄交情不错的份上,容你在我这里放肆几回......怎么就这么能睡?” 他在桌边坐著看了会儿丹书,天色渐暗。 主殿处有光亮出现,仪式多半要开始了。 转头见宋杳还在睡,季渡川忍不住伸手去探她脉搏,想看看她吃了自己给的药方身体是否有好一些。 然而越探,眉头蹙得越紧。 魂魄缺失的缘故,身体还是这么虚。 若不是入道修仙,这孩子怕是得早夭。 而且,他真的很好奇她体內封著的东西是什么。 他虽看不清楚,但隱隱能感知到危险。 而且...... 封著的好像还不止一个。 这孩子自己知道吗? 他垂眸沉思著,门被人敲响,北摇宗侍童在外头恭敬道:“季公子,该去主殿了。” 季渡川收回手:“好,不必等我,待会儿我自己过去。” “是。” 外头人走远,季渡川推推摇椅:“林师妹,该起了。” 推了半晌这小丹修都没有要醒的意思,甚至睡得更安稳。 他犹豫一瞬,道:“冒犯了。” 而后將人直接从摇椅上拉起来坐正。 这回醒了。 宋杳端坐摇椅上,迷茫地看看周遭环境,迷茫地看看他:“季前辈,你好。” 季渡川:“......” 现在倒是懂礼貌。 刚刚也不知道跟他打个招呼。 他温温和和地回应:“你好,我们该出发去主殿了,北摇宗今日仪式马上开始,应是请了人跳剑舞,再不去就迟了。” 宋杳彻底清醒,挣开被子站起来。 跟陈清秋约的时间点是剑舞结束,应该还有半个多时辰,虽然来得及,但她得照著地图找地方,还是得早点过去才行。 她揉著眼睛就往外走,不忘对季渡川道:“季前辈,我回去一趟,麻烦你替我跟二师姐说我晚点到!” 季渡川十分操心地跟了几步:“你要不理一下头髮呢?別这样揉眼睛,不乾净……” 第145章 有本事弄死她 陈清秋给的地点在主殿后头墙外。 宋杳大致探了探,整座北摇宗今夜布防层层叠叠,直接御剑过去定会被察觉,稳妥之计便是从地面绕行。 她寻了个回灵舟换衣裳的藉口从正门出去,取出一件玄黑斗篷裹在身上,宽大帽檐压下,遮住大半眉眼,按照地图赶路。 北摇宗前半殿宇位於城內,通体由暖白美玉垒砌而成,入夜之后串串宫灯悬於飞檐,灯火流转,处处透著雍容贵气。 后半部分依山盘踞,越往深处走,人烟越发稀疏,荒草缠上石阶,林间静得只剩夜风扫过枝叶的声响。 宋杳低头比对地图標识慢悠悠走著,正看得有点困,忽觉耳边传来细微动静。 她眸光轻颤,猛地转头,视线直直锁向侧边幽深密林。 有人。 脚步一顿,她谨慎地探出神识,看清那头景象后微微讶异。 四师弟和……二师姐? 还有几个气息陌生的蒙面修士。 他们怎么会在那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当即藏於树后,进一步敛住周身气息,神识再一次探出,听到祝昭的声音:“找到温棠了?” 枯叶簌簌落地,谢昼背脊挺拔,素来矜冷寡淡的嗓音掺了几分难掩的虚浮,像是受伤了,淡淡应道:“嗯。” 祝昭追问:“她在何处?怎么找到的?” 一旁蒙面修士连忙压低音量回话:“我们顺著出现阴毒的地方追查,终於蹲到动手之人,发现他们都神识残缺,应该是被人强行炼製成阴兵傀儡,但他们应该是失控跑出来的,受到刺激才会袭击人,不是故意而为之。” “我们跟了几日,最后跟著其中一个阴兵到黑云山,猜测温棠应该在那里。” “黑云山?”祝昭面露惊色,语气陡然沉下,“温棠怎么会藏在黑云山?” 修士答道:“不能百分百確定,黑云山入口更改,我们暂时进不去,但眼下所有线索,此地嫌疑最大。” 祝昭略微慍恼,脸色难看:“太清阁是疯了吗,竟跟黑云山合作,还把温棠送过去。” 宋杳听著,也禁不住皱眉。 黑云山那是什么地方,邪修阴修魔修聚集地,黑云山门主本就会炼製傀儡,现在再加上一个体质特殊可操控阴兵的温棠,那真是要翻了天了。 祝昭又问:“你们怎么会受伤?” “不知道是太清阁的人还是黑云山的人似乎在清剿这些逃出来的傀儡,我们不小心正面撞上……” 那修士说著,有点歉疚,“他们下黑手,用毒,且人数较多,庄主为了保护我们才不慎受伤的。” 谢昼:“没中毒,无妨。” 说著话,他视线却倏忽越过层层枝叶,朝宋杳藏身的方向望去,声线微凉:“听够了吗?” 宋杳:“……” 她討厌顶级精神力。 她慢吞吞挪出半步,朝他们扬起一点无害的笑:“二师姐,四师兄,真是巧,居然在这里遇上,不过我还有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草草拱手,她转身就走,步伐匆匆。 后头,祝昭抬手拦住谢昼,制止道:“你们个个带伤,留在北摇宗地界太过凶险,即刻返程疗伤,余下诸事日后从长计议。” 谢昼目光沉沉锁在住宋杳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片刻才挪开视线:“走。” 宋杳裹著斗篷匆匆走出没几米,后头有脚步声跟过来。 她没敢回头,唯有攥著地图的手收紧一些,暗自懊恼。 早知道就不停在那里听八卦了。 她越走,脚步越缓。 再往前就是跟陈清秋约定的地方了,不能把祝昭一起带过去。 依祝昭的性子,未必会帮她。 她步子一顿,转过头。 祝昭立在十米之外,一身素色道袍被林间晚风拂动,素来覆著冷意的狭长眼眸敛著说不清的情绪,静静凝著她。 这眼神让人隱隱不安。 宋杳摸不透她,只能接著装傻充愣:“二师姐,我刚刚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说出去的,都这个时辰啦,您不去前殿参加婚宴仪式吗?我就是出来透气,待会儿就回去,你別跟著我了……” 祝昭在下一秒打断她:“宋杳。” 宋杳:“……” 太久没人这样叫,响起时竟有两分恍惚。 她嘴比脑子快,极速否认:“我不是。” 祝昭扯了下唇角,半点笑意也无,踩著满地枯枝缓步向前,寸寸逼近。 宋杳斗篷下的脸皱成一团,第一反应就是去摸佩剑。 上辈子祝昭露出这种表情,多半是要跟她打个你死我活,但这辈子,她很可能要被祝昭压著揍。 她默默后撤,后背猛地撞上北摇宗高墙,已然退无可退。 祝昭身影近在咫尺,淡淡的冷香漫过来,遮住本就不怎么明亮的月光,將她笼在影子里。 宋杳一仰头,对上她满是凉意的眼眸,硬著头皮凶她:“我不是宋杳,我是林木,你要是动手,就是无故残害同门师妹,到时候全九圣堂都要谴责你的。” 祝昭垂眸瞧她。 和最初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一张脸。 眉目清雋疏淡,冷白麵皮衬得瞳色澄澈,眼里总蒙著雾气,下頜线条尚带著几分未脱的稚气,眉头皱成一团,唇色淡淡,撅著凶人时却很漂亮。 消失这么久,死了这么久,回来之后一点长进都没有,就只学会了撒娇。 她冷笑一声:“天不怕地不怕的宋杳,如今藏头缩尾,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认了?” 宋杳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听不懂。” 只要装得够呆,祝昭这种正得发邪的人,应该就不会跟她动手。 偏偏祝昭不按常理出牌,下一瞬她俯身凑近,温热呼吸擦过耳侧。 再然后,宋杳手腕被掐紧,兽皮地图被轻而易举抽走。 祝昭摊开图纸,目光掠过上面圈画的外墙密道与匯合点位,眼中寒意更重:“听不懂?那揣著北摇宗的后山舆图,躲在此处,究竟打算去做什么?” 宋杳还是不吭声,耷拉著脑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不管了。 祝昭有本事在这里就弄死她。 然而身后高墙內却在此时突然响起一阵纷乱嘈杂叫喊声,一袭著大红嫁衣的身影踉蹌著从墙头翻落。 第146章 殉情 只见陈清秋凤冠歪斜,嫁衣有些凌乱,脸色惨白如薄纸,唇角不断渗出殷红血痕。 她双眼迷离,已然在失去神智的边缘,撑著发软的身子望向这边,声音虚弱发颤:“林师妹......” 宋杳心里咯噔一惊,暗道不妙。 明明说好剑舞结束后才碰头,怎么提前来了。 她当即想要上前搀扶,手腕却被祝昭死死扣住,整个人又被牢牢按回冰凉石墙上,分毫动弹不得。 祝昭垂眸凝她,眼底裹著冷意,语调沉沉砸下来:“你要帮她逃婚?!” 暗色里,她眼底裹著一层说不清的酸涩,字句压在夜风中:“你知道这样会惹上多大的祸吗?你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 “逞什么英雄?” “到底要让多少人对你念念不忘?” 宋杳一怔,被她说得竟有几分哑口无言。 但听她话中意思,似乎没有要跟自己动手的意思,只能儘量好脾气地朝她解释不跟她起衝突:“陈清秋给钱了。” 祝昭:“......” 她像是被气笑了,手中力道又加重三分:“你缺钱?之前库房取用从不限制你,主峰之內谁的钱財不能任你隨意花销?” 宋杳反驳:“现在又不给我用,我想走都走不掉。” 祝昭憋著股闷气:“你还想走?” 宋杳:“......” 她能不想走吗,手腕都快被掐断了。 祝昭是不是疯了。 到底嘰里咕嚕在跟她对什么话呢,越说越奇怪。 她正愁怎么脱身,高墙內侧,杂乱脚步声与呼喝声越来越近,点点火光攀上墙头。 高处突然响起一声厉喝:“在这里!” 祝昭扣著她手腕的指尖一松,宋杳抓住空隙立刻脱身,掠至快要栽倒在地的陈清秋身旁,抬手唤出碧水剑,剑身稳稳將人托起。 而后借著林间地势奔逃。 飞出老远,还不忘给祝昭画饼:“你我之间恩怨来日再说,等此事办妥,钱分你一半。” 话音飘散在夜风里,两人一剑转眼隱入幽深林莽。 祝昭一顿。 她俩之间恩怨。 她们原来还有恩怨可言。 她瞥向那方向,权衡一瞬,还是没追。 现在走了,九圣堂嫌疑最大。 她垂眸,遮住眼底苦涩,布下道暂时能够拦住追兵的禁制,掐诀回到北摇宗內。 - 一路从后山掠出江水城,身后始终缠若附骨的灵力气息没有半分甩开跡象。 陈清秋斜坐在剑上,靠在宋杳怀中,猛地呕出一口血,拉住宋杳胳膊,气若游丝:“是叶长安,解蛊时我被叶长安发现了,他动手阻拦我,是他告的状......” 她大半重量都压在宋杳身上,宋杳又要分神操控剑,又要托住她,有点费劲。 听此情况,又凝神细细辨察后方之人情况,眉头轻蹙。 似乎確实是叶长安没错。 但他灵力厚重凝实,威压远胜从前。 短短时日,他修为是如何凭空精进这么多的? 宋杳犹豫要不要动手,思量一瞬,还是放弃。 方才她屏蔽自己的气息,叶长安多半还不知道带走陈清秋的就是她。 若是正面对上,身份就藏不住了。 再者,后面八成还有追兵,若他们赶来支援,那才是死定了。 早知道应该提前问问陈清秋逃去哪里,在何处落脚的。 眼下无路可选,只能先离开北摇宗地界再说。 她御剑骤然提速,凌厉破风。 身后叶长安的气息被甩掉一小截,眼看著边界近在咫尺,前路突然再起异动,两道截然不同的威压迎面撞来。 糟了。 被包围了。 陈清秋靠著她调息半晌,勉强攒起几分力气,挣扎著挺直身子:“肯定是方才我体內蛊虫尚有一息,被师父追查到方向......” 她轻呼出一口气道:“前后皆是伏兵,不能连累你身陷险境,他们是冲我来的,你已將我带出北摇宗,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小心离开,莫要被他们看到模样。” 宋杳自她身后站起身,这会儿功夫居然还能笑出来:“干什么?想坏我名声?丟下僱主走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陈清秋一愣,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你想干什么?別衝动。” 三方追兵破空声自上空逼近,灵力锋芒有袭来的趋势。 宋杳乾脆利落收剑,拉著猝不及防的陈清秋往下坠。 猛烈失重感袭来,陈清秋惊呼出声,耳边是少年人吊儿郎当的笑:“跑不掉,咱俩只能殉情啦。” 片刻之后,同样一袭红袍的叶长安与另外两方追兵匆匆赶至上空,低头望著深不见底的幽谷,与白茫茫一片山雾,眉头几乎皱成川字。 叶长安满腔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咬牙厉声怒吼:“陈清秋是疯了吗!她凭什么逃婚,到底是哪个野路子敢私自带走她!她,她是不是与人私奔了!” “瞧著是个木头,半句话不会说,竟干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 他胸腔憋满鬱愤。 接连三桩婚约被搅黄,接连三个姑娘戏耍折磨他。 这回竟直接在大婚之日逃婚! 他几乎能想像到外人会怎么对他评头论足,怕是整个天枢境都要拿他当茶余饭后的笑料。 对面一老者连忙上前安抚:“少主莫急,这下面是三宗边界交匯之所,是迷雾境,终年浓雾遮天、路径错乱,坠进去的人根本找不到出路,他俩插翅难飞。” 叶长安怒气更甚:“他们逃不出去,我们又怎么抓得到他们!滚开,本少主非得让他们知道,得罪本少主的下场!” 老者著急忙慌拦住他:“迷雾境是黑云山的地盘,阁主已让黑云山的人去搜寻,想必不日就会有他们的下落。” 叶长安动作猛地一顿,满眼诧异错愕:“你说什么?我爹让黑云山的人去找?黑云山遍地邪修,素来我行我素作恶多端,怎会听命於他?” 老者轻咳一声,放低语声:“黑云山如今已依附於我们太清阁,自然听命於阁主。” 叶长安:“黑,黑云山依附於我们......?” 第147章 你是宋杳吗 北摇宗偏殿烛火晃动。 凤卿立於台阶上,一双凤目冷冽,恶狠狠剜向底下伏跪在地的一眾侍童:“还不肯如实招供,究竟是谁带走的圣女?她可是有心上人了?!” 满地侍童瑟瑟发抖,伏在地上连连摇头:“弟子不知,弟子当真不知。” “你们不知!?” 凤卿怒火上涌,“圣女由你们贴身侍奉,你们若是不知道,还有谁会知道!” 威压沉沉,侍童们面露痛苦,伏跪得更低,一个个哆嗦不成样子。 看著一群哑巴,凤卿气不打一出来,厉声道:“把这几日和圣女往来过的外男一一列出,若是遗漏半个,本尊绝不轻饶!” 侍童们惶恐对视,眼泪簌簌滚落,仍是哭著摇头:“最近都只有女子进出过圣女院落,从未见过陌生男子登门。” 这番回话彻底激怒凤卿,她倏忽取下兵器架上玉质长弓,拉弦搭箭,箭头直直对准跪在前排的侍童,厉声呵斥:“好好斟酌清楚再回话!” 一眾侍童嚇得抱团蜷缩,哭声细碎。 高台上,叶重光端坐著,一身素雅锦袍,神色淡然。 他看了半晌,適时开口阻拦:“凤宗主手下留情,想来是清秋自主决意逃婚,为难他们並无用处。” 凤卿手中捏著这些侍童的命,自然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只不过陈清秋逃婚,她不得不做这一齣戏给叶重光看,好给足他面子。 闻言,她顺势缓缓放下弓箭,转头看向叶重光:“清秋的性子本尊再了解不过,定然是被奸人蛊惑,叶阁主放心,本尊已经调遣门人四下搜寻踪跡,定给叶阁主一个交代……” 叶重光抬手打断她:“长安方才已经追过去,看到他们逃进黑云山地界了。” 凤卿一愣,转瞬眉眼漾起几分喜色,唇角微挑:“黑云山?那他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是。” 叶重光微微頷首,“你我不便在黑云山露面,我已將情况告知长安,让他进黑云山蹲守,一旦发现清秋二人,让他即刻將人带回,重新成亲。” 凤卿犹豫一瞬,迟疑道:“叶阁主先前不告诉长安真相,不是因为温棠吗?他此行进黑云山,岂不是要跟温棠碰面,会不会......会不会旧情復燃?” “不会。” 叶重光手中化出一个缠满红绳的小人,“温棠已经不是以前的温棠,长安被温棠拒绝过几次,早已恨之入骨,想必有自己的分寸。” 凤卿仍觉不安:“但先前温棠不就失控杀了怀桑长老......” 叶重光再次打断她:“算不得失控,温棠此人精神力极强,修为高,我等用尽办法也无法將她彻底操控。” “当初怀桑强行將她一部分情慾剥离至此物之中,令她受蚀骨之痛以此操控她,想必她怀恨在心,早就想动手杀人。” “如今怀桑已死,此物又在我手中,只要不刺激她,就不会出事。” 他说罢,指腹轻轻抚摸过小人头颅,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欲成大事,必要承受风险,九圣堂在那个位置待得太久了,凤宗主,也轮到你我坐上去瞧一瞧了。” - 下坠的速度快,宋杳摔在下边,给人垫了一垫,疼得齜牙咧嘴。 陈清秋缓过神,著急忙慌爬起来,一低头,人裹在斗篷已经半昏厥了,还不忘宽慰她道:“没事没事,死不了。” 这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她慌忙从芥子袋里拿出丹药餵进宋杳嘴里,声音里添了两分哭腔:“你,你不该帮我帮到这个地步的。” 宋杳本人也有点懊悔。 她原以为她要做的就是把昏迷的陈清秋隨便带到哪个地方藏一晚上,等人清醒了就大功告成。 谁知道一连出了这么多岔子。 先是她被祝昭抓住戳穿身份,陈清秋又被叶长安看见。 她俩现在真有种双双把家逃的意思在里面。 她还想说话,一开口,先哇地吐了口血。 陈清秋嚇得更加魂飞魄散,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再次去翻芥子袋,拿出来几颗丹药:“吃,吃这个。” 宋杳张嘴,就著血把药咽下去,噎得两眼发白,好半晌才缓过来朝她笑:“好了,我真没事,修仙之人,摔两下算不得什么。” 陈清秋:“可是......” 宋杳伸手,抹一把她眼下泪珠:“別可是了,把衣裳脱了,这里是迷雾境,黑云山地界,一切消息都会屏蔽在外,你师父无法通过你身上蛊虫找到你具体位置,但黑云山的人八成会找过来,我们不能在此久留。” 她替人抹眼泪的动作嫻熟,陈清秋又是一顿,听她继续道:“对了,你这身上蛊虫能否自己化解?” 陈清秋回神,点头:“已经差不多了,半个时辰就能解决。” 宋杳:“好,那就找个安全点的地方,你先將蛊虫解决,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陈清秋立刻將大红嫁衣脱掉,连著头上釵饰一块扔到树丛里,有些不安:“我听说迷雾境变幻极快,很容易走失迷路,黑云山弟子却能来去自如,若是我们不甚撞上......” 宋杳朝她伸手:“跟著我走,我认路。” 陈清秋:“......” 她將手牵上去,交叠之处冰凉而柔软。 细细瘦瘦的一只手。 牵著她往前走的人也瘦瘦小小,裹在斗篷里,脑袋上头髮有些乱了,垂下来微微晃荡。 她咽了咽口水,倏忽出声问:“你怎么会认路?” 破迷雾境需要全神贯注,宋杳有点困,隨口应她:“不为什么,我厉害。” 陈清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道:“你三师姐也总喜欢这么说。” 宋杳:“......” 她脚下险些趔趄,有点尷尬地哈哈一声:“是吗?好巧。” 陈清秋:“你三师姐也喜欢这样笑。” 宋杳:“......”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绕进一处极其隱秘的洞穴,本就黑的天色彻底不见光。 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中,陈清秋气息靠近,问:“你是宋杳吗?” 第148章 会的 宋杳不明白。 宋杳不理解。 到底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 上辈子的她那可叫一个恶劣,见人折磨人,见鬼折磨鬼,陈清秋被她欺负挑衅的次数数不胜数。 这辈子她简直乐善好施,堪称正道典范,在陈清秋面前那更是加倍善良。 陈清秋怎么认出她的? 不是。 祝昭也认出她了。 祝昭怎么认出她的? 现在到底有多少人知晓她的身份? 她一张脸微垮,忽又觉得事情好像还有转圜余地。 陈清秋应该只是猜测,但没確定。 宋杳垂著头,思索了一会。 陈清秋既然能为了她去地境,想必对她没什么怨念,也不必担心这姑娘会到处乱说,因此告诉她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不过,若是陈清秋知晓她的身份,岂不是很有可能为了她留下来? 眼下陈清秋刚逃婚,太清阁和北摇宗多半要追杀她,说不准还要將她抓回去重新跟叶长安成亲。 地境虽然危险,但只要別像自己那般衝著天凰大妖就去打架,以陈清秋修为,活下来並不难。 两相权衡,似乎还是外头更安全,至少不用被迫嫁人。 倒不如出去待一阵子,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而且…… 她本人也没准备好就这样坦坦荡荡地將身份暴露给故人。 更没打算回到以前。 短暂思考过后,宋杳撤开几步,手中掐出一簇火苗,朝陈清秋笑笑:“圣女姐姐不能因为我和三师姐像,就说我是三师姐吧?” “三师姐会像我这样救你吗?” 火光跃动中,她朝洞穴深处扬扬下巴,“別想了,先化蛊虫吧,我在外头守著。” 说著又灭了火苗,盘膝坐到洞穴门口,运转灵力给自己疗伤。 陈清秋看著她背影,眼中微光闪动,轻声说:“会的。” “你会的。” 这处洞穴是宋杳之前来黑云山玩,被那群邪修追杀时找到的地方。 位於迷雾境边缘,料想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找过来。 她方才被那么一压,五臟六腑都不舒服,疗了会儿伤,没忍住靠著洞口睡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洞穴深处,陈清秋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漾著几分茫然复杂。 自十六年前被凤卿带回北摇宗,她便被强行种下蛊虫。 十几年来循规蹈矩,事事受人牵制,活成一枚任人摆布的傀儡。 如今蛊虫尽除,枷锁落地,突如其来的自由反倒让她有些无所適从。 停顿片刻,她起身,缓步走到洞口。 白雾漫涌的洞口边,宋杳歪歪斜斜靠著岩壁睡著。 眉头紧紧皱巴著,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不舒服的轻哼声,看著有些难受。 陈清秋放轻动作,屈膝跪落在她身侧,白色里衣在地上绽开一片。 她小心翼翼抬手,揽住宋杳肩膀,缓缓將她的脑袋安稳搁在自己膝头,垂落的长睫覆下浅浅阴影。 她垂眸凝著怀中人,指尖轻轻拨开少女脸上散乱的头髮,手中匯聚淡金色灵力替她疗伤。 宋杳蹙紧的眉头渐渐抚平,呼吸也变得平稳。 半晌,陈清秋收回手,嗓音轻轻地问:“你希望我离开吗,宋杳?” “我待在天枢境,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你要走的路,不適合让我跟著,对吗?” 怀中的人儿还在睡著,像是怕冷,蜷得更紧一些,微微凉的小脸往她手里蹭了蹭,试图汲取一点点温度。 - 宋杳这回没睡太久就被外头动静惊醒。 一睁眼,对上陈清秋微微湿润的眼睛,嚇一跳,一骨碌坐起来:“你,你怎么啦?” 陈清秋摇摇头,声音平静温和,让人瞧不出端倪:“没事,你感觉怎么样?” 宋杳感受了下,全身轻盈盈的,没有半点不適,轻咦一声:“你给我疗伤了?” 陈清秋:“嗯。” 宋杳惊嘆:“你不当医修真是可惜了。” 陈清秋是极其罕见的变异光灵根,即便不学任何术法都有极强的疗愈效果。 只不过凤卿宗主大概觉得医修不如剑修有出路,一直让她习剑道。 她嘆完这一句就闭嘴,朝洞穴外看了一眼。 天似乎已经亮了,林间树木枝繁叶茂,白雾浓稠,光线落下来隱隱绰绰,仍旧瞧不太清。 视线范围內没有人的踪影,但有窸窸簌簌脚步声。 已经待得太久了,再拖延下去,黑云山的人迟早要找过来。 她拍拍衣袍起身,戴上斗篷帽子,朝陈清秋伸手:“走,我带你出去。” 陈清秋嗯一声,再次拉住她。 宋杳来过此地好几回,轻车熟路地领著她在林间穿梭。 期间险些撞上黑云山弟子,好在堪堪躲过,没出意外。 没多时,两人就绕到迷雾境边缘,这里白雾散去一些,被晨光揉得浅淡,潺潺江水声顺著风隙遥遥漫过来。 宋杳抬手指向外头:“这里出去是月柳江,你沿著江走就能进到九圣堂地界,若是要去地境,可以从九圣堂最南边去,但地境危险,你去瞧一瞧可以,莫要衝动搭上性命。” “若是不去地境,就暂且藏在九圣堂地界內,寻个山林隱世,会比其他地方安全一些。” 陈清秋听著有几分不对,猛地回头看她:“你不跟我一起出去?” 宋杳隨手扯了扯斗篷帽檐,朝她笑笑:“圣女姐姐这就太贪心了吧,你给的钱只能送你到这,接下来的路是另外的价钱。” 陈清秋:“你,你要多少?” 宋杳:“不要,今天不接单了。” 陈清秋沉默一会儿,咬了咬唇:“你要去做什么?我陪你。” 这会儿轮到宋杳愣神。 她好笑道:“你陪我干什么?我自然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快走吧,我又没逃婚,又没人追杀我。” 陈清秋:“......” 说的也是。 跟著她,反而拖累她一起逃命。 陈清秋的眸色再次黯淡下去,朝著白雾外迈出几步,后头宋杳笑吟吟声音响起:“干嘛苦著张脸,下回又不是不见了。” 雾气彻底在身边消散,她还是没忍住转头。 少年已转身往林中走,背影散漫,朝她摆摆手:“圣女此行务必保重,莫要受伤,省得让人心疼。” 第149章 带走 黑云山,迷障笼罩整片山脉。 一处巨大洞窟內,阴寒瘴气繚绕,嶙峋钟乳自窟顶垂落,水珠坠地叮咚作响,四下泛著幽幽邪雾。 叶长安一脚狠狠踹在莫栩胸口,將人踹出十丈远,厉声呵斥:“没用的废物!不是说迷雾境是你们的地盘?!这都一晚上过去了,人呢!两个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莫栩捂著心口匆匆朝他爬去,浑身止不住发抖,躬身连连求饶:“少主息怒,迷雾境中雾阵错综复杂,隱蔽洞窟数不胜数,二人定然是躲在哪处,他们,他们绝无可能跑出去,少主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叶长安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眉眼间戾气翻涌:“你爹就是因为太没眼力见才死的!你要是还想当门主,就赶紧把人给我抓回来!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像你爹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莫栩慌乱给他磕头,爬起来:“是!我,我定將圣女带回来!” 叶长安又一脚踹在他腰上:“还有她那个姦夫,一併给我带回来!!” “是!” 莫栩连滚带爬,仓皇退出洞窟。 叶长安淬了两口,转头望向洞窟最顶层的白玉高座。 高座之上,温棠斜斜倚靠。 她一身墨色衣袍衬得容貌绝色无双,柳眉杏眼,漂亮得好似精心雕琢而成的瓷器。 那双往日总是羞怯灵动得眼眸如今死寂一片,没有半点正常人该有的感情。 而她左右两侧,两个同样苍白僵硬的“修士”直立著。 叶长安眼中怒火被阴翳的戏謔盖过,不紧不慢拾阶而上。 他一步步走到白玉座前,居高临下地看向温棠。 忽然探手,五指如铁钳般狠狠扣住她的下頜,迫使她抬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被人硬生生剥离情慾、蚀心剜骨的滋味应该不好受吧?” “当初你若是乖乖听话,回头跟我重新定婚,现在也不至於落得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手劲越收越重,指骨泛白。 温棠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空洞洞的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叶长安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冷嗤一声,讽刺道:“从前就是个冰块,好不容易学会笑了,现在又变得这么蠢。” 他目光扫过她的脸,忽然又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指尖恶意摩挲著她的下頜,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贱:“不过这张脸倒是生得好,要不这样,你跪下来求求我,等我娶了陈清秋,也不是不能把你带回太清阁当个侍女。” 说著,他鬆开她,拿出一根红绳,轻轻拽动,玩味道:“来,跪著磕头求我。” 温棠眸光终於微微晃动,抬头瞧他一眼,隨著红绳一同行动。 起身,屈膝。 还未跪下,一只手猛地按住叶长安的胳膊:“少主,现在不是玩的时候。” 叶长安被打搅兴致,不爽转头,只见说话的人是叶煜,他的叔父,太清阁七长老。 方才便是他將事情全盘托出,顺道把这根说是能控制温棠的红绳交给他。 叶煜神色沉稳,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规劝:“阁主难得才將此重任託付於你,你若不想令他失望,当下重中之重,是寻回陈清秋,如期与她成婚结盟,温棠是阁主筹谋中最重要的一环,绝不能刺激温棠,若他知道你对温棠下手,怕是……” 叶长安烦躁地打断他:“这就叫刺激她了?本少主不过是为了以前的事教训她一下,她都这样了,能出什么事。” 不等叶煜再劝,他收起红绳,没好气道:“行了,不玩了,我出去转转。” 叶煜朝著他背影一拱手:“我还得回去给阁主復命,少主若有圣女消息,定要及时告知宗门,万事小心。” 叶长安头也不回:“废话真多,黑云山都是我们的地盘了,放一万个心吧。” - 送走陈清秋,宋杳又钻回那个洞穴,努力思考了下在这里隱世种地的可能性。 黑云山地界,她身上的九圣堂烙印不会发挥作用。 简而言之,没人会知道她在哪里。 如此一来,她就不用去面对祝昭,將自己直接从过去脱离出来。 但很显然行不通。 这里没法种地,没法养小鸡小鸭,还得时时刻刻担心黑云山弟子找过来。 那怎么办。 出去跟祝昭重新当面对峙吗? 祝昭要是已经把她的身份告诉九圣堂其他人怎么办? 她又要被扔到地境去吗? 她倒是不怕地境,但地境也不適合种地,也不適合养小鸡小鸭,还没有人做饭给她吃。 她颓丧地在冰冷地面上躺了一会儿,觉得冷,裹紧斗篷,懒懒打个哈欠。 正半梦半醒地想著何去何从,外头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抓住他们!” “在这里!” “快抓住他们!!” 宋杳一惊,刚坐起来,两道瘦小身影猛地躥进洞穴里,扑通跪倒在她身后,抓著她的衣裳哭出声:“救命!我不想变成傀儡!” “呜呜,我不想死!!” 宋杳来不及搞清状况,数个黑袍人涌入洞穴,遮住光亮。 为首之人沉声道:“这里找到三个,带走!” 宋杳:“?” 莫名其妙被抓起来,莫名其妙被扔进一个狭小洞穴,莫名其妙和一堆年龄各异的小孩挤在一起时,宋杳才勉强搞清状况。 黑云山先前掳了一批孩童关著,应该是准备拿来炼製什么傀儡。 昨夜大部分看守修士都被派去迷雾境搜寻她和陈清秋的踪跡,导致几个孩童趁机偷跑出来。 好死不死,跑到她洞穴里,把她也当作逃跑孩童一块抓了回去。 所幸这些邪修还要去抓陈清秋,没时间教训他们,只在洞穴外加了两重禁制。 而且方才听这些邪修的意思,他们似乎篤定带陈清秋逃跑的是个男人,不仅如此,还深信陈清秋仍被困在迷雾境里。 这样也好。 这样陈清秋能跑得更远一些。 宋杳昨天一晚上经歷的劫难有点多,现在心態十分平稳,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下,靠著石壁打哈欠,还有閒心哄角落里哭的孩子:“没事呀没事,炼成傀儡多可爱。” 第150章 夸大其词 孩子泪眼朦朧將她一瞥,顿时哭得更大声。 几个年纪小的也跟著呜呜咽咽抹起眼泪来。 宋杳被哭得脑袋嗡嗡响:“……我不是这意思呀,不可爱就不可爱嘛哭什么?好了好了,你们要不要吃糖。” 散出去一圈桂花糖,哭声才渐渐停歇。 大概率不是被她哄好了,一个个瞧著面色蜡黄满脸泪痕,应该是哭累了,麻木了。 “你不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人。” 一个年纪瞧著和她差不多的少年怀里还抱著个婴儿,艰难地將手里的糖掰成两半,递给左右两个三四岁的小孩,“你是哪来的?” 宋杳见他没糖吃,又递给他一块:“不小心走到迷雾境,碰到你们,顺便被抓了。” 少年顿了下,接过,略有点不好意思道:“抱歉。” 宋杳:“没事,反正我也走不出去。” 大概是她表现得太过淡定,少年又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 过一会儿才问:“你,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宋杳长得好看,方才又分糖给大家吃,洞穴里大半孩子都下意识围到她身边坐著,一双双黑溜溜的眼睛望著她。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甚至有个两三岁左右的小胖娃已经爬到她怀里,贴著她的胳膊坐。 宋杳顺手抱著孩子,被沉得有点喘不过气:“黑云山。” 少年:“那,那你知道这里都是邪修吗?” 宋杳:“知道。” 少年:“也知道我们要被炼製成傀儡?” 宋杳:“嗯。” 少年:“你不怕吗?” 宋杳:“怕。” 少年:“......” 瞧她这姿態也不像怕的样子。 他见她明显有点费劲,朝著她怀中的孩子招招手:“晚晚,到哥哥这里来。” 小胖孩立刻將宋杳抱得更紧,脑袋摇成拨浪鼓:“姐姐香。” 少年哭笑不得:“你怎么能跟小流氓一样,快过来。” “没关係。” 宋杳不甚在意。 这一个个小孩瞧著就被嚇得不轻,她如今在这里,能给他们点安全感,也算没白来。 说著又从芥子袋里拿出些出门前师父给装的糕点分给大家,“垫垫肚子。” 一个个小孩立刻开始狂咽口水,眼睛都闪闪发著光,显然许久没吃过东西。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没人动手,眼巴巴地看向那个少年。 少年犹豫一下,道:“吃吧,一人只能拿一块,不许多拿。” 孩子们才矜持地伸手,揣著一块糕点狼吞虎咽。 宋杳不由惊奇。 一般人落入这样的陷阱,处在这样狼狈的环境里,很容易摒弃自尊。 这些个这么小的幼童,居然能乖乖忍住,一个个还都这么听话。 而且...... 探他们的气息,大一些的孩子,身体里都有修炼过的痕跡。 她忽而想起什么,心里有了猜测,问:“你们是同一个门派出来的?” 少年犹豫能不能说,过了会儿点点头。 宋杳又问:“你们是明家的孩子吗?” 少年还没应声,几个围在她身边的孩童已快速点点脑袋:“嗯嗯。” “我们是梧州城明家的!” “姐姐认识我们明家吗?我们家是剑修世家喔!” 果然。 先前明家离奇失踪的十几二十个孩子们,竟是被黑云山抓走关在此处,难怪明苒一直在打探也没寻到踪跡。 这可麻烦。 明苒叫她一声师父,她得帮忙把人带出去才行。 宋杳被压得腿麻,实在抱不住了,將小胖孩搁到地上:“认识,我还去过你们家。” “哇!” “姐姐去过我们家!” “我们家大不大?厉不厉害?” 小孩们吃了点东西,变得有力气些,围到她身边七嘴八舌地问。 少年嘘一声,示意大家安静,朝宋杳一拱手:“不知姑娘是哪个宗门的人,怎会来过我们明家?” 这孩子还挺警觉。 宋杳亮了块令牌:“九圣堂,林木。” 少年一惊,孩子们也没忍住哇出声,又快速捂住嘴,一脸兴奋好奇地看向她。 少年姿態顿时恭敬百倍:“原来您就是林师父,堂姐向我们提过您许多次,说您是她见过剑法最出眾最有天赋之人!” 宋杳没料到明苒在家里的小孩面前都狠狠吹嘘过,轻咳一声:“夸大其词,低调,低调。” 少年忙又將孩子们拢到一块:“快拜见林师父。” 在一个小洞穴里被这么多小孩跪拜,属实有点奇怪。 等他们拜完,少年又规规矩矩地依次將每个小孩介绍给她,末了道:“林师父叫我明跡就好。” 宋杳一个名字都没记住,就记住最后说出口的这个明跡,点头煞有其事地夸奖:“好名字好名字。” 明跡面露歉疚:“没想到此番居然因为我们导致您也被抓进来,堂姐知道,定然要责怪我们。” 宋杳笑说:“那也得活著出去才能被她责怪,是不是?” 她又拿出一些吃食,推到小孩们中间:“先多吃点东西,到时候存点力气逃跑。” 孩子们听过她不少事,已然把她当自家人,这回没再装矜持,围在旁边大口吃饭。 明跡却稍有些颓唐:“我们已经试过好几回了,这里地势古怪,没法御剑,而且戒备森严,根本出不去,这次好不容易逃出去几个,想让他们跑出去找人帮忙,结果还是被抓了回来。” 宋杳往外瞥一眼。 两层封印,她费点劲倒是能破开。 但封印外头还守著几个邪修。 带这么一群小孩直接跑出去,確实不太现实。 將他们留在此处,同样不妥当。 曾经听说黑云山炼製傀儡的秘术,最好是將有天赋的孩子抓去炼製。 年纪越小,天赋越高,炼製出来的傀儡也越厉害。 现在又有个天生能操控阴兵傀儡,且阴毒修炼境界极高的温棠在,这群明家小孩被炼製成傀儡,不知杀伤力会有多大。 只不过,他们被抓了这么久,要炼早炼了,怎么还没动手? 她心中疑惑,明跡解释道:“我曾偷听到他们说话,这里不仅有一个牢房关著人,外头还有很多,那些牢房里的都是普通人家抓来的孩子,他们似乎炼製傀儡的术法还不是很成熟,一直在拿其他没有灵根的孩子试验。” 第151章 可以做到吗 简而言之,明家这些孩子是修道世家出来的,天赋更高,品质更好,不能隨隨便便当作实验品用了就扔。 得等到技术成熟,再將他们拿去炼製。 那就说明,他们现在炼製傀儡的技术还不够成熟。 或者说,他们对温棠的掌控还不够彻底,不敢炼製太强的傀儡出来,免得一起失控。 说到底只是猜测,宋杳將念头撇开。 明跡突然將中央的吃食往身后一藏,顺道將怀里最小的孩子塞到石头后面,低喝道:“先別吃了,有人来了!” 两声恭敬的“门主”落下,紧接著一道黑色身影出现。 外头响起道粗哑的声音:“气死老子了,一个没用的草包,也就敢在老子这里作威作福!” “把禁制解开,老子现在正在气头上,今日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些不知死活敢逃跑的东西!” 一眾孩童瞬间嚇得面无血色,忙不迭往角落里躲,一个个瑟瑟发抖。 伴隨著禁制解开,高大身影气势汹汹迈步入內。 洞穴里光线瞬间昏暗了几个度,连空气都好似变得稀薄不少。 宋杳眸色微沉,一眼认出来人。 莫栩。 黑云山少主。 以前她来过两回,每回都把这个莫栩往死里捉弄,气得他暴跳如雷又无可奈何。 他恨自己应该恨得要命。 现在竟已继任门主之位了? 老门主死了? 莫栩目光阴沉沉扫过一眾孩童,视线落至宋杳身上时骤然一顿,眼底添了抹不加掩饰的惊艷:“呦,明家关押的人里面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小美人?老子之前巡查地牢怎么没见过?” 上一秒明明还正常说话,下一秒,他脸色陡然变幻,突然一把抓住明跡衣领將人凌空提起,戾气满满:“你藏人倒是藏得周密,藏著这种绝色,也不知道引荐给老子!?怎么,是你相好?!” 明跡被扼得呼吸滯涩,冷冷回瞪,眼底锋芒凛冽凶狠。 像匹小狼。 莫栩竟被他这摄人的眼神唬得微顿,转瞬恼羞成怒,扬起重拳狠狠砸在明跡面门。 明跡受不住力道,身子踉蹌摔落在孩童堆里,满嘴是血。 孩子们慌忙蜂拥围拢,七手八脚扶住他,嚇得哭出声:“三哥!” 角落里那襁褓中的孩子更是受到惊嚇,哇哇大哭。 莫栩被吵闹声惹得怒火更甚,又瞥见地上有吃食碎屑,隨手擒住身旁一名瘦小孩童:“是谁准许你们私藏吃食的!老子今日便挨个拔了你们的舌头!看你们还敢不敢!” 孩童嚇得整张脸惨白,被他狠狠掐住下顎。 他伸手就要去拔,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宋杳,脸上露出一抹猥琐邪笑,轻挑万分:“放心,你的舌头本门主定然妥善留著,还要留著伺候......” 下流话戛然中断在宋杳手中玉簪飞出的剎那。 寒光一闪,簪刃贯穿莫栩脸颊,带著飞溅的鲜血牢牢钉死在石壁上。 殷红血珠顺著玉簪缓缓淌落。 莫栩僵在原地,整张脸面血肉模糊,钻心剧痛令他呆滯,下一瞬才捂著脸摔坐在地,猛然惊叫哀嚎出声:“啊啊啊啊啊!!!” “我的脸!我的脸!!” “痛死老子了!!” “啊啊啊啊来人!” “痛!!” 周遭孩童被这一变故嚇得尽数愣住。 唯有宋杳垂眸站起身,无声嘆口气。 本想著智取,不隨便动手的。 谁知道这莫栩实在不要脸,竟要拔人舌头。 拔了舌头该怎么吃饭? 她不紧不慢走过来,蹲到明跡跟前,歪著头问:“还好吗?疼不疼?” 明跡脸骨大概被那一拳打错位了,费力抬眼对上她温和平静的眼眸,说话不知怎得有些磕巴:“没,没事,我没事。” 宋杳递给他一小瓶药粉:“没事的话擦点药,站起来,待会儿如果有机会,就带弟弟妹妹出去,可以做到吗?” 明跡下意识伸手接过:“可,可以。” 宋杳这才朝他笑笑:“好,那我出去打架啦,应该死不了,死了的话你们自己想办法逃。” 外头嘈杂喧闹声一片,两个邪修已然举著长刀衝进来。 孩子们嚇得尖叫一声,却见宋杳背后青芒闪过,一剑劈出,邪修发出悽厉惨叫,已然被劈飞出去。 碧水剑重回她手中。 她眼睛弯弯,手指轻点在他额心,让他脑子清明一些:“迷雾境不难走,不要用眼睛看,也不要听耳边声音,走直线就可以出去,越外围,树的年龄越小,迷路的话就找个地方躲著,能出去的话直接去九圣堂求助,不要说我在这里,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就好。” 说罢收手,转身拽住地上还在痛苦嚎叫的莫栩慢悠悠走出去。 洞穴內安静一瞬。 明跡和身边大一些的孩子面面相覷。 她刚说什么来著? 应该......死不了?! 这叫什么话! 堂姐说她的这位师父很特別,原先他们还不知道特別在哪,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跡反应过来,隨手倒出点药粉擦在脸上,把石头后的婴儿抱出来交给其中一个孩子照顾,匆匆爬到洞穴边缘往外看。 四面八方陆续涌来大批邪修,转瞬把洞口围得水泄不通。 眾人瞧见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莫栩,个个脸色铁青,眼神阴狠。 其中一黑袍老者阴惻惻开口,声音尖细压著怒意:“竟敢在黑云山的地盘伤我们门主,你究竟是什么人?!” 宋杳並指於胸前,碧水剑凌空浮起,笑说:“来嘛,打贏了告诉你们。” “好生猖狂!” 黑袍老者眼露贪婪,阴冷嗤笑,“年纪不大,灵根天赋绝佳,倒是炼製成高阶傀儡的上好苗子!等成了傀儡,你自然会乖乖说出来!动手,老夫要活捉!有这样资质的傀儡,叶堂主定会奖赏我等!” 话落,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 黑雾剎那间瀰漫,腥风扑面,將洞口的光线吞得只剩一线灰白。 宋杳身形悠然跃起,悬在离地数丈之处,指尖轻抬,碧水剑倏然震颤出鞘,青莹剑光骤然分裂成数十道剑影。 第152章 我先碎了 明跡最初听明苒提起这位林师父时还不屑一顾。 一个年纪和他们差不多的孩子,能厉害到哪里去? 后来听的次数多了,因著堂姐素来慕强的关係,他成功被说服,对这位林木有了不小的好奇心,偶尔提起时也会恭敬地称一声林师父。 但即便如此,他对她的强大仍旧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感觉,只认为大概是天赋稍高一些,会的剑术稍特別一些。 直到现在。 ——这位林师父就在他跟前,在漫天围攻之下,姿態依旧散漫,进退游刃有余。 抬手挥袖间,碧水剑就压得百余名邪修连连败退,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落於下风。 他才知晓堂姐口中句句称讚绝非夸张。 这位林师父……真真是除那位剑魔之外天赋最高之人! 世上再找不到第三个。 他看得失神入迷,心神全然被这酣畅凌厉的剑术勾住,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道略显吃力的声音:“现在,快走,带上其他洞穴的人。” 明跡猛然惊醒,又瞧一眼宋杳。 她虽看起来平静处处占上风,但身形似乎比刚刚更单薄一些,看著像是体力不支。 堂姐曾经说过,这位师父强是强,就是身子太弱了,不仅弱,还很虚,怎么补都补不好。 眼下看来,她像是快受不了了。 不能再拖了。 他们跑快点,她也能早点脱身! 明跡压下心底震撼,迅速回身钻入洞內,压低声音招呼所有孩子,猫著腰趁乱钻出洞穴。 跑出几步,才发现隔壁几个洞穴的封印也被她的剑气破开。 每个昏暗洞穴里头都瑟瑟发抖地蜷缩著一群半大的孩童,黑溜溜眼睛惊恐地朝外看去,显然被外头的动静嚇得不轻。 他恍然回神,厉声朝洞穴里喊:“不想死的话跟我们走!!” 反应快的急忙跑出来。 反应慢的被明家孩子连拉带拽扯出来一块往外冲。 浩浩荡荡一群人朝黑云山边缘狂奔而去。 不少邪修察觉到他们的目的,脸色一变就要过来阻止,跟前少年身上灵力却陡然爆发,剑气喷涌浩荡,剑影再度分裂,以压倒之势將他们死死拦住。 一眾邪修措手不及仓皇抵挡,眼睁睁地看著孩童们一脑袋扎进迷雾境中,心底惊骇万分。 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黑云山这么多邪修,就是元婴中后期也能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她,她怎么...... 自从九圣堂那个剑修死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大闹黑云山了。 此时此刻,他们竟觉出几分让人心惊的熟悉感和藏在內心深处的恐惧。 但不对。 她比那个剑修要弱百倍不止。 充其量是个冒牌货。 孩童们身影消失剎那,远处一道劲风破空而至,叶长安提长剑直刺而来。 剑尖裹挟厚重灵力,目光凝在宋杳面上,语气带著恍然的冷讽:“我道是谁身手这般出眾,居然能拖住他们这么久,原来是林师姐!” “林木,你倒是比我想像的还要强一些。” 宋杳侧身堪堪避过剑锋,微微眯眸,略有些诧异。 叶长安的修为较之从前暴涨数截,灵力凝实厚重了不止一倍两倍。 叶重光给他传授什么秘术了? 叶长安剑势汹汹,剑招一浪叠一浪,招招逼向她要害,还有空冷笑道:“不过林师姐,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北摇宗?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眯了眯眼,拖长语调,满是审问:“陈清秋逃跑,该不会跟你有关係吧? 宋杳没吭声,碧水剑剑影倏忽袭来,逼得叶长安旋身一躲。 叶长安眼神陡然阴狠许多:“不对,你是来找温棠的?……罢了,不重要,你既出现在此处,就別想活著离开,正好,我有好几笔帐要跟你好好地算一算!” 上百邪修在他身后结成阵,他手中剑灵力暴涨。 “等一下。” 宋杳却突然收手,在眾目睽睽下落地,坐下,哇地吐出口黑血。 用袖子擦擦嘴角血跡后躺下,双手交叠在身前,“我要先晕一会儿,晚点有空再说。” 她如今只有金丹修为,会的剑术再多再杂,也扛不住这么多邪修跟疯了一样车轮战。 为给这群小孩爭点时间,不得已强撑著动用以前修为。 才刚用一点,蛇腾封印大有將她往死里整的趋势,五臟六腑都好似被掐紧,甚至难以呼吸。 她眼下痛得有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算算时间,应该够这些孩童跑个半程路。 能成功逃掉一个两个就不亏。 她说完,眼睛一黑脑袋一歪,竟真就这么晕过去。 叶长安:“?” 邪修:“?” 这到底是晕了还是睡了? 不管是晕了还是睡了,留在这里,留在他们手里,不是找死吗? 挣扎都不挣扎一下? 没想过要逃? 这操作显然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一眾邪修围著她仍严阵以待。 足足停顿几息,才发觉她可能是真的失去意识了。 叶长安攥紧剑,一脚把身边邪修踹下去:“去看一下是不是陷阱。” 邪修畏畏缩缩靠近,试探性踢了她两脚慌忙退开,见她没有反应,又靠过去,推了两把她的肩膀。 没动静。 眾邪修微微鬆口气。 方才的黑袍老者狼狈地理了理道袍,呵斥身边人:“还不赶紧去把逃跑的抓回来!特別是明家的,一个都不能放跑!” 別的也就算了,明家这些孩子是剑修世家出来的,测过灵根,最差的也有灵级中品,年纪还小,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眼看著成功就在眼前,绝不能再出岔子。 叶长安眼神一沉:“陈清秋呢?!陈清秋还没找到吗!” 黑袍老者畏畏缩缩一拱手:“还,还在找,刚刚这里出事,人都调过来了......” 叶长安忍了忍气,额头青筋暴起:“一群废物,陈清秋找不到,这个小丹修也打不过!还不赶紧给我去抓!抓不到陈清秋,我让我爹弄死你们!” “是。” 这一战过后,大多人掛了伤,十分悽惨地朝迷雾境里掠去。 一背脊佝僂的老嫗走到宋杳身边探了探,朝叶长安拱手:“少主,那她该如何处置?” 第153章 你是不是也这么疼 叶长安这才落至她身侧,掌间利刃寒芒乍现,剑尖牢牢抵在宋杳胸口,眼底积压许久的恨意翻涌。 过往被她羞辱多少次,次次被她在人前落面子,他早就恨不得將她弄死。 如今她只身闯入黑云山,撞破他们太清阁和黑云山勾结之事,更不能让她活著出去。 但就这样让她死了,未免太便宜她。 剑锋微微上移,冰凉刃面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叶长安语气阴騖:“林师姐放心,既然你落到我手里,我定陪你好好玩。” 他转头看向一旁躬身等候的驼背老嫗:“她是天级木灵根,剑术高,又会炼丹,若是炼製成傀儡听命於我,应该很有趣吧?” 老嫗浑浊眼睛里骤然迸出贪婪精光:“天级木灵根?她,她难道是九圣堂那个林木?” 叶长安一愣:“你知道?” 老嫗目露惊喜,望向她的目光如同打量稀世藏品:“叶堂主当初將重任交给老朽,让老朽寻合適之人,这林木年纪小,天赋在天枢境同代之中数一数二,最是適合抽去情慾炼成傀儡,早在老朽名单之中。” “而且听说她想离开九圣堂,老朽一直在等,却迟迟没找到机会,没想到今日她竟自己送上门来!” 她枯树皮似的手掌不住搓动:“若是將她炼作傀儡,肉身与灵力皆能尽数受堂主与您掌控,加上阴毒淬体,就是天启榜前五来了,也不是堂主和您的对手!” 叶长安跟著隱隱激动起来。 今日林木是他擒来的,倘若他將此等宝贝送到父亲面前,父亲定会高看他一眼。 他收了抵在她身上的剑,扬声吩咐道:“带过来,现在我就要炼化她。” 老嫗一愣:“这,可若是要借温棠之手炼製傀儡,需得经过叶堂主同意才行,再者,像林木这样的原材料较为珍稀,不好隨便处置,还是先稟明叶堂主......” 叶长安斜睨她一眼,声音凉了几分:“怎么?本少主说话不管用?我父亲说了,这段时日黑云山全凭我做主,再者,温棠不是已经炼製出不少足够完美的傀儡了吗?” 老嫗还想再劝:“话,话虽这么说,但是......” 叶长安一剑抵在她心口,冷声道:“你也想变成傀儡?” 老嫗心头一慌,连忙佝僂身子连连赔罪:“不,不,全听少主吩咐。” “这还差不多。” 叶长安收剑,朝著主殿洞窟的方向走,“把人带上,跟我过来。” - 洞窟外守著几个面无表情的傀儡,里头阴风阵阵。 白玉高座上,温棠仍旧不声不响地静坐在那里,一双寒潭似的眸子漠然俯瞰洞底。 唯一与刚刚不同的,是她脚踝上多了一道极其粗重的锁链,应该是叶煜走之前给她锁上的。 叶长安心情极好地踱步进来,忍不住嘖嘖两声再次嘲讽道:“你说要是当初嫁给我,又怎会被当狗一样拴在这里?温棠啊温棠,我真不知道宋杳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当初竟为了她跟我动手。” 不知道是哪两个字触动到她,她死寂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不过......” 叶长安不紧不慢上阶梯,走到她跟前,伸手拂过她脸颊,笑容愈深,“看在当年情谊的份上,我给你从九圣堂找了个伴,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温棠缓缓抬头,盯著他,仍旧没表情,沙哑声音重复他话中三个字:“九,圣,堂?” “对啊,你最喜欢的九圣堂,我给你带了个小师妹过来,你应该还没见过吧?” 叶长安朝下面抱著宋杳的邪修招招手,“来,把她的七师妹带上来,给她见见。” 老嫗立於旁侧,犹豫道:“少主,堂主说了,还是不要轻易刺激温棠比较好,一个不慎,她可能会失控。” “嘖。” 叶长安忍无可忍地顶了顶侧腮,眼皮都压下去,“你今日非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老嫗:“......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长安:“不过是见个人而已,能失控到哪里去?本少主手中还有控制她的东西,再说,这根铁链这么粗,就算她失控又能怎么样?少废话,赶紧把人给我抱上来。” 老嫗不敢再吭声。 旁边邪修抱著昏厥的宋杳,一步一步朝高台上走去。 等走到近前,叶长安伸手毫不留情地掐住宋杳下頜,將她的脸掰正,朝向温棠,唇角掛著刻薄的笑意:“看看,这就是你师父给你收的小师妹,可惜了,今日过后就要跟你一样,变成没有感情的,只知道討好我的畜生了。” 他刻意停顿片刻,专挑温棠的软肋戳刺,裹著幸灾乐祸:“倘若你三师姐活著就好了,真想让她看看你们九圣堂家破人亡分崩离析的样子。” 温棠眸色又是一颤,望向叶长安的视线里骤然漫上一层寒凉。 叶长安声音一顿,心跟著抖了下,故作冷静道:“行行行,一个个的提到她就发疯,不提了不提了!” 他吞咽口水,转移话题:“赶紧把她给我炼化成傀儡,折磨本少主这么久,整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今日本少主就要让她加倍还回来!” 邪修转身將宋杳放在白玉座旁的白玉榻上。 温棠恢復那副瓷娃娃模样,听话地起身,缓步走到宋杳身旁,五指轻拢,掌心倏然冒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丝线,丝丝缕缕缠绕上宋杳肌肤。 好疼。 好痒。 身体里已经够疼了。 谁还在折磨她。 宋杳眉头皱成一团,浑身发烫,意识有些飘忽,总感觉自己今日可能会疼死在这里。 她陡然蜷缩起来,牙关发颤。 迷迷糊糊间费力掀开眼皮,看到一张熟悉的,却没什么温度的脸。 五师妹? 五师妹怎么脸色这么白呀。 五师妹也受伤了吗? 她艰难伸手,穿过无数暗红色丝线,抓住温棠的衣角。 沙哑轻软的声音裹著难忍痛楚漫上来,带著委屈的哭腔:“棠棠,我好疼。” “你阴毒发作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第154章 我是来害你的 宋杳痛得死去活来,意识明明灭灭,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脑子里时不时有人在吵吵闹闹。 有时候是几个长老叉著腰吹鬍子瞪眼地骂她,有时候是五师妹拿著刚临摹好的画笑嘻嘻找她要夸奖,有时候是小院里的鸡鸡鸭鸭叫个不停,互相啄得满院子都是毛。 画面一转,师父蹲在她身前,轻轻抚摸她的脑袋问:“乖杳杳,跟师父回九圣堂好不好?那里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师兄师姐天天陪著你。” 宋杳瘪著嘴看他,不知怎的委屈极了。 刚想说话,耳边突兀响起的悽厉惨叫將她猛然惊醒。 懵懵睁眼,身下仍是冰冷的玉榻,身上缠满乱七八糟的红线。 她下意识转头,朝著声音来源处看去,待看清情况后瞳孔震颤。 ——不远处的台阶旁,记忆中最最明媚阳光的五师妹此时正一剑刺穿叶长安胸口,眼底一片虚无冷意,语气轻慢:“再碰她一下试试。” 宋杳:“?” 等等。 不对劲。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她是想著如果有机会,要在黑云山寻一寻五师妹的踪跡。 但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见面方式。 五师妹怎么和记忆里不太一样? 而且…… 她怎么会突然动手杀叶长安? 她不是被太清阁的人掌控著吗? 宋杳本就不甚清醒,脑中一团浆糊,挣扎著想爬起来,內臟扯动,痛得又两眼一翻厥过去。 - 叶长安同样疼得浑身抽搐。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贯穿心口的剑锋,喉间涌出大股鲜血。 方才明明还好好的,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就因为林木抓了她一下? 自己说这么多话,都没刺激到她,不至於林木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就让她失控发疯成这样吧? 他百思不得其解,目露绝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紧掌心里的红绳,试图催动咒术重新操控温棠。 温棠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挣扎,下一秒手腕微抬,猛地將剑从叶长安心口拔出来。 剑锋带起一串温热的血珠,落在冰冷地面上,溅开触目惊心的暗红痕跡。 叶长安浑身痉挛,费力用灵力封住心口的伤,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狼狈地在血泊里往后挪著,声音嘶哑破碎:“来人……来人!救命!救我……!” 洞窟外值守的数十名邪修闻声持刃闯入,甫一踏入,脚步便猛地钉死在原地,惊呼出声:“叶少主!!” “这是怎么回事!?” “温棠,温棠失控了?!” 温棠有多强他们是知道的。 挥袖抬手就能將一个元婴境高手毒死,全靠叶堂主有办法控制她。 眼下她这情况…… 分明是脱离了掌控! 叶长安喘著粗气,用尽力气嘶吼:“杀了她!快杀了这个叛主的东西!” 邪修们目露惊恐,握著兵器的手微微发抖,还没来得及动手,温棠再次懒懒抬眸。 ——洞窟上方瞬间落下无数道僵硬身影。 一张张惨白的脸上毫无活气,脖颈处皆勒著一道猩红细线。 竟全是叶重光先前要求她炼製的阴兵傀儡! 眨眼间,傀儡反將邪修们困在中央,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一眾人嚇得魂飞魄散,慌忙挤作一团,兵刃在手中抖得几乎握不住。 温棠掀眸,眼睫半垂,薄唇轻启:“不跪吗?” 无形的威压骤然从她周身散开,如山崩般压顶而来。 眾人只觉骨头缝里都在发疼,脊背被压得寸寸弯折,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兵器哐当落地,迫不得已接二连三地跪伏在地。 叶长安一边被心口的剧痛折磨,一边被压得喘不过气,气得目眥欲裂,哑声嘶吼:“你们这些废物!叛徒!信不信我爹拆了你们的骨,扒了你们的皮!” 话没说完,两个傀儡已上前扣住他的四肢,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半拖半架地將他往洞窟深处拽去。 叶长安似是终於感觉到害怕,尖声道:“温棠!温棠!我是你未婚夫,你不能这样对我!温棠……” 尖叫越来越远,很快便被厚重阴影吞没,只余下几声闷响。 温棠对此恍若未闻,缓缓转过身,墨色衣袍扫过地上的血痕,不紧不慢地朝著白玉榻走去。 她停在榻边,垂眸,视线落在宋杳身上。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苍白漂亮,像祠堂里供奉的没有喜怒、不辨雌雄的神仙。 唯有眼尾那颗不怎么清晰的红痣和记忆里如出一辙。 她伸手,抚摸上这张脸,指腹轻轻蹭过那颗痣,说:“三师姐,你来得太晚了。” - 这回晕倒,宋杳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里她一口气挑战十来个剑修,爬上天启榜前五十。 哪知这其中有几个小心眼的,竟联手在她回宗门的路上偷袭她。 她措手不及,为了不丟面子,硬是咬著牙將人全都揍得哭爹喊娘,自个儿也受了重伤,连滚带爬回主峰,一脑袋摔进大师兄院子里才晕过去。 放在以前,晕个一段时间,大师兄也该把她捡进去疗伤了。 这回醒了还没人管她。 大师兄从一开始就討厌她,这很正常。 宋杳只当是大师兄又生气,死皮赖脸地往里爬了爬,摔进他房间里试图求救。 但大师兄房里没人。 整个主峰都没人。 最后四师弟匆匆赶来,將她弄到祛病堂医治,说是温家出事,遭妖祟侵袭,五师妹回去帮忙,不见踪影,大家帮著去找人。 宋杳心道这不正是个刷黑化值的好时候? 去落井下石一番,五师妹定然对她怨恨加深。 她伤还没好就兴高采烈地甩下四师弟跑去妖境里找人。 寻了一大圈也不见踪影,最后闯进妖祟老巢,才看到伤痕累累的五师妹。 这样的妖境照理来说困不住她。 偏偏她动用术法,阴毒发作,痛苦难忍,这才落入险境。 宋杳坏得要命,居高临下望著她,將剑指向她。 见她仰著脸,极可怜地看著自己,还能笑得出来:“干什么,我可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害你的。” 第155章 做梦 五师妹却掉著眼泪,艰难地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她的方向走。 一寸一寸,剑尖抵上她的胸口,她还无所觉察。 宋杳被逼得不得已收起剑,跟前人又腿一软摔进她怀里,哭著说:“三师姐,你找到我了。” “你又来陪我了。” 眼泪落在宋杳肩头,烫得惊人。 宋杳想丟下她,哪知方才为了来到此处跟妖祟搏斗,本就没癒合的伤口再次裂开。 她疼痛难忍,眼前一黑,跟著晕过去。 - 梦散去,宋杳睁眼,望著床帐,一时有些缓不过神。 那次明明是去刷黑化值的,结果最后反被五师妹从妖境里带出去。 黑化值有没有升也记不得了,总之五师妹变得更加黏她,做什么都要问问她一不一起。 她拒绝的次数远大於答应的次数,五师妹却仍乐此不疲。 她恍然想起晕过去之前的画面。 这么乖,这么活泼善良,这么没心没肺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叶重光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操控了她的心智? 宋杳想得脑袋有点疼,痛定思痛。 下回绝不能再滥用封印內的灵力了。 简直生不如死。 別让她知道是哪个混蛋下的封印,她定要他狗命。 不对。 她是要隱退山林的,还是別要人家狗命比较好。 一个普通农户,手头可不能染上人命。 宋杳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终於好受一些,意识也清醒一些,费力地从床上爬坐起来。 等坐起身,才发觉好像不太对。 这是谁的房间? 这是谁的床? 青纱白帐,房间很大,但空荡荡的没什么装饰,架子上摆著两盆秋映凉,听说在邪修魔修里面很流行,炼製成丹药会有致幻功效。 她还在黑云山? 体內的不適倒是缓解许多,应该是有人替她疗过伤。 宋杳想下床探探情况,脚踝突然被勒了下,隨之响起的还有清脆铃响。 低头一看,一根细细的红绳掛著金铃鐺系在她脚踝腕骨处,另一段拴在床尾。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 什么意思? 她掌中化出一道灵力,朝著红绳劈去,没能成功,灵力盪开一圈涟漪,反將她震开几步。 她试了几次也没能將红绳弄断,只得放弃,转而在房內探查一番,又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是一片空旷院落,两侧楼宇隱在昏沉暗影之中,墙体厚重冷硬,形如森严碉堡,將这间房圈围在正中。 远处墙外有条小道,曲折难辨,看不出究竟通往何处。 宋杳记得黑云山是由各种大大小小的洞窟,和一座深山里的主堂组成。 不出意外,她现在应该就在主堂中,而且看这布局,她应该在主堂的最深处。 谁把她整这里来了? 五师妹? 宋杳摸不清状况,抬腿朝著门外走出,在门槛上方堪堪停住。 ——红绳不够长,出不去。 她现在有点摸清状况了。 她好像。 可能。 也许。 大概被囚禁在这里了。 不是。 囚禁她做什么? 宋杳蹙眉折回床尾,一抬手,碧水剑出鞘,毫不犹豫地朝著雕花大床劈去。 “砰!!” 重响炸开,床剎那间被劈了个稀巴烂,木屑飞溅。 偏偏繫著红绳的那一片雕花床栏完好无损,连半点痕跡都没留下。 宋杳一探,震惊。 谁家好人造床用这种材质? 都能拿来铸剑了吧? 她眼下有伤在身,灵力匱乏,想將这东西砍了怕是得费一番功夫。 宋杳犹豫一会儿,手中化出一道符咒,贴上床栏,催动灵力將床栏往前拽。 砍不烂,还不能直接带著走吗? 用了符咒助力,床栏变轻许多,无奈宋杳实在是体虚,刚將床栏挪到门口就气喘吁吁两眼发黑,像低血糖似的。 修炼到这地步,还低血糖,不是开玩笑吗? 宋杳试图坚持,无奈实在站不住,只能坐下来靠著门框歇一会儿。 好不容易缓过神,眼前恢復光明,一片阴影却落下来。 她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五师妹浅淡冰冷的眼眸。 下一瞬,温棠开口,声音比两人初见时更冷淡:“三师姐,又准备跑去哪?” - 换了个房间,再次被禁錮,宋杳略微有点怀疑人生。 千算万算没算到,她会被五师妹认出身份。 认出身份也就罢了,她还被五师妹关起来了。 宋杳被迫坐在床边,跟面前的温棠大眼瞪小眼,好半晌,忍不住循循善诱道:“五师妹,我们这么久不见,是不是应该坐下来喝一杯,好好聊聊,你这样將我绑起来,会不会不太好?” 她翘起一条腿:“这样,你先將这个绳子给师姐解开,我们有话好好说。” 温棠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没有半分鬆动:“解开,然后再消失吗?” 宋杳轻咳两声:“这哪能算消失,我又不是自己要去地境的,我那是出事了呀,再说,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那什么,你先鬆开我,我肯定不跑……” 温棠垂著眼睫,没多余神色,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二字:“做梦。” 宋杳:“……” 她稍稍有点绝望。 她的五师妹明明最善良最好说话,到底经歷了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皱巴著脸问:“那九圣堂呢,我们一起回九圣堂怎么样?棠棠不是最喜欢九圣堂吗?” 温棠闻言微微一顿,眼神极轻地颤了一瞬,那点细微的动容转瞬便被淡漠掩去。 她抬眼看向宋杳,眼底不见半分旧日暖意,语声凉淡,照旧落下两个字:“做梦。” 宋杳:“……” 好冷漠。 像大师兄。 她还想再劝劝,各种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最后全都压下,只仰著脑袋,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著她,问:“你把我关起来,是因为想我吗?” 这回沉默的轮到温棠。 她眼中一片平静,唯有袖口中手微微攥紧,似是不明白跟前这人为什么能这么隨便问出这种话。 宋杳也不管她理不理自己,適应良好地接受自己被囚禁的事实,朝她弯起眼睛,十分包容地笑说:“好嘛,没关係,不回就不回,师姐陪你待在这里。” 第156章 挑衅 “……” 她又说这种话。 她总说这种话。 她到底对多少人说过这种话。 温棠眉峰敛紧,眉目间寒意愈发浓重,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厌斥,薄唇轻启,冷冷撂下一句:“骗子。” 说罢径直转身离开。 房门被闔上,咔噠一声落了锁,一室光景被隔绝。 宋杳坐在床上眨巴眨巴眼睛,嘀嘀咕咕地为自己搏一搏名声:“怎么就骗子了,我何时骗过人......” 这下没人理她。 她揉著惺忪睡眼,又一脑袋扎进柔软被子里。 还是困。 身体还是不舒服。 这回她发现了被关在这里的好处,没人打扰她睡觉。 不仅如此,这地方还十分安静,连声鸟叫都没有。 甚好甚好。 受了伤就是要在这种地方休养休养。 至於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自有其他人去处理,跟她没什么关係。 宋杳正准备狠狠大睡一场,偏没过多久,又有人將她从被子里捞出来。 温棠坐在床沿,手里端著药碗,眉头蹙紧:“为什么一直在睡?” 宋杳震惊:“睡都不让睡?” 温棠言简意賅:“昨日你已睡了八个时辰。” 昨日睡了这么久? 现在又睡,確实有些离谱。 宋杳蔫蔫地:“可我困。” 比看丹书还困。 温棠眼中透出一抹难以言说的情绪,定定道:“为什么身体这么差?” 宋杳沉思一会儿:“不好说。” 温棠:“......” 她静静凝视宋杳片刻,眼底纷杂情绪尽数敛去,瓷勺舀起一勺乌黑汤药,餵到宋杳唇边,言简意賅:“喝。” 宋杳伸手去接:“我自己来吧。” 还没碰到药碗,一道红线自温棠袖中掠出,陡然缠住她的双腕紧紧收拢,迫使她停住动作。 温棠神色淡漠无波,暗含警告:“乖一点,宋杳。” 宋杳:“......” 这下好了。 连师姐都不叫了。 完全黑化体的温棠比祝昭还恐怖。 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变回去。 宋杳试著挣了挣,红线箍得紧,反將她手腕勒出一点痕跡。 她再次放弃,乖乖顺著温棠的手喝药。 但这样喝药实在太折磨。 一口一口苦得要命,还不如一鼓作气干了。 越喝,她脸越皱,最后往后躲了躲:“等等等等,等会儿再喝,我缓缓,太苦了棠棠。” 温棠不著急,將手收回去,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她比以前更会撒娇更会装可怜了。 以前的宋杳,长著一张很漂亮娇柔的脸,杏眼圆圆,让人很容易生出好感,瞧谁都笑意盈盈,总带著一身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现在的宋杳也很漂亮,却並不柔和,清清冷冷的,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这样的人,好似天生就该立於高台上受人仰视受人叩拜。 偏偏此时她垂著眉眼,眼睛里水汽蒙蒙,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瞧一眼,心臟会跟著她一起发酸发胀。 温棠捏著瓷勺的手收紧,好半晌才鬆开,將碗放到一边,推门出去。 过了一会儿,拿进来一小碟酥糖,拈起一颗餵给宋杳。 甜腻腻的糖在口中化开,瞬间冲淡苦涩。 宋杳双手被绑著,艰难地转了转,朝她摊开双手:“还要。” 温棠:“......別用这种眼神看我。” 宋杳:“?” 什么眼神。 五师妹该不会以为自己在挑衅她吧? 这小孩真难伺候。 宋杳摆烂地收回手,往后一躺:“那不吃了。” 一截红绳却又缠上她的腰,又迫使她坐好。 温棠再次將药餵到她嘴边:“喝完药再吃。” 宋杳:“......” 好不容易喝完药,门外缓步走入一排傀儡,个个神色僵滯,手里捧著餐盒一言不发。 等到桌边,又沉默地將一碟碟精致菜餚挨个摆放在桌案上,摆置妥当后便沉默地转身退出去。 缠缚在宋杳手腕的红绳鬆开,温棠道:“吃饭。” 坐在桌边,看著满桌盛宴,宋杳莫名有种被强制包/养的错觉。 温棠是不是趁著她不在,话本看多了? 还是那种不太正经的话本。 她颇为想念当初那个整日笑眯眯撒娇卖萌的小师妹,不免又在心里骂了几句叶重光。 肯定都怪叶重光。 不过五师妹现在脱离掌控,叶重光应该会有应对措施吧? 宋杳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嘴闭上,埋头吃饭。 算了。 这个小温棠什么都听不进去。 左右现在都已落得这个境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 北摇宗大殿內烛火摇曳。 叶重光捏著手中传音牌,力道大得几乎要將其捏碎,沉声怒道:“你说什么?!不仅没找到陈清秋,温棠还失控了?!我不是已经把一部分控魂器交给长安了吗!” 阶下稟报的修士满身狼狈,闻言双腿一软,扑通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贴著冰冷玉石地面:“听说,听说是少主想要炼化一个人,结果温棠就,就突然动手要杀少主,她,她还用傀儡把整个黑云山都侵占了,那些邪修现在都听她的......” “少主现在下落不明,估摸著,估摸著是被温棠关起来了。” 他弱弱补充一句:“属下已经回去探过,少主的长明灯还亮著,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 高台侧座之上,凤卿慵懒斜倚著椅榻,指尖轻叩扶手,轻笑出声,裹著几分讥讽:“叶阁主之前不是信誓旦旦一定能控制住温棠吗,眼下看来,人家要在黑云山自立为王了呢。” 叶重光抬眼冷睨过去,强压下翻涌火气,沉吸一口气:“凤宗主,眼下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何必冷嘲热讽?” 凤卿端起茶盏抿一口清茶,眉眼慢悠悠弯起,故作忧心模样:“叶宗主倒是冤枉我了,本尊不过是替叶少主揪心罢了,温棠与长安积怨颇深,本尊是担心温棠会对长安下狠手吶。” 她话锋一转:“再说,过去这么长时间,来参加仪式的宾客都已散去,坊间流言四起议论不休,此番风波下来,你我两宗门的脸算是彻底丟尽了。” 第157章 不懂 叶重光脸色愈冷:“若非你这好徒弟执意逃婚,又岂会发生这些事情?” “话可不能这么说。” 凤卿挑眉嘲弄,“若是叶少主安分守己,少些风流事端,清秋又何苦不顾一切逃婚脱身?” 叶重光:“......” 这人是个疯的,嘴皮子也极其利落。 眼下情况糟糕,还用得上北摇宗,绝不能再生事端。 他没同她爭个是非对错,缓缓吐一口气,掌心灵力微动,一具缠满细密红绳的人偶凭空浮现。 他抬眼看向阶下人,沉声吩咐:“长安手里只握著一部分控魂器物,不能完全操控温棠倒也正常,你速速將叶煜唤来,命他带上此物赶赴黑云山,务必平定乱局,將黑云山恢復原状,另外,不惜一切代价將少主和圣女带回。” - 相处一段时间,宋杳已经差不多摸清温棠情况。 以前听人说过,炼製傀儡第一步,就是要磨去那人心智,剥离情慾至契物中,让其变成一个没有七情六慾的无心人。 一般来说,这一步之后,就可以动用邪术將其彻彻底底变成受他人掌控的傀偶。 但会有例外。 若是被炼製那人心中有极强执念,则会在剥离情慾后执念反被无数倍放大。 温棠现在多半就是这种情况,没有感情,没有欲望,完全被执念侵占。 但宋杳不明白的是,温棠的执念怎么会是……她? 难不成因为她把叶长安抢走,害得温棠被退婚,所以恨从心生? 那执念应该是叶长安才对,她才是应该被一剑穿心的人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除了不让出去以外,好吃好喝地供著她,甚至一日三餐亲自来给她餵药。 怪怪的。 还是说,这就是温棠报復她的手段? 不愧是她的小师妹,就算黑化了也这么温柔善良,把死对头当祖宗养。 在宋杳坚持不懈的纠缠和努力下,温棠最终还是答应將红线放长一些,让她能在院子里溜达溜达晒晒太阳。 宋杳提前过上退休养老生活,这两日没心没肺地吃了睡睡了吃,伤势痊癒许多。 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每次一睁眼,温棠都坐在她身边直勾勾地看著她,眼神恐怖,令她做了好几次噩梦。 拋开这个不说,一切都还算正常。 宋杳考虑著等时日一长,可以让五师妹给自己从外面买些小鸡小鸭回来养一养。 如果能直接去主峰把她之前的小鸡小鸭还有林水偷回来就更好了。 她在这里隱居一段时间也可以。 外头人太多了,这儿只需要应付五师妹一个人。 只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第二日傍晚在院中摇椅上睁眼,身边站著的人变成了四师弟。 院中风息静謐,谢昼静立一旁。 略显昏暗的光线里,他神情晦涩不清。 薄薄眼皮耷下,眼底翻涌著难言的侵占欲,嗓音压得发哑:“被她关在这里也不跑吗?” 宋杳:“......” 她剎那清醒,脑中警铃大作。 四师弟怎么找过来了? 九圣堂烙印在此处应该不生效才对。 罢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四师弟知道她的身份了吗? 她不便直问,也不便试探,想了想,摆烂地往回一靠,裹紧小毯子:“跑了呀,没跑掉。” 顺道抬脚,给他看脚踝上的红线和铃鐺:“五师姐不让走。” 谢昼目光落向那截露在外面的伶仃踝骨,和系在上面晃动的红绳,眸光愈发阴冷。 淡金色符文在下一瞬自掌心翻涌浮现,携著利落劲气朝红绳袭去。 还没触碰到,一阵阴风骤然捲来,猛地將淡金色符文打散。 院门入口处,温棠指尖拎著一袋点心,暮色落了满身。 她抬眼望向院內谢昼,缓缓开口:“四师兄,好久不见。” - 片刻,宋杳捧著桃酥默默蹲坐在角落,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阻止他们:“你们別打啦,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己人。” “同门师兄师妹,何至於此?” “你们不吃的话我要吃完了啊……” 没人理她。 一个符修,一个毒修,都不是打架的好苗子。 偏偏这会儿院子被两人搅得风起云涌。 淡金色符文层层叠叠破空而出,裹挟毒咒的阴风四下翻涌。 二者相撞炸开阵阵气浪,院墙震颤,枝叶摧折,周遭山石簌簌落屑,整片山林都似要在两股力道下被夷平。 所幸两人还有点良心,给宋杳留了一小块净土。 宋杳咔擦咔擦又吃完两块桃酥,想去拿水喝,被两人灵力堵在原地,十分困惑地皱起眉头。 温棠不是已经脱离控制了吗? 谢昼不是来救温棠的吗? 他俩到底在打个什么劲啊? 上辈子,这俩孩子都是九圣堂最最乖最最懂礼貌最最善良的。 这辈子是疯了吗? 她怒从心起,腾地站起身准备用三师姐的身份教训教训他们,又腾地坐下。 算了。 还不知道四师弟的情况。 暂时別把战火引到她身上比较好。 她在外头吃桃酥吃得十分焦灼,相撞抗衡的灵力包围圈中央,两人將她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谢昼眼底阴翳沉沉,率先开口:“宋杳我要带走。” 温棠墨色瞳孔毫无波澜:“做梦。” 谢昼身上符光暴涨,垂著的眼睫缓缓掀起:“她是你师姐,不是猫狗,你將她囚在此处,未免自私。” 温棠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她抬眼看向谢昼,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嘲讽,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戳破他的偽装:“你不想吗?” 谢昼:“……” 温棠缓步朝前,唇边弯起一点不带任何情绪的弧度:“三师姐知道我情根被剜被製成傀儡,心疼我,即便被我囚禁还说要一直留在此处陪我。” “她心甘情愿和我待在一起,你呢?” 温棠看向他,眼中带著几分讥讽,“你敢让她知道你因为恨她入魔已深吗?” “你敢让她知道你给她的平安扣实际上是你用来监视她位置的邪物吗?” “你敢让她发现,你从始至终都没把她当三师姐看吗?” 第158章 好心 短暂的死寂过后。 谢昼眼底翻涌的阴翳缓缓敛去,唇边漫开一点浅淡笑意。 清雋眉眼舒展,看著竟有几分往日温润无害的模样。 他不疾不徐开口:“三师姐是什么性子,你不清楚吗?” 指尖漫不经心地转著半枚淡金色符文,衣摆被风掀起一角,他周身那股阴暗的寒气裹在精致皮囊下,更显瘮人:“这些话她对多少人说过?你被哄过这么多回,还在信吗?” 温棠脸上那点不带情绪的弧度瞬间敛尽。 墨色的瞳孔骤然缩紧,周身翻涌的阴风陡然暴涨,吹得院中的藤椅吱呀作响。 宋杳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手中纸袋被风一刮,桃酥掉一地,顿时心疼地嗷一声,俯身去捡。 谢昼恍若未觉,往前又踏了一步,目光直直撞进温棠眼底,弯著唇,几近残忍地又问:“你说她心甘情愿同你待在一起,那你敢解开绳子吗?” “你敢让她自己选择去留吗?” 温棠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 周身阴毒骤然暴涨,空气里瞬间瀰漫开刺鼻的腥甜气。 对面谢昼不退不让,掌心淡金色符文层层叠叠亮起,符光与毒雾相撞,炸得满地碎石飞溅。 狂风再次席捲院落。 宋杳好不容易捡起桃酥拍拍乾净,手中油纸又被刮飞,桃酥再次落地,彻底碎了个稀巴烂。 宋杳捏著手里最后一块桃酥:“……” 她现在一百分討厌谢昼和温棠。 她也有必要黑化一下下了。 正认命地將桃酥踢到旁边去,远山天际忽然传来阵阵灵力波动,云层翻涌,几道剑光破空而来。 三人同时有所觉察地转头看去。 谢昼眯眯眸:“太清阁的人。” 温棠收回视线,声音冷冰冰:“你还不滚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昼弯了弯下唇,忽然毫无徵兆地撤去周身所有灵力。 温棠没料到他来这一出,根本来不及收势,暗红流光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 谢昼闷哼一声,身形踉蹌著被击退,“砰”一声从灵力旋涡中摔出来,精准摔在宋杳身边。 宋杳注意力全放在远山而来的那几道气息上,正思考他们来干什么,被身边突然出现的人嚇一哆嗦,手里仅剩的那块桃酥也跟著再一次落地。 她在拯救桃酥和关心四师弟之间权衡半秒,最终还是转头匆匆去扶谢昼:“你,你没事吧?” 谢昼长睫颤动,阴影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他低低咳嗽两声,唇边溢出一道血痕,再抬眼时,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瞧著脆弱到极致,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事。”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虚扶著自己胳膊的手上,声音更轻一些:“应该死不了。” 温棠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冷得像淬过寒冰,毒气控制不住地丝丝缕缕往外冒。 为什么总有一些蠢货不知羞耻往她的三师姐面前凑。 叶长安是。 谢昼也是。 眼下看来,谢昼比叶长安还无耻千百倍。 天边的剑光越来越近,温棠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杀意,冷冷开口:“装够了就滚,別让我再说第三遍。” 谢昼却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看向宋杳,咳嗽两声,面色更难看一些,衬上这张脸,像被雨点打湿的水墨画中人。 他摇摇欲坠,虚弱道:“七长老托我来寻你,莫要让老人家担心,跟我回去。” 温棠:“......” 贱人。 宋杳原本只想置身事外,见他如此情况,忙將他扶稳一些。 转头看温棠似乎又在失控边缘,不得已多说两句:“那什么,要不要先管管太清阁的人?” 没人理她。 宋杳再次十分困惑迷茫。 这两人到底在闹什么啊? 她真想一人给一巴掌让他们清醒清醒。 忍了片刻,她选择劝稍微正常一点点点的谢昼,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四师兄,五师姐是被叶重光所害,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她不是故意要伤你的,你別跟她计较,有什么事,待她恢復神智也不迟。” 她想了想道:“这样,你先回去吧,让长老们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把五师姐变正常,你若是待在这里,被其他人发现就说不清了。” 谢昼一顿,眸光晦暗两分:“你不隨我走?” 宋杳点点脑袋:“我没事的,不必担心我,五师姐不会对我做什么,我在这里待著陪陪她。” 谢昼:“......” 陪陪温棠? 她倒是一向很好心。 看不得人落入困境孤苦无依。 他微抬眼皮,望著她脚踝上的红线,又扯了下唇角:“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宋杳:“?” 哪样? 谢昼攥住她手腕,微微撑了下,站起身,替她將腰间的平安扣摆正:“別让其他不三不四的东西碰它,若想回宗门,此平安扣可传讯於我。” 宋杳:“......好。” 谢昼走之前,又往她掌心放一袋桂花糕:“也別吃不三不四的东西。” 宋杳:“......行。” 谢昼一走,温棠疾步靠近她,一道红线自她背后飞出,精准缠住宋杳掌心那袋桂花糕,毫不客气地將其甩飞,袋子直接消失在远山高空。 不等宋杳反应,她又攥住宋杳手腕,另一只手取出一方乾净的素色帕子,低头,將她的手一点一点细细擦过,仿佛要擦掉什么脏东西。 等擦完,温棠才放开她,语气平淡不容置喙:“喜欢什么,我买,不许吃別人的东西,尤其是谢昼的。” 宋杳:“……” 好霸总啊小温棠。 这黑化方向是不是不太对? 温棠就这么定定盯著她,眸色黑黢黢,一副她不应下就不放过她的模样。 宋杳觉得好玩,点点脑袋:“知道啦五师妹,我以后只吃你买的。” 温棠蹙眉,不太喜欢她这种哄人的语气。 她总是这样。 她对谁都这样。 承诺张口就来,却从不遵守。 到底谁能在她这里成为例外? 有邪修从外头匆匆而来,眼下不是计较称呼的时候,温棠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第159章 天真 此时天色彻底黑了,院中陡然变得冷清。 宋杳莫名有种春节吵吵闹闹过后一个人待著的孤寡老人的感觉,眨巴眨巴眼睛回到摇椅上坐下。 还是奇怪。 四师弟和五师妹关係怎么会差成这样? 五师妹是因为情丝被剜,四师弟呢? 这一副恨不得掐死对方,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的样子未免可怕。 两人哪来这么恐怖的深仇大恨。 难不成在她死后,四师弟突然发现他真正的杀父母仇人是五师妹? 有可能。 但若真如此,四师弟之前应该不会到处找五师妹的下落才对。 难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俩之前有情仇? 不对。 五师妹在此之前已有未婚夫,应该不至於这么快变心。 总不能是四师弟看上叶长安了吧? 这念头一出,宋杳自己都觉得荒唐,默默甩甩脑袋。 不合適不合適。 她瞧瞧五师妹离开的方向,伸手摸向自己的腰封。 刚刚四师弟替她整理平安扣的时候,好像往她腰封处塞了什么。 扯出来一看,是几张符咒。 咦。 宋杳垂眸思索一会儿,灵力匯入符咒中,符光乍现,脚踝上红线散开。 她一惊,忍不住给谢昼竖了个大拇指。 很好。 很贴心。 正需要这玩意。 她將红线拴到摇椅上免得被风吹跑,掩去身形悄悄溜出主堂想看看外头情况。 刚循著动静来到声音来源处,找了个山头趴著往下看。 只见下面空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几个太清阁修士,个个面色青黑,气息虚弱。 一排排面无表情的傀儡静立四周,夜里一眼扫过去极为骇人。 温棠站在中央,面上不见半分活人的血色,纤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个缠满红绳的人偶。 她眼皮微耷,睥睨太清阁眾人,开口说话时声音极其淡漠:“用这种东西就想操控我,叶重光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太清阁修士动弹不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七长老叶煜撑著断裂的长剑,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淌著黑血,声音抖得不成调,却还要硬撑著放狠话:“温棠!你、你要是识相,就立刻把少主交出来!否则……否则你便是与整个天枢境为敌!” 话未说完,温棠抬眼。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细如髮丝的红线破空而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噗”的一声,精准扎进叶煜的额心。 叶煜声音戛然而止,圆睁的双眼剧烈震颤,似在极力挣扎。 但片刻之后眼中失去神采,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也变得麻木僵硬,像被抽走灵魂。 温棠指尖轻轻一勾,红线微微颤动:“告诉叶重光,想要儿子,拿命来换。” 叶煜挺直脊背,对著她深深躬身:“是,主人。” 说完,他转身,脚步僵硬地朝著黑云山外走去,背影笔挺,与旁边那些提线傀儡毫无二致。 温棠收回目光,手陡然收紧,缠著红线的人偶眼看著要被毁掉,她像是想到什么,又鬆手,转头似有所感地朝后头山壁岩石上看去。 没有人。 一只黑鸟惊起。 - 宋杳还是觉得不妥当。 叶重光莫名其妙在黑云山闹这么一出,多半是衝著九圣堂来的。 眼下温棠彻底失控,他计划失败,加上叶长安被困,他绝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定然还要另寻出路,既不会放过温棠,更不会放过九圣堂。 四师弟方才跟疯了一样,她不確定他会不会將话好好传回宗门,只能御剑至黑云山外一处高崖,按照记忆结出道术法印记,朝著虚空一扔。 这术法是她从祝昭那里偷学来的,专门用来召唤玄鸟。 但时间已久,她不確定术法对不对,也不確定玄鸟会不会听她的。 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 宋杳眉心微蹙,准备再试一次,刚凝起灵力,天边骤然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啸。 黑翼遮天蔽月,狂风卷著崖边的碎石枯草扑面而来,宋杳被吹得往后踉蹌两步。 她不得已抬手挡风眯起眼,就见玄鸟稳稳落在面前,巨大的翅膀收拢时带起一阵旋风,黑溜溜的圆眼睛弯成两道细缝,明晃晃写著“得逞”二字。 宋杳顿时气结,抱著胳膊板著脸跟它讲道理:“你做鸟怎么这么记仇?我不过是扯了你几根毛而已,你不都长回来了吗?” 玄鸟发出一声贼贼的咕咕声,显然十分高兴自己能在宋杳这里反將一军。 宋杳这下没脾气了,伸手摸摸它脑袋:“好嘛,对不起,先前確实是我不好,你別跟我计较,行不行?” 宋杳一向是张牙舞爪的,一人一鸟遇上了总要斗个鸡飞狗跳,大部分时间是它被折磨破防。 眼下她弱弱的,风一吹就要倒,垂眸瞧它的眼神有些可怜巴巴,语调声也轻缓温柔,还主动道歉…… 玄鸟眼睛里得意洋洋的笑意没了,歪歪硕大脑袋,变得有些茫然无措。 宋杳也歪歪头,有些失落:“不行吗,不跟我和解吗?” 玄鸟以前天天被她折磨,自然是不想跟她和解的,但脑袋已经不受控制地,很主动地蹭上她的掌心。 罢了。 它一只千年神兽,没必要跟一个小孩计较。 更何况,主人还那么喜欢她。 再者,一个满身囂张气焰的人突然变得圆滑乖顺,定然经歷了不少磨难。 它大发慈悲地决定原谅她,下一秒,听她笑嘻嘻道:“既然我们和解了,那你下山去给我抢个传音符过来,要高阶的那种。” 玄鸟:“?” 宋杳想了想:“去都去了,再给我抢两壶酒,两包糖,两个烧饼。” 玄鸟:“?” 不是。 把它当许愿池了? 它就多余可怜她。 它十分义正言辞地咕咕几声,表示自己绝不和她这种强盗同流合污。 宋杳只得从芥子袋里翻啊翻,翻出一堆灵石给它:“应该够了,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玄鸟:“……” 是人吗? 她怎么不自己去? 宋杳理直气壮:“我又不知道哪里有卖。” 第160章 不负责 玄鸟:“……” 不是。 它就知道了吗? 她到底有没有把它当鸟看?? 最终考虑到这孩子可能真不识路,玄鸟认命地叼著灵石离开,不过几息功夫,叼著传音符回来。 宋杳思索了下,选择传给大长老。 她將此处情况尽数描述一番,顺道叮嘱近日千万要注意太清阁和北摇宗的动向,最好还能儘快找出让温棠恢復正常的办法。 而后掐灭传音符,朝著玄鸟摆摆手:“好啦,你回去吧。” 玄鸟两只眼睛眨了眨,尖喙轻轻叼住宋杳衣领,毛茸茸翅膀在她身上蹭了蹭。 宋杳笑著摇摇头:“我先不走,回宗门还得修学,不要不要。” 玄鸟只得松嘴,翅膀轻轻扑闪,一个油纸包落在她怀里,而后尖啸一声,转身飞走。 宋杳低头扯开油纸包上的细绳,里头一颗颗圆滚滚的山楂糖雪球险些掉出来。 宋杳顿觉好笑。 这玄鸟不给她带酒,倒给她弄了袋小糖球过来。 也行。 总比没有好。 她一口两个,边吃边慢悠悠往回走。 等走到主堂外,糖雪球正好吃完,油纸往芥子袋里一塞,她想到什么,脚步微顿。 照理来说都这个点了,温棠应该是不会再去她房中的。 但也说不准。 万一被她发现自己偷偷溜出去,指不定又要发疯。 宋杳一颗心不由悬起,翻身上墙,悄悄往最深处的院子里去。 在墙头观望一会儿,院內安安静静,红线仍系在摇椅上,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宋杳鬆口气,落地,並指一挥,將红线系回自己的脚踝上。 好死不死。 怎么系不紧? 她挑挑眉,蹲下去,手动將红线在脚踝上打了个十分歪歪扭扭的死结。 嗯。 这样应该跟原来差不多。 料想温棠现在这般断情寡慾,应该注意不到这些细节。 她轻轻拨弄一下金铃鐺,清脆铃声响起剎那,头顶上传来道微冷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宋杳头也不抬地控诉她:“五师妹,你走路太没声了,下回能不能走重一点。” 话没说完,一股强硬力道將她从地上拎起来。 宋杳不得已站直,被迫跟温棠面对面。 极近的距离,宋杳能看清温棠瓷白的皮肤,墨色眼瞳深不见底,映不出半点光亮。 额心一点硃砂痣像落在雪地里的红梅,衬得这张脸清绝昳丽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没有半分活气。 宋杳注意力莫名其妙偏移:“五师妹,你是不是长高了。” 温棠停顿半秒,声音更冷:“没有。” 宋杳:“没有吗?那可能是我长矮了。” 这副身体小时候严重营养不良,长大后条件稍微好一些,努力吃也只吃到一米六多一些。 温棠还是道:“没有。” 宋杳眨眨眼睛:“什么没有?” 温棠:“你没有变矮。” 宋杳一愣,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温棠:“......” 她当然知道。 她站在宋杳身边无数回,宋杳以前多高,到自己哪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无数次丈量两人的身高,无数次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能长高,什么时候能比三师姐还高,什么时候能让三师姐依赖她。 好不容易她长高了。 好不容易她变强了。 三师姐却转而走向別的男人,一言不合將她拋在身后,最后甚至连句道別都不说,彻底消失。 她记得两人每一次站在一起的样子。 但宋杳不记得。 宋杳从来不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她总是很忙。 总是有很多人要应付。 总是一扭头就走,瀟瀟洒洒,从不为谁停留。 更不会记得她有没有长高。 就像现在。 宋杳只是隨口一问,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回答,转头就被树梢上跃来的鸟雀吸引,惊嘆道:“这小鸟能闯过你们黑云山的迷雾境跑到这里来,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生出神智修炼成精怪吧?” 她兴冲冲地往那处走,口中吹出道好听的哨音。 靛蓝羽翼的小鸟被吸引,扑闪著翅膀落到她肩上,嘰嘰喳喳叫个不停。 宋杳眼睛弯弯,手中涌出灵力:“我帮你一回,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木灵根是生机,听说神级木灵根化出的灵力可助精怪妖兽修成人形。 宋杳没试过,觉得好玩。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两道红线袭出,一道缠住宋杳腰肢,一道缠住她手腕,將她硬生生拖回来。 小鸟被惊得飞窜逃离。 这回两人离得更近,近在咫尺。 温棠掐著她的手腕:“你助它变成精怪,然后呢?” 宋杳不知道她为什么又生气,满眼困惑:“然后?什么然后?” 温棠抿唇,盯著她:“然后就把它丟在此处,不负责吗?” 宋杳震惊:“我还要负责?” 温棠咬牙:“你施捨它,自然要负责。” 宋杳更震惊:“我又不是跟它成亲!我负什么责?” 温棠:“......你若是不愿意负责,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靠近它。” 宋杳总觉得她话中还有其他含义,不明所以地皱了皱脸,腮帮子鼓起一点:“五师妹,我就说你少听教习长老讲话,你现在说话跟他一样奇怪。” 温棠:“......” 她真是疯了才跟宋杳讲这么多。 离得这么近,宋杳一开口就有淡淡的甜香往外飘。 是糖的味道。 她一个时辰前才许诺自己,绝不吃旁人给的东西。 如今就已拋之脑后。 她这般学不乖,只要放在外头就会沾花惹草。 只有关起来,她才能安分一点。 红线陡然將宋杳缠绕得更紧,温棠跨步进房中:“今日起,我与你睡一起。” 宋杳白皙手腕被红线勒出痕跡,被牵引著也往屋里走。 闻言又点点脑袋,好脾气道:“好呀好呀,师姐陪你一块睡,这样你会不会开心点?” 温棠:“......” 宋杳似乎完全不觉得跟一个情根被剜,变成傀儡的小师妹睡在一起有什么不妥当。 她仍旧不怕她,躺上床裹上被子,靠著她没一会儿便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161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温棠睡不著。 傀儡是不需要睡眠的。 她缓缓侧过身,暗色里,她也能看清身边的人。 宋杳睡觉向来是不老实的。 脑袋歪歪扭扭陷在枕头里,一条腿乖乖在被子里,另一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卡进床和墙的缝隙中,被子早滑到腰际。 偏她无所察觉,呼吸清清浅浅,长睫隨之颤动。 嘴巴微微张著,唇色比醒著的时候要红润一些,很是好看。 红线飞出,替她盖好被子。 温棠则一动不动地盯著她看。 不知过了多久,她指尖微动,拿出那个缠满暗红丝线,和自己长得十分相似的人偶。 把玩片刻,她突兀开口,低声问宋杳:“三师姐,你是更喜欢现在的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我,还是......” “不喜欢我?” 话音刚落,宋杳睡得迷迷糊糊,无意识地轻哼一声,往她的方向蹭了蹭。 温温软的脸贴过来,落到她肩膀上,没有半点攻击力,也没有半点防备心。 温棠的身体跟著僵住。 她垂眸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长长的眼睫颤了颤。 指尖的红线鬆了又紧,紧了又松,人偶滑落,滚进被褥的褶皱里。 - 接下来几日平静得不像话。 照理来说,叶长安被扣下,叶重光应该多多少少要搞点事情才对。 但外头半点动静都没有,黑云山莫名变得十分祥和寧静,像个不对外开放的世外桃源。 宋杳大睡特睡好几天,天天喝药,身体已然完全恢復。 身体一好,人就閒不住。 脚踝上的红线不知什么时候又缠紧,好在四师弟给的符咒不少。 趁著温棠餵她喝完药出去,她实在心痒痒,再次解开红线,翻墙跑出黑云山,想买两壶酒,顺道看看外头情况。 哪知前脚刚踏出黑云山边界,后脚玄鸟尖啸著落至她身旁。 好死不死,鸟背上站著祝昭。 两人一鸟视线相触,宋杳转身往回走:“那什么,五师妹找我,我先回去啦。” 没来得及迈出半步,玄鸟脖子一伸,叼住她后衣领往背上一甩。 宋杳嗷一声,摔向祝昭,被她堪堪接住。 掌心触碰到的地方格外烫,宋杳想到祝昭不喜欢跟自己接触,站稳,匆匆退开些许,轻咳一声,稍微有点尷尬:“二师姐。” 祝昭轻扯唇角:“二师姐?宋杳,你什么时候这么乖了?” 上辈子,除了挑衅的时候,从没听过她这样喊。 大多时候一口一个祝昭叫得欢。 还常常大言不惭迟早要將自己弄死,她好上位当二师姐。 宋杳硬著头皮搅浑水:“那什么,其实我有点失忆了,先前的事我都记不太清了,二师姐宽宏大量,不如我们就此握手言和,两清如何?” 她说罢,还不忘带上玄鸟:“它这么小气一只鸟都跟我和好了。” 玄鸟:“??” 谁小气? 祝昭眼神却不免凉了两分:“两清?” 宋杳点点头:“是啊是啊,都是同门,何必扯著过去的恩恩怨怨不放,而且,我不会在九圣堂待太久,日后定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碍你的眼挡你的路......” 话没说完,祝昭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是想跟我和解,还是打不过我,怕我对你做什么?” 宋杳哎一声,板著脸煞有其事道:“话怎么能这么说,我是真心的,我已经在地境深刻反省过了,先前確实是我不好,实在不行,我跟你说句对不起好不好?” 识时务者为俊杰。 祝昭此人动起手来十分不讲理,而且揍谁都狠。 她眼下身虚体弱,祝昭邦邦两拳就能要她小命。 不管怎么样,先忽悠过去再说。 祝昭笑容却陡然消失了,眉头深深蹙起,面上划过一抹复杂。 宋杳什么时候道过歉? 宋杳什么时候说过这种示弱的话。 记得上回打得你死我活,她满身狼狈,还能吊儿郎当地挑衅自己:“来,弄死我,弄不死我我就把你院子炸了以后养鸡用。” 现在,她却顶著这样委委屈屈又可怜的表情,跟自己说对不起。 谁想听她说对不起? 祝昭说不出来什么感觉,烦躁得要命,半晌,开口:“走吧。” 宋杳警惕:“去哪里?” 总不能找地方將她弄死然后直接埋了吧。 没等到回答,玄鸟已张开翅膀掠出。 - 掠过层叠的云影,半个时辰后两人落在黑云山外青阳城的渡口。 临河的酒楼雅间里,木窗关得严严实实,將河畔料峭的寒风与市井喧囂都隔绝在外。 小廝轻手轻脚地端著最后一盘桂花糯米藕进来,摆好碗筷,又提来两壶温好的米酒,躬身笑道:“客官慢用,菜都上齐了,有事您招呼。” 祝昭摆了摆手,小廝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拿起酒壶,给自己和宋杳各斟了一杯。 酒液清亮,顺著杯壁滑入,溅起细小的酒花。 她將酒杯推到宋杳面前:“喝吧。” 宋杳看看那杯酒,又看看祝昭,视死如归地拿起来,抿一口。 清冽米香在舌尖化开,温温的,带著一点微甜。 竟真是一杯正常米酒。 祝昭瞧她反应,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讥讽道:“怎么了?怕我毒死你?” 宋杳这下倒是很诚实:“嗯,怕。” “……” 祝昭作势要拿她手里杯子,“那就別喝。” 宋杳难得沾酒,往回收了收:“那不成,死在二师姐手里算我心甘情愿。” 祝昭:“……” 这种浮浪话哄哄別人也罢,竟同她也这么说。 她有气想发,瞧跟前人捧著酒杯,脸颊红扑扑,眼睛也有了星星点点光亮的模样,又生生將气压回去。 怎么换了副身体,跟个小孩似的。 喝两口酒也能高兴成这样。 她顺手拿过宋杳跟前空碗,盛了碗热腾腾的鸡汤放到她跟前,吩咐道:“吃点东西再喝。” 宋杳:“哦。” 嘴上应著,还是喝了两杯才去喝鸡汤。 一抬眼,祝昭不知怎的又给她拿了个小碗过来,正往她碗里夹菜。 宋杳觉得这一幕颇为割裂。 上辈子整个主峰,她和祝昭关係最差,这辈子第一个和和气气坐在一起吃饭的,居然还是祝昭。 第162章 没办法 嗯。 果然。 祝昭上辈子黑化之前就已经討厌她討厌到极致。 物极必反。 现在反倒像是白化了。 甚好甚好。 宋杳喝了两碗鸡汤,吃了些东西,才发现祝昭一口都没吃。 她想了想,两人现在处於握手言和的边缘,还是要礼貌些,乾脆礼尚往来地也给祝昭夹菜。 祝昭仍旧半点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冷冷淡淡地:“我不吃豆角。” 宋杳转而伸向叫花鸡,祝昭適时开口:“也不吃鸡肉。” “也不吃鱼。” 宋杳:“……” 她没忍住一撂筷子想提剑,撂下去半秒又拿起来:“什么都不吃,那你来做什么?” 祝昭:“来看你吃饭。” 宋杳:“……” 好莫名其妙。 她喔一声,扬起酒杯:“饭不吃,酒总能喝吧?” 祝昭停顿片刻,拿起跟前杯盏朝她碰去,还没接触到,就听宋杳笑吟吟说:“那喝了这杯,咱俩可就一笑泯恩仇,谁也不欠谁了啊。” 祝昭递到半空的酒杯在话落下瞬间收回,手腕一翻,將酒倒了。 宋杳手还举著,一愣。 不是。 又哪句话惹她不高兴了。 喝了酒吃了饭,她放开一些,收回手一饮而尽,撑著下巴歪头问:“怎么了嘛?你特意找我出来,请我吃这么一大桌菜,不就是想跟我和解吗?” 和解这两字从她嘴里出来,总带著几分一刀两断的怪异感。 祝昭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烧得胸口发闷。 谁要跟她和解? 但抬眼瞧见宋杳如今模样,火气又硬生生卡住。 她的三师妹已然变了。 不像当初那样,每日提剑衝上来就跟她急头白脸一顿打。 她变得温和平静,一双清清亮亮的漂亮眼睛就这样盯著自己,面颊泛著微微的粉,没什么过多情绪,好像真把过往那些刀光剑影不死不休都忘了。 甚至宽和到似乎能包容一切。 不像是装的。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张牙舞爪一个人,会变成这样? 对著这张脸,对著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孩,那些刻薄的带刺的话,竟一句都说不出口。 祝昭心头怒意剎那又散了,面无表情地放下空酒杯,拿起筷子再次开始给宋杳夹菜。 糖醋排骨、糯米藕、清炒虾仁,一筷子接一筷子。 宋杳眼睁睁地看著碗再次冒尖,试图阻止她:“我吃饱了呀,祝昭,你冷静一点。” 祝昭充耳不闻,又剥了几只虾放进她碗里,才擦擦手,不紧不慢道:“和解可以。” 宋杳:“条件呢?” 祝昭:“跟我吃一百顿饭。” 宋杳:“?” 这算什么条件。 她犹豫一下,问:“我付钱吗? 祝昭一梗,莫名有点被气笑了:“我付。” 宋杳:“好说好说。” 这更不算事了。 一天三顿,三十几天就能吃完。 只不过...... 祝昭这么缺人一起吃饭吗? 她怕问太多祝昭又要发疯,没再说话,低头又开始努力吃饭。 祝昭瞧了她一会儿,突然开口:“宋杳。” 宋杳:“说。” 祝昭:“你当初,真的死在地境了吗?” 宋杳:“......” 这段时日接连被人认出身份,和陈清秋在一起时是匆匆一別,五师妹是神智有问题,因此一直没人问她先前发生的事情。 眼下祝昭最先开口,竟让她有几分恍惚。 但也只片刻,她就笑吟吟地抬头:“对呀,死透了,长明灯不是都灭了吗?” 祝昭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眉头蹙紧一些:“为什么?” 宋杳:“什么为什么?” 祝昭:“你走之前,师父在你身上放了护身符,寻常妖祟进不了你的身,大妖会绕道,你,你为什么会死?” 宋杳微怔:“护身符?” 怪不得那会儿到地境,遇到不少妖祟瞧见她转身就跑。 原来是师父在护著她。 她一放筷子,颇为自豪地拍桌站起来:“就算没有护身符,寻常妖祟也弄不死我,我是去找千凰大妖了打架了,若能跟千凰大妖同归於尽,死得岂不是很帅?” 祝昭:“?” 什么叫若能跟千凰大妖同归於尽? 什么叫死得很帅? 她攥著筷子的指节骤然泛白,指腹掐进竹筷的纹路里,留下深深的印子。 宋杳半点没察觉她的不对劲,还在那长吁短嘆,十分惋惜:“可惜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偷袭我,我没能把它弄死就没了。” 她说得坦荡又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半分恐惧与后悔,只有没能拉著千凰大妖同归於尽的遗憾。 祝昭喉咙发涩,声音压得很低:“你真就半点没想过要活?” 宋杳拿起酒杯喝了口,含糊道:“那不是没办法嘛。” 祝昭:“......” 怎么会没办法? 地境纵然凶险,可师父那枚护身符是用神兽精血炼製的,只要她安安分分的,別说死,她连伤都不会受。 是她自己不要命。 是她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活。 祝昭还是看不懂她,还是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鬱结於心,久久喘不过气。 宋杳见她愣著,倒了杯酒起身,抬腿走过来,杯沿递到祝昭唇边,眼中闪过一抹戏謔:“上辈子二师姐不是总让我去死吗,怎么啦,该不会我真死了,二师姐反倒不习惯,想我了吧?” 祝昭今天脾气太好了,她实在是嘴痒痒忍不住挑衅一下。 哪知下一秒,手腕突然被铁钳似的力道扣住,祝昭猛地起身,宋杳猝不及防被力道一带,撞在冰凉桌沿,后腰抵著硬木。 酒液晃出几滴,溅在她的手腕上,凉得她一激灵。 祝昭气息將她完全笼罩。 她抬眼撞进对方黑沉沉的眸子,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惊涛骇浪,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於破了个口子。 “对。” 祝昭声音很低,带著点沙哑的紧绷,一字一顿砸在她耳边。 宋杳:“?” 祝昭扣著她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威胁道:“所以你现在最好给我好好活著,別找死,不然——” “你以后养一只鸡,我杀一只。” 宋杳:“?” 不是。 有病吧。 第163章 一百顿饭 祝昭说罢,又补充道:“还有,那只狗,也弄死给你陪葬。” 这回宋杳立刻反驳她:“都说了別叫狗,人家有名字,叫林水,还有,你能放开我吗,我觉得我们靠太近了。” 以前跟谢昼还有温棠靠在一起玩是常有的事,这俩小孩都比较黏人。 但祝昭不一样。 被祝昭这样压在桌子上,她总有种下一秒就要被当成肉剁了的错觉。 祝昭鬆手剎那,她匆匆溜开,不敢再闹腾,规规矩矩地回到桌对面:“我得走了,再不回去要被棠棠发现的。” 祝昭嘲笑道:“你现在倒是听话,还知道守门禁,九圣堂的规矩可没见你遵守过半次。” 宋杳:“今时不同往日,再者,五师妹不太对劲,我是去看著她的。” 祝昭嗤笑:“你看著她,还是她看著你?” 宋杳:“不好说。” 祝昭顿了下:“真不回九圣堂?七长老很担心你。” 宋杳犹豫了下,摇摇头,没来得及开口,祝昭道:“他们都不知道你就是宋杳,你可以回来,没人找你麻烦。” 宋杳不由多看她两眼。 她没將自己的身份说出去? 这也便罢了,她居然能看出自己在担心什么? 祝昭和她记忆中那人很不一样。 她眼睛弯起,笑说:“好嘛,我会回去的,再过几日吧。” 算算时间,最近应该是宗门年节大比。 回去就得打架,怪麻烦的。 倒不如等大比结束,再回去混吃等死。 现在先在温棠这里混吃等死避避风头。 祝昭没打算强求她。 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大半个九圣堂的担子如今都落到她头上。 她须得守住九圣堂,才能去想后面的事情。 倒不如让宋杳在外头先待著。 自己虽不情愿让温棠看著她,但有温棠监视著,至少不会让她再去寻死觅活。 只不过…… 黑云山不比九圣堂安全,可能更加危机四伏。 祝昭走到她跟前,伸手將她脖颈处歪歪扭扭的长命小金锁拿出来摆正:“遇到危险,立刻传讯给我,还有,黑云山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插手,你不是想离开当个普通人吗?听话一些,別惹事生非,到时候我会想办法送你走。”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 不是。 这一个两个送的东西怎么都是法器? 而且还都是拿来传讯保护她的法器。 她忍不住挑挑眉:“祝昭,你好嘮叨,我今日听你说过的话,比你上辈子说的加起来还要多。” 祝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听她接下去笑嘻嘻补充道:“咱俩这算不算小別胜新婚?床头打架床尾和?” 祝昭:“……” 她今天是不是太给宋杳好脸色了? 要不还是动手揍她一顿吧? 这嘴什么时候才能乖一点? 她咬了咬牙,板著脸:“闭嘴,我送你回黑云山……” 话刚说半截,祝昭脸色骤然一变,反手扣住宋杳的腰往身侧一带。 “轰隆”一声巨响,雕花木窗被狂暴的灵力炸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一道墨色身影落在屋內,衣摆扫过满地碎木,连半点灰尘都没沾。 是温棠。 她就站在满地狼藉里,墨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沉得嚇人,空茫的瞳孔里此刻只映著宋杳一个人的身影。 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宋杳,回家。” 祝昭眉头紧紧蹙起,下意识將宋杳往身后挡了挡。 温棠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执念与阴寒,像个被执念驱动的怨灵。 难怪谢昼回来还受了点伤。 宋杳倒是不太意外。 她此次出来太久,多半要被温棠发现。 原本想著回去再哄一哄,没想到直接找了过来。 她朝温棠走过去前,还能抽空同祝昭咬耳朵:“二师姐,別忘了我们还有九十九顿饭要吃啊~” 祝昭耳根发烫,回过神,身边的宋杳就已到了其他人跟前,方才看著她笑的眼睛,此时也看向了別人:“怎么啦,出来吹吹风,又不是不回去,小气鬼。” 温棠扣住她的手腕,冷冷睨屋內祝昭一眼,转身一言不髮带著宋杳离开。 祝昭盯著两人离去背影,指尖掐得掌心发疼。 因为情丝被剜,她就如此纵容温棠。 倘若当初被剜去情丝、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是自己,宋杳也会这样毫无底线地纵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有点荒唐可笑。 怎么连她也这么幼稚。 她真是疯了。 正准备转身离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入房中,朝著她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太清阁出事了。” 祝昭瞬间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復了一贯的冷硬,沉声道:“说。” “叶重光中阴毒了,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天枢境,都说是温师姐乾的,不仅如此……” 修士顿了顿,语气凝重,“叶少主和陈圣女失踪一事,如今也被推到温师姐头上,都说温师姐是因为当初被叶少主拋弃,才墮入魔道和黑云山勾结,如今打算报復太清阁和北摇宗。” “不可能。” 祝昭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自从知道宋杳在此处之后,她就派人一直盯著。 除了刚刚,这段时日温棠根本没有离开过黑云山半步,更不可能千里迢迢跑去给叶重光下毒。 十有八九,是叶重光自己做的这一齣戏,要將事情闹得更大一点。 他若是如此大费周章,便不可能只衝著温棠去。 果不其然,修士犹豫了下,有些不安道:“现在外头都在传,我们九圣堂专培养魔修邪修,早跟黑云山有所勾结,先前出了一个……一个宋杳,现在又来了个温棠……” 祝昭冷笑一声。 果然。 叶重光不仅要把自己乾乾净净地摘出去,还要把他们九圣堂彻底拖入浑水中。 “还有……” 修士吞吞口水,又道,“他们还传,我们堂主定然也被温棠所伤,中了阴毒,现在生死不明……” 他话没说完,外头玄鸟一声尖啸。 又一修士气喘吁吁地衝进来:“不好了!太清阁和北摇宗的人好像朝著九圣堂来了。” 第164章 欺人太甚 九圣堂山门。 天刚蒙蒙亮,青石铺就的千级台阶站满了人。 莹白与银纹衣袂交叠,杀气顺著晨风漫上山巔,压得满山鸟雀静謐不敢作声。 两个北摇宗修士快步上前,搬来一张铺著白狐裘的梨花木椅。 凤卿拂了拂衣摆,缓缓落座。 她著一身石榴红织金云锦长袍,乌髮上缀满金釵玉饰,分明是极艷丽的打扮,此刻却显出几分生杀予夺的矜贵气度。 对面,九圣堂几位长老並肩而立,面色凝重。 大长老捻著花白鬍鬚,浑浊眼睛微微眯起,率先道打破沉默,声音沉稳如钟:“凤宗主今日带这么多人堵我九圣堂山门,不知是何意味?” 凤卿轻笑一声,终於抬眼。 那双漂亮的凤眸眼尾上扬,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秋长老这是揣著明白装糊涂呢?叶阁主被温棠暗算中阴毒,叶少主和圣女大婚当日消失在黑云山生死未卜,而温棠如今恰好就是黑云山的主人。” “她是你们九圣堂的亲传弟子,如今叛入邪道,勾结黑云山残杀正道,九圣堂不主动给本尊一个解释,反倒问本尊是何意味?” 三长老猛地上前一步,脸色铁青:“解释?当初在温家,事情早已查得清楚明白,是太清阁掳走温棠,是他们剜了她的情丝,把她变成这副模样,如今出了事,反倒要我们九圣堂来背锅?” 他咬咬牙:“太清阁这般残害我们亲传,我们还未跟他们算帐!” 凤卿掀唇,眼底嘲讽更浓:“当初在温家,说到底也不过是那个年轻家主的一面之词而已,谁知道她是不是受了你们九圣堂的胁迫才把脏水泼到太清阁头上,毕竟温家多年来可一直在你们的桎梏下。” 这话藏著的私心简直明晃晃摆在檯面上,三两句歪曲事实。 二长老勃然大怒,鬍鬚气得簌簌发抖:“血口喷人!” 大长老拦住他,没叫他继续说。 凤卿脸上笑意缓缓敛去:“本尊血口喷人?若温棠真如你们所说,是被太清阁控制,那叶阁主和叶少主又怎会双双在温棠手中出事?” 她拂袖站起身,凤眸里最后一点笑意也散尽了,只剩冰冷的算计:“你们先前便已养出一个不知好歹的剑魔,如今又重蹈覆辙,养出个索命的傀儡,今日本尊不是来跟你们斗嘴的,本尊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 “限你们十日之內,清剿黑云山,把温棠送到太清阁谢罪,若是做不到——”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九圣堂那块长碑,语气轻描淡写:“扶堂主不在,本尊和叶阁主不介意代劳,接手九圣堂,好好整顿整顿这藏污纳垢的地方。” 话音刚落,一道玄色身影踏著晨光快步走上赴光台。 祝昭浑身带著未散的寒气,佩剑悬在腰间,黑眸沉沉,与凤卿的视线陡然相撞。 空气里瞬间迸发出无形的火花。 凤卿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本尊听说祝仙长最是正气凛然,与师妹反目成仇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应当不会让本尊失望的,是不是?” 说完,也不等祝昭回答,转身:“我们走。” 北摇宗与太清阁的修士收剑入鞘,浩浩荡荡地跟著她下山。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不见,二长老才咬牙切齿道:“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好一个狼子野心!” 他气得浑身发抖,“我原以为他们只是想借著温棠的事败坏我们九圣堂名声,没想到竟打的是这个如意算盘!吞了我们九圣堂?他们也得有这个胃口才行!” 大长老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冷静一点:“如今太清阁和北摇宗联手,一口咬死事情是温棠蓄意为之,不论我们拿出什么证据都没用,他们眼下就是看准堂主迟迟不出关,亲传离散,准备趁虚而入,我们绝不能衝动,否则便是著了他们的道。” 江烬跟著谢昼匆匆赶到此处时,就听六长老皱著眉头道:“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的依她所说,剿灭黑云山,把棠棠抓到太清阁去吧?” 江烬不由嘴快道:“五师姐如今成了这副样子,手上又沾了太清阁那么多条人命,把她交出去换九圣堂一时安稳,又有何不可?” 他说著,还略有点心急:“更何况林木还在她手里,我们不是本来就要將林师妹救回来吗?” 他话落,在场眾人面色都微微难看。 祝昭狠狠剜了他一眼,眸底寒气翻涌,语气斩钉截铁:“温棠要抓,但绝不能送到太清阁去。” 六长老同样面露不赞同,看著江烬轻轻摇了摇头:“这话不对,棠棠从前心地最软,是被人剜了情丝、逼到绝路才变成这样的,真把她送进太清阁,那才是羊入虎口,半分生路都没有。” “而且……” 她抿抿唇道,“让我们围剿温棠也不过是他们针对九圣堂的藉口罢了,即便这次真把棠棠送过去,他们日后仍旧会想其他办法对付九圣堂。” 江烬被反驳了一通,面色微赧:“那现在怎么办?等十日后他们打上九圣堂,直接缴械投降吗?” 九圣堂固然是天下第一剑宗,但眼下群龙无首,另两个宗门若是联手,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眾长老面色复杂,彼此对视间皆是难色,满台沉寂。 末了大长老长嘆一声,缓步走到祝昭身前,目光沉定:“阿昭,你如今代掌堂主职责,你说如何做,我们都听你的。” 祝昭抿抿唇,黑眸里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冷冽而清明:“叶长安和陈清秋都消失在黑云山,叶重光坐视不理,反过来先威胁我们,说明他对黑云山也极为忌惮,这便代表温棠和林木在黑云山暂且安全,只需派几个人在外围盯著,不必贸然闯入打草惊蛇。” “剩下时日,让筑基以下弟子到后山避避风头,其余弟子加紧操练,八长老,麻烦儘快启动护山阵法,能挡一时是一时,其余等我命令。” 第165章 名正言顺 眾人领命四散而去,赴光台上的风卷著晨雾掠过,很快只剩三个亲传。 江烬上前一步,拱手躬身:“二师姐,四师兄,可有什么我能做的?” 祝昭扫他一眼,神色平淡,没什么多余情绪:“祛病阁还有不少中了阴毒的散修与弟子滯留,你若是有空,去帮六长老將他们悉数转移到后山避护所,安置妥当。” 江烬闻言一怔,隨即稍稍有些不甘:“这些杂事交给外门弟子便好,我是剑修,能做的远不止这些,若有什么需要探的,或是有什么人需要抓的,可以交给我。” 祝昭对他印象本就一般,闻言眉头微蹙,语气冷了几分:“你入门才不到两年,根基尚浅,先把分內事做好,照顾好自己便是帮忙,不必自作主张。” 江烬还想再说,见她神色不容置喙,只得拱手应下。 祝昭这才侧头,朝谢昼递了个眼色,低声道:“跟我来一下。” 两人步入主殿议事堂,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烛火在案上跳著微光,映得满墙卷宗暗影重重。 祝昭开门见山:“让你查的事如何了?控制温棠的到底是什么秘术?” 谢昼立在烛火旁,冷白的侧脸半明半暗,摇头:“天枢境內所有典籍秘闻都查过,没有此等秘术的记载。” “没有?” 祝昭抿抿唇,黑眸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温棠自小浸在阴毒里长大,神魂比常人坚韧数倍,普通控魂术连碰都碰不到她,更別说直接將她的情丝抽出来,黑云山那些旁门左道就更不必说。” “而且,靠操控温棠去操控其他傀儡,此等绝非寻常傀儡术,叶重光到底从哪弄来的这种邪术?” “有件事值得留意。” 谢昼抬眼,“先前有段时间,太清阁怀桑长老频繁出入永安楼。” “永安楼?” 祝昭眸底闪过一丝诧异,“怎么又跟永安楼扯上关係?永安楼不是素来中立不涉宗门纷爭……” 谢昼纠正她:“酬劳到位,这世上没有永安楼不能做的事。” 祝昭不由揉揉眉心。 这话倒没说错,永安楼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中立,亦正亦邪,唯利是图,只要酬劳给得够,没什么是他们不敢碰的。 只是她没料到,叶重光为了布这盘棋,连永安楼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都敢蹚。 她摇摇头,吩咐道:“继续查,永安楼的动向也盯紧,但凡有异动,立刻报我。” 谢昼没应,视线越过晃动火光,落在她身上:“你去找宋杳了?” 祝昭动作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 谢昼扯了扯唇角:“之前不是怀疑她另有所图?怎么?现在又求著跟她吃饭?” 祝昭斜睨他一眼,语气裹著点淡淡的讥誚:“至少我还能坐下来跟她吃顿饭,你呢?你被温棠打伤,也没见她有多心疼你。” 她毫不留情地嘲笑道:“谢昼,苦肉计不管用啊。” 谢昼脸色瞬间冷下两分,唇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转身“砰”地推门出去。 祝昭望著紧闭的门,轻嗤了一声,却也没半分贏了的快意。 谁又比谁强多少。 一个要强逼著才能约顿饭,一个连靠近都得藏在暗处,全是上不了台面的心思。 她收回目光落回卷宗上,指尖却顿在纸页边缘,许久没翻一页。 - 另一边。 离开赴光台,江烬到底还是没去祛病阁,拐了个弯,御剑掠出九圣堂,辨了辨方向,逕自朝著黑云山而去。 自上次从梧州城回来后,他就总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是九圣堂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入门不过两年便锋芒毕露,堂主亲授剑诀,长老们交口称讚,连素来眼高於顶的师兄师姐都对他另眼相看。 不仅如此,二师姐和五师姐,还有堂中不少师妹,都成了他的红顏知己…… 宗门弟子前呼后拥,走到哪里都是眾星捧月,风光无限。 但梦里唯独没有林木。 每次醒来,后背都沾著薄汗,心口却翻涌著一股隱秘又灼热的躁动。 他坐在床沿反覆思量,越想越觉得那梦境真实得可怕。 如果林木不曾存在,不曾在所有事情上处处压他一头,他是不是就会像梦里一样,被所有人追捧尊敬? 如果没有林木,那些被她夺走的风头,会不会也都属於他? 可每当这阴暗的念头疯长到快要衝破心口时,他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小姑娘弯著眼睛笑吟吟模样。 还有先前在妖境中受伤回来,她也是那样红著眼眶皱著小脸,哀求十六长老救他,声调软软,带著哭腔。 那样一个满心满眼都装著他的小姑娘,纵然如今不知为何跟他生分了,但世上若真没有她出现过…… 他不敢想,强压下念头,脑中又是另一事。 听说五师姐现在六亲不认,林木在她手中一定很危险。 他若是將人救出来,说不准林木会心生感动。 而且,他眼下有些摸不清她在想什么,此次分开已有数日,见面后,他想同她挑明心意。 她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他总有些不舒服。 他想要名正言顺地,將那些人从她身边隔开。 想到这,他不由掐紧剑诀,灵力骤然催动,御剑的速度又快了数分。 青白色的剑光划破山林上空,衣袍被山风灌得猎猎作响,颳得脸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 黑云山离九圣堂距离较远。 江烬动用灵力术法,到外头已是傍晚。 但黑云山远比他想像的更诡譎。 群山连绵起伏,一层灰濛的薄雾始终笼在山巔,像浸了阴寒的水汽。 他御剑绕了三四圈,半分山门的影子都没见著,只得按落剑光,踩著厚厚的腐叶落地,想循著山路摸索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出路。 谁知越走越乱。 暮色沉沉往下压,树影重重叠叠,四周只剩树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连虫鸣都少得可怜。 不仅如此,有雾瘴压制,他还没法御剑回到外头。 江烬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扣著剑柄,正想催动灵力强行破阵,忽觉四周静得有些可怕。 他陡然回头。 身后,几道面色灰白僵冷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第166章 不走 是傀儡。 江烬下意识就要拔剑动手,心思陡然一转。 这密林阵法诡异,他耗了半日光景都没摸出方向,与其在这里白费力气,倒不如顺势被擒。 这些傀儡多半就是外头传言中,五师姐炼製的东西,等跟著他们进了核心地界,再寻机脱身也不迟。 心念电转间,他故意收了三分力道,露出破绽。 傀儡们动作僵直却力道奇大,当即一拥而上,三两下將他五花大绑。 江烬也不挣扎,垂著眼任由它们押著往前走。 果不其然,傀儡带著他七拐八拐,穿过层层叠叠的雾瘴与古木,眼前景象陡然开阔。 大大小小洞窟层层铺开,如岩石製成的殿宇,风一吹也没半点声响,来来去去都是傀儡邪修,整座山都浸在一股死寂的阴冷里。 傀儡押著他径直往山壁旁的一处洞穴走。 洞口阴风阵阵,混著腐锈气扑面而来,显然是用来关押人犯的。 江烬眉头一拧。 这洞穴布著锁灵结界,一旦被关进去很难破开封印,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得想办法逃开。 他手腕猛地一震,灵力顺著剑身炸开,捆在身上的麻绳寸寸崩断。 长剑鏘然出鞘,寒芒扫过,逼得身前几个傀儡连连后退。 他足尖点地正要纵身突围,一股沉如山海的威压骤然从天而降,重重砸在肩头。 江烬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伏下去。 这威压些许熟悉,却又裹著一股刺骨的阴寒死气,十分诡异。 抬眼看去,月白身影缓缓落在跟前。 是失踪多日的叶长安! 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还是往日清俊模样,却没了半分当时的囂张狂妄,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连半点活气都无。 江烬觉得有点不对,但眼下情况,让他来不及多想,慌忙开口:“叶少主,我是江烬,你应该认得我的,我们在万骨林秘境中见过……” 话没来得及说完,叶长安抬手便是一掌。 灵力裹挟著阴冷劲风拍来,江烬仓促举剑格挡,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剑身剧烈震颤,他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 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难以置信,撑著剑勉强起身,突然瞥见叶长安垂在身侧的手腕。 ——一圈暗红的细线缠了三四圈,末端没入衣袖深处,像有生命般微微蠕动著。 叶长安也变成傀儡了!? 温棠是不是疯了?! 连太清阁的少主都敢动? 而且,他俩先前不是未婚夫妻吗? 没等他想明白,身后傀儡再次扑上来,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他肩膀。 叶长安声音平直僵硬,没有半分起伏:“送去见主人。” - 这回他没再被押去洞穴,傀儡带著他朝后头主堂走去。 他心道不好。 方才还不如被关在洞穴里,说不准能跟人打听打听林木的下落。 眼下直接被带到温棠面前去,也不知该如何脱身。 若是温棠要將他也炼製成傀儡,那才是真的麻烦。 不过…… 先前听二师姐的意思,林木被关在黑云山这么久都还安然无恙,都是亲传,想必温棠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说不定还会直接把他俩关一起。 如此想著,他稍稍安心一些。 被傀儡连拉带拽地推至主堂大殿外,沉重的玄木门扉缓缓向內敞开,冷香混著一丝甜脆的枣香漫出来。 这是头一回见五师姐。 而且还是变成傀儡,没有情丝的五师姐。 江烬不免有些紧张,攥紧了掌心抬眼朝殿中央望去。 待看清里面情形,他瞳孔微微震颤。 玉石雕砌的宽大主座上,坐著的不是温棠,而是……林木? 他心心念念的人,就这样歪歪斜斜地靠在软垫里,一件竹青色常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敞著两颗盘扣。 一条腿曲著踩在玉质扶手上,另一条腿悬空晃荡,两边脚踝上都系了红线和铃鐺,晃起来时发出声声脆响。 怀里鼓鼓囊囊塞了一堆脆枣,咔嚓咔嚓啃得正香。 主座旁还立著个姑娘,一身墨色暗纹长袍,衬得肤色冷白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极精致漂亮,鼻樑秀挺,唇色偏淡。 明明是张极柔的脸,周身却裹著化不开的冷意。 她垂著眼,骨节分明的手指莹白如玉,熟稔地拿著帕子去林木吐出来的枣核。 奇怪。 有点不对劲。 林木不是被五师姐关起来了吗? 这副松鬆散散样子…… 怎么有点像山大王? 旁边竟还有人伺候。 这算什么情况? 身后傀儡猛地一推,江烬踉蹌著跌进殿內,厚重玄木门在身后“轰隆”一声闔上,震得地面微颤。 主座上两人闻声转头。 宋杳嘴里还叼著半颗枣,瞧见他,挑挑眉略有些诧异:“江烬?你怎么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江烬已经快步衝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急促道:“七师妹,跟我走!我是来救你回九圣堂的!” 宋杳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往前一倾,怀里抱的脆枣哗啦啦全撒了,滚得满地都是。 她忙往回收手,止住他的动作:“等等等等。” 江烬皱眉:“还等什么?趁五师姐不在,我们赶紧离开此处。” 宋杳:“……” 五师姐不在? 那她身边站著的这个是谁? 她默默瞥温棠一眼。 温棠仍旧面无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枣核被碾成齏粉,顺著指缝无声簌簌往下落。 殿內空气像是瞬间结了层薄冰,冷意顺著地砖往上窜,连跃动的烛火都晃得畏畏缩缩。 宋杳颇为头疼。 昨日跟祝昭出去吃饭,回来后温棠將她锁进房间里,大有让她一辈子都不许迈出门半步的跡象。 好说歹说哄好,现在又冒出来个江烬。 偏江烬全然没察觉到周身骤降的温度,还攥著她的手腕不肯松,压低声音道:“放心,我会一直护著你的,你只管跟在我身后就是。” 宋杳將手挣开,往后一靠,重新窝进软乎乎的垫子里,眼皮半掀著,语气懒懒散散:“不要,不走。” 第167章 真心 “为何不走?” 江烬飞快往外扫了一眼,见殿外暂时没別的动静,往前凑了凑,著急道,“如今黑云山已经被太清阁盯上了,凤宗主放话,要九圣堂十日之內清剿此处,五师姐现在又是那副样子,你留在这儿太危险。” 宋杳注意力不甚集中:“凤卿去九圣堂了?” 难怪一直没对黑云山发难,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想让九圣堂和五师妹自相残杀,他们好渔翁得利。 但九圣堂一眾长老和祝昭也不是蠢的,黑云山既然暂时能制衡太清阁与北摇宗,眼下在温棠掌控下也没有四处作乱,他们八成不会对黑云山下手。 这样看来,她留在此处,还能帮忙稳住温棠,难怪祝昭没强迫她回去。 只是不知道,十日之后若黑云山一切照旧,凤卿和叶重光会不会直接打上九圣堂。 这可真是麻烦…… 江烬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更加心急:“所以才说,你跟我走,我好保护你。” 宋杳抓了颗滚在玉座上的枣,用袖口蹭蹭乾净继续啃,瞧向他好笑道:“你保护我做什么?” 说到底两个人也没多深的交情。 看他这副模样,应该是一个人跑出来的。 嘰里咕嚕地闹什么么蛾子呢。 莫名其妙。 江烬被她笑得面颊一烫,耳尖都泛起红意,攥著剑柄的手紧了紧,磕磕绊绊地开口:“我当然要护著你,你我……你我毕竟关係与旁人不同。” 身侧的温棠脖颈微不可察地一扭,漆黑的瞳仁转过来,直勾勾地钉在江烬脸上。 宋杳打了个哈欠,腮边几缕碎发垂下来,蹭著白皙的侧脸,含糊不清地问:“哪里不同?”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这里说这些显然是有点不合时宜。 但…… 江烬对上她漾著水汽朦朦朧朧的眼睛,不知怎的,心思骤然衝破所有顾忌,脑子一热,衝动压过理智:“当然不同,我俩之间,並非只有同门师兄妹的情谊。” 宋杳吃得腮帮子鼓鼓,伸手又去捞地上散落的枣,还没来得及捞到,被他一把抓住手拽起来,又嚇一跳。 不是。 在燃什么? 她懵懵抬眼,就见他眼神亮得惊人,红著耳根开口:“七师妹,等此事翻篇,你,你要不要与我定亲?” 宋杳:“?” 啥? 这话衝击力稍微有点大,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侧骤然一阵掌风袭来,裹挟著森然阴寒,结结实实拍在江烬胸口。 “砰——” 一声闷响震得殿內烛火乱晃。 江烬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箏似的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中石柱上,又顺著石壁滑落在地,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地板上,万分刺目。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就看到侍奉在宋杳身边的傀儡冷睨向他,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带著极强的压迫感。 难以言喻的慌乱袭来,他下意识后退,背靠墙根。 那人已经到了跟前,猛地一抬手,隔空掐住他脖颈,將他提起来。 他被迫双脚离地,窒息感令他慌乱挣扎,耳边传来冰冷到极致的声音:“成亲,你也配?” 宋杳:“……” 她看看温棠,又看看江烬,最后选择弯腰撑到地上,捡了两个枣回来,擦一擦继续吃。 她实在搞不懂江烬今天闹的是哪一出,定亲? 想把她娶回去毁了她,好自己当九圣堂这一届的第一人? 还有温棠,到底哪来这么大的占有欲? 就因为自己抢了她的未婚夫,她就要这样让自己永远活在她的掌控之下吗? 报復人的方式也挺特別。 眼看著可能要闹出人命,宋杳总算起身,晃晃悠悠走过去:“棠棠,別杀人。” 温棠偏头,声音里带著说不出的冷意:“你心疼他?” 宋杳按住她手腕,嗓音轻缓平静:“我心疼你。” 温棠一怔,听她接著道:“他毕竟是九圣堂亲传弟子,你若真在这里杀了他,日后就算一切结束,再想回宗门,也难免落人口实,你就真打算一辈子困在这黑云山,不回去了?” 她记忆里,温棠很喜欢九圣堂。 喜欢九圣堂每一个人,喜欢九圣堂所有花花草草。 她日后是要离开九圣堂的,温棠不一样,等事情解决,温棠得回九圣堂生活。 温棠垂眸盯著她,黑沉沉的眼底辨不清情绪,像是要从她眼里扒出真心话来。 两人对视了许久,她指尖的力道才猛地鬆了:“谁要回九圣堂?自作多情。” 江烬“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捂著脖子剧烈咳嗽,颈侧赫然多了一个青紫的指印,窒息的痛感还缠在喉咙里。 他大口喘气,眼中惊涛骇浪。 方才听见林木喊这个傀儡棠棠,难不成,难不成她就是五师姐温棠? 他方才当著她的面说要带走林木,难怪她如此生气。 只不过…… 他一抬头,就看到温棠俯身,二话不说將林木打横抱起,几近虔诚地抱著她走回主座,更为震惊。 林木是跟自己一起入宗门的,应该跟自己一样,从未见过五师姐才对。 为什么五师姐对她好像有点不一样。 而且林木也不挣扎,瘦瘦小小一只动都不动,就这么任凭五师姐將她抱到主座上去。 她是跟谁都这样吗? 谁抱都可以吗? 她还没回答要不要跟自己结亲的事情。 他脑中一团乱,费力地爬起来,还不死心:“七师妹,我是真心的,而且如今九圣堂危在旦夕,太清阁联合北摇宗十日之后就要打上山门,宗门正是缺人的时候……你还是跟我回去吧,你我同门一场,联手总能出一份力……” 这回话都没说完,一道更凛冽的劲风骤然袭来。 江烬整个人被卷著倒飞出去,“砰”地撞开厚重的殿门,狠狠摜在殿外石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下,又呕出一口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宋杳盘膝坐著,见状“哎”一声,抻著脖子想看看江烬死没死,脑袋刚偏过去半寸,温棠一抬手,门又“砰”地摔上。 温棠垂著眼,声音满含危险:“想他死的话,你可以继续看。” 第168章 隨便吧 宋杳被迫挡住视线,瞧她一眼,没什么脾气地躺回去。 这话的意思就是,只要自己不看,她就不会要他的命。 好吧。 隨便吧。 这两日她已经差不多摸清了温棠的性子。 只要不离开,只要不提其他人,不论自己怎么闹,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温棠都不会生气。 甚至还心甘情愿地去將她要的东西搜罗回来,堪称百依百顺。 连她说要当黑云山门主,温棠都把位置让了出来。 导致她现在有点像书里没什么权力的傀儡皇帝,而温棠是那个执掌生杀大权的摄政王。 傀儡皇帝在“龙椅”上躺得睡眼惺忪,决定行使一下皇权:“找个房间,把他暂且关起来,他修为较高,手段多,多加几重封印。” 温棠不甚高兴地冷冷出声:“不许夸他。” 宋杳觉得现在的温棠有点像三岁稚童,心智不全,只有强到爆炸的占有欲,隨口敷衍她:“知道了,不夸。” 温棠这才心满意足,转身往外走。 没走两步,玉座上的人换了个姿势,困蔫蔫道:“另外,能不能给我弄个炉鼎,再拿点药材来,我想炼丹。” 温棠脚步一顿:“炼丹?你要给九圣堂炼丹?” 宋杳仰躺在玉座上,踩在椅背上,揉著眼睛还在吃枣,闻言笑道:“对啊,这种醋也要吃吗棠棠?” 温棠:“......” 她都没有给自己炼过丹。 温棠沉默一会儿,最后只道:“別躺著吃东西。” - 没半日,温棠就差傀儡送来了炉鼎。 宋杳认得这炉鼎。 是黑云山一位邪修长老的阴魂鼎,通体玄黑,炉身攀著扭曲缠绕的纹路,凑近细看,像一张张人脸,阴气森森,是品阶较高的炉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早前她偷摸溜进黑云山瞎逛,拿这个炉鼎燉过鸡,就算不放什么调料都十分美味。 只是那位长老被气得当场晕厥,被她掐醒后放狠话,说迟早要把她丟进炉鼎里炼化。 眼下炉鼎竟落到她手里。 甚好甚好。 只不过黑云山上的药材都不太基础,不適合拿来炼补气丹,需得下山去购置一下。 她思索片刻,又盯上脚踝处的红线。 上次回来,温棠把红线加到了两根,且更加牢固,彻底堵死她出去的路。 四师弟给的符咒倒是还有,但跑出去再被抓,依温棠如今情况,可能真的会打断她的腿。 宋杳权衡轻重,乾脆直接去跟温棠商量:“我要出去买药。” 温棠眸色发冷:“需要什么药,我派人去买。” 宋杳:“你的人不能出去。” 一群傀儡,一群邪修。 外头这喊打喊杀的情况,出去了必定又是一场恶战。 温棠:“你也不能出去。” 宋杳:“我可以出去,你跟我一起去。” 温棠一愣:“什么?” 宋杳笑说:“怎么了?亲眼看著还不放心啊?” 温棠:“……什么时候去?” “现在。” “……好。” 意外的好说话。 宋杳上下扫她一眼:“这样不行,你换身衣裳,太招摇了。” 黑不溜秋的,脸又这么白,生怕別人看不出她是傀儡邪修。 温棠低头,也看了自己的衣裳一眼:“……你不喜欢?” 宋杳轻眨眼睛。 怎么又扯到她喜不喜欢上面去了? 不等她回答,温棠已抿抿唇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没多时换了身衣裳回来。 淡色的裙子。 裙摆绣著几枝浅白的海棠,料子软而垂顺,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没了玄色长袍裹著的阴鷙压迫感,倒有几分从前在九圣堂时的伶俐模样。 宋杳站在炉鼎上看她,忍不住弯弯眼睛:“好看,我就说五师妹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姑娘。” 温棠似是忆起什么,淡淡道:“你上次说也是这么说陈清秋和祝昭的。” 宋杳一顿:“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有。” 温棠不紧不慢开口,“你第一次去找陈清秋比试,回来的时候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你跟祝昭打完架,来找我帮忙包扎的时候,说祝昭长得全天下第一漂亮,性格也全天下第一差。” 宋杳:“……哈哈,你记错了吧。” 温棠面无表情:“没记错。” 宋杳轻咳一声,略微有些尷尬:“那世上第一,也不一定只有一个人,世上所有姑娘各有各的漂亮各有各的不同,岂能按排名来算?大家不都是第一吗?我这么夸,倒也没错。” 她跃下炉鼎,转移话题:“好了,走吧,別耽误时间。” 温棠好歹没再为难她,施咒將红线另一端系在腕上,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往黑云山外头去。 - 宋杳对外头不太熟悉,问了两个邪修才知道附近有个小城,正好种植售卖各种药材。 两人赶到城门口时,整片小城都笼在一层灰濛濛的云气里。 明明是下午时分,天却暗得像深夜將至,风卷著尘土吹过来,裹著一股淡淡的腥气。 两人不得已停住脚步,对视一眼。 这分明是妖境成型前的徵兆,有妖在城中扎根,正一点点吞掉活人的生气。 温棠脚步一顿,伸手拦在宋杳身前:“回家。” 宋杳哭笑不得:“都到这儿了回什么家,买了再回去。” 温棠蹙眉:“那你在此处等我,我去买。” 宋杳笑问:“把我一个人留这里,不怕我跑了?” 温棠:“……” 显然是怕的。 宋杳拂开她的手,往城门里走:“有什么可怕的?棠棠,你被剜去情丝,怎么反而变成胆小鬼了?放心,真出事我会自己跑,不会拖你后腿。” 温棠:“……”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冷著脸跟上去。 城门大敞,街上零星有百姓往来,看著与寻常城镇无异。 只是每个人脸上都蒙著一层浅灰的雾气,走路脚步虚浮,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宋杳扫视一圈,挑了街角个还冒著热气的麵摊坐下,朝摊主招招手:“来两碗面。” 温棠站在旁边,面露不虞:“不是买药材?” 宋杳满脸无辜望她:“饿了,不让吃饭吗?” 第169章 废物 温棠:“……让。” 她显然拿她没辙,冷著脸走到摊主跟前,將一堆灵石扔到油乎乎的木桌上,声音平板没起伏:“一碗麵。” 宋杳在后头喊:“两碗两碗。” 温棠无奈:“好吧,两碗。” 摊主哪里见过这么阔绰的主顾,抬头瞧见两个神仙似的姑娘,忙不迭点头哈腰:“哎哎,好,稍等,马上就来。” 温棠转身走回来,笔挺挺地杵在宋杳身侧,像座冰雕。 宋杳朝对面位置扬了扬下巴:“坐呀。” 温棠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白皙的脖颈:“不必。” “你这样杵我旁边,跟贴身侍卫似的,人家都不敢过来了。” 宋杳托腮,不甚高兴地朝她嘟嘟囔囔,“再说,你站著这样看我,我都吃不下饭了。” 温棠皱著眉盯了她半晌,终究还是妥协,拉开宋杳身边的长凳坐下,脊背笔挺,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反比站著还要拘谨。 宋杳看得忍不住弯眼。 五师妹就算变成这样,也还是挺乖的,至少很好哄。 没一会儿,摊主就端著两碗热面过来,汤头冒著白汽,撒著细碎葱花,面香混著油香飘过来。 放下碗后,他转头就开始收拾案板桌椅,动作急急忙忙的,像是在赶时间。 宋杳挑了一筷子面,抬眼见他收摊的架势,有点疑惑:“老板,这天还没全黑呢,怎么这么早就不做生意了?” 摊主手上动作一顿,脸色白了几分,磕磕巴巴道:“姑娘有所不知,晚上,晚上城里不安全。” “不安全?” 宋杳来了兴致,放下筷子,朝著身边的温棠扬扬下巴,“巧了,我这位妹妹就是修士,专门管妖祟怪事的,你说说看哪里危险?” 温棠侧头看她一眼,没来得及开口,摊主眼睛亮了下,又旋即黯淡下去,试探问道:“你,你们是哪门哪派的仙长?” 宋杳好笑道:“伸张正义还管哪门哪派?” 摊主:“当然。” 他咽咽口水,压低声音道:“门派也分好坏,九圣堂的修士不就跟黑云山勾结吗?他们蛇鼠一窝,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二位是哪个门派的?” 宋杳还是笑,温温和和地:“九圣堂的。” 摊主:“......” 他脸上血色唰地退了个乾净,手里抹布“啪嗒”掉在地上,磕磕巴巴道,“您,您跟我开玩笑吧?” “我跟你开玩笑做什么?” 宋杳吹吹麵条,吃了两口,“你既认得九圣堂,应当听过我的名號,我乃九圣堂二弟子,祝昭,这是我同门妹妹,十分擅长降妖除魔。” 这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温棠明显有点不爽。 宋杳无所察觉,接著道:“我在外头游歷多日,还是头一回听说我们九圣堂与黑云山勾结,怎么?我们九圣堂杀过的妖除过的恶还不够多吗?哪来这种谣言?” 摊主似是想逃,因为恐惧两条腿动不了,说话微微颤抖:“可,可他们都说,黑云山如今的门主是九圣堂的亲传,那个什么,温,温棠......” 他越说声音越弱,宋杳打断道:“我五师妹確实被人陷害,如今被困在黑云山上,我此次来,是为救她於水火,你不知全貌,便隨口栽赃陷害整个九圣堂,会不会不太妥当?” 摊主张张嘴,眼神慌乱惊恐:“祝仙长,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杳话锋一转:“不必害怕,我並没有责怪你,我们九圣堂向来主张除恶扬善,我既然来到此处,便是来帮忙的,你说说看,城內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是否跟黑云山有关,我兴许能帮上忙。” 温棠看出她在套话,袖中拳头攥紧。 又要多管閒事。 分明说好不跟旁人讲话的。 骗子。 她垂著眼眸,强忍住阻止宋杳的衝动。 不行。 宋杳不喜欢她被她时时控制著。 不能总做宋杳不喜欢的事。 但是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为什么宋杳不能专注一点,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为什么宋杳不能乖一点。 为什么宋杳不能只跟她待在一起。 她抿著唇不吭声。 旁边宋杳又板著脸,故作认真道:“你若不相信我,不说也无妨,只不过看你们这般情况,应该遇到麻烦不是一日两日了吧?除我之外,还能有其他人帮你们吗?” 这话结结实实戳到摊主的心坎上。 偏宋杳转头,开始继续吃麵:“好吧,是我多管閒事,你就当我没说。” 她这话一出,摊主瞬间急红了眼,“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额头磕得咚咚响:“祝仙长,是,是我有眼无珠,道听途说冤枉了九圣堂!还请您一定发发慈悲,帮帮我们吧!” 麵摊后头的房屋吱呀被推开,男男女女四五个人连跑带顛地衝出来,也跟著跪了满地,哭声混著哀求声叠在一起:“求祝仙长救命!” “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还请祝仙长救救我们!” 动静一闹就大,街上原本缩著脖子赶路的百姓也跟著围了过来,乌泱泱跪了一片。 宋杳还在吃麵,猛一抬头,看到这壮观场面,险些呛到。 不是。 这架势整的她真要登基了似的。 她不过是想从这摊主口中探探情况,好奇此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整,有些下不来台。 她轻咳一声,又放下筷子,道:“好说好说,都起来慢慢说,不著急。” 身侧温棠眉头拧得更紧,周身气压低得几乎结冰。 她本就厌烦这些无关人等分走宋杳的注意力,此刻居然还跑出来这么多。 一群蠢货。 一群废物。 凭什么都要她的三师姐帮忙。 她捏紧拳头,再次深吸一口气,宋杳却倏忽按住她的肩膀,撑了一把站起来,手也不鬆开,就这么搭在她肩膀上,体温顺著薄薄的外衫透进来。 一股若有似无的浅淡药香从宋杳身上盪出。 她面色一僵,翻涌的躁鬱之气莫名缓和些许。 宋杳无所察觉,朝著最前方的摊主扬扬下巴:“有什么冤屈,你来说吧。” 第170章 姐姐 摊主忙擦擦脸,站起来躬身说了一番。 旁边百姓时不时哭著补充几句。 宋杳听他们断断续续说完,大概明白这座小城怎么会看起来如此灰败颓丧。 这座城叫芍城,虽说在黑云山不远处,但因为盛產一种灵植,与黑云山某些邪修达成合作,平日里只需上供一下,交交保护费,黑云山那些人也不会太为难他们。 但大半年前,黑云山上邪修突然翻脸,趁著天黑衝进芍城,將城中大部分孩童和年轻人都掳走。 一夜之间芍城天翻地覆。 不仅如此,他们为了封口,竟还在芍城外设了个结界,不让百姓隨意进出,並且逼迫他们以极低的价格售卖灵植。 直到前不久芍城外的结界才突然散开,但百姓们仍旧找不到进黑云山救人的办法,只能就近找了个宗门想要求助。 但黑云山是什么存在,三大宗门都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围剿的地方,更何况小宗门。 城中几个百姓在小宗门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在城主的带领下,又千里迢迢去寻离得最近的太清阁的帮助。 哪知连山门都没踏进去,城主就被一个路过的太清阁监察修士隨手扇飞,说什么马上就是太清阁少主大喜的日子,莫要拿这些糟心事来打扰少主和阁主。 还让他们安分守己一些,乖乖待在芍城,否则別说那些失踪的人,芍城所有人都小命不保。 直到现在,城主还重伤在身,未能痊癒。 而他们芍城本就在太清阁地界里,被太清阁整这么一出,哪敢再去求助其他两个大宗门,只能忍气吞声回了家。 宋杳听得眉头紧皱。 看来从很久之前,叶重光就已经开始布局抓人去炼製傀儡了。 芍城抓去的人多半就是第一批,术法不甚成熟,难以掌控,像失了智的走尸见人就咬。 她记得黑云山上的洞穴很多,那会只救出两窝孩子,不知还有多少倖存者。 待会儿得回去瞧一眼。 她如此想著,又望向前方还跪著不肯起的城中百姓。 难怪她在这小城里没感受到太多妖祟的气息,怨气却浓郁得逼近妖境。 这些怨气竟是从城中千千万万的百姓身上发散出来的。 摊主又道:“而且……自去了太清阁之后,还有太清阁的仙长来威胁我们,不许我们离开芍城半步,说若是在这种关键时候闹出事情,定饶不了我们。” 旁边一个白髮老嫗尚存一丝希望:“不过,仙长大人也说,等少主和圣女结亲完之后,定会想办法打上黑云山,替我们找回被抓走的人!” “我看那仙长就是敷衍我们!” 旁边一个少年立刻反驳道,“若真要帮我们,当初又怎会把城主打成那样,而且,而且前段时间,黑云山还跑下来这么多邪祟,城中守卫全被打伤,到现在也没好,那些仙长却连城门都不让我们出去,也不让我们去寻大夫。” 宋杳哇一声。 这么专制独裁。 她瞧瞧城门:“外头这不是没人守著吗?” 摊主脸上愁云更重:“这两日是没人守著,但仙长放了话,附近几座城的大夫和医修听说我们是芍城出来的,就都闭门不见。” 宋杳嘖嘖两声。 这太清阁的仙长可真真是只手遮天。 隨口一句吩咐,就要逼死一个城的百姓。 她扯了下唇角,起身。 温棠跟著她一起站起来。 宋杳瞧向怨气最深的城中心道:“方不方便见见你们城主?” 一眾百姓面面相覷,没答话。 最后还是方才说话那个少年道:“跟我来吧,城主是我姐姐,我带你们去。” “好。” 百姓们让开一条道,目送著三人往城中心去。 有人惴惴不安道:“这,这还能信吗?她可是九圣堂的,不是说九圣堂勾结邪祟,走的都是歪门邪道......” 摊主麻木道:“太清阁不是正道吗?正道也不见得要帮我们,如今更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了。” - 少年在前面带路。 宋杳负手跟在后头,东看看西瞧瞧。 这城中不少地方都被砸烂,看著十分暴力,但有剑气留下的痕跡,应该不是傀儡乾的,而是他们口中的仙家做的。 没什么本事,架子倒挺大。 正走著,脚踝上红线突然被轻轻扯动一下,发出声清脆铃鐺响。 宋杳总算想起自己身边还跟了个祖宗,略有点意外。 原本说好只是下山买点药,现在节外生枝掺和了其他事,温棠居然还没生气。 她转头瞧去,先温棠一步开口:“我就瞧瞧,什么都不干。” 温棠眸光淡淡扫过她,显然对她说的半个字都不信。 骗子。 骗子的嘴就应该永远被堵上。 她抿抿唇,没理会宋杳张口就来的解释,开口:“我不是你妹妹。” 宋杳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过了会儿才想起自己刚刚为了让摊主相信,说温棠是自己的妹妹。 两人瞧著確实不太像姐妹。 她笑嘻嘻道:“怎么啦,师妹也是妹妹嘛。” 温棠纠正她:“你才是七师妹。” 宋杳又瞥她一眼,新奇道:“你还想当姐姐不成?” 温棠袖中红线飞出,在下一秒缠住她的腕骨:“嗯,我才是姐姐。” 宋杳顿觉好玩。 半大的小孩还自称姐姐上了。 不过,她忍不住多瞧她一眼。 记忆里温棠总是依偎在自己身边,像个小孩,现在这么强,个子也高,少时微微稚气的脸也多了两分稜角,矜贵成熟不少。 难怪想当师姐。 宋杳现下脾气好,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手拽住红线凑上去,眼睛弯弯地喊一声:“好嘛,姐姐就姐姐,谢谢你今日陪我出来啊温棠姐姐。” 温棠:“......” 宋杳喊完就鬆手,晃晃悠悠走出半条街,一转头,温棠还远远站在原地没动,整个人都僵著。 宋杳喊停前面带路的少年,折回去,又贴到她跟前:“怎么啦姐姐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 温棠整张脸绷紧,好半晌才开口:“还是別这么叫了。” 第171章 你掌控我 接下来的路程温棠跟被操控了一样浑身僵直走路麻木。 宋杳匪夷所思地观察一会儿,得出结论。 应该是变成傀儡的副作用。 犯病了。 她没顾得上管温棠,又跑到前面去笑吟吟跟那少年搭话:“姐姐怎么称呼?” 温棠正脚步有点飘,猝不及防又听到一声姐姐,抬头看去,脸色剎那黑了。 她怎么能这么隨便。 怎么遇到个人就撩拨两下? 这回走路也不僵硬了,手中红线收紧一些,强行將宋杳和那少年扯开点距离。 少年和邪修打交道比较多,没怎么见过这样好看的,真真跟话本里面神仙一样模样的人,又被这么一喊,顿时面红耳赤:“朝安,我姐姐是芍城城主,叫朝寧。” “好名字好名字。” 宋杳夸完一句,道,“不过我此次来你们芍城,还有一事,是为买药材,不知城中可还有铺子在营业?” 朝安一顿,看她的眼神立刻添了点別的意味。 说要行侠仗义帮他们,该不会也跟其他仙家一样,是来趁火打劫,强抢药材的吧? 她犹豫地看看宋杳,又看看宋杳身后不远处冷冰冰走路像鬼一样悄无声息的温棠。 前面这个倒是瘦瘦弱弱的,甚至有些病怏怏,但后面那个,看起来比以前那些仙家都要强。 她垂眸,认命道:“城中大多铺子都已经关门了,剩些卖吃食的还开著,您要什么药材,只管跟我说就好,我儘量帮您搜寻。” 宋杳从芥子袋里摸出一张单子递给她:“这上面的,有多少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还是个狮子大开口的主。 但等她瞥一眼单上的药材,却是微微一愣。 怎么都是这么基础的不算太值钱的草药? 就算將整个芍城的这些药材搜颳走,也值不了多少。 朝安略有点不敢相信,追问:“只要这上面的?” 宋杳:“嗯,价格好说。” 朝安忙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姑娘看著有点怕自己,宋杳忍不住笑笑:“是这个意思也没关係。” 她伸手去芥子袋里掏灵石,后头一只苍白如玉的手已快一步將玉牌递过来。 宋杳一愣,朝安也一愣,又摆手道:“不,不,算了,这些药材......没关係的,仙长需要,拿去就是了......” 这上供上得还挺嫻熟。 宋杳也不客气,从温棠手里將玉牌拿过来,塞进她怀中:“没关係,拿著吧。” 朝安:“这......” 宋杳不花自己的钱不心疼,十分大方:“我们九圣堂从不白拿东西,你放著便是。” 朝安也不敢拒绝太多,忙訥訥点头,將玉牌收起来。 而后看向前方宅院说:“到了,我姐姐就在这里。” 三人往里走,里头人还不少,情况竟跟当初在风铃镇差不多,一间间屋子里都是伤患。 宋杳隨手探了几个人的情况,蹙眉。 好嘛。 又是阴毒。 应该是那些傀儡到此处袭击人留下的。 她回头看了身后紧跟著的温棠一眼,略微有些苦恼。 温棠如今情况,也不知道愿不愿意替他们解毒。 她揉揉眉心,继续朝里走。 最里面的房间房门紧闭,时不时传来几声虚弱咳嗽。 走进去一看,床榻上躺著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朝安满脸愁苦:“自从被太清阁那位仙长打了之后,我阿姐就变成这样了,身体一天比一天弱,吃了些疗伤用的药也无济於事。” 修仙者的一掌落到普通人身上,自然是要命的。 宋杳上前半步,掀开被子,探向她脉搏。 探明情况,又伸手去扯她衣领。 温棠眉头已然皱成川字,红线先一步飞出,勾起外衫帮忙拉开一些。 宋杳伸出去的手收回,朝温棠道:“你还怕我轻薄了人家不成?姑娘之间,摸两下有什么的?” 温棠:“......” 宋杳就是隨口一说,说完就眯著眼去看女人肩上的掌印。 力道不轻,是下了死手的。 估计她肩膀都骨折了。 宋杳拿出两颗丹药递给朝安:“先把你姐姐捆起来,再把这丹药餵给你姐姐吃。” 朝安忙感激地接过,同时有些不解:“为什么要把我姐姐捆起来。” 宋杳:“餵了你就知道了,半个时辰內,不论你姐姐发生什么事都是正常的,如果她还没好,你明日再餵一次,应该能痊癒。” 朝安:“多,多谢。” 见宋杳出去,她赶紧道:“我这就去准备您要的药材,还请您稍作歇息片刻。” - 拿上药材,回到黑云山上时天色已黑。 宋杳炼了两炉丹药,仰躺在丹炉上方,耷拉著眉眼打哈欠,有点神游天外。 她这丹药炼出来送回九圣堂会不会不太好。 若是三大宗门打起来,九圣堂修士吃了丹药发疯怎么办? 不知道能不能起到一个震慑作用。 要不送给太清阁和北摇宗吧? 让他们也发发疯。 还有芍城的百姓也等著...... 她就一个小丹修,哪解得了阴毒? 宋杳翻来覆去,最后一骨碌从炉鼎上翻下来继续炼丹。 算了。 管不了这么多了。 先炼点丹备著。 若是日后九圣堂被打倒,她揣点丹药跑路,不怕被饿死。 怒炼六炉丹药,她已在昏厥边缘,往后一仰,没摔倒。 温棠恰恰好好接住她,眉头皱紧,声音发寒:“这样炼丹,你不要命了?” 宋杳靠在她怀中就不动了,眼睛睏倦半眯著,懒洋洋说:“哪有不要命,昏一会儿,很快就会好的。” 温棠一张脸更冷:“为了救九圣堂,还是为了救芍城?” 宋杳视线快模糊了,哼哼唧唧道:“我就不能是为了救我自己吗?” 温棠不解:“他们就有这么重要?” 宋杳声调软下来,口齿含糊:“怎么会,他们都没你重要。” 这话说完,她两眼一闭,睡著了。 温棠:“......” 她心口发麻,手都攥紧了。 骗子。 又在骗她。 总说她重要,她在宋杳心底的分量,和那千千万万个人到底有什么区別? 她垂眸看她,瞧见少女不適皱著的眉头,和微微撅起的嘴,只觉更加烦躁。 为什么都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是捨不得让宋杳心烦。 为什么她明明在恨宋杳,还是不想让宋杳不高兴。 她伸手轻轻抚平宋杳的额心,垂眸就这样盯著她,眼中翻滚著复杂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手中再次化出那只缠满红线的人偶,放到熟睡的宋杳手里。 嗓音轻轻地,像是妥协:“三师姐,你掌控我吧。” 第172章 真皇帝 宋杳一觉醒来,莫名其妙从傀儡皇帝变成真皇帝。 摄政王主动让出兵权,將整个黑云山连带著她自己都交了出来。 宋杳不理解。 宋杳不明白。 温棠不是没有七情六慾吗? 温棠不是对她执念很深吗? 这又是什么操作? 她从床榻上坐起来,温棠站在对面,平静地向她解释:“我先前挣脱开此物控制,是因为你,但倘若这个东西落到你手里,我脱离不了。” “喔喔。” 宋杳不解,“那为什么给我?” 温棠眼睫微颤:“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 宋杳更疑惑:“控制不住自己什么?” 温棠:“……控制不住想把你关起来。” 宋杳“嘶”一声:“这確实挺严重的,喜欢把人关牢里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难怪外头洞穴里还关了这么多人。” 温棠面色顿时复杂,突然有点想把人偶抢回来:“那些不是我关的。” 宋杳:“喔喔。” 她想了想,又问:“那黑云山都听我的?” 温棠頷首:“先前就说过,你做门主,当然听你的。” 先前有名无实,现在才是真掌了权。 宋杳顿觉有意思,隨手抓了件外衫披著,走出两步差点被绊倒,低头瞧见红线,又大发威风道:“这个总可以撤了吧?” 温棠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极淡的挣扎。 沉默了好半晌,终究还是抬手掐了个诀。 暗红的细线尾端收拢,化作一条细巧的红绳脚链,串著两枚小小的金铃系在宋杳脚踝。 宋杳瞅了瞅,没再反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是个装饰,身上零零碎碎戴的也不少,多一件脚链而已。 她转身出门,晃晃荡盪地去到主殿,隨手招来守在殿外的邪修吩咐:“把黑云山所有人都召集到主殿来,我有话说。” 而后大马金刀往玉座上一坐,一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模样。 那邪修不敢反抗,赶忙照办。 不过片刻功夫,黑云山上所有邪修魔修都被迫涌入大殿。 这还是温棠掌控黑云山之后,他们第一次齐聚。 一个个心思各异不情不愿地进殿,待目光落到主座,皆是微愣。 主座上坐的不是温棠,反倒是个极好看的少年郎。 竹青色常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敞著两颗盘扣,乌髮只用根素木簪挽著。 大概是等得有点久,她懒懒散散的,透著点倦意,清泠泠很是疏离,和这阴森沉鬱的大殿格格不入,倒像误入魔窟的自小羸弱的世家小公子。 有几个人认出她。 这不就是先前那个放走明家那些孩子,被叶长安抓起来的小修士吗? 眾人下意识又往她身后瞟。 ——温棠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立在她身边,仍旧是墨色长袍,冷到极致。 邪修们怔愣一瞬。 自从那日温棠对叶少主动手后,黑云山便彻底落到她手里。 而且据说她还藏了个九圣堂第七亲传弟子在主堂,藏得严实,能见到的人不多,只说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前几日还传了道命令下来,说要让这个小姑娘当门主。 如今一看,竟就是她。 眾邪修顿时面面相覷,眼底都压著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慍怒。 温棠手段狠绝,一手傀儡术压得整座黑云山喘不过气,他们心服口服。 可眼前这瞧著弱不禁风的半大丫头,细皮嫩肉,先前虽侥倖让她放走过几个孩子,但说到底修为也不过如此,凭什么骑到他们头上做门主? 真当黑云山是什么哄孩子玩的过家家学堂? 可目光扫过殿门口肃立的傀儡,再瞥向主座旁周身凝著冰碴的温棠,到了嘴边的恶意又硬生生憋回去。 满殿人憋著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撩起衣摆拱手一拜,敷衍得连脊背都没压下去多少,声音七零八落,带著明晃晃的心不甘情不愿:“参见门主。” 宋杳扫视一圈,又来了精神。 好嘛。 熟人还不少。 单是被她拎出来练过剑的就有十来个,抢过钱揍过的那更是数不胜数。 她隨机挑选一个幸运儿,指向中央那个光头邪僧:“你,来。” 光头邪僧面露不虞,沉著脸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姿態高傲:“门主有何指示?” 宋杳托腮问:“芍城失踪的那些人,是你们抓的?” 底下眾人忍不住冷笑一声。 这九圣堂的小亲传该不会是给人主持正义来了吧? 天真。 光头邪僧不紧不慢开口:“什么芍城的人,贫僧不知,门主初来乍到,莫要听些閒言碎语,平白冤枉了自己人。” 很不给面子。 宋杳拖长调子“喔”了一声,转头仰起脸看向身侧的温棠:“棠棠,他不尊重我。” 底下顿时有人哧哧笑出声。 果真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竟还告状。 但下一秒。 温棠袖中暗红细线已如毒蛇般窜出,破空声响起,精准刺穿了光头邪僧的双手手腕。 “啊——!” 悽厉的惨叫骤然响彻大殿,盖过嘲笑声。 光头邪僧浑身剧颤,手中禪杖“哐当”砸在地上,手腕处鲜血汩汩涌出。 红线一收,他疼得蜷缩在地,额上冷汗直冒。 满殿邪修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收敛笑意,一个个背脊僵直,不敢再逾矩。 这温棠真是疯了。 被炼製成傀儡后连叶重光的话都不听,居然听这丫头的! 宋杳慢悠悠从玉座上走下来,脚踝上铃鐺叮铃轻响。 她蹲下身,手指戳戳邪僧青筋暴起的光头,脸上还带著温温和和的笑,好脾气问:“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吗?” 可惜光头邪僧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宋杳只得放弃,又在人群里挑选下一个幸运儿,朝一独眼邪修招招手:“来,你替他说。” 这回独眼邪修哪还敢拒绝,忙不迭朝她弯腰拱手:“都是太清阁那个怀桑长老,是他要我们儘快抓些人来炼製傀儡的!我们不敢不从,芍城离得近,我们便,便去芍城抓了些人过来。” 宋杳又问:“还剩多少人?” 独眼邪修磕磕巴巴道:“没练成傀儡的大概,大概就剩十来个了。” 第173章 弄出去 宋杳算了算。 先前听朝安说,被抓走的少说有百来个,现在竟只剩这么点。 她问:“都炼成傀儡了?” 独眼邪修訥訥点头:“是。” 点完头又瞥一眼上方的温棠:“都,都是温道长炼的。” 宋杳:“行吧,好歹也剩几个。” 她朝一傀儡招招手:“去把芍城抓来的都放了吧。” 独眼邪修眼下已经看清局势,忙不迭想討好她,搓搓手问:“从外头也抓了不少人进来,都关著没用,要不要也一併放了?” “不用,其他的先关著。” 眼下外头九圣堂名声不好,若是將这些人放出去乱说话,那可就更麻烦。 再者,叶重光多半还盯著这边,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独眼邪修忙不迭应一声是,转身急轰轰地就要出去办事。 宋杳突然又道:“等一下。” 独眼邪修步子一停,朝她諂媚地拱手:“门主还有什么吩咐。” 宋杳:“多准备一点牢房。” 独眼邪修:“您还有其他其他人要关?” 宋杳:“对。” 独眼邪修觉得机会来了:“可需要属下帮忙去抓?” 宋杳笑著点头:“需要。” 独眼邪修忙问:“是谁?人在哪儿?属下最会抓人了。” 宋杳转身回到高座上,懒洋洋地支起一条腿,扬扬下巴:“就在这里,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抓起来,关进去。” 独眼邪修脸上笑容骤僵:“什么?” “我有点不放心你们在外面。” 宋杳耐心地重复一遍,“你们自己把自己关起来吧。” 底下眾邪修全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他们的地盘,居然要他们把他们自己关起来? 这丫头是疯了吗? 一个个眼神怨毒,几乎要把她盯穿。 偏她仍无所察觉,还悠哉悠哉地晃著一条腿,金铃叮噹轻响:“怎么了?有问题?” 她自认为是个明君,十分宽厚道:“有问题的话可以提出来喔。” 站在前排的一黑云山长老终於忍无可忍,往前踏出一步沉声道:“门主未免有点太咄咄逼人了,我等盘踞黑云山多年,待在此处的时日怕是比......比您的年纪还要大,您一句话就要把我们关起来,未免太过分了些吧!” 他这话一出,底下瞬间附和声四起,群情激愤,殿內的煞气都跟著翻涌起来。 宋杳等他们吵了一会儿,又仰头,对温棠说:“他们不尊重我。” 眾邪修吵闹声戛然而止:“......” 不是。 这丫头有没有点自己的尊严。 只会告状吗? 温棠微微抬眼,漆黑瞳仁扫过全场,暗红细线若隱若现。 邪修长老瞳孔骤缩,陡然换了副嘴脸:“等,等一下,门主说的或许不无道理,诸位还是自行选择牢笼,按门主说的做吧。” “没错没错,门主这样说,定然有道理。” “快,快去收拾几个牢笼出来......” 一眾邪修匆匆忙忙如潮水般退去。 宋杳捏著红线人偶,灵力匯入其中,吩咐傀儡:“去守著,莫要有漏网之鱼。” 外头傀儡立刻僵硬转身离去,大殿內很快又只剩下两人。 宋杳长嘆一声:“原来当门主是这种感觉。” 上辈子她都是一个人做事,哪有旁人听她命令的机会。 这辈子居然跑到邪修窝里当老大了。 温棠垂眸静静看著她,问:“你喜欢吗?” 宋杳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般。” 新奇是新奇,好玩是好玩,但也不过如此。 她把玩著红线傀儡,过了会儿问:“山下那些人的阴毒,你可有办法解?” 温棠沉默一会儿,才回答:“需要很多时间,不方便。” 她要守著宋杳。 哪有这么多时间去管陌生人的死活。 更何况这些陌生人还一直在占据宋杳的注意力。 她没杀了他们,已经是十分宽容。 宋杳却想到什么有意思的,翻身坐起来,从芥子袋里拿出一枚补气丹:“这是我先前炼製的丹药,已经可解一部分最基础的阴毒,你若是方便,能否告知我解毒之法,我说不准能直接研製出解他们身上阴毒的丹药。” 这种秘术算是立根之本,宋杳並不寄希望於温棠能答应。 哪知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轻轻点头:“好。” 她不想宋杳一直为了其他人忙来忙去。 也不想宋杳为了別人辛劳。 但宋杳难得求助她。 她难得能帮得上宋杳。 宋杳闻言,果不其然眼睛又弯起来,伸手就去摸她脑袋,被她攥住手腕,只能退而求其次顺手摸了把她的脸:“放心,等我变成世上第一丹修,定然不会忘了我们棠棠的。” 温棠:“......” 她心麻麻的,痒痒的,说不出话,头又垂下去,又低声说:“骗子。” 那时宋杳也说,等她成了世上第一剑修,定不会忘了自己。 结果一声不吭地走,一声不吭地死在地境。 骗子。 宋杳说的话,她一句都不要信。 - 阴毒是一门秘法,和寻常炼毒製毒不一样,以身为引。 若不直接接触到,很难寻出解毒之法。 宋杳瞧她將一个傀儡身上的阴毒吸纳走,还是没什么思路,思索道:“要不这样,你將阴毒下到我身上试试。” 温棠眸色一沉:“你不要命了?” 宋杳盘膝坐下来,显然已经准备好了,朝她笑说:“怎么会?你不是在我旁边吗?” 温棠一动不动:“很危险,会死。” 宋杳眨著雾气蒙蒙的眼睛望著她,问:“那你会让我死吗?” 温棠一梗:“不会。” 宋杳:“那不就好了,试试嘛,我相信你。” 温棠:“......” 又这样。 又做这种以身犯险的事情。 还要她动手。 温棠不吭声,宋杳去拉她手,晃啊晃:“棠棠棠棠棠棠棠棠,事成之后我带你去看烟花行不行?” 温棠招架不住,绷著脸抽走手:“我知道了,別乱动,坐好。” 她不敢下太重的手,掌心只匯出一缕森森黑气,轻柔地顺著宋杳的脖颈没入她体內。 起先是酥酥麻麻的感觉,刺痛猛地袭来。 宋杳抿抿唇,一把拽住温棠袖子:“等一下,我后悔了,你能弄出去吗?” 温棠:“......” 第174章 反噬 开弓没有回头箭。 阴毒匯入体內的瞬间便散开在经脉里,寒意顺著四肢百骸蔓延,脑子逐渐变得昏沉。 宋杳强忍著不適,迫使自己清醒一些,细细感受著阴毒在体內流转方式。 温棠眉头皱成川字:“我现在就帮你解毒,大概需要十个时辰。” 宋杳改变主意,拦住她:“等一下,先不用,我试试丹药。” 温棠一愣,冷下声音:“你拿自己试药?你的药有副作用。” 宋杳:“我自己会压副作用。” 温棠:“那也不行。” 宋杳:“没什么不行的,你也帮我看一下。” 温棠:“......” 她现在一万分后悔將红线人偶交给宋杳。 不在她的掌控下,宋杳就这样对自己的身体下手。 她不要命,还不如把命给自己,至少不会让她做这种残害自己的事情。 但眼下没有別的办法。 就像以前一样,宋杳决定的事情,没人能阻止。 她太有主见,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温棠深吸一口气,一道红线飞出,划破自己的掌心,拿了个玉盏接著。 血滴滴答答落入玉盏中,带著刺目的鲜红。 她递给宋杳,道:“我的血也有毒。” 宋杳眼睛一亮,拿她的血炼解药,再拿自己的身体试丹药,这最方便不过。 宋杳道一声谢,一脑袋钻进房中开始钻研。 算算时间,差不多七日后太清阁和北摇宗就要对九圣堂下手。 她若是能在此之前炼出丹药,还能回去凑凑热闹。 温棠没修过丹道,但也大概见过炼丹,却是头一次见宋杳这样的。 比起依靠药材炼丹,她似乎更依靠自身灵根。 以灵力凝丹药,炼出来的每一颗丹药中央灵力走势都不同。 这是...... 神级木灵根吗? 可她不是神级金灵根吗? - 几日时间,宋杳炼了几十炉丹药。 炼完就吃,吃完就昏,昏完醒来又炼。 身体和脑子都有些不適,但比起上辈子练剑受的苦,炼丹只能说小巫见大巫,算不得什么。 大概持续了五天五夜,傍晚时分,丹炉嗡鸣一声,浅淡清冽的药香漫开,驱散了满室的阴寒气。 宋杳掀开炉盖,十几颗莹润的补气丹静静臥在炉底,丹身裹著一层柔光。 她探头进去,捞起一颗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紊乱灵力袭来。 用自身试了几十次丹药,她已摸清副作用来源。 丹药发挥作用前会將多余的灵力散出来,这些灵力过於混乱,就会导致一系列负面作用產生。 她在炉鼎边盘膝坐下,强行將杂乱无章的灵力炼化掉。 片刻,剩下的温润灵力裹著药效顺经脉淌遍全身,盘踞多日的阴毒如融雪般层层退散。 成了。 靠温棠的血,確实可以直接炼製出解阴毒的补气丹。 宋杳把剩下的丹药塞进玉瓶,揣著往外走:“棠棠棠棠棠……” 声音在看到门边的人时戛然而止。 外头天色昏沉,廊下光线晦暗。 温棠就靠在门边,头歪著,双目紧闭,早已昏厥过去。 她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褪尽血色,眉头死死蹙著,已然痛苦到极致。 而在她的脖颈处,几道漆黑诡譎的经脉纹路凸浮,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宋杳陡然一惊。 这分明是修炼阴毒的反噬作用。 前段时间温棠都很正常,她还以为她的阴毒不会再发作了,原来是时候未到。 而且看这情况,好像比以前还更严重。 她匆匆拿出两枚补气丹塞进温棠口中,拿出红线人偶,想招几个傀儡过来。 却发现人偶上的红线变得灰败。 不仅如此,还感应不到其他傀儡的存在。 宋杳蹙眉,心道一声不好,忙拽住温棠肩膀,將她拖进房中。 刚进去,还没来得及將人安顿下来,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杂乱的脚步声混著铁器碰撞声,正朝著这院子步步逼近。 来的真快。 宋杳眸光一沉,反手扯过榻边的绒毯,动作极快地將温棠整个人盖住。 而后在榻周布了层隱匿气息的屏障,这才敛了神色,转身拉开门。 黑压压一群被她下令关起来的邪修此刻正涌进院子,见门开了,眾人齐齐看过来,目光里藏著明晃晃的恶意与试探。 为首的光头邪僧手腕还缠著渗血的布条,扯著嘴角假惺惺地躬身:“参见门主。” 宋杳面不改色走出门,將房门轻轻带合。 眸光清清浅浅掠过眾人,语气听不出起伏:“谁让你们出来的?” 旁边那独眼邪修脸上堆著假笑,目光不停往宋杳身后的门扇瞟:“回门主,方才外头的傀儡忽然全都瘫倒在地动弹不得,我们担心温仙长出了什么岔子,特意过来瞧瞧。” 他顿了顿,语气里藏著不加掩饰的试探:“看门主这神色……难不成,温仙长真出了什么事?” 宋杳抬眼瞧他,淡淡道:“我师姐在修炼阴毒,傀儡暂时失控罢了……怎么?你们想造反?” 这话一出,底下眾邪修交换了个眼神,显然都没信。 光头邪僧往前踏出一步,渗血的布条下伤口还在隱隱作痛。 他语气冷硬,带著沉沉的压迫感:“温仙长何等修为,若只是寻常修炼,怎会叫满山傀儡尽数失控?门主还是让开些,让贫僧进去看看温仙长安危,也好安心。” 他抬步就往门前走,带起一阵带著腥气的风。 其余邪修也蠢蠢欲动,纷纷往前围拢,眼神里全是算计。 只要温棠真的倒下,没了庇护,这猖狂至极的丫头片子就等死吧。 宋杳站在门前半步未退,面露苦恼。 怎么当皇帝还要动手。 真真真麻烦。 最前头的光头邪僧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冷淡地睨她一眼,语气阴惻惻的:“门主年纪小,照顾不好温仙长,还是让贫僧代劳,別拦著不该拦的事。” 说著,手中禪杖朝门推去。 刚要碰到木门,“嗤”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一道细线猛地从门缝里穿刺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径直贯穿了他心口。 第175章 很疼 光头邪僧眼睛当即瞪得滚圆,嘴里涌出大股黑血,手里禪杖“哐当”砸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去,重重砸在台阶上。 心口的细线“噌”地抽走收回房中,鲜血顺著地面流淌,浸红一片。 满院死寂。 方才还心怀鬼胎的邪修们齐齐后退半步,脸上的囂张尽数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惊惧。 宋杳贴心提醒道:“现在把他拖走,说不定还能活。” 她顿了顿,退开半步让出条道,温温和和地说:“还是说,你们还想进屋看看我师姐?” 眾邪修咽著口水连连摇头,脚步不停往后退,谁也不敢再往那扇门多瞥一眼:“不,不必了。” “温仙长安好就好,是,是我们小题大做!” “对对对,既然没事,我们这就回牢里待著,不打扰温仙长和门主清修。” 一群人来势汹汹,走时灰溜溜地夹著尾巴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屋里的煞神,不过片刻就撤得乾乾净净,顺便还带走了生死不明的光头邪修。 院子里只余下一摊刺目血跡,散著淡淡的腥气。 宋杳站在台阶上,看著眾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笑意才慢慢淡下去。 她转身快步进屋关上门,来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口暗色盆栽下打卷的花苗,指腹不急不缓地蹭掉上面的血跡,微鬆一口气。 所幸这些邪修不敢往深了追究。 否则但凡他们留个心眼,就会发现刚刚动手的根本不是温棠,而是她。 她操控植株仿照红线杀个人不是难事。 但如果让他们进来发现温棠这种情况,她们师姐妹俩今天就可以双双葬在此处。 宋杳清理乾净血跡,绕到温棠旁边。 她气息不稳,皱紧眉头,浑身已经被汗浸湿,正痛苦挣扎著。 但面色已没这么苍白了。 咦。 难不成是补气丹发挥作用了? 宋杳恍若发现新大陆,又化出几颗补气丹,一颗接一颗往温棠嘴里塞,顺道宽慰她:“五师妹,反正你都已经痛成这样了,我们今天就以毒攻毒赌一把,哪有赌徒天天输,万一有用……” 塞到第六颗时,腕间忽然一紧。 温棠猛地睁开眼,黑瞳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眼尾泛著不正常的薄红,阴寒气混著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扣得极紧,牢牢攥住宋杳的手腕。 宋杳愣了愣:“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手腕上猛地传来一股拉力。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天旋地转间后背已经贴上了软榻。 温棠俯身压了下来,膝盖抵在她腿侧,一只手撑在她耳旁,墨色长髮垂落,扫过宋杳的脸颊,將人牢牢圈在了方寸之间。 呼吸骤然交缠。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 两人离得太近,她能清晰看见温棠眼下淡淡的青黑,长睫垂著,投下一小片浅影,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她身上还带著冷汗的湿意,混著惯有的冷香,压得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宋杳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还不忘腾出另一只空著的手探探她的额头:“棠棠,你先起来行不行?” 温棠没说话,黑沉沉的眸子彻底被欲望侵占,落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下一秒,她低下头,微凉的唇贴了上去,牙齿重重地咬住了宋杳颈侧的软肉,带著点近乎执拗的力道。 宋杳嗷一声,攥住身下的被褥:“痛痛痛痛痛痛痛,那里是大动脉,咬破要死人的。”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破皮了。 有温温热的血流出来。 补气丹哪来这么大功效,还能把人变成吸血鬼。 宋杳蹬著腿挣了两下,反倒被扣得更紧,腕骨都泛著酸麻的疼。 好不容易颈间力道一松,温棠微微抬起身,唇边沾著一点艷红的血珠,衬著冷白的下頜线,昳丽妖异得触目惊心。 她混沌的黑眸往下落,最终定在宋杳微张的唇上,呼吸沉了几分。 宋杳疼得眼尾泛著薄红,眼底蒙了层淡淡的雾气。 挣了几次都徒劳无功,索性瘫软著躺平,心里默默嘆气。 想她上辈子为了当反派,非礼撩拨过的人没有八百也有一千,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辈子居然要栽在自家小师妹手里。 而且她这副样子,木偶还用不了。 宋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温棠,你清醒一点,咱俩现在不是关係还可以吗,你这样对我会不会不太好……” 说著话,身上的人却骤然一僵。 扣著她手腕的力道猛地鬆了,温棠像陡然之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身子一沉,结结实实地压在她身上,失去意识。 宋杳一惊,连忙抬手去扶她的肩,仰头瞬间,动作猛地顿住。 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半扇,廊下的夜风卷著潮气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一道暗色身影立在门口,身姿頎长,冷白手指间捏著两张符咒。 谢昼垂著眼,一双眸子冷懨懨的,带著点浸了冰的凉薄冷意,正越过温棠的后背,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脸上。 宋杳宛如抓住救命稻草:“四师弟……四师兄,五师姐好像有点不舒服,我也有点不舒服,帮帮忙。” 谢昼並指轻轻一扬,温棠便被掀至床榻內侧。 宋杳终於喘过气,苍白著一张脸撑著榻沿坐起身,颈侧还阵阵抽疼。 她抬手碰了碰脖子,指尖沾到一点淡红血珠,嘶一声。 好疼。 温棠这孩子属狗的吗? 以前阴毒发作的时候都没咬过人,顶多抱著她哭。 该不会还是补气丹惹的祸吧? 跟前一道阴影罩下来,宋杳忙著在芥子袋里找块帕子擦擦血,没抬头,嗓音发哑地道:“多谢四师兄。” 谢昼视线却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落到她脖颈上。 触目惊心的一个牙印,血还在往外渗,在一片白皙肌肤上像枚强行盖下的戳记,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没说话,手掌在下一刻抚上宋杳脖颈,指腹蹭过牙印。 宋杳被冰得一激灵,下意识躲了躲,总算抬头瞧他:“四师兄,很疼。” 第176章 都是同门 谢昼却不依不饶追了上来,微凉的掌心扣住她的后脖颈,指腹抵著那片发烫红肿的皮肤,微微用力便迫使她仰起头。 他垂著眼看她,黑眸里沉得看不清情绪,声音冷得像浸了寒潭:“疼为什么还让她咬?” 这个姿势实在彆扭,他身上淡淡的符纸香火气盖过温棠留下的冷香。 宋杳被迫看著他,呆愣愣道:“我又不知道她要咬我。” 谢昼静静盯著她:“推不开吗?” 宋杳一时语塞。 真要硬挣自然是挣得开的,就是得动用碧水剑,或是操控房中植物。 但怕情急之下伤到温棠,就乾脆放弃。 她不知道谢昼到底在执著什么,朝他笑笑,无所谓道:“没事呀,都是同门,咬一口而已,死不了。” “都是同门。” 谢昼重复一遍,突然俯下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宋杳还没反应过来,耳垂突然猛地一痛,她跟著浑身一颤,迷茫地看向他,面颊轻蹭过他收回去的手。 谢昼咬她耳朵?? 他疯了? 他退开两步,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根,语气平淡:“我也是同门,咬一下,不为过吧?” 宋杳再次语塞。 非要这样说的话,是不为过。 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温棠是因为犯病咬她,他这也得配平吗? 宋杳齜牙咧嘴地揉揉耳朵,心里盘算了一会儿。 他们九圣堂主峰几个弟子的关係从早些年开始就不怎么好,彼此之间虽然修习方向不同,但似乎仍有竞爭关係。 特別是四师弟和五师妹,两人明明都是乖孩子,一旦撞到一起,就硝烟瀰漫。 眼下看来更严重了,连咬她这种事都得爭一爭。 “好吧,没关係。” 在这种事情上,没必要计较太多,宋杳瞧一眼床榻里头仍旧不太舒服的温棠,翻身爬进想看看她情况。 腰却又被一只大掌桎梏住,直接將她揽下床,迫使她站定。 谢昼眸子漆黑,在宋杳发出疑问前道:“还想被她咬?” 宋杳辩解道:“五师姐都昏过去了,哪还能咬我?” 她说完,想到什么:“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九圣堂眼下情况,应该离不了人才对。 谢昼言简意賅:“探查事情,途经此处,看到有异动。” “五师姐阴毒发作,那些傀儡失控,把邪修全放出来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宋杳將事情大概说了一通,道,“四师兄不必担心这里。” 她说著要坐回榻边,屁股还没沾到床沿,又被谢昼提起来。 宋杳:“......” 她深吸一口气,耐著性子:“您还有事?” 谢昼鬆手,还是平平的语气:“温棠太不稳定,若是再发难,九圣堂顾不上你,我给你寻个地方,你暂且待著,稍安全一些。” 宋杳一愣,没直接拒绝,迟疑了片刻说:“要不我同你一起回九圣堂吧?” 她此番炼製的补气丹对症阴毒,九圣堂还有好几个病患,回去一趟在计划里。 谢昼拧拧眉,犹豫一瞬。 这里危险,九圣堂也不见得多安全。 但九圣堂后山有秘境,让她躲躲风头,应该还好一些。 他点点头:“走吧。” 宋杳却又迟疑了下。 温棠眼下是这般情况,满山邪修又各怀鬼胎,把她一个人丟在黑云山,似乎不太妥当。 她想了想,同谢昼道:“那等五师姐醒来,我跟她说一声。” “......” 说一声? 当初將他扔在黑云山一群邪修堆里的时候,也没关心过他半分。 如今却对温棠这样? 她原来是有心的,只不过心不在他身上。 谢昼眸色剎那间又凉了几分,声线压得低,带著两分讥誚:“原来你也知道走之前要跟人报备一下。” 这话没头没尾,宋杳脑中在想別的事情,没在状態,茫然抬眼:“什么?” 谢昼没重复,也没解释的意思。 他手一翻,两张寸许高的符纸小人落在掌心,灵力微催便往前送出去。 小人落地即涨,转瞬便长到与常人大小,面无表情地分立在房门与窗畔,周身覆著一层极淡的灵光。 气息沉敛,透著不容小覷的威慑力。 “它们守著,若有异动,我会立刻知晓。” 谢昼看她一眼,说,“现在可以走了吗?” 宋杳总感觉他好像又生气了,但料想黑化的人就是这样阴晴不定,点著脑袋应:“好吧,现在走也行。” 谢昼的纸扎小人看著,应该比她要靠谱一些。 而且据她之前的经验,温棠反噬一般不会持续太久。 留了张字条压在温棠枕头下面,眼看著谢昼往外走,她又突然停住脚步:“哎,稍微等一下,我还想去趟芍城。” 谢昼:“要干什么?” 宋杳:“送点丹药过去,答应了人家要帮忙解决事情的。” 谢昼:“......” 宋杳点了点最后一批补气丹的数量,觉得有点不够,得再炼一炉。 她折回去,想到谢昼还在等著,转头瞧见他冷懨眉眼,十分贴心地道:“四师兄要是著急的话可以先走,我到时候自己回去就行。” 谢昼:“......不急。” “喔喔,我很快,你等我一会儿。” 宋杳说著,匆匆跑回床榻边,抓住温棠的手。 谢昼眉心一跳,就看到宋杳指尖一道灵力闪过,乾脆利落地划破温棠手心,接了点血,嘴里还不忘嘟嘟囔囔:“棠棠,你咬我一口,我再拿你点血,这样我俩扯平了啊。” 跑回炉边的时候,还很有礼貌地问谢昼:“四师兄,你要是没事的话能帮五师姐包扎或者疗一下手上的伤吗?” 谢昼:“......” 他差点要气笑了。 还让他帮温棠疗伤? 真真是应了她现在这个名字。 林木林木。 世上没有比她更木头的人了。 他寸步不动,指尖一扬,窗边的纸扎人走过去,隨便捡了块布料给温棠的手缠上便算包扎好。 宋杳这边一回生二回熟,不过半炷香就炼了两炉出来,揣著尚有余温的丹药走到谢昼身边:“好了,走吧。” 到芍城时天还暗著,城中一片安静,半点声响都没有。 唯城中城主所在的宅院光亮隱隱绰绰。 刚靠近宅院外墙,断断续续的呻吟哀嚎便顺著夜风飘过来。 今日温棠受阴毒反噬极其痛苦,想来这些中了阴毒的人也不会太好受。 第177章 喔喔 两人落入院中,朝安正端著药往里头,一头撞上,冷不丁嚇一跳。 等看清来人,她惊喜道:“仙长,您怎么来了?” 宋杳没来得及应声,东侧偏房立便跌跌撞撞衝出来个人,慌得差点被门槛绊倒,隔著院子扯著嗓子急喊:“朝安姑娘!快、快过来!陈三叔好像快不行了!” 朝安脸上喜色瞬间无影无踪,顾不上招待宋杳,转身往那边跑:“我来了。” 宋杳抬步跟上去。 谢昼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 一推开门,浓重药腥气便扑面而来,混著淡淡的腐气,呛得人直皱眉。 屋內光线昏沉,几盏油灯摇摇晃晃,照著里头歪歪斜斜躺著的三个人,个个面色灰青,脖颈处青筋凸浮成暗黑顏色,十分诡譎。 最靠墙角的那老汉更是两眼泛白,喉间发出嗬嗬破响,浑身控制不住地抽搐,十指抠著草蓆,指节泛白,眼看进气多出气少,撑不了太久。 朝安迅速蹲到他身边,將他肩膀托起来,端著碗就往他嘴里灌药:“陈三叔,您张嘴,这是我阿姐配的止痛药,先压一压疼......” 对方却像失控般一挥胳膊,朝安来不及躲,药碗猛地晃了晃,大半滚烫药汤洒在她身上。 她来不及处理,忙又將碗端正,带著哭腔著急忙慌道:“陈三叔,不喝不行......”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捏著颗莹润泛著光泽的丹药,轻巧地塞进陈老汉嘴里,再顺著下頜轻轻一推,丹药便丝滑地落了喉。 朝安一愣,转头对上少年平静的眼眸,瞧见她眼底那颗硃砂般的红痣,听她嗓音清冷温和:“別著急。” 朝安看得怔了怔,被她托著的陈老汉却突然加倍扭曲翻转起来。 甚至一个鲤鱼打滚翻坐起身,喉中发出尖锐笑声,而后突然绕著房间开始急速奔跑。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房中所有人呆了呆。 直到陈老汉从其中一个病患的身上踩过去,眾人才猛然回神:“陈三叔!!” “陈三叔你怎么了!!” 房中顿时乱成一团,数个百姓慌慌张张去抓人,竟抓不住陈老汉的半片衣角。 谢昼手中挥出道符咒,將陈老汉死死压回地上。 宋杳淡定解释:“副作用,很正常。” 朝安:“......” 要不是之前自家阿姐吃了这位仙长给的丹药已经发过疯,她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接受。 宋杳又递给她一个瓷瓶道:“能解毒,每人一颗,拿去餵吧。” 朝安反应过来,捧著那瓶丹药,手都跟著发抖,连声道:“谢谢仙长,谢谢仙长......” 而后急匆匆转身去给其他病患餵药。 考虑到这批新的补气丹还没有给普通人试过,恐会出问题,宋杳决定等药效发挥再走。 这边人来来往往,没有落脚地,她乾脆出门,掠上房顶掀袍坐下休息。 低头瞧见谢昼还站在院中,整个人浸在溶溶月色里,周身笼著层薄光,像尊玉雕。 宋杳抬手拍了拍身侧瓦面:“四师兄不坐吗?” 谢昼瞧她一眼,足尖轻点,身形一晃上了房顶。 他没坐下,只立在她身侧,目光望向芍城深处隱在夜色里的街巷,神色淡得像蒙了层雾,不知在想些什么。 前几天都在没命似的炼製丹药,好不容易閒下来,困得要命。 宋杳连著打了两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湿意,伸手在芥子袋里翻了翻,摸出个巴掌大的青瓷酒壶:“四师兄要不要喝一杯?” 谢昼侧眸扫了一眼,声线平淡:“不必。” 宋杳也不勉强,拔开塞子抿了一口,清甜酒气混著夜风漫开。 只是还没喝第二口,脑袋顶上伸过来一只手,將酒壶拿走,收起。 谢昼:“身体不好,未满十六,少喝点。” 宋杳:“……” 这是少喝点吗? 她就刚尝了个味道! 而且她这身体也有十六了。 不过…… 她忍不住偷瞄谢昼一眼。 谢昼到底知不知道她是宋杳? 祝昭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不敢问,怕问了反而暴露身份,只能跟著装傻充愣。 两人静默无言地待了一会儿,底下院子里时不时跑出几个吵吵闹闹的发疯病患。 没过片刻,谢昼忽然觉得腿侧一沉。 他垂眸看去。 宋杳怀里揣著本歪歪扭扭写著丹方的书,歪著身子靠在他腿边,半边脸颊贴著衣袍下摆,呼吸轻匀,已然睡熟了。 长睫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眼底那颗痣在月色里鲜妍得显眼。 这样安安静静闭著眼,倒褪去了几分散漫疏离,显出点真情实感的乖巧。 难得她还愿意靠近自己。 难得她还有胆子在自己身边睡觉。 谢昼指尖微蜷,悬在她发顶半晌,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没动,就维持著站姿任由她靠著,目光重新落回远处沉沉的夜色里,周身惯有的冷意悄无声息地淡了几分。 - 这一睡睡了一整夜。 宋杳在床榻上醒来时手里还攥著块布料,她睡眼朦朧地顺著布料往上看,对上布料主人清清冷冷的视线。 谢昼。 她瞬间清醒,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不是在房檐上记笔记吗,怎么跑床上来了? 谢昼怎么会在她床边? 不等她问,谢昼先开了口:“你喝醉了,抱著我不肯松。” “?” 那种酒喝个十坛也醉不了,何况她就喝了一口。 宋杳下意识反驳:“你放……” 撞上谢昼微凉的视线,她堪堪停住,將最后一个脏字咽回去,改口:“怎么可能?” 谢昼视线偏移,落到她还捏著的衣摆上,难得弯了下唇角。 宋杳跟著看过去,迅速鬆手,轻咳一声,反过来质问他:“你怎么不把我手掰开?” 谢昼:“掰不开。” 宋杳:“……” 她的手咬合力这么强吗? 许久不见,四师弟胡说八道的功力见长,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气氛略有点尷尬,宋杳翻下床试图离开,刚下地,又被谢昼扯住腰间系带:“刚才有人送粥过来,在桌上,喝完再出去。” 宋杳:“喔。” 第178章 你姓? 一碗热粥下肚,腹底暖融融的。 宋杳放下瓷碗,旁边旋即递过来一块浸湿了的帕子。 她没觉不妥,接过来擦擦脸又递迴去:“我们走吧。” 谢昼收起帕子,嗯一声。 日光漫过院墙铺下来,满院都亮堂堂的。 院里密密麻麻站满了芍城百姓,从廊下一直挤到院门口,显然都已经等候多时。 瞧见她出来,目光齐刷刷地望过来,眼里全是感激。 最前方立著两人。 朝安垂手站在侧边。 正中的女子一身素衣,身姿挺拔,面色红润有光泽,眉眼间只剩几分浅淡的病后倦意,半点瞧不出前几日重伤垂危的模样,正是芍城城主朝寧。 见宋杳现身,朝寧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她走到跟前,二话不说便深深躬身,行了个郑重的大礼,声音恳切又清亮:“仙长出手相救,救我性命,更救了芍城满城百姓,此恩此德,朝寧没齿难忘。” 她说著直起身,侧身抬袖示意身后的百姓,语气郑重:“全城百姓感念仙长大恩,恳请仙长受我等一拜。” 话音落下,身后眾人便齐齐屈膝,眼看就要拜下去。 宋杳微微一顿,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上一辈子被人喊打喊杀,这一辈子反倒动不动就被跪拜,还真挺不习惯…… 她默默后撤半步,將门关上,朝著后头窗户走去,显然是要直接翻窗跑路。 谢昼观察著她的动作,说不出什么感受。 他记忆里的宋杳最为张扬恣意,以往遇上这样的情况,定会弔儿郎当地让人再磕两个头看看。 如今这般,是在怕什么,是在躲什么? 他缓步跟到窗边:“你不让他们拜,他们心里反倒不安。” “不安就不安,能活著不就行啦?” 宋杳单手撑著窗沿利落翻出去,青衫扫过木格,落定后回头冲他笑,眼尾弯著点散漫的弧度,“被这么多人拜,多折寿,走了,四师兄不是急著回九圣堂吗?” 谢昼:“……” 好像是有哪里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窗外。 院墙转角处突然衝出来一道人影。 朝安抱著个朱红木食盒跑得气喘,远远就扬声喊:“仙长留步!” 她跑到跟前,把食盒往宋杳跟前递,脸颊跑得红扑扑的:“祝仙长,我们是在没什么好送您的,这是城里老字號的桂花云片糕,路上饿了能垫垫,您下次若是有空,可一定要再来芍城做客啊,我们全城都念著您的好。” 谢昼先一步伸手接过食盒,抬眼看向朝安,声线淡得像落了层晨霜:“祝仙长?” 朝安这才注意到他,这人眉目冷白清雋,立在晨光里周身都裹著层疏冷阴鬱气质,模样生得极是出挑。 她愣了愣才慌忙敛神,笑著说:“这位公子恕罪,我刚刚只顾著跟祝仙长说话,没留神您……先前隨祝仙长来的那位漂亮姑娘好像是祝仙长的姐姐?您长得也这般好看,难不成都是一家人?是祝仙长的哥哥还是弟弟?” 谢昼:“……” 在外头用的是祝昭的名號。 还管温棠叫姐姐。 宋杳只感觉身后冷颼颼的,刚想开口说这是自己师兄,就见他不紧不慢地戳穿她:“谁是祝仙长?你不是姓......林吗?” 宋杳:“……” 这人还挺护著二师姐。 连二师姐的名头都不让她用。 见朝安愣著,她乾脆大大方方自我介绍道:“先前怕你们不信,確实借用了我二师姐祝昭名號,我是她七师妹,主丹修,叫林木,先前跟著我的那姑娘叫温棠,是我五师姐,就是你们口中的与黑云山勾结之人。”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城中百姓被邪修抓走,是太清阁授意所为,几日前便是我五师姐冒死救出这些百姓,也是她教我解毒之法。” 朝安反应过来,忙朝著她拱手:“原来是林仙长。” 她听完一番话,顿觉愧疚道:“先前是我们不好,以太清阁为先,听风是雨,竟真以为九圣堂都是些修邪魔歪道之人,谁曾想到头来还需要您和温仙长救我们全城百姓。” 她深深一拜道:“芍城百姓人虽不多,但倘若日后有需要作证,或是別的什么我们可以帮得上忙的,我等绝不推辞。” 见她一脸严肃,宋杳反倒弯弯唇,將她托起来:“好说好说。” 补气丹这东西,炼製起来方便,价格也低。 隨手就能救几个人的事,不做白不做。 朝安拜完一通,又看向谢昼:“所以这位也是九圣堂的仙长吗?” 宋杳嗯一声:“是我四......” 谢昼却又不急不徐打断她:“不是,我是她兄长。” 宋杳:“......?” 今日这个便宜非占不可了是不是? 她张张嘴,试图解释一下,又觉得好像不太有必要。 片刻,挥修召来碧水剑,轻轻巧巧踩上去,腾升至半空,瞧向他:“走吧。” 又补上一句:“哥哥。” 谢昼:“......” - 两人御剑速度极快,没过半天就已到九圣堂境內。 宋杳突然想起点什么:“江烬还被关在黑云山。” 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谢昼沉默一会儿,才想起这是那个眼界极高的六师弟。 他面上无波,问:“他怎么会在黑云山?” 宋杳叼著块云片糕想说话,乾巴巴地被噎个半死,谢昼御剑至她身侧,递了壶水过来。 她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水咽下去,坐在剑上懒洋洋道:“谁知道呢,前几日跑过来说要跟我定亲,跟疯了一样,五师姐看他不顺眼,打了他一顿,我怕他闹事,就让五师姐先把他关起来,本想著这次一併带回去的......” 她边说还边和云片糕奋战,垂著眼,没注意到身侧谢昼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半晌才听他从喉间挤出两个字:“不必管。” “好。” 宋杳没察觉异样,隨口应著,眼见著快要到似春城,她目光往下扫去,忽然咦了一声,“奇怪,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第179章 赶紧走 话音刚落,九圣堂方向骤然爆发出一股极其猛烈的灵力波动。 赤金色与淡青灵光在天际轰然相撞,炸开漫天光屑,汹涌气浪像潮水似的往四周翻卷而来。 宋杳身下碧水剑猛地一颤,整个人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风声呼啸著擦过耳畔。 腰间骤然一紧。 谢昼手臂一伸便揽住她,卸去大半衝力,带著她稳稳落在旁边山岩上。 气浪余波扫过他的玄色衣袍,猎猎作响。 宋杳从他怀中挣出来,抬眼往九圣堂的方向看,眉头皱成一团:“太清阁的玉山镇灵剑法?他们怎么提前来了?” 谢昼眸色沉冷。 他已算准太清阁会提前发难,因此早早往回赶,没料到提前这么多。 他手腕一翻,两个半人高的纸扎人落在身前:“城中百姓应该提前疏散了,你跟它们走,会带你去个安全地方。” 宋杳惊疑瞧他一眼。 不是说四师弟黑化了,怎么还知道护著师妹先走? 这黑化得也不怎么彻底嘛。 她重新握住碧水剑,青衫被山风掀得微微扬起,摇摇头道:“不行,来都来了,林水它们还在主峰呢。” 谢昼:“......我会想办法救出来的。” 宋杳:“不行,我要自己救。” 谢昼:“......” 他心头十分烦躁。 不是喊著说要去种地养鸡养鸭,远离修真界当个普通人? 为什么还要往这种地方凑? 为什么从来不惜命? 他眼中闪过一抹戾气,丝丝缕缕的黑气控制不住泻出一点,纸人空洞的双目跟著浮上暗红。 但也只一瞬,尽数褪去。 宋杳和旁人不一样。 就算现在让纸人把她关起来,她也很快就能想办法跑出来,还不如现在就跟著看著。 他妥协道:“去可以,不要乱跑。” 宋杳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当然当然,我怎么会乱跑。” 谢昼余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宋杳已轻点剑脊,碧水剑嗡鸣一声,载著人直直朝九圣堂掠去。 他眉峰顿时拧得更紧,还是只能轻嘆一声,紧隨其后追上去。 动静是从赴光台方向炸开的。 越往前,灵力相撞的震鸣越刺耳,连空气都跟著震颤。 刚掠至台边,又一股强横气浪顺著石阶翻卷而出,这回宋杳有所防备,侧身卸力。 堪堪稳住身形,就见一道艷红身影从台中心被打飞出来,挟著劲风直撞向她面门。 宋杳反应快,迅速探身搂住那人的腰。 偏冲势太猛,拽得她连人带剑往后滑出数尺,眼看就要被带著一同飞出去,身后忽然贴上一只微凉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背,余下衝力瞬间消解於无形。 宋杳来不及朝谢昼道一句谢,先去看怀里抱著的人。 十二长老。 往日里总笑吟吟的十二长老此刻乌髮散乱,唇角沾著刺目的血痕,素来含情上扬的眼睛此刻燃著怒火,冷得像淬了刃。 她吐出两口血,半天也没能站起来,咬著牙骂道:“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光天白日竟敢这样动手!我定要砍了你们!!” 转头看到抱著自己的是宋杳,又怒不可遏道:“你回来做什么?!赶紧走!!” 宋杳想也没想,先找了颗疗伤丹药塞进她嘴里,一把捂住她的嘴迫使她吞下去,而后抬眼往场中看去。 偌大的赴光台青石地面裂痕纵横,高立的写满门规的长碑只剩下半截。 九圣堂弟子七扭八歪摔了一地,个个带伤蜷身,气息微弱,连二长老和九长老都撑著剑勉强站稳,显然也受了不小的伤。 而他们正对面立著五位素色道袍的老者,周身灵力沉厚凝实,正是太清阁的几个掌权长老。 几长老身后,凤卿一身织金暗纹长袍懒洋洋坐在缠金腾龙玉座上,衣摆垂落纹丝不动,唇边噙著一抹散漫笑意,垂眸俯瞰著台下惨状。 目光扫过落定的谢昼与宋杳,她笑意更深了些,声音不高,却能传遍整个赴光台:“本尊早给过你们机会。” 她语气里带著点故作惋惜的调子:“可你们呢?叶少主没救回来,温棠也没送到太清阁,这般办事不力,实在太让本尊,也太让叶阁主失望了。” “既然你们冥顽不灵,守著九圣堂纵容邪修为祸。” 她抬眼,笑意淡下去,只剩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压迫,“那本尊便暂代扶生堂主接管九圣堂,好好替你们清一清这门风。” 宋杳已將十二长老安置到一旁,这会儿大概观察了下情况,摸清形势。 难怪太清阁和北摇宗敢这么快这么大张旗鼓打上山,这五位长老气息沉敛,竟全是元婴中期以上的修为,其中两人已半步踏入元婴后期。 五人站位暗合五行阵理,配合默契,联手之下足以硬撼化神修士。 反观九圣堂,几个长老修为虽然高,但九圣堂主打一个隨性恣意,因此未曾在一起修炼过,更擅长单打独斗,压根不是五人联手后的对手。 其他修士弟子更不必说,连他们一根汗毛都碰不到。 更不必说凤卿自始至终袖手旁观还没动过手,叶重光更是连面都没露。 ——两大鼎盛宗门联手,对付一个堂主失踪,亲传分崩的九圣堂,简直是降维打击。 宋杳皱巴眉头,转头问谢昼:“可有退路?” 据她所知,不论是师父二师姐还是四师弟,都心思十分縝密,一般不会打没准备的仗。 更別说师父以前还一天到晚能掐会算,跟看破天机的神仙似的。 真一点准备都没有,她不信。 谢昼停顿一会儿,说:“有,但时候未到。” 继而快速地道:“你找个地方藏起来,事情结束……我再来接你,好不好?” 这回难得是跟她商量的语气。 宋杳怔了怔,还没应,想问问其他弟子藏在哪里,一声怒喝骤然从赴光台后方山道炸开:“你休想!!” 陈鹤明苒程玥几人一身月白弟子服英姿颯爽,领著上百名执剑弟子从侧峰冲了进来,脚步踏得青石台阶簌簌落灰。 第180章 代掌 眾人飞身落入场中,长剑齐齐出鞘,寒芒连成一片银浪,不过瞬息便列成了剑阵。 明苒站在阵眼位置,剑尖直指玉阶上的凤卿,眼底燃著怒火:“九圣堂的事,还轮不到外人做主!” 宋杳挑挑眉。 这些孩子还真挺有本事。 特別是明苒,一点就通,居然真能领著这么多个同门结成这样的阵法。 不过可惜,修为差距是个巨大的鸿沟,就算再来一万个明苒,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地上几个九圣堂长老顿时面色微变,怒声道:“谁允许你们出来的!赶紧回去待著!” 能上阵的修士都已散布在各处,新入宗门的弟子们年纪尚小修为尚浅,早被藏在后山一处空间秘境里,没想到竟在这时候跑出来。 明苒剑尖斜指地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里半分退意都没有:“九圣堂有难,我们没有藏起来的道理!” 她踏前一步,厉声喝令:“动手!” 百柄长剑同时震颤,银芒连成一片剑幕,裹挟著凛冽剑气,朝著高台之上直衝而去。 年轻弟子们眼里燃著火,拼尽了全身灵力。 几个太清阁长老望过去,面露不屑,为首长老冷哼一声,只抬手虚虚一按。 一道凝实的金色掌印凭空落下,撞上剑幕的瞬间,那看似锋锐的剑阵竟如薄冰般寸寸碎裂。 巨掌余势未消,轰然朝眾人身上拍去,离得近的九长老扛著重伤陡然执剑起身替弟子们挡了一挡,但这一掌太重,他再次摔飞出去,余下灵压狠狠砸在眾人身上。 闷哼声响成一片。 明苒从阵眼处被狠狠掀飞,摔出去数丈远,唇角溢出血丝,撑著断剑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重重跪倒。 其余弟子更是东倒西歪躺了一地,个个气息紊乱,再无力气起身。 “真是没规矩。” 凤卿嗤笑一声,拂了拂衣袖,语气漫不经心却带著刺骨的冷,“如此不尊师重道,难怪会养出私通邪修的弟子,自今日起,本尊便替你们堂主好好教教你们,什么叫尊卑。” 她转头看向五位长老,声音冷了几分:“学好规矩之前,九圣堂的人,一个都別想出去。” 五人齐声应是,同时抬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半空中金光渐盛,以赴光台为中心,一层无形的屏障正飞速往四周蔓延。 谢昼脸色微变,扣住宋杳手腕,灵力翻涌就要將人往外送:“你先走。” “等等等等。” 宋杳不得已反手抱住他胳膊,“走不了啊,林水还在主峰。” 她大半个人都贴在自己胳膊上,草药香温温软软地靠过来,谢昼太阳穴突突跳:“听话。” 宋杳顿时抱得更紧:“他们这么残暴待会儿把我的小鸡小鸭都燉了怎么办?” 谢昼:“……” 靠得这么近,他呼吸都有点紊乱,想把她直接扔出去,又怕她受了伤还爬回来。 爭执功夫,半空中金光大盛。 一道厚重的透明结界轰然落下,从主峰山巔一直罩到山脚山门,连带著整座九圣堂的山峦林木都被彻底封死。 金光流转间,连只飞虫都钻不出去。 宋杳立刻乾脆利落地鬆手,顺道宽慰谢昼:“没关係,九圣堂这么多弟子呢,四师兄只保我一个也没用。” 谢昼:“……” 她还当他是单纯为了保护同门师弟师妹,才这样执意要她走的? 宋杳不知他在想什么,还有閒心朝他笑笑:“而且不是有退路吗?熬到退路来的时候不死就可以了吧?” “……” 不死就行了。 说得轻巧。 两人这会儿站在一座山峰开外,离得远,没被瞧见,谢昼声音微冷道:“那就带上你的林水,去后山秘境躲起来,不要乱走。” 宋杳扒著块岩石:“好说好说,再看一下……” 刚说完,阵法彻底成型。 凤卿姿態慵懒地从高座上站起身,声音裹著灵力传来:“从今日起,本尊便是九圣堂代理堂主,九圣堂一应事务,皆由本尊说了算!” 九圣堂几个长老面色微微一变,对视一眼细微摇头,咬著牙忍下。 偏偏—— “呸!” 明苒撑著半截断剑勉强从地上半跪起身。 嘴角的血痕顺著下頜往下淌,沾湿了月白衣襟,眼里半点惧色都没有,全是桀驁的火气,“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踏足九圣堂堂主之位?真不要脸!” 凤卿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语气冷得像冰:“九圣堂的弟子,就是这般跟堂主说话的?无礼至极。” 她抬了抬眼:“既然不懂尊卑,那就从你们开始立规矩,来人,好好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记牢了,什么话该说,什么事不该做。” 话落,山下方向紧跟著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数千名太清阁与北摇宗的修士鱼贯而出,灵力凝成的甲冑泛著冷光,不过片刻便將赴光台围得密不透风,刀光剑影映著日光,森然逼人。 这副做派,凤卿摆明了是要拿这群年轻弟子开刀,杀鸡儆猴。 二长老九长老几人这回按捺不住,錚然拔剑出鞘,清冽剑光横在身前,几步跨到弟子们跟前,將一眾受伤的少年护在身后。 二长老强忍伤痛,鬚髮皆张,怒声震得石阶都似在发颤:“九圣堂自有门规,轮不到外人越俎代庖!凤宗主,凡事留一线,你真要赶尽杀绝?” 凤卿却恍若未闻,只侧头扫了身侧侍奉的修士一眼,带著几分责备:“没眼力见的东西,没见几位长老站著?还不快搬椅子来,请长老们坐下歇著。” 立刻有侍从搬著太师椅上前,伸手就要去扶九长老。 九长老猛地挥袖甩开,力道之大,將两名侍从扫得踉蹌数步。 他横剑当胸,目眥欲裂:“少来这套假惺惺的!你今日敢动弟子分毫,我拼著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几位长老还是坐下吧。” 凤卿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本尊今日不仅要教弟子懂规矩,也得教教诸位长老,该怎么管束不听话的晚辈。” 第181章 一人 五位太清阁长老齐齐动了。 身影如鬼魅般掠出,金色灵力凝成锁链,直扑几位长老而去。 二长老等人先前本就耗损大半灵力,又顾忌著身后弟子不敢放手一搏,不过数招便被制住,灵力锁扣住肩腕,长剑脱手坠地,被强行按在了太师椅上,动弹不得。 明苒红著眼还要挣,被两名修士死死按住肩膀,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凤卿居高临下地看著,声线冷下来,字字清晰:“动手,每人一百戒鞭,一鞭都不许少。” 几个被困住的长老瞳孔骤缩。 一百戒鞭。 修真界各宗门的戒鞭跟外头不一样,用的都是浸了灵力的法鞭,一鞭鞭入骨髓,是要命的。 在九圣堂,除非是罪大恶极的弟子,都不会动用戒鞭。 即便真犯了大错,十戒鞭也足够让人长记性了。 她一张口就是一百戒鞭…… 摆明了没想让他们活! 一眾修士应声上前,死死將本就受伤的弟子按在地上。 另有一批弟子取来玄铁戒鞭,鞭身缠著细密灵纹,泛著淬过寒的冷光。 凤卿眼尾微抬,冷声道:“打!” 数道鞭子同时扬到半空,劲风猎猎。 但下一秒,那呼啸的鞭影却骤然顿住,像被无形的墙挡住,任凭持鞭的修士怎么运力,手腕都纹丝不动,半分落不下去。 数百修士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凤卿唇边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峰猛地蹙起,厉声道:“我让你们动手!聋了?” 眾人咬著牙再挣,额角都崩出青筋。 那鞭子却依旧悬在半空,分毫未动。 有人憋得脸色通红,颤声道:“宗主……我、我动不了!” “我也是……!” 凤卿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怎么回事!?谁在搞鬼!” 她拂开侍从便要亲自上前探查,刚踏出两步,后山方向骤然传来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赤金色灵光划破长空,如烈焰般席捲而来。 只见祝昭一身赤红劲装,周身灵力翻涌如烈焰,凤影破开便落在一眾弟子身前,周身凌厉气势压得周遭修士纷纷后退。 与此同时,谢昼不知从哪冒出来,数张淡金符纸在他身侧缓缓旋转收拢,落在祝昭几步开外的地方。 两人视线在空中极快地碰了一下,又立刻错开。 “赤凤尊,万符首?” 凤卿瞧见他俩,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能这么年轻就在修真界拥有名號的人可不多,除非造诣深厚,可见这两人实力有多恐怖。 只不过他们太清阁和北摇宗也不是吃素的,此次来准备周全,这两人就是再强,也不是他们这么多人的对手。 想到这,凤卿眸色微沉,又强行恢復了那副镇定模样:“都说九圣堂这一届亲传非比寻常,眼下一看果真如此,如今九圣堂分崩离析,倒还剩下你们两个撑场面。” 祝昭站得挺拔,声线锐利:“这些弟子是我授意来此,凤宗主若要罚,罚我一人就可,与他们无关。” “你一人?” 凤卿嗤笑一声,“这里上百个不知死活的弟子,每人一百戒鞭,你一个人替受,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凤宗主何必咄咄逼人。” 祝昭冷冷打断她,不卑不亢,“太清阁联合北摇宗强行闯入九圣堂,一日之內若打死数百弟子,就不怕传出去遗臭万年?泥人还有三分火气,真把我等逼到绝路,太清阁和北摇宗怕也要掉一层皮。” “再者,今日在场的,下令的都是你凤宗主,若真出事,凤宗主猜,我九圣堂第一个记恨的是太清阁还是北摇宗?天下修士心中的恶人,是你还是叶重光?” 凤卿闻言一梗。 此话倒是戳到她心坎上了。 叶重光要装病,避而不出门,选择当个底牌,那时她便担心,叶重光实际是为了逃脱责任,逃脱出天下人的悠悠眾口里,让她一个人扛罪。 只不过…… 她眸光一变。 现在他们太清阁和北摇宗是占理的一方,日后就算传出去,也只会夸他们惩奸除恶。 她慢悠悠坐回了玉座上,手肘撑著扶手,托腮打量台下两人,语气慵懒又带著几分玩味:“赤凤尊想挑拨离间也得过过脑子才行,我与叶阁主是为了主持正义才走到一起,又怎会是天下人口中的恶人?” “而且,本尊不过是替你们管教弟子、立立规矩,怎会打死他们?” 她目光在祝昭和谢昼身上转了一圈,眼尾勾起一抹笑:“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本尊倒是很欣赏,若是愿意归顺於北摇宗,留在本尊手下做事,今日这些弟子,本尊可以暂且饶过他们。” 祝昭手掌攥紧,垂著眼睫沉默片刻,像是极为纠结,良久才抬眼,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可以。” 谢昼闻言,侧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那张清雋的脸上没什么波澜,唯独眼底沉鬱阴冷,像积了化不开的寒雾。 他没说半个字,只收回目光,转身便往后山走,像是过来看热闹的,既不在乎这些弟子生死,也不管宗门是否还能存续。 凤卿支著下頜,饶有兴致地盯著他冷背影消失在拐角,眼尾笑意反倒浓了几分:“万符首果然不同凡响……” 她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挥了挥袖:“既然赤凤尊肯归顺,今日这些弟子的戒鞭,便暂且记下。” 说著,她抬手往台前空地虚按。 只听轰然一声震响,一块丈高的青石碑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周遭尘土飞扬。 碑身密密麻麻刻满了戒律新规,字跡工整一眼望不到头。 “从明日起,所有九圣堂弟子卯时齐聚赴光台听学门规,不论任何原因都不许缺席,谁若是敢迟到,十戒鞭伺候!” 说著,凤卿又扫一眼九圣堂连绵起伏的山脉,冷冷道:“別想著能藏在哪处躲起来,本尊会一个个,將人全揪出来!” 几个长老面色再次变得凝重。 还未开口,凤卿已轻飘飘望过来:“至於各位长老,便在各峰各司其职,不可离开各自峰堂半步,更不许互相接触,应该能做到吧。” 第182章 秘境 主峰不知有没有被太清阁的人踏足,四处空荡荡的,依旧是往日的萧瑟模样。 宋杳一路奔回自己的小院,扒著木柵栏往里看,里头空荡荡的,既没有林水的影子,也不见小鸡小鸭晃悠,只有盛穀子的食盆翻倒在角落。 她眼睫不由颤了颤。 还是来迟一步吗? 还是没看到它们长大的样子吗? 她忍不住伤春悲秋一会儿,推开门进屋,就见桌案床铺都整整齐齐,只是各种衣物陈设都不见了。 咦。 奇怪。 都被扫荡了吗? 宋杳盘算著去丹峰看看,刚踏出院门,一道赤红色劲风迎面扫来。 来不及躲闪,下一秒肩膀一沉,整个人被按在了门板上,后背撞得木门闷响一声,力道转瞬间又收了大半,似乎是怕真弄伤她。 祝昭阴沉著脸立在跟前,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火气:“你不要命了?这么多太清阁北摇宗的人看著,你还敢操控这么多法鞭?还嫌事情不够大?” 看清是她,宋杳紧绷的身体微微放鬆,手中灵力散去,清润润的眼睛染上笑意:“怎么了?我难得出手救同门师妹师弟,二师姐不高兴?” 祝昭:“……” 这根本就不是高兴不高兴的事。 这世上,能隨手操控这么多法器的人少之又少,操控別人手中的法器更是难上加难,若修为高到某个境界,那还有可能做到。 偏偏天枢境內除了宋杳还没人能在这个年纪这个修为就有这本事。 如果被凤卿发现是她在搞鬼,多半会把她抓起来狠狠教训一番,还有可能直接发现她就是当年那个宋杳。 这种情况,这种节点抓住宋杳,凤卿绝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要直接拿她开刀,以证明他们侵略九圣堂是正確的选择。 宋杳以往最是聪明会耍滑头,祝昭不信她想不到这一点。 之前恨不得將九圣堂毁了的人,现在突然出手救师弟师妹,祝昭真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宋杳见她一脸快气炸了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困惑,不由伸手探探她额头:“干什么,不至於吧?连救人都不让救?你怎么还这么討厌我,我们俩不是破镜重圆了吗?” 祝昭:“……” 破镜重圆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远处有剑锋袭来,她深吸一口气,懒得再跟宋杳废话:“跟我过来。” 厚重的斗篷兜头罩下来,將宋杳整个人都裹在了里头,只露出小半张下巴。 祝昭將人半拽半拉著弄上剑,疾掠而出,风声擦著耳边呼呼作响。 宋杳蒙在布料里瞧不清,有点不稳,乾脆伸手抱住祝昭腰,嘰里咕嚕问:“去哪?秘境吗?那里还有多少弟子?” 祝昭整个人都麻了,声音略有点急促:“鬆开,自己站稳。” “哎呀,看不见嘛。” 宋杳嘴閒不住,“咱俩不是还有九十九顿饭没吃吗?什么时候去吃?去吃什么?还吃吗?” 祝昭:“……再吵把你扔去赴光台,让凤卿陪你吃。” 宋杳喔一声:“好没耐心啊二师姐,我以为我们现在关係还不错呢……你和四师弟现在怎么都有这么好听的名號了?赤凤君,万符首,谁给你们取的?我在外面有没有这样的名號?” 祝昭將她毫不留情地提溜开,往秘境里一扔:“有。” 宋杳险些摔倒,被人从后头扶了一把,转头一看,是大师兄何喻。 她站稳,抱著斗篷略微期待问:“叫什么?” 祝昭转身就走,只留下三个字:“杀千刀。” 宋杳:“?” 不信。 不可能。 她放屁。 何喻看著自家小师妹如遭雷劈的表情,不免有些担忧:“怎么了?” 宋杳尚存最后一丝希望,转头问他:“二师姐说,三师姐在外头的名號叫杀千刀?” 何喻愣了愣,点头:“好像是有这回事,听说是外头想给她来两刀的人不少,追杀她的人也不少,一来二去就多了这么个名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杳沉默一会儿:“没事,也挺好听的。” 何喻:“……” 挺好听的……吗? “七师姐!” “林木!” 秘境深处的院落方向突然传来纷沓的脚步声。 寧周走在最前头,领著一群年轻弟子快步奔过来,团团將宋杳围在中间。 少男少女们眼里满是焦急与忐忑,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七师姐,听说你被关在黑云山了,你怎么会被他们抓?他们有虐待你吗?”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太清阁和北摇宗的人是不是真的打进来了?” “二长老他们,还有明苒他们没事吧?” “……” 自拿了万骨林秘境魁首之后,又因炼製出补气丹救了一城的人的事情传开,宋杳在堂中年轻弟子中的威望名声可谓水涨船高。 虽然平日里觉得她都在睡觉,不甚正经不甚靠谱,但眼下这种时刻,一个个已然將她当做能扛事的亲传师姐来看。 只可惜师姐本人听得头昏脑胀,眨著一双平静温和的清亮眼睛站在当中,半张雪白小脸裹在斗篷里,脑子已经神游天外。 她记得九圣堂这里的秘境乃是很早以前一位空间灵根的前辈所创设,专门为了应对这样的突发情况。 地方不算太大,该有的房间院落都有,像一个小型宗门,顶多容纳几百人。 看这情况,应该是把丹修医修等不擅打斗的长老弟子,还有一些修为稍差,年纪尚小的弟子们藏到这里来了。 但依九圣堂规模,能躲在这里的只是少数,大部分弟子还是在外头。 周遭七嘴八舌地讲了一会儿,人群后传来一道声音:“好了好了,都去做事,让你们七师姐清净一会儿。” 弟子们这才乖乖闭嘴,纷纷让开条道,七长老缓步从后头走上前。 宋杳回神,跟著几步过去,眼睛弯弯喊道:“师父。” 这两日出了大事,眾人都忧心忡忡,別说笑一下,就连冷静下来都难。 瞧她这么笑吟吟模样,周遭一圈人莫名觉得安心些许,似乎情况没糟到那个地步。 第183章 能活 七长老也跟著扯出一个笑,瞧她两眼,又笑不出来了,转头往回走,嘆息道:“一跑出去就去这么久,也不知给为师报个平安,又瘦了这么多。” 宋杳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二师姐和四师兄不是知道我在黑云山嘛?他俩定会替我报的。” 七长老轻哼一声:“指著他俩报?你瞧他俩平时理过谁?还是老夫问了,阿昭才说的。” 宋杳快几步到他身边:“好嘛,师父別生气,我这不好好的?再说我一点儿也没瘦,还胖了点。” 七长老不理她,步子快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塔楼似的房子,绕至深处,浓郁药香从屋內传来。 七长老这才停下,又看她两眼,有点无奈:“胖在哪里?半点肉没有,进来等老夫一会儿,老夫炼完这炉丹药给你煮点吃的,千里迢迢赶回来,饿坏了吧?” 刚吃完一整个食盒桂花云片糕的宋杳打了个嗝,点头:“饿了。” “那你去找六长老要些吃的,老夫儘快。” 他推门进去,宋杳跟在后头往里一看。 丹阁所有的炉鼎都被搬到此处,十几个丹阁弟子正在匆匆忙忙炼丹。 角落里还看到了她的那口炉鼎,被规规整整放著。 她顿时想到什么,凑到七长老跟前眼巴巴地问:“师父,我院子里的小鸡小鸭呢?” 七长老正全神贯注控制著火势,没空理她。 宋杳凑得更近:“您帮我抓起来了吗?还有林水,就是那只小狗,还活著吗?” 七长老手一抖,险些出事,答她一句:“活著活著,先安静些,晚点说。” 宋杳:“喔,那他们在哪里?” 七长老:“……在六长老那里。” 宋杳忙不迭起身要去找,七长老刚鬆一口气,人又跑回来:“那我房中东西呢,也在这里吗?” 七长老额上冒汗,不得已分神回答:“……在你大师兄芥子袋里。” “好的,谢谢师父。” 宋杳本想著直接去看看自己的林水和小鸡小鸭,走到门口,又折回到炉鼎旁,找丹药炼了炉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她炼丹实在吵闹,“砰砰”巨响,整个房间的丹修险些破防。 等她揣著丹药出门,眾人才纷纷鬆口气。 七长老更是大手一挥,直接將门封上。 - 顺著一个弟子指的路逕往后走,穿过两道石拱门,便是秘境里辟出的灵地。 只是这边比丹房还要低气压,几个打理灵植的弟子蹲在田埂边唉声嘆气,六长老背著手在垄上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结,连脚步都分外沉重。 她有点犯倦,也寻了个合適的田埂坐下,仰头问:“六长老,林水它们是不是在你这里?” 连名带姓往外蹦,六长老明显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小木头,你回来了?林水……哦哦,你说你院里那些小狗什么的是不是?” 宋杳点点头,六长老往后头扬扬下巴:“我怕它们乱跑,把这些灵植踩死啄坏,就都先关在后头的笼子里了,你这些小动物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宋杳一愣:“什么特殊之处?” 六长老:“奇了,这要不是有特殊作用,阿昭和阿昼那俩孩子,还有你师父怎么都想著要把它们带过来?” “他们都?” 宋杳也略有点不解。 师父大概是受她嘱託,帮忙照顾它们,但祝昭和谢昼两人最会权衡利弊最懂轻重缓急,在这么紧迫的情况下,竟也念著它们? 难不成她不在主峰这么久,他俩偷偷跟它们培养出感情了? 嘶—— 他俩都不太喜欢跟人接触,还真有可能更容易和动物產生感情。 先前祝昭不还养过鸡鸭,谢昼不还养过鱼吗? 虽然最后都被七长老偷走,进了她的肚子。 实在不行,到时候一人送他们一只小鸡小鸭好了。 宋杳走到笼子旁边,十分谨慎地考虑了下送哪只比较好,又把林水放出来。 过了这么久,小鸡小鸭都变成大鸡大鸭,胖乎乎圆滚滚的,底下甚至能掏出几颗蛋来。 林水也长大抽条许久,兴奋地蹭在她脚边疯狂摇著尾巴嗷嗷叫。 宋杳在这边敘完旧,將林水拴到一旁,又折回去,走到正在查看叶片情况的六长老身旁,目光扫过整片灵田。 田里的灵株都蔫头耷脑的,叶片髮捲发黄。 她伸手碰碰一片卷边的叶子,问:“怎么会变成这样?” “太急了。” 六长老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只转移了一小部分比较珍稀的,但这些灵植都太过精贵,断了根须又换了环境,水土不服,不知还能不能活。” 宋杳:“我试试。” 六长老猛地一顿,突然回想起点什么,连忙摆手,笑得十分委婉:“不用了不用了,小木头,你一路赶回来肯定累了,先去旁边歇会儿,这些灵植倒也没有这么娇贵,慢慢调理总能活的,不急这一时。” 上次这孩子来找她学,灵植在她手底下全都发疯,毁了她大半灵田。 再出事,九圣堂可就连这些灵植的种都保不住了。 宋杳:“没事,不必客气。” 六长老:“……不是,我真没客气。” 晚一步阻止,宋杳掌心已泛起淡青色微光,手掌虚虚往灵田方向一按。 灵力如温润的潮水般剎那间漫开,顺著泥土丝丝缕缕渗进每一株灵植的根须。 六长老一颗心顿时提起,慌忙想去灵田中把还在忙碌的弟子们救出来。 却见方才还蔫头耷脑卷著叶的灵株像被瞬间注入了生机,叶片唰地一下舒展开,枯黄髮蔫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重新变得油亮翠绿、饱满鲜活。 不止如此,原本矮矮的植株蹭蹭往上窜了一截,枝椏间冒出点点新芽,连断损的根须都在泥土里重新扎稳,不过呼吸之间,整片灵田便生机盎然,长势比转移前还要旺盛数倍。 六长老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小锄头哐当一声掉在田埂上。 周遭忙活的弟子也纷纷停了动作,瞪著田里焕然一新的灵株,半天合不拢嘴。 宋杳收回手,语气轻描淡写:“好了,这下应该都能活了。” 第184章 顶尖药修 她已经研究过,先前用灵力温养灵植之所以会失控,是因为体內蛇腾封印会对这些灵植產生特殊作用,使其魔化。 那蛇腾封印控制著她的全部修为还不够,眼下还要影响她的木灵根,宋杳如何能忍。 几番尝试下来,她发现只要不试图去抹掉此封印,它就不会反噬她。 而她只要操控好灵力流经封印的速度和量,便能反过来利用蛇腾封印温养植物,甚至是控制植物。 她由此盘算了下,留下这道封印的人,莫不是也是木系灵根? 而且很有可能跟她一样,也是神级灵根。 这世上神级木灵根的人应该不多。 说不准可以找个时机调查一下。 六长老和一眾修士半天才得以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上前细看。 不单是那些奄奄一息的普通灵株尽数恢復,长势比原先还要茁壮几分,连田埂最里头那几株养了数年都不见起色,迁来时几乎断了根的珍稀凝香兰,此刻叶片间竟也隱隱冒出了细碎的花苞,瞧著再过几日便能绽放。 “老天!这怎么做到的?” “我还以为要救不回来了!” “七师姐,你这是什么术法?能不能教教我?” “七师姐压根就没用术法好不好?这是纯灵力作用……” 衝击实在太大,宋杳身边剎那围满人,一个个眼里满是崇拜与惊嘆,你一言我一语,还想请她去看看后头另外几株濒死的古树。 六长老也有事想问,一抬头,瞧见小姑娘本就白的脸这会儿一点血色都没了,显然是耗费不少元气,登时嚇一跳,阻拦道:“好了好了,你们七师姐才刚从外头回来,都回去做事,莫要闹她。” 修士弟子们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宋杳笑著道:“怎么样六长老,厉不厉害?” 小孩还怪喜欢邀功的。 六长老被她这副模样晃了晃眼,没忍住失笑:“厉害,那肯定厉害,小木头不用人教,自己就成顶尖药修了。” 她说著,拉住宋杳微凉的手往院里走:“去参加个大婚典礼被关到黑云山去,中间肯定吃了不少苦吧?那些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秘境入口,外头的事情不需要你担心,你先回去歇一歇。” 话虽这么说,宋杳却瞧见她眉间郁色却沉沉压著。 外头赴光台水深火热,同门长老被制住,弟子们受折辱,他们几个丹修药修却在此处守著秘境这点家底苟活,美其名曰留后路等时机,確实会觉得煎熬难忍。 宋杳被她领到角落一处空著的房间:“只能先住在这里,被子什么都铺好了,好好休息,不用多想。” 宋杳进屋转一圈,又想到点什么,钻出来:“那些中阴毒的伤患呢?” 六长老原先已经走出几步,闻言脚步一顿:“就在旁边。” 她面色顿时更加愁苦:“现在他们情况也更糟糕了,拿丹药吊著命呢,这可真是......” 屋漏偏逢连夜雨。 怕让宋杳跟著担心,六长老说到一半急急剎住车,人拐了个弯:“今日一直忙,还没去瞧瞧呢,没事,我去看看,你休息吧。” 宋杳却在芥子袋里掏啊掏,递给她一个白色瓷瓶,她微微一怔:“这是?” “补气丹。” 宋杳补充一句,“能解阴毒。” 六长老:“......” 补气丹...... 能解阴毒? 先前就听说过这孩子炼製的补气丹的功效非同一般,既能充盈灵力,又能疗伤治病,还能解毒,但阴毒也能解......会不会有点不太对劲? 这不是温家绝学吗? 这怎么做到的? 就算她待在黑云山,跟棠棠那孩子相处了一阵,有棠棠帮忙,也不可能把解阴毒的功效融入一颗丹药里去吧? 自製丹药,还是这样功效的丹药,再天赋异稟的孩子也不太可能做得到。 六长老將信將疑地接过丹药,问:“副作用还在吗?” 宋杳点点头:“在。” 六长老:“......行。” 她寻了些弟子一起进安置伤患的房间,將人全死死捆住,確定万无一失后才餵药。 就算没法彻底解毒,延缓一下阴毒发作,应当还是可以的。 半个时辰极为混乱的副作用过后,房间终於渐渐安静下来。 六长老一直守在旁边,见时间差不多,立刻上前查看,伸手探了探最外头明家主的脉搏,又拨开他领口。 ——原本像黑色蛛网般盘踞凸起的青筋此刻竟全部消退,只剩下浅浅几道灰痕。 她又接连看了数人,个个皆是如此。 先前像蒙了层死灰的脸,此刻已渐渐透出几分活气,由青灰转成了正常的白,甚至颊边还浮起了极淡的血色。 眾人呼吸都沉缓平稳,虽还未醒,却已没了先前气若游丝的凶险模样。 旁边守著的弟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惊道:“长老……这、这阴毒竟真的压下去了?” 六长老:“……” 她看看宋杳房间的方向,又看看手里剩下的丹药,欲言又止。 九圣堂这是收了个什么小怪物进来,剑术无师自通,丹修药修没上过一节完整的课,转头能救活这么多植株,炼製出这种等阶的丹药。 改日得重新替她测测灵根。 她绝不仅仅有天级三阶木灵根这么简单。 而且悟性也太高了些…… 六长老想了想,拉过一个弟子道:“十二长老不是还昏迷著吗,让那些医修別忙活了,这个补气丹拿去给十二长老服用。” “是。” - 回到房中,宋杳真就安安分分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睡了一会儿。 大概是环境陌生,睡得也不甚安分,乱七八糟做了几个梦。 最后的梦中,九圣堂乱成一团,大火烧山,十八座山峰,上万弟子於火海中苦苦挣扎。 玄鸟半边身子被烧焦,驮著半死不活的祝昭朝她飞过来,眼中满是怨恨。 她这才发觉自己站在对立面,手中握著染血的刀,对面是倒地不起的谢昼,和捂著心口喘气的师父。 师父说:“杳杳,这是你想要的吗?你想要所有人都死吗?” 她不知怎得说不出话,胸闷气短,身后传来破刃声。 一转头,江烬提剑朝她刺来:“今日我便要替九圣堂清理门户!!” 第185章 学会了吗 惊醒在剑刺入心口的剎那。 宋杳坐起来,裹著被子眼睫低垂。 这算什么梦? 当反派的下场? 她轻扯唇角,没片刻就翻身下床,摇摇头。 太不真实了。 若真这样打起来,江烬第一个就死在她手里,哪里活得到最后。 她洗了把脸清醒清醒,又换了身道袍,懒洋洋出门去。 外头天色已暗,空气中飘著鸡汤香气。 不远处的房间里有烛火亮著,香气是从那里来的。 宋杳慢悠悠晃过去,就见泥炉上搁著陶砂锅,锅內鲜浓的鸡汤香气咕嘟咕嘟冒著细泡,裹著暖意漫了满室。 何喻坐在旁侧的木桌旁,手里摊著一卷丹经,烛火映在他侧脸,温温淡淡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笑了笑:“醒得正好,师父燉了好几个时辰的鸡汤,说让你醒了喝。” 他说著合上书卷,起身拿过瓷碗,舀了满满一碗飘著金黄油花的鸡汤递过去,又顺手拿了个软垫垫在她凳上:“先趁热喝垫垫,我再去给你给你下碗细面,要不要吃蛋?” “要~” 宋杳揉著眼睛坐下,捧著碗问,“那师父人呢?” “还在丹房盯著呢。” 何喻挽了挽袖口往灶边走,“其实也没什么事,但大家都紧绷著,閒不下来,说多备点总没错。” 宋杳应一声。 確实。 外头水深火热的,大家在这里肯定也都没有躺平摆烂的心思。 只不过…… 他们留的退路到底是什么? 她心底大概有了猜测,但不能確认,低头吹吹鸡汤慢慢喝。 不多时,何喻端著面走过来放到她跟前。 瓷碗冒著腾腾白汽,细面浸在浓醇的鸡汤里,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臥在最上面,边上还码著两只燉得油光发亮的大鸡腿,零星撒了点葱花提鲜,香气勾人。 他递过竹筷:“太烫了,不著急,慢点吃,我先回丹房了。” 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有点操心道:“千万不许乱跑,吃完就回房间睡觉,师父还有上面那两个师兄师姐特意叮嘱过一定要看好你。” 宋杳捏著白瓷勺,不高兴地道:“我怎么可能会乱跑,我是这世上最不会乱跑的人。” 何喻忍不住笑了下:“是是是,那你就在这里待著,明天我再来给你做饭。” “好~” 何喻没多逗留,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暖光落在碗里。 宋杳换成筷子,咬下一口鸡腿。 软烂入味的肉裹著鲜汁化开,暖意顺著食道沉进胃里,连先前做噩梦惊醒的空乏不適感都散了不少。 等一大碗面加一大碗汤下肚,宋杳撑得发胀,半点睡意都没了。 她走出门,准备隨便逛逛消消食,顺便看看有没有人知晓外面的情况。 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远处校场方向传来整齐的呼喝声,气势沉浑,伴著剑刃破空的锐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循著声音绕过去,站在土坡上往下望。 校场上点著寥寥几盏灯,光线不算充足,照著一群年纪尚小、修为稍弱的弟子。 他们一个个站得笔直,长剑起落齐整划一,额角渗汗衣衫浸透也没人偷懒,每一式都咬著牙练到最標准。 旁侧有教习弟子来回踱步,时不时出声纠正动作,神色肃穆,半点不见鬆懈颓丧。 看来他们也不只是藏在此处避难,更是把这秘境当成了后方据点,一边休整一边苦修,显然是不想给宗门拖后腿。 宋杳瞧著他们,莫名有点感慨。 北摇宗和太清阁的宗规森严,十分看重等级秩序,进去之后就相当於签了卖身契,生是宗门的人,死是宗门的魂。 一旦发生各宗门產生矛盾的情况,这两个宗门隨隨便便便可命令所有弟子所有修士为他们卖命。 而他们九圣堂不一样,虽有也规矩,但本质上更尊重弟子们自己选择,你若愿意好好修炼,宗门自有路让你往上爬,若是不愿意,也可终其一生就当个普通修士。 主打的就是一个隨心所欲。 因此遇到危急情况,九圣堂也不会逼迫弟子们往上冲,如此一来,他们的號召力便比其他宗门短了一截。 但眼下一看,似乎並非如此。 就算不用强硬手段,这些孩子也都没有要当逃兵的意思。 宋杳瞧了一会儿,没忍住纵身跃下土坡,落在操练台的石沿,一撩道袍曲著条腿坐下,另一条腿悬空晃荡,道:“剑哪是这样练的呀。” 这些弟子修为弱有弱的道理的,不开悟,这般只下死功夫,估摸著几百岁了才能习到点皮毛。 场上弟子闻声齐齐收剑,忙转过身朝她拱手行礼:“七师姐。” 教习弟子上前,也朝著她一拜:“七师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剑不是这样练的,那还能是怎么练?” 后头有人紧跟著嘀咕道,“七师姐自己不是都没怎么练过剑,更没去上过几位长老的课吗?” “对啊,七师姐不是丹修吗?” “丹修怎么知道剑是怎么练的?” “但九长老不是说七师姐很有天赋吗?” “有天赋是一回事,练过又是另一回事……” 声音虽轻,却也尽数落到宋杳耳朵里。 她半点不恼,隨手勾过前排弟子手里的长剑,指尖搭著剑鞘轻轻一转,银白剑刃脱鞘而出,映著烛火在她眼下投出浅浅的光。 剑锋撩起鬢边碎发,眉眼清雋又明艷,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少年气,漂亮得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看好啦,我就过一遍,学不学自己考虑。” 话音未落,人已从石沿上掠了下来。 长剑清鸣划破夜气,少年身影陡然在夜色里起落翻飞。 明明是人人都会的入门剑式,被她使出来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起势轻灵如掠风,转折瀟洒如流云,落剑时又沉劲利落,半点多余动作都无。 大概是为了让人看清楚,每一招都拆得清楚,却偏生也带著股恣意张扬的劲儿,衣袂翩翩,连周遭空气都跟著她的剑势流转。 最后一式收剑,她手腕轻翻,长剑“唰”地倒插回教习弟子鞘中,稳稳站定在场地中央。 呼吸平稳,额角连薄汗都没有,抬眼望过来时,眼里还带著点散漫的笑意:“怎么样?学会了吗?” 第186章 指点 “……” “……” “……” 校场上静了足足三息,一眾弟子眼睛圆睁,嘴巴张得能塞下拳头,已然看呆。 很早之前,他们里头有几个人是见过宋杳用剑的。 但那时刚入门没多久,她与人比试,结束得太快,贏得也太快,没有人能看清她究竟做了什么,甚至连她拔没拔剑都不是很清楚。 加上她后来一直待在丹阁和主峰,不少人並没有將此事放在心上,並想当然地认为她是靠丹修才成亲传的。 现在猝不及防一瞧,实打实地被震慑住。 他们学的真的是同一种剑法吗? 她是怎么將这种基础剑法舞到此等境界的? 他们不是一起入门的吗? 不对…… 这里还有比她更早入门的。 方才小声嘀咕的弟子回过神,脸涨得通红,挠著头半天憋出一句:“七师姐……你这也太厉害了!” 宋杳一顿。 太厉害也算不上吧? 这应该是最基础的了。 她摆摆手,懒懒打著哈欠往回走:“你们学会了就行,多练两回也能这么厉害。” 眼见她要离开,眾弟子再次震惊。 怎么看一遍就学会了? 没学会啊! 別说吃透剑里的运劲门道,他们连方才的招式轨跡都没完全弄明白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七师姐把他们当什么旷世奇才了?! 眾人连忙出声喊住她:“七师姐留步。” 方才那弟子磕磕巴巴道:“七师姐,您能不能多留会儿?帮忙看看我们哪里练得不对,我们,我们也想为宗门出一份力……” 宋杳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们,眉梢微挑。 这还学不会吗? 她都分解成这么多步了,放得这么慢了。 招式和招式之间的衔接也儘量放得一清二楚。 以前在主峰,哪有人是这样学剑的? 谁不是瞧一遍就上手。 她犹豫片刻,瞧跟前眾人皆是满脸期待,最终还是点点头:“你们练吧,我看看。” 她重新坐回石沿上,支腿坐著,看向场中。 旁边站著的教习弟子犹豫了半天,终於红著脸支支吾吾开口:“七、七师姐,那我……我能不能也跟著练两招? 宋杳极好说话:“当然可以。” “多谢七师姐!” 这些弟子肯下苦功,並非全无悟性。 宋杳靠在剑架上瞧了小半个时辰,大概明白他们的问题。 有的人是人剑是剑,不知如何与剑相辅相成,有的则调和不了灵力,灵力匯入剑中反而成了阻碍,更有甚者完全是在依样画葫芦,真到实战里,怕是一招都用不出来。 她隨手拿了把剑走入人群中,走到有问题的弟子身边一对一提点演示几遍。 弟子们连忙照著调整一番,原本滯涩的剑式渐渐利落起来,连出剑声都沉实不少。 个个心中顿时欢喜雀跃,瞧宋杳的目光更添两分敬佩。 她教了一夜,比他们先前几年学的还要更有用一些。 七师姐对剑道的领悟,似乎比许多剑修师父还要强。 难得有受这样指点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继续往死里练。 - 次日正午,日光透过秘境的薄云漫下来,晒得人浑身发暖。 丹房里,十二长老一把掀了身上的薄毯,坐起身时牵扯到胸腹伤口,她嘶了一声,旁边守著的小弟子连忙上前扶住她:“师父,七长老叮嘱过您得静养,您怎么起来了?快再休息一会儿吧。” “静养个屁。” 十二长老拢了拢衣襟站起来,眉眼间烦躁得紧,轻咳两声不悦道,“外头这种情况,我哪里躺得住?再躺下去,九圣堂真要拱手让人了!天枢境若彻底被他们两家掌控,岂不是要成人间炼狱?我出去看看。” 小弟子嚇得忙又死死拦在她跟前:“二师姐好不容易才將您带进来的!外头有其他长老守著呢,出不了什么大事!您还有重伤在身,万万不可再轻举妄动!” “就是,出去做什么。” 六长老端著药碗走进来,没好气道,“凤卿本来就看你不顺眼,你受著伤,现在出去岂不是自找罪受?说不定还要逼问你秘境在哪里!你就在此处待著先养伤,还嫌不够乱吗?” “……” 十二长老气得一口牙都要咬烂了,半晌还是往外走,“得了,不出去就不出去,我去校场瞧瞧那些小兔崽子,別躲在秘境里混日子,把基本功都荒废了。” 她虽是灵修,但也习过一阵子剑,以她修为,教教这些刚入门的孩子没什么问题。 原本是揣著挑错的心思来的,等袖手站在树荫下看了半盏茶的功夫,却越看眉头越扬起。 场上弟子这会儿正在捉对比试,剑招虽还青涩,力道有些弱,但转腕衔接比之前看顺了许多,进退之间章法分明,一个个眼神都亮堂堂的。 奇了。 不是说到这儿来的都是最弱的一批小弟子吗? 这不挺像样的? 教习弟子眼尖瞥见她,连忙抬手示意眾人停手。 弟子们收剑站定,齐齐转身拱手:“参见十二长老!” “练得很不错~” 十二长老拍了两下手,眉眼间难得带上点笑意,“看来没偷懒,没辜负外头替你们扛著的长老师兄师姐。” 教习弟子挠挠头,略有点不好意思:“这多亏了七师姐一直在指点我们,若不是她,我们进步也不会这么快。” “七师姐?” 十二长老眉梢一扬,语气里带著点意外,“林木那小丫头?她……给你们塞了什么提气用的丹药?” “不是不是。” 教习弟子一听就知道她误会了,忙摆摆手道,“七师姐指点了我们每个人练剑呢!” 十二长老:“她指点?她不是丹修……” 她知道这小孩是个天才,不论在哪个方面,只要愿意好好去修学,都能有大造诣。 但她不是不肯跟著二长老还有九长老他们当剑修吗? 自己想收她当个灵修,也被她拒绝了。 眼下听说她在丹修这一块已经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路,连明丹楼都盯上她,这个年纪,已经十分了不起。 但没修过剑道,就指点人练剑……吗? 第187章 不打 “您不知道,七师姐即便只是练入门剑招都与旁人不同。” “咦,她刚刚还在这里的。” 教习弟子说著,四下张望没见人影,挠著头纳闷,“怪了,去哪了??” 十二长老闻言,意有所察地抬眼,往场边那棵苍劲古木扫了一眼,眉梢微挑,抬了抬下巴意有所指:“別找了,在这儿呢。” 眾人顺著她的目光仰头望去,只见离地几丈高的粗壮横枝上,宋杳正歪歪斜斜地躺著。 半边身子靠著主干,一条腿隨意搭在枝椏边缘,脑袋枕著胳膊,眼睫安安静静垂著,呼吸轻缓匀长,睡得正香甜。 风卷著叶影在她衣袂上晃,碎发被吹得蹭过脸颊。 瞧著莫名有点岁月静好的样子。 “七师姐怎么睡树上去了?她不是身体本来不好吗?这万一摔下来可怎么办……” 教习弟子一惊,下意识便扬声喊她,“七师姐!” 喊了几声也不见她应。 十二长老抬手虚按,拦住了他:“算了,別叫了,难得这里还有人能睡得著觉,你们继续练剑,有我看著她。” 这话说的也是。 如今大家心里都压著事情,看起来一片祥和,却都心系外头的水深火热。 不知道外头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更不知道这一切要多久才能结束。 弟子们应了声,重新握起长剑出招。 校场上剑光起落,十二长老落到更高的树干上,看了会儿正在练剑的弟子们,又看了会儿睡得极为香甜的宋杳。 这小姑娘真挺神奇。 长得像仙人似的清清冷冷,看起来应该是个很斯文很温和的小孩,做出来的事情却总出其不意,心还特別大。 给人一种活著可以,死了也行的错觉。 改日得跟她请教请教心態。 - 不知睡了多久,日头渐渐西斜,金红色霞光穿过枝叶落在脸上。 宋杳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眼,还没彻底醒神,就听破空声擦著耳边而来。 她下意识抬手一抓,精准攥住剑柄,一柄长剑稳稳落在手里。 下一秒,艷红色绸带如长蛇般捲来,直缠她脚踝。 宋杳足尖一点,借著枝干翻身跃起,险险避开。 红绸扫过她方才枕著的树干,勒出一道浅痕。 对面枝椏上,十二长老指尖绕著红绸尾端,细长眸底含笑:“小木头醒了?听说你在教这些弟子练剑?来,跟我过两招,打贏了,奖励你当我徒弟怎么样?” 宋杳:“……” 这是奖励吗? 她揉揉眼睛,抓抓乱糟糟的头髮:“不要,我不要当灵修。” 十二长老也不恼,故作惋惜:“还以为刚睡醒能哄你两句,现在小孩真是不好骗。” 宋杳打了个哈欠,又倦懒下来,反驳她:“我不是小孩。” “行,不是小孩……那不当灵修便不当,跟我过两招总行吧?让我瞧瞧你剑修修到什么境界了。” 十二长老话落,手中红绸再次飞射而出,朝著宋杳狠狠袭击去。 哪知宋杳还是一动不动,反倒微微仰起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眼尾半垂著,声音微微沙哑:“不打,十二长老勒死我好了。” 儼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红绸堪堪停在她颈侧半寸处,劲风掀得她碎发乱飞。 十二长老没辙,只得收了灵力,红绸唰地缩回袖中。 她落到宋杳身侧,伸手没好气地掐了掐她的脸颊:“好好好,不打就不打,小木头真是比刚进宗门的时候有本事多了。” 那会儿被哄著欠了宗门钱就一副天塌了的模样,也不反驳,苦著一张小脸委屈巴巴。 现在嘛,倒有点放开了。 挺好的。 她捏宋杳的脸捏了个痛快,才道:“去吃饭吧,七长老刚才来找你,见你在睡觉就没叫你,说让你醒了过去。” “好。” 宋杳转身就走,走之前还不忘提上一句,“真不是我不想打,十二长老不是受伤了吗?受伤了得好好休息,要不然大家要担心的,对吧?” 十二长老没料到她还解释一下,瞧她一脸认真,突然猛一下被可爱到。 不是。 这孩子到底为什么不能是她的徒弟?! 现在去弄死堂主,有没有可能收她当亲传?! 宋杳不明白为什么十二长老突然露出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解释的表情,眨眨眼,往住处那边的小院里去。 然而刚走进去,她微微一顿。 三张石桌旁安安静静地围坐了一大群孩童,估摸著有几十个。 年纪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超过十三四岁,最小的甚至还被抱在怀里,差不多都是六七八岁模样。 只有几个瞧著有点眼熟,大部分都很眼生。 灶房方向飘著饭菜香气,七长老恰好端著一大盆汤走出来,身后跟著个清瘦的少年,正手脚麻利地帮忙端菜。 那少年抬眼瞧见她,眼睛倏地亮了,忙將手里的盘子搁到桌上,惊喜道:“林师父!” 宋杳一愣,少年已快步走过来,脸上带著点靦薄红,挠著头自我介绍:“您不记得了?我是明跡,明家的,明苒是我堂姐,当初在黑云山,是您救我们出去,还让我们来九圣堂找援兵,您忘了吗?” 宋杳这才想起来,朝他身后看去,恍然大悟:“所以这些孩子都是你们明家的孩子?” 人这么多,她实在记不清。 明跡摇摇头:“就这桌的孩子是。” 宋杳:“那那桌的孩子呢?” 明跡还没说话,七长老已將汤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冷哼道:“还好意思问,不是说在外头什么事都没有吗?跑去当大英雄,被这么多邪修围困怎么都不说?” 七师父最近脾气变差许多。 宋杳笑嘻嘻爭辩道:“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不当英雄不行呀,他们要拔大家舌头,师父在场,师父也要动手的。” 七长老横她一眼,到底没再揪著数落,没好气道:“就你嘴硬,还不快坐下吃饭。” 宋杳不跟他闹,寻了个位置刚坐下,身旁小孩们怯生生此起彼伏地开口:“七师姐好。” “你们好。” 宋杳接过何喻递来的汤,好奇问,“所以这些孩子哪来的?是我们宗门的孩子吗?” 第188章 霜城 七长老:“有一些是宗门本来就领养著的孩子,其他大部分都是逃难来的。” 宋杳疑惑:“逃难来的?” “嗯。” 七长老伸手摸了摸一个孩子脑袋,摇摇头,长嘆道,“前不久霜城地界凭空冒出来个大妖境,来得毫无徵兆,城里驻守的修士顶不住,折了不少人,这些孩子当时恰好在城外山林里玩,侥倖没被卷进妖境,一路辗转逃难过来投奔九圣堂。” 何喻给孩子们盛完饭,皱眉道:“四长老五长老前段时间不是带了一队人赶去处理妖境吗,到现在怎么还没传回消息?” “不知道是被妖境困住,还是听说了九圣堂发生的事情在外头暂避。” 七长老说著,愈发愁苦,“那种规模的妖境实在少见,但现在情况,就算他们发了传音符求助,也没人能帮得上忙。” 宋杳握著汤勺的手微顿,垂眸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这可確实是有些麻烦。 內忧外患乱成一团,九圣堂已经在崩盘的边缘,难怪秘境里上上下下都绷著根弦。 七长老本想再说,突然扫见桌边几个小的脸色发白,攥著小碗怯生生缩著肩膀,有两个眼眶已经红了,嘴里嘟囔著爹娘,眼看就要掉金豆子,连忙收了话头,放缓了语气哄道:“好了好了,都別胡思乱想,有九圣堂的长老们在,霜城的妖境迟早能平,你们爹娘一定安安稳稳的,什么事都没有。” 宋杳在旁点点头,跟著搭腔:“对呀对呀,那些妖祟没什么可怕的,还比不上外面叶重光和凤卿嚇人,他俩吃人呢,说不定我们死得比你们爹娘更早。” 话音未落,坐在她身边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嘴一瘪,“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不要被吃!!” “我想回家!!” “我要爹娘!” 这一哭像是开了闸,旁边几个小的也跟著瘪起嘴,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场面瞬间乱套。 七长老:“……” 何喻:“……” 两人好不容易做完饭能歇口气,马不停蹄地又开始哄小孩。 宋杳身旁那两个大一些的,看起来有个十三四岁左右的男孩女孩猛地一摔碗筷站起来,大声道:“行了!都不许哭了!” 宋杳正乐得自在啃鸡翅,坐得近,被嚇一激灵,鸡翅险些飞出去。 满桌孩子哭声戛然而止,抽抽噎噎地望向他俩。 小女孩万分认真道:“九圣堂收留我们,长老爷爷和道长哥哥还给我们做饭吃,都不许闹腾给大家添麻烦!谁再吵,谁不许吃饭。” 小男孩在旁边应道:“没错,食不言寢不语,你们乖乖守规矩,爹娘才会平安无事。” 宋杳另戳了个鸡翅吃,被说的莫名有点心虚。 好像是因为她,这群小孩才哭起来的。 相较之下,怎么她看起来有点不懂事。 她想了想,抓了个肉包子塞进身侧小女孩嘴里,顺道將她按回位置上,打圆场道:“好嘛好嘛,都吃饭吧,叶重光和凤卿他们可能也没这么喜欢吃人。” 七长老:“......快別提吃人的事了。” 这祖宗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他无奈走过去,对那对男孩女孩宽和地笑了笑说:“九圣堂没有这么多规矩,不用太紧绷著,既然到了这里,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你们和小木头一样,都还是孩子,不必太拘著自己。” 小女孩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不出话,只好点点头,旁边小男孩恭顺道:“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不好给您和大家添麻烦……” 他说著,又吩咐底下的孩子快点吃饭。 七长老瞧瞧这三桌孩童,莫名有点无奈。 这么多小孩,居然合起来还没小木头一个人话多。 他叮嘱两句慢慢吃,和何喻一起去往丹房。 明家那边的孩子才稍稍放鬆点,嘀嘀咕咕也开始说起话来。 这边的孩子倒还是很乖,只有几个年纪小的吃著饭,偶尔沉默地擦擦眼泪,应该是想父母了。 宋杳觉得好奇,问身侧那小女孩和小男孩:“你们都是一伙的?他们怎么这么听你俩的话?” 小女孩:“……” 小男孩:“……” 一伙的…… 这个词听著就有点奇怪。 像土匪。 小女孩面向她的时候,明显变得乖巧温和许多:“我母亲是霜城的少主,我和哥哥是双胞胎,我叫霜奚,我哥哥叫霜茗,这些都是城里有灵根的孩子,被家里人送到城主府里来学习功法修炼的,所以他们才比较听我和弟弟的话。” 果然是受过教的,遇上这样的事一个个还能勉强保持镇定。 宋杳又问:“侵占你们霜城的妖祟长什么样?” 霜奚眸色微黯,摇摇头:“不知道,那时候我带著他们出去转转,顺便看看有没有小妖什么的,等我们想回去的时候,整个霜城已经不见了。” 宋杳一愣:“不见了?” 霜奚神色落寞:“对,整个霜城都被黑雾覆盖住,什么都看不见,我和霜茗想闯进去也没能成功,他还被黑雾里的东西伤到了,差点死在那里,没办法,我们只能先逃跑。” 霜城这地方不是普通小城,地界极大,听说以前出过一位冰灵根的化神境高手,实力底蕴都不容小覷。 能將这种地方吞噬掉的妖,绝对不是寻常大妖。 甚至很可能是天枢境千百年来出现过最强的妖。 宋杳思索道:“霜城离九圣堂这么远,反倒离北摇宗还稍近一些,你们怎么不去找北摇宗帮忙?” “......” 霜茗和霜奚对视一眼,声音弱了些,“听说,听说北摇宗出手帮忙,是要收不少的费用的,我们怕,怕到时候霜城真遇难,付不起......” 宋杳没料到是这个原因,疑惑道:“九圣堂不是也收吗?” 若是穷困潦倒的人家受到妖祟侵袭来求助,那九圣堂自然会派人前去猎妖,但若是各宗门或是家族需要帮忙,便会按险恶程度分给堂中弟子修士,收取一定委託费。 第189章 传讯 “这,这价格不一样,而且......” 霜奚略有些为难道,“听说北摇宗是要先收钱,才办事,九圣堂......九圣堂是先帮忙,而且,而且他们说,九圣堂帮完忙,很有可能就不收钱了。” 宋杳:“......” 九圣堂中不少长老修士確实是这样的。 接了委託去猎妖,猎完妖瞧那家人太惨,便把要钱一事拋之脑后,甚至有时候还会倒贴进去一些。 她先前就发现过这种情况,究其原因是九圣堂出去帮忙的全是剑修。 而大部分剑修都有中二病,极其仗义心善,旁人哄两句就找不著北了,除了剑,其他什么都能给。 这也是剑修较为贫困的一个原因。 好在那时候亲传五人里就她一个剑修,就她一个贫困,其他师兄师姐师弟师妹都极其富有。 她偷他们的钱花,也很富有。 不过……这些孩子这个年龄,就能想到这一步,心思还挺细腻。 她瞧著两人略有些羞赧的神色,伸手又一人递了一个包子过去,递给他们一个肯定眼神:“该省省,该花花,换成我,我也选九圣堂,这有什么?” 见她半点没有隔阂模样,两人这才悄悄鬆口气,乖乖吃起包子来。 - 吃过饭,留在秘境里的几个长老都没空,就由宋杳將明家这群孩子带去见明堂主和花朝道长。 房內意料之中地上演了一出亲人相认的大戏。 明堂主花朝道长两人从旁边小弟子口中得知梧州城的事,瞧宋杳在角落站著,更是涕泪横流砰地就给她跪下。 宋杳扶了两把没扶起来,转头就跑,夫妻俩却又匆匆追上来。 宋杳不免震惊。 她都跑了他俩还要这样追著跪? 她今天非得折寿吗? 不至於吧。 你追我赶地在秘境里跑了两圈,宋杳身体不好,最先认输,坐在门槛上苍白著一张小脸喘气。 跪就跪吧。 反正跪过她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明堂主和花朝道长两人大病初癒,停在不远处,也跟著喘气。 双双缓了一会儿,明堂主才气息不稳开口:“林师父,您,您这是跑什么?” 花朝道长朝她一拱手:“我们绝没有恶意的,我们只是听说您是最后一个进秘境的,我们想问问,您进来之前,有没有看到苒苒?她现在怎么样了?凤卿有没有为难她?” 明堂主又紧赶慢赶补充一句:“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们……我们许久未见苒苒,醒来得知她和九圣堂弟子们在外头反抗凤卿,实在是有些担心。” 宋杳:“……” 这还不如跪她呢。 凤卿不要脸,要当九圣堂的代理堂主,想也知道待在外面的弟子不会好过。 明苒又是领队出去反抗的,肯定要被穿小鞋。 她犹豫了下,实话实说道:“明苒他们有二师姐和四师兄护著,应该是出不了什么要命的大事的。” 言外之意,命能保住,但苦头也要吃。 明堂主与花朝道长闻言,脸上的忧色不减反增:“苒苒这孩子,从小就性子固执,从不低头,认准一条路就要走到死……” “在凤卿手底下,若还一门心思行侠仗义,可怎么办才好……” 两人愁了一会儿,又对著宋杳深深躬身作揖,再三道过谢,才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去。 宋杳瞧了会儿他们走远的背影,无意识地將毛茸茸斗篷裹紧一点。 秘境虽安稳,终究是座困城,外头消息传不进,里头的人也出不去,总这么耗著绝非长久之计。 她鬼使神差往秘境最边缘的结界方向走。 作为亲传,她倒是知晓进出秘境的方法。 这里待著难受,出去瞧一眼,看看情况,问问二师姐和四师弟退路什么时候来,也未尝不可。 然而刚走到密林交界的灌木丛旁,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气息陌生,不像九圣堂弟子。 宋杳一顿,眸色微敛,放轻脚步绕到灌木后方。 拨开垂落的树枝一看,霜茗与霜奚两兄妹正蹲在秘境结界前,一张泛著幽蓝微光的符咒贴在他们跟前结界上。 符纸被两人手中灵力催动,正一点点往结界屏障里渗。 宋杳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他们要干什么,並指一抬,周遭灌木应声疯长,柔韧的枝条瞬间狠狠缠上两人的手腕脚踝,猛地將两人拽倒在地捆紧。 另一枝条同时飞射而出去揭符咒,却还是晚了一步。 ——最后一角符纸彻底没入结界,淡蓝色灵力顺著结界纹路飞快扩散开。 糟了。 这看符咒上的印记,是被北摇宗的东西。 多半是传讯符或是定位符! 宋杳眉峰一蹙,碧水剑似有感应,骤然飞来,於半空中发出清越凛冽的嗡鸣。 剑鸣穿林越谷,响彻整个秘境。 下一瞬,几道身影便疾速掠至。 六长老七长老十二长老领著一眾弟子匆匆赶来,目光扫过地上被藤蔓捆得动弹不得的霜家姐弟,又落在立在结界旁的宋杳身上,皆是一怔。 宋杳手里还垂著半片绿叶,灰黑色斗篷上沾了点草屑。 平日里总带著几分懒意的眉眼此刻冷沉沉地垂著,清雋漂亮的面庞覆了层薄霜,添了几分少见的阴鬱戾气,看得人心里莫名一紧。 “怎么回事?” 七长老快步上前,眉头紧锁,“小木头,发生什么事了?他俩怎么了?” 他话刚说完。 “救命!长老救命啊!” 霜奚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脸涨得通红,胳膊被树枝上的倒刺勒出一条条血痕,扯著嗓子哭喊,“我们兄妹俩只是太担心九圣堂,想过来看看外面什么情况,结果撞见七师姐偷偷往结界外贴传讯符!” “我们想拦住七师姐,结果修为不足,反被七师姐抓住,她还想杀了我们!!” 霜茗也跟著红了眼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我们……我们只是不想宗门出事,七师姐她、她怎么能通敌,北摇宗的人马上就要来了,你们快把她抓起来吧!”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煞有介事,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偏偏对面九圣堂眾人全是一脸冷漠,甚至有些匪夷所思地看著他俩。 片刻,十二长老打断他们,看向宋杳:“小木头,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190章 烦人 宋杳掌中一道灵力掠出,猛地打晕还在挣扎的霜茗霜奚:“他们是凤卿的人,方才给凤卿传了消息出去,用的是天级符咒。” 秘境里符咒轻易传不出去,人更是轻易离不开,因此守著的修士不多,才会被两个孩子钻了空。 霜城这群孩子一开始跑来投靠九圣堂,八成就是北摇宗指使的。 只不过没想到,他们身上还藏著这种等阶的符咒。 她来不及说太多,瞥一眼结界外,神色寡淡,言简意賅道:“北摇宗的人要来了,师父,六长老,十二长老,你们带上其他人,还有丹书秘籍剑法心诀,进阵心。” 几位长老皆是一怔,十二长老眸色骤变,脱口问:“你怎么会知道阵心?” 这是九圣堂压箱底的最后一重保障,歷代仅堂主与继任者知晓入口。 一旦开启阵心,整座秘境便会彻底崩散隱匿,那是真正的无人能寻,进不去,出不来,再无跡可寻。 它不止是用来护人,更是为了守住宗门积攒千年的丹经秘术、剑法心诀。 ——这些恰恰是太清阁与北摇宗覬覦已久的东西。 因为很有可能进去了就会被彻底困死,所以轻易不使用。 解释起来麻烦,宋杳微微蹙眉:“再不走来不及了。” 七长老眉头拧成死结,迟疑道:“不行,阵心一旦开启,这座秘境就彻底消散了,更何况,阵心印诀只有堂主与阿昭能催动,旁人根本……” 话声陡然停住。 只见宋杳指尖飞快结出一道繁复印诀。 淡金色灵光自她掌心炸开,顺著地面纹路飞速蔓延,整座秘境陡然剧烈震颤起来,山林簌簌落木。 秘境最中央的方向,一道刺目浮光冲天而起,阵心入口在震颤中缓缓浮现。 几位长老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六长老失声:“小木头,你怎么会……” 阵心开启方法,那几个待了很久的亲传也不是全都知晓的,这孩子连堂主的面都没见过,怎么会知道…… 而且这开启阵心的术法听说极为复杂难学…… 宋杳抬眼:“不走吗?” 七长老上前一步:“要走一起走,你跟我们一起进阵心!” 宋杳:“……不必管我。” 此阵法为了保障安全,只有外面的人才能打开阵心將里头的人或者东西放出来,所以为了不让阵心里的人被困死,启动阵心的人是进不去的。 千百年来九圣堂阵心从未开启过,想必这些长老也不知道。 她抬眼望向结界方向。 ——外界远山传来剑刃破风的锐响,显然消息已经传过去,凤卿的人找过来了。 脚下地面裂得更厉害,碎石顺著坡骨碌碌滚落。 宋杳忍不住轻嘆口气。 早说不想管九圣堂这些麻烦事,结果一桩一桩往她身上撞。 她催促道:“別浪费时间。” 几位长老来不及再劝,望了眼身后闻讯匆匆赶来的其他弟子和孩童,牙关一咬。 六长老沉声道:“走吧!” 七长老却又有些犹豫:“那这些霜城的孩子怎么办?” 宋杳:“一起带进去。” 这俩孩子在秘境里这么久,秘境里有哪几位长老他们都知晓得一清二楚,关进阵心里,没可能再传消息,也没可能再出得来。 照理来说宋杳年岁尚小,不应该听她的,但眼下情况,几个长老不知怎的下意识被她领著走,只能应好,迅速领著弟子们转身疾奔,將秘境中物什一扫而空,抓起孩童,掠向那片冲天的浮光。 浮光在最后一道身影没入后猛然漾开灵力。 整座秘境的山石林木、亭台校场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利刃破空声变得清晰。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北摇宗与太清阁弟子御剑悬在密林上空。 剑光如林,齐刷刷指向树下孤身一人的宋杳,凛冽威压铺天盖地罩下来,压得周遭草叶尽数弯折。 凤卿一身织金暗纹华服从容立於半空,衣摆隨风,纤尘不染。 她目光扫过周遭,眉峰猛地一蹙,视线沉沉落到宋杳身上,语气冷得淬了冰:“人呢?其他人都去了哪?怎么只有你一个?” 方才开启阵心极其耗费精力,宋杳没空搭理她,朝后踉蹌几步,没能站稳,顺著身侧一棵老树缓缓滑坐下去。 喉间咳出两口血,她费劲地將胳膊从斗篷里伸出来,就著袖子抹了把血。 见她这般不慌不忙模样,旁边一名太清阁修士立刻沉下脸,厉声呵斥:“放肆!宗主问你话也敢这般怠慢?这就是九圣堂的规矩教养?” 宋杳曲著腿,总算赏脸抬头,懒洋洋看过去:“怎么了?凤宗主兴师动眾带这么多人围过来,就这么想见我?” 被这么多人围著,她脸上半点害怕都没有,平静到令人心惊,凤卿猛然生出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没记错的话,这丫头是扶生新收的七徒弟。 扶生到底怎么做到,一个个弟子都这么惹人心烦的。 这个七弟子尤其。 上回她跑到北摇宗来参加万骨林秘境,也让他们北摇宗丟了不小的脸。 现在自己分明收到传讯过来,却只有她一个人! 跟那个死了的宋杳简直如出一辙得让人烦躁! 凤卿袖袍一拂,那张微微皱的符咒便直直坠在宋杳脚边的泥地里,符纸边缘还泛著未褪的微光。 她垂眸睨著树下的人,语气冷得刺骨:“本尊凭此符寻来,传讯的人说九圣堂余孽尽数藏在此处秘境,秘境呢?” 宋杳捂著唇又咳嗽一声,抬眼望她时,眼底湿润润,神色近乎无辜:“什么秘境?不知道,凤宗主,你讲点道理,我进宗门才多久,对九圣堂的了解可能还没你多。” 凤卿咬咬牙,猛地一抬手,虚空掐住宋杳脖颈,硬生生將她从树底下提起至跟前,厉声道:“你当本尊是蠢的吗?少油嘴滑舌!秘境到底在哪里!?其他人,还有你们九圣堂的那些丹书秘籍都藏哪里去了!” 宋杳被掐得一张脸发青身体发软,气息紊乱,乾脆脑袋一仰眼睛一闭,看著像下一秒就能死过去。 第191章 不好说 凤卿一腔怒火陡然之间被迫散了大半。 她他爹的还没动真格还没问出半点东西呢! 怎么就要死了!? 这丫头装虚弱,演她呢! 凤卿眉心一拧,掌中匯出灵力,试图给人续命。 想这么轻易就死了,可没这么容易! 还得拿她钓出九圣堂秘境里的其他长老和里头的宝贝。 而且,受了重伤的扶堂主,很有可能也在秘境里! 然而灵力甫一入经脉,便如石沉大海般撞进一团紊乱的气劲里,非但没能稳住,反倒搅得她內息翻涌得更凶。 宋杳又呕出一口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眼睫都颤得发虚,气息眼看著再次弱了下去。 旁边一名修士见状失声惊呼:“宗主!她好像真要不行了!!” 凤卿脸色铁青。 她折磨人的手段何其多,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什么都没做,碰一碰就快死了的! 想渡点灵力给人续命,好活著用些手段,结果死得更快了! 一个丫头,把他们北摇宗太清阁这么多人耍得团团转,什么都不能做就算了,还得想办法供著她的命。 凤卿气得胸闷,厉声斥道:“废话!本尊看不出来吗?!” 说著就將人直接摜回地上,想到她这一摔可能真断气,又不得已託了一把。 哪知宋杳落回地上就慢悠悠转醒,一张脸惨白,衬得唇边血跡格外刺眼,眼睛都蒙上一层灰雾,还能强撑著坐起来。 甚至费力地抬手,细白腕子並在一起,朝凤卿的方向递了递,嗓音沙哑:“怎么啦?有我一个还不满意吗,凤宗主把我抓走唄。” 这回凤卿气得有点想吐血。 这丫头都什么样了,还敢挑衅! 她额角青筋跳了跳,眸底寒意翻涌:“你真当本尊不敢要你的命?” 宋杳又猛烈咳嗽两声,眼睛咳得渗出泪来,声音更软,瞧著更可怜更无辜:“凤宗主要我命干什么?我不过是在这林子里修炼了一段时间,又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凤宗主总不能这都要怪我吧,如果早知道你们这样攻打九圣堂,我肯定第一个投靠你们。” 凤卿眯起眼,压下火气放缓语气利诱:“既然有心投靠,那就把九圣堂秘境的入口说出来,你若肯说实话,本尊便收你做亲传弟子,日后修行资源只会比九圣堂多,不会少。” 宋杳像是被诱惑到,望著她眼睛眨啊眨:“真的吗?” 凤卿:“本尊说话从不食言。” 宋杳毫不犹豫往林子深处一指,在凤卿隱隱期待的视线中开口:“可能在那里,你们找找。” 凤卿一顿:“可能?你耍本尊?” 宋杳:“不好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把火直接燎在了凤卿的气头上。 她气得手都在发抖,再也按捺不住,厉声下令:“来人!把她给我押回去!找医修守著,务必把她的命吊住!本尊到时候要跟她好好聊一聊!!” 几名太清阁修士应声落到地上,伸手就要去架她。 宋杳这会儿虚得要命,没力气爬不起来,乾脆乖乖坐著等他们来抓。 就在几个修士靠近瞬间,身后忽然掠来一阵冷风,裹著极淡的墨香。 一只微凉的手臂先一步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將她打横稳稳抱了起来。 宋杳下意识仰头,瞧见四师弟。 他下頜线绷得很紧,长睫垂著遮去眼底情绪,声线微凉,吐出两个字:“我来。” 凤卿本已拂袖转身,听见动静回头,见是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冷声斥道:“本尊不是命你在堂中绘製符咒吗?谁准你擅离的?” 谢昼没说话,只抬眼睨著她。 长睫覆著冷白的眼瞼,眼眸漆黑,没什么波澜,却带著股难言的阴惻惻的压迫感,像密林里缠上来的凉雾,无声无息裹得人发闷。 凤卿被盯得莫名后背一凉,惶然错开视线。 冷静些许,她磨磨牙,硬是压下火气。 ——北摇宗擅长灵修,在符修方面极为欠缺,谢昼此人符术强到离谱,天枢境无人能出他其右。 在叶重光来之前,她还指著他多传授一些给北摇宗弟子,暂时犯不著为个半死不活的丫头起衝突。 她冷笑一声:“好啊,你们九圣堂的亲传,表面上倒是装得个个重情重义,当初闹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可不是这光景。” 眼看著谢昼面色更加沉鬱,她话头一转:“行了,人你带回去吧,好好教教她规矩,等本尊找她的时候,她最好拎得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谢昼仍没应声,抱著怀里轻飘飘的人转身就走,脸色冷到极点。 宋杳累得要命,整个人一下子松下来,一脑袋靠在他微凉的衣襟上,不等他开口,弱弱嘀咕一句:“不行了,我睡一会儿,你走慢点好不好。” 谢昼原本已经打算御剑回去,听到她如此说,一顿,飞来的剑回到原处。 他缓下步伐,就这么稳稳噹噹当抱著她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在山路上。 怀里的人儿也几乎是瞬间就睡过去,甚至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微微苦的药香混著她身上本就有的微微甜味道飘来,令他本就晦暗的眼眸又多了几分复杂情绪。 走了好半晌,他才缓过来,一张符纸从袖中飞出,替她戴上斗篷帽兜,將她裹得严实些。 - 望云峰的偏房里烛火昏沉,少数几个九圣堂弟子围在床边,个个面色凝重。 二长老背著手在床头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一团,看著被子里毫无血色的宋杳,语气满是焦灼:“怎么就这孩子一个人跑出来了?不是好好地在秘境吗?她身子本就弱,到底耗了多少灵力血气,亏空成这样?” “六长老和十六长老,还有七长老都不在,那些个医修丹修也都跟进去了,现在可上哪去找人帮忙?!” 明苒站在床边,脸色也有点白,气恼道:“凤卿方才派来的那个医修就是个二吊子,刚入筑基的水平,號个脉都说要翻医书,分明是想害死小师父!绝不能让他们来治病!” 第192章 那你发誓 程玥探了探宋杳虚浮得几乎摸不清的脉搏,转身就往外走:“我去丹房翻翻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能用的丹药!” 她步子太急,刚踏出门槛,迎面撞上两道身影,忙剎住车惊疑道:“二师姐?季,季前辈?” 祝昭一手抓著季渡川,直接把人往屋里推,简略道:“季前辈,麻烦您了。” 季渡川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这哪是麻烦他的意思。 这压根就是强买强卖! 抬手理了理被揉皱的衣摆,他满脸无奈地看向屋里眾人:“我好歹是北摇宗的座上宾,偷摸跑过来给你们的人治病,要是被北摇宗的人知道,哪儿能饶得了我?” 祝昭眉梢一斜,腰间长剑“呛啷”出鞘半寸:“我不想与药王谷的人动手,但现在情况紧急,还请季前辈帮帮忙。” 二长老一惊。 这孩子以前不是挺冷静的,怎么现在说拔刀就拔刀! 他连忙上前按住祝昭的手腕,將那截泛著寒芒的剑身按回鞘中,转身面向季渡川,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恳切:“阿昭担心同门师妹,行事莽撞了些,季公子莫怪,只是林木这孩子身子本就弱,眼下还受了伤,如今宗门遭难,难以外出寻丹修医修相助,还请季公子出手相助,您若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我等定全力配合。” 二长老在修真界辈分极高,季渡川哪敢受他这一礼,连忙侧身避让,恭恭敬敬拜回去:“二长老折煞晚辈,不是晚辈不救,只是……” 话音未落,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宋杳眼睫颤了好几下,才慢悠悠睁开,眼底漾著层水雾,朦朦朧朧地扫过屋內情况,没完全清醒,就已经懒洋洋地开了口:“没事,死不掉,不用治,治了也治不好,別折腾了。” 屋里登时一静。 二长老皱著眉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斥她:“浑说什么!年纪轻轻的,哪就治不好了,好好躺著別乱动。” “二师父!你別这么大声跟我师父说话!” 明苒立刻护小鸡似的护住宋杳,见她要坐起来,忙又扑上去给她背后塞了个软枕,“怎么样师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哪儿都不舒服。” 宋杳打了个哈欠,视线落到她身上,“你也受伤了?凤卿对你动手了?” 明苒没料到她还反过来关心自己的情况,眼神躲闪,不自然地摇了摇头:“已经没事了。” 宋杳伸手探她情况,探完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张脸,诚恳地给他们提建议:“给我治还不如给她治,给她治性价比还高点,是不是季前辈?” 季渡川张张嘴,话到嘴边又卡住。 说得倒是没错,他探查过很多次她的情况,確实不是吃点药扎点针就能好的,亏空太深,体內又有东西阻碍,须得找回魂魄,解开体內的封印才有彻底调养好的可能性。 但是…… 这孩子瞧著也太没求生欲了点吧? 惨白著一张小脸,尽说丧气话。 他轻嘆口气,本著和她大师兄相熟,又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的份上,不免心软,再次想开口。 一阵风擦著身侧掠过。 祝昭先一步走到床前,神色沉冷:“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她说。” 宋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忙不迭开口:“等一下,我不跟你说。” 除了明苒没人听她的,全都十分有眼力见地转头往外走。 明苒紧张兮兮地蹲在床沿:“二师姐,你別跟我师父说重话,她都这样了……” 话没说完被二长老一把拎走,留下一句:“你二师姐有分寸。” 宋杳:“……” 祝昭有分寸个屁。 祝昭哪次跟她打架不是衝著要她命去的。 眼看著眾人都退出去,她费力坐起来就要下床,脚尖刚沾到地面,眼前寒光微闪,剑鞘“嗒”地一声抵在床沿,稳稳拦住了她的去路。 与此同时,房间大门被人贴心关上,房內只剩下两人。 宋杳:“……” 她默默缩回腿,仰头看祝昭,反客为主地小声指责道:“你看你,又急。” 祝昭垂眸睨著她:“非得说这种找死的话吗?” 宋杳:“我没说。” 祝昭冷笑一声:“需要我揍你一顿让你清醒清醒吗?” “……” 宋杳被堵在床上,整个人被阴影笼罩著,莫名觉得祝昭不是在开玩笑。 依她的性格,她真有可能把自己按著往死里打。 宋杳是不怕死,但有点怕被揍。 偏偏她现在还打不过祝昭。 传出去挺丟人的。 思量片刻,她伸手拽住祝昭袖口,態度放软:“同门之间,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祝昭:“……鬆开。” 宋杳非但没松,反倒抓得更紧,还借著劲儿往她方向挪了挪,仰著脸一本正经跟她掰扯:“现在九圣堂亲传就剩我们三个相依为命了,我们之间就应该守望相助团结友爱,而不是天天揍来揍去。” “再说,现在九圣堂正是危难之时,我们应该一致对外,而不是一致对我……” 祝昭外衫被她抓得落下去半截,瞧她嘴唇发白还嘰里咕嚕说个不停,太阳穴突突直跳,剑鞘往床沿一磕:“闭嘴,躺回去。” “那你发誓。” 宋杳攥著她袖口死不撒手,“发誓以后不说要揍我这种话。” 祝昭:“?” 自己没让她发誓就不错了,还敢在这里倒反天罡。 她垂眸,瞧见跟前人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简直要气笑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病糊涂了?” 宋杳点头,睁著一双清润润的眼睛看她:“嗯,我病糊涂了,你发不发誓?” 祝昭:“……” 她深吸一口气,错开视线,难得让步:“行,我可以不说,前提是不要再让我在你嘴里听到死字。” 宋杳得寸进尺道:“有前提条件的不算。” 祝昭一顿:“你的意思是你还要说这种话?” 宋杳:“你怎么又曲解我的意思,那都有前提条件了,还能叫发誓吗?你得说,若是我再想揍宋杳,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193章 私吞 祝昭:“?” 她算是看出来了。 宋杳现在就是单纯在搅浑水,既没有反省的意思,也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单纯在找骂。 偏这张脸可怜兮兮地,眉眼耷拉著,让她没法再说重话。 她忍无可忍,乾脆利落地將被子一掀,把人塞回去,冷声道:“安分躺著,待会儿还有事情问你。” 宋杳毫无还手之力地窝在被子里,控诉她:“祝昭,你还是好凶啊,我们现在是自己人了,自己人还这么凶吗?” 祝昭动作驀地僵了一瞬,莫名有点无奈。 她沉默片刻,最后还是轻嘆口气,把宋杳露在被子外的胳膊放回去,语气难得缓下来:“知道了,我不凶你,你別乱跑,好好休息,我出去把季渡川叫进来。” - 祝昭转身掀帘出去,不多时便领著季渡川走了进来,后头还跟著一串紧张兮兮的九圣堂中人:“季公子,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是啊季前辈,我师父就靠您了!您千万要保住她性命!” “您是大神医,您一定可以做到的对不对?” “……” 季渡川站定榻前,被九圣堂这阵仗围得严严实实,只觉得压力前所未有的大。 他轻咳一声,提议道:“能否在外头稍作等待,我需要稍微安静一点的空间。” 二长老原本忧心忡忡挤在前面,闻言步子一顿,忙道:“当然当然,有劳季公子费心了,我们先出去吧。” 他侧身示意屋里其他人先退下,明苒还想多说两句,被程玥轻轻拽了拽衣袖,一行人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房门在身后闔上。 屋內只剩两人时,季渡川抬手挥袖,一层淡青色微光无声铺开,在床边凝成薄薄结界,將內外声响彻底隔绝。 他收了先前客套神色,银丝缠上宋杳手腕探了探,很快收回,开门见山:“林师妹,你知道自己魂魄不全吧?” 宋杳点头,伸手去够床边的水喝:“知道。”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连九圣堂外头不少人都知道她魂魄缺失。 季渡川却又问:“那你知道自己体內藏著封印吗?” 宋杳拿杯子的手微不可察停顿一瞬,端起喝了两口。 看她这反应,八成是知晓的。 季渡川语气郑重几分:“封印埋得极深,寻常诊脉根本探不出来,我学过一种特殊术法,也只探到你这封印一角,看不出具体情况,另外,你这封印极强,天枢境內,能布下这等禁制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宋杳没想到会被他探出封印的存在,捧著杯子,略有点麻木。 好死不死,她这封印是在天枢境外被人下的。 虽说也有可能是天枢境的人干的,但真要追究起来,实在是难找到根源。 季渡川面色凝重,说得直白:“我不清楚你过往到底遇到过什么事,但我必须实话实说,你常年体虚、灵力难续,不全是魂魄缺失的缘故,这道封印才是根由,你若真想彻底恢復,这封印非解不可。” “而且没有別的任何办法,就算我师父来了,最多也只能让你身体稍稍强健一点,过不了多久仍会被此封印拖累。” 宋杳早就做好这种准备,只是从旁人嘴里听到关於封印的事还略有点不適,莫名有种要被扒开的错觉。 不过好在季渡川此人还算有边界感,並没有追问她的身世。 她笑笑,反过来宽慰他道:“没关係,其实也没有这么容易死,但若是我师父长老,还有师兄师姐们知道这件事,可能会担心,还请季前辈帮我保密。” 这孩子先前一向是吊儿郎当,很无厘头的模样。 现在却弱得像一只马上断气的小鸡崽,瞧著还乖乖巧巧很懂事,季渡川顿时更心软几分,轻嘆口气:“知道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从芥子袋里拿出一些丹药瓷瓶放到桌上:“我给你开的那些药方估计用处不是太大,而且你们抓药也不方便,这些你放著,每日按时服用,若有人问,就说是我给的,他们不会收走。” 宋杳:“多谢。” 季渡川犹豫了下,又问:“对了,他们到时候还很有可能搜刮你的芥子袋,需不需要暂时存放在我这里?” 宋杳震惊:“他们这么不要脸?” 季渡川咳嗽两声:“好了好了不说了,我毕竟还是北摇宗的客人……如何,需要我帮忙保管吗?” 宋杳摇摇头:“不用了,我没什么贵重东西,若是不让他们搜到芥子袋,他们说不准还要严刑逼供。” 季渡川:“行吧,既如此你便好好歇著,儘量別跟他们起衝突,我不方便在这里待太久,先走了。” “多谢。” 季渡川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停住脚步对她道:“事情总会有转机的,年纪轻轻,莫要將生死看得如此之淡,总有办法的。” 宋杳正思索將芥子袋里的玉牌灵石藏到何处,闻言看向他:“真的吗?” 季渡川舒了唇角:“真的。” 宋杳:“那你能不能帮我藏一下灵石?” 话题转得有点太快,季渡川沉默了下:“……可以。” 宋杳:“你不会私吞吧?” 季渡川:“……不会。” 宋杳:“真的吗?” 季渡川:“……” 他就多余哄她一嘴。 季渡川一走,九圣堂几人就匆匆围了进来。 只是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程玥一看时辰,蹙眉道:“先別聊了,酉时得去听训了。” 二长老一惊,命令道:“都回各自峰去,入夜不要乱走。” 一眾跑来看宋杳的弟子修士们立刻神色紧张地散了个乾净。 二长老又看向祝昭:“凤卿盯你盯得最紧,这次你跑出来太久了,她难免又要为难你,快回去吧,小木头这边有我看著,不会让她出事的。” 宋杳点点头:“对对对对对,二师姐快走吧我没事的。” 跟祝昭在一起比跟凤卿在一起还折磨人。 祝昭蹙眉犹豫一会儿,片刻,走到床前,垂眸看她,向来冷冰冰的眸子里多了两分柔和,开口道:“我发誓以后都不凶你,你这几日听二长老的话,乖一点行不行?” 第194章 狠一点 祝昭大有一副自己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架势,宋杳轻眨眼睛,点头应好。 等人走空,二长老再三叮嘱:“你就在这里睡一会儿,不管有什么动静都別出来,凤卿应该暂时不会想到你,若是真有人闯进来为难你,你就扯一下床头这根红绳,老夫会儘快赶过来的,千万千万別乱跑,能做到吗?” 宋杳又点点头:“能。” 二长老还是不放心。 这孩子看著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其实一点都不安分。 上回被十二长老领著去北摇宗参加大婚,莫名其妙出现在黑云山,这次明明已经把她弄进秘境,却又一个人出现在外面。 虽然估摸著她有自己的原因,但这三番两次就能看出,她绝不是个惜命的主。 她不惜命,但他们惜她的命。 二长老想了想,递给她一本书:“这样,你看会儿书吧,等你睡了老夫再走。” 宋杳:“……” 这跟餵她吃安眠药有什么区別? 她拿著书,往下又躺了躺以表诚意:“我真不乱跑,我要是睡著,待会儿要是有人来,我还怎么拉红绳。” 说得也是…… 二长老没辙,轻嘆口气:“好吧,你先歇著,晚点老夫忙完再来看你。” 他说著,匆匆出门去。 宋杳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躺住,隨手拿过桌上季渡川留下来的瓷瓶,倒了两颗丹药塞进嘴里,闔眸缓了缓气,不过片刻就觉得好受很多。 她在芥子袋里翻翻找找,翻出一件白色道袍,规规整整地换上,又將散乱头髮板正地束在脑后,走到铜镜前一照,满意地点点头。 和她往日形象相差甚远,有几分北摇宗那群冰块修士的气质。 很好。 扣住窗沿轻轻一翻,她悄无声息掠出去,顺道在屋前落了一道屏障。 而后隱匿身形,轻车熟路绕过一堆北摇宗太清阁巡逻弟子,不多时便摸到瞭望云峰前殿,翻身上屋檐,嫻熟地掀开几片瓦,垂眸往殿內瞧。 底下齐齐整整站满九圣堂弟子,个个面色难看,眼神抗拒。 他们的正前方站著北摇宗执事,目光冷沉沉扫过眾人,声线冷硬正在训话:“如今凤宗主好心代为执掌九圣堂,这里便是北摇宗的地界,劝你们儘早將天下第一宗门的傲气收起来,趁早认清自己如今的处境。” “修真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胜者立规矩,这是顛扑不破的道理,凤宗主仁厚,留你们一条活路,容你们留在望云峰修行,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你们要做的,就是死心塌地奉凤宗主號令行事,守北摇宗的门规,听上位者的差遣,一言一行都要合乎宗门法度,半分逾矩的心思都不能有。” “安分守己、尽心办事的,灵脉资源、功法丹药,日后绝不会少了你们的,修行前路只会比在九圣堂时更坦荡,可要是谁心里还揣著二心,表面顺从、暗中作祟,甚至私通消息、妄图生事——” “可莫怪我等以门规处置!” 说著他隨手点了个前排的弟子,冷声道:“你,把方才的效忠训诫背一遍,错一个字,领一记鞭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那弟子脸色发白,咬著牙磕磕绊绊开口,刚错了半句,旁边的修士便扬起了手里的鞭子,皮肉绽开的声音混著惨叫霎时响起。 明苒站在最前方,脸色一变就要衝上去阻止,被身边另一个弟子死死拽住。 宋杳看了会儿,又朝旁边扫了一圈,全是北摇宗的人,太清阁弟子一个都不在。 再瞧两眼,二长老也不在。 不在正好。 她弯弯眼,坐起来,手中飞快结了个太清阁的火系术诀,两道淡赤色火团顺著瓦缝猛地砸下去。 砸完她转身就跑,前殿在下一秒传来猛烈爆炸声,北摇宗修士和九圣堂弟子惨叫逃躥声瞬间混作一团。 “谁!?” “是谁在偷袭!?” “快把人给我抓回来!!” “!!!” 上辈子炸过的房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宋杳几乎熟知世上所有爆炸术法,这回有自家师弟师妹在,她还收了手,炸不死人,顶多让大家吃吃苦头。 一眾北摇宗太清阁修士听到动静正著急忙慌往那边赶,迎面撞上宋杳,见她一身和北摇宗修士差不多的白袍,也没往她身上多留意,匆匆掠过。 宋杳不紧不慢往回走,准备回房间再歇一歇。 刚走到住处几十米外,步子倏忽一顿。 有人跨过她在房门外布下的屏障进屋了。 她抿抿唇,眯眸探去,转瞬辨明来者。 ——凤卿身边的摩岐,素来眼尖手狠,以凤卿一人为尊。 他这会儿突然到她的住处,估计和她炸前殿的事情没什么关係。 但现在人在外头,若是回去刚好撞上,那就说不清了。 宋杳几乎没有半分犹豫,隱去气息转瞬御剑离开望云峰。 刚掠出望云峰剎那,身后骤然亮起一层淡金结界,光幕“嗡”地一声铺展开,严严实实罩住了整座山峰,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紧接著,那在主殿里授道的北摇宗执事暴怒声音便借著灵力传遍了整座山:“封死所有出口!逐院逐屋搜!把炸前殿的人给我找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抓到!” 声音听著中气十足,应该没受伤。 宋杳略有点遗憾地回望一眼,痛定思痛下次可以下手再狠一点,而后朝主峰飞去。 反正回不去,倒不如看看现在九圣堂被攻占成什么样了。 - 远远望去,往日清寂寥落的主峰此刻遍布北摇宗修士,戒备得密不透风。 宋杳敛了剑光,借著树影藏住身形,彻底瞧清情况时又是一顿。 大半修士竟都匯聚在她上辈子的小院前,黑压压围了一圈。 祝昭立在院门前,周遭数柄长剑对准她,气氛紧绷到极点,她却神色冷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领头修士压著怒火上前一步:“祝昭,我们奉宗主之命彻查九圣堂余孽,这院子是宋杳的居所,她上辈子屡生事端,住处定然已成魔窟,你屡次阻拦,是想公然违抗宗主號令? 第195章 睡会儿 祝昭目光冷冽如霜,扫过他时带著毫不掩饰的讽刺:“宋杳离开后,这院子便被主峰亲传沈却山与温棠联手布下封印,除了他二人,没人能强行破开,此事到底还需要我重复多少遍?” “你究竟是解不开,还是包藏祸心?!” 那领头修士脸色一沉,往前踏了一步,语气里带著几分施压的意味,“你既已当眾归顺凤宗主,就该拿出点诚意,解不开这院子的封印也无妨,只要你说出宋杳那柄归玉剑藏在何处,凤宗主同样会记你一功。” 祝昭不紧不慢答:“归玉剑早被沈却山封进了地境,凤宗主若是想要,自己带人去取便是。” “一派胡言!” 修士厉声驳斥,“那是宋杳手中出来的神剑,何等珍稀,怎可能被扔到地境那种荒蛮之地去!你分明是刻意隱瞒!” “……神剑?珍稀宝物?” 祝昭唇角漫起一点极淡的讥誚,“先前不是还说她的住处是魔窟,她的剑是邪祟之物吗?” 修士被懟了也不觉有什么,只轻咳一声,更理直气壮些:“本就是邪性极重的凶物,正因如此,凤宗主才放心不下要亲自收缴镇压,怕它落入別有用心之人手里为祸四方,你若是执意不肯说,那也没关係,我有的是时间陪你在此处慢慢耗!” 难得见祝昭这般落入困境,宋杳在上头看得嘖嘖两声,正思考著要不要把这里也给炸了,耳边陡然传来二师姐极其冷漠无情的声音:“宋杳,滚远点。” 宋杳:“……” 好嘛。 骗子。 刚刚明明才说好再也不凶她了的。 这里人太多,担心摩岐追来,她没逗留太久,垂眸微微一探,朝乾卦峰去。 乾卦峰倒是没什么人看守,只山门一圈守了几个北摇宗修士。 宋杳熟门熟路翻进院墙,绕开石径草木,径直摸到最深处那间静室,推开条窗缝瞧一眼后快速翻进里间。 此时日头已落,屋中只点了一盏孤灯,烛火跳著微弱的光。 谢昼坐在桌旁垂眼绘符,长睫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浅影,周身裹著惯有的冷寂气,像浸在寒潭里的玉,连周遭空气都凉了几分。 听见动静,他抬眼扫过来,唇线微抿,还没来得及开口。 宋杳已经麻利地踢掉鞋子,蹭到床榻边一掀被子就钻了进去,只露出半张脸:“四师兄,我在你这里睡会儿。” 谢昼:“……” 他欲言又止,静室的木门突然“砰”一声被撞开。 夜风裹著山巔的寒气灌进来,案上孤灯猛地晃了几晃,烛火险些被吹灭。 凤卿一袭玄色织金宗主袍跨步入內,衣摆扫过门槛,久居上位的威压沉沉压下来,身后还跟著面色阴鷙的摩岐,几名持剑修士鱼贯而入。 “你那七师妹可真是本事不小!” 凤卿眉峰拧成结,眼底盛著未散的怒意,“本尊好心將她安置在望云峰,甚至派医修给她吊命,她倒好,全宗听训的功夫跑得无影无踪,莫不是又被你们藏到哪个秘境里去了?!” 宋杳瞬间闭眼装死:“……” 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前脚刚钻进被窝,后脚正主就找上门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还是就这样装睡。 谢昼已搁下手中墨笔,不紧不慢缓步走到床边,声线寡淡:“七师妹身子弱,认床,只习惯睡在我房中,凤宗主日理万机,连弟子夜间宿在何处,也要亲自管束?” 凤卿刚才闯进来得急,没注意到床上还躺著个人,视线陡然扫过去,眉头一拧,明显有些不信:“你,你们宿在一起?” 谢昼垂眼:“师妹胆小,离了人睡不安稳,我守著她,有何不可?” 宋杳闭著眼睛差点笑出声。 这个四师弟真真是长大了,说谎说得这么脸不红心不跳的。 摩岐却猛地跨步上前,掌心带著灵力就朝被褥里的人抓去,语气阴狠:“怕不是在装睡吧!我还有话要问她!” 没能靠近分毫,两道淡金符咒凭空横在他身前,金纹暴涨,將他整个人震得后退半步。 谢昼淡淡道:“明日再问。” “大胆!” 摩岐勃然变色,厉声喝道,“一群阶下囚,也敢跟我谈条件!我想何时问就何时问!” 谢昼一动未动。 屋中各处却簌簌飘起数十张大红色符纸,陡然包围在摩岐周身,带著近乎诡异的压迫感,令人莫名升起种不好的感觉。 “你要与我动手?!” 摩岐脸色铁青,周身灵力也绷了起来。 凤卿眼中闪过兴味,压根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她留著谢昼有用,暂时不想动他,但他著实有些过於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若是吃点苦头,臣服於她,倒也是好事。 而且,摩岐已有元婴境界,她想看看谢昼的实力差不多在何种境界。 然而剑拔弩张之际,宋杳却在这时適时“转醒”,假装惊慌地看著屋內几人:“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摩岐狠狠瞪了谢昼一眼,压著怒火转向她,厉声质问:“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望云峰偏院的?!” 宋杳眨眨眼睛,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想了一会儿才说:“望云峰?睡之前离开的。” 摩岐:“……废话!望云峰爆炸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係?!” 宋杳一愣,旋即略微著急道:“望云峰爆炸了?那,那二长老,还有我堂中师弟师妹们都没事吧?” 她这副模样不像作假。 摩岐还是觉得不对,眉头一拧还想再问,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好了,爆炸之后不是很快就展开结界了吗?她都伤成这样了,若真是她,应该来不及跑的,本尊已经知道是谁了,不必再问。” 摩岐:“可是……” 凤卿:“没什么好可是的。” “……” 凤卿都这么说了,他只得悻悻將话咽回去,恭敬地退至她身后。 宋杳自然不会蠢到认为凤卿这么容易就放过自己,眼底闪过一抹警惕。 下一秒,就见凤卿上前,走到她跟前,阴影照下来,神情却罕见地温和许多:“你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第196章 我有要求 宋杳:“?” 凤卿被夺舍了吗? 她略有点迷茫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仰起脑袋望过去。 凤卿亲昵伸手,似是想摸一下她的脸,符纸却再次掠来,不偏不倚挡开了她的手。 她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悦,缓缓收回去,抬眼看向立在床边的谢昼,语气里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你倒是护得紧,本尊从前只当万符首座心性冷淡,世间万物都入不了眼,原来也有这么上心的时候。” 谢昼还是不接话。 凤卿也没跟他僵持,转身走到案边坐下,开门见山:“本尊寻你,也没別的事,早前听闻你炼的补气丹,成本比寻常丹药低十成,药效却十分奇特,连明丹楼都向你递来过橄欖枝。” 宋杳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难怪自己隱瞒秘境的事,她还这么好脸色。 原来是有求於人。 那看这架势,凤卿没过分为难四师弟,甚至有些宽容,也是为了得到他的符术。 她坐起来,边弯腰去够地上被踢得七扭八歪的鞋子边道:“明丹楼確实邀我参加炼丹大会,但凤宗主应该也见识过我这补气丹的副作用,威力极大,难以克服……” 话说到一半,身侧光影先落了下来。 谢昼俯身先她一步捡起鞋子,骨节清瘦的手捏起鞋帮,半跪在地,动作熟稔地替她將鞋穿上。 宋杳略微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顾著说话不甚放在心上,又接著道:“而我只会这一种丹药,参加不了什么炼丹大会,对凤宗主来说,这类丹药弊大於利,实在算不得什么上乘丹药才是。” 凤卿目光落在谢昼身上,看著他旁若无人替人穿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片刻,不容置喙道:“既然有副作用,那就想办法克服。” “你先把现有丹方交予北摇宗丹修,本尊给你配最好的丹修,最足的药材,任你调试改进。” “只要你能拿出稳妥无虞的成品,本尊便许你入主北摇宗丹楼。” 宋杳挑挑眉。 呦。 条件给的还挺诱人。 犹豫一瞬,她点头:“可以是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摩岐脸色骤沉,上前一步厉声斥道:“放肆!凤宗主给的条件已是格外优厚,你一个邪宗出来的弟子,也敢蹬鼻子上脸谈条件?” 宋杳立刻往谢昼身侧缩了缩,拉住他胳膊寻找同盟:“谈不拢就算了,我和四师兄都不干了,对不对四师兄?” 摩岐顿时更加怒火衝天:“你自己不想活也罢,何必拉著万符首一起送死!” 谢昼视线在她拉著自己胳膊的手上停留一瞬,说:“我听她的。” 宋杳鬆口气。 还好还好。 还好四师弟关键时刻知道站在同门师妹这边。 凤卿眉心狠狠一跳。 先前她拿九圣堂这么多弟子作威胁,他才勉强答应她,现在连那些同门弟子的命都不顾了吗? 她拦住又要发作的摩岐,淡淡道:“你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只要不过分,本尊可以儘量满足你。” 宋杳原本想说,让她莫要再对九圣堂弟子私动刑罚,但转念一想,此人手段狠辣,陈清秋以前在她手底下挨过的鞭子也有几百几千。 让这种暴虐成性的人对九圣堂弟子收手,根本是不可能的。 宋杳想了会儿,偷偷瞥摩岐一眼。 摩岐:“……” 这什么眼神? 她想干什么? 他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这小姑娘温温和和地开了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希望,如果九圣堂弟子做错事需要受罚,摩前辈也跟著一起受罚,行不行?” 摩岐:“?” 凤卿:“?” 见两人似乎都不太理解的样子,宋杳好心解释道:“就是九圣堂修士挨一鞭子,摩前辈也跟著挨一鞭子。” 摩岐:“??” 不是。 这丫头有病吧?! 他们之间什么仇什么怨?! 这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 他慌忙转头看向凤卿:“宗主!万万不可,这丫头分明是胡搅蛮缠,定然藏著什么阴谋——” 凤卿却抬手打断他,声线冷硬,没半分转圜余地:“我答应你。” “宗主!” 摩岐失声,“这丫头蹬鼻子上脸,您怎能由著她胡闹!” 凤卿侧眸扫他一眼,脸色微沉,吐出两个字:“闭嘴。” 她岂会看不出这丫头是故意乱来。 换作往日,她有的是手段慢慢磨,不愁她和谢昼不低头乖乖听话。 但眼下情况紧急,她实在没时间跟他们耗下去。 宋杳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利落答应,幸灾乐祸瞧摩岐一眼,又飞快板起脸,一本正经道:“凤宗主这么有诚意,我自然不会让您失望,晚点我便把丹方誊写好送过去……” 她说完,又贴心问:“对了,需不需要给太清阁的丹修也送一份?” 凤卿声音骤然一冷:“不必!” 大概是觉得情绪过激,补充一句:“本尊到时候自会拿给他们,你在此將丹方写好,明日一早,本尊会派人来拿丹方,顺便接你去丹楼。” 说罢,凤卿不欲再多费口舌,拂袖便转身往外走。 摩岐狠狠剜了宋杳一眼,怒气冲冲地跟上去,只是还没走出两步,宋杳又喊住人:“凤宗主。” 凤卿脚步一顿,回头时眉峰已拧起,语气裹著不耐:“还有事?” 宋杳坐在床边,眼巴巴地问:“日后罚摩前辈的时候,能不能让我明师妹动手?她鞭法准,力道足,比较厉害。” 凤卿:“……” “你找死!” 摩岐气得脸都涨红了,指著她就要上前,被凤卿冷眼扫了回去。 凤卿太阳穴突突直跳,实在没精力跟她掰扯这些无聊的事,冷声道:“隨你。” 而后迈步跨出门槛,手掌凌空一掠,灵力顺著门框蔓延开,在整间静室外落下一层结界。 灵力波动扩散开时,她冷硬的声音也传了进来:“你提的条件本尊都允了,今夜最好乖乖待在此处写丹方,若是再乱跑被本尊抓到,就別怪本尊不客气了!” 第197章 把命给你 人一走,烛火跳了跳,静室內彻底安静下来。 宋杳往外瞧一眼,长嘆一声:“人还是得有一技之长才不容易死,你说是不是,四师兄?” 谢昼没立刻应声。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线比方才沉了几分,寒意顺著字句漫出来:“觉得自己很厉害?” 宋杳下意识抬眸,撞进他浸满凉意的漆黑眼眸中,心微微一颤,觉得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忙不迭错开视线,试图起身,打著哈哈道:“怎么会?我就是隨口一说……我得写丹方了,不然明天凤宗主又要找我麻烦……” 话声戛然而止在谢昼逼近的剎那。 阴影隨著他的动作铺展过来,转瞬就將暖光尽数盖住,整个人像尊大佛就这么堵在宋杳跟前,带著压迫感。 宋杳起身的动作被迫止住。 她感觉不太对,眼神闪躲,不敢抬头,试图换个角度钻出去。 然而没能成功,刚起身一点,谢昼袖中两道淡金色符咒迅速掠出,如细索般猛地束缚住她双脚脚踝。 宋杳猝不及防摔坐回床榻上,再次有点发慌。 不是吧。 他又咋了。 他怎么也发疯? 她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仰著一张白皙小脸看他,略显气恼道:“四师兄,把师妹堵在床上,会不会有点不合適?” 谢昼却一双漆黑眼眸定定看她,答非所问:“阵心是你开启的。” “……” 开启阵心的时候,宋杳就做好了被人发现真实身份的准备。 只是醒来后乱七八糟一堆事情压下来,她给忘了个一乾二净。 这会儿谢昼突然提起,她心臟猛地一跳,表情一僵,默默將质问的话咽了回去。 怎么偏偏第一个提出来的是谢昼。 怎么偏偏在这种情况下提出来? 外头凤卿设置了结界,明天早上派人来才会解开,她连逃都逃不出去。 这跟瓮中捉鱉有什么区別? 宋杳沉默一瞬,像条虫子一样往床榻里面挪了挪,试图离他远一点:“什么阵心啊,四师兄,我听不懂……” 谢昼却微微俯身,不紧不慢地捉住她脚踝,將人往回拖。 宋杳一惊,一把抓住身下被子试图挣扎:“等等等等,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脚踝被束缚紧了,身体虚弱,四师弟力道却大得嚇人。 宋杳几乎没能起到任何阻止作用,便连著被子硬生生被拖回到他跟前。 近到有些危险的距离,他掌心的温度隔著薄薄布料透过来,烫得让人隱约不安。 她磕磕巴巴开口:“等,等一下,谢昼,你冷静一点。” 谢昼却像没听见,垂著眼睫,不紧不慢將方才亲自给她穿上的鞋子又脱掉,语气平平:“九圣堂能够开启阵心的只有三个人。” “师父。” “祝昭。” 他顿了顿,抬眼望过来,黑眸深不见底,牢牢锁著她无处躲闪的脸:“宋杳。” 宋杳挣扎动作一顿:“……” 哈哈。 真完了。 她一时不知道是先把自己的脚踝从他手里救出来,还是先狡辩一下。 內心剧烈斗爭一番,她突然有点绝望。 她既救不了自己的脚踝,也狡辩不了。 但死马当活马医,她又哈哈两声,继续装傻充愣道:“四师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昼仍盯著她:“当年你偷学阵心术法被师父抓住,说学会了就能攥住全宗门的命脉,说迟早要將九圣堂的命脉炸了,如今却耗尽半条命来救人,原因呢?” 宋杳:“……” 好嘛。 四师弟確认的事情,怎么狡辩解释都没用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跑到他房间来……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张张嘴小声嘀咕:“原因?世上哪有这么多事有原因……” 察觉到他指尖力道微松,她立刻往床榻最里面蹭,后背抵著冰冷的墙壁,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谢昼似乎並不在乎她的回答,將鞋子规整摆放在床边,暗色沉沉里视线再次落到她身上:“二长老应该叮嘱过,让你在房中好好休息,快没命了也要跑出来到处转吗?” 宋杳把脸往膝盖上埋了埋,闷不吭声。 从祝昭那个狼窝跑出来,现在怎么又跑进了谢昼这个虎穴。 但是谢昼和温棠一样是个好孩子,应该说几句就差不多了。 不对。 她还欠著他父母一对尸骨。 说不定要她偿命。 偿命也行吧。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口中措措词,极为艰难地开了口:“你,你就当我改邪归正了成吗?死我一个,能救这么多个,很划算啊。” 谢昼:“……” 很划算。 好一个很划算。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出一点冷白。 烛火落进他眼底,只映出一片晦暗难辨的情绪。 他本没打算今日就戳破。 可她偏要一次次往死路上撞,耗空全身灵力开启阵心,经脉搅得一团乱还敢溜去炸前殿,方才当著凤卿的面也半点不收敛,句句往摩岐的火头上撞,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怕他再不开口,她就把自己玩死了。 他目光带著不轻的份量落在宋杳身上,问:“宋杳,你这条命,你不要了是吗?” 宋杳原本被四师弟认出身份是有些慌乱的,毕竟死之前她刨了人家的祖坟,將人家父母挖出来,又把他害得走火入魔,照理来说他知晓她的身份,是要找她寻仇的。 但听他现在话中意思,他似乎並不打算弄死她,反而和祝昭一样,大有跟她重归於好的意思。 甚至还有些关心她。 她心不由放宽一些,主动往四师弟的方向挪了挪,挪到他跟前,如往常一般朝他笑一笑,试图让气氛轻鬆一点:“不要便不要吧,正好,我欠你人情债,我把命给你,行不行?” 她对四师弟甚是了解。 这个小孩经不起逗,一逗就面红耳赤地跑掉。 然而事与愿违,四师弟在她话落后,视线陡然变得危险,直勾勾盯著她:“把命给我,你確定?” 第198章 一言既出,駟马难追 宋杳顿了下,有点失望。 好吧。 人都是会变的。 四师弟已经不是那个一闹就会害羞逃跑的小孩了,居然还能这么镇定地反问她。 她自认为已经將自己和温棠还有祝昭之间的矛盾解决得差不多,眼下急於解决和谢昼的矛盾,又靠过去一些,將束缚著的腿微微抬起来:“你最了解我,我向来一言既出駟马难追,这样,你將我鬆开,我的命就给你,行不行?” 谢昼扫过她那张漂亮到极点的脸,和蒙著柔软湿意让人猝不及防就会陷入其中的眼眸,停顿片刻,隨手解开她脚踝上的符咒。 没了桎梏,宋杳鬆口气。 四师弟果然还是这么好说话。 当然,不好说话也没关係。 她现在已经完全看开了。 不管九圣堂的人恨不恨她,不管有多少人对她有杀意都不重要。 她左右就这一条命,给出去便是。 大不了不种田了,直接入土,也能很安详。 宋杳在床榻上爬起来,站直,垂眼看向谢昼,歪著头问:“把我的命给我们小昼的话,小昼会开心点吗?” 她站得高,谢昼抬眸望她。 她比以前的模样要更悲天悯人,更让人难以靠近,更高高在上,却也更荒唐。 连把命给出去这种话都能隨便说出口。 而且,都到了这时候,她居然还能像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问:“命给我的话,我什么都能做?” 不知哪里戳到宋杳笑点,她装也懒得再装,忍不住眼睛弯弯,朝著谢昼的方向俯身,凑近他,点头,像在哄小孩一样:“当然啦,三师姐什么时候骗过你?怎么了,咱们小谢昼总不能討厌我討厌到要把师姐五马分尸了吧?这个做不了,你把我先杀了再做倒是可以……” 笑容凝固在谢昼伸手扣住她后脖颈的那一瞬间。 微微粗糲发烫的指腹蹭过少女细嫩的肌肤。 宋杳听到四师弟平静问:“我换一个做法,可以吗?” 宋杳一怔,脑子没能转过弯来。 换个做法? 换个什么做法? 刚要开口问,谢昼却已经失去耐心,另一只手紧紧禁錮住她的腰,加重力道。 她脚下踩著的被褥软滑,猝不及防失了重心跪坐在床榻上。 没缓过来,脑后的大掌又迫使她仰头。 她这下是真有点懵,搞不清谢昼到底要干什么,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轻眨,眼睁睁地看著四师弟靠近。 近到连呼吸都交缠,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她才忽然觉得不对,突兀一偏头。 温热的触感偏移落在脸颊,带著一点极淡的墨香。 宋杳浑身一僵,终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 他亲她?? 他想亲她? 他疯了吗?!!! 这吻落空,谢昼垂眸望她,瞧她惊愕模样,难得扯了下唇角,似笑非笑:“三师姐不是说做什么都可以?” 宋杳:“……” 她饶是再迟钝,现在也反应过来了。 他说的做,他爹的是做/她啊? 她是做好了他想杀她的准备,所以才会这样挑衅他。 但是她没做好这种准备啊!! 他不是应该恨她吗? 他不是应该討厌她吗? 这,这不对吧? 她被人追杀过无数次,和人大打出手无数次,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对方还是自己的师弟。 她头一次慌乱至此,忙不迭整个人努力往后缩:“不是不是,等一下等一下,谢昼,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能缩走,谢昼弯腰一捞,將她整个人从床上捞起来。 宋杳被他抱著,嚇一跳,下意识抓紧他的衣领又鬆开,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苦著一张脸有点想哭。 不对劲。 一万个不对劲。 她单纯善良的四师弟怎能黑化成这样? 黑化方向对吗? 还不如杀了她呢。 她一百万个后悔。 刚刚閒得没事干逗他做什么? 这下好了,真逗出问题了。 她脑中一团浆糊,现下被谢昼抱起来,整个人被他身上气息包裹,僵著身子动也不敢动。 若是四师弟说喜欢她也好,若是四师弟说恨她也好。 可是都没有。 四师弟只说要做。 二师姐和五师妹都没有这样,怎么偏偏他这样? 对他做的事太坏了吗? 还是她教坏他了吗? 早知道当年不带他溜进春情宗玩了,肯定是那时候看到了不好的东西。 谢昼抱著她不紧不慢走到案边,俯身將人轻轻放在桌面上。 身下散乱的符纸被压得作响,宋杳来不及逃,四师弟又靠了过来。 他双手撑在她腰两侧,將人牢牢圈在方寸之间,俯身垂眸,黑眸沉沉锁著她躲闪的脸,提醒她:“三师姐刚才说一言既出,駟马难追,你是准备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第199章 一概而论 宋杳:“……” 谢昼离得太近,她动不了,也不敢动,伸手试图將他推远一点,磕磕巴巴地同他打商量:“谢,谢昼,你,你冷静一点,这,这不太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少年人看著清瘦单薄,却推不动半点,一双漆黑眼眸静静盯著她,似是想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宋杳硬著头皮,循循善诱想將他掰回正道上来:“四师弟,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关係有点扭曲,若是被旁人知晓,怕是会詬病於你,我倒是无所谓,但你的名声坏了可就麻烦了,你说呢四师弟?” 她將“四师弟”这称呼重复了又重复,字字咬得重,摆明了是要提醒他两人的关係。 谢昼讥讽地笑一下。 以前他倒是尊她为三师姐,事事听从她安排,半点不敢逾越,落得个什么下场? 被她三番四次丟下,这都不重要。 现在她在找死,还要拿这个名头压他。 他懒得再跟她玩这些过家家把戏,懒得再哄著她好好活著。 反正她想死,还不如死在他这里。 他看著她,眼底一片平静,问:“说完了吗?说完了的话可以开始了吗?” 宋杳:“……” 好冥顽不灵的一个四师弟。 她眉头有点苦恼地蹙起。 过了会儿,她欲言又止,问他:“四师弟,你不是有很多纸人吗?” “非得是我吗?纸人不行吗?” 谢昼:“?”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宋杳却越说越起劲,甚至自个儿从桌上撑起来一些,认真地盯著他的眼睛:“用纸人,即便是被人发现了,顶多说你两句不知节制,总比与我一道好吧?而且,你的纸人还这么听你的话,你想如何就如何。” 她边说,还边伸手又去推他胸膛:“三师姐什么时候害过你?这样,你先起来,大不了我帮你一起做纸人……” 何其体贴。 何其宽容。 现在倒是想起来自己要当个好师姐了。 谢昼彻底气笑了,在下一瞬扣住她的手腕,欺身压下去。 呼吸再次曖昧缠绕。 宋杳正说得开心,猝不及防和四师弟距离缩减到极致,又是一慌。 偏偏这回整个人都被抵著,躲不了半点。 她几乎能瞧清四师弟眼底的自己,欲哭无泪:“谢昼,你,你冷静一点呀。” 谢昼笑:“我很冷静,三师姐,是你不冷静。” 她无计可施,慌乱中碧水剑自窗外猛地袭来,堪堪停在谢昼额头前方半寸位置。 似乎只要他再靠近一点,就能刺穿他的整个头颅。 谢昼眼睛一眨不眨,紧盯著她,嗓音沙哑:“动手吧,我也把命给你。” 宋杳:“……” 好好的一个四师弟。 怎么变疯子了? 谢昼却又笑了下:“不动手的话,我要亲了,宋杳。” 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转过一圈说出口,带著炙热曖昧的意味。 宋杳手腕被掐得生疼,死马当活马医,气恼道:“谢昼,我真的会生气,你这样我会討厌你的。” 四师弟最不喜欢她说这种话。 每次提到,他就红著眼眶垂下头去,扯著她的衣角让她莫要討厌自己。 但现在,谢昼眼底冷意一闪而过,耐心彻底告罄,手中力道忽地加重:“討厌我算什么,宋杳,我要你恨死我。” 唇齿相触间带著发泄意味,呼吸尽数被掠夺,宋杳脑中一片空白。 重生回来,她被她最乖最乖的四师弟,按在桌子上亲。 细密的疼痛將她从迷茫中唤醒,铁锈味在口腔中漫开。 他咬她。 好疼。 腰上覆著的手掌也变得愈发滚/烫,不安分地隔著薄薄布料摩挲。 宋杳挣了半天,好半晌才挣出一只手。 几乎是依照本能扬起。 “啪。” 清脆巴掌声在房中响起,截断这单方面的索取。 她一脚踹在他胸口,整个人隨桌案一起反被推开,碧水剑“噌”一声上前,不偏不倚抵在谢昼心口。 这一巴掌不轻,四师弟微微偏著头,脸上是未褪的情慾。 宋杳总算得以缓一口气,拢了拢散开的青衫襟口,坐直身子,袖口隨意擦去唇角血珠,抬眼看向谢昼,眼尾有些泛红,有点愤恼:“谢,谢昼,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谢昼缓缓转过脸,白皙侧脸上还留著清晰的淡红指印,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 方才眼底的狠戾褪去大半,黑眸沉在烛火里,湿漉漉的,甚至有些无辜。 喉结轻轻滚了滚,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教我的。” 他突然抬步向前,宋杳一惊,立刻收剑,但还是慢了半步。 剑尖“嗤”地刺破衣料,没入他心口半寸,淡红的血瞬间洇开。 他闷哼一声,身形晃都没晃,烛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地闪动。 他垂眸看她,声调竟有两分委屈:“为什么温棠可以这样对你?” “为什么你不討厌她?” “三师姐,你只討厌我吗?” “你不想活,是因为不想见到我吗?” 宋杳:“……” 他方才如此强硬,她都已做好了和他鱼死网破的打算。 眼下却又露出这样可怜姿態,步步逼问,像是要哭了一般,宋杳眼中寒意顿时散开些许。 说到底也是自己看著长大的师弟…… 眼下原来只是跟五师妹爭风吃醋而已。 她解释道:“温棠又没亲我,怎能一概而论?” 谢昼抿抿唇,眸中落寞更甚:“你和她睡在一起。” 宋杳轻咳一声,莫名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同门弟子,睡在一起也不算什么吧?而且她变成傀儡,我是在照顾她。” 谢昼又走近半步,目光沉沉:“那为什么我不能和你睡在一起?” 宋杳:“……不是,你,你们的睡,好像有些不一样。” 谢昼眼中困惑:“哪里不一样?” 宋杳震惊:“当然不一样,棠棠又不想跟我,跟我做那种事情。” 谢昼面上冷懨转瞬即逝,又靠近一点,站在桌前,逼问道:“你怎知她不想?” 宋杳:“!!?” 棠棠是个这么乖的姑娘,想跟她做这种事还得了!? 不对。 四师弟以前也蛮乖的。 第200章 不相干的人 宋杳脑中乱糟糟,只想儘快打消他这个念头,往后坐了坐,离他远一些:“四师弟,先前……先前的事情確实是我不好,我不该隨便將你父母挖出来玩,不如这样,找个时间我亲自去同你父母道个歉,给他俩磕两个头,如何?” 诚意似乎不太够,她又补充道:“或者你想如何,我儘量弥补你,不亏欠你。” 谢昼直勾勾盯著她,一只手又撑在她身侧:“我想要什么,我已经说过了。” 宋杳欲哭无泪。 怎么就说不通呢。 她皱巴著眉头道:“……你,你方才亲也亲了,咬也咬了,还不够吗?” 谢昼视线落在她破皮红/肿的嘴唇上,呼吸又沉了两分,嗓音发哑,多了两分讽刺:“你连死都不怕,怕这个?” 宋杳轻咳一声:“……这两件事哪能一概而论,这,这不一样……” “好。” 谢昼手掌覆上她纤细白皙的脖颈,指腹贴著肌肤下突突跳动的脉搏,垂著眼睫,黑眸湿漉漉的,像在认真权衡一个再顺理成章不过的法子:“那我先弄死你,再做,反正你也不要命,你觉得如何?” 宋杳:“???” 她几近震惊。 不是。 他怎能疯得这么直白。 被触碰著的肌/肤瞬间灼烧发/烫,后脊却窜起一层凉意。 她慌不择路地抓住他手腕,突然变得无比坚定无比认真:“那什么,四师弟,我刚才跟你开玩笑的呢,我先不死了,命先不给你了,行不行?” “不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谢昼轻扯唇角,手掌轻轻蹭过她的面颊,“宋杳,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宋杳:“……” 她的口碑怎么就差成这样了? 她瘪瘪嘴,不知如何是好,眼睛朝外瞟,试图寻个出口。 “凤卿布的结界,破不开。” 谢昼瞧清她的目的,手上用了两分力,迫使她將脑袋转回来看著自己,竟有两分幸灾乐祸,“师姐有地方跑吗?” 很显然没有。 宋杳力竭,放弃挣扎,安安分分待著,准备早死早超生。 听他又不紧不慢道:“把命还你,可以,但是……” 宋杳看到希望:“但是什么?” 谢昼低下头,温和繾綣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但若让我再看到你找死一次,我就做/死你一次,可以吗三师姐。” 宋杳:“……” 今夜受到的衝击一波比一波大。 她在这一刻確认,四师弟真的黑化得很彻底。 这话她在合/欢/宗出品的话本里都没看到过,居然在四师弟的嘴里听到。 四师弟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苦著一张脸,立刻就挣扎起来:“我,我怎会自己找死,我又不是有病,这样,下回的事情下回再说……四师弟,你这回先放开我……” 谢昼任她后撤翻身从桌另一端走,眼看著要跳下去跑掉,他不紧不慢伸手,掐著宋杳的腰又將她从桌上拖回来。 换了个姿势。 宋杳被他从后头桎梏著,温热气息扑在脖颈上,听到他说:“这回的还没做完,三师姐急什么?” “……” 颈侧传来细微刺痛。 宋杳搞不清四师弟是在亲她还是在咬她。 她被这种难言的触/感刺/激得微微一颤,敏/感地偏头想躲,反倒更严实窝进他怀里。 她眼眶生理性地泛红,下意识掐起半道术诀,又略有些犹豫。 刚刚四师弟已经被她刺伤,再动手,他会不会直接废了? 九圣堂已经四分五裂了,再少一个四师弟,怕是雪上加霜。 但她总不能真跟他乱来…… 宋杳实在太不专心了,谢昼不悦掰过她的脸,目光又落在她唇上,寡淡嗓音打断她纷杂思绪:“宋杳,认真一点……” 话没说完,一道凌厉的灵火陡然破窗而入,烈焰裹挟著劲风直逼宋杳身后,势头狠戾。 谢昼眸光一凝,几道淡金色符咒掠出,率先护住宋杳才撤开半步。 与此同时,一根朱红长绳精准缠上宋杳腰肢,不等她反应,强劲力道猛地一扯,径直將人拽了出去。 失重感转瞬即逝,宋杳撞进一个冷香縈绕的怀抱,后背抵著温热的掌心。 抬眼,撞进祝昭沉得发黑的眸子里。 对方垂眸扫过来,目光先落在她泛红湿润的眼尾,在她肿得发红的唇瓣上停留一瞬,最后定格在颈侧那道淡红齿印上。 祝昭几乎是瞬间就明白髮生了什么,周身气息剎那间沉得嚇人,冷冷掀起眼皮瞧向屋內人,拳头在身侧攥紧。 谢昼眸底翻涌的暗潮未平,抬眼冷冷回望过去。 两人隔著满地散落的符纸对峙,谁都没开口,周身灵力在空气里无声相撞,压得案头烛火猛地晃了几晃,焰心缩成细细一点。 僵持不过片刻,宋杳缓过神,觉得气氛有点不对,转头看过来瞬间,谢昼垂了眼。 他一手按在心口的伤口上,温热的血再次渗出,肩背微微塌下去一点,闷声咳了两下。 一点暗红顺著唇角溢出来,再抬眼时,他眸色清浅,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站著都像在勉强支撑。 宋杳不由蹙一蹙眉。 刚刚四师弟明明还没这么严重的。 跟祝昭交了一招手,难道伤口裂开了? 她下意识往回走两步,手腕被猛地扣住。 祝昭毫不客气將她拉回,垂眸扫她的目光里压著沉沉的火气,声线冷硬:“时候不早,回去睡觉,少管不相干的人的閒事。” 不相干的人? 二师姐跟四师弟关係怎么也这么差了。 宋杳没空想这么多,当下脑子还有点乱,闻言懵懵应一声好。 转头,祝昭竟已硬生生將凤卿留下的结界劈开一道,不容分说地揽住她的腰带她掠出乾卦峰。 衣袂扫过夜风的声响转瞬远去,静室重归寂静。 谢昼立在原地,指腹缓缓擦去唇边的血痕。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夜色,眸中脆弱消散无形,只剩几近偏执病態的占有欲。 宋杳原本是想回望云峰的,脑子太乱,没来得及跟祝昭说一声,等恍然回神时,人已到了祝昭房中。 第201章 倘若她 祝昭寻她,是为下午的事情。 这人分明刚答应过不乱跑,下午又出现在主峰,险些被北摇宗修士看见。 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哪知望云峰上没有宋杳的踪跡。 一打听,得知宋杳被关在乾卦峰,明日要进丹楼,便过来瞧一眼,想多叮嘱几句话。 但她死都没想到刚入院中,就瞧见谢昼姿態亲密地抱著宋杳。 她知道谢昼一向很黏宋杳,在宋杳离开之前,谢昼和温棠两人就常常寸步不离地跟著她。 即便她十分恶劣,即便她带他们做的都是一些缺德事,两人也追在她身后,甚至为此看对方不顺眼。 那时祝昭觉得十分离谱。 两个算得上听话懂事的弟子,为爭一个混世魔王多看谁一眼而反目成仇,简直幼稚至极。 等今日那一幕落到自己眼中时,她也陡然生出这种幼稚的想法。 谢昼怎么可以? 谢昼怎么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还装得那般可怜无辜,妄图博取同情心。 她心中烦闷鬱结,等一抬头,瞧见桌边宋杳撑著下巴,清泠泠眼眸中蒙著水汽的可怜模样,指骨不自觉按响,眸色又冷了两分。 手腕一翻,远山凤鸣尖唳,她眼中添两分杀意,转头道:“你歇一会儿,我出去一下。” 没能走掉。 宋杳拽住她袖子,仰头瞧她:“祝昭,赏个脸唄,陪我喝一杯,行不行?” 祝昭视线又不受控地往下滑,落在她唇上。 那处破皮已经结了层浅褐薄痂,嵌在泛红的唇瓣上格外扎眼。 她喉间莫名发紧,突然又觉得可笑。 她到底是恨谢昼亲宋杳,还是恨亲她的不是自己? 祝昭强压下將谢昼揍一顿的念头,转身掀帘出了门。 再回来时,她手里拎著两壶酒,搁在案上:“情况特殊,只有青梅酒。” 宋杳点头,眼巴巴地等著她给自己倒酒:“好说好说,青梅酒也成。” 瓷杯相碰发出清响,酸甜的酒香漫了满室。 青梅酒看著清透,度数却藏得深,宋杳接连灌了几杯,脸颊很快浮起薄红,垂著眼不说话。 祝昭看著她微醺模样,眉峰微微蹙起。 难得见她这样,竟是因为谢昼。 他凭什么? 她又为什么纵容他? 虽说她现在修为不知为何减退,但她底牌绝不少,若是动手,多半也能让谢昼吃点苦头。 是怕伤到谢昼? 先前在黑云山也是,她一直纵容著温棠胡来。 她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当个好师姐了? 那也能当个好师妹吗? 但眼下情况,祝昭莫名说不出重话。 师弟如此,她应该也不好受,才会在这里一杯一杯借酒消愁。 祝昭捏著瓷杯,半晌,嘆一口气,放缓了神色,正斟酌著措辞想开口哄两句,话还没到嘴边,就见宋杳忽然抬起头。 她眼眸亮盈盈,哪有半分消极难过,甚至还十分满足地大力拍拍祝昭肩膀:“这酒可以,你从师父藏宝库里偷的吗?你再去给我偷两壶行不行?这不够喝呀。” “……” 祝昭半边身子被拍得发麻,到了嘴边的安慰硬生生咽下去。 宋杳大概有点酒意上头,撅著嘴还在耍无赖:“我方才被四师弟欺负,现在特別可怜,祝昭,別这么小气,反正师父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他喝不了,我帮他喝,是不是挺孝顺的?” 祝昭:“……” 行。 合著闹了半天,拽著她袖子留她喝酒,既不是委屈也不是心烦,单纯是骗酒来了。 她早该知道的。 宋杳一贯喜欢沾花惹草处处留情,恨她的人千千万万,为她动心的也千千万万。 而她吊儿郎当,对谁都不甚上心,甚至从不给谁过多眼神。 眼下不过是被谢昼亲了一下,对她来说跟和人打了一架没什么太大区別。 她包容所有人,又不让所有人真的靠近她。 祝昭莫名觉得这些人可悲,但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也在这些人的行列当中。 不对。 兴许她比別人好一些。 至少…… 宋杳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师姐。 祝昭被她晃得头晕,半晌,接过她手中杯盏,给她倒了一杯,冷声道:“最后一杯,不能喝了。” 宋杳哎一声,有点晕地撑著脑袋瞧她:“祝昭小气鬼,师父的酒又不是你的酒……好嘛,別这种眼神看我,我喝完这杯就走。” 她仰头一饮而尽,酸甜酒液裹著后劲滑过喉咙。 放下瓷杯起身,晃晃悠悠抬脚就要往外走。 没能走成,祝昭拦住她,隨手將人拎回到里间床榻上:“回哪里去?” 宋杳迟钝地想了一会儿。 主峰现在被北摇宗的人攻占,望云峰下午还在抓炸了大殿的人,四师弟那里…… 更不是人能住的。 总不能直接去找凤卿,说要提前住到丹楼里去吧? 这样一算,眼下竟真没个安稳落脚的地方。 她打了个哈欠,乾脆利落地往后一仰,脑袋栽进被褥里,颇有种鳩占鹊巢的架势:“那我在你这睡一晚,都是同门,二师姐应该不介意吧?” 听著是徵求意见的语气,眼睛一闭,下一瞬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平稳下来,已然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祝昭:“……” 亏得她如此放心就睡著。 倘若自己也是谢昼那种人呢? 倘若自己也对她做点什么呢? 她醒来会不会哭? 祝昭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她面上,莫名真生出两分衝动。 以前宋杳总是笑兮兮地抱著剑,说怎么办二师姐,你要是被我打哭了,可是很丟脸的哦。 她有几回真的差点被气哭,发誓要將宋杳千刀万剐。 现在机会就在跟前。 让宋杳哭的机会。 让宋杳求饶的机会。 她站了许久,最后只是轻嘆口气,折出去打了盆水进来,拧乾帕子给宋杳擦净脸,蹭过她脖颈上痕跡时多用两分力。 大概有点不適,宋杳哼哼两声,拉住了她的胳膊,含糊不清地抱怨:“祝昭,你轻一点呀。” 祝昭:“……” 这样都嫌重,那样子她怕是真的会哭。 堂堂剑道第一人,现在怎么娇气成这样。 祝昭没辙,放轻动作,又替她褪了外衫,將她塞进被子里躺好。 第202章 你没忘吧? 翌日宋杳醒来的时候还有点怀疑人生。 嗯。 昨晚被四师弟戳穿身份亲了之后,她为什么又睡在祝昭的床上。 不过没关係,祝昭是个好人。 祝昭以前跟她关係差到极点,绝不会像四师弟那样生出乱七八糟的想法,更不会像五师妹一样发了疯似的要把她关起来。 现在最能信任的,最能亲近的人居然是祝昭。 上辈子果真是造孽造多了。 她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 竹帘轻响,祝昭拿著一套青白衣衫走进来,叠得齐整,隨手搁在床头矮几上,淡淡道:“换上,北摇宗的人在外头等你。” 说完转身要走,宋杳哑著声音开口喊住她:“你也在教北摇宗弟子术法?” 祝昭頷首,步子没停,出去时顺手关上房门。 宋杳捞过衣裳往身上套,眸中闪过一抹深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换好衣衫走出门外,祝昭已经不在了,廊下立著摩岐。 他抱臂靠在廊柱上,见她出来,阴冷视线恶狠狠扫过她,语气恶劣:“动作快点!丹楼的人都在等你,磨磨蹭蹭的,当谁有空陪你耗?” 宋杳唇一弯,来了兴致:“摩前辈,昨日凤宗主答应我,说要你陪我们九圣堂弟子一起受罚,你没忘吧?” 摩岐没料到她一个人在这也敢翻旧帐,脸色瞬间黑得像浸了墨汁,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咬牙切齿道:“你找死?!” “怎么啦?” 宋杳眉梢挑著点笑,“摩前辈这是要违抗凤宗主的命令?” 她往门槛上大咧咧一坐:“行啊,那我也不去丹楼了,你有本事就弄死我……” 死这字一出,她忽觉有点发毛,轻咳一声,改个说法:“你有本事就自己炼丹。” 儼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摩岐气得后槽牙磨得咔咔响,偏生凤卿有令在先,必须要拿到她的丹方。 拿到之前,他半分都动不得她。 忍了又忍,摩岐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先跟我去丹楼,正事办完,我再领罚也不迟。” 宋杳慢悠悠摇头:“不行,打了再去,不然我心里不痛快,写错丹方,凤宗主定然会怪罪我的。” 摩岐:“……” 他指节攥了又松,真想当场掐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考虑到凤宗主留她有用,到底还是压著翻涌的火气,一字一顿从齿缝里蹦出来:“行,你要怎么打?!” 得了满意回答,宋杳这才紆尊降贵起身,隨手拍拍身上灰:“好说好说,咱们去望云峰,你的打手在那儿候著。” - 望云峰主殿外,临时清出的空地上瀰漫著淡淡血腥气。 明苒与程玥几名九圣堂弟子被按在冰冷石板上,后背衣衫早已被血浸透,长鞭破空的脆响落下,伴著压抑的闷哼,一下下砸在风里。 对面石桌旁,北摇宗执事端著茶盏慢条斯理抿了口茶,掌心微抬,行刑的修士立刻收鞭退到一旁。 “这都多少日了,连篇《忠孝训诫》都背不下来,还敢串通著逃跑?” 他放下茶盏,扫过地上的弟子,语气里带著居高临下的鄙夷,“九圣堂也算一方宗门,怎会养出你们这种目无规矩的弟子?也算你们走运,遇上老夫心善,今日定要將你们拉回正轨。” “我呸!” 明苒猛地挣了挣肩膀,额角渗著冷汗,眼底猩红一片。 她狠狠啐出口带血的唾沫,哑著嗓子厉声骂,“什么名门正派,尽干些折辱人的下作勾当!有本事冲我一个人来,拿师弟师妹立威,算什么东西!” 北摇宗执事脸色顿时难看两分,冷笑一声:“你倒是硬骨头,不记打……是叫明苒是吧?” 他不紧不慢站起身,径直从旁侧修士手里夺过长鞭。 鞭梢重重抽在地面,石屑飞溅而起。 “原本还想著看在你明家的份上,从轻发落,既然你如此嘴硬……” 他阴惻惻笑了笑,手腕蓄力,“老夫今日就亲自动手,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夫的鞭子硬!” 劲风裹挟著长鞭劈头就要落下。 “都给我住手!” 一声沉喝自远处炸开,裹著浑厚灵力,震得在场眾人耳膜发嗡。 眾人循声望去,就见两道身影御剑掠来,落在场中央。 摩岐脸色本就黑沉,扫过满地血痕的瞬间,眉眼更是拧成了疙瘩。 执事先是一愣,隨即连忙带著一眾修士躬身行礼:“属下参见摩长老!” 他直起身,只当摩岐是来巡查弟子管束事宜,连忙凑上前半步,带著几分邀功的意味开口:“您来得正好,这帮九圣堂的余孽今早串通著想逃下山,被属下当场擒住,属下正按宗门规矩教训他们,也好磨磨他们的性子,让他们安分守己。” “哇,这么厉害。” 不等摩岐开口,一颗脑袋从他身后探出,眾人这才发觉他身后还跟著个人。 少女一身素色青衫,眉眼生得极淡,看著温温吞吞的,偏生肤色莹白,唇色浅红,一张脸生得格外清雋漂亮。 她嘴角噙著点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地上带血的鞭痕,又落在明苒渗血的后背上,语气莫名带著点讚扬,“这是打了多少鞭呀?” 摩岐脸色一变,喉间的话滚了几圈,想起凤卿的吩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绷著下頜站在原地,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那执事皱紧眉头,上下打量她两眼,很快认出她的身份,语气瞬间沉了下去,带著几分警惕:“你……你是九圣堂的那个亲传弟子林木?!” 宋杳点点头,客客气气地:“你好,是我,所以你们方才打了多少鞭?” 她这样站在摩岐身侧,神色平静,半点阶下囚的模样都没有。 执事心里犯嘀咕,摸不清她这是什么情况,下意识转头看向摩岐,等著他示下。 摩岐闭了闭眼,胸口憋著股火气没处撒,睁眼时语气狠戾,衝著执事厉声道:“聋了?她问你话,还不赶紧回答!” 执事一惊,赶忙答道:“大概,大概打了个十几鞭……” 第203章 坚持一下 得了答案,宋杳转头瞧向摩岐,十分宽和道:“好,我也不多收你的,那就算十九鞭吧。” 摩岐:“?” 这叫不多收吗? 宋杳又点了点人数:“这里五个人,四捨五入算你一百鞭。” 摩岐:“?” 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指节捏得泛白,胸腔里的火气翻涌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宋杳没管他脸色多难看,转头又看向那北摇宗执事,耐心地问:“昨天呢?昨天打了他们多少鞭?” 北摇宗执事压根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更懵了几分:“昨、昨天……这望云峰人太多,属下实在记不清具体数目了……” “行吧。” 宋杳十分宽宏大量地抬手打断他,语气轻飘 飘的,“那昨天也算一百鞭,加起来,一共两百。” 她说罢,还转头很好心地询问摩岐意见:“你觉得怎么样?可以接受吗?” 摩岐:“?” 她是在挑衅他吗? 摩岐不回答,宋杳就当他默认了,缓步在眾人茫然目光中走到明苒跟前,蹲下身。 明苒怔怔仰起脸。 逆光里,跟前人轮廓柔和得像晕开层柔光,唯独一双眼睛清亮温和。 她伸手轻轻拂开明苒汗湿的额发,掌心带著点微凉的温度,落在发顶轻轻揉了揉,平静问:“还有力气起来吗?小明苒。” 痛到极致绝望到极致过后瞧见这样的画面,明苒怔忪一瞬,恍然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死之前上天护佑,让庙中的神明来领她。 但跟前这个显然不是神明,是她的师父。 她强行保持清醒,咬紧后槽牙,撑著满是血痕的胳膊从地上硬撑起来。 后背的伤口被扯得阵阵发疼,她也只闷哼一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哑著嗓子答:“可以,师父,我没事。” 宋杳弯了弯眼,眼底漾开点浅淡的笑意。 她跟著站起身,捻出两枚莹润的疗伤丹,不由分说塞进明苒嘴里,指腹顺带擦去她唇角沾著的血珠:“缓一会儿。” 说完侧过身,看向明苒身后行刑的北摇宗修士,伸出手:“鞭子给我。” 她太过淡定太过冷静,站在此处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压了旁人一头。 那修士脑子一懵,下意识將刑鞭递过去。 等宋杳接过,他才回神,脸色唰地白了,厉声喝道:“你,你想做什么?!” 宋杳充耳不闻,掂了掂沉实的鞭身,鞭梢还沾著未乾的血珠,带著淡淡的腥气。 她转手將长鞭塞进明苒手里,抬眼往不远处的摩岐瞥了一眼:“刚才他们怎么打你们的,你就怎么打他,两百鞭,一下都不能少。” 她看著明苒发白的脸,问:“做得到吗?” 这话落下,眾人譁然。 九圣堂弟子震惊看向自家七师姐。 打谁? 摩岐?! 这可是凤卿的左膀右臂! 他们现在是北摇宗阶下囚,反过来打北摇宗的二把手,不是疯了吗? 北摇宗的修士更是个个脸色骤变,那执事最先反应过来,往前跨出一步,厉声怒斥:“放肆!你算什么东西!摩长老何等身份,岂能容你这般折辱!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来人,把这妖女给我拿下!老夫今日就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周遭几名修士应声而动,灵力瞬间翻涌,剑刃出鞘声接连响起。 宋杳一动不动,似笑非笑看向摩岐。 摩岐:“……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浑厚灵力震得周遭松枝簌簌作响,落了满地碎叶。 北摇宗眾人不得已停住动作,万分不解地看著他:“摩长老?” 摩岐脸色黑青,狠狠剜了宋杳一眼,咬著后槽牙往前走了两步,竟真的就地盘膝坐下,衣摆扫过沾血石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都不许插手,违者门规处置!要打就赶紧打,少磨磨蹭蹭的。” 北摇宗修士更为震惊,欲言又止地瞧向他,愣是没敢再动。 明苒握著长鞭的手一颤,抬头看向宋杳:“师父……当真?” 宋杳抱著胳膊站在一旁:“他不都准备好了?你要是身体受不了,换个人来打也一样,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打摩长老的机会可不多啊。” 摩岐:“……” 这死丫头到底把他当什么了? “我可以!” 明苒生怕宋杳觉得她扛不住,立刻挺直脊背,脱口而出。 眼底的惊惶担忧瞬间褪去,翻涌上来的是连日积压的委屈与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鞭柄,一步步走到摩岐跟前站定。 想起这些日子的折辱,想起方才执事盛气凌人的嘴脸,她手腕一扬,长鞭裹挟著劲风破空而出。 “啪——” 清脆的鞭声砸在山坳里,惊飞了崖边棲息的黑鸦。 摩岐背上肉眼可见地多了道深刻鞭痕,血肉外绽。 他闷哼一声,没料到这丫头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能甩出这样的力道! 一鞭连著一鞭,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那执事站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几次抬脚想上前拦,都被摩岐抬眼狠狠剜过来的眼神逼退回去。 一时间望云峰只剩下接连不断的鞭子破空声。 宋杳懒洋洋立在旁侧,目光落在明苒身上。 她后背的旧伤早被动作扯得崩开,血痕顺著衣料往下渗,握著鞭柄的指节泛著青白,每挥一鞭身形都微晃一下,显然已经到了力竭的边缘,全凭著一口气硬撑。 宋杳垂眸思索一瞬。 九圣堂有一门偏门锻体术,需得肉身劳损到极致、筋骨濒临极限时行功,借著痛感冲开经脉淤塞,能將对身体的掌控力拔升一个层级。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破境契机,眼下倒是正好撞上了。 她手腕轻翻,一道极淡的灵力悄无声息没入明苒后心,同时传音入耳,语速平缓,隨口指点:“意沉丹田,顺著脊背经脉走周天,再坚持一下,可以吗?” 明苒手腕猛地一顿,隨即反应过来。 她咬著舌尖逼自己清醒,立刻按宋杳教的法门调整呼吸,將散乱的灵力一点点收束归位。 筋骨里的痛感瞬间翻了倍,像有无数细针往骨头缝里扎,连指节都在发麻,几乎握不住长鞭。 第204章 突破 但隨著气息渐渐沉定,那撕心裂肺的疼里竟慢慢透出点奇异的通透感,原本滯涩的经脉像是被缓缓拓宽,连周身灵力流转都顺畅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再扬,长鞭破空的声响比先前更沉更稳,一下下结结实实地落下。 最后几鞭落下时,力道陡然沉了数分,鞭风裹著凝练的灵力砸在背上,震得摩岐胸腔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下頜线绷成冷硬的弧线,险些绷不住痛呼出声。 这九圣堂的小弟子是怎么了? 行刑的功夫,修为有所突破? 这一个个的都是什么怪物?! 二百鞭落定,一鞭不多,一鞭不少。 明苒手腕一收,长鞭“啪”地砸在地上。 她转身快步走回宋杳身侧,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眼尾却亮得惊人,压不住的欣喜从眼底漫出来,声音激动:“师父!” 这姑娘悟性確实还不错。 宋杳讚许地点头:“很厉害,做得好。” 程玥从旁侧缓步走过来,神色五味杂陈,眼底藏著几分担忧,放轻了声音:“这样会不会太得罪摩长老了?万一他对你们动手……” 宋杳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恨都恨了,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分別?这样,下回你来打。” 程玥:“……” 为什么还会有下回? 她没多问,只点头应道:“好。” 这边两句话的功夫,那边北摇宗修士早已慌慌张张围了上去,七手八脚想去扶摩岐,手里还攥著疗伤丹往他跟前递:“摩长老,您没事吧?” “滚开。” 摩岐冷喝一声,挥开眾人的手。 他撑著地面缓缓站起身,后背的疼一阵阵钻心,衣料早已被血浸透,脊背都挺不直,五臟六腑更是被打得绞痛。 深吸一口气,他抬眼冷冷睨向宋杳,戾气极重:“现在可以走了吗?” 围在宋杳身侧的几名九圣堂弟子瞬间绷紧了神色,下意识往前半步,將宋杳牢牢护在身后,满脸警惕地盯著摩岐,一副要跟他鱼死网破的模样。 “没事没事,我和摩长老关係好著,不必担心。” 宋杳一下子被挤到最里面,哭笑不得地拍拍身旁人肩膀,努力从中间挤出去,在一眾担忧视线里走到摩岐身边,朝他笑笑,“我此人最是一言九鼎,走吧。” 摩岐真真是要被气晕过去了。 这丫头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在北摇宗这么多年,都没有受过这么多鞭刑! 等她研製好丹药,將丹方交出来,他定要让她生不如死,定要將她碎尸万段! 他眼眸阴沉,伸手抓她就要走,偏她一抬手:“等一下。” 摩岐:“!!你还有什么事??” 宋杳:“这才只是一座峰,其他峰弟子挨的揍还没算上呢。” 摩岐:“……” 不行了。 他真要杀人了。 卡在他发作边缘,宋杳话锋一转,良心发出道:“好了好了,你看你,又急,这次就算了,下回可得把所有人受的罚都算上……” 她说罢,偷偷瞄一眼摩岐,突然顿了下:“你应该不会被打上癮,让別人加罚吧?” 摩岐:“!!!” 谁被打上癮?? 啊啊啊啊啊这丫头是不是疯了?! 他真的不能揍她一顿吗?! 或是把这里的人全杀了,不怕她不交丹方!! 他伸手就要掐她脖颈,她旋身躲过,十分顺溜地踩上他的剑:“好嘛好嘛,开玩笑的,你堂堂北摇宗长老,总不能这点玩笑都开不起,快走吧。” 摩岐:“……” 他!早晚有一天!一定!要!弄死!她!!! 好不容易压下气,临行前,他暗地里传了道命令给北摇宗一眾执事:“即日起,不可隨意门规处置九圣堂弟子,若有必要,先记下一笔,容后等老夫通知,一起责罚!” - 九圣堂的丹修全提前撤走,如今还躲在阵心里,因此百草峰半个九圣堂的人影都没有,连带著一些丹书丹药丹炉也都全部被搬空带走。 眼下被北摇宗侵占,也就外头零零散散守著几个修士,丹楼內等著几个北摇宗丹修。 摩岐將人往楼里一推,脸色苍白地重重咳嗽几声,口腔里全是血腥味:“拿纸笔,把丹方完完整整写下来,若敢耍半点心眼,我饶不了你!” 他说著,抬眼扫过桌案旁立著的几名北摇宗丹修,沉声道:“你们几个给我盯紧她,老夫还有事,先去处理!” 刚转身,宋杳又眼巴巴地探头过来:“摩长老是急著去疗伤吗?要不要我给你炼点补气丹?就是你们想要的那种。” 摩岐:“……” 不是。 怎么能这么欠?! 他太阳穴突突跳,吐出一口浊气,摔门而去:“闭嘴!用不著你!” 相比之下,余下几名北摇宗丹修就显得冷淡许多,个个垂著眼,连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为首主事人上前一步,將笔墨纸砚搁在桌案上,公事公办:“林姑娘,请吧,宗主等著丹方,还请莫要耽误时辰。” “好说。” 宋杳也不跟他们掰扯,走过去掀袍落座,捻起毛笔往墨砚里轻轻一蘸,快速写下丹方。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將写好的纸页递过去:“给。” 那主事人伸手接过,垂眸扫了两眼,眉头登时微微蹙紧。 纸上只潦草地列了几味药材。 她顿时语气沉了几分:“就这样?” 宋杳:“昂。” 主事人脸色顿时更加难看:“药材配比呢?每味药的用量、熬炼时辰,怎么一概没写?” “用不著这些乱七八糟的。” 宋杳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转著笔桿,闻言坦然地摇摇头,“大概每样抓一把就行,差不离。” 几名丹修闻言,嘴角齐齐抽了一下。 他们浸淫丹道数十年,见过的丹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从没听过“抓一把就行”的正经丹方。 这哪里是来交丹方,分明是来故意气人的。 主事人捏著那张轻飘飘的纸页,面上寒意更甚:“那炼製手法、控火诀窍、成丹时机呢?这些总该写清楚?林姑娘,宗主要的是完整丹方,不是一张药材名录。” 第205章 凌乱 宋杳皱了皱鼻子,有点犯难地嘟囔:“这怎么写?火候手感不都是凭感觉来的吗?” 她还真没在耍他们,她自个儿也不太能精確地放置药材,所以次次炼製出来的丹药多多少少都有点差別。 但有灵力把控,区別不会大得太离谱,死不了人,问题不大。 见面前几人脸色更阴沉,宋杳站起身:“得了,我直接炼一炉给你们瞧瞧,火候什么的,你们自己记。” “……” 先前就听说过,这小丹修神魂残缺,读不了丹书,现在竟连写都不会写。 几人对视一眼,沉吟片刻。 有了药方,再观察她炼丹火候和放药材时间,应该差不多能炼出丹药。 总比和她拖拖拉拉在这里拖延时间强。 主事人冷著脸点头,將药方递给身侧一丹修:“去將这些药材拿过来。” “是。” 都是些基础药材,没多时,那丹修就匆匆拿著所需药材返回,眉头微皱,有点犹豫地压低声音在主事人耳边道:“就这些药材……真能炼製出被明丹楼看上的丹药吗?” 太简单了,拿来炼灵级丹药都嫌品质不足。 主事人眼皮微垂,回了句:“他们看中的就是这点。” 一枚效用强劲无所不能的丹药,偏只靠最寻常的基础药材就能炼成,要是能落到他们北摇宗手里,等同於攥住了丹药命脉,整条天枢境的丹市都得看他们脸色。 而丹市,恰恰是最赚钱的。 所以即便她这个丹药品阶不算太高,明丹楼却还是向她递出橄欖枝。 此等丹修人才,此等丹方,谁不想要? 主事人没把话说得太详细,抬眼朝宋杳扬了扬下巴,语气冷淡:“开始吧,別耍花招。” 宋杳也没多话,往丹楼深处走。 里头立著尊紫铜丹鼎,鼎身刻著繁复云纹,炉壁还泛著温润的灵光,一看就是北摇宗搬来的上品器具,比九圣堂丹楼平日里放著的炉鼎还要高级些。 她绕著丹鼎走了半圈,大概熟悉一下,回头朝几人招招手,懒洋洋地:“我炼丹快,你们不走近点,看漏了我可不管啊。” 几人立刻上前,手中捏著纸笔,准备隨时记录。 宋杳抓了两把药材,往炉鼎里扔之前又是一顿,客客气气问:“只有你们北摇宗学吗?需不需要把太清阁的人一起叫来学?省得我还需要教两遍。” 几名丹修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主事人眉头微蹙,冷冷开口:“不必,你只管炼你的丹,少节外生枝。” 宋杳咦一声:“你们两家不是同盟吗?我要是只教给你们,回头太清阁上门找我算帐怎么办?” 主事人不明白她哪来这么多话,深吸一口气,明显被她问得有些不耐烦,语气又冷了几分:“太清阁那边自有我们去交涉,轮不到你操心,再者,你这丹方本就不完善,副作用尚且不明,等我们彻底研製出稳妥无虞的成丹,再告知他们也不迟。” 宋杳拖长语调哦一声,嘀嘀咕咕道:“我还以为你们仗著叶阁主不在,故意不分享给太清阁他们。” 一眾丹修:“……” 主事人眼皮跳了跳,警告道:“少说废话。” “好嘛,不说就不说,那我开始啦。” 磨蹭大半天,药材总算扔进炉鼎当中。 周遭几个丹修立马严阵以待,紧盯著宋杳动作。 只见她手中转瞬燃起几张驱火符,往炉鼎底下一扔,掌心凝聚灵力,將炉鼎包裹在內。 不等他们看明白这是什么路数,“砰”一声巨响於炉鼎內炸开。 几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疾退数步。 滚滚烟尘顺著鼎口翻涌而出,混著清苦的药香漫了满室。 炸鼎了?! 没人敢靠近,警惕地盯著中央,等烟尘散开,就看到宋杳半个身子探进鼎里,抓出几颗莹白如玉的丹药递过来,笑吟吟地:“好啦,怎么样,学会了吗?” “……” 丹楼再次陷入安静,几个丹修连带著主事人都面面相覷。 不是。 这个丹药哪来的? 她方才开始炼丹了吗? 就这样把药材扔进去,点个火,丹药就炼好了? 这像话吗? 她不能是提前藏的丹药吧? 主事人沉默半晌,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丹药瞧了两眼,没瞧出任何端倪,道:“你再炼一次。” 宋杳痛快答应:“行。” 这回几个丹修有了准备,她每抓起一把药材要往里放,他们便匆匆拦下,记下精確数量。 不仅如此,连她用的驱火符都被检查了一番才让她继续使用。 爆炸声在她动用灵力后几息功夫再次响起。 主事人半步未退,站在滚滚浓烟中眼睁睁地看著她开鼎,往下看。 药材消失不见,几颗丹药静静躺在炉鼎中央。 她彻底凌乱。 几个丹修彻底迷茫。 不是。 谁家好人炼丹炼得这么快? 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能炼出有这种功效的丹药啊?? 片刻,主事人抿抿唇,拢了拢袖袍:“我来。” 她就不信,一模一样的药材与步骤,还能炼出两样东西来。 按著方才记下的配比,她分毫不差地將药材按序投入鼎中,催动驱火符,闔上鼎盖时动作一丝不苟,连火候都卡得十分精准。 但预想中的爆炸声迟迟没出现,炉鼎安安静静立在原地。 不多时开鼎,里头静静躺著十几枚灰扑扑的丹药。 丹纹浅薄,灵气涣散,连寻常补气丹的品质都达不到,更別说什么其他功效。 室內又安静了一会儿。 主事人缓缓转头看向宋杳:“你是不是还用了什么秘术?” 宋杳不知什么时候窝到后方的桌案上斜躺著,脑袋底下垫著两本丹书,二郎腿翘起,晃得衣摆轻轻扫过地面。 她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才慢悠悠开口:“哪有什么秘术,你光烧药材可不行,得用灵力催药性,让药材相融合,將灵力逼进丹药里。” 主事人:“……” 她当然知道要用灵力催药性,但此事哪有这么简单,能做到將简单药材催发成这样的…… 这小丹修现在是什么境界? 第206章 少管师父 探她气息,大概是金丹境,而且很可能才只是金丹前期。 金丹前期怎能对药材掌控到这个地步? 主事人眯了眯眼睛,问:“你是神级灵根?” 这世上神级灵根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一个都强到难以言喻。 而据她所知,神级木灵根还从未出现过。 若这丫头真是神级,那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归顺北摇宗,要么…… 只能杀了。 绝不能让她成长起来,否则九圣堂早晚会反扑。 宋杳竖起根手指摇了摇:“天级三阶。” “天级三阶?” 与她一样的灵根等阶,与她一样的木灵根…… 她怎不能这般掌控植株? 宋杳见他们皆是一头雾水,翻身坐起来,煞有其事道:“你们这样不行,从头开始吧。” 主事人一愣:“从头开始?” 宋杳隨手朝旁侧的药材篓一招,淡青色灵力裹著几株鲜灵的青灵草飘来,停在几人面前:“先学怎么催药性再炼丹,想一步到位可不行。” 几名丹修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脸色都有些微妙难言。 他们炼丹数十载,如今竟要被一个金丹前期的小丫头领著从最什么基础的药性催发学起,说出去怕不是被人笑话。 偏偏事实就摆在眼前,一模一样的药材,分毫不差的步骤,人家炼出来的是丹纹清晰功效奇特的上品,他们炼的就是寻常补气丹。 这一对比,不学也得学。 主事人盯著石台上的青灵草沉默片刻,终究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抬眼看向宋杳,语气沉了沉,带上了几分认真:“还请林姑娘指点。” 宋杳却又眉梢一挑,不甚满意:“什么林姑娘,叫师父。” 主事人:“?” 他们这群人里,年纪少说都可以给她当爹娘。 她到底有没有自己是俘虏的自觉? 会不会太得寸进尺了点? 宋杳没个正形地晃啊晃,整个人又支著胳膊撑著脸斜躺下去:“怎么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叫我一声师父很为难吗?” “……” 想到宗主说要儘快將她的丹方弄到手,几人纷纷嘆一口气,本著哄小孩的心理,不情不愿喊了声:“师父。” 宋杳心满意足,盘膝坐好,朝他们招招手:“我一个个教,来。” 主事人眉头拧了又拧,半晌才迈步走到她跟前站定。 刚要开口问从何处开始,宋杳伸手朝她的眼睛捂过来。 她心头顿时一跳,下意识往后撤半步,带著几分警惕:“你做什么?” 宋杳眨了眨眼,语气无辜:“怕什么,我就一 金丹前期,能把你怎么样?乖一点,小徒儿。” 主事人:“……” 她活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这么蹬鼻子上脸,逮著便宜就占的小辈。 胸口鬱气翻了两圈,到底还是硬生生压下去,闭了闭眼站定身子,冷声道:“开始吧。” 宋杳也没再逗她,微凉掌心稳稳覆在她眼上,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淡青色灵力裹住跟前的青灵草。 主事人眼前本是一片漆黑,忽然无数莹青色的纹路在黑暗里缓缓铺展开来。 她看见灵力顺著细密的药纹往根茎深处渗,每一道脉络的走向都清晰得像被拓印下来,下一瞬,灵力加重,草药內部爆发出灵光。 这灵光…… 分明是高阶药草被炼化才会出现的。 她恍然之间像打开新世界大门,不等多看两眼,覆盖在眼睛上的温度撤去。 光线重新落回眼里,主事人却还站在原地失神。 她盯著那株灵气莹润、药性比原先浓郁数倍的青灵草,半天没能从方才的震撼里缓过神。 宋杳笑吟吟声音將她唤醒:“好啦,下一个。” 她呆愣愣地后退回到原处,旁边几个丹修疑惑瞧她两眼,见她没阻止也没说话,踟躕著上前。 待最后一名丹修缓缓睁开眼,整座丹楼陷入寂静。 几人立在原地,各怀心思地垂著眼。 方才闭眼时瞧见画面,和他们先前学的丹道似乎有点不一样。 明明都是最普通的基础药材,可经由她的灵力催发,药性竟能翻出数倍,连药草本身的质地都像脱胎换骨。 宋杳没等他们琢磨透彻,转身踱到墙角的药材架旁,勾住两只藤编药筐的提手拖了回来,稳稳搁在眾人脚边。 而后拍拍掌心沾的草屑,布置入门课业:“总之就是这样,很简单。” “你们先把这些药材挨个催一遍药性,什么时候每株都能催到药性圆满不损,我再教你们合药炼丹的后续步骤。” 在教过那些弟子练剑,又教这些人炼丹之后,宋杳清楚地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主峰弟子一样干什么都一学就会一教就悟的。 得耐心一点。 旁侧一名丹修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冲主事人耳语,语气里带著几分犹豫:“凤宗主吩咐咱们儘快摸透丹方,还要帮她一起儘早完善丹药,咱们这般从基础练起,会不会太耽误时日了……” 话音刚落,宋杳慢悠悠的声音就飘了过来:“不学这个,炼不出丹药喔。” 主事人沉默一瞬,实在是没忍住诱惑。 她有预感,若是跟这小丹修学,他们这群人的丹道造诣都能往上拔一大截,到时候哪里还拘泥於这一张丹方。 只不过…… 真的是他们想学就能学会的吗? 这不是跟她本人灵力也有关係吗? 但都是天级灵根,都是木灵根,她能做到,自己未必就做不到,若不尝试一下,日后怕是会追悔莫及。 主事人抬眼扫过其余几名丹修,见人人眼底都藏著跃跃欲试的光,还是沉声定了主意:“先按她说的做吧。” “行,那你们就在这练吧,有问题再找我。” 眾人刚盘膝坐下准备开始,一抬头瞧见宋杳懒懒散散往外走,主事人一愣:“你去哪?” 宋杳:“少管师父閒事。” 主事人:“……” 宋杳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蹲到主事人跟前,摘下她腰间掛著的银制令牌:“借师父用用,晚点回来还你。” 主事人:“……?” 第207章 丹方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猖狂的丹修? 她到底有没有一点宗门被占领的自知之明? 还是真不怕死? 不过现在整个九圣堂都在他们的掌控范围之內,十八峰全是他们的人,加上九圣堂那几个长老和亲传现在都为他们所用,料想她一个小金丹也跑不到哪里去做不了什么事。 主事人思索片刻,还是隨她去了。 比起管她,最重要的是哄她开心,將丹法学过来。 - 宋杳確实做不了什么。 她揣著令牌在百草峰前院后山绕了两圈,入目所及皆是翻得凌乱的药田。 土层被刨得坑坑洼洼,但凡长得齐整些的药草都被拔得乾乾净净,连半株成型的灵草都没剩下。 宋杳蹲在田埂上戳了戳鬆软的泥土,嘖了一声。 ——这哪里是接管宗门以正道风,分明是土匪下山洗劫。 难怪长老们早早就带著丹书和珍稀药种躲进秘境,慢一步怕是连药田的土都得被颳走三层。 她不由长嘆一声。 早知道当年刷黑化值的时候就跟他们学了,也把药圃翻个底朝天。 別人不用说,大师兄作为医修肯定要发疯。 她惋惜地摇摇头,掌心贴向潮湿的泥土,灵力顺著指尖渗进土层深处。 底下还留著些没被挖乾净的细弱根茎,藏在泥层里奄奄一息。 灵力裹著生机漫过去,那些蜷缩的根茎便缓缓舒展,悄无声息地往下扎了根,冒出点点嫩青的芽尖。 还成。 还能长出来一部分。 刚收回手,准备再去別处看看,远处西侧药山的方向忽然传来爭执声。 宋杳眉梢一挑,神识悄无声息地铺展过去,扫过那片林子。 看道袍,是北摇宗和太清阁的弟子? 这两方怎的吵起来了? 她顿时来了兴趣,隨手捻了个敛息诀,將周身气息遮得严严实实,踩著灵剑悄无声息地掠过去。 寻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松,跃到粗壮的横枝上坐好,垂著脑袋往下瞧。 树下两拨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著,中间石地上搁著几只藤筐和几个木匣,筐里码得满满当当皆是品相较好的灵草,匣中草药更是上品,叶片上还凝著未乾的露珠,灵光盈盈。 太清阁为首修士面色冷沉,按在剑柄上,寒声道:“九圣堂的遗存,本就该你我两家同盟平分,这几日你们北摇宗屡屡將我等阻隔在另外两座药峰之外,我还道是何故,原来是想私下吞了这些高阶草药!” 北摇宗领头的修士立在筐边,金丝衣袍纹丝不动,神色冷硬,只淡淡掀了掀眼皮:“先到先得,谁先占了药峰,自然是谁先採摘,这道理,难道太清阁的道友不懂?” 太清阁修士显然没料到他们如此强硬,不由怒道:“都,都是同盟,岂有这些先来后到的说法!” 北摇宗修士平静道:“若诸位道友不服,下回可以早些来,我等保证不会像你们一样,没拿到想要的东西便撒泼打滚。” 太清阁修士被堵得语塞,脸色愈发难看:“你说谁撒泼打滚?” “诸位莫要对號入座,我等绝没有恶意。” 北摇宗眾人相比之下就要冷静许多,领头之人甚至还施捨般道,“都是同盟,你们若真想要,也可在我们採摘的灵草里挑上一两株拿走。” 太清阁修士:“……” 他们缺的岂是这一株两株灵草! 这些人摆明了是在羞辱他们! 见他们不应话,北摇宗领头人抬手一挥,身后两名修士立刻上前扛起藤筐,转身就往山下走,脚步半分不停,摆明了懒得再多费口舌。 太清阁一眾弟子顿时又气又恼,偏碍於同盟关係不好真的动手,只能眼睁睁看著人影走远,个个攥紧了剑柄,胸口气得起伏不定。 正憋闷间,头顶古松枝椏上忽然飘下来一道愤懣声音:“他们如此做,未免也太过分了!” 太清阁眾修士齐齐一惊,纷纷按上剑柄抬头望去。 松枝交错间,坐著个身著青白道袍的年轻修士,眉目清雋,身形清瘦,正气鼓鼓地绷著脸,一脸义愤填膺:“他们现在摆明了是看叶阁主不在,故意排挤欺负你们!” 太清阁修士脑袋上纷纷冒出个问號。 这姑娘稍微有点眼熟,哪的人? 怎冒出来给他们打抱不平来了? 中央有一弟子突然出声:“林木?” 宋杳正演得尽兴,猝不及防被喊出名字,眯著眼睛看了他两眼,半晌才认出来:“温无眠?” 温家那对常常跟在叶长安身后的姐弟中的弟弟,上回见面还是在温家。 也不知道温家现在如何了。 她脑中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旁边另一太清阁修士蹙眉道:“你是林木?九圣堂那个亲传?你怎会在此处?你不是应该在望云峰听训吗?” 宋杳一愣。 望云峰听训? 她旋即反应过来。 看样子凤卿找她要丹方,是背著太清阁偷偷进行的。 她忍不住弯了下唇。 好嘛。 这凤卿还挺鸡贼,和太清阁约定好她带人先打过来,结果趁著叶重光没来,先一步將他们九圣堂的资源全搜刮回去。 难怪她不惜让摩岐挨这么重的罚,也要哄著自己先將丹方交出来,定是害怕拖延太久,叶重光一来,她就没了话语权。 两个这么大的宗门,遇上分赃环节很难不闹矛盾的。 宋杳觉得甚是好玩,从树干上一跃而下,抱著胳膊往树上一靠,长嘆口气故作烦恼道:“我倒是想留在望云峰听训呢,北摇宗这些丹修实在是不灵光,我教了半天丹法,一个都学不会,只能出来透口气。” 太清阁几人一怔,彼此飞快对视一眼,为首的修士眉头瞬间拧成了结,上前半步,语气陡然沉了几分:“你在教他们丹法?” “嗯,凤宗主听说我的丹方被明丹楼瞧上,也想让他们宗门的丹修学一学。” 宋杳点头,眼眸澄澈,一脸单纯无辜地瞧向他们,“你们不知道吗?凤宗主说早跟你们宗门通过气,但你们太清阁主修剑道阵法,对丹道没什么兴趣,这丹方你们看不上。” 第208章 对付 “……” 谁会看不上丹方? 更何况还是这种被明丹楼认可的丹方。 那时出发之前,太清阁就有丹修说过,最好能跟这个叫林木的亲传將丹方討要过来。 只不过他们太清阁来的人算不得太多,加上凤卿给他们派了不少杂活,便一直耽搁了。 为首修士脸色再次沉鬱几分,严厉道,“凤宗主真是这么跟你说的?” 宋杳还没应话,旁边一修士立刻上前半步,凑到为首之人耳边压低声线:“她是九圣堂的亲传,当心是故意挑拨我们两个宗门关係,別中了圈套。” “她没在说谎。” 一直立在旁侧没作声的温无眠忽然开了口,语调冷淡,没什么情绪起伏,“她手里拿的是北摇宗丹楼主事的银令。” 几人立刻瞧过去,果然令牌上有北摇宗的印记。 为首修士摩挲著剑柄,抿紧了唇。 他本就对北摇宗连日来的诸多推諉心存疑虑,此刻两相对照,心里的疑云登时沉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宋杳,神色凝重:“你跟我来一趟。” “不行啊。” 宋杳却犹犹豫豫地摇摇头,“北摇宗那些丹修的课还没上完呢,而且……” 她压低声音,弱弱道:“他们不让我和你们接触太多,说你们较为残暴,可能会直接要我性命。” “简直一派胡言!!” 那为首修士听得勃然大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袖袍猛地一拂,厉声斥道,“这是九圣堂地界,何时轮得到他们北摇宗一手遮天了!” 他上前半步,周身气压沉得嚇人:“你跟我过来,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全说清楚!有我太清阁在此,我保证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宋杳差点笑出声。 同样都是强盗,他还保证上她的安全了? 她似是还在犹豫,两个太清阁修士已一左一右站到她身侧,显然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宋杳皱皱脸,迫不得已顺著他们朝前走,还不忘提醒他们:“那你们记得保密,万万不能让凤宗主知道我跟你们说过这些,不然他们饶不了我的……” 一直沉默落在队尾的温无眠忽然绕到她身侧,淡淡开口:“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对你怎么样的,你如实说就行。” 宋杳微讶地抬眸扫了他一眼。 温家这冰块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她打量的视线毫不遮掩,温无眠唇线抿得更直了些,绷著一张冷脸,语气平平地解释道:“是家主特地吩咐过,若在此处遇见你,需照拂一二,你若实在在此处待不下去,也可以隨我回温家暂避一段时间。” 宋杳愣了下。 温家家主? 温羽? 那小姑娘? 上回见,温家被搅得一团乱,那时她半点没有撑起温家的能力,眼下温无眠这么说,温家应当情况还算可以,温羽情况应该也还可以。 只不过她居然还记得自己。 挺难得。 宋杳摇摇头:“不行,凤宗主要我在此处给她炼丹,想走也走不了。” 见他眉头微皱,她想了下,忽而眼睛亮亮朝他笑:“要不然你同温家主一块把我劫走吧?日后我生是温家的人,死是温家的鬼,很划算吧?” 温无眠一梗,难言地瞧她一眼。 此人一贯喜欢胡说八道,他被整过几回,已经有点习惯了。 但他思索片刻,想到什么,还是极为认真地应道:“好,我会去同家主商量的。” 宋杳却又笑嘻嘻地摆摆手:“开玩笑的,不要不要,你们可別趟这浑水,没必要,不好玩。” 温无眠也不知听清没有,转头已经若有所思地退到旁边去。 - 九圣堂一处偏僻的隱蔽阁楼內,一眾修士恭敬站定。 传讯香燃著淡青烟气,顶端浮著道半透明的人影。 ——正是太清阁二长老叶麟忪。 他一身长袍,面色黑沉如墨,指节攥得泛白,声线里压著翻涌的怒意:“你们说得可是真的?!北摇宗当真如此不顾同盟道义,妄图私吞九圣堂中贵重物什?!” 阶下一太清阁修士立刻躬身拱手:“回二长老,千真万確,原本弟子还心存怀疑,但方才与我太清阁负责各处的主事人一沟通,发现全都有这样的情况!” “他们北摇宗仗著叶阁主不在,您与其他四位长老撤回阁內,一直让我等太清阁修士处理杂活,给些不重要的小恩小惠,至於那些九圣堂宝物,我等一概接触不到。” “而且……” 修士顿了顿,又道,“若不是九圣堂亲传林木不慎说漏嘴,弟子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北摇宗不仅將三座主药峰尽数划入自家地界,截走全部高阶灵草,还私底下逼著那亲传传授丹方,刻意对我们隱瞒此事!” 传讯香上的光影都隨怒意微微震颤,叶麟忪厉声斥道:“好个凤卿!若不是我等出手,她岂有在此处作威作福的机会?!如今竟如此背信弃义,瞒著我们私学丹方?他们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话音未落,人群后头突然传来道轻笑。 叶麟忪一怔,这才发现后头角落桌案旁坐著个眼生修士,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你是?” 温无眠上前半步,声线冷淡地稟明:“回二长老,她便是那个九圣堂亲传林木,北摇宗私吞资源、暗学丹方的事,都是她告知我们的。” “林木?” 这名字有点耳熟。 叶少主似乎在他手里吃过不少苦头,甚至听堂主也提起过。 九圣堂的亲传没一个是值得省心的,叶麟忪眼底多了两分警惕:“小丫头怕不是在挑拨我们两个宗门之间的关係。” 旁边修士立刻摇头道:“弟子都已查验过,情况属实,这才来稟明长老。” 情况属实?! 叶麟忪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目光沉沉落在宋杳身上:“小丫头,你方才笑什么?” 宋杳盘膝坐著,仰头瞧他:“还能笑什么,当然是笑你们蠢,我一个刚入门的亲传丹修都被他们盯上,更別说我堂中长老和我的那几位师兄师姐,应当都跟著学了大半月了吧?” 她说罢,晃晃手中茶盏,慢悠悠道:“就是不知道他们学这么多秘术秘法,接下来是想对付谁。” 第209章 我信 她越说,太清阁眾人脸色越难看。 对付谁? 还能是对付谁? 九圣堂已经毫无反抗之力,整个天枢境现在落入他们两个宗门手里。 动手之前,分明说过对九圣堂修士弟子暂时以教化为主,等叶阁主事成过来,再行处置分配。 凤卿如今这般狼子野心,今日能瞒著同盟私吞秘术,他日未必不会反手咬上太清阁一口。 叶麟忪面色沉得像覆了层寒霜,半晌才朝著宋杳缓缓开口:“今日你说的这些话,半个字不许外传,若是走漏了半分风声,你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宋杳立马表忠心:“我怎么会说,他们若是知道是我泄露的消息,就算你们想护著我,他们肯定也不会饶了我的。” “真是岂有此理!” 叶麟忪怒不可遏,抬手一挥,“他们敢动你,也得有那个胆子才行!行了!你先出去!后面的事情我们会处理的!” “行。” 宋杳起身前不忘喝两口茶水,一副置身事外的悠然模样,“那我回丹楼了,诸位若有什么事,来丹楼找我就好。” 听到丹楼,一修士想到什么,急忙道:“二长老,她那丹方若是落到北摇宗手里,对我们太清阁极为不利!” 叶麟忪皱了下眉:“为何?” 修士压低声音道:“她的丹药,所需药材极少极简单,却可充盈灵力,可疗伤,可解毒,无所不能,有这样的丹方在手,整个天枢境的丹道都会发生翻天覆地变化,若是我们跟北摇宗发生衝突,他们就有源源不断的丹药可以用。” 叶麟忪难以置信地看了宋杳一眼。 这瞧著瘦瘦弱弱带点病气的丫头才多大,能自创出这等连明丹楼都做不到的丹方?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难怪连他都听到过不少次她的名字。 他拧眉问:“既如此,为何九圣堂不用这种丹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修士道:“听说是副作用有些棘手。” 宋杳正走到门边,闻言又扭头,有点惆悵地抱怨:“凤宗主把我关在丹楼,就是逼我改良丹方消除丹药的副作用。” 叶麟忪面露深思,很快有了决断,开口道:“这位小友,跟老夫做个交易如何?” 宋杳推门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淡笑,面上无波无澜:“交易?什么交易?” “你继续与他们周旋,留在丹楼改良丹方,等改良成功,成品丹方先交予我太清阁,事成之后,我做主让你执掌九圣堂丹楼,坐主事之位,你那些交好的同门师长,都可以迁去丹楼同住,我担保没人再敢逼你们听训受罚,也没人能隨意处置你们。” 他说罢,语气客套两分,“你意下如何?” 宋杳手搭著门框,脚步停在门边,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可凤宗主也说等我改良好丹方,就让我当丹楼主事。” 叶麟忪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她承诺?也得她有本事兑现才算数,天枢境还轮不到她凤卿一手遮天,而且她此番做派,我太清阁饶不饶得了她都另说,你是信她,还是信我们?” 宋杳轻眨眼睛,想了会儿,抬手指向立在旁侧的温无眠:“我信他。” 眾人皆是一怔,温无眠也抬眸看来,清冷眼底掠过极淡的错愕。 叶麟忪眉头皱得更紧:“你信他?” “对。” 宋杳点头,隨口一本正经地胡扯,“我与温师弟在温家见过许多回,我信温家的人,自然也信他。” 温无眠抿抿唇,袖中手指无意识摩挲两下,叶麟忪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陡然对这丫头放下些许戒备。 在丹道上虽有天赋,却是个眼界狭窄的。 不信他,去信一个內门年轻弟子。 不过这样也好,一个温无眠就能拿捏住她,方便不少。 他朝温无眠使了个眼色,温无眠踟躕一瞬,上前半步,点头:“放心,太清阁决不食言。” 宋杳朝他弯弯眼,眉眼间漾开点笑,脆声道:“好。” 温无眠身形微凝,喉结动了动,一时竟没说出话。 直到宋杳转身出了门,关门声落定,脚步声渐远,他才恍然回神,耳尖悄无声息地漫上一层淡粉。 叶麟忪將这幕看在眼里,没多在意,只沉声道:“无眠,后续你多盯著丹楼那边,务必在北摇宗之前拿到改良后的丹方。” 温无眠微弯僵直背脊:“是。” 阁楼里其余修士的脸色却不大好。 为首修士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里压著几分不解与鬱气:“二长老,如今九圣堂已落败,阁主为何不亲自前来坐镇?反倒任由凤卿在此作威作福,处处压我们一头,更何况……少主至今还在温棠手中,我们就一直这般按兵不动?” 周遭几名修士纷纷頷首,眼底都憋著股火气。 本是两家同盟共分九圣堂遗存,到头来高阶灵草、丹方秘术全被北摇宗攥在手里,自家少主还被扣押,任谁心里都不痛快。 旁一修士又道:“若再这般下去,等北摇宗掌握了九圣堂这些剑道术法,实力更上一层楼,我们再想从他们手里抢东西,可就难了!” 叶麟忪眉目间阴翳沉沉,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冷声开口:“区区北摇宗,单靠这些时日的修炼就想越过我们,绝无可能,你们沉住气,切莫打草惊蛇,待老夫与阁主商议妥当,不会让他们蹦躂太久!” - 宋杳晃出阁楼的时候还从院中树上顺了个果子啃。 没啃两口,远处山坳里忽然传来两声尖戾的鸣叫,混著少年人的嬉笑叫嚷声顺风飘来。 这像是…… 玄鸟的声音? 她当即脚步一转,循著声响过去。 躲在老槐树后探头一瞧,就见通身淡金羽毛的玄鸟被数十道绳索缠得结结实实,翅膀被捆得动弹不得,跌在草地上扑腾不开。 十来个著太清阁与北摇宗校袍的年轻弟子混在一处,似乎是试图驯服它。 玄鸟暗金圆眼里燃著怒火,尖喙狠啄绳索,羽毛气得炸成毛茸茸一团,叫声又急又气。 第210章 鸡冠 偏偏它越挣扎,绳索勒得越紧。 有两个弟子更是直接纵身跃上玄鸟背脊,手里拽著绳索死命收紧,掐得它尖鸣一声。 他们却还不肯罢休,扬手凝起灵光就往它翅膀上抽去,语气跋扈又轻慢:“听话点,否则拔光你这身羽毛,拿去做符笔羽箭,也算你有点用处。” 宋杳靠在树上看得嘖嘖两声。 玄鸟上次这么惨还是在她手里,现在居然沦落到被这么多孩子欺负。 她手里拋著两颗石头,慢悠悠传音过去:“求我,求我我就救你出去。” 玄鸟朝她藏身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脖颈一挺尖啸两声,尾羽根根炸起,摆明了是寧肯挨揍也不求她,让她少多管閒事。 宋杳才不管它什么意思,手中两颗石子在下一瞬破空而去:“好嘛,我先救你,下回记得补上。” “砰!” “砰!” 两声闷响精准落下,正正砸在那两个弟子的胸口上。 两人正专心驯鸟,猝不及防径直从鸟背上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闷哼声接连响起。 周遭弟子勃然变色,纷纷呛啷拔出佩剑,警惕地四下张望,厉声喝骂:“谁?!” “谁在搞鬼!” “鬼鬼祟祟躲在暗处伤人,有种滚出来!” 宋杳不紧不慢又弯腰捡起一把石头,准备扔著玩,肩头忽然按下一只手,灵力笼罩,稳稳將她定在原地。 她被迫止住所有动作,就见暗红衣袍自身侧掠过,祝昭抬步走了出去。 一眾弟子瞧见她皆是一愣,隨即认出来。 九圣堂二师姐。 听说是这世上最纯粹的火灵根拥有者,也是最有天赋的火系灵修。 名声响噹噹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但眼下…… 不过是他们两个宗门的阶下囚而已,和这只玄鸟没什么分別。 一名太清阁年轻弟子上前半步,抱著胳膊抬著下巴:“祝师姐,你这灵宠身上有入魔成妖的跡象,我们好心替你管教管教,你不道谢也就罢了,如今出手伤人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又挑眉补了句:“再者,眼下正是你们听训的时辰,你不守规矩待著背仁义礼法,私自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祝昭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显然懒得跟他多说废话,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破。” 一字落地,炽热的灵力骤然自她周身迸发,气浪卷著灼人的温度猛地扫开。 那群太清阁弟子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巨力狠狠掀飞出去,接二连三砸在草地上,摔得七扭八歪,狼狈不堪。 反观站在中央同样插手此事的北摇宗弟子,却只觉微风拂面,竟安然无恙地立在原地。 与此同时,啪嗒几声轻响,缠在玄鸟身上的绳索寸寸断裂,落在草地上。 玄鸟扑棱著翅膀腾空而起,一溜烟飞到祝昭身旁,亲昵地蹭了蹭她,宽大身躯將树后头的宋杳遮得更严实一些。 等一眾太清阁弟子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便发现不对劲。 凭什么他们摔成这样,北摇宗这群人还安安稳稳地站著? 双標! 明晃晃的双標! 一群少年人年纪较小,这下也顾不上方才挨了祝昭的打,转而变得愤愤不平:“你什么意思?!方才动手欺辱你灵宠的又不止我们,你为何只对我们出手?” 祝昭半点眼神都没分给他们,视线淡淡扫过站著的几名北摇宗弟子:“还在这里做什么?昨日教你们的心法口诀都背熟了?” 几个北摇宗弟子一滯,顿时面面相覷,欲言又止。 不是说要暗地里进行吗? 怎在太清阁的人跟前就提出来? 眼下情况显然不好点明,几人犹豫片刻,朝祝昭一拱手,转头离开。 但这一幕落到太清阁眾人耳中,却像平地炸了个响雷。 方才质问的弟子瞳孔骤缩,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厉声追问:“修炼?修炼什么?什么心法口诀?” 祝昭眉峰微蹙,似是嫌多言生事,也懒得再跟他们纠缠。 她转身,抬手拎起树后还攥著半把石子的宋杳,指尖灵力一卷,带著人便往后山无名峰方向去。 玄鸟振翅跟在身后,掠过眾人头顶时还故意扑棱了下翅膀,扇得几人满脸灰土。 等两人一鸟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线,太清阁一群年轻弟子堪堪回神,难以置信道:“北摇宗那群人偷偷背著我们在跟祝昭学术法?!” “难怪这段时日他们修为增长如此之快!” “陈启这小子先前明明不是我的对手,我就说他怎突然开窍了一样,所学术法全都比之前更上一层楼!原来是找了新的师父!” “他们背著我们做这种事?!莫不是想私吞术法?” “我,我这就回去稟告阁主!” - “说谢谢。” “说呀。” “怎么这么不懂礼貌?” “不说拔你毛。” “你有这么大的鸡翅膀一定很好吃吧。” “……” 耳边嘀嘀咕咕丝毫没有停的意思,玄鸟硬生生忍了一会儿,试图忍过去。 以往受她折磨受得还少吗? 定然是太久没被她折磨了,所以现在才有点不习惯。 她现在看著弱不禁风,要是像以前一样一翅膀扇过去,她估计会直接散架。 她若是散架了,主/人肯定要跟它拼命。 还是忍一忍吧。 忍过去就好了。 玄鸟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最后破防在宋杳伸手扯它头顶凤羽的瞬间。 扯也罢,扯完还贼兮兮问一句:“哎,你这算鸡冠吗?” “……” 它这下彻底忍无可忍,用尽全身灵力修为,喉咙里吼出一句人话,“你!他!爹!的!才!是!鸡!!” 它是上古灵兽!! 这人知道什么是灵兽吗!! 吼声还带著猛烈袭来的风,宋杳没站稳,踉蹌两步,背后猝不及防撞上一人。 转头一瞧,是祝昭。 她当即眼睛弯弯朝她笑一下:“二师姐好久不见啊二师姐,想我了吗?” “……” 分明早上才见过。 祝昭垂眸瞥了眼投怀送抱的人,没反驳,伸手扶稳她的腰,声调平缓,“不是让你別乱跑?” 第211章 挑个大的 “没乱跑,在找你。” 宋杳十分嫻熟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不瞧见玄鸟,想著救它一下,它兴许能带我找到你。” 无名峰外没结界,天气冷,茶水放在院子里被风吹了一阵,有些冰了。 祝昭在她喝之前接过去,掌心泛起灵力,將茶温了温才递还给她:“找我做什么?” 宋杳原本已经要说正事,瞧她难得这么贴心模样,又有点忍不住心痒痒:“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祝昭微一梗,瞥了占据大半个院子的玄鸟一眼。 玄鸟:“......” 行。 懂了。 它滚。 它极其憋屈地煽动翅膀,朝宋杳嗷一声,转头飞入林间。 院子空落下来,祝昭垂眸瞧她,朝她走近半步。 压迫感存在感实在有点强,宋杳送到唇边的茶杯顿住,轻眨眼睛,提醒她:“咱们现在是一条战线上的人哈,要是把我打死,你们就又少一个帮手......” 话没说完,肩头忽然覆下一片暖意。 一件雪白大氅兜头罩下来,裹著清冽的鬆气,將她整个人笼得严严实实。 祝昭俯身,在她跟前飞快系了个齐整的蝴蝶结,顺道替她將宽大帽子也戴上,淡声道:“天气没回暖,身子弱就多穿点。” 宋杳一愣,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怎么感觉她重生回来之后,祝昭的脾气好了不止一点两点。 现在居然还担心她著凉? 放在以前,巴不得让她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吧? 她顿觉新奇,咕嘟咕嘟喝乾杯中水,得寸进尺地又倒了一杯递到祝昭跟前:“还要。” 祝昭接过,温到適宜温度,递还给她。 宋杳:“!” 这么百依百顺? 莫不是有阴谋吧? 她咬著杯沿,想了想,试探道:“这么冷的天,我想喝温酒,你有没有?” 祝昭眉头轻蹙,似是在犹豫,片刻,竟真折回房中,拿了一小壶出来,隨手加热,倒进小瓷杯中:“喝酒误事,就两杯,別贪多。” 宋杳:“!!” 真这么好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她喔一声,喝了两口温酒:“那,那我想吃桃酥,我饿。” 祝昭抿抿唇,一眼瞧出她的意图。 在试探自己能纵容她到哪步? 以前她可是狮子大开口得很,张口就是让自己把钱都拿出来给她用用,或是让她抓几只大妖回来给她玩玩,哪会提这些不痛不痒的要求?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变得这么温和变得这么小心翼翼的? 祝昭想不明白,沉默不语地离开,没多时拿了一些点心回来,放到桌子上:“条件有限,出不去,买不了你最喜欢吃的那家,这些是五师丈先前做的。” 宋杳:“!!!” 祝昭真的被下蛊了! 真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她掀开食盒,拿了块桃子咔嚓咔嚓啃。 祝昭瞧她乖乖吃桃酥模样,愈发鬱结难忍两分。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让她吃这么多苦的。 祝昭欲言又止,想问问她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或是其他想做的,欲言又止半天,终於开口:“宋杳......” 刚出声,宋杳恰巧吃完一块桃酥,也仰头瞧她,一双眼眸闪著期待光芒,先她一步道:“祝昭,你能和四师弟一起双人跳个崖给我看看吗?” 祝昭:“?” 片刻,宋杳可怜且遗憾地缩在房间角落软榻上,从厚重大氅里伸出手揉了揉被掐得泛红的脸颊。 好吧。 这波贪了。 祝昭没被下蛊。 也不是说什么都能答应的。 早知道应该循序渐进,让她先跳个楼看看。 跳个崖还是太超出了。 更何况是双人跳崖。 祝昭从外头折进来,关上房门,灵力外泄,冷颼颼的房间瞬间温暖许多。 她冷冷扫了宋杳一眼:“还待在这里干什么?不回丹楼吗?” 眼看著好不容易缓和点的关係有了新的退展,宋杳坐正一些,將兜帽摘下。 清清冷冷的,天生有点疏离的脸这会儿多了两分血色。 她轻嘆口气,一副长辈腔调:“跟你开个玩笑就著急赶我走吗祝昭,你掐都掐好几下了,咱们两清了呀,你又没真的跳,我们现在是相依为命生死与共的关係,岂能隨隨便便就像以前一样吵架翻脸,要不这样......” 她望向她,仰起脸,诚意十足:“我吃点亏,让你再掐两下。” 祝昭垂眸瞧过去,就瞥见她冷白肌肤上那一点浅红色,纤长睫毛下水润的眼睛,和微微粉的,沾了茶水柔软莹润的嘴唇。 她呼吸微凝,立刻撤开视线,转身就往门口走,声线绷得平直:“没空,先欠著。” 眼看著她要走,宋杳连忙哎哎两声:“我正事还没说呢。” 祝昭:“......” 嘰里咕嚕半天,原来是有正事的。 她步子顺势一顿,按在门上的手收回:“说。” 宋杳起身,朝她走过去,问:“你们教北摇宗弟子术法,又让我跟著他们去丹楼,是想挑拨太清阁和北摇宗关係?” 祝昭頷首:“大差不差,他们要求,我们顺势而为。” 宋杳:“所以你们在等他们自相残杀,再想办法找空子夺回九圣堂掌控权?” 祝昭:“......” 她停顿一下,似是犹豫要不要说,过了会儿才言简意賅道:“嗯,在等叶重光出手。” 宋杳並不打算插手太多,也没追问得太深入,哦一声:“那我可能將你们的计划提前了。” 祝昭愣了下:“什么?” 宋杳轻咳一声,將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通:“留在九圣堂的太清阁这些修士已知晓北摇宗所作所为,已经与太清阁二长老通过气,我在他们那里听了一会儿,看他们的意思,应该近来就会做点什么,你们若是有计划,可以准备准备提上日程了,省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祝昭注意力却完全偏移,眉头紧皱:“你方才一个人跟著他们?” 宋杳点头,笑道:“当然,都要挑拨离间了,不得深入內部挑个大的?” 祝昭:“......” 第212章 抓不到 她顿觉几分无力。 是不把死掛在嘴边了,做的仍是一些不要命的事。 倘若太清阁这些人有计划在身,並不准备立刻动手,为了不打草惊蛇,直接杀她灭口要她性命怎么办? 或是为了她的丹方,直接將她掳走关在太清阁,那又如何是好? 她如今已不是先前那个能打遍天枢境的剑道魁首,只是个小金丹。 他们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她为何不能安分一些? 祝昭一番话卡在嘴边,又硬生生忍下。 罢了。 她早知道宋杳是什么样的人。 做事毫无顾忌百无禁忌。 谁也拦不住宋杳,谁也阻止不了宋杳。 她要走什么路,只有她自己知道。 祝昭按了按眉心,到底没说什么,只伸手,將她脖子上的长命锁从衣领里头拽出来,摩挲两下,突兀问:“你不是说想离开九圣堂吗?要不要现在就走?” 宋杳正瞧著她的动作,疑心自己听错了:“现在?” “嗯。” 祝昭点头,“我先前外出歷练时经过海天境,將一个小宗门从海妖手中救下来,你可以去那个宗门暂居一段时间,太清阁北摇宗找不到那里,他们也不会亏待你,你若是想种地养鸡,那里很適合,日后等事情结束,你也可以回天枢境寻你喜欢的地方待著。” 说得倒是十分诱人。 不过...... 祝昭不是最討厌逃兵吗? 先前去猎妖时,听说她手下有弟子临时反悔被妖祟嚇跑路,回来后还被她狠狠责罚一通。 现在怎得自己提出让她跑路? 宋杳想了想道:“但现在不是出不去吗?” 祝昭:“听说凤卿明日要回北摇宗,她手下只有两个长老在此,届时我想办法劈开一道裂缝,九圣堂还有弟子在外头,可以在外面接应你。” 宋杳更为惊诧。 计划都想好了? 祝昭真真是转性变成超级无敌大好人了。 见她不吭声,祝昭蹙眉:“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机会不多……” “不用了,我不走。” 宋杳回神,接过她手里的长命锁,塞回自己的领口里,打断她道,“这么多好戏等著看,我走了岂不是可惜?” 还是这般无所谓的姿態。 祝昭略微有点著急:“现在不是在闹著玩的时候,如果到时候再动手,我可能腾不出空来护著你。” 宋杳终於忍不住笑了下:“祝昭,你护著我做什么?” 她俩不打得死去活来,对对方落井下石就很好了,还护著她? 跨度未免太大。 祝昭被问得一噎。 她护著她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不过是怕她受伤,怕她受委屈,怕她又像当初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这些话怎么说出口? 宋杳贴心地拍拍她肩膀:“放心,死不了……出不了事,出事了,旁人跑得能有我快?” 她转身推门朝外头走,跨出门槛时又回头瞧祝昭,笑吟吟道:“你怎变得畏畏缩缩的了?祝昭,你在怕什么?” 说完也不等祝昭回答,她晃晃荡盪地便出门去,还懒洋洋留下两句话:“而且,到时候谁护著谁还不一定,祝昭,放宽心,我们不是还有九十九顿饭没吃吗?” “吃不到二师姐请的饭,我可捨不得死。” - 太清阁主殿穹顶之上,一团诡譎的黑紫雾气翻涌盘旋,沉沉威压如实质般覆满整座殿宇。 叶重光碟膝坐於雾气正中,双目陡睁,磅礴灵力涟漪顺著殿阶层层席捲而下。 阶下五位长老齐齐色变,足下踉蹌后退半步,忙运起全身灵力才勉强钉在原地,恭顺拱手:“恭喜阁主修为再进一步,实乃我太清阁之幸!” 叶重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黑紫雾气收拢,回到他体內。 他落至主座,眸底狠戾难散:“凤卿那边,当真想独吞九圣堂?” 叶麟忪立刻上前一步,沉声稟道:“回阁主,此事绝非虚言,北摇宗先前便背著我等截走全部高阶灵草,眼下九圣堂丹楼藏书阁乾卦峰等主要场所全部归入他们掌控中,不许我太清阁弟子靠近半分。” “此事若不是被九圣堂一个丹修不慎说漏嘴,我们怕是会一直被蒙在鼓里,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三长老上前半步,跟著补充道:“听说他们还控制了九圣堂那几位亲传和长老,逼迫他们传授北摇宗弟子毕生所学。” “旁人也就罢了,那赤凤尊的灵法和万符首的符术若是被学去,怕是会助北摇宗更上一层楼。” “更棘手的是九圣堂那名亲传林木,炼出的丹药省材却药效奇绝,疗伤、补气、解毒样样可行,凤卿把人扣在丹楼,正逼著她改良丹方消除副作用,一旦成了,北摇宗便有源源不断的丹药补给,下一步必定要衝著我们来。” 一长老面露急色:“再放任下去,九圣堂数千年底蕴怕是都要被她吞乾净了!我们岂能为旁人做嫁衣?!” 叶重光闻言冷笑一声,手在膝头缓缓蜷紧,眼底杀意翻涌:“她想独吞?也得有那个好胃口才行!” 叶麟忪精神一振:“阁主,那我们可要即刻动手?趁北摇宗尚未完全站稳脚跟,夺回九圣堂的主导权。” 其余几位长老也纷纷应和。 叶重光却眸色陡然一沉,冷厉目光狠狠扫过阶下眾人,声线冷得刺骨:“我记得我將你们从九圣堂召回,把九圣堂留给凤卿,是要你们全力追查陈清秋的下落,她人呢?!” 殿內瞬间一静,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纷纷垂首躬身,语气里带著难掩的心虚:“回阁主,至今,至今尚未查到陈清秋的踪跡……请阁主降罪。” “降罪?” 叶重光怒极反笑,掌心重重拍扶手上,黑灵力轰然炸开,如沉山压顶般砸向阶下。 只听“噗通”数声,五位长老膝弯一软,被磅礴威压硬生生压得跪倒在地,连抬头都抬不起来半分。 “一群没用的东西!” 他脸色铁青,“你们合起来连化神都有一敌之力,过了这么久,连个丫头都抓不到!我留你们何用?” 第213章 畅通无阻 五个长老面露难色。 照理来说,只要是个人便多多少少会留下点什么。 但陈清秋就跟蒸发了似的,不论他们动用神识术法如何搜寻,甚至寻了永安阁的人帮忙,都没能找到她一星半点的踪跡。 他们甚至怀疑她已经死在某处。 但即便如此,尸体也总该有个去向。 叶麟忪咬著牙,顶著威压勉强抬头,艰难道:“阁主息怒!陈清秋眼下已经逃离北摇宗,凤卿也不会饶过她,日后再抓也不迟,当务之急是先压制凤卿,夺回九圣堂的主导权,何况……她与凤卿渊源颇深,说不定凤卿知晓她的去处,只要拿下凤卿,何愁找不到人?” 他话音未落,叶重光面色骤然一沉,眼底紫芒暴涌,起身抬手便是一道裹挟著暴戾灵力的掌风直劈而去。 “蠢货!” 叶麟忪根本来不及闪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掌,闷哼一声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殿柱上,喉间腥甜翻涌,嘴角当即渗出血跡。 叶重光居高临下睨著他,声线里裹著滔天怒意:“若没有陈清秋的至纯光灵根,我如何能吸收温棠身上的阴毒傀儡术法?鼠目寸光的东西,只看得见眼前的九圣堂,可知阴毒秘术到手,別说一个北摇宗,整个天枢境都尽在我太清阁掌控!” 叶麟忪捂著胸口踉蹌起身,慌忙伏地请罪,额头渗著冷汗,却还是硬著头皮继续道:“阁主恕罪,但眼下情势紧迫,我们再按兵不动,凤卿和北摇宗那群人吃透九圣堂秘术只是早晚的事!” “届时她实力大涨,我们更难制衡,还有,还有黑云山那边,温棠被抽去情丝炼化之后,实力也增长飞速,若是让她炼化出更多高阶傀儡,到时候別说抓她,恐怕连黑云山地界都踏不进去……” 提到黑云山,叶重光眼底戾气翻涌,夹杂著几分难掩的烦躁。 那人给的秘术可让他夺取温棠身上的阴毒傀儡术法,並且將其增强百倍。 只是阴毒此物凶性极重,强行吸收必遭神魂反噬,需得辅以至纯光灵根净化引导,方能稳妥纳为己用。 他遍寻天枢境,才堪堪找到陈清秋这个完全契合的人选,只需將这两人都抓入太清阁,便可完成大业。 温家本就投靠他们,得到温棠自是易如反掌。 只是没想到,他已让怀桑长老抽去温棠情丝,將她用那人给的秘术炼化,她竟还能三番四次脱离禁制清醒过来。 如今更是莫名其妙彻底脱离掌控,躲在黑云山反靠著学来的秘术修为暴涨,並抓了长安,反倒成了心腹大患。 陈清秋更不必提。 北摇宗圣女,天生光灵根纯净无垢,本已敲定婚期,只待嫁入太清阁,他便可剥取她的灵根用来辅助炼化传承。 谁知大婚前夕竟被人暗中相助逃婚,至今杳无音信! 殿內黑紫雾气隨他心绪翻涌不止,凛冽寒意顺著殿阶层层漫下,压得眾长老脊背发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叶麟忪忍痛上前,嘴角血跡未乾:“阁主息怒,秘术传承虽暂未收回,但北摇宗根基尚浅,终究不是我太清阁敌手,依我之见,不如双管齐下。” “一面加派暗线全境搜寻陈清秋,一面进驻九圣堂,至少不能让凤卿继续猖狂坐大下去。” 叶重光垂著眼帘,回身坐下,指尖在主座扶手上缓缓叩响,眸色阴晴不定。 殿內静得落针可闻,半晌,他抬眼,眼底戾气尽数敛作冷硬锋芒:“传令下去,调阁內三支精锐即刻动身,限你们两日之內攻下黑云山,给我活捉温棠。” “只要温棠在手,便不算彻底失控,拿下她第一时间將她送到太清阁暗牢封印,之后再收拾凤卿找回陈清秋也不迟!” 阶下眾长老齐齐躬身领命:“遵命!” - 黑云山常年被浓得化不开的阴雾笼罩,山坳里尸气与傀儡煞气相缠,此处邪修盘踞死士遍布,素来是天枢境修士避之不及的凶地。 眼下又多了个会阴毒可操控傀儡,且没有任何感情的温棠,凶险程度更胜往昔。 趁夜色沉浓,太清阁三支精锐修士悄无声息摸至山脚。 三位长老各领一队,上百名修士敛去灵光,顺著山势铺开合围之势。 数十枚阵旗齐齐打入山体,淡金色结界自四面缓缓升起,不过半炷香工夫,便將整座黑云山牢牢罩住,连只飞虫都难遁出半分。 叶麟忪立在山腰制高点,负手俯瞰下方雾气翻涌的山坳,沉声嘱咐:“温棠傀儡秘术邪门,切记结阵而行,遇高阶傀儡立刻传讯,不可贪功冒进。” 说罢他抬手一挥:“动手。” 修士们列阵而动,灵力光芒破开阴雾,顺著山道往山腹推进。 黑云山山势复杂,邪修傀儡没那么好对付,料想此次是场大战,叶麟忪回身坐到太师椅上,闔眸屏息运转灵力。 然而不到一刻钟,有剑气破空而来。 一名领头太清阁修士落至近前,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叶麟忪倏地睁眼,眉峰先自蹙起,声线沉冷:“出什么事了?” 修士喘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欣喜:“回二长老,没出事,我等一路推进畅通无阻,沿途邪修与傀儡几乎不堪一击,现下整座黑云山已尽数落入我们掌控,主堂也被团团围住,其他地方都没看到温棠,主堂有道结界,我们猜测温棠在主堂之中,您可要亲自过去?” 叶麟忪一怔,眉峰顿时皱得更紧。 这么容易就打进去了? 这不对吧。 温棠先前失控,一个人便能悄无声息杀了怀桑和温家主,眼下过了这么久,修为应该又增长不少,加上有这么多阴毒傀儡,怎会这么好对付? 还是说,她也受阴毒反噬? 他蹙眉问:“没遇到傀儡吗?” 修士犹豫道:“遇是遇到了,数量很少,而且……” 叶麟忪:“而且什么?” 修士:“这些傀儡像走尸一样,根本不攻击我们,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应该是没人操控。” 第214章 空无一人 傀儡没人操控? 温棠真出事了? 还是说她葫芦里卖的其他什么药? 叶麟忪站起身,掸了掸衣袍,眼底疑虑未散:“带路,我亲自去看看。” 主堂外早已被太清阁修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灵力光圈叠在一起,將整座殿宇封得密不透风。 殿外罩著一层泛著斑驳灰光的结界,灵力波动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眼看著便要自行溃散。 叶麟忪落地站定,袖袍轻挥,一道灵力破空而出。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本就摇摇欲坠的结界应声碎裂成漫天光屑,消散在阴雾里。 他冷声喝道:“可能有陷阱,都给我打起精神,小心行事。” “是!” 一眾修士齐声应下,齐齐按上剑柄,周身灵力运转到极致,严阵以待地上前,伸手去推主堂外殿的厚重大门。 大门发出吱呀一声沉闷钝响,缓缓向內敞开,扬起满殿沉积的尘灰。 预想中的偷袭埋伏全然没有出现,殿內空旷沉寂,光线昏暗,唯有正中高台的主座上,静静坐著一道身影。 眾人握著剑柄的手瞬间绷紧,灵力尽数提至掌心,只待对方发难便齐齐出手。 但等目光落定在高座那人脸上,满殿修士皆是一怔,失声惊呼:“少主?!” 这一声惊喊在空荡殿宇里撞出迴响。 主座上,叶长安眼睫颤了颤,像是刚从深度晕厥中被惊醒,眼神茫然地扫过殿內。 等看清他们,他恍然回神,猛地剧烈挣扎起来:“一群蠢货!总算知道来了!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救我!!” 眾人这才看清他手腕与脚踝处都缠著数道殷红如血的细线。 红线深深嵌进皮肉里,泛著极淡的阴寒灵光,將他牢牢缚在座椅上,稍一挣动便勒得更紧,连脖颈处都绕了半圈,看著格外凶险。 叶麟忪忙落至主座前,手中凝起淡金灵力拂袖,缠在叶长安四肢上的殷红细线应声寸寸崩断,下一瞬化作细碎红雾散在空气里。 他沉声问:“少主,温棠人在何处?” 叶长安挣开残线站起身,面色苍白却掩不住眼底怨毒。 他狠狠瞪向叶麟忪,语气又戾又躁,怒气冲冲:“你问我?我倒想知道那贱人跑哪儿去了!折辱本公子这么久!我要亲手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骨,让她——” 他声音戛然而止,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黑血喷出,他眼前骤然发黑,身子一软便往台阶下栽去。 叶麟忪神色骤变,探身一把將人捞住,掌心迅速贴向他后心渡入灵力探查。 只一瞬,他脸色发沉:“阴毒?!” 温棠居然对叶长安也用了阴毒! 抽了情丝之后她果真变得六亲不认! 叶麟忪將昏迷的叶长安扶稳,转身对另外两位长老沉声下令:“我亲自带少主回去,你们二人留下,率人彻查黑云山每一处洞窟密道,掘地三尺也要把温棠找出来!一有消息即刻传讯回阁!” 说罢不再耽搁,拎起人纵身掠起,周身灵力暴涌化作一道流光,全速往太清阁方向赶。 中阴毒时间越久,人的神志就会越不清醒,也越难恢復。 少主被困在黑云山这么长时日,不知中毒多深了。 不能耽搁,必须儘快处理。 等赶回太清阁主殿偏室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叶长安瘫倒在软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泛著乌青,丝丝黑煞之气顺著脖颈经脉往上爬,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叶重光接到消息直接破关而来,带著未散的灵力劲风推门而入。 他几步到榻边,垂眸扫了眼叶长安的状况,眼底躁鬱之气瞬间翻涌,抬手便往叶长安胸口按去。 “阁主不可!” 叶麟忪瞧出他的企图,连忙上前一步横身拦住,叶重光动作一顿,冷眼斜睨过来,声音冷得刺骨:“闪开。” 叶麟忪躬身急劝:“阁主,您虽已修习部分温家秘术,但如果没有至纯光灵根净化中和,强行將毒引至自身,即便能化去,也必定伤及神魂本源,得不偿失啊!” “更何况,现在正是关键时刻!若凤卿对我等发难,可该如何是好?” “少在这里指手画脚。” 叶重光眉头一拧,不耐地挥袖甩出一道劲风,將人逼退半步,“滚出去守著,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叶麟忪踉蹌后撤,又急急上前,牙关紧咬:“阁主!您身系太清阁百年基业,万不能有半分差池!不如將引毒之法传予我,將阴毒转到我身上!” 叶重光动作一顿,垂眸扫过榻上面无血色的叶长安,又落回叶麟忪身上,眸色沉沉翻涌,罕见地犹豫一瞬。 “阁主!” 叶麟忪语气更急,“如今凤卿虎视眈眈,温棠在逃未擒,太清阁须臾离不得您坐镇,我修为尚可,这点阴毒一时半会儿还要不了我的命,您不必担心我!” 房內静了片刻,叶重光终於收回手,声音平和几分:“好,你放心,待我寻回陈清秋,彻底炼化传承,定会儘快为你解毒。” 他凝起一道灵光,快如闪电將心法打入叶麟忪识海。 隨即退后半步,沉声道:“开始吧。” 叶麟忪頷首定了定神,走到榻边,掌心稳稳贴上叶长安心口。 心法运转间,丝丝缕缕的黑煞阴毒顺著掌心抽离而出,像冰冷的毒虫般顺著经脉往他体內钻。 所过之处经脉如被啃噬灼烧,剧痛顺著四肢百骸蔓延。 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硬是半声未吭。 没多时,榻上叶长安脸颊的乌青渐渐褪去。 等阴毒彻底引入体內,叶麟忪再也撑不住,收手的瞬间身子一软,重重摔跪在榻前,胸口剧烈起伏,喉间腥甜翻涌。 然而就在这鬆懈的剎那,耳边却骤然炸响叶重光的厉喝:“小心!” 叶麟忪一惊,猛一抬头。 榻上本该昏迷的叶长安不知何时睁开眼,五指成爪,裹挟著浓郁的阴煞之气,正毫不留情地拍向他的天灵盖,唇角勾起抹笑:“几个蠢货还想找到主人,简直做梦。” 第215章 仙尊 谁都没料到叶长安会突然动手。 叶麟忪本就被阴毒侵袭,周身灵力涣散无序,猝不及防之下只能堪堪躲避。 带著阴煞的掌心重重拍在半边脑袋上,他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一口血猛地喷溅在地,身子脱力般往前重重栽倒。 叶重光眸色骤沉,翻手悍然拍出。 劲风扫过,叶长安“砰”地向后砸在冰冷的墙面,又落回榻上,被一道灵力禁制死死控制住。 叶重光疾步上前,俯身探向叶麟忪的腕脉。 阴毒已顺著经脉往心脉窜去,方才那一掌震伤了神魂根脉,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眉头瞬间拧成死结,先渡了一道精纯灵力儘量稳住叶麟忪体內阴毒,又探向榻上的叶长安,眼底寒意更甚。 这哪是中阴毒,她分明是將他炼成了傀儡!! 先前的虚弱昏迷全是偽装,就等著他们引毒上身心神放鬆的这一刻发难! 若不是叶麟忪替他,那现在中阴毒受伤的很可能就是他! 好一个狡猾的丫头,竟做这么一出让他们自相残杀的戏码。 早知他就不应该贪心,为了让她修为更高一些,为了让她体內的阴毒和傀术融合得更彻底一些將她养在黑云山。 眼下竟让她成长到这个地步! 袖中拳头攥紧,门外却又响起跌撞的脚步声,带著慌乱的呼喊刺破殿內死寂:“阁主!不好了!阁主!” 叶重光猛地一抬手,大门轰然敞开,他压著怒气厉声喝道:“又怎么了?!” 门外弟子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伏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阁主!四长老,四长老传讯过来,说黑云山是圈套,有埋伏!” 叶重光:“什么?!” 弟子惶恐道:“二长老带少主走后没多久,温棠带著那些傀儡突然动手杀出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留在那儿的两位长老都受了伤,弟子折损过半,好不容易才压制回去!现在情况仍不太好!” 叶重光脸色顿时铁青,难看到了极点。 去抓一个温棠,居然折了三个长老! 而他们太清阁其中一张底牌就是五位长老合修的桎邪阵法,少一个还好说,少三个,相当於这张底牌直接废弃! 九圣堂这群亲传果真难缠! 离散成这样,一个个还像生了反骨的钉子,拔不掉,动不动冒出来扎人! 他气得两眼发黑,几乎是瞬间就做出决断:“將少主带回主殿,设最高压邪阵法,封住他识海,绝不可让他给温棠传消息!” “另外,让六长老立刻带人驰援黑云山,若有必要,可绞杀黑云山所有人!包括温棠!” 虽然活著吸取她的阴毒傀术更能发挥作用,但眼下情况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死人至少听话点,免得再生波折。 吩咐完,他转身便往后山疾行。 山腹深处,十七道禁制层层叠加。 他抬掌,结界开启,浓重的黑紫雾气扑面而来。 正中央青石祭台刻满扭曲诡譎的古纹,阴气正顺著纹路缓缓流转。 走上祭台,叶重光从袖中取出两炷香,稳稳插进台角的蛇首香炉。 幽蓝火舌舔舐著香柱,深紫烟气裊裊升腾,在中央缓缓凝聚翻涌。 雾气翻卷间,一道頎长黑袍身影自烟雾中凝实而出,宽大衣袍垂落如泼墨,兜帽压得极低,整张脸隱在浓重阴影里,瞧不清半点轮廓。 刺骨阴冷气息自他身上漫开,整座山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一层白霜,山风都好似剎那间冻得凝滯,漫山虫鸣死寂。 叶重光浑身一震,慌忙双膝跪地,脊背弯得极低,语气恭顺敬畏:“弟子叶重光,恭迎仙尊。” 黑袍下传出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像钝器磨过,平淡无波到没有一丝温度:“本仙赐你仙家秘术,助你执掌天枢境,你贪心不足,覬覦阴毒,如今落得两头皆空的下场,全是你自作自受。” 无形威压隨话语沉沉压下,叶重光脊背几乎要贴到地面,额角渗著冷汗,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由伏得更低,惶恐辩解:“仙尊息怒,並非弟子贪心,实在是那至阴圣体温棠天生便蕴藏阴毒,弟子只是借她身体温养傀术,顺道融合阴毒,谁知,谁知她神魂有异,挣脱了控制......弟子一时失算,还望仙尊恕罪。” 见上头的人沉默不语,他隨即咬咬牙,重重叩首,语气恳切:“如今北摇宗虎视眈眈,九圣堂余孽蠢蠢欲动,弟子独木难支,恳请仙尊再助弟子一臂之力,助弟子稳住局面,弟子定儘快抓回温棠与陈清秋!” 黑袍静静佇立,居高临下,极尽漠然地盯著他。 半晌,才施捨般抬袖。 一缕凝如实质地黑紫灵光自他袖中飞出,如同一条细蛇钻进叶重光眉心。 “最后一次机会,若再办砸,本仙便抽了你的神魂炼成傀儡。” 叶重光只觉浑身力量翻涌,几乎要衝破经脉桎梏,隱隱又有了突破跡象! 他强压下心底狂喜,额头重重磕在祭台上:“弟子谢仙尊恩典!弟子定不负仙尊所託!” - 宋杳是被人从丹炉里拎出来的。 她睡眼朦朧地抱著本丹书,待看清拎她的人是谁时,猛然清醒,挣扎两下,一脑袋又缩回去,面露警惕:“四师弟?你怎么来了?你今日不用画符,不用教他们吗?” 谢昼立在丹炉旁,浅青道袍一尘不染。 见她坐在丹炉里缩成一团,他下頜微紧,面色白了几分,长睫轻轻颤动,声音压得有些低:“你就这么怕我?” 四师弟贯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看著像是要哭了。 她瞧不得他这般模样,当即摆摆手:“没有,哪能,我......” 话没说完,谢昼打断她:“是因为我亲你吗?” 宋杳:“......” 嘶。 她没记错的话,这个丹房里还有好几个北摇宗的修士在吧? 隔著个丹炉她都能感觉有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来。 不是。 四师弟以前不是脸皮最薄了吗? 现在是疯了吗? 第216章 没想通 宋杳实在摸不清四师弟想干什么,轻咳一声,思索著怎么將他敷衍过去,他却又开了口:“宋杳,是你自己说什么都能做的。” “既然什么都能做......” 他瞧著她,那双时常淡漠的漂亮眼睛此刻虽没什么情绪,却无端让人瞧出两分委屈来,“那为什么我不能亲你?” “为什么害怕我?” 宋杳:“......” 天地良心。 她说什么都能做,是打算以命偿命,让他弄死自己算了。 跟他的做能一样吗! 丹房里陆续有人起身,陆续有人开门,陆续有人出去,最后將门关上。 宋杳微微起身瞧一眼。 很好。 连北摇宗这些丹修都看不下去全跑了。 不对。 她狐疑抬眼瞧谢昼,恍然大悟。 依四师弟从前那靦腆寡言的性子,断不会当眾说这些浑话,必然是有正事要谈,不便旁人听见,所以才故意说这些將人全部赶走。 她顿时轻鬆许多,站起身,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挺好,我们小昼也学会变通了……” 没拍两下,手腕被微凉的手掌突兀扣住。 谢昼指节偏白,半分挣开的余地都没留,垂眸看她,清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通什么?” 宋杳:“……” 不对。 她想也没想转头就要蹲回丹炉角落。 但没能得逞,谢昼手臂一伸,扣著她的腰就把人从鼎里捞了出来,让她稳稳坐在炉鼎边缘。 后头悬空,前头谢昼近在咫尺,这样的姿势让她不免想起那日被按著亲的情形。 她抿抿唇,立刻板起脸警告他:“谢昼,不行,不可以。” 话没说完,谢昼鬆手,往后退开半步,听见这话微顿:“不可以什么?” “我只是想抱你出来,三师姐以为我要做什么?” 他静静而立,双手安分地垂在身侧,眸光平和。 被这样瞧著,宋杳顿时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 她噎了下,从炉鼎上利落跳下来,也坦坦荡荡地:“我以为你还想亲我,不过你能想开不对我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最好,我们毕竟是师姐弟,你若是想寻仇,可以换个方式,大可不必......” 谢昼打断她:“我没想开。” 宋杳正说得起劲,一顿:“......什么?” “我没想开。” 谢昼一双漆黑眼眸极尽温和无辜,瞧向她,嗓音温吞,“你找死一次,我做/死你一次,这话还作数,三师姐不必担心。” 宋杳:“......” 不是。 谁担心了? 四师弟怎么一秒一个样子。 上一秒还可怜兮兮善解人意地抱她出来,说自己没想做什么,这一秒又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 疯子。 纯纯的疯子。 跟被抽了情丝的五师妹一样疯。 重生回来,黑化的最严重的怎么是这两个乖小孩? 本著遇到疯子能退则退的原则,宋杳默默后撤半步,努力劝导他:“四师弟,你这种想法太危险了,哪有这样对仇敌的,你这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这种事,必然是要和心上人才能做的,你说是不是?” 心上人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谢昼难得应她道:“是。” 宋杳鬆口气。 好嘛好嘛。 还是能说通的。 她拖长语调,摆著一副长辈姿態,煞有其事道:“你能理解就好,等你日后有了心上人,你再与心上人谈这些闺房私密话也不迟,而不是跟师姐,对不对?” 在她期待目光中,谢昼轻扯唇角,似笑非笑说:“可我现在就在跟心上人谈这些,有什么问题?” 宋杳:“?” 她自认脑子还算转得快,但四师弟这句话她每个字都知道,组合在一起,怎么就有点听不懂呢? 什么叫他现在就在跟心上人在谈这些? 现在他在谈的不是自己吗? 总不能...... 他的心上人是她吧? 她实打实沉默了一会儿,终於没忍住:“四师弟,你实话同我说,你是不是搞反了?你知道什么是心上人,什么是仇人吗?我不是带你看过不少话本听过不少曲说书吗?你是不是把这两者搞混了?” 宋杳的话实在太多了,谢昼视线黏著在她嘰里咕嚕永不停歇一张一合的嘴上。 等她说了一通,他才勉为其难將视线移开,问:“那你想当什么?” 宋杳一愣。 这还能选? 这孩子到底听进去没有? 不等她再措措辞劝告一番,谢昼自己有了答案:“没关係,不重要,都一样。” 宋杳:“……” 哪里一样? 仇敌是仇敌,心上人是心上人,把仇敌当作心上人弄上床,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 四师弟果真是跟著她合/欢宗去多了! 她痛定思痛,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带师弟师妹去那种地方玩,而后想想话术,准备再掰谢昼一把,顺便看看能不能找机会跑出去找祝昭救命。 四师弟不听她的,说不准听祝昭的。 让祝昭劝他,应该有用。 但不等她开口,谢昼瞧向外头天色,好似想到什么,极其突兀地道:“叶重光派人袭击黑云山了。” 宋杳:“?” 这话题转移的跨度未免太大,她正满脑子青年心理健康教育,猝不及防听到,一惊。 先前这般挑拨离间,又將消息送到叶麟忪手里,他们不第一时间过来对付凤卿,怎么跑去攻打黑云山了! 难道是为了救叶长安? 不太可能。 叶长安被困在黑云山这么久,也不见他们救他,偏偏这时候动手。 难道是衝著温棠去的? 她眉头轻拧:“棠棠呢?现在如何了?” 谢昼:“……” 他抿唇,眼底鬱气一闪而过,声音凉了两分:“叶重光没有亲自去,温棠死不了。” “死不了就行。” 要不然她跑回九圣堂,將温棠一个小姑娘丟在那里还怪不好意思的。 不聊那种事,宋杳明显变得从容很多,抱著胳膊往炉鼎上一靠,反问他:“你来告诉我这个,是因为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 “嗯。” 谢昼頷首,言简意賅,“叶重光现在要来了。” 第217章 隨机应变 意料之中。 叶重光来,那必然是狗咬狗的大场面。 宋杳不免有点兴奋,手腕轻动,碧水剑落至身侧划了道漂亮弧度,问:“叶重光现在是什么修为什么境界?” 谢昼没回答她,视线先落到那柄蠢蠢欲动的剑上,眉头轻扬。 宋杳一顿,碧水剑默默收回鞘中:“我没准备跟他们动手,我也没想找死,你少用这种眼神看我。” 难得见她这样气鼓鼓的,用这样撒娇一样的语调跟自己说话,谢昼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手中符咒,体內魔气翻涌,诡譎的一抹红漫上眼底,又强压下去。 宋杳胆子大,即便发现他入魔了也不会害怕。 但可能会厌恶他。 不能被她瞧见。 他眼底挣扎,半晌缓过来,道:“跟我来。” - 九圣堂中北摇宗修士比先前少一些。 两人掠过一处山峰躲藏时听了一嘴。 大概是凤卿听说叶重光大张旗鼓攻打黑云山的事情,猜测黑云山可能有什么宝物,便调了一部分人去黑云山旁边守著,看能不能抢夺一二,免得全被太清阁独吞。 宋杳觉得好笑:“凤卿胃口还真不小。” 占著九圣堂就算了,连黑云山也想分一杯羹。 这两精明宗门凑一起,倒显得他们九圣堂有点呆愣愣了,难怪现在被当成猎物瓜分。 谢昼將她从墙根拎回来:“走吧。” 议事堂底下还有一处没人的密室,看谢昼施咒打开暗门,宋杳震惊:“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这密室是她当年炸出来藏酒的,结果不小心炸过头,议事堂一层地面坍塌,所幸那时候是半夜,议事堂没有任何人员伤亡,只有师父恰好在议事堂最上层批阅文书,被狠狠衝击了下。 还记得那时师父沉默地下楼和她对视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最后长嘆一口气,转头出去,將闻声赶来的长老修士支走。 回来后沉默地施法,將一切恢復原样,独独留下了她炸出来的地窖。 离开前,还十分无力地,不带什么希望地问她:“下回能提前说一声吗?为师好做个准备。” 她在地窖逛了一圈,兴奋跑回来,答非所问:“您能別把这个地方说出去吗,我想一个人用。” 她记不得师父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应一声好,还替她给地窖布下一个隱藏阵法,背影悲凉地走了。 因此照理来说,这地方只有她和师父知道。 师父告诉他们的? 师父在哪里? 通道显现,谢昼往里走:“暂用一下,日后再还你一个新的。” 宋杳跟著进去,大度地摆摆手:“没事,你隨便用。” 一踏进密室,浓醇酒香扑面而来。 中央悬著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清辉漫溢开来,將整间密室照得纤毫毕现。 沿墙立一排沉木雕花柜,架上错落码著各种封坛陈酒和酒壶。 各种杯盏金玉雕琢,处处透著奢气。 宋杳本人当然没有这样好的兴致来装点酒窖,她原只是將各处买来的酒堆在此处而已。 后来师父过来瞧了一眼,转头就替她將酒窖布置成了这样,还给她搜罗了许多好酒好杯子,时不时还会过来陪她喝一杯。 只不过他一般不喝酒,只喝茶。 好久没来此处,宋杳手痒痒地朝一个羊脂玉杯伸去。 还没碰到,深处一道声音喝止:“小木头,別乱动。” 宋杳手一顿,朝里看去。 酒窖深处,架子后头,一张沉木长桌旁数位长老正襟危坐,神色肃穆,桌上摊著捲轴舆图,显然正在商议要事。 祝昭立在最前侧,素衣冷顏,见她望来,只极淡地頷首示意。 方才喝住她的是二长老,他拍拍旁侧空著的位置道:“这是你三师姐的地盘,別乱碰她的东西,过来坐。” 宋杳挑眉。 这一个两个的还真挺奇怪。 自己都死了,东西怎么还碰不得。 进个酒窖都小心翼翼的。 未免太有边界感。 她收回手慢悠悠往里走,没坐下,靠在墙边,迅速进入状態,重复之前问谢昼的问题:“所以叶重光现在是什么境界,你们有数了吗?” 能到场的拢共四个长老,闻言皆是一怔。 他们找这孩子过来,是想让她也听一听九圣堂情况和计划,到时候真出事好有个数,不至於太惊慌。 看她这模样,未免太冷静了点,而且似乎对这件事接受程度很好。 祝昭先一步回答她:“先前他便已有化神境,不知现在具体情况。” 宋杳轻蹙了蹙眉。 入化神境,便是半只脚踏入仙家门槛,和前面那些个修为之间的区別比人和猪的区別还大。 最主要的是,化神境和化神境之间的区別也大到十分离谱。 因为整个天枢境化神境的修士都屈指可数,所以其中划分並不清晰。 而据她所知,凤卿也有化神境,两方若是真动手,遭殃的很有可能是他们九圣堂。 她沉默一瞬,问:“那你们可有应对之策?” 二长老一点舆图上后山云雪谷的位置:“届时叶重光与凤卿若真动手,结界势必会受到震盪,宗门弟子先全数退往此地暂避,我与十一长老会在谷侧结界薄弱处破开口子,让弟子们先行撤出。” 宋杳倚著墙沿,淡淡掀了下眼:“没这么容易,叶重光和凤卿都不是心大的人,不会一点防备都没有留这么大的口子给我们钻。” 祝昭:“这只是最好的打算,实在不行,他们动手,我们也动手。” 宋杳笑一声,抬眼扫过桌上神色紧绷的眾人:“所以还是隨机应变吗?” “......” 这孩子怎还能笑得出来? 真是一点不怕死吗? 还是说已经怕过头了? 十一长老摊出一列符咒,温和道:“大长老已经去各峰传消息了,总之一出事,你就和你身边能遇到的所有九圣堂修士弟子逃到云雪谷去就好,不论能不能跑出去,我们都会尽力护住你们,至於凤卿和叶重光那边,不需要你们去直面,也不需要你们插手。” “如果真的没办法,他们要动手对付你们,也会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过去。” “不必太害怕。” 第218章 地界 宋杳忍不住又笑了下。 十一长老是符修,怎么也跟剑修一样大义凛然,跟剑修一样中二。 九圣堂全是这样的人,只想著护住手下修士弟子,拿什么跟凤卿还有叶重光斗? 他俩可是把弟子当盾牌当刀剑当消耗品。 一群笨蛋。 她走到桌边,问:“你们要让他们螳螂捕蝉自相残杀,必然得有黄雀在后吧,黄雀是谁?” 她太过淡定,问话太过自然,完全不像一个被喊过来需要他们安慰劝导的小弟子,反倒与祝昭一般,像久待九圣堂,可撑大场面的人。 二长老张张嘴,还没开口,宋杳又问:“是师父吗?” “.......” 见他们还是没回答,宋杳皱皱眉,换个问法,“是扶生吗?” 眾长老震惊:“......” 不是。 这孩子,怎么直呼堂主名字呼得这么嫻熟? 二长老堪堪回神,清咳两声正欲开口,一个字还没蹦出来,旁边祝昭谢昼二人神色同时微变。 围在桌边几位长老猛地闭嘴齐齐侧首,周身灵力骤然绷紧,连夜明珠都似被那股隔空而来的威压震得晃了晃。 “不好。” “叶重光怎么来得这么快!” 话音刚落,祝昭与数位长老已化作残影掠出,瞬息消失在酒窖內。 谢昼反手將趁乱想偷拿酒的宋杳抓住,往十一长老身前一送,声音发冷:“她会乱跑,看住她。” 宋杳捞了个空酒杯,震惊:“谁会乱跑?你怎能这样胡说八道。” 没人理她。 十一长老已迅速扣住她的手腕,抬眼望向谢昼时眉眼沉肃:“你去接应,千万小心。” 谢昼一走,宋杳被十一长老兜头罩住,转瞬出现在议事堂外,符咒缠绕下两人腾空而起,朝著云雪谷方向衝去。 一眨眼功夫,宋杳凌乱地落在云雪谷底山洞外。 山谷间破空声接连响起,数百道剑光掠来,年轻弟子与各派修士匆匆御剑落至谷口。 十一长老一手牵著宋杳,另一手掌中灵力流转,金色符咒成排在山谷中流转,口中同时高声调度指挥弟子。 宋杳被迫踉踉蹌蹌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挣了挣,没挣开。 十一长老察觉到,忙得焦头烂额还抽空回头哄她:“你四师兄让我看著你,乖一点,別乱动。” 宋杳顿时哭笑不得。 她是什么三岁稚童吗还需要这样看著。 余光瞥见抹熟悉身影,她凑过去对十一长老道:“我真不乱跑,我看到明苒了,我跟明苒待在一起行不行?” 十一长老手下符纸不停,语速极快:“二长老座下那个明苒?” “对。” 十一长老转头看宋杳一眼,恰好也看见不远处正在组织弟子往山洞里走的明苒。 明苒这孩子是很听话很守规矩的,小七这孩子嘛,现在瞧著老老实实很文静,看起来也没他们讲的那么乱来。 加上自己確实有点忙不过来,她犹豫一瞬,鬆开宋杳:“好吧,你就跟明苒他们待在一起,別乱跑,稍后我与二长老破开结界,你跟著其余弟子一同撤离。” 还是不放心,见她转身又把她拉回来:“绝对不可以离开云雪谷,更不能跑到赴光台那里去,化神境之间交手,不是你们这些新来的小弟子可以凑热闹的。” 宋杳点著脑袋连声给她保证:“好说好说,放心放心,我不会乱走的。” 十一长老这才稍稍放宽心,又著急忙慌地去寻手下修士布破结界阵法。 宋杳总算恢復自由,从挤挤攘攘的人群里钻出山洞,站在旁边鬆口气。 先前不觉得,如今都聚在此处,才发现九圣堂人真不少。 而且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应该还只是一部分。 叶重光来得太突然,另有一部分弟子被北摇宗和太清阁修士管控著,怕是没这么容易跑出来。 一打眼瞧去,很多弟子年纪都还不到二十岁,这么短时间內经歷这么多大事,个个瞧著都有些惶然。 抬眼望见明苒朝这边走来,宋杳刚准备跟人打个招呼,几道身影忽然从半空直直坠下。 她心头一凛,来不及思考,碧水剑应声出鞘。 清冽剑光在身前铺开一层柔劲,稳稳卸去几人下坠的力道,托著他们落至地面。 低头扫去,皆是九圣堂的弟子,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唇角凝著未乾的血痕,连呼吸都弱得发颤。 “我当一个个都逃去了哪里,原来全缩在这山谷里。” 刺目灵光罩下,狠戾声音陡然响起。 摩岐领著一眾北摇宗修士踏空而立,黑压压覆在云雪谷上空。 他手里还拎著另几个半死不活的九圣堂弟子,姿態漫不经,语气嘲弄,带著几分怨毒,“现在是听训的时辰,怎么?你们这群邪魔歪道,难不成还想造反?” 宋杳眉梢微挑。 不对劲。 刚刚在酒窖里时感受到的灵力波动,叶重光分明是动手了的。 但若是动手,摩岐应该不会有这个閒工夫追到这儿来。 奇怪。 他俩又稳了下来? 还是说尚在互相试探阶段? 明苒怒吼声拉回她的注意力:“你放开他们!如此动用私刑,你们难道就算得上是名门正派了吗!?” 摩岐戏謔扫她一眼,隨手又是一拋,像扔垃圾一样扔下几个弟子。 这回没轮到宋杳接人,十一长老足尖点地,瞬息掠至最前方,广袖一扬便將他们接住收到身后。 而后她护小鸡崽似的护在所有人跟前,抬眼冷睨著半空的摩岐,语调冰寒:“云雪谷是九圣堂的地界,我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摩长老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摩岐闻言忍不住勾了勾唇:“九圣堂的地界?” 他垂眸睥睨她:“十一长老怕不是搞错了吧?这云雪谷,早就是我北摇宗的地界了。” 这话未免太猖狂,十一长老与身后一眾九圣堂弟子脸色骤黑。 唯靠在最外头的宋杳眨巴眨巴眼睛,突然转头看向身旁人,声音不轻不重,偏偏所有人都能听清:“你都听到了吧,我说了,他们北摇宗就是不把你们太清阁放在眼里。” 第219章 不可辱 摩岐:“?” 在场视线齐刷刷偏移过去,落在宋杳身侧那穿著银色莲花纹道袍的人身上。 不对。 他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的?? 摩岐身侧一修士眯了眯眼仔细观察,低声道:“是温家的人,温无眠。” 摩岐心跳不由咯噔一下。 近来不知怎的,温家人特別受叶阁主重视,听说温家两姐弟更是时时刻刻都待在叶少主身边。 好死不死,叶阁主现在正在九圣堂主殿和宗主谈话,若自己刚才说的那一番话落到他耳朵里,他们想要私吞九圣堂的事情怕是会败露。 届时叶阁主饶不了他,宗主也不会放过他。 惊惶转瞬压下,他突兀抬手指向温无眠,厉声喝问劈头盖脸砸下来:“我等奉命在此捉拿九圣堂潜逃弟子,温无眠!你与九圣堂邪修廝混一处,举止亲昵,行踪鬼祟,莫非是与九圣堂余孽勾结,妄图里应外合?” 不等对方答话,他已扬手厉喝:“拿下这奸细!今日我就要替叶阁主好好清理门户!” 周遭弟子应声而动,数道灵力匹练带著锐啸直扑朝温无眠直扑而去。 宋杳原只是想拿温无眠吸引吸引火力,让摩岐稍有忌惮,不至於太过猖狂。 没料到摩岐居然还有这一番倒打一耙的本领。 更没料到叶重光已经到此处,他居然还敢这样对太清阁的人动手。 想来凤卿也有不小的底气和太清阁硬刚。 温无眠似是对他们动手一事並不意外,自始至终都没开口说话,银莲道袍被劲风扫得猎猎作响,转瞬被逼退几丈远。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又是毒修,最不擅正面与人打斗,不过几招就见颓势。 宋杳在旁边瞧著,犹豫一瞬。 温无眠估计是知道今日九圣堂有大事要发生,有一场恶战要打,所以刚刚才来寻她,问她要不要离开跟他去温家。 她却转头將他卖了。 她自认不是个好人,但眼下情况,似乎容不得她真放手不管。 好吧。 最后再玩一回。 她伸手一抓,碧水剑倏然落入掌心。 十一长老瞬间瞧出她的意图,脸色微沉,当即传音入耳厉声喝止:“林木!不许动手!退回来!” 这里的修士弟子们修为都一般,她又不是谢昼那种可强攻可防守的特殊符修,暂时没人是摩歧的对手。 她怕护不住她! 但还是迟了。 少年腕间轻翻,清冽剑刃嗡鸣出鞘,一道碧色弧光劈散扑面的灵力乱流,身形一闪便落进人潮。 只听錚然几声脆响,袭向温无眠后心的数柄长剑齐齐被挑飞,剑刃震颤著斜斜钉进两侧岩壁,余音在谷间盪开。 这么多修士,温无眠手中早凝了毒雾,本已存了以命换命的心思,猝不及防听见动静一回头,撞进双清亮眼眸。 少年眉梢一挑,收剑落至他身边,懒洋洋地:“就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带我去温家?” 温无眠怔愣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动手帮自己,更没料到她剑耍得这么漂亮,一时忘了反驳。 宋杳抬眼扫过周遭,粗略估计了下在场北摇宗修士人数。 百来个,数量不多,总共就摩歧一个元婴。 估摸著是元婴后期。 好嘛。 也不是不能打,顶多废条命。 如果能把温无眠带出去,让他想办法去叶重光面前挑拨两句,就不算亏。 她並指一扬,碧水剑腾空,唇边弯起点漫不经心的弧度:“看好了,我教你怎么逞英雄。” 北摇宗修士在下一瞬再度提剑朝他们袭来,寒芒密密麻麻罩向二人周身。 温无眠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眼前一晃,碧水剑剑影翻飞碧浪叠涌朝前袭去,眾修士只觉眼前剑光繚乱,剑风擦著门面呼啸而过,慌忙抬剑格挡。 兵刃相撞声密如骤雨,一时之间竟连中央两人半片衣角都碰不到。 摩歧置身局外,脸色骤然由晴转阴。 这丹修怎么回事?! 自己手底下的修士都是宗內精锐,抓一个温无眠,压制一下九圣堂这群不敢动手只知道逃跑的废物应该很简单,他压根就没想自己动手。 这丫头什么剑法? 走的什么路数? 怎么从来没见过? 他倏然转头朝身后剩下的修士使了个眼色,百余道寒芒同时出鞘,成倍灵力裹挟著劲风齐齐压向宋杳方向。 这么多人。 他就不信压不住这么个丫头片子。 温无眠一向平淡无波的表情总算变了变,语速难得飞快:“不行,人太多了,你先走,不必管我,我是太清阁的人,他们不敢真的对我做什么。” 宋杳眼底笑意不变:“这才哪到哪。” 人越多,剑越快。 別说这一百来个人,就是几千人她都对付过。 甚至还没到需要强行动用封印內灵力的地步。 她沉了沉气,双指结印,剑势已待,却听山洞方向炸起一声惊响:“我师父是丹修!欺负她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冲我来!” 明苒忍无可忍提剑从十一长老身后衝出,一照面便逼退两名修士,清冽声线穿透兵刃交击的嘈杂,“反正我就一条命,有种你们拿去便是!” 她一动手,身后九圣堂眾弟子全跟著蠢蠢欲动起来。 被压迫这么久,如今又眼睁睁地看著自家师姐以一敌多叫人欺负,一个个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哪能压得住脾气。 下一瞬,有人紧跟著衝出来:“七师姐!我也来帮你!” “大不了就是死!岂能这样被欺负了!” “啊啊啊士可杀不可辱那我也不活了!” “你不活我也不活了!” “!!!” 各色灵光自九圣堂弟子中亮起,一道道身影迅速扑围上去,挡住北摇宗修士袭向宋杳的脚步。 宋杳原已做好以一敌多的万全准备,猝不及防上百上千人不要命似的衝上来,手中剑招倏然一收,难得怔愣。 这种场面...... 倒是没见过。 摩歧手底下的修士全是经过挑选的,少说也有金丹,极大一部分是金丹后期,还有几个已经半只脚踏入元婴境界。 第220章 闹够了没 他们九圣堂的弟子...... 连筑基都冲了上来。 这一个个的,怎得都这么中二,都这么不要命? 她跟北摇宗的人动手,是想救温无眠一把。 他们动手是为什么? 想救她吗? 温无眠皱眉拽著她躲过一道灵光:“怎么了?” 宋杳回神,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翘了下:“没什么。” 这么多人围著,已然是以多欺少的局面。 宋杳一时闯不进去混战,瞥了眼摩歧愈发难看的脸,操控著剑去护几个修为较弱的弟子,抽空问温无眠:“所以现在前面是什么情况,叶重光是怎么打算的?他在跟凤卿聊什么?现在什么修为?底牌是什么?” 一连串问题砸得温无眠沉默了一会儿。 他提醒她:“我暂时没有叛出师门的打算,而且我最近一直在九圣堂,知道的也不多。” 宋杳喔一声,有点失望:“好吧。” 温无眠没动,定定瞧她:“你不跟我去温家?这里太危险了,温家至少可以保住你性命。” 宋杳不免有点奇怪。 重生回来,怎得个个都变得十分惜命,连带著將她的命也看得这么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动不动就在她面前提保命不保命的。 只要別遇上地境里那些东西,她的命哪有这么容易丟。 “不用了,不去,你若真想保住我性命......” 她顿了顿,递给他一个肯定眼神,“去把叶重光和凤卿弄死就行。” 温无眠:“……” 这位林小师姐一向是无厘头的。 听的次数多,现在多多少少已经习惯了。 犹豫片刻,他拿出一块玉牌递给她:“如果改变主意,你拿这个来找我,我带你去温家。” 宋杳没接。 她身上大大小小的玉牌令牌太多了些,翻都得翻好一阵。 再者,叶重光和凤卿真发难打起来,她拿令牌找谁都没用。 她顺手將玉牌推回去:“回去告诉你们家主,我先前没帮她什么,她现在能掌控好温家,是她自己的本事,不必时时记掛我。” 温无眠微顿,喉间微动,声音低了几分:“不是家主命令。” 宋杳正控剑削掉几个北摇宗修士的头髮,乐得眼睛弯弯,没听清,转过头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温无眠:“......我说,是我想让你去温家,我,我不想让你出事。” 宋杳眼睁睁瞧著被削掉头髮的修士面露惊慌,提剑就想找她復仇,结果被密密麻麻的九圣堂弟子拦下,莫名生出种爽感。 这么多小弟子跟著帮忙,这就是当师姐的感觉吗? 她以前怎么没感受过? 她瞧了会儿热闹,才想起要回復温无眠,隨意摆摆手:“那就更好办了,你是太清阁的人,更不必担心我,我若出事,对你们有益无害。” 温无眠面色一白,攥著玉牌的手紧了紧,唇畔翕动,欲言又止。 云雪谷半空中,摩歧面上更添几分怒意狠意,目光淬了毒般扫向中央。 九圣堂弟子不比他们北摇宗,不受操控,一个个遇到事只会躲躲藏藏,眼下被人这么一鼓动,变得悍不畏死往前冲。 人数占优势,加上那几个领头的剑法强得出人意料,竟打得他们北摇宗精锐节节后退。 这也罢了,满场刀光剑影里,中央那两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有閒心站著聊天,特別是这丹修,嬉皮笑脸的! 半点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闭了闭眼,恼然出声:“闹够了吗?!” 体內灵力陡然轰出,方才还气势高昂的九圣堂弟子瞬间被压得膝盖一软,手中法器长剑震开,如同数百只螻蚁遇上狂风海啸般剎那间失去抵抗能力。 一道锋芒破空而出,带著凌厉杀意直直袭向宋杳和温无眠。 明苒被压得动弹不得,惊声喊道:“师父小心!” 宋杳眸光一闪,碧水剑倏然收回,准备硬抵这一下,温无眠却突然抓住她腕骨往后一扯,迎面挡在她跟前。 宋杳:“?” 她能扛住,他演什么英雄救美的戏呢? 不要命了? 不等她动剑护他,数百张鎏金符咒骤然在他们面前铺开,叠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光墙。 灵力撞在墙上,炸开漫天细碎精光,分毫没能伤及內里。 唯有十一长老脸色白了两分,强撑著落於宋杳两人身前,语气冷淡:“摩长老,要动手冲我来,偷袭几个孩子算什么?” 有人护著,宋杳收了剑,跟在十一长老身后点头:“就是就是。” 摩歧闻言阴森森低笑出声,笑意不达眼底:“孩子?你这孩子可不一般,勾得太清阁的亲传都神魂顛倒,在此节点上跑来与你们勾结。” “我们北摇宗日日讲学,好不容易將你们这些邪道弟子拉上正轨,如今被她三两句挑唆,又变成这副是非不辨的模样,竟还敢动手伤人。” “此等心术不正之徒,日后怕是要走上宋杳和温棠的老路!” 他语调慢悠悠地,字字句句都是威胁算计,“我是为你们好,只要你们主动把她和温无眠交给我,说不定我心软,还能宽恕你们今日逃跑的重罪。” “血口喷人!分明是你们无端挑事!” 明苒气得眼眶通红,不顾周身沉如铅汞的灵力威压,梗著脖子厉声反驳,“我师父行事光明磊落!你休想顛倒黑白!” 十一长老冷笑一声,目光直勾勾盯著摩歧,讥讽道:“论起信口雌黄的功力,北摇宗倒是更深厚些,竟这般造谣一个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扣起罪名来一套接一套,倒是比你们修炼用功多了!” “好一个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可是害得他被打了几百鞭! 摩岐脸上那点假惺惺的笑意瞬间敛得乾乾净净,眼底翻涌著阴狠戾气,周身灵力骤然沉了数分。 他盯著十一长老,厉声喝道:“既然你们执意不识好歹,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所有人听令,把这些邪修通通拿下!敢负隅顽抗、不听劝阻的,直接杀无赦!” 叶重光就在外头,防不住这些人乱说,须得杀鸡儆猴一番,才能让他们乖一点! 第221章 从你开始 北摇宗修士方才被打得有些狼狈,眼下九圣堂弟子全被压制,他们没了敌手,迅速调整状態。 雪亮长剑纷纷出鞘,寒芒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层层叠叠围困住被灵力压得动弹不得的九圣堂弟子。 剑锋直指眾人咽喉,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十一长老面色一凛,袖中骤然飞出万张符咒,如奔涌的金色洪流般席捲向被围的弟子。 符咒在半空层层铺开,叠成一道厚重的符障,金光流转间,將逼人的剑气尽数挡在外面。 摩岐眯起眼,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不自量力。” 他周身磅礴灵力轰然爆发,如山崩海啸般狠狠撞向那道符障。 只听一阵密集的噼啪脆响,符咒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细碎金箔簌簌坠落,竟被他一击尽数震飞。 十一长老承受不住灵力反噬,闷哼一声踉蹌后退半步。 所幸身后一只手稳住她肩膀,没让她摔倒。 她唇边溢血,没回头,压著嗓音快速道:“小木头,跑,去找二长老!” 现在能动弹的弟子修士只有林木一个,不知道摩岐这疯子会做出什么事,能跑一个算一个! “跑?跑哪里去?” 摩岐却慢条斯理出声,袖袍一挥,灰蓝色的结界光幕在谷顶缓缓合拢,將云雪谷罩得严严实实,挡住所有去路。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面色紧绷的九圣堂弟子,语气凉薄:“做错了事,自然要领罚,我不欲赶尽杀绝,谁领头,谁受罚,你们觉得如何?” 宋杳:“……” 好的。 这波冲她来的。 她宽慰地拍拍身体明显变紧绷的十一长老,迈步上前,颇有种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气势。 还没来得及开口,摩岐突兀抬掌一握,摔作一团的眾弟子中明苒骤然闷哼一声,脖颈被狠狠扼住,整个人凭空被拎至半空,悬在眾人眼前。 “就从你开始吧。” 摩岐手指收紧,垂眸睨著她惊惶扭曲的脸,“你想怎么死?我可以满足你。” 宋杳:“?” 人群中有弟子开始挣扎,怒声道:“放开明师姐!” “有本事冲我来!” “你屠杀弟子!你算什么正道!” “……” 摩岐一概不理会,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遗憾嘆气:“不说是吗?好吧。” 他旋即看向人群中站著的宋杳,脸上戏謔一闪而过:“你是她师姐,你替她选个死法吧。” 他想的很简单。 被她阴了一手,挨了这么多鞭子,他早恨不得弄死她。 但丹方没彻底到手,还不能动她。 加上这些个剑修都不怕死,却是最讲情谊。 杀她的师妹,应该比杀她自己更让人痛苦。 想想就有意思。 宋杳睫毛微颤,方才还温温和和,甚至带著点笑的脸剎那间变得平静无比。 她眼皮轻掀,望向他,清泠泠的眼眸没带一丝多余感情。 摩岐被她这双眼看得莫名发寒,后颈悄无声息浮起一层细碎凉意。 下一瞬回过神,他恼羞成怒,沉声道:“你若不选,我可就自己动手了。” 明苒挣扎不得,整张脸被掐得通红,喉咙里卡出一句:“少囉嗦!要杀要剐隨便你!” “我瞧她剑耍得不错!” 他冷笑一声,灵力催动间,身侧一柄长剑錚然出鞘,“不如先挑断手筋脚筋,废了这身修为再说。” 周遭九圣堂弟子齐齐失声,瞳孔骤缩成针。 明苒是剑修世家出来的孩子,对剑痴迷到某种程度。 断她的手筋,比要了她的命还残忍。 十一长老面色剧变,袖中符咒瞬发而出,道道金光直扑那柄长剑。 但迟一步。 几个北摇宗修士结阵拦下,硬扛住金光。 眾人只能眼睁睁看著寒光裹挟劲风朝明苒无力垂落的腕骨削去。 ——但预料中的惨状並没有出现。 风止云息。 那锋锐无匹的剑刃竟在距明苒腕间半寸处骤然停住。 连带著逼来的剑气都剎那间消散。 摩歧眉峰猛地拧紧,面上掠过错愕。 怎么回事? 他怎么......操控不了这柄剑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抹去了他附在剑上的神识与灵力。 怎么会? 他虽是灵修,但这柄剑也跟了他数十年,早已与他死死绑定。 在一眾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凝神再探神识,剑身在半空中嗡嗡震颤,发出急促的剑鸣,却仍纹丝不动,甚至將他的神识......推拒了出去。 不对。 不对劲。 他从未有过这种过分脱离掌控的感受。 摩歧接连念了两道心诀,剑身震颤得愈发剧烈,似在承受两股力道的拉扯。 下一瞬,长剑彻底挣开他的桎梏,骤然调转方向。 剑尖寒光一凛,直直对准他本人。 底下瞧著的九圣堂眾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满场惊诧朝他望去,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北摇宗修士更是一愣:“长老,您,您这是?” 摩歧终於从震愕中回过神,狠戾目光扫向阶下上千修士,声线因惊惶绷得发紧,厉声喝道:“谁!是谁在搞鬼!?” 底下人比他更茫然,面面相覷间皆是不解。 唯有宋杳站在原处,仍安安静静地望著他。 视线接触瞬间,摩歧心臟骤然一缩。 难道是她? 这想法出现瞬间就被他自己否决。 绝不可能。 她纵是天赋异稟手段出奇,终究只是个十来岁少年人。 区区金丹修为,怎么可能撼动他与本命剑数十年的神魂绑定? 能做到此地步的,起码得是元婴以上的剑修...... 不对。 他已是元婴后期,元婴也做不到这般轻易从他手中夺剑,起码得是化神境。 这里藏著化神境?! 九圣堂也有化神境?! 念头尚未落定,北摇宗的阵列里骤然炸开一片惊呼。 “剑!” “我的剑!” 原本持剑而立的上百个北摇宗修士手中长剑疯狂震颤,几乎在同一瞬间,附著其上的灵力与神识被强行剥离开。 反噬令眾人脑子钝痛,来不及重新收回控制权,长剑齐齐脱手飞出,在半空划开凛冽银弧。 而后调转剑刃,森然指向了各自的执剑人。 第222章 打地鼠 剑身迸出的剑气比在他们手里时要强上数倍不止,森然剑意压得人骨缝发寒,北摇宗眾修士被迫僵立在原地。 整个云雪谷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寂静一瞬。 摩岐只觉后脊窜起阵彻骨凉意,顺著血脉往心口沉。 这人何止是化神修为! ——隔空將上百柄剑从训练有素的剑修手里隨隨便便夺走,这是何等困难的事情。 对剑的掌控怕是已到了出神入化难以言说的地步! 九圣堂何时藏了这等人物?! 退意瞬间漫上心头。 九圣堂有这种人在,相当於多了一张极强的底牌,甚至很有可能靠此底牌翻盘。 不能再耽误时间,须得儘快將此消息告诉宗主和叶阁主,让他们留个心眼把人抓出来! 但…… 摩岐眯眯眼,又觉不对。 若是九圣堂真藏著个这么强的修士,为什么先前一直不动手? 而且这些剑上覆盖著的灵力,似乎有些过於弱了。 是有人在虚张声势? 可如果只是虚张声势,万万不可能从他手里夺走剑。 他稍稍定神,敛著几分试探,沉声喝道:“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阁下何不现身一见!” 风卷著剑鸣擦过谷间石壁,余响盪开,四下死寂,无人应声。 他眸色沉得发暗,视线又扫过十一长老和那群九圣堂弟子。 一个个面露惊疑,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底大致有了猜测,掌心灵力翻涌攀升,威压再次漫溢开来,语气不疾不徐:“阁下是不肯出来,还是不敢出来?若是再不露面,可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说著他抬掌,缓缓朝身前悬浮的那柄剑逼去。 宋杳眸光微凉。 摩岐虽然术法心诀一般,但灵力修为差距摆在这里,一旦真动手就会立刻露馅。 她抿抿唇,破罐子破摔地探向体內蛇腾封印。 死就死了。 死之前揍摩岐一顿,不亏。 然而就在触碰到封印的剎那。 ——“砰!!!” 远处一声惊天巨响。 峰峦间骤然炸开一股滔天灵力,如山崩海啸般裹挟著沉猛无匹的威压,狠狠在整片九圣堂连绵山脉间震盪开来。 摩岐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收手回神,灵力顷刻间聚於身前硬挡。 十一长老只来得及给身边几名弟子撑开护罩,地上眾多修士连闪避都来不及,便被排山倒海的气浪尽数掀飞。 修为浅薄的弟子更是狠狠砸在冷硬山壁上,口中鲜血喷涌,当场昏死过去。 半空悬浮的百柄长剑失了操控,乱鸣著噼里啪啦砸落一地,形同废铁。 宋杳方才就站在十一长老身前,被她一把抓到身后,温无眠又不知从哪冒出来,也试图护她。 双重保护下,她只受了点余波震盪,仍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两步摔坐在地。 先前强御百剑的代价发作,经脉里阵阵发闷,喉间腥甜。 她低咳一声,沾著血沫的唇瓣泛白,隨手抹掉,抬眼望向灵力袭来的方向。 远山高处,赴光台的方位,黑紫雾气与鎏金光华正翻涌交缠、彼此制衡。 那股滔天威压正是从那席捲而来的。 叶重光与凤卿,动手了。 摩岐最先反应过来,惊声道:“宗主!” 他当即要赶往赴光台,视线扫过一地九圣堂弟子,指尖飞速结印,將刚刚笼罩在云雪谷上方的禁制加固,冲尚能行动的北摇宗修士厉声下令:“看好他们,半步不许放出来!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落当即转头化作一道流光衝出。 但还没离开云雪谷,迎面两道雪亮剑弧狠狠撞来。 摩岐不得已仓促抬臂硬接,整个人被震得倒飞数步。 二长老与九长老双双现身,两道灵力迅速交织成网,联手將他牢牢罩下,“砰”地砸在空地,陷进一个裂坑。 摩岐喷出口血,被死死压制在裂坑內,怒视上方:“你,你们疯了不成?!想趁机造反吗!” 没人理他。 二长老袖袍一振,磅礴气浪横扫而出。 那些妄图溜出去报信的北摇宗弟子逃都来不及逃,尽数被掀翻在地,半数直直被灵力威压扫得晕厥过去。 二长老隨手破了摩岐的禁制,看向十一长老,语速沉急:“凤卿先动的手,他们怕是有一场恶战要打,此处已成险地!你我合力破开外围结界,让孩子们先走!” 十一长老强撑著站起来,点头:“好。” 九长老瞧出她的虚弱,立刻守在旁侧:“我给你们护法。” “好。” 三人同时抬手,一股雄浑灵力裹著上千张符咒轰然撞向云雪谷旁笼罩著九圣堂的结界。 这结界过於顽实,三人皆是眉头紧促。 片刻,一声沉闷裂响,厚重光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丈许宽的口子。 二长老看向后头上千弟子,厉声呵令:“带上受伤行动不便的弟子,出去后各自分散躲藏,无召不得回返!” 九圣堂弟子显然都没做好第一个当逃兵的打算,一时怔愣。 见没人动弹,九长老隨手抓起几个往外扔:“愣著干什么!要我亲自送你们吗!还不快滚!” 眾弟子这才惊醒过来,纷纷搀起身边伤患,前赴后继往结界裂口涌去。 二长老转眸看向十一长老,沉声吩咐:“你带上几名重伤弟子一同撤离,他们需人照料。” “好。” 十一长老頷首应下,托著几名昏厥的弟子快步跟上人流,脚步却骤然一顿,眉宇间拢上一层焦灼,“你们方才瞧见林木那孩子了吗?她可已经出去了?” “小木头?” 这会儿已经跑了半数人,一眼扫过去,没有林木身影。 二长老蹙眉道,“这孩子机灵,应该已经跟著明苒一起出去了,这里太危险,你先走。” 化神境打起来,散出来的灵力波动都能压死人,九圣堂这些弟子们走了,他们做后面的事才不容易畏手畏脚。 十一长老前脚出去,九长老推搡著弟子们催促他们跑快点,视线扫过一处,瞳孔骤缩:“不是!林木没走!这孩子干嘛呢!” 人潮最后头,宋杳虚弱到没力气爬起来,坐在关押摩岐的坑外,准备缓一口气,等大家走光了自己再走。 閒著也是閒著,她隨手从地上捡了把剑,朝底下目眥欲裂的摩岐笑:“来嘛,打地鼠会不会玩,不会?没关係,你把头伸出来,我教你。” 第223章 赌注 摩岐:“???” 十一长老:“!!!”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孩子怎么还有心情跟摩岐聊天?! 九长老立马就要去提人,刚挤过人潮,还未踏到坑边,远山间第二波灵力轰然炸开 ——威势比先前凶悍数倍,如山岳倾塌般当头压下。 这一次连几位长老都稳不住身形,踉蹌著退了两步,脸色齐齐一白。 那些挤在结界裂口还没来得及出去的弟子更惨,直接被横扫而来的气浪掀得倒飞出去,摔得七零八落,全数昏死在地。 宋杳本就耗损过度,身子虚浮,被余波扫中便觉五臟六腑都拧著疼,喉间一热,咳出口血,心道一声糟了。 抬眼望去,远山之巔那道交缠的金光已然彻底溃散,黑紫雾气铺天盖地覆住了赴光台,半盏茶功夫,胜负已分。 再下一瞬,那团黑雾横渡山峦,骤然悬在了云雪谷正上方。 天光瞬间暗了下去,黑沉沉的雾靄遮天蔽日,將整座山谷笼得不见天日。 叶重光立於黑雾核心,垂眸俯瞰而下,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他怎么过来了? 他到云雪谷来干什么? 几名长老踉蹌著撑地起身,袍角沾著碎石尘土,各自掐诀凝起灵光,勉力在满地昏厥的弟子头顶撑开护罩。 雾气威压重如山岳,护罩刚成形便嗡鸣震颤,裂纹爬满壁面,全凭几人毕生修为死死扛著,才没让底下弟子被当场碾成肉泥。 二长老额角青筋绷起,抬眼盯住黑雾中心的人影,厉声喝问:“叶重光,你们如此大张旗鼓侵入九圣堂,究竟意欲何为?!” 叶重光视线凌厉扫过眾人,声线低冷:“我找人。” 找人?! 二长老蹙眉,和身侧两个长老对视一眼,心跳一滯:“找什么人?” 叶重光没来得及开口,赴光台方向再次炸起一道刺目金芒! 那金光如天河倒倾,裹挟著焚山煮海的浩荡灵力,撕破翻涌的黑雾气浪,直劈黑雾核心。 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得扭曲褶皱,连脚下山体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又有人出手了?! 宋杳早就坐不住,安安稳稳地在坑边躺下,在自己身上贴了几张前不久从四师弟怀里偷的符咒勉强护身,却还是被这股衝击波撞得胸口一闷,喉间腥甜翻涌,又吐出一口血。 她抬手拭去唇角血痕,眯眼盯住金芒来路。 ——这等磅礴威压,看著像是北摇宗的气息。 北摇宗除凤卿之外,竟还藏著一位高手?! 黑雾之中骤然翻起滔天紫浪,叶重光立刻抬袖硬接这一击。 金紫两色灵力轰然相撞,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整个脑袋都跟著发麻。 云雪谷隨即剧烈摇晃,山壁碎石簌簌滚落,深裂如蛛网般爬遍山脊。 天穹之上气浪翻涌撕扯,竟被硬生生劈成明暗两半,一半沉黑如墨,一半金光大盛。 金光敛处,一道身影踏空而立。 那人满头霜雪白髮,面容稚气未脱,瞧著不过十几岁孩童模样,可周身散出的灵力却厚重如渊,连翻涌的黑雾都不敢近前半分。 她负手立在天穹裂缝处,眉眼弯了弯,声音万分沧桑沉稳:“重光,別来无恙。” 宋杳一怔,辨认出来:“……凤鹤?她不是早就坐化了吗?” 身侧坑洞深处飘来一声冷哼:“太上长老归隱百年,若不是叶重光不知好歹,岂敢劳动她老人家出山!” 宋杳心头豁然透亮。 难怪刚刚二长老说是凤卿先动的手,难怪凤卿敢这样跟太清阁硬刚,竟是留了这样一张压箱底的底牌。 看凤鹤长老周身灵力波动,怕是早已踏入化神中期。 现在北摇宗的底牌已经亮了,他们九圣堂的底牌呢? 还在等什么? 她又咳出两口血,隨手抹掉,瞧了眼周围。 好吧。 没处跑,也没处躲。 她乾脆放弃挣扎,兴致盎然地问坑里的摩岐:“来,赌一把,你赌谁贏?” 摩岐:“……” 不是。 这孩子是不是缺心眼啊?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赌这个?? 上面两人要是打起来,她这羸弱身板怕是一下子就被炸成血雾。 他见她兴冲冲样子,没辙,没好气道:“废话,我当然是支持太上长老!” 宋杳:“好说好说,那我支持叶重光,你输了你去给你太上长老一巴掌,我输了我去给叶重光一巴掌。” 摩岐:“……” 不是。 有病吧? 这算什么赌注??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太上长老绝无输的可能。” 这会儿功夫,四下修士也相继回过神,难掩满场震骇。 叶重光面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忌惮,隨即抬袖拱手,声线冷硬:“凤前辈,您年岁已高,还是不要插手这些事情为好吧?” “老朽若再不插手,宗中弟子怕是都要被人欺负了去。” 凤鹤负手立在云巔,白髮被罡风拂得微动,眉眼弯著,语气像閒话家常,“三大宗门並列数百年,你们九圣堂与太清阁压我北摇宗一头多时,我宗中弟子常年屈居於你们之下,这些旧帐,我可以不与你们算。” 她垂眸扫过下方狼藉,声线穿透风涛,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但如今九圣堂邪祟滋生,祸乱正道,我北摇宗掌正道法度,出手接管九圣堂,合情合理,重光,你觉得呢?” 叶重光周身黑雾猛地翻涌数寸,淡笑一声:“九圣堂是靠我阁中五位长老出手才得以整治的,废了不少力气,凤前辈开口就要完完全全接管,会不会太狮子大开口了些?” 凤鹤不由轻轻嘆口气,像对著不懂事的晚辈,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既然你听不进去,那老朽便只好连你太清阁,也一併教教规矩了。” 话音未落,她掌中已凝起刺目金芒,周身灵光如烈日坠空,铺天盖地压向叶重光。 叶重光喉间低喝,紫黑雾气翻涌成滔天巨浪,悍然迎上。 金紫二色灵力再次轰然对撞,巨响震得山谷嗡嗡作响,狂暴气浪呈环形炸开。 第224章 寻人 两人动手动得太迅速,底下本就受伤在身的修士猝不及防,纷纷祭出法器撑起护罩抵挡,仍有不少人被余波掀得倒飞出去。 宋杳被掀得在地上滚了几圈,又爬回坑边躺好,同摩岐打商量:“要不赌点別的吧,我若是赌贏了,你把这个坑让给我,我都没个坟。” 摩岐:“……” 不是。 这丫头怎么总说一些出人意料的话。 不怕生不怕死的,不想著逃命,已经想著要个坟了。 他皱眉:“隨便你。” 交手不过数息,凤鹤的金色灵力便如煌煌天威,层层压得黑雾节节败退。 她踏空而立,白髮隨罡风翻飞,手中金芒越聚越盛,每一击都重若山岳,逼得叶重光连连后撤,周身黑雾被削得薄了数层。 摩岐冷笑道:“胜负將定,叶重光不是太上长老的对手,你要输了……” 宋杳一挑眉,打断他:“凤鹤要输了,叶重光不对劲。” 摩岐:“怎么可能?” 他话刚出口,叶重光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黑雾深处骤然翻涌出暗红纹路,一股邪异暴戾的灵力猛地炸开,比先前强横数倍的气息铺天盖地漫开。 凤鹤面色微变,仓促间催动全身灵力去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金色护罩应声碎裂。 那股巨力如山崩般当头砸落,轰然將她撞进身后的山体之中。 整座云雪谷猛地一颤。 山巔碎石暴雨般滚落,蛛网似的裂痕从撞击处急速蔓延,半面山体轰然坍塌,尘土与碎石冲天而起,霎时遮得天光更暗几分。 烟尘缓缓落定。 云雪谷陷入漫长的死寂,只剩碎石顺著坍塌坡面簌簌滚落,细碎声响在空谷里格外刺耳。 不少人满脸怔忡。 凤鹤输了? 百年前归隱时她便已是化神修为,潜心修行至今,实力早该深不可测,怎会败得这样乾脆。 坑洞里,摩岐带著压不住的错愕,低声喃喃:“这是什么心诀?他,他的灵力怎么会……” 怎么会强横霸道到这般地步? 黑紫雾气里裹挟的威压与气息,已然远远超出他的认知。 凤宗主刚入化神境还不稳定,敌不过他情有可原,没道理太上长老也不是她的对手。 天枢境內,还有人能超出他其右吗? 宋杳咳嗽两声,望向叶重光时眉头轻皱,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诡异的静默里,眾人仰望著半空那道紫雾繚绕的身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跟他们已然不在一个层面。 叶重光一只手就可以捏死这里的所有人。 现在招惹他显然不是个好主意。 数道剑光破开漫天尘烟,几名太清阁长老领著门下修士御剑而至,齐齐垂首躬身:“阁主。” 冷硬的语声自紫雾中落下,没带半分波澜,带著千钧分量:“把九圣堂所有活口带来此处,包括方才逃出去的,一个都別落下。” 眾修士齐声应是,灵力翻涌间便展动身形,四散追缉而去。 - 少顷,仍分散在九圣堂各处的弟子修士悉数被押至坍塌的云雪谷內,连方才逃出结界的都被擒回大半,黑压压站了一地。 满谷寂然,无人敢出半分声响。 九长老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二长老,指节在袖中微蜷。 二长老垂著眼帘,极轻地摇了摇头,一缕细若游丝的传音悄无声息钻入他耳底:“再等等。” 半空紫雾翻涌,叶重光垂眸睥睨眾人,锐利视线如寒刃般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眉头越蹙越紧:“就这些?” 一名太清阁修士快速上前,垂首恭顺道:“回阁主,九圣堂內之人已尽数在此,但有几人遁速极快,长老正在全力追缉。” 一道淡金弧光仓促从赴光台来,划破烟尘。 凤卿被人半扶半架著掠至近前,肩头伤口仍渗著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比起平日里高傲矜贵模样,显得有些狼狈虚弱。 显然方才一战受伤不轻。 叶重光没料到她还能爬得起来,眉峰拧得更紧。 尚未来得及再动手,她便踉蹌著往前挣了一步,声音发颤却抢得极快:“叶阁主,我、我是来投诚的!” 叶重光眸光阴冷:“投诚?凤阁主该不是又有什么阴谋吧?” 凤卿立马摇头,动作扯得伤口崩裂,暗红的血瞬间洇透衣料,她姿態放得极低,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阴狠:“我怎敢再耍心眼,如今天枢境已无人是您对手,我只求阁主手下留情,放北摇宗一条生路。” 叶重光凉颼颼扫她一眼:“那你说说看,你拿什么投诚。” 凤卿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几名九圣堂长老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呼吸。 果不其然,下一秒凤卿急声拔高了语调:“九圣堂远不止这里的人,那些丹修药修医修,还有所有需要庇护的人,全被藏在秘境里!” 二长老九长老暗道一声不好。 叶重光神色也跟著一凛,手掌虚虚一扣,一道森寒灵力便破空而下,直锁二长老:“秘境在哪?!” 下方弟子登时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眼睁睁看著二长老被无形力道拽著腾空而起,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偏他半点惧色也无,抬眼冷冷望向高处的人影:“我原以为叶阁主乃是正道之人,原来也覬覦我九圣堂秘境的丹方剑法,不惜做出这等强取豪夺的勾当。” 叶重光眉峰一蹙,显然被这话刺得动了怒。 手指微收的瞬间,那道灵力骤然收紧,勒得二长老呼吸一滯。 “本仙心法术法早已臻至大成,区区丹方剑谱,也配让我稀罕?” 二长老闷咳一声,唇角渗出血丝,仍寸步不让:“你若不稀罕,费尽心机查探秘境做什么?!” “套我的话?” 叶重光嗤笑一声,语调里满是不屑,“你还没这个资格,不过本仙也没什么好瞒著你们的。” 他垂眸扫过谷底眾人,声音沉沉落下:“我今日来此,只为寻一个人。” 二长老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冷笑出声:“你若来寻我们堂主,那你可就来——” 叶重光匪夷所思地打断他:“谁说我是来寻你们堂主的?” 第225章 另有目的 二长老总算愣了愣。 不是来寻堂主的? 那还能是来找谁的?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哑声试探:“若不是堂主,我九圣堂还有何人能让叶阁主兴师动眾亲自走这一趟?” 叶重光刚要开口,眸色一凛,侧首望向远处沉黛色的山影,突然抬手朝虚空狠狠一握。 剎那间,整座云雪谷都猛地一颤。 山壁深处隱有阵纹次第亮起,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一团藏在结界后的莹白光阵被无形巨力死死拽住,竟像是要被他硬生生从山体里剥离出来。 灵气倒捲成风,颳得谷底眾人衣袍猎猎作响,连脚下碎石都跟著震颤滚动。 二长老几人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竟直接找到了秘境阵心! 这般蛮横暴力地强拆阵基,结界一碎,阵心里所有人所有东西全会被空间乱流直接碾成齏粉! “住手!” 二长老目眥欲裂,九长老再按捺不住,二人同时催动灵力试图阻止,“你若毁了秘境,里面的人尽数殞命,你什么都得不到!” 叶重光眉梢微挑,显然也察觉到强拆会连人带阵心一同碾碎。 他灵力微收,那股撕扯之力登时卸去大半,只將那团光阵牢牢桎梏,稍一用力便能捏得灰飞烟灭。 他垂眸扫过下方惊怒交加的二人,语调冷得淬了霜:“若是不想他们出事,就將秘境打开。” 二长老与九长老齐齐一怔。 打开阵心? 阵心唯有亲手启阵之人才能解封。 先前变故丛生,他们没时间去在意这秘境阵心为什么会突然开启,更没功夫去想林木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秘境外被凤卿抓住。 此念一起,二人瞳孔骤然缩紧,目光齐刷刷落向躺倒在地的林木。 是她开启的阵心? 她才来多久,从未跟堂主接触过,怎么知道如何启动九圣堂的秘境阵心? 是祝昭教她的? 不对。 纷乱思绪只闪过一瞬,半空的叶重光已然失了耐心。 指节微收,那桎梏著莹白光阵的力道骤然沉了几分,深处的阵纹嗡鸣陡然尖锐。 “別告诉我你们打不开。” 他垂眸扫过二人,语调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打不开,就传音进去,让里面的人自己开。” 他显然不知道九圣堂阵心秘境运行的规律。 二长老从震愕里回神,喉结微滚,抬眼死死盯著他:“你……你究竟要找什么人?” 叶重光目光落在那团震颤的光阵上,薄唇轻启。 两个字轻飘飘顺著紫雾落下来,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 “宋杳。” - 宋杳:“?” 身体不適,精力消耗过大,她躺在坑边已经昏昏欲睡,猝不及防听见自己的名字,恍然清醒过来,沉默一瞬。 叶重光费尽千辛万苦要找的人……是她? 她心臟微颤,蹙眉,有点不明所以。 周遭人与她一样茫然惊诧,连太清阁守著的那几个长老修士都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阁主。 底下喃喃议论声渐起:“宋杳?那个剑魔?她不是死了吗?” “我亲眼所见,长明灯都灭了,她那柄剑剑灵都已自封。” “莫不是找她的尸骨?” “哪有尸骨,九圣堂不是去地境寻过吗,他们那亲传大弟子听说还在地境,要是能找到,不是早就回来了?” “......” 九圣堂眾人像是听见了何等荒谬的妄言,个个脸色骤沉。 二长老浑身微微颤抖道:“叶阁主若想动手,儘管衝著我九圣堂来便是,何必编出这般藉口搪塞?宋杳早在六七年前便已身陨!这是整个天枢境都知道的事情!” “身陨?!” 叶重光眼尾微眯,眸底寒芒乍现,声线冷得刮人,“谁知道你们九圣堂是不是包藏祸心,暗地將人藏在了这秘境深处。” 二长老怒声反驳:“长明灯已灭,宋杳魂牌俱碎,叶阁主大可亲自去千灯阁查验!” 叶重光不为所动:“长明灯未必就不能作假。” 他过分篤定,二长老心思一转,试探著开口:“究竟是哪里来的流言蜚语,居然能让叶阁主如此相信?” “再者……即便她当真还活著,叶阁主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强闯九圣堂吧!?她当年虽有罪孽在身,却未过多波及太清阁,还是说……叶阁主寻她,另有別的目的?” 叶重光一眼便看穿他在套话,手指微张,那莹白光阵再次被狠狠撕扯扭曲。 “既然你们不肯打开秘境,那本仙只能自己动手了!她是死是活,你们有没有藏人,本仙一探便知。” 话音落时,他掌心灵力轰然暴涨。 那团莹白光阵被巨力拉扯得变了形,阵纹明暗疯狂闪烁,空间壁垒发出濒死般的嗡鸣,眼看下一刻就要被生生撕碎,连带著秘境里的一切都要碾成飞灰。 威压太重,谷底眾人面色惨白,连退数步,有的甚至站都站不起来,连呼吸都跟著滯住。 宋杳属於站不起来大军中的一员,被压得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已在要命边缘。 眉头一皱,她深吸一口气,仍撑著地面坐起来,手中飞速结出印记。 不能眼睁睁看著阵心崩毁,里面还有那么多人,先放出来再说。 然不等她印记成型,二长老预料到没可能再从叶重光嘴里套出话,倏然掐碎一块玉牌。 一道温润却沛然莫御的灵力自天穹之上缓缓倾泻而下。 那力量温和得像春日融雪,却带著不容撼动的磅礴之势,轻轻一挡,便如横亘天堑,硬生生將叶重光那股毁天灭地的撕裂之力拦腰截断。 “谁?!” 叶重光惊骇的视线里,一道身影自虚空缓步踏出。 来者满头霜银髮丝顺著肩头垂落,发间浮著极淡的灵光,像落了满身碎星。 他生得眉目清和,神色温润,步履轻缓落在半空,连周遭翻涌呼啸的灵气都隨之平伏,悄无声息便压下了满谷的躁动与戾气。 叶重光脸上表情骤然僵住,眸底翻涌著难以置信的震愕,失声脱口:“扶生?!你,你怎么还活著?你不是被永安楼的人袭击……” 第226章 传位 意识到不对,他声音戛然而止。 谷底静了一瞬,隨即炸开狂喜。 九圣堂眾人望著半空那道熟悉的身影,积压的惊惧与惶然瞬间落了地,纷纷俯身行礼。 声音里带著难掩的颤抖与雀跃:“堂主!” “堂主回来了!” “堂主没事!” “我们是不是不用死了!” “我们可以不用死得这么快了!!” “……” 带著安抚意味的目光缓缓扫过一眾九圣堂弟子修士,最终落回叶重光身上。 扶生语气平和得如敘家常:“叶阁主与永安楼的交情,看来不浅。” 叶重光猛地回过神,彻底反应过来。 难怪这扶生迟迟不出手! 原来在这里等著他! 他面上最后一层偽装撕得粉碎,寒声睨著他:“你倒沉得住气,旁观了这么久,就为了挑唆我与北摇宗自相残杀,再一步步试探於我?” 扶生未答这话,只望著他周身翻涌的驳杂灵力,眉目温淡:“叶阁主这身修为,想来並非自身修炼所得,也与永安楼有关?” “……” 叶重光面色骤沉,懒得再废话,掌风裹挟著凶戾灵力直拍他面门,“扶堂主,何必再在此拖延时间?” 他掌间翻涌著浓得化不开的灵力,裹挟著暴戾威压当头拍下。 那灵力邪异非常,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比他方才对战凤鹤时威势更盛,显然此前还藏了余力。 扶生侧身避开,腰间长剑自行脱鞘,悬於身侧。 他未引动半分天地威压,只腕间轻旋,剑尖轻点而出,一道清冽剑意便如水纹般漾开。 与方才北摇宗斗法时山崩石裂的声势截然不同,他剑势绵密沉静,似春汛漫过石滩,看似柔和无锋,却將叶重光所有狠戾攻势悄无声息卸於无形,连碎石浮尘都不曾惊起半分。 叶重光瞳仁紧缩,难以置信。 这扶生不是破境失败走火入魔了吗? 不仅走火入魔,还被永安楼的人闯入秘境受了重伤,就算没死,也该要了半条命。 现在这修为…… 怎和他不相上下? 偏偏他刚刚已经跟北摇宗的人经歷过两场大战,现在虚了半截,实力根本不是鼎盛状態。 数招一过,弱处尽显,高下渐分。 叶重光额头青筋暴起,血管凸显,已然被剑意层层裹住,渐有左支右絀之势,节节落入下风。 不行。 这样下去,要败! 他眼底闪过抹阴鷙,忽的虚晃一招,掌风猛地调转方向,朝著地面上正在撤离的一眾九圣堂修士横扫而去。 那力道足以將人瞬间碾成肉泥,眾人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几个长老连忙出手护住一眾弟子。 所幸长剑横挥凝成光盾,“砰”的一声闷响,邪异灵力撞在盾上炸开,並未波及地面。 唯堂主本人被余波扫中,素白衣袍瞬间洇开一点暗红。 他却未哼一声,只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叶重光的目光里终於添了一丝凉意。 下一瞬,漫天剑意骤然收紧。 方才还温吞如水的剑势陡然翻涌,如沧海倒悬,万千道清冽剑影凭空凝现,带著碾压般的威压直压而下。 整个云雪谷都在剑意下微微震颤,碎石簌簌滚落,连空气都被绞得稀薄。 叶重光顿时惊骇欲绝。 他得了仙尊传承才有此修为,破境失败的扶生实力竟还在他之上! 凭什么?! 九圣堂的人都是怪物都是疯子,这话果然没错!! 浑身骨骼都在剑意压迫下发出脆响。 叶重光看著那道近在咫尺、直指心口的剑光,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心臟。 慌乱间他猛地抬手,狠狠攥碎了脖颈上悬掛的墨玉玉佩,嘶声大喊:“仙尊助我!” 玉佩碎裂的剎那,一道浓稠如墨的黑气骤然衝出。 可那黑气並未挡下剑光,反而如一道黑色闪电,径直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脸上的惊惶未褪,瞳孔骤然涣散,身体直直从半空坠了下去。 “砰!!” 尘烟伴著坠地巨响轰然腾起,漫过冰冷的谷地。 几乎同时,天色陡变。 澄澈天幕转瞬被乌云吞没,铅灰色的云浪自天际狂卷而来,层层叠叠压在云雪谷顶。 沉闷的雷鸣从云底滚过,一声重似一声,震得人耳膜发嗡。 ——这显然是化神境修士陨落,天地共鸣而生的异象。 全场陷入死寂。 但也只一瞬,四下骤然炸开了锅。 化神境,那是何等撼天动地的恐怖存在。 可移山倒海,可掌驭风雷,是寻常修士穷毕生之力都难以企及的修行巔峰。 这样一尊跺跺脚便能震动一州的大能,怎么就这么毫无徵兆地……殞落当场? 人人脸上都凝著骇然。 不少人听到他最后口中那句“仙尊助我”。 仙尊? 谁是仙尊? 他是怎么死的? 太清阁与北摇宗的眾人却无暇深究这些疑团。 一日前他们还稳操胜券,將九圣堂全境牢牢掌控在手,谁能料只短短数个时辰,局面便天翻地覆。 凤卿凤鹤和叶重光反目成仇,双双落败落败,眼下已经趁著方才混战功夫已不知所踪,应该是跑路了。 叶重光则横死当场,三大宗门掌权人,竟只剩九圣堂一位还能好好站著。 两大宗门修士群龙无首,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去,迫於扶堂主威压,更是跑都不敢跑。 几名九圣堂长老最先压下惊悸,彼此交换个眼色,齐齐上前躬身拱手:“恭迎堂主回宗。” 扶生面色照旧平和温润,周身剑意已缓缓敛回,只剩极淡的清冽气息縈绕周身。 他不疾不徐落地,垂眸瞧了叶重光的尸首一瞬,抬手,將旁边被叶重光捏碎的玉佩收进掌心大致瞧了瞧,眉头微拧。 这股气息…… 不像是天枢境的。 他目光扫过乌压压的人群细细搜寻,没找到想找的人,最后落向后方匆匆而来的祝昭与谢昼。 悬在半空的残剑轻颤一声,嗡鸣消散。 下一刻,他开口,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九圣堂。 “自今日起,我九圣堂堂主之位,传於祝昭。” 第227章 不怕 话音未落,云雪谷內已是一片譁然。 不仅是九圣堂中人,连著其他两个宗门弟子都难以置信地望向扶生。 九圣堂如今一片狼藉,三大宗门这一斗,天枢境更是乱成一团,正是需要人坐镇的时候,他怎就要退位了? 祝昭也有些愕然,微顿,眉尖轻蹙,隨即快步上前躬身拱手:“弟子资歷尚浅,恐难担堂主重责,还请师父三思。” 扶生望著她,眸光平静,开口时语气平和无半分转圜余地:“此事已定,九圣堂內外诸事,自此全权交由你执掌,太清阁与北摇宗犯下的罪孽,则由你同谢昼一併清算。” 他目光扫过场中乌压压的人群,声线清冽落定:“可有异议?” 满场九圣堂的长老、修士与弟子总算从惊震中回神。 自然是有异议的。 且满腔疑惑。 但眼下情况,似乎不容许任何人说一个不字。 停顿片刻,眾人齐齐俯身拜向祝昭,声浪沉沉叠起:“参见堂主!” 祝昭欲言又止,未来得及开口,跟前师父身形已散作清光,剎那间消失在原地。 “……” 她望著转瞬没了人的空处怔了须臾,终究闭了闭眼,將未出口的推辞全数咽下去。 再抬眼时,眉峰微沉,眼神已然变幻,显得沉稳至极。 她缓步站定到眾人之前,不疾不徐下令,自带沉凝威仪:“既如此,二长老,即刻解封九圣堂全域结界,召回所有在外弟子,逐一清点伤亡。” “九长老,將太清阁北摇宗滯留修士尽数收押,严加看管,待后论处。” 话音到此微微一顿,她侧过脸看向似是准备离开的谢昼,吩咐道:“现在黑云山不知是何情况,你去黑云山,务必將五师妹安全带回来,记住,不得夹带半分私心,绝不可对她公报私仇。” 谢昼:“……” - 宋杳早在扶生出现的瞬间就收拾东西跑路了。 开玩笑。 连祝昭谢昼他们都能隨隨便便认出她的身份,更何况师父? 他此等修为,又极为熟悉她,定然一眼就能瞧出来。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但方才被那些神仙打架波及,身子实在受伤惨重过分虚弱,堪堪到后山灵泉处,她便眼前一黑,猝不及防坠下。 困。 好睏。 她挣扎一瞬,乾脆利落地放弃,往灵泉旁的树丛里一滚,准备睡一觉昏一会儿再说。 反正那些高手过招一般都会打很久,几天几夜也是常事。 只是昏也昏得不安稳,五臟六腑抽搐著疼,没多时,整个人好似灼烧起来,浑身烫得厉害。 迷迷糊糊翻来覆去一阵,身旁不远处倏然落下道身影。 是谁? 是来杀她的? 宋杳费力想要睁眼看看情况,头脑又是一痛,眉头不由皱得更紧,眼皮半点撑不开。 只得摆烂地放弃。 罢了。 杀她就杀她吧。 死在九圣堂也挺好的。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贴上她的额头。 温凉灵力带著安抚意味自掌心渡入她眉心,清润平和,顺著灼烫的经脉缓缓漫开,將翻涌的燥意与臟腑间的抽痛一点点熨帖抚平。 有人轻轻將她沾著血的头髮拨到一旁,熟悉的,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杳杳,好好睡一觉,不怕。” - 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宋杳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她。 偶尔有人抱著她给她餵药,又给她擦因为疼痛汗湿的额头。 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又是一堆人。 她辨不清是谁在给她疗伤,也辨不清谁在陪她,只瞧见个轮廓虚影就又昏睡过去。 醒不过来,睡得不踏实,梦也做得断断续续。 上一秒梦里大火熊熊燃烧,父母命悬一线还挣扎著將她推出去,让她跑远点,下一秒孤儿院的院长摸摸她的头说杳杳要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就不会再受人欺负。 梦境翻转,她头几次拿剑就展示了极其出眾的天赋,师父在旁边循循善诱:“杳杳的剑是要惩奸除恶的,是要护佑天下苍生的,是不是?” 大师兄那时已被她折磨过两回,坐在一旁冷笑:“她惩奸除恶?她不被人除您便谢天谢地吧。” 师父不让他讲话,將他赶走,期盼地看向祝昭:“阿昭,你来夸。” 二师姐理也不愿意理她,但还算听师父的话,不耐烦地道了句还行,转身跟著走了。 只有四师弟早早准备好茶,乖乖地站在一旁等著给她递水。 那时的五师妹刚来九圣堂,一如既往躲在树荫下,用阴森森的像蛇一样的眼神偷偷观察著她。 梦惊醒在她御剑摔下去的一瞬间。 宋杳出了一身汗,总算得以睁开眼睛,盯著陌生的天花板发呆,扯了扯唇角,想笑。 梦果然是梦。 她第一回御剑就能越过好几座山头,从未摔下来过。 迷迷瞪瞪地躺了一会儿,发觉有些不对劲。 这是什么地方? 有点像她在主峰的房间,却又不尽相同。 不对。 师父和叶重光谁打贏了? 她脑中一团浆糊,费力爬起来,胸口一闷,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推开。 宋杳心口一颤,涌到喉尖的咳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想也没想一脑袋砸回床上往內侧一滚,闔紧眼装睡。 脚步声轻得近乎消融在空气里,伴著衣料细碎的摩挲声,稳稳停在床边。 一道清润声线平平静静落下:“起来喝药。” 宋杳纹丝不动,打定主意装死。 床边静了须臾,那声音再度响起,调子轻缓,添著几分无奈:“阵心还没打开,杳杳。” 宋杳这回装不下去了,脸埋在被褥里,闷声闷气地:“我不是杳杳,我是林木。” 床边人似乎没忍住,响起很轻的一声笑。 而后是悠悠一声长嘆,“好,小林木,第一次见师父,就打算这样躺著,不准备行个拜师礼吗?” 宋杳:“……” 他是在跟她开玩笑吗? 他知晓她的身份,知晓她从地境跑出来,不把她重新扔回地境去,在这里和她演戏吗? 第228章 两清 她抿抿唇,一骨碌从被子里翻坐起来,抬眼瞧他:“还行拜师礼?还敢隨便收徒弟?不怕又背后捅你两刀?” 这一眼瞧清床边人模样。 和记忆里相差不大。 仍旧温润平和,眉眼清浅,像温玉细琢而成,全无半分逼人锐气。 唯独昔年浓黑如墨的长髮,如今尽数霜白,松松束在身后,几缕银丝垂落肩前。 和她想像中针锋相对全然不同,他瞧著竟比从前更显宽和好脾气,半分不接她话里的尖刺,只抬手拿起案边的药碗,稳稳递到她面前。 声线似山涧泉水击石,没起半分波澜:“先喝药。” 宋杳盯著眼前黑黢黢汤药,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这玩的究竟是哪一出? 怎么? 她死过一回,先前的事就两清了? 宋杳接过药碗,犹豫一下,仰头咕嘟咕嘟快速喝尽,苦得舌根一麻,一颗桂花糖已经递了过来。 她下意识接过,塞进嘴里,压了压涩意,问:“喝完了,然后呢?” 不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的原因,面对他,她莫名觉得烦躁,语气也跟著有些差,一副破罐子破摔模样。 师父他老人却恍若未觉,拿过她手里的药碗放到一旁,还是温温和和的样子:“能起来吗?能起来的话,先把阵心打开。” 宋杳瞭然。 好嘛。 原来还是有求於她。 她原已想下床,突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朝他伸出胳膊,露出手腕上的九圣堂弟子印记:“好说,你先把这个给我消了。” 扶生眸光落至她腕间的印记上,又落在她面上。 从醒来后,这孩子就一副炸了毛的样子,冷著脸,看著十分不好惹。 炸毛总比一点脾气都没有来得好。 他薄唇微抿,抬手覆上她的手腕。 腕间淡色的印记泛起微光,纹路如水波般漾开变幻,收拢舒展,凝出一枝斜斜的桃花。 瓣缘纤秀带著细碎金光,顺著血脉肌理缓缓沉进肤下,最终只余下一点极淡的粉痕,像落了片桃瓣在腕上。 宋杳:“?” 不是。 不给她消除也罢,怎还给她弄个亲传印记出来。 还要她这个弟子? 他先前的苦还没吃够? 她脑子迟钝地转一圈,嗓音微微凉:“什么意思?你就不怕我不把阵心的人放出来?” “哦。” 扶生拢了拢袖袍,將剩下那袋桂花糖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往外走,“不放就不放吧,你身体太差,没这么容易养好,暂且好好休息。” 宋杳:“?” 关门前,他补上一句:“反正现在堂主不是我。” 宋杳:“……?” 她略有点茫然。 这还是那个心悬苍生,素来慈悲持重的九圣堂堂主吗? 阵心里压著数百人命,这般生死攸关的事,他竟轻飘飘一句不放就不放? 等一下。 现在堂主不是他? 那堂主是谁? 她睡一觉的功夫,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左右现在是歇不住了,宋杳打了个哈欠下床,將那袋子桂花糖抱在怀里,顶著一脑袋乱糟糟鸡窝头慢吞吞往外走。 刚搭上门扇往外一推,迎面便撞进一道挺拔的身影里。 祝昭正抬著手欲叩门,见状收了手势,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紧绷的下頜线鬆了些:“你醒了。” 没料到她会来,宋杳从怀里揣著的糖袋里摸出两颗桂花糖递过去:“昂,醒了。” 祝昭没立刻接糖。 她垂著眼,语气发涩,略显歉疚:“先前事態紧急,我带人在外肃清阻拦別宗修士,没能护住你,抱歉,我应该把你带在身边的。” “你护我做什么?” 宋杳听得莫名其妙,直接把糖塞进她掌心。 倚著门框,抬眼覷著她风尘僕僕的模样,又瞧见她腰间那块令牌,反应过来,笑吟吟道,“祝堂主刚上任就这么急著关心堂內受伤的弟子,会不会有些忙不过来?” 祝堂主三个字从她嘴里过一遍传入耳中,令人莫名生出別样意味。 祝昭稍稍一停,直直盯著她:“我也不是谁都关心的。” 这眼神有点不对头。 宋杳眨巴眨巴眼睛,来不及往深了悟,抬手拍拍她肩膀:“好说好说,我没什么事,不过你刚刚既然跟我说一声抱歉,不如乾脆弥补我一下,答应我一个要求,行不行?” 她这语气,提的八成不是什么好要求。 偏苍白著一张脸,眼睛水润润的,怪可怜相,让人很难拒绝。 祝昭错开视线,应道:“你说说看。” 宋杳当即把袖口往上撩了撩,將手腕径直递到她跟前,將腕间那点淡得几乎融进肤色里的桃花粉痕给她看:“你现在都是堂主了,你下令,让扶生把我这印记消了。” 祝昭:“……” 就知道她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祝昭將她袖子轻轻扯下来,纠正她:“得叫师父。” “行。” 宋杳这回改口很快,“那你让师父把我这印记消掉。” 祝昭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宋杳一张脸皱起,抱著胳膊靠回去,“你不是跟我和好了吗?我们关係不是不错吗?既如此,我要离开九圣堂,这点小要求也不能答应吗?” 祝昭眸色悄无声息沉了半分,眼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就这么想走?” 宋杳认认真真点了头,语气坦荡:“嗯,不行吗?” 祝昭袖底的指节攥得泛白,鬆了又紧,半晌才从喉间滚出两个冷硬的字:“不行。” 宋杳愁眉苦脸:“怎么又不行?” 祝昭揉揉眉心,道:“叶重光在找你。” 宋杳不甚在意,摆摆手:“叶重光找我怎么了?他不都死了。” “……” 祝昭盯著她难言地沉默一瞬,“宋杳,你在装什么傻?” 宋杳似笑非笑地道:“我怎么就装傻了,二师姐,啊不,祝堂主,哪有你这样仗著权势污衊人的?” 都这种情况了,她还能嬉皮笑脸的。 祝昭强压下將她弄回房间里好好教育一顿的衝动,面无表情地开口:“在找你的究竟是叶重光,还是叶重光身后那个仙尊,宋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第229章 冰释前嫌 宋杳嘟嘟囔囔:“什么仙尊不仙尊的,听不懂听不懂。” “叶重光此人野心极重,早就有吞併整个天枢境的预谋,偏偏他费尽心思拿下九圣堂和北摇宗这两大宗门之后,第一时间却是要找你。” 祝昭不理会她的插科打諢,不紧不慢细细道来,“他死到临头,求什么仙尊相助,结果反被那玉佩中的东西要了性命,不论是他突然变强的修为,还是这个玉佩,定然都是那位仙尊给的……” 宋杳打断她:“所以你就猜测,是那个仙尊在找我?” 祝昭不置可否。 宋杳身体仍有点不舒服,心口闷,一会儿功夫就站不住了,往门槛上一坐:“既然是猜测,未必就是真的,何况那位仙尊若是要靠叶重光来找我,说明他也不知道我现在具体是谁,有什么好怕的?” 说这话的功夫,她脸上又褪了层血色,白得近乎发透。 祝昭望著她,莫名有种她下一秒就会消失的错觉,原本到了嘴边的重话登时卡在喉间,语气无奈放缓:“你开启阵心,知晓你身份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那位仙尊若真与永安楼有牵扯,查到你头上,不过是早晚的事。” 宋杳浑不在意:“那我更应该离开九圣堂了。” 祝昭不明白:“为何?” 宋杳笑吟吟抬眼,理所当然:“你才刚坐上堂主之位就惹上我这么大的麻烦,小心被长老们弹劾。”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祝昭:“……” 宋杳没瞧见她逐渐晦涩的神色,继续道:“而且,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当初是长老们要送走我的,眼下我开阵心,堂中猜测我身份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即便你与我冰释前嫌,他们呢?” “祝昭,他们也能与我冰释前嫌吗?” 风渐渐敛了声息,廊下垂著的竹纹帘一动未动,空气滯得发闷。 半晌,祝昭才开口:“我会保护好你的,宋杳,我不怕弹劾。” 宋杳更觉荒唐,撑著门槛勉力站起身,嘴角勾起点吊儿郎当的笑,抬著手去摸她的额头:“不是吧祝堂主,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咱俩什么时候关係好到这份上啦?” 她凑到祝昭跟前,戏謔道:“难不成跟我斗久了,真对我因恨生爱了?” 才刚碰到对方额头,手腕驀地被攥住,力道不轻不重,却像铁铸似的挣不开。 宋杳一怔,就见祝昭逼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压得极近,她垂眸看著她,眼底晦色翻涌:“那你就当我是因恨生爱吧。” 宋杳:“?” 祝昭紧盯著她,呼吸清清浅浅落在她面颊上:“我在九圣堂一日,就没人能把你从这里赶走。” 宋杳:“不是……” 祝昭旋即鬆手,退开几步,转身离开前还不忘补充一句:“你自己也趁早死了这条离开九圣堂的心,没可能。” “好好养伤,我很忙,有时间再来看你。” 她走得乾脆利落,半点转圜余地都没给留。 宋杳:“……” 这下好了,连祝昭都变霸总了。 她略微惆悵地按按眉心。 祝昭是多聪明的人,她不会不知道自己留在九圣堂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像她这般人人喊打的存在,最適合一个人在外头待著,这样別人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怎么也牵扯不到其他人身上去。 再加上祝昭口中这位仙尊。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惹上这么个人的,但如此大费周章找她,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此人能瞬间弄死叶重光,不会是简单货色,她留在九圣堂,甚至有可能会给九圣堂带来灭顶之灾。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最有利,偏偏祝昭跟被下蛊了似的…… 还有师父。 师父也不知道发什么疯,解决完叶重光的事情,竟真什么都不管了。 她坐在原地歇了两口气,环顾周遭。 这里不是主峰。 是比主峰更深处一些,更高一些的明镜山。 平日里师父为了不受人打扰,主要是不受她打扰,会一个人在此修炼,比较隱秘。 她怀疑师父在此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强行闯进来瞧过几次,发现此处除了几间小竹屋以外全是山山水水,確实没什么好玩的之后再也没来过。 师父带她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想將她关在此处,不让她出去为祸眾生? 宋杳坐在门边歇了一会儿,过了会儿才慢吞吞往山外走。 明镜峰外围果然笼著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结界,刚碰上去便漾开细碎的灵力涟漪,实打实封死了所有出路。 果然是要关住她。 她抿抿唇,没力气硬闯,循著灵力波动最盛的方向绕过去。 湿润的水汽裹著松针的清苦气漫过来,结界边缘外是一处灵泉。 泉面漾著粼光,一道披了白衫的身影半隱在岸旁的树影里,被蒸腾的雾靄层层裹著,只看得见清瘦匀挺的肩背轮廓,朦朦朧朧的,瞧不真切。 他在此处疗伤? 他和叶重光交手时受伤了? 受伤了还要强行留下自己? 宋杳不明白,走到结界边,隔著一层薄如蝉翼的灵力屏障探手一捞,径直將那件整齐叠在石头上的外衫拽了过来。 指尖窜起一簇明火,素白的布料转瞬卷著火星往下蜷曲。 她抬眼朝泉中方向看去,带著点凶巴巴的横劲:“放我出去,不然把你房子也烧了。” 那身影自泉中缓缓站起,漫上来的水雾顺著他线条利落的肩脊往下滑,下一瞬蒸腾消散。 另一件外衫凭空出现搭在肩头,转身时他已穿著整齐,步履从容地走到结界前。 那层死死拦著宋杳的灵力屏障,於他而言如穿风过影,抬步便走了进来。 他似是丝毫没看见被她烧了的衣裳,绕过她,径直往竹屋的方向走。 声音裹著未散的湿冷水汽,温温和和地:“烧吧,烧完了让三长老再建就是。” 宋杳:“?” 什么意思。 挑衅她。 当她不敢真的烧? 她转头跟上去,见他折进屋里,手中多了两张驱火符,隨手燃起,往房间里一扔。 第230章 顺水推舟 驱火符霸道,一沾竹壁便轰地腾起焰浪,乾燥竹篾的噼啪声瞬时炸开。 不过眨眼工夫,相隔不远的两间竹屋便裹进了赤红的火光里,热浪卷著淡竹香扑面而来。 刚进屋的人拿著几本救下来的古籍,回身习以为常地从摇曳火影里走了出来,站到宋杳身边,稍有点无奈朝她偏头:“真烧?夜里不睡觉了?” 宋杳点点脑袋:“嗯,真烧,不睡。” 扶生又问:“我们杳杳烧了房子能开心点吗?” 宋杳不明白这是个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不回答,只纠正他:“我是林木,不是杳杳。” “好,林木。” 师父他老人家仍没有半点要生气的意思,走到石桌旁边,將古籍放下,等火烧完,隨手一扬,清理掉满地狼藉,传了道音出去。 不消片刻,三长老御风匆匆落至明镜峰,瞧见荒芜的峰顶,怔愣一瞬,恍惚间有些错乱。 奇怪。 他记得自己之前不是在这里建过竹屋吗? 竹屋呢? 先前和叶重光大战,把竹屋一起卷跑了? 还是被北摇宗的人给搬走了? 满腹疑竇间,他瞥向空地上仅剩的一张石桌。 石桌旁,扶生正端坐著,垂眸翻一册古籍,微风颳过,略显几分萧瑟淒凉。 三长老急急忙忙上前躬身行礼,带著几分惊疑:“拜见堂主,不,太上长老,这,这是什么情况?” 扶生闻声將书页缓缓闔上,抬眼望来,语气平缓:“没什么大碍,房子不慎丟了,你若得空,便寻几个弟子过来,再搭两栋竹屋。” 三长老:“?” 什么叫房子丟了? 房子丟了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有点听不懂。 旁侧一道倦懒声音忽然响起:“我要五层的。” 三长老循声望去,就见宋杳斜斜靠在老树干上,一条腿悬空晃啊晃,眼尾耷拉著困意,肩背松垮垮地卸著力。 气息太弱,以至於他一时没察觉到这里还有个人。 三长老想起什么,神色紧跟著一滯,表情微微复杂,一时怔愣在原地。 直到旁边扶生问:“能做到吗?” 他才骤然回神,躬身应声:“可,可以,今日就可以。” “麻烦了。” - 建几间竹屋对一个器修来说过分简单,甚至不需要寻其他弟子搭把手,不过一个时辰,崭新的,五层高的竹屋就建成在明镜峰上方。 三长老朝扶生又是一拜,离开前忍不住又看宋杳一眼。 人一走,扶生拿著几本古籍起身往竹屋里去。 偏头瞧见宋杳又掏出两张驱火符,脚步堪堪停住,再次回到石桌边將古籍放下。 而后折到树旁,极好脾气地询问她意见:“不是困了吗?你得有地方休息睡觉,今日烧过一回,先不烧了,明日再烧,好不好?” 宋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从树上坐起来,低头看他,答非所问:“你留我在此,是想再让这些长老们再审我一回,好把我再送到地境去吗?” “……” 扶生动作微滯,垂落的眼睫颤了瞬,指节在袖中轻轻蜷起。 再抬眼时,眸底翻涌的情绪已尽数敛去,“杳杳,不会有人再送你去地境的。” 宋杳嗤地笑了,捻著驱火符转了个漂亮的圈,竹影斑驳落在她脸上,辨不清她的具体神情:“扶堂主——不对,太上长老,你比祝昭多活了那么些年,怎么跟她一样天真?” “三长老方才都认出我了,其他长老想必也已完全知晓,他们已送我去过一回地境,眼下清楚我的身份,不得再送一回?” 说这话,宋杳自认没多少情绪,也没多少怨念,只不过是阐述一个事实而已。 但嘴里莫名有点涩意。 吃了两颗桂花糖压一压,她又嘆气道:“行吧,我也知道让我就这么走,你们脸面上不好看,我退一步,你们直接把我送进地境,一步到位,省得中间折腾来折腾去,行不行?” “……” 风卷著焦竹气息扫过石桌,书页边角被掀得轻轻颤动。 宋杳不著急等回答,又靠回去。 静默良久,底下人银丝被风拂落,搭在素白襟口。 他垂著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声线低缓得像山涧漫过青石的流水:“当初的事是意外,杳杳,没人想让你一辈子困在地境,也没人想要你死。” 宋杳又吃了两颗桂花糖。 糖在口中化开,不如以前吃的更甜。 她顺著树干往下滑了滑,换了个更鬆快的姿势靠著,十分顺溜地接话,“好说,既然都没想罚我,那就直接放我走怎么样。” 绕来绕去,绕不出一个走字。 扶生轻按眉心,摇头:“不行。” 宋杳真真是没辙:“怎么又不行?我非得在这里待著?” “嗯。” 扶生似是不打算再跟她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去整理古籍时又哄她一句,“乖一点,好好养身体,身体好一些再放你出去。” 宋杳眼睛一亮:“放我出九圣堂?” 扶生:“放你出明镜峰。” 宋杳:“……” 扶生又叮嘱道:“今日先別烧房子,堂中事务繁杂,不好劳烦三长老一日过来建两次房子,明日再烧吧。” “……” 宋杳眼睁睁地看著他进屋,实打实有点迷茫。 上辈子师父就已经脾气好到不能再好,几乎从未见他红过脸,堪称老好人中的老好人,只有最后几回她做的实在过分,他才凶过她两次,最后更是在长老多方努力下將她扔到地境去。 此次回来,他已经不是老好人这么简单,完完全全是忍者神龟。 她出言挑衅,他恍若未闻。 她烧他房子,他却担心她没地方住。 她揉揉乾涩的眼睛,有点烦躁。 若是一个人,她大可放手去做任何事,什么仙尊不仙尊的,她压根不放在心上,但若被困在九圣堂,迫不得已便会畏手畏脚。 她坐在树上苦思冥想一会儿,手中结出繁杂解阵印记。 管不了这么多了。 阵心里能猜出她身份的长老更多,届时一个个闹翻天要送走她,师父总不能还固执己见留下她。 多半会像上辈子一样,顺水推舟送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