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拒绝留校,仕途从乡镇起步》 第1章 拒绝留校,我要下基层 汉东大学校长王建民放下《人民日报》,头版“汉东大学模式获国家教委表彰”几个大字在午后阳光里泛著墨香。 “你看看,你看看!”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对副校长苏怀山哈哈大笑。 “杨凡提出的跨学科人才培养和社会实践服务地方经济方案,当初多少人劝我不要惯著他?现在呢!” 苏怀山笑著递过茶杯:“您看人准。” “准?我是捡到宝了。” 王建民指著报纸上“汉东大学模式”六个字。 “全国高校改革,咱们汉东大学排头一个。上次教育部开会,那几个老东西还跟我阴阳怪气,说什么『你们政法系出干部,別的系就別凑热闹了』。这回呢?脸疼不疼?” “等下次再开会的时候,看我不寒磣他们,明年的资源不让一些过来,休想来我这汉东大学调研学习!” 苏怀山知道校长的脾气,不接话,只笑。 校长发泄够了,往椅背上一靠:“杨凡人呢?叫他来。” 杨凡敲门进来的时候,校长正端著茶杯打量他。 六年多了,从本科到硕士,这孩子身上那股劲儿一点没变——衣著简朴,腰杆笔直,眼神不躲不闪。 “校长,您找我。” “坐。”校长把报纸推过去,“看看。” 杨凡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变化。 校长有些意外:“你提的方案,上了人民日报,就这反应?” “方案是您和苏校长推下去的,我只开了个头。”杨凡说,“没有学校的平台,那就是一堆废纸。” 校长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小子!” 他放下茶杯说道:“行了,不绕弯子,你真的不考虑留校吗?” “三年评副教授,六年正教授。二十年后,正好接你苏老师的班。” 屋里安静下来。 苏怀山补充道:“杨凡,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路,你再考虑考虑。” 杨凡没有犹豫。 “校长,”他开口,“您教过我,理论要落到实践里,我想去最基层。” “你知道基层多苦?” “知道。正因如此,才要去。” 王建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捲起,沙沙作响。 “那就给你找个难得,嗯,青坪乡。” 他最终开口,声音沉了下来。 “寧州市安阳县最穷的乡,人均收入不到二百块。路不通,电不稳,九年跑了八个大学生干部。去了,別喊苦!” 杨凡站起身:“不喊。” 王建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还有个事。你走了,学生会主席谁接?” 杨凡说:“祁同伟。” “祁同伟?”苏怀山微微皱眉。 “他能干事。”杨凡说,“现在学生会需要的是配合学校稳步推进,不是再搞什么新花样。同伟执行力强,合適。” 王建民琢磨了一下,忽然笑了:“汉东大学建校百多年,还是头一回由上任学生会主席指定接班人。你小子,老夫今天高兴,隨你。” “老头子最后再问一次,怕不怕苦?” 看著杨凡坚定的眼神,王建民不待回答却是嘿嘿笑了。 “行了,去准备毕业论文吧,过不了,你看我请不请教鞭!” 杨凡不语,只是深深的鞠了一个躬。 这两位老者,在校期间对於他的宠爱那是人尽皆知。 对於他有些超前,但是不妥的文章,也是力挺,哪怕受到了不少的苛责。 出了门,正好碰到他提前让人去叫的祁同伟。 此刻的祁同伟额头还带著汗,他刚从外面跑调研回来,听说杨凡相召,一路小跑过来。 “同伟,陪我走走。” 看著这个前世电视剧中胜天半子的祁厅长,这世勤劳肯干,有拼劲的祁同伟,杨凡眼神颇为复杂。 操场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祁同伟走在杨凡右边,时不时有路过的学生冲他们打招呼。汉东大学的学生会主席和副主席並肩而行,自是吸引了诸多关注。 “师兄,”祁同伟忍不住问,“校长找你是不是让你留校?” “是啊,还承诺了许多。” 杨凡没想隱瞒。 祁同伟听闻后眼中露出了浓浓的羡慕之色,在校期间,这个同样出身贫寒的师兄,让他明白了原来山村里出来的孩子,一样能成为宗门圣子。 杨凡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同伟,三条忠告,嗯,或者说三个想法。” 祁同伟一愣,下意识站直了。 “第一,我们这种人,从农村考出来,每一步都比別人难。正因为难,每一步都要走得稳。捷径看上去快,但往往是最远的路。” “第二,你將来大概率走政法口。政法口诱惑多、陷阱多。记住——程序正义是底线。突破底线的事,一次都不要做。” “第三,陈阳是个好姑娘。但如果有一天,有人用权力压你,逼你做不愿意的选择……”杨凡看著他,“记住,你的膝盖,比任何官位都值钱。”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师兄,你今天怎么这么严肃?” 杨凡没有笑。 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转身走了。 祁同伟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 三天后。 一辆破旧的三马子在盘山路上顛簸了四个小时,杨凡坐在车斗里,行李只有一床被褥和一箱书。 开车的老农回头看他:“小伙子,去青坪干啥?” “工作。” 老农上下打量他:“大学生?我劝你,趁早调头。那地方,来了就走不了。” 杨凡没接话。 车转过一道山樑,灰扑扑的土坯房和漫山遍野的玉米地撞进视野。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土黄色。 车停了。 杨凡跳下车,从行李里抽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是校长送的,上面只有两个字——汉东。 他翻开第一页,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 “一九九四年七月十七日,风,起於青坪!” 他合上本子,拎起行李,朝乡政府走去。 身后的老农摇著头,发动三马子,突突突地消失在山路尽头。 远处,炊烟从土坯房顶升起,在夕阳里拉成一道灰色的线。 第2章 高材生怎么会来我们这 杨凡在乡政府院子里站了约摸十分钟。 传达室的老头让他等著,说马良辰书记在忙。 忙什么? 隔著一道门,杨凡听见里面收音机正放《打金枝》。 乡下的人心,是散的。 “进来。” 马良辰没起身。 五十出头,脸黑,眼袋重,手指间夹著一根烟。 办公桌上摊著《安阳日报》,头版是县里开会的新闻。 杨凡递上介绍信。 老马接过去,拆开,扫了一眼,眼神在信纸上停了两秒。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杨凡。 “乡党委委员,副乡长?” “是。” “研究生毕业?” “是。” 马良辰把介绍信搁桌上。 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两下,抽出一根烟点上。 “汉东大学,本硕连读。 在校期间任学生会主席,提出『汉东大学模式』获国家教委表彰。 你这履歷,去省直机关都够格,高材生为什么来我们这了?” “干事。” 马良辰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遮住半张脸。 “青坪乡九年跑了八个大学生干部。最短的仨月,最长的一年半。 走的时候都说一样的话,这地方没救了。” “我不是来镀金的!” “每个来的时候都这么说。” 杨凡没接话。 马良辰弹了弹菸灰。 “你是党委委员,党委会上有表决权。 青坪乡九个行政村,农业人口一万二,耕地两万三千亩,全是旱地。 去年人均收入一百九十七块。 你是研究生,会算帐,自己算算这地方有没有救。” 不等杨凡接话,马良辰继续说道。 “咱们乡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农业。” 他把“拿得出手”四个字咬得很重。 点燃了香菸,在烟雾繚绕中狠狠的吸了一口后掐灭,仔细研究著杨凡的介绍信上写的履歷。 “你就管农业吧!” 说完这话马良辰已经重新拿起报纸。 看著这个嘴里没个盼头,却又把农业工作交给自己的书记,杨凡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踏踏实实干。 门外候著个办公室的办事员,二十左右的小年轻。 “杨委员,我叫陈明,在办公室跑个腿,您叫我小陈就行了。 马书记在这待了八年,上面派下来的干部见多了。 来一个,走一个,您是第九个。” 宿舍是一间平房。 木板床,桌子,椅子。 墙上糊著旧报纸,窗户打著木板。 陈明放下行李:“食堂在院后面,早中晚三顿,过点不候。厕所在院子西头,洗澡得自己烧水。” “有水吗?” “井水,得沉淀半天,不然全是泥。” 杨凡点点头。 陈明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有事?” “杨乡长。” 陈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开口道。 “您是委员,跟以前的干部不一样。 在青坪,委员说话是有分量的。 但这里穷,村民们不认大道理,只认人。” 杨凡看著他。 “马书记不是坏人。他就是……被磨平了。” 陈明说完,摇摇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杨凡出了乡政府。 青坪的清晨,露水重。 土路坑坑洼洼,走几步踩一脚泥。 一天下来,他走马观花的看了三个村子。 在杨家沟村口,一个老汉蹲在地头抽旱菸。 面前是一片果园,大多是苹果树。 树上的果子稀稀拉拉,拳头大,青皮上布满黑褐色斑点。 有些果子上爬著虫眼,流出褐色的汁液。 地上落了一层烂果,苍蝇嗡嗡绕著飞。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老伯,这是你家的?” “嗯。” “种了几年?” “五年。” “收成咋样?” “一斤四毛。” 杨凡蹲下来,翻看一片叶子。 叶背密密麻麻的虫卵,手指一捻一层黑粉。 “没打过药?” “打过。不管用。” 老汉指了指远处,边说边摇头。 “年年打药年年烂,有些人去年把树砍了,改种玉米,但玉米也卖不上价。” 杨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脑子里闪过一样东西——水果套袋。 上辈子看过一篇报导,九十年代初,北方果区开始推广苹果套袋技术。 幼果时套上特製纸袋,隔绝病虫害,果面光洁,著色均匀。 套袋苹果比普通苹果收购价高出好几倍。 “老伯,贵姓?” “姓王。” “王伯。” 杨凡说, 老王头抬起眼皮。 “你看,我也是大山里出来的孩子,知道苹果树因为品种不同,成熟的季节差的很远,咱们能不能找几颗最先成熟的树,做个试验。” “就是想个新法子,让苹果质量变好,收成增多。 放心,亏了我个人用工资赔你。” 老王头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谁啊?” “我叫杨凡,是新来的副乡长。” “副乡长?” 老王头上下打量他。 “上次来个副乡长,待了仨月就走了,连村里的狗都没认全。” 杨凡嘴角抽了抽,这村民,说话可真直啊! 老王头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 “行,这三棵,比別的树早熟两个月,大概还有一个月就熟透了!你要是骗子,三棵树的亏我还吃得起。” 回到乡政府,杨凡翻出一沓信纸。 写了三页,撕了,重写。 最后想了半天也只写了个收信人。 收信人:汉东大学农学院,李树声教授。 不行,这事还得打电话具体问问。 陈明敲门进来,端著一碗麵。 “杨乡长,您还没吃午饭。” 杨凡將信纸仔细叠好后,问道: “小陈,乡里有电话吗?” “有一部,在传达室。” “能打长途?” “能,信號不好,得扯著嗓子喊。” 杨凡放下筷子,去了传达室。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哪位?” “李教授,我是杨凡。” “杨凡!” 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 “你小子,不去学校报到,跑哪去了?” “安阳县青坪乡。”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行,你说。” 杨凡说了苹果的事。 李树声听完:“套袋技术,我这里有,纸袋样品也有,问题是新技术,你敢推吗?” “敢。” “乡里支持吗?” 杨凡没答。 李树声懂了。 “行!袋子不贵,我可以给你寄点。” “谢谢李教授。” “別谢,干成了,比说一万声都有用!” 掛电话前,李树声又说了一句:“汉东大学出去的人,要时刻保持为民服务的初心!” 杨凡握著话筒。 “记著呢!” 第3章 果树套袋技术 李树声教授的袋子三天后到了。 纸袋样品码得整整齐齐,附了一本《苹果套袋技术手册》,油印的,封面还沾著墨跡。信只有一页,字跡潦草: “纸袋三百个,手册一本。 套袋时间有讲究,早了伤果,晚了虫已入,你自己把握。” 杨凡把信折好,塞进抽屉。 拎著纸袋去了杨家沟。 王大山在地头蹲著。 三棵苹果树,果子拇指大,青皮上已经开始冒斑点。 “王叔,东西到了。” 王大山接过纸袋,翻来覆去看。 “就这?纸糊的?” “对。” “套上就管用?” “管用。” 王大山把纸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对著太阳照了照。 “透光不?” “微透,不影响著色。” “行。” 王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怎么套?” 杨凡翻开手册,照著示意图比划:“袋口朝下,扎紧,別让雨水灌进去。 果梗卡在袋口中间,別勒太紧。 套的时候手轻点,幼果皮嫩。” 王大山手粗,纸袋在他手里像片树叶,捏了几次才捏住。 一连套了三次,才终於勉勉强强算过了关。 “比锄地还费劲。” 王大山甩了甩手腕。 “习惯了就快。” 三棵树的果子,两个人套了一下午。 王大山的媳妇送来一壶水,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就这纸袋子,能管用?” “问我,不如看果!” 杨凡拍了拍果树,很认真的道。 一个月后。 杨凡正在办公室整理各村报表,王大山托人捎来口信:苹果熟了,来看看。 他到杨家沟的时候,村口围了一圈人。 消息传开了,王大山那三棵套了纸袋的苹果树,今天开摘。 果园里挤满了人,本村的,隔壁村的,还有闻讯赶来的果农。 有人踮著脚往里看,有人蹲在土坎上抽菸,议论声嗡嗡的。 “听说了没,老王那三棵树,前天摘了一颗,今天看果子红得跟灯笼似的。” “纸袋子套的,能有那么神?”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王大山站在树下,手里攥著一个纸袋,纸袋鼓鼓囊囊,周围安静下来。 他撕开袋口,苹果露出来。 光洁如镜,有些泛红,果面上连一个斑点都没有。 王大山把苹果举起来,对著太阳转了一圈。 阳光穿过果皮,映出半透明的红。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果子,品相绝了,就是好像不如前天那个红。” “这果子摘袋后,还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它自己就上色了。” 杨凡忙在一旁解释,王大山也在旁边指著前天摘袋得那个红彤彤的果子,向旁边的人说著。 王大山把苹果在水桶里涮了涮,递给旁边一个老汉:“尝尝。” 老汉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汁水顺著嘴角流下来。 他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 “甜,真他娘的甜!” 苹果在人群里传了一圈,每个人果农都纷纷咬一口,此刻只有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一个外村的果农挤到前面:“老王,你这纸袋子哪来的?” “杨乡长给的。” “杨乡长?哪个杨乡长?” 王大山指了指站在人群边上的杨凡。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杨凡手里还捏著半个苹果,果肉淡黄色,咬面渗出细密的汁珠。 “三棵树的產量,虽然没增加,但是品相和坏果应该比往年强多了吧! 品相大家看见了,甜度大家尝了。 这技术,能不能在全乡推?” 没人接话。 一个老果农蹲在地上,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杨乡长,这纸袋子贵不贵?” “不贵,一个袋子几分钱。” “几分钱也是钱。” “几分钱的袋子,套出来的果子多卖几毛钱,这笔帐,划得来。” 老果农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我最后再信一次政府!” 旁边几个人跟著点头。 “老王这三棵树我们都看见了,果子確实好。” “杨乡长,你说怎么干,我们跟著。” 杨凡把苹果核丟进草丛,拍了拍手。 “行。” 当天下午,杨凡去找马良辰。 办公室门开著,马良辰在喝茶,搪瓷缸子,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桌上摊著《安阳日报》。 杨凡把《苹果套袋技术手册》放在桌上,顺手还放了一个刚摘的果子。 “马书记,杨家沟三棵试点树的果子摘了。” 马良辰抬起眼皮。 “品相和坏果率比往年高出不止一档,现场二十几个果农看了,尝了。” 杨凡把声音压平,“他们愿意跟著干。” 老马端起搪瓷缸子,吹开茶叶沫子,没喝。 “二十几个?” “今天到场的有二十几个,消息传开,还会更多。” 马良辰眼神紧紧盯著眼前的苹果,皱著眉头问道。 “全乡推广,需要多少纸袋?” “按现有果园面积算,第一批需要十万只,后续根据种植面积再追加。” “钱呢?” 杨凡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数字。 “十万只纸袋,按批发价,总成本不到三千块,乡农业技术推广经费帐上还有三千多……” 马良辰接过那张纸,扫了一遍。 “这帐,你算的?” “我跟农技站老周一起算的。” 马良辰把纸搁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找农技站老周,让他牵头。 袋子由乡里统一採购,按成本价发给农户,技术指导你跟他一起抓。” 他看著杨凡说道。 “行。” 马良辰看著红彤彤的苹果,拿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咔哧咬了一口,慢慢品尝。 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之色,之后又是咬了一口。 默默点头后,立刻拿起笔,在推广方案上签了字。 “推广经费就那么最后一笔了,你知道的,现在申请有多困难!” 拿著签了字的方案,老马很是认真的说道。 “我会盯好每一个细节。” 杨凡点头,同样一字一句的回道。 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马良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让周德全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 “好。” 杨凡出了门。 王大山家那三棵树的苹果,当天下午卖了往年三倍的价钱。 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有人已经开始零星的朝著乡政府这边聚集过来了。 第4章 果农增收四倍? 全乡推广套袋技术的方案批下来第三天,周德全就带著农技站的人把十万只纸袋分到了各村。 他已经五十出头,干了半辈子农技推广。 头髮花白,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拿著杨凡给的《苹果套袋技术手册》,翻来覆去的看。 “这东西,真管用?” “管用。” “行。”周德全把手册揣进怀里,“你教我,我教农户。” 杨凡跟著周德全跑了七个村子。 每到一处,周德全讲一遍,他补充一遍。 果农们围在地头,有人认真听,有人蹲在边上抽菸,眼神里写著“又来骗人了”。 杨家沟的王大山站出来了。 “我三棵苹果树,套了袋子,果子卖了往年三倍的价。” 他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说道。 “你们爱信不信,我准备把没成熟的全套了。”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外村的果农举起手:“周站长,这袋子怎么套?你再说一遍。” 周德全看了杨凡一眼。 杨凡接过纸袋,走到一棵苹果树前,他摘下一片叶子垫在掌心,把幼果轻轻托住,袋口朝下,扎紧。 “果梗卡在袋口中间,別勒太紧,雨水进不去,虫子也进不去。” 果农们围上来,伸著脖子看。 有人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们。 有人蹲下来,捏著纸袋翻来覆去地看。 周德全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一家出一个劳力,明天到乡里学,第一批的袋子乡里统一发,免费!” 大家听到免费后,一阵惊呼。 半个月后,全乡两千亩果园全部套完了袋。 杨凡每天骑著一辆破自行车在各村转。 轮胎在土路上顛得咣当响,链条掉过三次。 周德全坐在后座上,一手抓著杨凡的衣服,一手护著怀里的一卷技术资料。 “杨乡长,你说这袋子要是真成了,咱们青坪的苹果能不能打出牌子?” “能。” “你倒是乾脆。” “事干成了,牌子自然就有了。” 周德全没接话。自行车顛过一个坑,他差点摔下去,手忙脚乱抓住杨凡的腰。 “这破路,等苹果卖了钱,头一件事就是修路。” 杨凡蹬著车,没回头。 “先卖钱。” 三个月后。 杨凡正在办公室整理各项报表,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周德全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手在发抖。 “杨乡长,你尝尝。” 杨凡接过苹果。果面光洁如镜,红得发亮,一个斑点都没有。 他咬了一口,汁水顺著嘴角流下来。 甜!脆! 周德全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数字。 “杨家沟村,王大山,三亩果园,套袋苹果一级果率百分之八十七,比去年翻了將近八倍。收购价一斤一块二,比往常的果子高出八毛!” “赵家坪村,李二小,五亩,一级果率百分之八十五,收购价一斤一块一毛五。” “全乡统计还没做完,但已经出来的数据,户均增收至少四倍!” 杨凡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继续统计。” “好。”周德全转身要走,又停住了,“杨乡长,县农业局早上来电话了。” “说什么?” “不知道他们从哪听闻的消息,说咱们的实验出结果了,要下来验收。” 县农业局的人三天后到的。 一辆桑塔纳停在乡政府院子里,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县农业局副局长,孙国庆。 后面跟著两个技术员,一男一女,都拎著公文包。 马良辰在会议室接待的。 孙国庆坐下,推了推眼镜:“马书记,听说你们乡搞了个苹果套袋技术,户均增收四倍?” “还在统计。” “四倍!” 孙国庆不由的笑了一下,“这个数字,放到哪儿都是大新闻!可不敢说大话!” “数据是农技站报上来的。” 皱了皱眉头的马良辰沉声道。 “我们就是看见数据才来的。”孙国庆站起来,“走吧,去果园瞅瞅去。” 马良辰看了杨凡一眼。 杨凡起身:“我带路。” 杨家沟的果园里,苹果掛满了枝头。 纸袋已经摘了,果子红艷艷地露在外面,阳光一照,像掛了一树的小灯笼。 王大山蹲在地头,面前摆著几个塑料筐,筐里码著刚摘的苹果。 孙国庆走过去,拿起一个,转了转。 “这品相,確实好。” “我能尝一个吗?” 老王则赶忙递上一个,孙国庆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没说话,慢慢品味。 那个女技术员掏出本子:“老王师傅,你家几亩果园?” “三亩。” “去年收入多少?” “九百块。” “今年呢?” 王大山掰著手指头算了一会儿:“还没卖完,已经到手的,四千多。” 女技术员的笔停了一下。 孙国庆嚼著嘴里甜甜的苹果,把苹果核扔进草丛,拍了拍手:“其他村呢?” “正在统计。 目前出来的数据,全乡一级果率比去年翻了四倍,收购价高出七到九毛,户均增收预计在四倍以上。” “预计?这可不敢说大话!” “每一户都有记录。” 孙国庆深深的看了杨凡一眼,没再说话。 验收组在青坪待了两天。 周德全陪著他们跑了六个村子,隨机抽了三十户果园,现场摘果、称重、分级、算帐。 女技术员的本子记满了数字,男技术员的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最后一天下午,孙国庆在乡政府会议室听匯报。 周德全把统计表摊在桌上,一项一项念,念到全乡果树预估总產值增加了十余万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 要知道,这可仅仅是第一批实验的二十多户果农,平均每户增收约五千元。 半个万! 万元户在此刻的农村,还是鼎鼎有名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国庆摘下眼镜,擦了擦。 “数据我们带回去,局里还要覆核。” 他站起来,看了杨凡一眼。 “如果数据属实,青坪乡的经验,要在全县推广。” 马良辰端起搪瓷缸子,吹开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杨凡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验收组的车开出乡政府院子的时候,周德全站在杨凡旁边。 “杨乡长,你说县里会不会真推广?” “会。” “这么肯定?” 杨凡看著桑塔纳消失在土路尽头。 “数据在那儿摆著,除非他不想要gdp!” 周德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杨乡长你这,说话真不客气。” 王大山家的苹果全卖完了,三亩果园净赚六千,消息传遍了全乡,还没摘果的果农把果园看得跟命根子似的,有人晚上都睡在地头。 马良辰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一早,陈明抱著一摞文件往会议室走,看见杨凡,咧嘴笑了。 “杨乡长,您可真是咱们青坪的財神,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杨凡想了想。 “继续想办法让农民增收,然后,修路!” 第5章 户均增收四千五百元 县农业局的桑塔纳开出乡政府院子那天下午,周德全蹲在传达室门口抽了半包烟。 杨凡从办公室出来,周德全站起来,菸头扔在地上踩灭。 “杨乡长,孙局回去路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数据要是覆核没问题,你们青坪就出名了。” 杨凡没接话。 周德全又掏出一根烟,没点,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干了二十年农技推广,头一回有县局的人跟我说这种话。” “好事。” “好事是好事。”老周把烟夹在耳朵上,“就是心里没底。” 杨凡暼了他一眼。 “数据是你统计的,果园是你跑的,农户是你一家一家谈的,你有什么没底的?” 周德全愣了一下,然后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上,深吸一口。 “也是。” 县农业局的覆核结果半个月后下来了。 孙国庆亲自带著文件来的。 这回没坐桑塔纳,坐的是一辆切诺基,车身上还沾著泥点子。 司机说从县里到青坪的路太难走,绕了一大圈才进来。 孙国庆把文件放在马良辰桌上,笑呵呵的说道: “马书记,局里覆核过了,青坪乡套袋苹果项目,数据属实,我会呈报县委和市农业局。” 马良辰端起搪瓷缸子,吹开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孙局,这话你上次走的时候就说过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次是初步验收,这次是正式认定。”孙国庆推了推眼镜。 “局里决定,明年在全县推广青坪经验,另外……市农业局要了一份材料。” 马良辰把缸子放下了。 “市局?” “对!你们的数据报上去以后,县里转给了市局。市局经济作物处的刘处长亲自打电话来问的。” 孙国庆看著马良辰,“马书记,你们青坪,这下可要出名啦!” 马良辰沉默了几秒。 “杨凡呢?” 陈明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杨乡长上午说去杨家沟了。” “叫他回来。” 杨凡骑著那辆链条用铁丝拧著的自行车回到乡政府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 周德全蹲在院子里,看见他,站起来。 “市里来要材料了。” 杨凡把自行车支好。 “知道了。” “你不激动?” “材料写好再激动。” 杨凡进了马良辰的办公室,桌上摊著那份覆核文件,红头,盖著县农业局的公章。 马良辰把文件往杨凡那边推了推。 “你看看。” 杨凡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数字都对,结论也写得清楚。 青坪乡套袋苹果一级果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七,户均增收四千五百元,建议全县推广。 “材料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孙国庆说,“市局刘处长的原话——『让那个乡里管农业的副乡长亲自写』。” 杨凡把文件放下。 “行。” 杨凡花了三天时间写那份材料。 白天跑果园,晚上趴在宿舍桌子上写。 灯泡是四十瓦的,光黄得像陈年的纸。 材料写到第三天凌晨两点,杨凡把钢笔搁下,揉了揉眼睛。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从三棵试点树开始写,写到全乡推广,写到数据统计,写到农户反馈。 没写套话,全是乾货。 最后一段他是这么写的: “青坪乡的经验证明,农业技术推广的关键不在於技术本身,而在於农民是否相信。 三棵试点树的作用,比一百场宣讲会都管用。 让人看见,让人相信,让数据说话!”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目前全乡果园两千亩,套袋技术覆盖率达到百分之百。 但路不通,果子运出去的成本太高。下一步的打算,在让全乡农民增收的同时,修路!” 写完最后两个字,杨凡把材料装进档案袋,压在枕头底下,窗外鸡叫了。 市农业局的回函比预想的快。 不到两周,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送到了青坪乡政府。文件標题很长——《关於转发青坪乡苹果套袋技术推广经验的通知》。 正文里把杨凡那份材料全文附录,末页有市局局长杨善果的批示: “青坪之经验,堪称全市果区之楷模,望各县农业局速派专人前往考察。適宜之地儘早引入,人员儘快调配。” 马良辰把文件看了三遍。 “全市,各县!” 小陈站在旁边,嘴咧到了耳朵根。“马书记,咱们青坪这回——” 马良辰抬起手,小陈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通知各村,果园收拾乾净。考察的人来了,別让人家看笑话。” “是。” 小陈转身就走。马良辰又叫住他。 “让杨凡来一趟。” 杨凡来了,马良辰把文件推过去,杨凡拿起来看了一遍。 “材料你写的,批示你看了。” “而且还不止如此。” 马良辰站起来,走到窗边。 “刘处长给我打了电话。他说,青坪这个事,厅里可能也注意到了。” 杨凡没说话。 马良辰转过身。 “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杨凡把文件放回桌上。 “南各庄的茶山,我想想法子!等大傢伙都有一口饱饭吃了,缓口气后,路总是要修的!” 马良辰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搪瓷缸子。 “路的事,乡里没钱。” “我知道。” “县里也不一定有。” “我知道。” 马良辰吹开茶叶沫子,喝了一口。“那你准备怎么办。” 杨凡说:“等考察的人来了,让他们看看果子是怎么运出去的。” 马良辰把缸子放下。 “你小子!” 全市果区考察团是半个月后来的。 三辆麵包车,四十多號人,把乡政府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有市县农业局的,有果区乡镇的,还有省厅的两个技术员。 孙国庆带队,一下车就找杨凡。 “杨乡长,今天你主讲。” 杨凡没推辞。 他带著考察团走了三个村子。 杨家沟,赵家坪,李家窑。 每到一处,果农自己讲。 王大山讲三棵试点树,赵家坪的老李讲一级果率,李家窑的妇人讲收购价涨了多少。 考察团的人蹲在地头,翻看苹果,翻看帐本,翻看套袋。有人掏出本子记,有人拍照——带的还是胶捲相机,咔嚓一声响。 最后一个点是杨家沟的果园。 王大山站在他的三亩果园前面,果子已经摘完了,树枝上光禿禿的。 但果园边上堆著几摞塑料筐,筐上印著外省的收购商名字。 考察团里有人问:“你们的果子都卖到外省去了?” 老王头说:“去年只卖到县城。今年不知道咋地,来了个外省老板,抢著收。” “为什么?” 老王头指了指果树。 “咱们的苹果好唄!你看,基本上没有坏果子,而且个个又大又圆,色泽通红,口感吃起来还甜甜的。 外省的那个老板说,这个东西可不敢贱卖了!” 杨凡从筐里拿起一个留在筐底的苹果——品相稍差,没被收走的那种。 即便是这个,果面也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套袋技术解决了品相问题,品相好了,收购价就高了。 收购价高了,收购商就来了,但有一个问题。” 考察团安静下来。 “路!” 杨凡指了指脚下的土路。 “从青坪到县城,四十五公里,全是这种路。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车泥。 收购商的卡车进不来,只能用三轮车倒出去。 倒一次,成本最少加三毛。” 他停了一下。 “我们算过一笔帐。如果路修好了,每斤苹果的运输成本能降三毛。 全乡两百万斤苹果,就是六十万。 这六十万,本该是果农口袋里的钱。” 考察团里没人说话。 钱,大家都缺! 孙国庆站在人群边上,掏出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回程的路上,考察团的麵包车在土路上顛了四十分钟。一个外县的农业局副局长被顛得撞了两次车顶,下车的时候扶著腰说的第一句话是: “这条路,確实该修。” 孙国庆把这话记在了本子上。 当天晚上,马良辰的办公室里亮著灯。杨凡进去的时候,马良辰正对著电话点头。 “是。是。明白。” 掛了电话,马良辰看著杨凡。 “孙局打的。他说,他会劝市农业局杨善果局长来看看。” “看什么。” “看路。” “你那笔帐算得准,六十万。” “只多不少。” 马良辰沉默了一会儿。 “杨凡,你知道青坪这条路,多少年没修过了?” “不知道。” “二十三年了!” 马良辰靠在椅背上,“从我到这,年年打报告,年年没下文,你知道为什么?” 杨凡没答。 “因为上面觉得,一个穷乡,不值得!资金还要紧著给那些回报高的地方呢!” 马良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现在越来越值得了!” 第6章 路,可不好修 马良辰的办公室里,他把杨凡的修路方案放在桌上,反反覆覆的看。 最终点了根烟,嘆了口气。 “路,可不好修啊。” 杨凡没接话。 马良辰抬头望著破旧的房顶,沉声说道。 “咱们隔壁,岩台金山县那边,听说那个赵立春书记的秘书也在张罗这个事,但是上面也不给批资金。” 杨凡看著他。 马良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这路啊,谁都知道该修,可是钱从哪来呢!” 杨凡把那三页纸拿起来,折好,装回兜里。 “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修路,还是得靠我们自己。” “那就先让农民口袋鼓起来,口袋鼓了,我们自己修!” 马良辰转过身,盯著他看了几秒。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南各庄。” “南各庄?” “那边的山地种不了苹果,我上周路过,看见不少茶树。 老品种,没人管,荒了好几年。” 马良辰想了想。 “南各庄的茶,以前是有点名气。七十年代还往县里供过。” “现在一斤卖不到两毛,种出来反而更亏。” “你懂茶?” 杨凡摇头。 “不懂,但总有懂的人。” 马良辰没再问,只是心底默默等著杨凡再施神通。 “去吧。” 南各庄在青坪乡最南边,再往南翻过一道山樑就是临县的地界。 南各庄的村支书耿岩蹲在村口抽菸,看见他,站起来。 “杨乡长。” “耿书记,带我去看看那片老茶园。” 耿岩把菸头踩灭。 “那片茶园?荒了快十年了,杨乡长你看那个干啥。” “先看看。” 耿岩没再问,领著杨凡往山上走。 山路更窄,两边的灌木把路挤成一条缝。 走了二十多分钟,灌木忽然退开,一片茶园露出来。 说是茶园,其实已经快被杂草吞了。 茶树稀稀拉拉,叶子发黄,枝干上爬满青苔。 几棵茶树被藤蔓绞得歪倒在地上,根还扎在土里,树干已经枯了。 杨凡蹲下来,捏了一片叶子。叶片薄,边缘捲曲,背面有虫斑。 “这片茶园,以前多大?” “一百二十亩。” “现在呢?” 耿岩算了算。 “能摘的,不到四十亩。还是各家各户零星摘一点,自己喝,或者赶集卖几斤。” “为什么荒了。” 耿岩掏出烟,点上。 “卖不上价!一斤鲜叶,最好的才两毛八。 采一天茶,还不如出去打一天工。 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老头老太太,采不动。” 杨凡站起来,往茶园深处走。 耿岩跟在后面。 “杨乡长,这茶园真没救了。 前年县里茶叶站来人看过,说品种老化,管理跟不上,建议挖了改种別的。”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改种也要钱,村里没钱,农户更没钱,就那么荒著。” 杨凡停在一棵老茶树前面。 这棵树比周围的高出一截,树干有碗口粗,枝杈伸得开,虽然也长了青苔,但叶片明显比別的树肥厚。 “这棵树多少年了?” 耿岩看了看。 “怕是比我岁数都大!我小时候这片茶园就在,这棵树那时候就是最大的。” 杨凡摘了一片叶子,对著阳光看了看。 叶脉清晰,叶肉厚实,背面绒毛细密。 “耿书记,这棵树,单独采。” “单独采?” “对,单独采,单独做,我要拿给人看。” 老耿盯著那棵老茶树看了半天。 “行,什么时候采?” “明年开春,头茬芽。” 老耿把菸头掐灭,插进土里。 “杨乡长,你说这茶园还能活?” 杨凡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看这棵树,它活了,茶园就活了。” 从南各庄回来的路上,杨凡拐进杨家沟,王大山正在果园里剪枝,看见他,放下剪子。 “杨乡长。” “王伯,剪枝呢?” “嗯,你教的嘛,冬剪骨架春剪花。” 杨凡蹲在地头,看著王大山干活。 “王伯,问你个事。” “你说。” “咱们青坪,除了苹果,还有啥能卖上价的?” 王大山停下剪子,想了想。 “山里东西多了,蘑菇,木耳,核桃,板栗,就是没人收。” “为什么没人收?” “量少,一家采个十斤八斤,收购商不值得跑一趟。 要是全乡凑起来呢,又没人张罗。” 杨凡点点头。 老王头又补了一句:“还有茶,南各庄那边老茶园,以前出过好茶。我小时候喝过,那个香……” “现在呢?” “现在不行了。” 老王头摇摇头,可惜道。 “茶园荒了,手艺也断了。 南各庄最后一批会炒茶的人,死的死,走的走。老耿会一点,也只会做粗茶。” 杨凡站起来问道:“耿书记还会炒茶?” “会!他爷爷那辈是茶厂的,但传到他手里,就剩点皮毛了。” 杨凡把这话记在了脑子里。 回到乡政府,天已经黑了,杨凡宿舍的灯亮到凌晨,桌上摊著笔记本,上面写著几个词: “南各庄茶园,耿岩,炒茶,汉东大学。” 他在“汉东大学”下面画了一道线。 上次给李树声打电话,李树声提过一嘴,说农学院新来了个研究茶学的教授,姓宋,从汉江农大挖来的。 杨凡在笔记本上写下“宋教授”,又在旁边打了个问號。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陈明敲了敲门。 “杨乡长,马书记让我问你,南各庄那边有戏吗?” 杨凡把笔记本合上。 “有。” “茶。” 陈明愣了一下。“茶?” “对!老茶树,老手艺。要是弄好了,不比苹果差。” 陈明挠了挠头。“可咱们乡的茶……” “我知道,先试试。” 陈明回去了,杨凡重新翻开笔记本,在耿岩的名字旁边又写了一行字:明年开春,头茬芽。 窗外,风从南边吹过来,带著山上茶园里枯草的气息。 第7章 百年茶树 杨凡从南各庄回来第三天,乡长李长安从外地调研回来了。 李长安四十出头,瘦高个,脸黑,手粗糙。 他去的是沿海一个经济大县,经济比他们一个市都厉害,走了一个星期。 回来的当天下午,就把杨凡叫到了办公室。 李长安的办公室跟马良辰那间差不多大,桌上也摆著搪瓷缸子。 不同的是他缸子里的茶叶沫子少,泡出来还能看见茶汤顏色。 “坐。” 李长安从行李袋里掏出一包茶叶,搁在桌上。 “尝尝,我头回来,人家送的伴手礼,滋滋~” 杨凡接过来,没拆。 李长安自己拆了一包,捏了一撮丟进缸子里,热水一衝,香气散开。他闻了闻,喝了一口。 “人家那边,一个村子,光茶叶採摘种植一项,人均收入九千块,是人均!” “更別说人家还有自己的品牌,村子统一收购,统一贩卖,最后卖了的钱村委会给全村村民分红。” “分红还不说,人家用电用水、每天的肉、菜、房屋的搭建,全是村里出钱! 村民们除了干活,剩下的全是村委会包办! 这日子过的啊,比我这个乡长过的都洒脱,我都想去人家村里落个户了!” 杨凡没接话。 李长安又喝了一口。 “我去的那个村,叫南华村。 家家户户种茶,家家户户小洋楼。村口停著小轿车,不是一辆,是一排。” “我跟人家村支书聊天,问你们这怎么搞起来的,人家说,没啥秘诀,就是几十年盯著一件事干。” 杨凡说:“咱们南各庄的老茶园,以前也出过好茶。” “我知道。”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我小时候喝过,那个香,到现在还记得,后来怎么就没了呢。” “没人管,品种老化,手艺断了。” “现在有人管了?” 杨凡把南各庄老茶树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棵碗口粗的老茶树,说到明年开春采头茬芽,说到汉东大学的宋教授。 李长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搞。” “茶园统一管理,统一採摘,统一炒制。 不能各家各户零星搞,量上不来,品质也稳不住。” “山货呢?” “一样。” “蘑菇,木耳,核桃,板栗。乡里统一收,统一卖。 量大了,收购商才愿意来。” “现在主要的是,將村民们的那股愿意拼一把的劲头提起来。” 李长安端起缸子,轻轻抿了一口。 “我在那边还看了他们一个香菇种植基地。人家那香菇,大棚里种的,一茬接一茬,一年四季不断货。 咱们这边山上也有香菇,全是野生的,采多少算多少。” 杨凡说:“野生的品质好,但量不稳。可以先从野生採收做起,把品牌立起来,再慢慢搞人工种植。” “品牌?” “对!南各庄的茶,青坪的香菇,得有个名字。不能光叫『青坪特產』,太笼统。” 李长安盯著杨凡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小子,脑子里东西不少。” 杨凡没说话。 李长安嘆了一口气说道。 “杨凡,我这次出去,最大的感受不是人家多有钱。” “是什么。” “是人家的干部,眼睛里都有干劲儿!” 李长安转过身,无奈的说道:“而咱们青坪的干部,眼睛里是啥?是认命!” “是『反正就这样了』!我干了这么多年乡长,见得太多了。 苹果套袋这事,你干成了,我服气。 茶叶这事,你想干,我全力支持。”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 “除了钱。” 杨凡看著他。 “咱们帐上的钱,將將够这个月的公务员工资,你明白的。” 李长安把缸子端起来,自己拎起暖壶续了杯水。 “我还得想办法去县里借点呢。” 杨凡说:“钱的事,还得找投资商,县里不可能批建厂的钱的。” “投资商肯来?” “先把事干起来,事干起来了,干好了,自然就有人来了。” 李长安端著缸子,吹开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行!你干,我撑你。” 杨凡出了李长安办公室,直接去了传达室。电话拨到汉东大学,响了很久才接通。 “哪位?” “苏校长,我是杨凡。” 电话那头,苏怀山的声音拔高了。“杨凡!你小子还记得我这个副校长?” “苏校长,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哼,我就知道你小子来电话没啥好事!说!” 杨凡把南各庄老茶园的事说了一遍,说到百年老茶树,说到品种可能很有价值,说到需要一个懂茶的人来实地看看。 苏怀山听完。“你是想让宋教授去一趟?” “对,最好带一个课题组来一趟,宋教授本人来一次就行!” “宋教授是汉江农大挖来的,研究茶学的,手头课题排到后年,你让他去青坪?” “所以请您帮忙说说。”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苏怀山嘆了口气。 “行吧,也就是你。我明天去找宋教授,把情况跟他说说。 他来不来,我不敢打包票。” “谢谢苏校长。” “別谢!你在青坪乾的那些事,校长都跟我说了。 苹果套袋,全市推广,材料是你写的,干得不错。” “汉东大学出去的人,要记住永远走正道,为人民服务,那就永远是学校的子弟,你记住这句话。” “记住了。” 掛了电话,杨凡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传达室老头探出头来。 “杨乡长,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 “长途啊?” “长途。” 老头嘖嘖两声,把计费器上的数字记在本子上。 杨凡掏了钱,骑上自行车,又去了南各庄。 耿岩正在村口蹲著抽菸,看见杨凡,站起来。 “杨乡长,又来啦。” “耿书记,通知各家各户,晚上开会。” “开会?开啥会?” “汉东大学的茶叶教授,要来咱们南各庄。” 老耿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真的假的?” “真的。” “汉东大学?那可是重点大学!” “对。” 老耿把烟捡起来,掐灭,插回耳朵上。“杨乡长,你说那个教授来了,咱们这茶园能活?” “先开会。” 晚上,南各庄村委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烟雾繚绕,有人蹲著,有人靠著墙,有人坐在窗台上,耿岩敲了敲桌子。 “安静!杨乡长有话要说。” 杨凡站起来。 “汉东大学的宋教授,过几天要来咱们南各庄。” 人群里有人问:“汉东大学是哪儿?” 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 “省城的!全国重点大学!” “哦……” 杨凡接著说:“宋教授是专门研究茶叶的,他听说了咱们南各庄的老茶园,说想要亲自来看。” 又有人问:“看了能咋?能卖钱?” “真的假的?” 杨凡看著那个人,不得不咬牙先把话放出去,否则这些村民,根本不会动起来。 “品相好的茶叶,一斤能卖到几十块,甚至上百块。”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上百块?” “一斤茶叶?” “那得种多少?” 杨凡等声音小下去。 “宋教授来,是第一步。 他看了,说这茶有救,咱们就干。他说没救,咱们再想別的办法。 但有一条,茶园不能荒了!” “从明天起,各家各户把自家的茶树收拾出来。 杂草拔了,藤蔓砍了,该施肥施肥,该修剪修剪。” “肥料钱谁出?” 蹲在前排的一个老汉问。 杨凡说:“各家自己先掏掏茅房就有了!” “大教授来了,谁要是不好好干,耽搁了大傢伙的发展,你想想以后的日子吧!” 散会后,耿岩把杨凡拉到一边。 “杨乡长,真是大教授来?” “真的!” 更严盯著杨凡看了半天。 “杨乡长,我听说你也是汉大的高材生?” 杨凡闻言笑了笑。 耿岩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 “行吧,你杨乡长都豁出去了,我怕啥。 明天我就带人上山,先把那棵老茶树周围清理出来。” “那棵老茶树,一定要保护好。” “放心,那是我爷爷辈种下的,比我的命都金贵。” 杨凡回到乡政府,天已经黑透了。宿舍里,他翻开笔记本,在南各庄那一页又添了一行字: “打出茶叶牌子。” 他在“打出茶叶牌子”旁边画了一个圈。 窗外虫鸣一阵一阵。 杨凡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茶叶这东西,不能光卖原料。 得有自己的牌子,像龙井,一说就知道是西湖的;像铁观音,一说就知道是安溪的。 南各庄的茶,也得有个名字。 包装要小,要精致,送礼有面子,自己喝有品质。 他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小罐包装。 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这事,得等宋教授来了再说。 先让他看看那棵老茶树,到底值不值得。 杨凡合上笔记本。窗外,风从南边吹过来,带著山上茶园里枯草的气息。 第8章 品牌就叫小罐茶 宋教授到的这天,青坪乡下了一场雨。 杨凡天没亮就醒了,他摸黑穿上雨衣,骑著自行车,往南各庄赶去。 土路被雨水泡成了泥汤,车轮碾过去,泥点子溅到裤腿上,他也顾不上。 耿岩已经在村口等著了。菸头在雨里忽明忽暗。 “杨乡长,这天气,教授还来吗?” “来!” 杨凡蹲下来,在雨水里洗了把手上的泥。耿岩递过一根烟,他摆摆手。 车到了。 一辆切诺基从泥水里拱出来,车身上糊满了黄泥。 宋怀远教授推开车门,五十出头,头髮花白,戴著副黑框眼镜。脚一落地,皮鞋就陷进了泥里。 他没看鞋,抬头望向雨雾里的茶园。 “就是那片?” 杨凡点头。 “小杨是吧,陪我去走走。” 宋怀远抬脚就走,他带的研究生小刘赶紧撑伞,被他一巴掌拨开:“挡什么,雨又不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茶园里,那棵老茶树被雨水淋得发亮,树皮上的青苔吸饱了水,厚得像毯子。 宋怀远站定了,摘下眼镜擦了擦,凑近了看树干。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捏了一片叶子,对著雨天的光翻来覆去地看。叶脉清晰,叶肉厚实,背面绒毛细密。 “你们之前说,这棵树多少年了?” 耿岩往前迈了一步:“我爷爷那辈就有了。少说一百年往上。” 宋教授把叶子装进密封袋,又让研究生取了土样。他绕著老茶树转了三圈,最后停下来,看著杨凡。 “品种確实有独特性。具体成分得回实验室做。” 顿了顿。 “但凭我三十年的经验,这茶如果好好的炒制,品质不会差。” 耿岩攥著烟杆的手抖了一下。 杨凡没说话。 宋怀远又补了一句:“不过,好茶树不等於好茶叶。炒制工艺、採摘时机、土壤管理,缺一环都不行。你们得有人学。” “我学。”耿岩抢著说。 宋怀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中午,杨凡在乡政府食堂招待宋教授。 搪瓷碗,白菜燉粉条,馒头。 陈明端上来时脸都红了:“宋教授,我们这儿……” 宋怀远已经掰开馒头,夹了一筷子菜,吃得呼嚕响。 “我在汉江农大那会儿,蹲茶山一蹲就是半年,比这苦多了。” 杨凡坐在对面,筷子没怎么动。 “宋教授,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宋怀远抬起头。 “品牌。” 杨凡把筷子搁下:“青坪的茶,不能光卖原料,得有自己的牌子。” “我打算,將我们的茶叶赋予传统文化,將他和礼品联繫起来。” “小罐子包装,要精致。送礼有面子,自己喝有品质。” 宋怀远嚼著馒头,只是点了点头,没接话。 杨凡接著说:“我的想法,明年开春头茬芽,先做一小批试投放。不图赚钱,图让市场知道——南各庄有好茶。” “名字想好了吗?” “就叫小罐茶!我们现在这个,就是青坪——云雾!” 宋教授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先把茶做出来,茶好了,牌子自然就响了。” 他站起来:“这趟来,我带了三个学生。” “茶叶採摘、土壤改良、病虫害防治,一人管一摊。我们待三天。” 杨凡站起来,鞠了一躬。 宋怀远摆摆手:“別来这套,你那苹果套袋的报告,李教授给我看了。汉东大学出去的人,干事不含糊,我来这一趟,是为了给茶农增收,不是给你站台了!” 下午,雨停了。 南各庄的村民挤在耿岩家的院子里。有人蹲著,有人靠著墙,有人坐在门槛上。 杨凡站在院子中间。 “宋教授说了,大家有些人也都听到了,咱们的老茶树,品种有独特性,品质不会差。” 人群里有人嘀咕:“不会差是多好?” 杨凡没直接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展开。 “李乡长前阵子去沿海调研,带回一份材料。南华村,家家户户种茶,村口停著小轿车,不是一辆,是一排,光种茶叶和採摘上面,就人均收入九千块,更不要说是人家还有自己的品牌!” 院子里安静了。 “九千块,什么概念?”杨凡把报纸折好,“咱们青坪,去年人均收入不到两百。” 蹲在前排的老汉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 “杨乡长,那种日子,咱们减一半都行。” “三成就行!” “一成给我也满足啊!” 底下村民闹哄哄的。 “一成?”杨凡看著他,“凭什么?” 老汉愣住了。 “咱们有百年老茶树,有大教授指导,有几百亩茶园等著种,凭什么就觉得自己不如人?” 杨凡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不能再穷下去了。孩子们上学,要走几里山路。生了病,扛著,因为去县医院太远,更重要的是没钱!年轻人走了,剩下的老头老太太,採茶都采不动。” 他顿了顿。 “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这茶园,能活。” 耿岩站出来了。他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 “杨乡长说得对。我老耿,五十多了,就会炒粗茶。现在教授来了,我愿意从头学,谁跟我一起?” 沉默了几秒。 他连襟老何举手了,接著,赵家坪的老李也举手了。一只只手举起来。 杨凡看著他们,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乡政府那边,不是所有人都信。 农技站周德全是信了,他跟著杨凡跑了三天,取样、记录、拍照,裤腿上全是泥。 觉得杨凡是个实干派。 但有人不信。 “苹果是苹果,茶是茶。能一样吗?” “一个研究生,种过几天地?” “等著看吧,苹果只是个侥倖。” 这些话,陈明学给杨凡听的时候,杨凡正在翻宋教授留下的技术资料。他头也没抬。 “让他们说。” 陈明急了:“杨乡长,他们——” “小陈。”杨凡抬起眼,“苹果试点那会儿,说閒话的人多不多?” 陈明愣了一下:“多。” “现在呢?” 小陈不说话了。 杨凡低下头,继续翻资料。 三天后,宋怀远走了。 临走前,他站在老茶树前,拍了拍树干。 “这棵树,等明年开春。头茬芽,我亲自来盯著炒。” 杨凡点头。 宋怀远上了车,又摇下车窗:“你说的那个品牌,听著挺好,但你要明白,茶叶茶叶,最重要的是茶,宣传的再好,地基打的不牢,永远上不了台面!” 切诺基突突突地消失在泥路尽头。 第二天一早,南各庄的茶园里站满了人。 耿岩扛著锄头,王大山拎著柴刀,赵家坪的老李推著独轮车。妇女们拿著镰刀,孩子们提著小篮子——篮子里装的是中午的乾粮。 杨凡脱了外套,拿起一把锄头。 “今天彻底把杂草清了,藤蔓砍掉,茶树周围的土松一松。宋教授留了技术要点,周站长会带著大家一株一株过。” 他举起锄头,落在老茶树脚下的硬土上。咚的一声,泥土溅开。 身后,锄头声、镰刀声响成一片。 耿岩一边砍藤蔓,一边扯著嗓子喊:“都仔细点,別伤了茶树根!这玩意儿金贵著呢!” 老汉们蹲在老茶树下,拿小铲子一点一点鬆土,比伺候庄稼还仔细。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茶树叶子,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杨凡直起腰,擦了把汗。眼前,荒了快十年的茶园,正一点一点被清理出来。 雨后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树皮上,泛著光。 第9章 吃青坪山珍,享健康人生 杨凡把茶叶的事刚捋顺,又盯上了山货。 青坪乡的山,穷是穷,但不吝嗇。 蘑菇、木耳、核桃、板栗,一到季节,山上到处都是。 放到后世卖出高价的东西,搁现在的问题是没人收。 各家各户采个十斤八斤,背到集上卖,卖不完的烂在家里。老王头说过一句话:“山里东西多了,就是没人张罗。” 杨凡决定张罗。 他骑上自行车,开始一个村一个村跑。 这回不光是南各庄、赵家坪、李家窑,九个行政村全跑了一遍。 第一站赵家坪。村支书赵民蹲在村口抽旱菸,看见杨凡的自行车从土路上顛过来,站起来,菸袋在鞋底磕了磕。 “杨乡长,茶树种上了,又来折腾啥?” “蘑菇。” 赵民愣了一下。“蘑菇有啥折腾的?山上自己长的,谁采不是采。” “一家一户采,量少,收购商不来。全乡统一收,统一卖到大城市里,价就上去了。” 赵民把菸袋叼回嘴里,没点。 “能多卖多少?” “至少翻一番。” 赵民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盯著这个自从来了青坪乡,就没停下来过的乡长看了半天。“你说咋干。” “各家各户采了蘑菇木耳,晒乾,交到村里。村里统一送到乡里,乡里统一卖去。品质好的,价格高。掺假的,砸牌子,一律不收。” 赵民点了点头。“行。我信你。” 第二站李家窑。村支书李大遥比赵民难说话。 杨凡说完,他蹲在门槛上,烟一根接一根抽,半天不吭声。 杨凡也不催,蹲下来跟他一块儿抽。他不会抽菸,就拿著,看著菸头一明一灭。 李大遥把第三根菸头掐灭,插进土里。 “杨乡长,你说统一收,统一卖。钱呢?乡里帐上有钱吗?烂了算谁的?” “各村出人盯著乡里去卖,回来后统一发。” 李大遥又点了一根。 “你图啥?” 杨凡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还给老李。 “图青坪的人们兜里有钱,图我这青坪乡没白来一趟!” 李大遥手一顿,菸灰掉在裤腿上,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我家山上有两亩核桃林,明天开始打草。”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九个村子跑下来,足足一个月。 杨凡回到乡政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数字。 赵家坪,蘑菇预计年產三千斤。 李家窑,核桃预计年產两千斤。 王家坪,板栗预计年產一千五百斤。 全乡九个行政村,明年夏天,山货总量预计能到三万斤。 杨凡在纸上又加了一行字:统一品牌,统一包装,统一销售。 小陈伸著脖子看了一眼。 “杨乡长,品牌叫啥?” 杨凡笔尖顿了一下。 “青坪山珍。” 那年秋天,青坪乡的山上变了样。 往年这时候,山上零零星星有人采山货。 今年不一样,天不亮,山路上就有人影。背篓的,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 蘑菇晒在房顶上,一片一片,像铺了层灰白色的毯子。 核桃堆在院子里,拿油布盖著。板栗装进麻袋,码在屋檐下。 赵民在村里腾了间仓库,专门收山货。 他婆娘说他现在比收公粮还认真,每袋都要拆开看,品相不好的当场退回。 “別怪我严格,杨乡长说了,砸牌子的事不能干。” 李家窑的李大遥更绝,他让人把核桃按大小分级,大的装一个袋,小的装一个袋,碎的单独装。 “大的卖高价,小的卖平价,碎的榨油,剩下的渣子当饲料,一斤都不能浪费。” 杨凡每周下去收一次数据,周德全跟著他,拿本子记。 蘑菇多少斤,木耳多少斤,核桃多少斤,板栗多少斤。 数字一周比一周大。 有人跟杨凡说,你这天天跑,別多惦记了,我们看著呢。 杨凡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山货的量上来了,才值当跑一趟寧州市里。 去了市里,甚至是京州,这价格才能上去。 价格上去了,农民才愿意扩大规模採摘,扩大规模种植。 规模扩大了,路才有修的底气。 这一路的坎坷,断了一个,青坪乡就会回到那个『不做不错』的时代。 这就是他的信念。 —— 翻过年,二月中旬,山货陆续开始积攒规模。 周德全把先期数据报上来的时候,手在发抖,这么多的货,万一卖不掉? 全乡蘑菇六千斤,木耳三千斤,核桃一万斤,板栗三千斤,总共两万两千斤。 杨凡接过统计表,从头看到尾。 “继续。” “还继续啥?” “继续从乡里收,同时联繫收购商,把政府那唯一一辆大卡开过来,咱们准备去寧州市里去!” 杨凡写了一篇文章。 不是公文,不是报告,是故事。 他写青坪的山,写秋天的雾,冬天的雪,春天的风,写天不亮就上山采蘑菇的妇女,写蹲在房顶上晒蘑菇的老人。 写李家窑的李大遥蹲在仓库里,拿卡尺量核桃,一颗一颗分大小 写王家坪的小孩跑回家拿铁丝,说“我爹让我帮一把”。 文章最后,他写:青坪山珍,生於深山,长於云雾,不施肥,不打药。 每一朵蘑菇都是太阳晒乾的,每一颗核桃都是手工挑选的。 他又加了一句:吃青坪山珍,享健康人生。 周德全看完草稿,挠了挠头。 “杨乡长,你这写的,我看了都想买。” 杨凡把稿子装进信封,寄给了省报社。 上次茶叶宣传通过学校联繫的师兄收到稿子,打电话过来。 “师弟啊,又来?” “嗯。” “你这副乡长,不务正业啊。” “农產品宣传,算不算正业?” 师兄笑了。 “好你个小子,稿子我看了,写的不错,那句『吃青坪山珍,享健康人生』,太会了,下周三见报。”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那个茶叶那份更有感情,不过怎么没有说品牌名呢?” 杨凡心想我厂子都没建起来呢! 杨凡掛了电话,又抄了三份,一份寄给市报社,一份寄给县广播站,一份贴在乡政府门口的公告栏上。 下周三,省报第四版登出来了。 標题改了——《藏在深山的宝贝,青坪山珍》。 配了一张照片,李大遥蹲在仓库里分核桃,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 市报也登了,放在经济版头条。 县广播站播了三天,主播念到“吃青坪山珍,享健康人生。”的时候,声音都高了半度。 马良辰把报纸看了两遍,端起搪瓷缸子,吹开茶叶沫子。 “小陈。” “哎!” “复印五十份。” “五十份?” “县里各局送。市供销社送,省果品公司也寄一份。” 陈明抱著报纸跑了,马良辰看著杨凡。 “那句吃青坪山珍,享健康人生,你从哪学的?” 杨凡顿了一下。 “瞎想的。” 报纸寄出去了,杨凡没等著。 他把报纸折好,装进档案袋,坐上乡里那辆破麵包车,开始跑收购商。 第10章 皮革厂黄鹤提前出场 跑完收购商后第三天,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县果品公司的黄经理说,货不错,但价格要再谈。市供销社的牛主任说,可以三百斤先试试,多了怕压货。省果品公司的郑经理最痛快,说下个月派人来签合同,具体数量再定。 不过总而言之,基本意向,没有一个稳定的大单。 杨凡把每个电话都记在本子上,掛了最后一个,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耿岩蹲在乡政府院子里,烟一根接一根抽。 看见杨凡出来,站起来,菸头掉在地上也没捡。 “杨乡长,咋说?” “都说要来实地看。” “看完了呢?” “看了再说。” 耿岩把菸头踩灭,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咱们咋准备?” 杨凡看著他。 “你先別急。” “能不急吗?两万两千斤,堆在仓库里,天天怕下雨怕发霉,我这——” “听我说。” 耿岩闭嘴了。 杨凡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蘑菇,木耳,核桃,板栗,挑最好的,品相最漂亮的,装一车,明天咱们先去市里卖一批,打打名声。” 耿岩点头。 “再找几个大喇叭,能留声的那种,电池装足。” 耿岩愣了一下。“要喇叭干啥?” “喊。” “喊啥?” 杨凡没答。他又在地上写了几个字:江南皮革厂。 耿岩凑过去看,不认识。 “杨乡长,这是啥?” “一个倒闭的厂子。” “倒闭了还学它?” “学它怎么把货卖完的。” 耿岩不说话了。 第二天下午,耿岩把喇叭找来了。三个,从乡供销社借的,上面落满了灰。 耿岩拿抹布擦了两遍,装上电池,试了一下,声音大得院子里的黄狗躥出去老远。 杨凡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耿岩。 “念,声音要粗,能喊出悲愤感的。” 耿岩接过去,低头看了两行,手一抖。 “杨乡长,这……” “念。” 耿岩咽了口唾沫,念出声来: “安阳青坪安阳青坪,青坪山珍厂倒闭了!安阳青坪最大山珍厂,青坪山珍厂倒闭了,王八蛋王八蛋黄鹤吃喝嫖赌吃喝嫖赌,欠下了三百万,带著他的小姨子跑了!我们没有没有办法,拿著山珍抵工资!原价都是三十块一斤,二十块一斤的山珍,通通只要六块!黄鹤王八蛋,你不是你不是人!我们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你不发工资,你还我还我血汗钱!还我血汗钱!” 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老耿抬起头,脸上的褶子都在抖。 “杨乡长,这不是骗人吗?” 杨凡看著他。 “我们卖假货了吗?” 耿岩张了张嘴。 “东西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品质好不好?” “好。” “农民流汗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那骗啥了?” 耿岩说不出话了。 旁边围了一圈人,李家窑的李大遥,赵家坪的赵民,南各庄的几个妇女。 陈明伸著脖子看那张纸,看完,脸皱成一团。 “杨乡长,这……这喊出去,人家会不会说咱们——” “说咱们什么?” 陈明挠了挠头。“说咱们……不要脸。” 杨凡把纸从小陈手里抽回来。 “脸能当饭吃?能给青坪乡一万多口百姓发的了钱?” 陈明不吭声了。 李大遥蹲在地上,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杨乡长,我插一句,这词儿,是不是有点太惨了?咱们山货卖不出去是实情,但,但……” 他也不知道该说点啥了,就是感觉这歌词太? 杨凡看了他一眼。 “你很有钱??” 李大遥愣了一下。 “你家核桃堆在仓库里,一天卖不出去,你晚上睡得著?” 李大遥不说话了,把菸袋叼回嘴里,没点。 “睡不著。” “那不就得了。” 耿岩又把纸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眉毛拧成一团。 “杨乡长,这个『建议零售价』是啥?” “就是袋子上印的价。” “为啥写这么高?核桃一斤十八块?咱们卖四块都没人要。” “写上十八块,卖四块,买的人觉得占了便宜。写上四块,卖四块,买的人还得去挑挑拣拣,去別处比比价。” 耿岩愣了半天。 “这……这不是耍心眼吗?” “这叫营销,咱们卖的价高了,到时候收购商给的也高。” “如何事后收购商找咱们呢?” 耿岩问了一句。 杨凡把纸折好,装回兜里。 “那咱们就去市里堵住卖假货的,让他们不敢再卖!” “行了,人呢?谁来喊?” 耿岩看了看李大遥,李大遥看了看陈明,陈明往后退了一步。 耿岩又把目光转向院子里——王大山正蹲在槐树下抽旱菸。 “老王!王大山!” 王大山抬起头。 “你嗓子粗,你来。” 王大山站起来,菸袋差点掉地上。 “喊这个?我不行的!” 耿岩把纸递过去,王大山接过来,看了两行,手开始抖。 “耿书记,这……我不会。” “不会就学。” 王大山又把纸看了一遍,看到“血汗钱”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看完,把纸还给老耿。 “我不喊。” “为啥?” “丟人。” 院子里安静了。 杨凡走过去,蹲在王大山旁边。 王大山把菸袋往嘴里塞,没点。 “王叔。” “嗯。” “去年苹果套袋,你信了我。” “嗯。” “挣了多少?” 王大山顿了一下。“六千。” “今年山货要是卖出去,你家的蘑菇木耳,能挣多少?” 王大山算了算。“少说两千。” “那你喊不喊?” 王大山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盯著地上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把菸袋往腰里一別。 “喊。” 耿岩又把纸递过去,王大山没接。 “我先练练。” 他清了清嗓子,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了张,挤出几个字: “安阳青坪,安阳青坪……” 声音跟蚊子似的。 耿岩急了:“老王,你平时骂你婆娘那个嗓门呢?” 王大山瞪了他一眼。 “骂婆娘是骂婆娘,这是这是——”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猛地喊了出来: “青安阳青坪安阳青坪,青坪山珍厂倒闭了!安阳青坪最大山珍厂,青坪山珍厂倒闭了,王八蛋王八蛋黄鹤吃喝嫖赌吃喝嫖赌,欠下了三百万,带著他的小姨子跑了!我们没有没有办法……” 声音大得院子里的黄狗又躥出去老远。树上的麻雀扑稜稜飞了一片。 喊完,王大山睁开眼,脸上的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李大遥噗嗤一声笑了,接著陈明也笑了,耿岩则是嘴角直抽抽。 第11章 青坪山珍厂倒闭了!王八蛋黄鹤又欠钱了。 “行了不?” 王大山有些尷尬,原地拧巴著。 杨凡站起来。 “行。”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里面各种停顿都標註的很好,递给老王头。 “边走边练,路上练,要有节奏感。嗯,节奏感明白不?哦,那就得喊的有气势!” 王大山接过来,低头一看,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这,这?” 这纸上不仅有全部的词,还特別標註了哪些地方要发劲儿的喊,哪些地方要停顿。 最后还有一句话总结,你要將这首词当成一个歌曲来去唱! 这不是为难咱王老汉嘛! “成。” 杨凡去找马良辰。 办公室门开著,马良辰在喝茶。搪瓷缸子,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还是南各庄今年的新茶。 杨凡把方案放在桌上。 马良辰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到“建议零售价”那行,眉毛抬了一下。 看到喇叭喊话那段,嘴角直抽抽。 看完,他把方案放下。 “杨凡。” “嗯。” “你这招,从哪学的?” 杨凡顿了一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自己想出来的。” 马良辰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四个字。 “注意影响。” “知道。” 杨凡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马良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让王大山少抽点菸,嗓子喊哑了,事就黄了。” 杨凡脚步停了一下,偷偷一笑。 “好。” 第二天一早,乡政府院子里停了一辆大卡车。车斗里码著蘑菇、木耳、核桃、板栗,全是最好的品相。车斗两边掛著红布横幅,上面写著两行字: “青坪山珍,生於深山,长於云雾。” “吃青坪山珍,享健康人生。” 王大山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攥著那张纸,嘴里念念有词。李大遥蹲在旁边,帮他掐时间。 “老王,你念到哪儿了?” “別打岔!” 王大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嗓子已经开始哑了。 陈明抱著一摞纸箱从仓库出来,纸箱上印著“青坪山珍”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零售价,核桃一斤十八块,蘑菇一斤二十二块,木耳一斤十五块,板栗一斤三十块。 耿岩拿著胶带,一个一个封箱。封到一半,停下来,看著纸箱上的价格。 “杨乡长,这价,真有人买?” 杨凡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车。 “买的人不看建议零售价。” “那看啥?” “看自己占了多大便宜。” 耿岩把胶带撕下来,贴上去。不问了。 卡车发动,杨凡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王大山爬上后座,手里还攥著那张纸。 陈明坐在他旁边,怀里抱著那三个大喇叭。 耿岩站在车下,看著他们。 “杨乡长,真要这么喊?” 杨凡从车窗探出头。 “喊。” 耿岩退后一步。卡车突突突地发动了,车斗里的山货顛了一下,又落稳。 王大山坐在后座,又开始念。这回声音大了,带著股狠劲儿—— “那我再练练,安阳青坪安阳青坪,青坪山珍厂倒闭了!” 话音传出去了老远。 卡车拐出乡政府院子,上了土路。老王头的声音从车斗里传出来,在盘山路上迴荡。 耿岩站在院门口,看著卡车消失在土路尽头。他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这杨乡长,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 卡车在土路上顛了四个小时。 杨凡坐在副驾驶,后脑勺一下一下撞著靠背。 王大山坐后座,手里攥著那张纸,嘴唇不停动。陈明抱著三个大喇叭,脑袋歪在车窗上,睡著了。 王大山突然开口。 “杨乡长,这词儿我真得喊?” “喊。” “安阳青坪,青坪山珍厂倒闭了——这,这厂子都没建起来呢,咋就倒闭了?” 杨凡没回头。 王大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低头又把纸看了一遍,手指头戳著纸面,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 “杨乡长,这算不算骗人?” “骗谁了?” “骗……骗买货的人啊。” “这厂子现在有没有?” “没有?” “那和倒闭了有区別吗?” 王大山愣了半天,陈明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憋回去。 王大山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手在膝盖上蹭了蹭。 “行,你说啥就是啥。” 卡车进了寧州市区,在农贸市场门口停下来。 杨凡跳下车,看了看四周。上午十点,市场人最多的时候。卖菜的,买菜的,推三轮的,挑担子的,挤成一团。 空气里混著鱼腥味、烂菜叶味和煤炉子的烟气。 陈明把三个大喇叭抱下来,接上电池。 王大山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攥著那张纸,喉结上下滚动。 杨凡看著他。 “王叔,先试试音量。” 王大山清了清嗓子,脸从脖子根开始红。 觉得丟人,但是想想乡民那期盼的目光,咬咬牙就开始喊。 “安——” 卡住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猛地喊出来。 “安阳青坪!安阳青坪!青坪山珍厂倒闭了!” 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震得旁边卖菜的大妈手里的秤砣差点掉了。 市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了。接著更多人笑了。一个卖鱼的光著膀子,手里拎著两条鯽鱼,笑得鱼尾巴直甩。 “倒闭了还这么大声?” 王大山的脸红到了耳朵尖,他攥著纸的手在抖,但他没停。 按照杨凡標的节奏,停顿一拍,接著喊—— “青安阳青坪安阳青坪,青坪山珍厂倒闭了!安阳青坪最大山珍厂,青坪山珍厂倒闭了,王八蛋王八蛋黄鹤吃喝嫖赌吃喝嫖赌,欠下了三百万,带著他的小姨子跑了!我们没有没有办法……” 王大山继续喊,声音越来越顺—— “我们没有没有办法,拿著山珍抵工资!原价都是三十块一斤,二十块一斤的山珍,通通只要六块!黄鹤王八蛋,你不是你不是人!我们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你不发工资,你还我还我血汗钱!还我血汗钱!” 第12章 初步告捷 人群围过来了。 一个提著菜篮子的妇女挤到前面,拿起一朵蘑菇翻来覆去看。“这蘑菇真这么好?” 王大山把喇叭往陈明手里一塞,快步走过来。 “大姐,你看看这蘑菇,纯野生,伞盖多厚实,顏色多正。你闻闻,全是太阳晒出来的鲜香味,和地里种的味都不一样。” 妇女凑近闻了闻。“嗯,是鲜。” “大姐,你买一袋回去尝尝,不好吃你下次看见我,拿蘑菇砸我脸。” 妇女笑了。“你这老汉,挺会说话。” 她掏钱买了一袋。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拿起核桃,捏了捏。“这核桃壳挺薄。” 王大山立马接话:“薄壳大仁,手捏就开。大哥你买一袋,回去砸一个,要是仁不满,你来找我,我站这儿不动让你骂。” 中年男人笑了,也买了一袋。 人越围越多,王大山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红退了,嗓门也越来越亮。 陈明抱著喇叭在旁边站著,嘴咧到了耳朵根。 杨凡蹲在卡车旁边,帮忙卸著货。 有人问他:“你们厂子跑路了?” 杨凡抬起头。 “是。” “你没跑啊?” “跑了谁卖货?我们工资从哪来!这些货要不是我们手快,人家债主收走卖的更高!”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冲你这话,我买两袋。” 中午过后,卡车上的货卖了大半。 王大山的嗓子已经哑了。他坐在卡车踏板上,端著搪瓷缸子喝水。 水里泡著胖大海——杨凡早上塞给他的,他喝了一口,抬起头。 “杨乡长,这法子真他娘的管用。” 杨凡没说话。 陈明蹲在旁边数钱,数了两遍,手在抖。 “杨乡长,今天卖了五千两百零四块。” 杨凡接过钱,点了一遍,装进帆布包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明天继续!本来还打算市內四个区转著点的卖,但生意这么好再换地估计就亏了。” 王大山把搪瓷缸子往踏板上一顿。 “走!” 傍晚,卡车往回开。 王大山靠在车窗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那张纸;陈明抱著帆布包,眼睛瞪得老大,盯著包不敢眨眼;杨凡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的路。 司机老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杨乡长,你这法子,从哪学的?” 杨凡笑了笑:“自己琢磨的,这口號只要朗朗上口,所有的人都会是我们青坪山珍的潜在客户!” 老刘也不追问,把方向盘一打,卡车拐上盘山路,车灯照出去,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黑黢黢的山。 卡车回到青坪乡政府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 院子里亮著一盏灯,耿岩蹲在灯底下抽菸,菸头一明一灭。 看见车灯,他站起来,烟掉在地上也没捡。 “咋样?” 杨凡从副驾驶跳下来。 “卖了大半车。” 老耿愣了一下,他走到车斗后面,扒著挡板往里看。 蘑菇筐空了大半,木耳只剩几袋,核桃箱子见了底,板栗堆矮了一大截。 “大半车?” “嗯。” 耿岩转过头,看著杨凡。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一天?” “一天。” 耿岩把烟从地上捡起来,掐灭,揣回兜里,手在抖。 王大山从后座爬下来,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耿书记,明天还得去。” “还去?” “去,杨乡长说了,要把名號打出去。今天也有不少人打问我们,青坪山珍厂在哪?” 耿岩看著王大山,王大山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喊的还是兴奋的,耿岩又把目光转向杨凡。 杨凡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今天卖了五千二,卖到下周一收摊,还有四天,最低一万五的销量。” 耿岩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万五。” “只多不少。”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耿岩突然转身,衝著办公楼喊了一嗓子。 “都出来!装车!” 仓库门开了,有人扛著袋子,有人推著独轮车,车上码著蘑菇筐,妇女们从院子里涌出来,手里拿著麻袋、绳子、胶带。 耿岩站在卡车旁边,一个一个安排。 “老李,核桃再装二十箱;老赵,蘑菇装三十筐;木耳十五袋,板栗二十袋;挑最好的装,品相差的一律不要。” 把核桃箱码上车斗,码完一层,拿绳子勒紧。蘑菇筐一个个往上摞,摞到第三层,耿岩喊停。 “够了够了,再摞要倒。” 耿岩不放心,又拿绳子绕了两圈。 陈明抱著帆布包从车上下来,包紧紧搂在怀里。耿岩看见他,招了招手。 “小陈,钱呢?” 小陈把包递过去,耿岩接过来,打开,借著灯数了一遍,五千二百零四块。 他数完,把包合上,递给陈明。 “明天早上辛苦一趟,先去把钱交到乡財政,马书记说那边已经吩咐好了,专款专用。” 陈明接过来,抱得更紧了。 杨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天还是老刘开车,王大山继续,那个录音的喇叭实在用不了的话,小陈明天就抽空去买一个,你王叔的嗓子可是咱们宝贵的財產哈!” 耿岩看著他。 “杨乡长,原本不是说四个区挨个跑吗?” “不换了。” “为啥?” 杨凡指了指车斗。 “一天卖大半车,换地方干啥?就这儿,连卖五天,哪怕销售额低点也无所谓,起码让人们知道咱们这个牌子。” 耿岩愣了一下。 “五天?” “五天,等寧州城里人都知道青坪山珍了,供货商自己会找上门。” 耿岩不说话了,他把烟从兜里掏出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底下散开。 “行。” 装车装到半夜。 核桃箱码了五层,拿油布盖好,蘑菇筐摞得整整齐齐,筐与筐之间垫了稻草。 妇女们把木耳和板栗装进新纸箱,纸箱上印著“青坪山珍”四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吃青坪山珍,享健康人生。 耿岩一个一个检查,查到蘑菇筐时,他停住了。 “这筐蘑菇,伞盖有点蔫。” 有农户凑过来看。“今天现摘的,咋会蔫?” 耿岩没理他,把筐搬下来,换了一筐新的。 农户站在旁边,嘴动了动,没说话。 杨凡蹲在院子角落里,翻笔记本。上面记著今天的帐:蘑菇卖了多少,木耳卖了多少,核桃卖了多少,板栗卖了多少。 每种后面写著价格,价格旁边打著勾。 今日的销售额,算是初步告捷吧! 第13章 青坪山珍爆火 耿岩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杨乡长,你说连卖五天,那咱们剩下的货可就不多了,毕竟……” 耿岩犹豫了一下,想说毕竟前期大家虽然也都干,但是以往没这么卖过,库存哪里有这么多。 “所以啊,明天你別想著我们卖货走了,乡里就万事大吉了。” “你们的宣传得跟上,把我这个纸上所有的东西,都给村民们讲透了,让他们为了自己未来的幸福,连夜赶工,去山上採摘备货。” “而且,为了未来的日子越来越好,还得主动在山林里撒苗播种,否则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耿岩把菸头掐灭。 “行,明天开始我跑各村,给他们一个个的掰扯清楚了。” 杨凡合上笔记本,装回兜里。 “收的时候,品相不好的不要,砸牌子的事可千万不能干。” “从一开始一定要给村民们灌输一个信念,品牌!” “你看同样的东西,有个牌就能贵好多,一时间理解不透没关係,多讲几遍,等以后咱们牌子做起来了,他们看得多了也就懂了!” “另外,要给他们鼓劲儿,告诉他们別觉得平日里卖个几百块,就好像很厉害了,咱们今年的目標是光山货就得衝著一百万销售量去干!” “一百万?” “是的,一百万!只要牌子打出去了,这供货商会源源不断的来的!” “好的,我会给他们说清楚的,让村民们加把劲儿的干!” —— 第二天凌晨四点,卡车又发动了。 四周已经有零星的听闻到昨日销售成绩的消息的村民,看著那满载的卡车欣喜。 王大山坐在后座,手里攥著那张纸,嘴里念念有词。嗓子还是哑的,但声音比昨天稳了。小陈抱著帆布包,脑袋歪在车窗上打盹。 车灯照出去,路两边的山黑黢黢的,王大山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低一声高一声。 “安阳青坪,安阳青坪,青坪山珍厂倒闭了……” 节奏感越来越有杨凡上辈子听过的那种魔性了。 “王叔。” “嗯?” “嗓子省著点用,到了再喊。” 王大山不念了,他把纸折好,揣回怀里,靠在车窗上闭了眼。 卡车在盘山路上顛了一个多小时,天蒙蒙亮的时候进了寧州市区。农贸市场门口已经有人在摆摊了。卖菜的大妈看见卡车,愣了一下。 “你们又来了?” 王大山从车窗探出头。 “可不是嘛,我们工人有上百个呢,怎么也得把工资卖出来给大傢伙分了啊!” 卡车停稳,陈明把三个大喇叭抱下来,接上电池。王大山站在卡车旁边,清了清嗓子。 声音比昨天哑,但底气比昨天足。 他深吸一口气,喊了出来。 “安阳青坪!安阳青坪!青坪山珍厂倒闭了!王八蛋老板黄鹤,带著小姨子跑路了——” 声音从喇叭里炸出去,在清晨的市场里迴荡。 昨天买过蘑菇的那个妇女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两个邻居。 “就是这个,蘑菇特別好,我昨天买回去燉汤,我家那口子喝了三碗。” 两个邻居凑过去看蘑菇,王大山立马从车上跳下来。 “大姐,今天还买不?” “买,再给我来两袋。” “好嘞!” 王大山拿了两袋蘑菇递过去,转头又招呼那两个邻居。“两位大姐,你们也看看,这蘑菇纯野生,太阳晒乾的,鲜香浓郁啊!” 两个邻居拿起蘑菇翻来覆去看,王大山也不催,站在旁边等著。一个邻居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 “確实鲜!” “大姐,你买一袋回去尝尝。不好吃你明天来找我,我还在这!” 两个邻居对视一眼,各买了一袋。 人越围越多,昨天买核桃那个中年男人也来了,这回带了他工友。 “就是这个核桃,壳薄仁大,你捏捏。” 工友拿起一个核桃,捏了捏。咔嚓一声,壳裂了,仁完整地掉出来。工友愣了一下,又捏了一个,又裂了。 “这核桃行啊。” “那可不,听他们那喊的,以前都是往大城市里供货的东西呢!老板,再来五斤。” 王大山称了五斤核桃,装袋,递过去,工友也买了三斤。 到下午,车上的货又卖了大半。 陈明蹲在卡车旁边数钱,数了两遍,手在抖。 “杨乡长,到现在一共卖了四千九。” 杨凡接过钱,点了一遍,装进帆布包里。他站起来,看著车斗里剩下的货。 “下午还能卖一波。” 王大山端著搪瓷缸子喝水,胖大海泡得发胀,他喝了一口,抬起头。 “杨乡长,嗓子顶得住。” “没事,这不小陈新买的喇叭自己放呢!” 下午又卖了一波,到傍晚收摊的时候,车斗里的货只剩不到两成。 王大山坐在卡车踏板上,嗓子彻底哑了,说话跟蚊子似的。 “杨乡长,明天……还来?” “来。” 王大山点了点头,端起缸子又灌了一口。 卡车往回开,杨凡坐在副驾驶,翻开笔记本。 “第二天,四千九百九十八。” 卡车在盘山路上顛著,车灯照出去,土路坑坑洼洼。远处山脚下,青坪乡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著。 后续的三天,青坪山珍厂將整个寧州市都带起了一股买野山珍,享受健康人生的风潮。 虽然大多数人都不清楚青坪山珍厂有多大,但是起码便宜是占到了,那个零售价格和售卖价格让寧州上下的居民都是一个谈资。 再加上魔性洗脑的歌词,慢慢的,似乎青坪山珍就是一个不得了的品牌了,起码在邻里乡亲间传开了。 当然,一些明白青坪乡是啥地方高知识人群,或者乾脆去过青坪的人们眼中,这就是宣传手段。 但架不住人传人的宣传,起码,已经有嗅觉灵敏的小商小贩已经行动了起来,向著青坪乡围拢了过去,想尝尝这第一口肉的鲜香。 而县里、市里的供销社和果品公司,则是提前闻机也动了起来。 第14章 爆单了,货不够了! 第二天清晨,电话铃响的时候,耿岩正在仓库里忙著装袋打包的村民。 “耿书记!电话!” 耿岩把手里的麻绳一扔,小跑著进了传达室。话筒搁在桌上,里头一个声音在喊:“餵?餵?青坪乡吗?” “是,是。”耿岩抓起话筒。 “我是县果品公司老黄!你们那个青坪山珍,蘑菇木耳核桃板栗,一样先给我留两千斤!听到没?一样两千斤!一共八千斤!” 耿岩手里的烟掉在桌上。 “八……八千斤?” “对!八千斤!你们那报纸的宣传我看了,寧州城里抢疯了!我这好几个客户打电话来问,你可得给我留著!” 耿岩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那头又喊起来了:“我先跟你定下啊,明天我就派车过去!价钱好商量!” 咔,掛了。 耿岩握著话筒,半天没动。 烟在桌上烧了一个窟窿,他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菸头拨到地上踩灭。 刚掛上,电话又响了。 “青坪乡吗?我市供销社老牛!你们那个山珍还有多少?” “有……” “一样给我留三千斤!听见没?” “一共一万两千斤?” 耿岩的嘴张了张,颤颤巍巍的问道。 “牛主任,货可能——” “你別跟我说不够啊!我可是看了你们乡长写的那篇文章,你们山上到处都是!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这个数你得给我凑出来!” 咔,又掛了。 耿岩站在传达室里,话筒还举在半空中。传达室老黄端著搪瓷缸子,缸子停在嘴边,忘了喝。 电话又响了。 这回不是县里,也不是市里,是省城来的。 “请问是青坪乡政府吗?我们是省城瑞福祥食品公司的,在报纸上看到你们的山珍,想订一批货……” 耿岩慢慢把话筒掛断,然后和传达室老黄说道:“你接,再有订货的就先记下来,说请示完领导再匯过去,我得去找杨乡长。” 他转身就跑。 院子里,杨凡正蹲在卡车旁边,交代大傢伙一定要盯好质量。 耿岩衝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 “杨乡长,疯了,全疯了!” 杨凡抬起头。 “县果品要八千斤,市供销社要一万两千斤,省城一个什么公司也要订货!”老耿的声音在发抖,“还有好几个小商小贩的电话,我都记下来了!” 杨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慢慢说。” 耿岩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电话一个一个报了一遍。杨凡听完,没说话。 旁边蹲著的王大山菸袋差点掉地上。 “算起来得叄万多斤了?咱们哪来那么多货?” 耿岩也反应过来了,脸上的兴奋褪了一半。 “对啊杨乡长,咱们库里现在蘑菇只剩不到四千斤了,木耳三千出头,核桃多些,六千多斤,板栗也不到四千,全加起来也还不到两万斤啊!” 杨凡掏出笔记本,翻了翻。 “你先別急,等下马书记就这事马上召开常委会,我们会商量的。” 杨凡將耿岩递过来的纸仔细的算了算,光早晨七点到八点半接的电话,已经有三万多斤的预订了。 耿岩咽了口口水,狠狠点点头。 这杨乡长可真厉害啊!以往卖不出去的山货,就这么一段日子,愣是给宣传起来了。 杨凡又说:“但是价格不能乱,先把零售建议价都標好了,蘑菇二十二,木耳十五,核桃十八,板栗三十。” “咱们在寧州都卖六块啊?” “那是工人啥都不懂乱卖的,懂不懂?” 杨凡看著他。 耿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凡站起来。“你先去传达室,把每个单子都记清楚了!” 往会议室走的路上,碰见在乡政府门口蹲著抽菸的王大山,看见杨凡,掐了烟上来就拽住了杨凡的肩膀。 “杨乡长,你那个喇叭喊话,那个『青坪山珍厂倒闭了』,真他娘的绝了!我老王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卖货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猜大家都说啥?大家都说,杨乡长这脑子,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杨凡嘴角动了动。 王大山又补了一句:“我说,可惜啥?杨乡长要是去做生意,咱们青坪谁管?” 杨凡拍了拍王大山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传达室门口,老黄正端著搪瓷缸子猛喝水,胖大海泡得发胀。 他看见杨凡,缸子往窗台上一搁。 “杨乡长,电话都停不下来了,你……你也太厉害了。” 老黄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小学肄业的文化,让他只能憋出来了这几个字。 “黄叔,別急,慢慢接,要记清楚。” “好的,好的。”老黄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我在这传达室干了半辈子了,第一回接电话接的嗓子疼,哈哈!” 杨凡伸出手,在老黄肩膀上按了按。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办公楼门口,陈明抱著一摞文件从里面出来。看见杨凡,他咧嘴笑了,牙豁子都露出来了。 “杨乡长!你简直是財神爷下凡了,省里的宣传部估计也不会您这套!” 党委会是上午开的。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搪瓷缸子摆了一排,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全是南各庄今年的新茶。 烟雾繚绕,有人抽菸,有人端著缸子,有人靠著墙。 马良辰坐在桌子一头,李长安坐在左手第一位,杨凡稍微靠后。 参会的人员有,组织委员周国栋,五十出头,头髮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宣传委员孙晓红,三十多岁,是乡里少有的女干部,戴副眼镜,手里拿著个本子。 武装部长赵大勇,当过兵,脸黑,嗓门大。 纪委书记韩正,瘦高个,不爱说话,但一开口就切中要害。 还有党政办刘明,负责记录,將厚厚的本子放在两腿之上,隨时准备记录。 马良辰先开口了。 “今天的会,別的不谈,就谈一个问题!” “咱们青坪乡,如何承接好这一波的机会,把货供好,把钱赚回来!让青坪乡的所有村民,自此兜里有了钱!大家畅所欲言!” 第15章 杨凡:品牌的重要性你们懂吗? “现在怎么办,大家说说!” 周国栋说完,端著缸子,吹开茶叶沫子,抿了一口。 “马书记,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扩大货源。各村各户,只要是能上山采的,都动员起来。咱们委员们可以分片包干,每人一个负责一到两个村,定任务,定时间。” 孙晓红推了推眼镜。 “宣传也得跟上,杨乡长那篇文章效果大家都看见了,我的意思是趁热打铁,再写几篇,往省里市里的报纸投稿。另外县广播站那边我联繫一下,看能不能做一期专题。” 赵大勇嗓门大,一开口屋里嗡嗡的。 “要我说,光靠采不行。野生的总归有限,得种!蘑菇能种,木耳能种,核桃板栗都能种。咱们乡山地多,坡地多,种粮食不行,种这些正合適。” 韩正难得开口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种是长远之计,但眼下最急的,是把控质量。货不够可以慢慢收,要是质量出了问题,一批次品出去,牌子就砸了。” 他看了杨凡一眼,“杨委员,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杨凡把缸子放下。 “韩书记说得对,质量是底线。” 他將面前的笔记本合拢,抬起头来说道。 “第一步,按周委员说得,分片包干,定任务。” “第二步,孙委员说的宣传不能停,但这次不写文章,写故事。写青坪乡的采蘑人,写南各庄的炒茶手艺人,写李家窑分核桃的老汉,故事比文章传得远。” 孙晓红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点点头。 “第三步。”杨凡顿了顿,语气声音沉重的说道:“品牌!” 他转过身。 “眼下货不够,有人会急,急了就会乱。一乱,就会有人以次充好,有人私自抬价,有人把別处的山货拿来冒充青坪山珍。” 会议室里安静了。 “如果这些事发生,青坪山珍这个牌子,最多半年就臭了。” 赵大勇忍不住了。“杨乡长,那你说怎么办。” 杨凡沉声说道:“咱们不直接供货给小商小贩,只给採购在五千斤以上的单子供货!” 赵大勇愣了一下。“不供货?那咱们——” “小商小贩,不是不合作,是不能让他们直接到乡里拿货。我们要做的是——统一渠道。” “县果品、市供销社、省城的正规公司,这些是大渠道。他们拿货量大,价格稳定,而且有品牌背书。小商小贩要货,让他们去找这些大渠道拿。我们只对大渠道负责。” 周国栋皱了皱眉。“这……小商小贩会不会有意见?” “有意见是肯定的。”杨凡看著他,“但我们要算一笔帐。青坪山珍这个牌子,值多少钱?” “如果现在谁都能来拿货,价格就乱了。张三卖二十,李四卖十五,王五卖十块。到最后,谁都不赚钱,牌子也臭了。” 他顿了顿。 “但如果只走大渠道,价格我们定,渠道他们铺,品牌我们控。今年卖二十二,明年品质更好,包装更精,就能卖三十二,四十二。那时候,种蘑菇的、采木耳的、摘核桃的,家家户户盖新房。” 赵大勇不说话了。 韩正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膝盖。 “杨委员这话,有道理。” 孙晓红也点头。 “品牌这个事,李乡长讲过,人家沿海那边,一个村子的茶叶,有了牌子,一斤卖到上百块。” 周国栋犹豫了一下。 “可是……村民们眼下就等著钱用,让他们不私下卖给小商小贩,能说得通吗?” 马良辰端起搪瓷缸子,吹开茶叶沫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说得通!说不通也得说得通!这是为了青坪乡的百年大计!” “给那些村里宗族的老人们说,赚一时快钱,那毁的青坪乡的未来!” “谁家事,谁盯著!” 所有人安静了。 周国栋脸一红,不吭声了。 李长安接过话头,他继续给大家鼓劲儿。 “孙部长说的这个品牌,所在的这个村,人家一个村,茶叶统一收购,统一炒制,统一包装,统一价格。村口停著小轿车,不是一辆,是一排。” 他转过身,看著会议室里的人。 “咱们青坪,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东西能打出去,不能自己把它砸了。” 李长安又补了一句:“我赞成杨凡的意见!统一渠道,控制价格,打造品牌。” 马良辰看了看眾人。 “还有不同意见吗?” 赵大勇举手了。“我同意。” 孙晓红合上本子。“同意。” 韩正点点头。 周国栋最后也举了手。“……同意。” 马良辰站起来。 “那就定了。从明天起,各村分包到人。周国栋包南各庄,孙晓红包赵家坪,赵大勇包李家窑,老韩包王家坪……” 他看著杨凡。 “你负责统筹,负责和採购公司打交道,这任务可不轻啊!有事要匯报,乡里会全力支持!” 杨凡点头。 “是。” 散会后,杨凡被马良辰留住了。 马良辰端著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他没续水,就那么端著。 “杨凡。” “嗯。” “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有人会骂你。” 杨凡没接话。 “小商小贩来收货,现钱现货。村民看到了钱,你不让他们卖,他们就会骂你挡財路。”马良辰把缸子放下,“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杨凡笑了笑之后说道:“马书记,我第一天来就说了,我是来做事的!” 马良辰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端起缸子,发现水凉了,自己拎起暖壶续上。 “去吧。” 杨凡出了办公室,院子里,耿岩正蹲在槐树下抽菸,看见他,站起来。 “杨乡长,会上咋说的?” 杨凡蹲下来,看著不远处忙碌的人群,那一个个喜笑顏开的样子,不由说道。 “统一渠道,控制价格,打造品牌。低於五千斤的採购,咱们不接!” “啊?这?” “耿书记,明天开始,你要盯好每一笔入库的货,咱们这场仗打不打得贏,你这里是关键!” “是!” 杨凡起身拍了拍裤脚上的灰,目光有些担忧的瞅著这些村民。 “抽空也要劝劝他们,別急著把钱往兜里揣。青坪的好日子,在后头。” 耿岩盯著地,把菸头踩灭。 “行!杨乡长你脑子好使,俺老耿服气,你说咋办就咋办!” 院墙外头,灼灼的日光把青坪的山染成了金色。 山上的茶园,山下的果园,还有满山的蘑菇木耳核桃板栗,似乎都充满了餑餑的生机。 第16章 你要挖青坪的根,我就砸你的碗 青坪山珍的货,一车一车往外拉。 县果品公司的卡车三天来一趟,市供销社的五天来一趟,省城瑞福祥的货车每周一趟。 蘑菇、木耳、核桃、板栗,装车,过秤,结帐。 老耿蹲在仓库门口,手里攥著帐本,每过一笔就在上面打个勾。 数字一天天变大。 第一周,出货两万五千斤,第二周,一万八千斤,第三周,七千斤——不是因为卖不动,是山上能采的货快见底了,而且新採摘的晾晒处理也得有个过程。 周德全报数据的时候手在抖:“杨乡长,照这个架势,咱们今年山珍销售额能破一百五十万。” 杨凡接过帐本翻了翻。“每一份出去的货都要过眼,千万不要自己砸了招牌。” “品质没问题。”老周顿了顿,“就是——” “什么。” “村里有人骂娘。” 杨凡把帐本合上。 周德全搓了搓手。 “王家坪那边,有个叫王德发的,家里三亩核桃林,往年都是自己背到集上卖,一斤四块。今年乡里统一收,一斤六块。按说多挣了,可他不干。” “为什么。” “他说隔壁金山县那边,有小贩子收核桃,一斤给到七块五。他算了一笔帐,说乡里少给了他一块钱。”老周掏出烟,没点,“耿书记去说了两回,说不通。王德发蹲在村口骂,说乡里挡他財路。” 杨凡站起来。 “去王家坪。” 杨凡到王家坪的时候,王德发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抽菸。 看见杨凡的自行车,他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就要往屋里走。 “王德发。” 杨凡支好自行车。 王德发站住了,没回头。 “听说你有意见。” 王德发转过身,嘴动了动,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杨乡长,我王德发不是不懂事的人。” 他声音有些颤“去年苹果套袋,我第一个信了,三亩果园挣了四千块,我服。” “然后呢。” “可这核桃——”王德发指了指院子里堆著的麻袋。 “我三亩核桃林,去年產了两千斤。今年大年,能產两千五,乡里统一收,一斤六块五。” “金山县那边的小贩子,上门收,一斤七块五,现钱,两千五百斤,差二千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杨乡长,两千五!我家两个娃明年上初中,学费书费住宿费新衣服,全指著这核桃。” 杨凡没说话。 王德发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耿书记来说,说是为了品牌,为了长远。我懂。可长远是多远?娃明年就要交学费。” 杨凡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你去年核桃卖多少一斤。” “四块。” “今年六块五,多了两块五,两千五百斤,多挣六千二百五。” “而且你以为你这两块五怎么多出来的?还不是统一渠道,打造品牌的问题!你觉得是你的核桃今年长得比去年好?吃著甜?” 杨凡语气有些高,气冲冲的坐到了门槛上。 “小商小贩买不到了,所以才到你这里加,你现在卖了,他们拿著你的核桃,掺点別的地方核桃,混著卖!到时候牌子砸了,全乡人的损失你来赔偿?” “今年紧一紧,以后大家都是过得好年!你要非挖咱们青坪乡的根,我告诉你,你可以卖。但是以后青坪乡政府永远不会再採购你家一颗核桃,你也別在说给我们乡政府供的货!” 王德发不吭声。 “金山县那个小贩子,给你七块五,可他今年给你七块五,明年呢?他要是明年不来了呢?” 王德发手一顿。 “小贩子收货,今年价高,明年价低。今年收,明年可能就不收了。他不用管你娃的学费,不用管你核桃林以后怎么卖。他只管自己赚一笔就走。”杨凡拍拍门槛 “乡里统一收,价格是比小贩子低一点。但这个价格,明年还在,后年还在。你娃上完初中上高中,这个价格还在。” 王德发盯著地上的树枝,菸灰掉在裤腿上,没掸。 “耿书记没跟你说?” “……说了。” “那你骂什么。” 王德发把菸头掐灭,插进土里,沉默了很久。 “杨乡长,我不是不懂道理。”他声音低下去。 “就是看著隔壁金山县,人家一斤比我多卖一块钱,心里堵得慌。” 杨凡站起来。 “堵得慌就对了。” 王德发抬起头。 “说明你在乎钱,在乎钱,才会想把事做好。”杨凡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家的核桃,品相怎么样。” 王德发愣了一下。“我家核桃?壳薄仁大,手捏就开。” “那明年,你的核桃单独装,品相好的,价格上浮。” 王德发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 “你说。” “从今天起,你负责盯著王家坪的核桃,谁家以次充好,你来找我。品牌做起来了,你的核桃才能卖出价。” 王德发站起来,把菸袋往腰里一別。“行!” 回程的路上,周德全骑著自行车跟在杨凡后面。“杨乡长,王德发那条件,你真打算给?” “给,品相好的就该卖高价。” “那其他村——” “一样。谁家的货好,谁家的价高,分出等级,农民才愿意把品质做好。” 周德全不说话了,使劲蹬车。 青坪乡的出货量稳住了。 县果品、市供销社、省城瑞福祥,三家大渠道把货分得乾乾净净。 小商小贩来了,老耿一律挡在门外:“找县果品拿货去,我们不对散户。” 有人骂骂咧咧走了,有人赖在门口不走。 耿岩就蹲在门口抽菸,一句话不说,抽完一根又一根,赖到天黑,人也走了。 九月中旬,一封公函送到了青坪乡政府。 公函是省农业厅转来的,大意是:汉东省恆通集团,对青坪乡的特色农產品开发有合作意向,擬派考察组前来调研,请予接待。 马良辰把公函看了两遍。“恆通集团?” 李长安接过去看了看。“省里的大企业,做食品加工的,也做外贸。我听县里说过,资產十几个亿。” 马良辰端起搪瓷缸子,吹开茶叶沫子。“他们怎么知道咱们青坪的?” 杨凡说:“省报那篇文章吧。” 马良辰把缸子放下。“好事,准备接待。” 第17章 汉东商业巨头的关注 京州市光明区,恆通集团总部。 副总经理赵文东正在细细的翻看青坪乡的资料。 材料厚厚一沓,有省报那篇《藏在深山的宝贝,青坪山珍》,有市报的转载,有县广播站的广播稿。还有一份调查报告,薄薄三页纸,是手下人去安阳县摸回来的。 赵文东翻开调查报告,第一页就让他眉头一挑。 青坪乡党委委员、副乡长杨凡,汉东大学本硕连读,在校期间任学生会主席,提出『汉东大学模式』获国家教委表彰。毕业后拒绝留校,主动申请下基层。 到青坪不到一年,先后推广苹果套袋技术、復兴老茶园、整合山货產业。苹果套袋技术已全市推广,茶园今年现今已可產第一批茶,尚未开发,山珍品牌三个月销售额预计破百万。 赵文东把报告放下。 汉东大学。 他当然知道汉东大学,省內第一高校,全国重点。 在汉东虽是政法系尤其出名,但是別的系並不代表人家弱了,只是不像政法系这么扎堆显眼罢了。 这个杨凡,本硕连读,学生会主席,拒绝留校——这履歷,去省直机关都够格,跑一个穷山沟里蹲了一年了? 赵文东又拿起那份调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调查人的备註:“此人经济状况清白,无灰色收入,研究生期间,业余以笔名邯郸春写作歷史小说《唐朝那些年》,版税收入稳定。” 赵文东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不缺钱,不急著往机关跑,汉东系背景。 在山沟里待得住,有政绩,这怕不是汉东大学又一个力推对象了吧。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號。 “老周,帮我查个人。汉东大学,杨凡。对,本硕连读,经济系。他在校期间跟哪些教授走得近,学生会里跟谁关係好,都查一下。” 掛了电话,他又给市场部拨了一个。“我是赵文东,叫孙经理来一趟。” 孙伟平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进来的时候手里拿著笔记本。 “赵总。” “青坪乡那个项目,你亲自带队去,重点不是山珍。” 孙伟平笔顿住了。 赵文东把材料推过去。“山珍只是门面,真正的宝贝,是他们那棵百年老茶树,以及……” 赵文东將杨凡的简介、茶园的调查资料以及杨凡的宣传稿,扔到了孙伟平面前。 “汉东大学茶学教授宋怀远亲自去看过,认定品种有独特性,品质不会差。” 赵文东靠在椅背上。 “老宋那个人我听说过,汉江农大挖来的,脾气硬,从不给人站台。他肯去青坪,说明那棵茶树真有东西,那棵树要是没东西的话,那就更好了……” 孙伟平抬起头。“赵总的意思是——” “去看看那棵茶树到底值不值,看他们的茶园能不能规模化。最重要的是看那个杨凡,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汉东大学吹吹捧捧出来的。” “如果茶树真有价值,青坪的茶,恆通要了,只要不亏损,尽力帮忙!合则两利,懂吗?” 孙伟平合上笔记本。“明白了。” 赵文东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车流。“另外,通过省农业厅发函,正规渠道走。我们不去则已,去了就要让他们重视。” “是。” 赵文东转过身。“你亲自去,带上茶叶专家,记住,態度要好,买卖不成也不要得罪人。” 孙伟平点头,转身出去了。 赵文东又拿起那份调查报告,翻到第一页。杨凡,汉东大学,1993年毕业。 三天后,赵文东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赵总,查到了。”电话里是老周的声音。 “杨凡在校期间,跟校长王建民关係极近。王建民把他当接班人培养,副校长苏怀山也是他的伯乐。农学院李树声教授跟他有书信往来。茶学教授宋怀远去青坪,就是苏怀山牵的线。” 赵文东握著话筒一紧,没说话。 老周继续说:“另外,汉东大学模式获国家教委表彰,最初方案就是杨凡提出的。他在汉东大学校友圈里名声很好,尤其是老一辈的教授,都认这个学生。” 老一辈?都认可这个学生? “知道了。”赵文东平静的回道。 汉东大学的一把手,和未来的一把,以及部分老教授!杨凡啊杨凡,你一个小山村出来的学子,还要化龙不成? 他想了想,又拨了一个號。 “李教授吗?我是恆通集团赵文东。冒昧打扰,想跟您打听个人——青坪乡的杨凡。” 电话那头,李树声教授的呼吸都似乎静止了一会儿:“杨凡?怎么了?” “我们公司对青坪乡的茶叶有合作意向,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李树声沉默了几秒。 “赵总,你这么大的总经理能关註上一个副乡长?” 赵文东掛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夕阳把省城的天际线染成橘红色。 沉思了半晌的他拿起笔,把考察方案的领导表的孙伟平划掉,最后写上——赵文东! 四月二十日,恆通集团的考察车队开进了青坪乡。 三辆车,打头的是一辆黑色奥迪,后面跟著三辆切诺基。 车身上糊满了黄泥——从县里到青坪的路,还是那条破土路。 赵文东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泥地上。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不冷不热。孙伟平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是两个茶叶专家和一个助手。 乡政府的院子里,安阳县常务副县长马泽民站在最前头,副县长赵凯紧隨其后,其余则是青坪乡的领导干部。 以马良辰和李长安为头,雁行队列分列两边。 赵文东走过来,伸出手。“马县长你好你好!我是恆通集团赵文东。” 马泽民握住他的手。“赵总,欢迎欢迎。这路不好走,辛苦了。” 赵文东笑了笑。“路不好,还能干出成绩来,说明青坪乡在县委的领导,是真的厉害啊!” 不大不小的捧了一下青坪乡的干部,赵文东余光看似隨意的扫了一眼后排的青坪乡成员,那个目光中炯炯有神的年轻人,大概就是杨凡了吧! 第18章 恆通集团是带著诚意来的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赵文东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扫了一圈。 “马县长,各位领导,我赵文东不说场面话,咱们也別浪费时间打机杼。” “恆通这次来,是因为青坪山珍的火爆,注意到了这个地方。但我们真正感兴趣的——”他看向杨凡,“是那棵百年茶树。” 马泽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宋怀远教授是我省茶学界的权威,他的报告我看过,说这棵茶树品种有独特性,品质不会差。”赵文东靠在椅背上,“恆通是做食品加工的,也做外贸。这几年一直在找有特色的茶源,青坪这棵茶树,如果真的如报告上所写的那样,我们投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文东抬了抬手,孙伟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们带来的评估员,今天下午就上山,对茶树和茶园做全面评估。如果评估结果理想,恆通愿意在青坪设厂。” 马良辰端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 赵文东继续说:“但是有几个条件,你们安阳县得配合到位。” “第一,安阳县要保证三通一平——通路、通电、通水,场地平整。” “第二,政策方面,县里要给些优惠。具体怎么给,可以谈。” “第三,”他看了马泽民一眼,“茶园要规模化,光一棵老茶树不够,周边的茶园得跟上。” 马泽民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赵总,条件我们可以再具体商量,只要亨通集团肯投资,我们县里一定大力支持。” “那就感谢安阳县的支持!我们可以考察完毕再行开会了,到时候根据我们带来评估专家的报告,决定具体投资额度。” 赵文东点点头。 马泽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样,赵总你们今天先上山考察。评估完了,咱们再坐下来细谈。我也得跟县委县政府匯报一下恆通的意向。” “行。”赵文东站起来,伸出手,“马县长,恆通是带著诚意来的,希望我们能达成双方都满意的合作。” 马泽民握住他的手。“一定。” 恆通的人先出了会议室,门一关,屋里的气氛立刻鬆了下来。 马泽民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看著马良辰和李长安。 “机会是好机会!恆通这个集团,市里拉了好几回都没拉来。又是给地又是给政策,人家不来。现在自己送上门了,这次安阳县必须抓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来之前武书记交代过,只要条件不过分,县里能答应的先答应。三通一平的资金,县里確实紧张,但我们会想办法去市里申请一部分。” 马泽民转过身。 “不过你们心里要有数,市里的钱不可能全包,这个例不会单独开给你们青坪。县里多少能挪一点,但缺口还得你们自己想办法。” 马良辰把搪瓷缸子放下。“马县长,乡里帐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我知道你们没钱。”马泽民抬手打断他,“那就靠你们乡里自己想办法弄配套资金了,村民们这块也要动员起来,出工出力。修路的好处不用我多说,大家都懂!” 马良辰点头。“明白。” “那就这样。”马泽民拿起桌上的包,“我现在就回去,跟武书记详细匯报。你们先把各村动员起来,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全乡的事。” 他顿了顿。 “如果能借著这个事,把路修了,你们青坪这棵梧桐树,可就真的筑好巢了。” 马泽民刚要说散会,马良辰赶忙从座位上站起来,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文件,双手递过去。 “马县长,这是咱们杨委员提出来的的《青坪云雾小罐茶品牌计划书》,我们乡里討论过了,委府全力支持,还有乡里的配套资料。” “本来这几天要提交的,你正巧来了,那就先请您核审后如果可以的话,带回县里,给领导们看看。” 马泽民接过来,隨手翻开第一页。 標题下面,第一行字就让他眉头一挑。 “品牌定位:高端礼品茶。包装规格:4克x10罐/盒。” “建议零售价:98元/盒。” 98元。 马泽民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眼下市面上的茶,好的也就三四十一斤。这个价格,一盒不到一两,卖將近一百。 他往下翻。 计划书写得很细。从茶园管理、採摘標准、炒制工艺,到包装设计、渠道铺设、品牌推广,一条一条,密密麻麻。每一条后面都標註了责任人、时间节点、预算。 马泽民翻到“品牌推广”那一页,停住了。 上面写著:第一年,以“品鑑会”形式定向邀请省城高端客户,製造稀缺感;第二年,限量发售,每人限购两盒;第三年,根据市场反馈逐步放量。 旁边还手写了一行小字:茶好不怕巷子深,但茶好更要让人知道它好。 马泽民抬起头,看了杨凡一眼。 这小子,脑子怎么长的? 苹果套袋是他搞的,山珍品牌是他推的,喇叭喊话是他想的,现在连茶叶怎么卖都想好了。98一盒,限量,品鑑会——这哪是卖茶,这是卖面子。 他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把计划书合上,装进公文包里。 “好,我回去路上细看。” 他看向杨凡。 “你就是小杨吧,你来青坪这一年的事,我都听说了。”马泽民的语气缓了缓,“苹果套袋,全市推广。山珍品牌,三个月卖了八十多万了,现在又盯上茶叶了。” “都是在乡委乡政府的领导下,全力发展青坪乡,让村民的兜里富起来,让政府的財政好起来!” 杨凡平静的回道。 “好,说的好啊!让人民的兜里富起来,让政府的財政好起来。你们有这个信念,还能够抱团在一起努力发展。” “我相信,你们青坪乡一定会发展起来的,一定会富裕起来的!我会时刻关注!” 马泽民看了一眼手腕上老旧的腕錶,拍了拍公文包“行了,时间不早了,我得先赶回县里向领导们匯报。你们要记住,县委县政府不会亏待任何有功之人!” 他抬脚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小杨。” “嗯。” “那个98,你定的?” 杨凡点头。“定得高,才能有格调,我们走的是礼品茶,不能把价格定低了。定得低,就只能降品质。” 马泽民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长安先开口了。“马书记,马县长说得对,这事得抓紧。我看咱们分一下工——你负责跟县里对接政策,我负责动员各村,杨凡负责跟恆通对接技术层面的事。” 马良辰点头。“行!老周那边,让他把山上的路先清理出来,恆通的人下午就要上去。” 杨凡说:“茶园那边我跟老耿已经交代过了,评估的人上去,老耿全程跟著。” “那就这样。”马良辰站起来,“散会。” 杨凡出了会议室,院子里阳光晃眼。耿岩蹲在老槐树底下抽菸,看见他,站起来。 “杨乡长,恆通那帮人刚才上车走了,那个赵总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们这个杨乡长,有点意思』。” 杨凡没接话。 耿岩把菸头踩灭。“杨乡长,你说恆通这回来,是真想投,还是来看看?” 杨凡看著院门口那辆黑色奥迪扬起的尘土。 “真投假投,看他们评估完了怎么说。再说了,那么大的老总亲自来了,总不能是儿戏吧!” 他顿了顿。 “但不管他们投不投,茶园的品质得做起来。咱们筑好了梧桐树,不愁没有凤凰来。” 老耿点点头。“行,下午我跟著上山,盯紧了。” 杨凡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恆通上门,预料之外,但是小罐茶这个品牌也不能交给小集团来做。” 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马泽民带走的那份计划书,98的定价,限量的策略,品鑑会的玩法——这些东西,放在1994年,太超前了。 但他没別的选择。 青坪的茶要走出去,不能只靠品质。品质是底子,牌子是面子。底子再好,没面子,也卖不出价。 怎么把小罐茶的面子装裱起来,是目前杨凡最需要考虑的问题。 这不是后世,大傢伙都富裕了,一罐几百块的茶叶大部分人咬咬牙都捨得过年买个去送礼,这是1994,大家还在一步步摸索的时代,怎么能够將面子装裱起来呢? 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做起来了,那往后,小罐茶这个品牌以后將凭藉歷史的底蕴,再无敌手。 窗外传来卡车的引擎声,恆通的人上山了。 杨凡合上笔记本,桌上的搪瓷缸子里,茶水已经凉了。 他没续水,就那么端著,看著窗外。 院墙外头,青坪的山在日光里泛著绿。山上的茶园,山下的果园,还有那条破土路——弯弯曲曲,通到山外头去。 这路要是修好了,这条道上跑的车,就不止恆通一家了。 第19章 杨凡啊,能让王校长重视的学生,不多! 赵文东把调研报告轻轻放到桌上,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 孙伟平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还攥著茶园土壤的化验单。 “赵总,评估结果出来了。茶树品种確实有独特性,宋教授的判断没错。但是——”孙伟平顿了顿,“茶园管理太糙了,修剪没章法,施肥跟不上,病虫害防治也马虎。宋教授虽然教过,那些村民手生,跟专业茶农没法比。” 赵文东把眼镜戴上。 “继续。” “周边茶园的情况差不多,土质和雨水条件都不错,適合规模化种植。如果能扩大茶园面积,统一管理,品质能上来。”孙伟平把化验单递过去,“赵总,咱们本来衝著那棵茶树以及……来的没想到这地方的土质和气候,比预计的好。” 赵文东接过化验单,扫了一眼。 磷、钾、有机质,各项指標都在中等偏上。雨水数据也漂亮,年降水量、云雾天数,都適合茶树生长。 他把单子搁下。 “也就是说,这趟不光捡了棵老茶树,还捡了片能规模化种茶的地。” 孙伟平点头。“如果扩大茶园规模,统一管理,三年內能形成產量。五年后,青坪能成汉东省有数的茶园基地。” 赵文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本来只是衝著杨凡来的,没想到百年茶树还真是个好东西,连地都是好东西。 这就是秦始皇模电门——贏麻了。 他嘴角动了动。“行了,你先把数据整理出来,晚上咱们开个短会。” 孙伟平刚转身,门被敲响了,是秘书说青坪乡杨乡长来了。 “请进。” 杨凡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两罐茶叶——南各庄今年新炒的,老耿的手艺。 “赵总,没打扰吧。” 赵文东站起来,脸上掛起笑,过去握了握手。“杨乡长,正说你们青坪乡呢,请坐。” 杨凡把茶叶搁在茶几上。“乡里自己炒的茶,宋教授指导的,赵总尝尝。” 赵文东拿起一罐,拧开盖子闻了闻。“香气不错。” 他把盖子拧回去,搁下,“杨乡长,我听说青坪山珍那个喇叭喊话,是你想的?” 杨凡顿了一下。“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琢磨出『青坪山珍厂倒闭了』?”赵文东笑了,“杨乡长,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杨凡没接这话。 赵文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倒是好奇,你这些东西,从哪学的?汉东大学不教这个吧。” 杨凡沉默了几秒。 “赵总读过《史记·货殖列传》吗?” 赵文东眉毛抬了一下。 “计然说,旱则资舟,水则资车。天下大旱的时候造船,天下大水的时候造车。道理都一样——逆著市场走,等市场转过来,你的货就值钱了。”杨凡把搪瓷缸子放下,“青坪山珍也是一样。山货没人收的时候,我们把牌子立起来。牌子立起来了,收购商自己就来了。” 赵文东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还有吗?” “王安石变法,搞市易法。政府在物价低的时候收购,物价高的时候拋售。平抑物价,也赚差价。”杨凡说,“几千年的歷史,啥事都不新鲜。老祖宗把各种方法都写在书上了。” 赵文东端起茶杯,吹开茶叶沫子,没喝。 “杨乡长读过不少书。” “閒著翻翻。” 赵文东把茶杯搁下。“汉东大学经济系,本硕连读。我听李树声教授说,你是他印象最深刻的学生。” 杨凡眼神动了一下。 “赵总认识李教授?” “打过电话。”赵文东也不瞒,“我前些年在汉东大学经管学院上过半年夜校,听过李教授的课。还见过你们校长王建民,副校长苏怀山。” 杨凡点了点头,没接茬。 赵文东观察他的表情,没有受宠若惊,没有刻意谦虚,也没有藉机攀谈,就那么听著。 “王校长那人,脾气硬,眼光毒。”赵文东继续说,“能让他重视培养的学生,不多。” 杨凡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水凉了,又放下。“赵经理说笑了,汉东大学本硕连读的优秀学子可多的是了。” 赵文东盯著他看了两秒。 这小子,沉得住气。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意。 他又端起茶杯。“杨乡长,我还听说,你写了个《唐朝那些年》,版税不少。” 杨凡这回愣了一下。“赵总连这个都知道?” “做生意嘛,跟人合作之前,总得摸摸底。”赵文东笑了笑,“你那书,我让秘书买了一本,写得不错。尤其是写唐代市井商业那几章,有东西。” 杨凡没接话。 “我好奇的是,你怎么写出来的?”赵文东把茶杯搁下,“你一个学经济的,写歷史小说,还写得有模有样。” 杨凡想了想。 “先得知道那个时代的人怎么吃饭、怎么穿衣、怎么做生意、怎么跟官府打交道,书读的多了,仿佛自己也活在那个时代。”他顿了顿,“把骨架搭起来,血肉就有了。” 赵文东点点头。 “你这个方法,跟做企业差不多。先摸清楚產业链上下游,再把成本、渠道、定价一样一样算清楚。骨架搭好了,企业就立住了。” 杨凡端起搪瓷缸子,小陈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续了热水。 “赵总说得对。” 两人就这么聊开了。 从唐代的坊市制度聊到宋代的交子,从王安石的市易法聊到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赵文东越聊越觉得有意思——这小子,不光懂经济,还懂人性。 歷史书里那些改革,他讲起来不是乾巴巴的政策条文,全是利益博弈和人心算计。 杨凡也暗暗点头,这个赵文东,不是那种只盯著財务报表的生意人。 他能从歷史里读出商业逻辑,从政策里看出机会。恆通能做到十几个亿的资產,不是没道理。 聊到太阳偏西,赵文东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窗外的青坪山在夕阳里泛著金边。 “杨乡长,没想到这就晚上了,果然啊,聊到兴时千言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啊!” 杨凡哈哈一笑。 “那要不咱们再试试另一个古话,酒逢知己千杯少嘛,县委县政府已经安排好了晚餐,就在招待所,赵总一起吧。” “好的,伟平,你去招呼宋教授和咱们的人,一起。” 赵文东点了点头,起身道。 二人边走边说,赵文东看著杨凡。 “你知道我来青坪,最开始是为了什么吗?” 杨凡:“赵总请说。” “为了你。”赵文东也不绕弯子了,“我在省报上看到青坪山珍的报导,让人一查,发现背后是个叫杨凡的副乡长。汉东大学毕业,拒绝留校,窝在山沟里搞苹果、搞山珍、搞茶叶。我觉得这人要么是沽名钓誉,要么是真有本事。” “赵总现在觉得呢?” 赵文东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杨乡长,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去经商?” 杨凡沉默了几秒。 “赵总,相比於一家企业在我手里辉煌,我更喜欢看一座城市在我手中腾飞。” 赵文东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竖了个大拇指。 “杨乡长,你的志向,我这个前辈都不及啊!厉害!厉害!” “杨乡长。” “嗯。” “你那个小罐茶的计划书,我看过了。98一盒,限量,品鑑会,路子对。”他推了推金丝眼镜,“但有个问题。” 杨凡看著他。 “包装上,只写『青坪云雾』不够。得把『百年茶树』四个字加上去。” 杨凡眼神动了一下,这也是他琢磨了许久的问题,毕竟百年茶树產量就那么点,虚假宣传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 赵文东没再说什么,两人结伴进了招待所。 杨凡站招待所门口,窗外的夕阳把远山染成橘红色,仿佛象徵是青坪乡此刻的红火。 脑子里反覆转著赵文东那句话——“得把『百年茶树』四个字加上去”。 这个人,不简单啊! —————— 招待所的包间不大,圆桌挤了十二三个人。 赵文东坐了主宾位,赵凯坐主陪,马良辰和李长安分坐两边,杨凡坐在赵文东斜对面,恆通这边孙伟平带著两个专家,宋教授推辞了。 桌上摆了十几个菜,招待所老周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酸菜鱼、土豆烧鸡、腊肉炒蒜薹、韭菜鸡蛋、花生米、拌黄瓜,中间一大盆羊肉汤,热气腾腾。 酒是赵凯从车后备箱拎出来的,两瓶汉东老窖。 赵凯站起来,端起酒盅。“赵总,这第一杯,我代表安阳县委县政府,欢迎恆通集团来青坪考察。不管合作成不成,这份情谊,我们记下了。” 赵文东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赵县长客气。恆通是带著诚意来的,青坪的茶,我们真想要。” 两人干了。 服务员给赵文东续上。赵文东端起第二杯,站起来。 “这杯我敬各位的招待!赵县长、马书记、李乡长,还有在座的同志们。今天上山看了茶园,说实话,比我想的好,尤其是那棵老茶树,宋教授眼光毒辣啊!” 马良辰起身道。“赵总,青坪穷,但人不懒。只要恆通肯投,我们一定把茶园侍候好。” 赵文东点点头,仰头干了。 李长安站起来,端著酒盅。“赵总,第三杯我敬您。您这么大老总,能亲自跑到我们这山沟里来,这份诚意,青坪的老百姓记在心里。” 赵文东笑了笑。“李乡长,我在省城待久了,出来走走,透透气。”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第20章 六千万!青坪乡放了个大卫星 马泽民的车一大早又碾过青坪的破土路,这回没直接去乡政府,先拐到了乡里的招待所。赵文东在餐厅刚吃完早饭,搪瓷碗里的稀粥还没喝完,马泽民就推门进来了。 “赵总,昨晚上吃得好吧。” 赵文东放下碗,擦了擦手。“马县长这么早,看来是有好消息。” 马泽民也不客套,往椅子上一坐。 “昨晚上县里连夜开了会,武书记表態了,恆通这个项目,安阳县全力支持。另外还有个消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听到你们確认投资的消息后,县长今早上已经启程去市里了,专门帮你们跑三通一平的资金。” 赵文东眉毛抬了一下。 “马县长,你们这力度,不小啊!” 马泽民笑了。“赵总,你这么大的老总亲自跑到青坪来,诚意我们看见了。县里的诚意,也得让你看见啊!” 赵文东端起搪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搁下碗的时候,嘴角是带著笑的。“行!那咱们今天就把事定下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回轻鬆了不少,恆通的人坐一边,孙伟平把厚厚一沓评估报告摊在桌上。 县里这边,马泽民带著县计委、县经委、县农业局的几个负责人,马良辰和李长安分坐两边,杨凡坐在后排,手里拿著个笔记本。 赵文东开门见山。“马县长,评估结果出来了。百年茶树品质没问题,周边土质和气候也適合规模化种植。恆通决定——投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虽然昨夜喝酒的时候已经提过,但这还是正式场合下的首次確认。 赵文东话锋一转。“但投资额度,要看三通一平的进度和政策支持力度。马县长,咱们得把底牌都亮一亮了!” 马泽民也不含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赵文东面前。 “三免两减半。头三年免徵企业所得税,后两年减半徵收。青坪这地方,赵总你也看见了,多山,十来年內没有开发商品房的价值,所以县里决定了,土地按一元钱的象徵价出让。当然,投资多大,土地配套多大。” 赵文东拿起文件,翻了两页,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看不出喜怒。 马泽民继续说。“另外,县里要求以茶园、土地和配套资金入股,在新的企业里占一定股份。县里各局全力配合恆通,只要是合理合规、有利於发展的,没有不批的。” “这个支持力度,比外资都丝毫不差了!” 赵文东把文件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马县长,县里这个诚意,我赵文东记下了。恆通决定,首期投资三千万,用来改进生產和扩大茶园种植的规模。” 三千万! 会议室里所有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泽民刚要开口,赵文东抬手打断他。 “马县长,这个数——” “赵总。”马泽民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你先看看这个,昨晚上县里连夜开会,把青坪乡提交的小罐茶品牌计划书仔细研究了。县里觉得这个方案很好,全力支持,你们也看看。” 赵文东接过计划书,翻开第一页。 品牌定位:高端礼品茶。包装规格:4克x10罐/盒。建议零售价:98元/盒。 他往下翻,茶园管理、採摘標准、炒制工艺、包装设计、渠道铺设、品牌推广——一条一条,密密麻麻。限量策略,品鑑会玩法,三年放量计划。赵文东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上面手写了一行字:百年茶树,百年品牌。 他把计划书合上,抬起头,扫了后排的杨凡。 “马县长,你们这是有高人啊!让我猜猜,是不是这个杨乡长?” 马泽民点头。“哈哈,赵总,还是瞒不过你,我们县里,乡里对杨乡长的这份方案,是全力支持!” 赵文东把计划书搁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马县长,恆通追加一千万,首期投资四千万。” 马泽民的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赵文东又翻开计划书,指著“百年茶树”那四个字。 “这个方案,很好!三年內,看茶园情况,陆续再追加至少两千万,上不封顶!六千万,砸也要把这个品牌砸出来。”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六千万!还上不封顶!一九九五年,六千万! 县计委主任手里的笔又掉了,这回没捡,就那么看著赵文东。 马良辰把搪瓷缸子搁下,缸子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李长安使劲搓了搓手。 赵文东靠在椅背上。“马县长,投资额我说了,股份的事,咱们谈谈。” 马泽民压下心里的激动,面色平静。“赵总请说。” “恆通占百分之八十,给县里留百分之二十。”赵文东竖起三根手指,“但有个条件——签保证书。政府不干涉企业正常运作,刨除我许诺的两千万,如果后续追加资金扩大规模,按股权比例同比例出资。谁不出,谁稀释。” 马泽民没有马上回答,转头看了县计委主任一眼,计委主任微微点头。 “赵总。”马泽民转回来,“这个提议我可以答应,但是后续还得上报县委,甚至是市委,但是我们会全力推动此事的。” 在马泽民眼里,政府看重的是税收,是就业,是gdp,股份的事,不可多爭。若是一开始寒了人心,那么安阳县腾飞的机会將会失去,安阳县上上下下將近八十余万人会將他踩进土里。 赵文东看了马良辰一眼。 “马书记,你的意思呢。” 马良辰赶忙摆手。 “乡里没意见,一切以县里指示为准。” 此刻的马良辰脸上笑嘻嘻,心里mmp,这个问题你问我,是我哪得罪你给你上眼药了? 赵文东伸出手。 “马县长,合作愉快!” 马泽民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孙伟平把起草好的意向书摊开,两边逐条过目。 县计委的章盖上去,恆通的章盖上去,乡政府的章盖上去,一式三份,红彤彤的印章在纸面上泛著油光。 马良辰端著搪瓷缸子站起来,发现手有点抖,又把缸子搁下了,李长安使劲拍了一下大腿。“六千万啊!咱们青坪,祖坟冒青烟了。” 马泽民笑著摇了摇头。“李乡长,这话可不兴说。” 眾人哈哈大笑。 散会的时候,赵文东走到杨凡身边。两人並肩往院子外走。 “杨乡长。” “赵总。” 赵文东看著院墙外头青坪的山。“你那本计划书,要是拿到省城去,隨便找个投资商,技术入股,少说能占百分之五,按六千万算,三百万。你不亏?” 杨凡脚步停了一下。 “赵总,这些钱给了我,我除了存著,还能做什么。” 赵文东看著他。 杨凡指了指脚下的土路。“政府挣了,可以多修一条路,多盖一所学校,多建一个卫生院。最后还是落到老百姓头上,这笔钱,放在公家手里,比放在我手里有意义。” 赵文东盯著他看了很久,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从调笑变成了郑重。 “杨乡长,你这样的人,我赵文东做生意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希望咱们政府像你这样的官员,能够越来越多!” 杨凡没接话。 赵文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那辆黑色奥迪。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摇下车窗。 “小杨。” “嗯。” “等小罐茶做出来,记得第一批给我发到京州去。” 杨凡点头。“一定。” 黑色奥迪碾过破土路,扬起一片黄尘。杨凡站在院子里,看著车尾灯越来越远。老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摇了摇。 马泽民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杨。” “马县长。” “今天这事,你功不可没。”马泽民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武书记那边我会详细匯报,县里不会亏待有功的人。” “这都是在乡委乡政府领导下,在……” 杨凡的话还没说完。 马泽民把菸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打断道:“行了,大家心里都有一桿秤。去忙吧,茶园的事,刚开头。” “记住,你只要初心不变,始终把百姓的发展放在心里,他们定会把你举得高高!” “记住了!” 杨凡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青坪的路,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写完,笔尖顿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恆通?似乎电视剧里没有写过啊!惆悵! 窗外传来村民的吆喝声,老耿带著人上山了,茶园里响起锄头刨土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在青坪的山谷里迴荡。 杨凡合上笔记本,站在窗前,遥遥的望向远方。院墙外头,青坪的山在日光里泛著翠悠悠的绿光,从今天起,这片山,最少价值六千万了。 一年的时光,每一个村,每一座山,他都去过,宝藏深藏於深山,深藏於人民的体內! 你不挖掘,怎么能够知道这个地方行不行呢! 发展经济,造福人民,是永远的正路,他绝不会行偏走岔! 第21章 祁同伟,从青坪乡来了封信给你的 祁同伟在岩台山待了快一个月了。 说是司法所,其实就是镇政府边上两间土坯房,一间办公,一间住人。 办公那间门板掉了半扇,拿铁丝拧著,风一吹咣当咣当响。 住人那间窗户缺了块玻璃,糊著塑料布,夜里山风灌进来,塑料布鼓得跟帆似的。 他报到的第一天,所长刘德海坐在办公桌后面,端著搪瓷缸子打量他。 “祁同伟?汉东大学政法系的研究生?” “是。” “还当过学生会主席?” “是。” 刘德海把缸子搁下。“你这履歷,去省检都够格,跑岩台山来干啥?” 祁同伟没答,一点也不想说出那个女人的事情!那是他的耻辱,是他的倔强!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反抗命运! 刘德海也没再问,他把祁同伟的派遣函往抽屉里一塞,从桌上翻出一份红头文件递过来。 “你的编制在司法所,但职务要等县局批。先干著,批下来了再说。” 祁同伟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上面写著:擬任岩台山镇司法所科员,待县司法局批覆。 科员! 他在汉东大学当了不到两年的学生会副主席,毕业前师兄杨凡指定他接任主席。 优秀毕业生,党员,政法系第一名。 按照往届惯例,他这个履歷,分配去省检、省高院都是正常的,最差也能留在市里,副科起步。 现在他被一脚踢到岩台山,连副科都没落实,就一个“待批覆”的科员。 他把文件认认真真的折好,装进兜里。 “刘所,我住哪?” 刘德海指了指隔壁。 “那间,自己收拾一下。” 祁同伟转身出去了,刘德海看著他的背影,端起搪瓷缸子又搁下,摇了摇头。 岩台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司法所的工作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东家丟了一只鸡,西家占了半垄地,婆媳吵架,兄弟分家,全是鸡毛蒜皮。 祁同伟每天骑著所里那辆破自行车,在山路上顛来顛去。 根本没人把他当回事! 他去村里调解纠纷,当事人蹲在门槛上抽菸,斜著眼看他。 “你谁啊?” “司法所的。” “司法所?老刘呢?” “刘所长有事,我来处理。” “你?”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把菸头掐灭,“行吧,你说咋办。” 他说了,那人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站起来拍拍裤子。“我跟老刘说去。” 走了。 东跑西顛一白天,晚上回到那间土坯房,他坐在木板床上,盯著墙上的旧报纸发呆。 报纸上印著汉东省的新闻,有一篇是表彰全省优秀基层干部的。 他看了一遍,把报纸翻过去,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表彰名单上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 他把报纸糊回墙上,拿手指摁了摁边角。 睡不著!他爬起来,翻出派遣函又看了一遍。 “擬任岩台山镇司法所科员,待县司法局批覆。” 待批覆!快一个月了,批覆呢?他给县局打过电话。 接电话的人说“在走程序”,然后掛了。 他放下派遣函,走到窗户边上。 塑料布被山风吹得鼓起来,外面的月光透进来,把塑料布上的灰尘照成一团模糊的亮。 他想写封信给陈阳,摊开信纸,写了几个字,又撕了。再写,再撕。最后把笔搁下,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说什么呢?说他在岩台山挺好?说“待批覆”快下来了?说刘德海其实挺照顾他的? 呵呵! 他把垃圾桶踢到墙角,坐回床上,窗外虫鸣一阵一阵。 这天下午,祁同伟蹲在司法所门口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也没什么事干。 刘德海去县里开会了,所里就他一个人。 他坐在门槛上,背靠著门框,眯著眼看对面的山。 岩台山的秋天来得早,山上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一层一层铺在土路上,被风捲起来又落下。 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烟囱冒出的黑烟在风里散了。 他在想一件事。 当初毕业的时候,师兄杨凡拍著他的肩膀说,同伟,你將来大概率走政法口。 政法口诱惑多,陷阱多,程序正义是底线,突破底线的事一次都不要做。 他当时笑著说师兄太严肃了,现在想起来,师兄说得都对。 可他现在特么连触碰底线的机会都没有,他连“政法口”的门槛都还没迈进去。 一个连副科待遇都没法落实的司法所科员,有什么资格谈“程序正义”?谁给他程序?谁给他正义? 他把手里的石子扔出去,砸在对面的土墙上,弹了一下,滚进草丛里。 “祁同伟!祁同伟在不在?” 传达室老孙头从院子那头跑过来,手里举著一封信。“有你的信!省城来的!” 祁同伟站起来,接过信,信封上写著“司法所祁同伟收”,寄件人一栏:杨凡。 他撕开信封。信纸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同伟:见信如晤。 我从李教授那里听说了你的分配去向,岩台山司法所。 祁同伟靠在门框上,往下读。 杨凡在信里没讲什么大道理,他写自己刚到青坪的时候,乡党委书记老马怎么给他冷脸,怎么让他管农业,怎么告诉他“青坪乡九年跑了八个大学生干部,你是第九个”。 写他第一次下村,果农王大山蹲在地头抽旱菸,问他“你谁啊”,他说是新来的副乡长,王大山说“上次来个副乡长待了仨月就走了,连村里的狗都没认全”。 写他拿自己的钱买纸袋,找王大山试种,王大山说“你要是骗子,怎么办?”。 写三个月后王大山撕开套袋苹果,放了两天,上色后,果面光洁如镜,红得发亮。 王大山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成了!成了”,写那天晚上他桌上多了一份全乡推广套袋技术的批覆文件。 写南各庄的老茶园,百年老茶树被杂草藤蔓绞得快死了。 写宋怀远教授冒著雨上山,站在老茶树前看了很久,最后说“这茶如果好好炒制,品质不会差”。 写老耿支书带著村民上山清理茶园,锄头声镰刀声响了一整天。 写今年开春头茬芽炒出来,宋教授尝了一口,沉默了半天说“成了”。 写山货卖不出去,他蹲在乡政府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想出那个“青坪山珍厂倒闭了”的喇叭喊话。写王大山红著脸在寧州农贸市场喊了一整天,嗓子哑了,货卖了大半车。 写那天晚上老耿支书蹲在仓库门口数钱,数了三遍手都在抖。 写恆通集团赵文东来了,看了茶园评估报告,签了六千万的投资。 写马泽民在会上说“县里不会亏待有功的人”。 写马良辰,那个在青坪待了快十年的老书记,因为青坪的工作出了成绩,因为年龄大了,不好升了,但是组织上已经谈过话了,要调去县农业局当局长享清福去了。 “同伟,青坪的穷,你在汉东大学可能想像不到。我刚去的时候,人均收入不到二百块,九年跑了八个大学生干部。现在恆通投了六千万,马书记要调县里了。我杨凡在青坪待了不到两年,从没人信到有人信,从一个人干到一群人干。我没什么秘诀,就是沉下去,把一件一件小事干成。” “岩台山比青坪如何,我不清楚。但越是苦的地方,越能出实绩。苦地方没人愿意去,你去了,干出成绩来,那就是独一份!” “你是一块好料子,汉东大学培养出来的人,母校不会忘!校友也不会忘!”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怎么离开,是想怎么在岩台山扎下根来,找准方向,沉下心来做事,熬过这几年。熬过去了,没人能挡住你!” “师兄等你,汉东大学杨凡!” 信的最后,杨凡又补了一行小字:“另:青坪苹果今年又丰收了,隨信寄一箱,你尝尝。当初王大山那三棵试点树结的果子,现在全乡两千亩果园都套上了袋。等你的岩台山也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记得给师兄寄点。” 祁同伟把信看完。信纸在手里捏了很久。 传达室老孙头探头出来。“小祁,信上写啥了?” 祁同伟把信折好,装回信封。“没什么。师兄写来的。” “汉东大学的?” “嗯。” 老孙头嘖嘖两声。“汉东大学啊,重点大学,你师兄在省城?” “在青坪乡。” “青坪?”老孙头想了想,“安阳县那个青坪?” “对。” “我听人说那地方以前穷得叮噹响,最近翻身了哟!”老孙头又嘖了一声,“也不知道咱们这破地方啥时候能发展起来?” “会的,师兄说,只要扎下心来踏实干,咱们都会发展起来的!” 第22章 祁同伟他没看懂我的暗示啊! 祁同伟站在司法所门口,看著对面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在落叶,土路还是坑坑洼洼。他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划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他回到屋里,翻出信纸,拧开笔帽。 “师兄:信收到了,苹果也收到了,很甜。” 他停了一下。 “岩台山確实苦,比我想的还苦。但你说得对,越是苦的地方越能出实绩。我祁同伟是汉东大学出来的,是学生会主席,是优秀毕业生。我既然来了,就不会灰溜溜地走。” “你当年在青坪,从三棵试点树开始,一年时间把一个穷乡搞成了全县的红旗。我祁同伟在岩台山,也能找到我的三棵树!师兄,你看著!” “等我干出名堂来,调回京城,跟陈阳团聚。到时候我去青坪看你,咱俩好好喝一顿。” 他把信封好,写上地址。 窗外的山风吹进来,塑料布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落在门槛上。 祁同伟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面的山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山脊线起伏著…… 像是?一道渐渐开裂的疤!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在盘山路上越来越远。他站在门口,看著那辆拖拉机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的褶皱里。风从山口灌进来,捲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师兄那封信。信纸在手指间沙沙响。 他转身回了屋。 桌上的搪瓷缸子里,茶水已经凉透了。他没续水,就那么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涩嘴。他把缸子搁下,看著窗外暗下去的天。岩台山的夜来得早,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 隔壁老孙头的收音机里放著《打金枝》,咿咿呀呀的唱腔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祁同伟坐在木板床上,从兜里掏出师兄的信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师兄等你”的时候,他手指在信纸上按了一下。 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虫鸣一阵一阵,他躺下来,盯著房梁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枕头底下,师兄的信压著派遣函。 派遣函上“待批覆”三个字被摺痕压得有些模糊了。 月光从塑料布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桌上那封写好的回信上。信封上收件人一栏写著:安阳县青坪乡政府,杨凡。 ———— 杨凡收到祁同伟回信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翻耿岩送来的茶园管护记录。 信不长,他拆开扫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等我干出名堂来,调回京城,跟陈阳团聚。”这一行的时候,他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信折好,搁在桌上。 他盯著信纸看了一会儿,重重嘆了口气。 祁同伟他没看懂! 他那封信写了那么长,从青坪的苹果写到恆通的六千万,从王大山的三棵试点树写到马良辰调县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沉下去,把事干成,组织会看见,母校会管你。 你祁同伟是汉东大学的人,是学生会主席,是优秀毕业生,你的背后站著汉东大学,这是正经的学院派,不是什么山头偏道! 你不用拿成绩去换什么,成绩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组织不会亏待一个在苦地方干出实绩的人——前提是你得真沉下去,不是把成绩当筹码。 可祁同伟看懂了吗?他只看到了“成绩”,没看到“组织”。他只看到了“调回京城”,没看到“汉东大学”。 “等我干出名堂来,调回京城,跟陈阳团聚。” 杨凡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 干出名堂,调回京城。 这是两件事,在祁同伟那里变成了一件事——我干出成绩,你就得把我调回去。 你这是在做买卖,你在跟政府谈条件! 不用想,梁群峰那只老狐狸正愁没理由压你呢。 本来岩台山那个地方,组织上把人分过去,多少有点亏欠的意思。 只要祁同伟真能沉下去,干个三年两载,副科落实、正科提拔,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他要是把“成绩”当成“筹码”,梁群峰一句话就能把他压死——“政治不成熟”。 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组织把你放到艰苦地方锻炼,你就跟组织谈条件?你的党性呢?你的服从意识呢?这话梁群峰说出来,谁都没法替他说话。 成绩越大,打压越狠。 因为成绩本身就成了“要挟组织”的证据,到那时候,祁同伟会发现,他拼了命干出来的一切,不但没能让他离开岩台山,反而把他钉得更死。 杨凡靠在椅背上,他想到了原剧里的祁同伟。 省公安厅厅长,位子不低了,可风头那么紧的时候,既不向沙瑞金纳投名状,也不赶紧打扫自己的污点,反而变本加厉地捞钱、搞小山头。 侯亮平来了汉东,他第一时间不是想办法化解,也不想办法拿下,而是犹豫不决。 最后那么危险的情况下,既不向左,也不向右,你不死谁死啊!难不成让一路小跑的李达康这个人精去死? 这个人,都不用单纯二字了,而是情商很低,政治智商更是不成熟。 杨凡把祁同伟的回信折好,塞进抽屉里。 岩台山的事,他管不了了。 信写了,话递了,暗示给了。祁同伟没看懂,那就是他自己的命! 总不能让他一个副乡长实打实的说,祁厅长你撑住,梁群峰不可能一直压著你的,汉东大学不是泥捏的。等你现在的不顺趟过去了,未来就是火箭似的提拔。 杨凡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远处青坪的山在日头底下泛著绿,恆通的施工队已经在山脚下打桩了,咚咚的声响隔著老远传过来。 马良辰的调令下来了,下个月就去县农业局报到,李长安今天一早就去县里开会,说市交通局的人来了,修路的事有眉目了,青坪的事,一件一件在往前推。 岩台山的事,只能隨风吧。 第23章 我就要破格提拔杨凡,塑造干部敢於干事的风气 十二月中旬,青坪乡政府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村的报表。 周德全抱著一摞帐本从农技站出来,棉袄袖子磨得发亮,嘴里哈著白气。 他身后跟著两个小伙子,一人抱一摞,下巴压著最上面的帐本,走路带小跑。 “杨乡长!”周德全推门进来,帐本往桌上一搁,灰尘在窗缝透进来的光里翻飞。 “全乡九个行政村,四季度数据全齐了。” 杨凡从茶园管护记录里抬起头,桌上摊著耿岩送来的本子,密密麻麻记著施肥时间、修剪节点、病虫害情况。他揉了揉太阳穴,接过老周递来的匯总表。 第一页是全乡gdp预估。 去年全年,青坪乡gdp是三百零三万。 今年前三季度,已经干到了一千九百四十万。 “十二月份的数据还没完全出来,但光靠山珍出货和苹果尾款,四季度至少还能贡献三百万。”周德全手指戳在纸上,指甲缝里还嵌著泥。 “全年预估——两千两百万打底。” 翻了六倍还多。 第二页是人均纯收入。 去年全乡人均不到二百。 今年,苹果套袋户均增收在四倍左右,山珍收购价翻了三番,茶园虽然还没產出,但恆通的征地补偿款已经发到了各村。 周德全的声音有点抖:“杨乡长,截止十一月底,全乡人均纯收入已经破了一千五。等十二月份山珍尾款结清——一千六,稳稳的。” 杨凡把表放下。 窗外有人扯著嗓子喊:“老王头!你家核桃款到了,去信用社领!” 王大山的声音从院子那头炸过来:“到了?到了多少?” “你自己去看!信用社门口排著队呢!” 脚步声噼里啪啦远去了。 周德全搓了搓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还有这个——全乡储蓄余额,去年全乡存款加起来不到九十万。今年,光信用社一家,十月底余额就破了二百万。” 杨凡接过那张纸,没说话。 周德全站在旁边,忽然鼻子一酸。 他干了二十年农技推广,从来没见过这种数字。以前报数据,都是往低了凑——怕上面不信,怕来年定更高指標。 今年头一回,数字大到他自己都不敢信。 “杨乡长,你说……这些钱,真都是咱青坪老百姓的?” 杨凡把纸折好,压在笔记本底下。 “是他们的,明年还会更多!” —————— 与此同时,安阳县委常委会已经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搪瓷缸子摆了一排,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县委书记武爱国坐在桌子一头,手边摊著青坪乡前三季度的报表,菸灰缸里戳著七八个菸头。 组织部长赵东升正在念擬任名单。 “青坪乡党委书记,吴响,原市计委综合科副科长。” “青坪乡党委副书记、乡长,杨凡,原青坪乡党委委员、副乡长。” 念到杨凡的时候,赵东升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圈,接著往下念。 “青坪乡组织委员,孙晓红,原青坪乡宣传委员。” “青坪乡宣传委员,周德全,原青坪乡农技站站长。” “青坪乡党委委员、副乡长,赵大勇,原青坪乡武装部长。” 念完,赵东升把名单搁下。 会议室里静了三秒。 副书记李念先开口了。 “我说两句。” 他把烟掐灭,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这份名单,其他人都没问题。李长安去安阳镇,周国栋去王家坪——都是正常调整,该提的提,该平的平。” 他顿了顿。 “但杨凡这个安排,我有不同意见。” 武爱国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 李念继续说:“杨凡这个同志,能力没得说。苹果套袋、山珍品牌、恆通六千万投资——哪一桩拎出来,都是硬邦邦的政绩。我李念服气。” 他话锋一转。 “但他到青坪才一年多。去年七月报到,现在十二月,满打满算十七个月。从副乡长直接提乡长,是不是太快了?” 组织部长赵东升翻著档案,接了话。 “李书记说得有道理,按照干部选拔任用规定,副科提正科,任职时间一般不少於两年。杨凡的副科任职时间是一年六个月,確实不够。” 他合上档案。“当然,规定也说了,特別优秀的可以破格。但破格得有破格的理由,得经得起推敲。” 分管农业的县委常委、副县长周建华靠在椅背上,手指转著打火机。 “我说两句。” 武爱国抬了抬下巴。 “杨凡的成绩,我认。青坪乡今年的数据,大家都看见了——gdp翻了六倍多,人均收入从两百干到一千六,储蓄余额从九十万干到四百万。恆通投了六千万,茶园明年开春就能產第一批茶。” 周建华把打火机搁下。 “但成绩是成绩,规矩是规矩。我的建议是,先让他干副书记,过渡一年半载的,再提乡长。这样既肯定了成绩,也不至於让人说閒话。”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 县纪委书记韩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也说一句。” 眾人的目光转过去。 韩志平时不爱说话,一开口就切中要害。 “杨凡这个同志,我让人侧面了解过。在青坪一年多,经手的钱不少——山珍货款、恆通征地补偿、以工代賑修路的物资。每一笔都有帐,每一笔都经得起查。” 他顿了顿。 “不光自己不贪,还盯得紧。恆通征地的时候,有人想从补偿款里做手脚,被他当场堵回去了。” 韩志端起搪瓷缸子,没喝,又搁下。 “这样的干部,用起来放心。” 县长李建民一直没说话。 武爱国看了他一眼。“老李,你说说。” 李建民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杨凡这个事,我琢磨好几天了。”他弹了弹菸灰,“说句实话,一开始我也觉得太快了。十八个月,从副乡长到乡长,还没经歷副书记这个职位,搁谁看都像坐火箭。”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想了一个问题——咱们安阳县,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干部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李建民继续说:“青坪那个地方,以前什么样子,在座的都清楚。全县最穷的乡,九年跑了八个大学生干部。路不通,电不稳,人均收入不到两百,谁去谁头疼。” 他声音高了一度。 “杨凡去了,一年多,把青坪翻了个个儿。苹果卖出去了,山珍卖出去了,六千万投资落地了,路也开始修了。老百姓兜里有钱了,信用社存款翻了四倍。” 李建民把烟掐灭。 “这样的干部,咱们要是还按部就班地熬年限,让他在副书记位子上再蹲一年半载的——你们说,寒不寒人心?” 李念张了张嘴,没接话。 周建华低下头,转著手里的打火机。 武爱国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李说得对。” 他站起来,把青坪乡的报表拎起来,抖了抖。 “这份数据,我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我就在想一个问题——杨凡这个乡长,是咱们白送他的,还是他自己挣来的?” 没人吭声。 “是他自己挣来的!” 武爱国把报表拍在桌上。 “三棵试点树,他自己掏钱买纸袋。全乡推广,他骑自行车跑了九个村。山珍卖不动,他带著人上寧州城喊喇叭。恆通来考察,他写的方案让赵文东追加了三千万。”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 “有功必酬!这是咱们安阳县用人的规矩!杨凡这么大的功劳,不破格提拔,怎么显示县里一心发展的决心?” 武爱国扫了一圈。 “他是第一个!如果有第二个像他这样干出成绩的人,我还敢破格提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马泽民举手了。 “我同意。” 而后眾人沉思过后,纷纷举手表示赞同。 散会的时候,李念走在最后。 武爱国叫住他。 “老李。” 李念转过身。 武爱国递了根烟过去。 “你今天提的意见,是对的。按规矩,杨凡確实不够年限。” 李念接过烟,在手里转著圈。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武爱国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咱们安阳县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冒出个能干事的人。要是因为『年限』两个字把人压著,以后谁还敢干事?” “我就是要通过这次的破格提拔,告诉咱们安阳县的所有干部,你有能力就要展示出来,我这个县委书记第一个就要提拔你!” 李念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点上了。 “武书记,我明白。”他吸了一口,“我就是觉得,这个口子一开,以后怕收不住。” “收不住就对了。”武爱国看著他,“我就怕收得太紧,把能干事的人都勒死了。” 李念没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赵东升夹著档案袋跟在吴爱国身后。 “赵部长,市里的吴响,背景你清楚不?” 武爱国脚步停了一下。 “市里直接点的將,听说是吴市长的侄子。” 赵东升眉头皱了一下。 “吴春林副市长?” 皱了皱眉头的吴爱国低嘆一口,摇了摇头。 “这林子一大,什么鸟就都飞过来了!” 赵东升没敢接话,只是低著头亦步亦趋。 第24章 从今天开始做乡长 三辆切诺基碾过青坪的破土路,车身上糊满了泥点子。 县委组织部长赵东升第一个下车,皮鞋踩在泥里,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身后跟著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金丝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灰色中山装熨得笔挺。 院子里,李长安和杨凡站在最前面,乡政府的干事们雁行排开。 赵东升跟李长安握了手,又跟杨凡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搪瓷缸子摆了一排。 赵东升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並报市委组织部批准——免去李长安同志青坪乡党委书记职务,调任安阳镇镇委书记。” 李长安站起来,鞠了一躬,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赵东升继续念:“任命原市计委综合科副科长吴响同志为青坪乡党委书记。”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微微欠身。 “任命杨凡同志为青坪乡党委副书记、副乡长、代乡长。” 杨凡同样起身示意。 赵东升把文件搁下,扫了一圈。 “青坪乡这一年的成绩,县委看在眼里。苹果套袋全市推广,山珍品牌三个月破百万,恆通六千万投资落地——武书记在常委会上说了,青坪现在就是安阳县的一面旗。” 他顿了顿。 “吴响同志是从市计委下来的,眼界宽,路子广。杨凡同志是青坪的功臣,熟悉情况,敢想敢干。县委希望你们搭好班子,把青坪这面旗举得更高。” 掌声又响了一轮。 赵东升宣布完后,轮到新书记讲话。 吴响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说实话,来青坪之前,我心里是打鼓的。”他笑了一下。 “市计委的办公桌坐惯了,基层工作是一张白纸。赵部长说我是来『加强领导』的,我觉得,我是来当学生的。” 会议室里有人交换眼神。 “青坪这一年干出了多少事?苹果、山珍、茶叶、恆通——哪一桩拎出来,都是硬邦邦的成绩。这些成绩,是马书记、李乡长带著大家干出来的。我一个新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吴响收起笑容,脸色严肃的说道。 “我来,就做三件事。第一,把市里县里的政策对接好,不给青坪拖后腿;第二,为大家做好服务,让大家安心干事;第三,当好后勤部长,谁在前头衝锋,我给谁送弹药!” 他顿了顿。 “希望咱们青坪乡,越来越好!” 作为新任乡委书记,吴响的发言有些简短而又低调,让底下的大家那忐忑不安的心,纷纷落回了肚子里。 毕竟青坪乡发展起来了,大家都会更好了,如果一二把手闹起来矛盾,那可就麻烦了。 尤其是二人年龄都没超过30岁,这让大傢伙心里永远悬在半空。 语毕,大会议室里的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杨凡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昨天苏怀山打来的电话里,那个在市委组织部当副部长的师兄,话说得很直白。 “吴响,吴春林市长的侄子。” “吴春林你知道吧?寧州市常委、副市长,出了名的低调,发言永远不超过三句,做事也很低调。” “他这侄子在市计委待了四年,正科熬了两年没动,这回放到青坪,明摆著是镀金来了。” “不过,”师兄话锋一转。 “吴市长这个人有个特点——从不爭功。他送侄子下来,虽然有镀金之嫌,但你只要把成绩做出来,他是不会拖你后腿的,甚至还会助你一臂之力!” 杨凡收回思绪。 “ 我在乡里这一年多里,说实话,不是干出来的,是逼出来的。老百姓穷得太久了,不干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 “苹果套袋,是王大山信了我。山珍品牌,是老耿支书带著人一车一车往寧州拉。恆通六千万,是赵总看了茶园的数据才拍的板。这些事,没有青坪的老百姓,没有在座的各位干部,我一个人什么都干不成。” 他看著吴响。 “吴书记来了,青坪多了一双手。我这双手不够用的时候,就厚著脸皮找吴书记借。” 底下笑声一片。 吴响笑著摇了摇头。 杨凡把话收住。 “千言万语一句话——希望青坪越来越好。” 掌声比刚才还响。 散会后,杨凡回到办公室。 刚倒上水,准备翻阅一下財政数据,门被敲响了。 吴响站在门口,笑意吟吟的看著杨凡。 “杨乡长,方便不?” 杨凡赶忙站起来。 “吴书记,请进。” 吴响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推了推眼镜。 “刚才在会上,我说来当学生,不是客套话。” 他看著杨凡。 “青坪这一年干了什么,我来之前翻过所有的材料,苹果从三毛卖到一块二,山珍从没人收到抢著要,恆通从考察到签约不到两个月——这些事,我在市计委待了四年,没见过。” 杨凡没接话。 吴响从兜里掏出来一盒烟,递了一支给杨凡后,点燃。 “说实话,確定是我来青坪之后,好多人在传,我是来摘果子的。” 他把缸子搁下。 “我说,是,也不是!” 杨凡看著他。 “青坪这棵果树,是杨乡长一手栽起来的。我来,確实是赶上了好时候。但话说回来——有发展潜力的地方,谁来不是摘果子?说这话的人,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吴响靠在椅背上。 “杨乡长,我吴响在市计委待了四年,別的本事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看著杨凡。 “青坪怎么发展,你比我懂。你只管放手干,只要是为了青坪的发展,我这个书记,没有不同意的。” 杨凡抽了一口烟后,很认真的说道。 “吴书记,你这话说得,我除了全力配合,还能说什么?” 吴响笑了。 杨凡掸了掸菸灰。 “青坪的底子薄,但路子已经蹚出来了。明年茶园开始量產,山珍走大渠道的框架也搭好了,恆通的厂房开春就能投產。这些事,一桩都不能停。” “不停。”吴响点头,“不但不停,还要加快。” 杨凡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嘴角带著点笑。“吴书记,你刚才说认清自己的位置,我也认清了我的位置。” 吴响看著他。 “我的位置就是——把蛋糕做大,让所有人都有果子可吃。” 吴响愣了一下,然后用烟点著杨凡,哈哈大笑。 “杨乡长,你这张嘴!” 杨凡也笑了。 吴响站起来,伸出手,杨凡握住。 “杨乡长,你放心,发展起来,好处头一个是我的,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 “嗯。” “希望青坪越来越好!” 杨凡握紧他的手。 “也希望咱们越来越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吴响鬆开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杨乡长,晚上我让食堂老周多炒两个菜,咱们歇歇,说说话。” “行。” 吴响走了。 杨凡坐回椅子上,他端起放在搪瓷缸子,发现水凉透了,自己拎起暖壶续上。 吴春林!大贏家啊! 那个原剧中五人小组成员,若不是有些东西需要他念,估计和刘省长一样就留个姓了。 但是杨凡不这么看,这人没能力,能爬到这个掌控全省干部上下的重要位置上? 他的侄子!低调,本分,精得很。 杨凡不信来之前,吴春林没有嘱咐一两句。 很显然人家看得清楚,强爭主导权,未来不可知;而合作发展,则是合则两利。 主动来二把手的办公室,把姿態放得这么低,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杨凡除了全力配合,还能说什么? 杨凡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又闪过师兄那句话——“吴春林从不爭功。” 看来这叔侄俩,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这个官场上,只有装糊涂的,没有真糊涂的。 青坪的发展之路,目前看来,很顺! ———— 夜晚的招待所一个小包间里,坐著唯二能左右青坪乡的年轻人。 桌上摆了四个菜——花生米、拍黄瓜、腊肉炒蒜薹,中间一盆酸菜鱼。 酒是汉东大曲,吴响从包里拎出来的。 “市计委的同事送的,一直没捨得喝。”他拧开盖子,给杨凡倒了一盅,“今天算是找到理由了。” 杨凡端起酒盅。 “吴书记,我敬你。” “別,咱俩碰一个。” 酒盅碰在一起,发出脆响,两人仰头干了。 吴响咂了咂嘴,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 “杨乡长,我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不是客套。” 吴响放下酒盅,推了推眼镜。 “咱们把话说透!青坪要发展,虽然我是第一责任人,但是具体施行上,要你来!市里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来挡!你呢,放手干!” 杨凡端起酒盅。 “吴书记,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 酒盅又碰在一起。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恆通厂房的灯光从山脚透过来,像一颗落进山沟里的星子。 吴响站起来。 “行了,明天还得下村,不喝了。” 杨凡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吴响回过头。 “杨乡长。” “嗯。” “青坪好,咱俩才能好!” 吴响笑了笑,拍了拍杨凡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25章 县里的领导,吃上青坪山珍了吗? 第二天,杨凡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上午。 桌上摊著一本《改造传统农业》,西奥多·舒尔茨的。书页翻到第三章,旁边搁著菸灰缸,菸头都快堆满了。 窗外老黄狗翻了个身,肚皮朝天。恆通厂房的打桩声隔著老远传过来,咚咚的。 吴响那天在招待所的话,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青坪要发展起来,咱们都好,市里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来挡。” 挡是挡住了,可怎么继续发展? 杨凡把书合上,苹果套袋稳了,山珍渠道通了,茶园明年开春就能采第一批,三件事,各跑各的。 苹果、山珍、茶园那边这些新產业都是由赵大勇负责盯著——只是下面都是各管一摊,力气是散的。 能不能捏到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院墙外头,王大山正扯著嗓子跟老黄理论什么,老黄蹲在传达室门口,端著缸子,不紧不慢地回一句,王大山就更急了。 杨凡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合作社。 不是后世那种专业合作社,是政府主导的、把分散农户组织起来的那种——统一採购农资,统一技术標准,统一品牌销售。 苹果、山珍、茶叶,三摊事归到一个筐里,对外一个口径,对內一套標准。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字:青坪乡农业合作社。 然后划掉。 不对,不是农业,是產业! 苹果是產业,山珍是產业,茶叶也是產业。 合作社不能只盯著种,得盯著卖——从地头到市场,一竿子插到底。 他又写了一行:青坪乡產业合作社,政府主导,统一標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 笔尖在“政府主导”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下午,杨凡骑上那辆链条用铁丝拧著的自行车,开始跑村。 第一站杨家沟,王大山正在果园里剪枝,看见他,放下剪子。 “杨乡长。” “王叔,问你个事。” 王大山掏出菸袋,没点。 “各家各户的苹果,明年要是统一收,统一卖,你觉得咋样?” 王大山想了想。“统一收?谁收?” “合作社。” “啥是合作社?” 杨凡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就是把全乡的果农捏到一块儿,化肥一起买,价钱能压下来。技术一起学,请师傅们统一教;苹果一起卖,跟收购商討价还价的时候,不是一家一户去谈,是咱们一个乡去谈。” 王大山盯著地上看了半天。 “那要是有人不愿意呢?” “不愿意的,不勉强。” 王大山把菸袋点上,吸了一口。“我干。” 第二站南各庄,老耿正在茶园里施肥,裤腿上全是泥。 杨凡把合作社的事又说了一遍,老耿听完,蹲下来,烟一根接一根抽。 “杨乡长,这个合作社,谁来管?” “乡政府牵头,各村入股,选理事会,乡里派人当理事长。” 老耿把菸头掐灭。“那要是上面有人伸手呢?” 杨凡没接话。 老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杨乡长,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见多了——啥好东西,只要有人伸手,就变味。” 杨凡站起来。“耿书记,所以这个合作社,章程得定死,大头是各村集体,乡政府存在的意义,主要就是起一个引导作用。” 老耿盯著他看了半晌。 “行,我信你!”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跑了三天,九个行政村跑了一遍。赞成的多,反对的少,观望的更多。 杨凡把每家每户的意见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 回到乡政府,天已经黑了,杨凡坐在办公室里,盯著笔记本上那三个字——合作社。 他心里有些没底。 这东西,理论上有依据,但落实到青坪这种穷乡,能不能跑通?他翻了翻舒尔茨的书,又合上了。书上的东西是书上的,地上的是地上的。 杨凡去了传达室。 电话拨到汉东大学,响了很久才接通。 “哪位?” “周教授,我是杨凡。” 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杨凡!你小子,上次送的山珍我还没吃完呢,又来要东西?” 周世平,汉东大学经济系教授,研究农业经济的。杨凡在校时修过他的课,两人关係不错。 “周教授,有个事想请教您。” “说。” 杨凡把合作社的想法说了一遍。 政府主导,统一標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各村入股,按股分红。 周世平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想法,理论上没问题。国外有先例,小日……那边的农协模式就是政府主导的。咱们国內,五十年代也搞过合作社,但后来走偏了——那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 “你这个模式,核心不在『合作』,在『主导』。政府主导,意味著政府得扛住两边的压力。” 杨凡握著话筒。 “一边是农民,合作社做大了,有人会想自己单干,觉得凭什么让你乡政府和村集体抽成;另一边是上面,合作社做大了,会有人想伸手。採购的想压价,销售的想吃回扣,甚至你们县里、市里,都会有人想把合作社的渠道拿过去。” 周世平的声音沉下来。 “杨凡,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你这个合作社能不能成,不看你方案写得多漂亮,看你能不能坚定住自己的信念,爭取到县里甚至是市里主要领导的支持。” 杨凡握著话筒,没说话。 周世平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能挡住,这个模式在青坪跑通了,那就是全省甚至全国的样板。” 杨凡说:“周教授,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周世平顿了顿,“对了,你上次送的山珍確实不错,你师母说燉汤特別鲜。” 杨凡笑了一声。“那我再给您寄点。” “好你个杨凡,用到了就送,不用就不送了是吧?” 杨凡一愣,然后笑了。“周教授,我这不是——” “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的。”周世平语气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杨凡,我吃不吃无所谓,学校各位老师吃不吃也无所谓。但是——马上过年了,你们县里的领导,吃上你们青坪的山珍了吗?” 杨凡握著话筒,手指一紧。 周世平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在青坪干了一年多,苹果套袋、山珍品牌、恆通六千万,哪一桩不是县里给你撑的腰?我听说你们武书记在常委会上拍桌子破格提拔你,马县长帮你们跑市里要资金,赵部长发起的推荐——这些人,你过年连点山珍都不送?” 杨凡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教授,我……” “你別『我』了。咱们搞经济的,总爱讲市场、讲规律、讲制度。但制度是人执行的,规律是人遵守的,市场是人做出来的。你把事干成了,功劳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周世平顿了顿。 “这不是行贿受贿,这是人情世故!” 杨凡握著话筒,手心沁出一层汗。 “周教授,谢谢您的教导!” “別谢,就算你今天不给我打这个电话,怕是你苏校长的电话就要过去了。”周世平哈哈笑了一声,话语中满是对这个学生的宠溺。 “对了,合作社那个方案,写好了寄我一份,我帮你再仔细的看看,也请各位老师们帮你研究研究!” “谢谢教授!” 嘴皮子感动的颤了颤的杨凡,千言万语终是只说了一句感谢。 掛了电话,杨凡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很久。 传达室老黄探出头来。“杨乡长,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 “长途啊?” “长途。” 老黄嘖嘖两声,把计费器上的数字记在本子上。 杨凡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 周世平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 县里帮你撑腰,你过年连点东西都不送? 这不是拍马屁,是人情世故。 杨凡靠在椅背上,窗外老黄狗翻了个身,肚皮朝天。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青坪乡產业合作社,政府主导,统一標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 想了想,又把政府主导的主导两字划去,改成引导二字。 又写了一句,乡政府不宜占太多股份,拿一点有个象徵性意义就行! 然后又写了一行:过年,县里,两车山珍。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这为人处世之道,且得学呢! 窗外传来老黄的声音:“杨乡长!老耿来了!” 杨凡站起来,合上笔记本。 院墙外头,青坪的山在暮色里变成一道剪影。恆通的厂房亮著灯,山脚下的茶园覆著一层薄霜。 明天,先把合作社的章程写出来。然后,让老耿备两车的山珍。 然后去县里串串门,各位县领导和县直部门都要到位。 毕竟这一年青坪乡的大力发展,各部门没有一个掉链子,喊苦的,大傢伙也是辛苦了一整年,一盒自家產的山珍拿回家也倍有面子。 这有来有往,方才能精诚合作,在明年的工作上更上一个台阶! 人情练达即文章! 自己別看是后世穿越过来的,眼光相比现在的人们可以算是超前的很,但是在官场上的这一道,还且得是有的学呢,一个官场上的新兵蛋子,可不敢骄傲自满! 第26章 能让老百姓兜里鼓起来的政策,就是好政策! 腊月二十四,小年。 两辆卡车碾过青坪的破土路,车斗里整整齐齐的码著青坪山珍礼盒。 杨凡坐在副驾驶,手里攥著一份名单——县里上上下下,从县委办到农业局,从计委到財政局,所有部门的一把手领导名单以及通讯录。 吴响站在院子里送他,叼著烟。“杨乡长,早去早回。” 杨凡从车窗探出头。“吴书记,你不去?” “我去干啥。”吴响弹了弹菸灰,“你杨乡长这一年多来跑的部门,我认识几个?” 他笑了一声,“赶紧走,別搁这儿磨嘰。” 卡车发动,吴响站在原地,看著两辆车拐出院子,碾过土路,消失在盘山道尽头。 他把菸头掐灭,转身回了办公室。 县长办公室在县委大院东楼二层,杨凡到的时候,县长李建民正批文件,屋里雾气瀰漫,李建民是个標准的大烟枪。 “杨凡?”李建民抬起头,“坐。” 杨凡坐下,把合作社的方案书双手递过去。李建民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 “合作社?” “政府引导,各村以集体入股,统一標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杨凡把话压平。 “苹果、山珍、茶叶,三摊事归到一个筐里。乡政府占一点象徵性的股份,或者不占,大头在村集体和农户手里。” 李建民没说话,继续往下翻,翻到章程那几页,停住了。 “引导,不是主导?” “对,引导!政府存在於这个合作社的意义就是起一个协调作用。” 李建民把方案书搁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杨凡,你这个想法,我听了两遍才听懂。第一遍觉得好,第二遍觉得难。”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合作社做大了,方方面面的手都会伸过来。採购的想压价,销售的想吃回扣,甚至市里都会有人想把渠道拿过去。”李建民转过身,“这些压力,扛得住吗?你想过没有?” 杨凡说:“想过。” “想过还干?” “干!不干,青坪乡的发展永远停滯在初步,能养活自己,富起来,是想也別想了。” 李建民盯著他看了几秒,点燃了一根烟,双眼看著屋顶细细思索著。 “行,我这里没问题。”他顿了顿,狠狠抽了一口,摁灭菸头。 “走吧,跟我去见武书记。” 武爱国的办公室在三楼,李建民让秘书给掛了个电话,那边小刘说武书记正好有空。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人上楼,敲门。 “请进。” 武爱国正坐在椅子上看文件,手边搁著搪瓷缸子,菸灰缸里戳著两个菸头,看见杨凡,他笑了。 “哟,杨乡长来了。”武爱国把文件合上,“你们青坪乡是不是不想干了?” 杨凡一愣。 “送礼送得到处都是。”武爱国弹了弹菸灰,“大门口的门卫老张都收了一盒你们那山珍,还跟小刘显摆,说青坪乡的人实在,连看门的都没落下。” 杨凡喉结滚动了一下。“武书记,大傢伙辛苦一年了,这东西不值钱,就是让各位领导同事们尝尝。要是吃出啥不好来,我们赶紧改,明年才好卖。” 武爱国笑了一声。“行了,別编了,坐下说。” 李建民把合作社的方案书递过去,把杨凡的想法简要匯报了一遍。武爱国听完,没说话,拿起方案书从头翻到尾。 翻到章程那几页,停住了。 “引导,不是主导。”他念出声来,“乡政府占象徵性股份,或者不占。” 他把方案书搁下,靠在椅背上。 “杨凡。” “嗯。” “你这个方案,胆子不小。” 杨凡没接话。 武爱国端起搪瓷缸子,吹开茶叶沫子,喝了一口。“政府引导,把大头让给村集体和农户——这思路,跟以前那些大包大揽的合作社不是一回事。” 他顿了顿,说道:“我问你一句,如果合作社做大了,有人想摘桃子,吸血,你怎么办?” 杨凡说:“章程定死,股份锁死到个人,以后不管谁股份想出手,也只能平价卖给村集体。” 武爱国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你小子,有想法!”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的县委大院,腊月的日光晃眼。 “我武爱国在安阳干了这么多年,就认一个理——能让老百姓兜里鼓起来的政策,就是好政策。”他转过身,“这个方案,我全力支持。” 李建民说:“武书记,我回去就开政府常务会,提前布置。” “不急。”武爱国掐灭菸头,拿起桌上的包,“我现在就去市里,找赵书记匯报。” 李建民愣了一下。“今天?” “今天。”武爱国把方案书装进公文包,“这个合作社,不光是青坪的事,也不光是安阳的事。搞好了,全县都能推,全市都能推。” 他看向杨凡。 “杨凡。” “嗯。” “你那两车山珍,送完了没有?” 杨凡说:“还差几个部门。” “送完赶紧回去。”武爱国拍了拍公文包,“市里这边,我来跑。你回去,把合作社的章程再磨一磨,一个字都不能含糊,要把后续一切有可能造成的问题,先行罗列出来。” 杨凡站起来。“武书记,谢谢您的支持。” “別谢。”武爱国摆摆手,“你把事干成了,就是最大的谢。” 走廊里,杨凡跟在李建民身后,走到楼梯口,李建民停了一下。 “杨凡。” “嗯。” “武书记这人,嘴上不说,心里亮堂。”李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个方案,他看一遍就抓住了要害——引导,不是主导。这四个字,你要白纸黑字的体现在章程之中,防止以后政府中万一有……” “明白。” 李建民下了楼。杨凡站在楼梯口,看著窗外县委大院的日头。 手心全是汗。 楼下,那两辆卡车还停著,老耿从车斗里探出头,冲他招手,杨凡深吸一口气,下了楼。 车上,司机老李递过来一根烟。“杨乡长,咋样?” 杨凡接过烟,没点。“成了,两位主要领导都是一心谋发展的实在人!”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卡车发动,碾过县委大院的石板路,杨凡坐在副驾驶,看著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县委大楼。 窗外,腊月的日光晃眼。青坪的山在远处变成一道剪影。 合作社的章程,还得磨,这一个字也许轻飘飘的,但是以后可能影响的是政府的形象,百姓的钱包! 市里的匯报,武爱国去跑,明年开春,茶园头茬芽要采,恆通的厂房要投產,合作社要掛牌。 一桩一桩,都等著呢。 杨凡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时间不等人啊! 第27章 金山县一二·三事件 腊月二十八,乡政府院子里堆著几摞年货。 陈明蹲在传达室门口分山珍礼盒,一人两盒,排得整整齐齐。 离家远的干部已经把行李拎到了办公室,准备明天一早搭司机老刘的卡车去县里赶班车。 杨凡在办公室翻著合作社章程的初稿,手边搪瓷缸子冒著热气。 吴响神色凝重推门进来,手里攥著一份传真件。 “咱们啊,走不了了!” 杨凡抬起头。 吴响把传真件搁在桌上。 “县委办刚传过来的,要求各乡镇立即组织学习,传达精神,排查隱患。” 杨凡拿起传真件,扫了一遍。 標题是《关於金山县“一二·三”安全事故的通报》。 金山县县长李达康为了给修路工程集资,频繁召开动员会,向各级干部施压。 二期工程动员会上,一名六十岁左右的老村支书因连续开会、压力过大,突发疾病,当场死亡。 通报里写得很细,死者是金山镇河湾村的村支书,姓刘,在村里干了二十多年。 动员会从早上八点开到下午两点,中间没休息。 刘支书有高血压,平时药不离身,那天走得急,药忘在了家里。 会开到一半,他说头晕,旁边的干部让他再坚持一下。 散会的时候,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晃了两下,一头栽在地上,再没醒过来。 杨凡把传真件搁下。 通报里还写了处理结果,事故发生后,岩台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立刻赶赴金山县,令金山县县委县政府的全部领导停职待岗。 省里听闻此消息很是震怒,最初的批示是“彻查到底,严肃处理”,但后续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后,决定充分尊重岩台市委的意见进行处理。 最终的初步处理意见是:分管交通的常务副县长王大陆免职,县交通局长常方舟撤职,县长李达康诫勉谈话,县委书记易学习记过处分,调离原职。 杨凡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省里最初批示“彻查到底,严肃处理。”,后来改成“尊重市委意见”。 很明显是现任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春出手了,岩台是他的老根据地,李达康是赵立春他老人家的前秘书。 一条人命,上躥下跳要修路的、还频繁召开动员会的李达康只挨了个诫勉谈话。 按说这么大的事,直接责任人县长怎么也得撤职处理,更甚者追究刑事责任,县委书记至少也得调离领导岗位。 但赵立春这一手,强行保住了李达康,顺带把易学习也捞了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李达康身上这个“赵立春秘书”加“恩人”的標籤,算是粘死了。 这么大个把柄被人捏在手里,以后他是怎么跟赵立春切割乾净的? 原剧中,李达康火速站队沙瑞金,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滋滋,这本事,不服不行。 亦或是,后路? 杨凡端起搪瓷缸子,茶水凉了,涩嘴。 中午十二点,会议室里挤满了人,搪瓷缸子摆了一排,没人有心思喝茶。 吴响坐在桌子一头,杨凡坐在他左手边,组织委员孙晓红,宣传委员周德全,纪委书记韩正,武装部长刘义,乡党委委员、副乡长赵大勇等,全到了。 吴响把传真件念了一遍,念到刘支书倒下那段的时候,声音沉下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吴响把传真件念完,搁在桌上。 “这个事,说到底,是把好事办成了坏事。” 他扫了一圈,“修路是好事,集资修路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把人往死里逼,就是蛮干。刘支书干了二十多年村支书,不是偷奸耍滑的人。他有高血压,药忘带了,头晕的时候有人说让他再坚持一下——这一坚持,命没了。” 赵大勇攥著拳头,没吭声。 “金山县的教训,就是咱们的镜子。” 吴响顿了顿。 “开年咱们乡同时修三段路,恆通那边三通一平还没完,合作社的路也得动,以及茶园的路。技术上的事有施工队,但人心上的事,施工队盯不了,大家要多重视!。” 他看向杨凡。 “杨乡长,你说两句。” 杨凡把缸子搁下。 “吴书记说得对!刘支书不是死在工地上,是死在会场上,死在『再坚持一下』这句话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掛钟滴答响。 “咱们青坪乡,说句不好听的,是幸运的。有市里县里的配套资金,有恆通的投资,老百姓不用自己掏钱,干部不用逼著老百姓掏钱。但不能因为幸运,就觉得什么事都可以侥倖。” 他站起来。 “干群关係这方面,平时看著没什么,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一句话就能压死人。刘支书是怎么死的?不是有人故意害他,是在座的每个人都觉得『再坚持一下没什么』——结果就出事了。” 杨凡顿了顿。 “我提议,今天散会后,大家按平时分包的村子,提点咱们自己的山珍,下去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 “有人会问听什么?” “听老百姓討论什么,骂什么!” 杨凡看著他。 “骂得对的地方,记下来,回来改。骂得不对的地方,耐心解释,路是给他们修的,他们不点头,路修得再好,也得出事。” 吴响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杨乡长这个提议,我完全赞同。” 他站起来。 “年底了,本来想让家远的同志们早点回去,但金山县这个事给咱们提了醒——人命关天的事,等不得。” 吴响看了看表。 “一会儿散会就下去,转完了,如果没什么特別要匯报的,可以把报告交给顺路的同志带回来。家远的同志,该走还是走,別耽误过年。” 他顿了顿。 “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 眾人站起来,赵大勇走到门口,回过头。 “吴书记,杨乡长,那我先去王家坪。” “去吧。” 吴响摆摆手。 杨凡回到办公室,把合作社章程塞进抽屉。 杨凡站在窗户边上,院墙外头,青坪的山在暮色里变成一道剪影。 恆通的厂房亮著灯,山脚下的茶园覆著一层薄霜。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支书,死在“再坚持一下”这句话上。 李达康挨了个诫勉谈话,易学习挨了个调离原职,赵立春一个电话,该保的人不该保的人全都保住了。 但李达康身上这个把柄,赵立春捏著,以后他怎么翻脸?翻脸的时候,这笔帐怎么算? 这官场啊,真是步步维艰,一个大意,可能几十年的辛苦便灰飞烟灭。 第28章 举报信,谁在背后捅刀子? 吴响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著一沓信纸。 “杨乡长,你看看这个。” 杨凡接过,翻了两页,是举报信,落款是“青坪乡一名老党员”,內容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合作社是“刮农民油水”,杨凡是“为了政绩不顾老百姓死活”。 “写得还挺有文采。”杨凡轻笑一声把信搁桌上。 “有文采个屁。”吴响难得爆了粗口,“这已经是第四封了!县纪委转来的,市农委转来的,还有一封直接寄到了省里。” 他往椅子上一坐,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盯著杨凡:“你怎么看。” 杨凡没急著说话。他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吴书记,你觉得这信是谁写的。” 吴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王庄的化肥贩子,姓秦的那个。” 杨凡点头。 老王庄的秦大富,全乡最大的化肥贩子。以前各家各户自己买化肥,他一家独大,价格他说了算,品质也他说了算。掺假的事儿没少干,农民吃了亏也只能认——不找他买,找谁买? 合作社一搞,乡里统一採购化肥,价格压下去三成,品质还有保障。 秦大富的生意,一夜之间黄了大半。 “他托人找过我。”吴响端起搪瓷缸子,“说他上有老下有小,求乡里给他留条活路。我说你的活路是活路,全乡一万多口农民的活路就不是活路?他脸一黑,扭头走了。” 杨凡说:“这信,八成是他找人代写的,秦大富自己写不出『刮农民油水』这种词。” 吴响笑了。“你还替他的文采操心?” 杨凡也笑了。 “吴书记,县里和市里那边,怎么说。” 吴响收了笑,有些气愤的说道:“县农委刘主任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人实名举报合作社『垄断经营』,要县里派人下来调查,建议我们要搞好干群关係!” 他顿了顿。“我跟他说,欢迎调查!帐本、章程、分红方案,全在乡政府档案室里,隨时可以查。” “市里呢。” “市农委也来了电话,不过不是调查,是问情况,我如实匯报了。” 杨凡听著吴响有些上头,连忙起身递了根烟。 “吴书记,这事你怎么看。” 吴响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濛濛的天。 “杨乡长,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没回头,“我在市计委待了四年,这种举报信见得多了。你动谁的奶酪,谁就跟你拼命,秦大富还算客气的——托人找关係、写信举报。 “有人比你想像的更不客气,直接往你车上泼油漆的,往你家门口泼粪的,甚至把你告到法院的,我都见过。” 他转过身。 “但有一条——只要你自己乾净,这些手段,伤不了你分毫。” 杨凡看著他。 吴响推了推眼镜。“合作社的帐,我让財政所老孙一条一条过的。每一笔採购,每一笔分红,每一笔提留,全部有据可查,谁来查,我都不怕!” 杨凡喉结动了一下。 “吴书记,这一年,辛苦你了。” 吴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辛苦个屁。我乾的什么活儿?接接电话,挡挡子弹,签签字。” “你乾的什么活儿?九个村跑断腿,合作社章程改了十七稿,每个村的分红方案你挨个盯。要说辛苦,你比我辛苦一百倍。”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 “杨乡长,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杨凡没说话。 “你来青坪才一年多,干的事比我过去四年乾的都多。苹果套袋、山珍品牌、恆通六千万、合作社——哪一桩拎出来,都是硬邦邦的政绩。就这样的情况下,你还能一天天的在办公室坐得住,我得给你竖个大拇指!” 吴响把烟一按。 “杨乡长,我吴响不是不懂事的人。这一年,我就是个挡子弹的,真刀真枪往前冲的,是你。成绩是你的,我就是沾了光。” 杨凡笑了笑道:“吴书记,这话说反了。” 吴响一愣。 “没有你挡子弹,我冲得再快也没用。合作社这事,光秦大富一个人就能搅黄一半。你扛住了县里市里的压力,我才能在村里跟老百姓磨章程。” 他看著吴响。 “成绩是青坪的,是你我的,是整个乡的。但要说配合——咱俩这一年,配合得挺好。” 吴响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走廊里都能听见。 “行!杨乡长,你这话我爱听。”他站起来,“晚上招待所,我请你喝酒,不许推。” 杨凡也站起来。“不推。” 吴响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杨乡长。” “嗯。” “我听说你在写什么东西?关於合作社的?” 杨凡点头。“一份总结。从章程设计到分红方案,从村民动员到利益协调,全都写进去了。” “写完了给我看看。” “行。” 吴响推门出去了。 杨凡坐回椅子上,摸著下巴盯著远去的吴响。 这人,真有意思! 未来省委大佬吴春林的侄子,下来镀金的。 来之前他还在琢磨——这人会不会是个摘果子的?会不会指手画脚?会不会抢功抢镜? 结果这一年,吴响乾的最多的事,就是挡子弹。 县里市里有人打电话施压,他接。 有人写举报信,他扛。 有人想从合作社里伸手,他堵回去。 “我就是个挡子弹的。” 这话从別人嘴里说出来,是客套,从吴响嘴里说出来,是真话。 虽然具体事务没办多少,但是给青坪乡竖了一道牢固的防火墙。 如果下来的干部都像吴响这样——镀金归镀金,但不抢功,不添乱,扛得住压力,分得清轻重——那没有人巴不得多来几个。 院子外头传来吴响的声音:“老周!晚上加两个菜!酸菜鱼和花生米!” 食堂大厨老周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书记请客啊?” “请请咱们劳苦功高的杨乡长!” “好嘞!” 杨凡嘴角动了动,这人的为官之道啊,真深! 就算杨凡自己来评价,今年这一年青坪乡的首功,也得算吴响的。 他塑造了一个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的环境。 一把手的智慧,学到了,学到了! 第29章 叫停审查合作社 青坪乡合作社被叫停的消息,是三月十二號下午传到杨凡耳朵里的。 县农委副主任老周亲自打的电话,语气倒是客气:“杨乡长,市农委的意思,合作社这个事儿,先停一停。你们把资料整理好,送上来审查。” 杨凡握著话筒:“停多久?” “这个……要看审查情况。” “审查什么。” “主要是程序问题,有人说你们合作社的章程,跟省里的文件精神不太符合。” “哪一条不符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杨乡长,我也是听命行事,资料先送上来吧,越快越好。” 咔,掛了。 杨凡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传达室老黄探出头来,看见他脸色,又把头缩回去了。 资料是第二天一早送上去的。 合作社章程、入股协议、分红方案、各村签字画押的花名册——整整一大箱,老耿和小陈抬上车的。 吴响站在院子里看著车开走,点了根烟。“你估计,多久能批下来。” 杨凡说:“这个,不好说咯!” 吴响吸了一口,没说话。 一周后,县农委来电话了。 “资料不全,各村入股明细只有人名和股数,没有每户的详细清单,补一下。” 老耿连夜带人把九个村的入股明细重新整理了一遍。 每户几亩地、几棵果树、多少山货產量,全部造册,一户一页,按了手印的。 第二次送上去,又一周。 “分红方案的测算依据不够充分,你们说今年能分红翻倍,数据支撑在哪里?” 杨凡把老周和赵大勇叫到办公室,三个人对著帐本一条一条过。苹果去年均价一块二,今年按保守估计一块三;山珍去年销售额九十三万,今年渠道铺到省城,预估一百五十万;茶园开春量產,按最低產量算,保底增收三十万。 每一项都附了详细测算表。 第三次送上去,第四天,电话又来了。 “茶园还没產出,凭什么提前计入分红测算?” 杨凡这回没让老耿去,他自己坐车去了县里,把宋怀远教授出具的茶园评估报告、恆通集团的投资协议、今年开春头茬芽的品鑑记录,一份一份摆在农委副主任老周的桌上。 老周翻了一遍,嘆了口气。“杨乡长,不是我为难你。市里那边催得紧,每一次需要补充材料,都是他们要求的。” 杨凡看著他。“周主任,市里谁在催?” 老周把报告合上,推回来,面色沉重的说道:“杨乡长,这个我也不清楚,我感觉啊——问题不在材料上!” 杨凡没再问。 他把材料留下,出了农委的门。县城的街道上,梧桐树开始飞絮,白茫茫一片落在肩头。 他没掸。 当天晚上,吴响从市里回来,直接推开了杨凡宿舍的门。 “我问了一圈。”吴响坐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全是血丝,“市农委那边,口风很紧。我又找了相熟的人,也只说『有人在过问这个事』,好像是省里。” 杨凡倒了杯水递过去。 吴响接过来,没喝。 “市农委主任老牛,平时见了我笑眯眯的,这回连电话都不接了。我打了三次,都是他秘书接的,说牛主任在开会。” 他抬起头看著杨凡。“这不对劲。” 杨凡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会儿。“吴书记,你觉得是谁。” 吴响摇头。“猜不出来!咱们得罪的人,都是些小虾米——秦大富那號的,化肥贩子,撑死了认识县里的人。市农委这个级別,他够不著。” 两人都没再说话,凑在一起看著窗外抽著烟。窗外虫鸣一阵一阵,恆通厂房的灯光从山脚透过来,一闪一闪的。 ————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起去了县委。 武爱国的办公室里,搪瓷缸子冒著热气。李建民也在,坐在沙发上抽菸。 吴响把情况匯报了一遍。武爱国听完,端起缸子吹了吹茶叶沫子。 “你们说的这个事,县里关注很久了。” 吴响往前倾了倾身子。 武爱国把缸子搁下。“市农委叫停审查,县里第一时间就去沟通了。我让李县长亲自给市农委牛主任打过电话。牛主任说,这是『正常程序审查』,不存在刻意拖延。” 李建民把烟掐灭。“我跟他说,青坪乡合作社是全县的试点,省里都掛了號的。他说他知道,但审查程序不能省。我又问他,审查期限是多久,他说只要问题马上解除!” “没有问题就解除,哼哼!” 砰的一声,武爱国狠狠的拍在了桌子上。 杨凡和吴响对视了一眼,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之色更是沉重。 武爱国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的县委大院,梧桐飞絮飘得到处都是。 “我跟你们说实话。”他没回头。 “市农委是双线管辖——业务上归省农委指导,人事上归市里管。县委能做的,是向市委市政府匯报,请市领导出面协调,我已经向赵书记和李市长匯报过了。” 他转过身。 “赵书记的指示是:好事多磨,按规矩办。李市长的指示是:材料要扎实,不能给人口实。” 武爱国看著杨凡。“意思很明白——审查这一关,你们必须过!但不能硬闯,只能熬。” 李建民接了一句。“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材料做扎实。每一页都要经得起推敲,每一个数据都要有出处。审查的人想挑刺,你们就不能给他们刺可挑。” 他顿了顿。“如果有人就是想卡你们——扎实的材料,就是你们反击的武器。” 武爱国点头。“老李说得对!你们回去,把材料再捋一遍。不要怕麻烦,不要赶时间,他们拖,你们就磨,磨到他们挑不出毛病为止。” 二人无奈站起来回道:“武书记,李县长,我们明白了。” 武爱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事多磨,熬过去,就好了。” 出了县委大楼,吴响把车门拉开,一屁股坐进去,扯了扯领口。 “好事多磨。”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烦躁,“这词儿我听了不下二十遍了。” 杨凡麻溜的进入副驾,关上车门,沉重的嘆了一口气。 吴响发动车,打方向盘出了县委大院,梧桐飞絮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刮,糊成白花花一片。 车辆的前方有些模糊,而青坪乡的前途似乎也是阻碍重重。 而与此同时,县委办公楼三层。吴响的车刚拐出大门,武爱国就把搪瓷缸子重重顿在桌上。 “这个市里的牛德胜,什么情况!” 李建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菸灰已经攒了一长截,没弹。 武爱国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响。 “县委县政府的请求不听,市委市政府的协调也不听,他一个农委主任,想干什么?翻了天了!” 李建民把菸灰弹进菸灰缸里。 “老武,你先別急。” “我能不急吗!”武爱国转过身,“青坪合作社是全县的一面旗,省里都掛了號的。他牛德胜卡著不放,卡的不是杨凡,卡的是咱们安阳县!” 李建民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 “这事,周安国专门跑来跟我匯报过一次——不是他不想放,是市农委那边压得太紧。” 武爱国停下脚步。 “牛德胜跟他说,若是市里材料没审计完,县里私下定了结论,他这个已经进入公示期的县农委主任就不要干了,市里也不会认可县里的结论,原话。” 武爱国的手攥紧,又鬆开。 “他牛德胜疯了吗?哪来的大神盯住咱们的合作社了!” 李建民吐出一口烟。 “老武,你消消气。周安国这个人咱们都了解,他不是有胆子搞事的人,市农委既然放了华,他一个双线管辖的主任,能怎么办?业务上归市里指导,市农委对他的任命有建议权。虽然人事权在咱们县里,但真跟市农委闹掰了,以后安阳的农业项目、专项资金、技术扶持,哪一样不得看脸色了!” 武爱国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子。飞絮呼地涌进来,落了他一肩膀。 “那就任他们撒野?”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发闷。 “我武爱国在安阳干了十几年,从办事员干到县委书记。眼看著就要退了,碰上这种事。老李,你说我要是就这么忍了,以后退下去,想起青坪这个合作社,想起杨凡和吴响这两个年轻人,想起这么好的发展机遇——我怎么睡得著?” 李建民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武爱国身边。窗外的飞絮还在飘,院子里的月季被糊得看不出顏色。 “老武,你的心情我明白。” 武爱国没说话。飞絮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他没有掸。 李建民的声音缓下来。 “我也憋屈。但眼下不知道是哪位大神在施法,咱们只能等。等水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你现在衝上去,拼著提前退二线,把事捅到市里省里——痛快是痛快了,然后呢?你退了,新来的书记就一定会替青坪出头?还是会把这事压下去,当没发生过?” 武爱国的手攥著窗框,指节发白。 良久。 他重重嘆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压出来,带著颤抖。 “老李。” “嗯。” “你说——我就是想在退之前,给安阳留点东西。留个好產业,留个好班子,留个能让老百姓兜里鼓起来的路子。怎么就他妈这么难。” 李建民没有说话。他把手搭在武爱国的肩上,拍了拍。 窗外的飞絮还在飘。 办公室里的烟雾慢慢散去。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凉透了。 第30章 瑞龙集团,赵瑞龙! “市里那边,我头上去又打了一次电话。”吴响盯著前面的路,“確定市委那边没人压这事,市政府这边也没人,但市农委就是咬著不放。” 杨凡看著窗外。“就是书记你说的省里了吧。” 吴响沉默了一会儿。“不至於啊,咱们一个乡的合作社,能惊动省里?” 杨凡说:“恆通投了六千万,如果有人能拿到合作社的主导权,恆通也得为他们服务啊!” 吴响不说话了。 车拐上回青坪的土路,顛得两个人左右晃。路两边,苹果树刚谢了花,青果子米粒大,藏在叶子底下。茶园里的茶树正在抽新芽,嫩绿一层覆在坡上。 吴响突然拍了一下方向盘。“我真服了!到底是谁,能不能站出来?躲在市农委后头,算什么本事。” 杨凡没接话。 他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 恆通六千万,动的是谁的利益? 秦大富那號的化肥贩子,一年撑死了十来万块流水,犯不著惊动市里。 山珍渠道被统一收走的小商小贩,更没这个能量。 茶叶? 青坪的茶还没量產,市面上连影子都没有。就算量產了,年產几千斤,放到全省茶叶市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那是谁? 车进了青坪地界,路两边的田里,农技站新任站长孙平正带著人在育秧,看见吴响的车,直起腰招了招手。吴响按了一下喇叭。 乡政府院子里,赵大勇正蹲在槐树底下抽菸,看见车进来,站起来,菸头掉在地上。 “吴书记,杨乡长。”他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今天又来了三拨人。” 吴响关上车门。“什么人。” “一拨是老王庄的,说合作社断了他们的財路。一拨是李家窑的,说入股是乡里逼的,他们要退股。还有一拨是杨家沟的——”赵大勇顿了一下,“领头的是王德发。” 杨凡眉头皱了一下。 王德发!去年因为核桃收购价的事儿,他亲自上门谈过。后来王德发不光自己入了股,还帮著盯王家坪的核桃品质。 “王德发说什么。” “他说——”赵大勇搓了搓手,“他不是来闹事的,他是来问,合作社还搞不搞了?老百姓都等著呢,不能半途而废。” 杨凡喉结动了一下。 吴响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人呢。” “走了。我把他们劝回去了,说乡里早晚会给个说法。” 吴响把菸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那就明天!” 他转身看著杨凡。“杨乡长,你说。” 杨凡站在院子里,看著院墙外头。青坪的山在暮色里变成一道剪影。恆通的厂房亮著灯,山脚下的茶园覆著一层薄霜。 “合作社不能停。” 吴响点头。“好。” “材料继续补,他们要什么,我们给什么。拖到他们没东西可要为止。” “行。” “村里那边,明天开会。老王庄、李家窑、杨家沟,九个村的支书全部叫来。当面说清楚——合作社不是乡里要搞的,是老百姓自己要搞的。入股自愿,退股也自愿。愿意乾的,乡里全力支持!不愿意乾的,不勉强!” 杨凡转过头看著赵大勇。“赵乡长,你今晚跑一趟,把明天的会通知到各村。让他们把入股花名册带上。” 赵大勇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院子里只剩下杨凡和吴响。 吴响掏出烟,递了一根给杨凡。杨凡接过来,没点。 “杨乡长。” “嗯。” “你说,到底是谁在卡咱们。” 杨凡看著山脚那一片灯光。 “书记,不管是谁,咱们就一条路——正路,只要咱们不走偏了,卡你的人自己就站不住了。” 吴响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 “行,听你的。”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黄狗从传达室门口爬起来,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乡政府会议室挤满了人。 搪瓷缸子摆了一排,没人有心思喝茶,九个村的支书全到了,入股花名册摊在桌上,厚厚一摞。 吴响开门见山。“合作社被县农委叫停审查,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底下嗡嗡一片。 “审查的原因,不是合作社有问题。是有人不想让咱们青坪把事干成。” 他扫了一圈。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各村的入股花名册,一户一户过。愿意乾的,签字画押。不愿意乾的,当场退股,乡里不拦著。” 吴响把烟点上。“开始吧。” 老王庄的支书老刘站起来,翻开花名册,从头念。 “刘德財,三亩果园,入股,愿意。” “刘德財,愿意。” 小陈在边上记。 “刘二喜,两亩核桃林,入股。愿意。” “刘二喜,愿意。” 念到“秦大富”的时候,老刘停了一下。 “秦大富,五亩果园,申请退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吴响说:“批。” 老刘继续念。 杨家沟、李家窑、赵家坪、王家坪……九个村,一户一户过。有人愿意,有人退,愿意的多,退的少。 念到王家坪王德发的时候,老耿站起来替他念。 “王德发,三亩核桃林,入股。愿意。” 老耿又补了一句:“王德发让我带句话——他说,去年杨乡长跟他谈过一次。他信杨乡长。合作社搞一天,他干一天。” 杨凡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花名册过完,已经是下午。愿意乾的,占了九成多。退股的,一成不到。 吴响站起来。“行了,花名册留在乡里,审查要什么,咱们给什么。退股的,合作社不分红,但山珍和苹果,乡里会照常收。入了股的,等审查过了,按股分红。” 他顿了顿。“散会。” 眾人站起来,椅子腿蹭著地面,吱吱嘎嘎。 老耿走到门口,回过头。 “吴书记,杨乡长。合作社要是搞不成——” 杨凡说:“搞得成!” 老耿盯著他看了两秒,点点头,转身走了。 审查又拖了一周。 第七天的上午,杨凡正在办公室翻材料,小陈推门进来,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杨乡长,外头有人找。” “谁。” “说是……京州瑞龙集团的,姓赵。” 杨凡把材料合上。 京州,瑞龙集团。 他妈的,赵瑞龙!现在是刚起步吧。 怪不得费这么大力气,搞这么小个项目!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院子里停著一辆黑色奥迪,车牌是京a开头。车身乾乾净净,不像从京州一路开过来的——倒像是在市里换了车,或者直接飞过来的。 车门开了,一个条纹西装的青年大背头下了车,抬头看了看乡政府的牌子。 杨凡把搪瓷缸子搁下。 瑞龙集团。 怪不得他老子被他拖下水呢! 真是吃相难看啊! 第31章 赵瑞龙:合作社项目没我就得黄! 黑色奥迪的车门一开,赵瑞龙就下来了。 条纹西装,大背头,皮鞋鋥亮。他站在乡政府院子里,左右看了看,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这?” 杜伯仲从副驾驶钻出来,三十出头,瘦长脸,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堆货。他抬手挡了挡太阳,给赵瑞龙撑了一把黑伞,贱贱的笑了一声。 “龙哥,山沟里子嘛,能有个水泥院子就不错了。” 赵瑞龙没接话,也不找人通报,也不寻人带领,抬脚就往办公楼走。 杜伯仲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像逛街。 吴响在办公室窗户里看见人了,赶紧掐了烟站起来。 “来了。” 杨凡没动,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两个身影。一个张牙舞爪,一个不紧不慢。 前者是刀,后者是握刀的手。 他喉结滚了一下,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也是出门等候。 “哎哎,你们谁啊,没有预约怎么就往上走。” 办公室的小陈正好上厕所回来,碰见两个横衝直撞的人,赶忙上来拦截 吴响一听眉头微蹙,一边快步走到了楼梯口走,一边对小陈说道:“小陈,没事,你去忙你的吧。” 转头又赶忙面掛微笑的说道:“二位是瑞龙集团的吧?请进请进” 赵瑞龙带著杜伯仲从他身边走过,眼皮都没抬,走进了掛著书记办公室的房间,扫了一圈——老式办公桌,木头椅子,墙上贴著安阳县地图,桌上摆著搪瓷缸子。 吴响和杨凡对视一眼,面色难看的赶忙小步追上。 然后他直接绕到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进了吴响的椅子。 吴响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瑞龙往椅背上一靠,左右扭了扭,眉头皱起来。 “这他妈的凳子,硬得跟棺材板似的。” 抬眼看杜伯仲。 “老杜,回头给咱们吴书记换一套家具,实木的,別让人家坐出痔疮来。” 杜伯仲站在身旁,嘴角笑了笑。“好来!” 吴响喉结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挤出一句:“不用不用,坐惯了……” 赵瑞龙没理他。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牙籤,塞进嘴里,开始剔牙。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牙籤在牙齿间刮来刮去的细微声响。 杨凡站在屋子中间,手插在裤兜里,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盯著赵瑞龙——省委常委赵立春的宝贝儿子,汉东省现在、更是未来的头號衙內,瑞龙集团这个空壳子的掌门人。原剧里这个人把汉东搅得天翻地覆,高育良栽在他手里,祁同伟死在他手里,大风厂的血有他死不放手一半的功劳,这个人就是贪得无厌的豺狼。 现在他就坐在吴响的椅子上,跟坐在自家炕头似的,用一根牙籤宣告这间屋子的所有权。 杨凡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汉东大学教他的,不是怎么骂人,不是怎么得罪人,是如何维繫人。 但同样的汉东大学也教了他另一件事——有些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赵瑞龙把牙籤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菜叶子,弹在办公桌上。 然后他抬起头,像是刚发现屋子里还站著两个人。 “哟。” 他咧嘴笑了。 “两位大人,在下赵瑞龙,是个汉东的平头老百姓。我今天来呢?是给你们送钱来了。” 吴响赶忙接话:“赵总客气了,客气了……” “那个合作社的方案,”赵瑞龙拿牙籤指了指杨凡,“是你写的吧?杨——杨凡是吧?” 杨凡看著他。“是。” “行,有点东西。”赵瑞龙把牙籤往桌上一扔,“瑞龙集团觉得不错,为了青坪乡以后的发展,我们决定以技术入股,占合作社的控股权。你们呢,以后就跟著我们一起吃香的喝辣的就行了!” “只要跟著瑞龙集团,汉东省,畅行无阻!”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笑得露出一排牙。 “怎么样?够意思吧?” 吴响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他飞快地看了杨凡一眼。 杨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好意思。” 赵瑞龙的笑容顿了一下。 “合作社的模式是政府引导,村集体和农户持股,乡政府占一点象徵性的股份或者不占股份。”杨凡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控股权这个说法。”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杜伯仲悄悄后退了几步,到了赵瑞龙的视线盲区,眼睛眯了起来。他的目光在杨凡脸上停了片刻,陷入了沉思。 赵瑞龙慢慢把双手从脑后放下来。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子往前倾,死死盯著杨凡。 “在汉东,尤其在你们这个安阳。” 他一字一顿。 “我说有,就有了!” 杨凡没动。 “如果没有控股方,这个方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赵瑞龙歪了歪头,“你说是吧,杨乡长?” 杨凡看著他。 “方案已经上报县里,县里报到了市里,市里已经批了,我们无权更改!” 赵瑞龙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他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杨凡面前,抬手拍了拍杨凡的肩膀。拍得挺重,啪的一声。 “没事,合作社嘛,可以黄。” 他的手还搭在杨凡肩上。 “你知道什么叫黄了吗?黄了?yellow,懂不懂?” 杨凡不说话。 “如果有控股权呢,这个东西可以叫合作帮,合作派,明天就能上马,明白?” 赵瑞龙把手收回来,在杨凡胸口点了点,又拍了拍吴响的肩膀。 “我劝你们,好好想想!”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杜伯仲旁边,又回过头。 “对了老杜,再给杨乡长置办一套实木的办公用品,別让人家说咱们瑞龙集团不懂规矩。现在去山上看看咱们瑞龙集团的山珍野味去,等明天我下了山,直接签合同!” 杜伯仲从门框上直起身。“记住了。” 赵瑞龙已经走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一下一下,像敲钉子。 杜伯仲没有立刻跟出去,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杨凡一眼。 “吴书记,杨乡长。” 杨凡看著他。 “龙哥这人,脾气急了点。”杜伯仲笑了笑,那笑容不达眼底,“他就是想交你们这个朋友,在汉东,多条通天路不好吗?” 吴响和杨凡没接话,只是面色阴冷的盯著他。 杜伯仲的笑容又维持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他转身一路的小跑去追赵瑞龙了,皮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声音比赵瑞龙轻得多。 奥迪车发动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引擎轰鸣了两声,然后是轮胎碾过水泥地的摩擦声。 第32章 赵立春的儿子也不行!绝不屈服! 书记办公室里,气氛阴沉的可怕,吴响和杨凡在窗前目送车开远了后,也未曾离开,只是呆呆的站在窗前各有所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的吴响一屁股坐进会客椅里,扯了扯领口,他的手指在抖。 “妈的。” 他又扯了一下领口。 “这他妈是谁啊?” 杨凡走到窗户边上,看著消失在山路上的奥迪车,缓缓道。 “赵瑞龙。”他说。 吴响抬起头。“谁啊?这么装……嗯,这么厉害!” “京a牌照,姓赵,在汉东说是可以通天。”杨凡转过身。 “京州市委赵书记的儿子?” 吴响的手指不抖了,整个人僵住了。 “赵立春……赵书记?” 杨凡点头。 吴响的喉结上下滚了三次,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音节,又咽回去了。最后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好吧,他確实在汉东有牛逼的资格。 吴响心里暗暗感慨,他叔吴春林真的差远了。 如果让杨凡知道他的心里话,会跟吴响说。 『你放心,这只是他牛逼的开始,后面他会越来越牛逼的!』 “那他说的『黄了』?” 吴响喃喃自语,似乎在问杨凡,又似乎在问自己。 “他还真有可能把这事搅黄了。” 杨凡回道。 吴响不说话了。 杨凡回到办公桌前,把被赵瑞龙坐歪的椅子扶正。椅子上还留著一根牙籤,一片菜叶,他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老杨啊,咱们这真是碰到硬茬子了,明天?呵呵!” 吴响的声音有点哑。 “咱们……怎么办?” 杨凡坐回的会客椅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 “合作社的章程已经定了。市里批了,县里推了,九个村的入股花名册按了手印。现在咱们乡里反悔?那就只能跟著一条路走到黑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看著吴响。 “谁来,都不改!” 吴响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確定?” “確定。” “那可是赵书记的儿子?” “赵立春的儿子也不行。” 杨凡狠狠的抽了一口烟。 “吴书记,我杨凡来青坪,不是来给谁当狗的。” 吴响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行!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大不了咱俩再找个穷山沟去搭班子是吧?啊,哈哈!” 吴响虽然笑著,但是其中的苦涩不言而喻。 他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 “杨乡长。” “嗯。” “你说……他会不会真把合作社弄黄了?” 杨凡看著窗外,院子里的老黄狗趴在地上,尾巴一摇一摇的。远处恆通厂房的烟囱冒著白烟,茶园里的茶树正在抽新芽。 “不知道。” 他转过头。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只要咱们坚持,咱俩在任上时,他就黄不了!” 吴响站在椅子上,手扶著桌延,沉默了很长时间。 “行!” 他豁出去了,毕竟谁还没有年少轻狂过! 再说他叔吴春林和赵立春也没啥关係,大不了去档案局猫几年。 杨凡一个人回到了办公室里,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 他回想著赵瑞龙说“黄了”的时候,拍他肩膀的那只手,力道不轻不重。 那不是威胁——是通知。就像告诉一个人明天会下雨,带不带伞是你的事,但雨一定会下。 杨凡靠在椅背上。 汉东省未来一把手的公子,原剧里连高育良这个大教授都要给他擦屁股的人,现在盯上了青坪乡一个小小的合作社。 值吗? 为了一个合作社,得罪赵立春的儿子。 他闭上眼。 汉东大学的毕业典礼上,校长把毕业证书递给他的时候说:“汉东大学出去的人,有些底线,是不可以触碰的!” 祁同伟站在操场上,他还给了祁同伟三个忠告。他说,程序正义是底线,突破底线的事,一次都不要做。 李树声教授在电话里说,汉东大学出去的人,可以穷,不能怂。 周世平教授说,制度是人执行的,规律是人遵守的,市场是人做出来的。 他把眼睁开。 搪瓷缸子里的水还是凉的。他又喝了一口。 涩。 但他咽下去了。 院子外头传来老耿的声音:“杨乡长!恆通的赵总来电话了!问合作社的事!” 杨凡站起来,推门出去。 老耿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举著话筒。 杨凡接过话筒。“赵总。” 赵文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点杂音。“杨乡长,听说今天来了客人?” 杨凡握著话筒的手一紧。“是。” “瑞龙集团?”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瑞龙?” 杨凡没说话。 赵文东的声音沉下来。“杨乡长,瑞龙集团背后是谁,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凡看著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条上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赵总,合作社的章程不变,谁来都一样!只要——我在任就是这样!” 杨凡的话坚定中透露著一丝的疯狂。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然后赵文东笑了。 “行!杨乡长,我赵文东没看错人!” 他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赵瑞龙这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他说『黄了』,就一定会想办法让它黄。你扛得住吗?需不需要帮忙?” 杨凡握著话筒。 “扛不住也得扛,我不相信这明亮的天,会乌云盖日!” 赵文东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恆通这边,我帮你盯著。省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谢赵总。” “別谢。我也是在赌。”赵文东的声音里带著点笑,“赌你杨凡,能扛得住。” 咔,掛了。 杨凡把话筒放回去。老耿站在旁边,搓著手。 “杨乡长,出啥事了?” 杨凡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把合作社的章程再印五十份,各村发一遍!” 老耿愣了一下。“五十份?” “对!让每家每户都知道,合作社的章程是什么,股份怎么分,钱怎么管。” 老耿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行,我这就去印。” 杨凡站在传达室门口,院子里的老黄狗爬起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了。 远处山脚下,恆通的厂房烟囱冒著白烟。茶园里的茶树正在抽新芽,嫩绿一层覆在坡上。 赵瑞龙说,合作社不姓赵,就得黄! 但他杨凡就要试试,官场这条路,是否正者无敌! 第33章 拒绝赵瑞龙,青坪的產业,由青坪人民说了算! 天亮了。 吴响办公室的灯从昨晚就没关过,菸灰缸里戳满了菸头,水壶里的茶水续了三遍。 杨凡此刻也同样坐在吴响办公室的会客椅上,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 也是抽了一夜,不是想不出办法——是办法就在那儿,但他拿不准自己该不该走那条路。 给校长打电话。 打了又怎样?校长王建民和副校长苏怀山能给出的建议只有两个,是攀附权贵?还是刚正不阿? 攀附权贵的话?电话不用打了,今天直接投降,成为赵家走狗,毕竟高育良、李达康和刘新建的发展都还算不错。 刚正不阿的话?那也没必要打了,毕竟压力全在自己这里,传导不到学校,怎么著,遇到点事就告老师? 那是小学生思想! 八点半了,杨凡把最后一根烟掐灭。 所以还是算了,有些坎,註定得自己迈! 吴响靠在椅背上,金丝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轻轻捏著眼眶,眼袋重得发青。 他一夜未睡,但不是在这儿——在宿舍里,握著话筒,跟他叔吴春林通了四十分钟电话。 他记得吴春林的第一句话。 “你想走哪条路?” 吴响当时没答上来,吴春林也没催,就那么等著。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还有吴响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后来吴春林嘆了口气。 “小响啊,叔跟你说句实话。你在青坪这一年,干得不错,是真干了事了。我原本想著,再待一年,把你调回市里,提个副处,这事稳稳噹噹的,也没人会说閒话。” “可你现在碰上了赵瑞龙。” 吴春林的声音沉下去。 “赵立春的儿子,汉东省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的独子!你跟我说他要合作社的控股权——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吴响握著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 “意味著这不是一个项目的事,是你站队的事!你跟著他走,以后的路,叔能帮你铺的地方,他能铺;叔铺不了的地方,他照样能铺。你想爬到我现在这个位置,十年,稳稳的。” “但你要是顶了他——” “有好有坏吧,坚持原则,这是每一个高级干部必须有的基本素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春林顿了一下。 “你叔在汉东,虽然大小是个官,但也是要看和谁比了。更何况官再大,也永远有人能压你叔一头,尤其这位才五十岁,几乎摸到副部级顶的省委常委啊!如果他还在本省升职,你今天顶赵瑞龙这个事,以后就是凝升职路上越不过去的鸿沟。” “『吴春林的侄子,当年连赵书记的面子都不给』——这话传出去,你说它是夸你,还是害你?” 吴响喉结上下滚了三回。 “叔,那你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吴春林打断他,“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就问你一句——你当初去青坪,是为了什么?” 吴响张了张嘴。 去青坪是为了什么? 镀金,混资歷,等调回市里提副处。 可他到了青坪之后呢? 杨凡骑破自行车天天九个村来回跑,他在办公室接电话挡子弹,有时候也跟著跑跑。 杨凡磨合作社章程改了十七稿,他扛著县里市里的压力一封一封回举报信,和县委县政府的各个局磨破了嘴皮子。 他干的事,哪一件是“镀金”? “叔,我知道了。” 吴春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就好!记著,不管你选哪条路,叔都在后头,但面前的坎,得你自己迈。” 咔,掛了。 吴响把话筒放回去,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虫鸣一阵一阵,恆通厂房的灯光从山脚透过来,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王德发蹲在院子里,说“杨乡长跟我谈过一次,我信他”,想起老耿拿著入股花名册,一户一户念,念到秦大富退股时会议室里那片刻的安静,想起各种流言下,还是九成多的村民相信他们,相信政府! 想起赵瑞龙坐在他的椅子上,拿牙籤剔牙,把菜叶子弹在办公桌上。 “人这一辈子,怎么可能不任性一回呢!” 吴响把手攥紧,又鬆开。 去他妈的。 大不了回市计委当一辈子副科长,档案局他也认了。 —— 门被推开了。 没敲门,直接推的。 赵瑞龙走进来,杜伯仲跟在身后,赵瑞龙今天换了身藏青色西装,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发亮,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 他扫了一眼办公桌。 空的,连张提前准备好的意向签约的纸张都没有,各种资料也没准备。 赵瑞龙的脸色沉了沉。 他又看了一眼吴响和杨凡,两人坐在那儿,眼圈都黑著,但腰杆挺得笔直! 脸上没有諂媚,没有討好,连站都没站起来。 赵瑞龙嘴角抽了一下。 他走到会客椅前,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杜伯仲站在他身侧,瘦长脸上的眼睛眯著,像条晒太阳的蛇。 “想好了没有?” 赵瑞龙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带著刺。 “我昨天好话可说尽了!有钱一起挣,有捷径一起走!在汉东,多少人求著我赵瑞龙给他们这个机会,我都不给!” 他身体前倾,盯著吴响和杨凡。 “你们可不要——给脸不要脸!” 吴响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正要开口。 杨凡抢先了。 “赵总,抱歉,政府的文件我们没有权利改,撤销重新起新的项目,我们也办不到。” 赵瑞龙的目光转到杨凡身上。 杨凡嗓子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刮过去的。“合作社是政府引导、村集体和农户持股。除非市里县里下文件让我们改章程——但章程是九个村的老百姓按了手印的,村民们也得同意,这不是谁说改就能改的儿戏!” 赵瑞龙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转头看吴响,眼神含笑的打量著这个能做出最终决定的乡委书记。 吴响抬起头,昂扬的目光射向赵瑞龙的脸上。 “赵总,我也是这个意思!” 吴响的声音不大,但稳,那声音中的坚决没有词汇可以形容。 “青坪乡几万百姓,是这个意思!青坪乡的產业,由青坪乡的人民说了算!” 第34章 赵瑞龙:汉东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存在! 在吴响说完话后,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赵瑞龙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菸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砰!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老黄狗在窗外听到声音,汪汪的叫著。 二楼的办公室里,一堆脑袋从门中探出来,但是被早已吩咐好的小陈统统劝了回去。 “给脸不要脸是吧!” 赵瑞龙的脸涨得通红,大背头都散下来几缕。 “吴响吴书记——还有你,杨凡是吧?” 他拿手指点著杨凡,又点著吴响。 “我他妈真没想到啊!汉东这么大个平原,在山旮旯角里还藏著两个这么牛逼的人物。” 他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得发沉。 “我告诉你们——在汉东,在我赵瑞龙面前,不允许有牛逼的人物!” 他一掌拍在办公桌上。 砰。 搪瓷缸子跳了一下,滚到地上,茶水洒了一地。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了!我希望——在我的车达到京州之前,能听到你们道歉的电话,乖乖的把文件送过去,这事我赵瑞龙还能放你们一马,若是……,哼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直起身,理了理西装领子,嘴角扯出一个笑。 “好自为之吧!哦,现在的吴书记和杨乡长!” 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响,门被拽开,砰一声撞在墙上。 杜伯仲没立刻跟出去。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吴响,又看了看杨凡,瘦长脸上的笑容还是那副不达眼底的德性。 “吴书记,杨乡长。” 两人看著他。 “赵公子这人,脾气急了点,但心不坏,他是真心想交你们这个朋友。” 杜伯仲的语气跟昨天一模一样,像录音机回放。 “这人嘛,一时脑子糊涂,犯错不要紧。只要及时改正,还是好同志嘛!” 他顿了顿。 “这合作社,谁做不是做?反正百姓多少都得利,不是吗?” 杨凡看著他。 “杜总,合作社谁做,確实不一样。” 杜伯仲的笑容淡了一点。 “行,你们好好想想!” “二位领导还很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为了一时的糊涂,葬送了大好的前程啊!”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奥迪车发动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引擎轰鸣了一声——比昨天更响,踩油门的那只脚直接轰到了底。 轮胎碾过水泥地,车远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吴响和杨凡,本来要进来打扫的小陈让二人赶了出去。 一地碎玻璃。搪瓷缸子倒在地上,茶水渗进水泥地的缝隙里。 吴响蹲下来,把搪瓷缸子捡起来,缸子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铁胎。 他看了半晌。 “老杨啊。” “嗯。” “这菸灰缸,碎了!” 杨凡没说话。 吴响把缸子搁在桌上,坐回椅子里,窗外,老黄狗眼见没事,又安静的趴回门槛上。 “我昨晚上给我家里打了个电话。”吴响的声音有点哑,“他问我,当初来青坪是为了什么。” 杨凡看著他。 “我说,提职!他说,那你就跟著赵瑞龙,提得更快。” 吴响嘴角动了动。 “可我想了半宿——我他妈在青坪这一年,跑上跑下,难不成那些领导的认可,百姓的笑脸是假的?” 他抬起眼看著杨凡。 “挡子弹不是镀金,扛举报信不是镀金,跟老百姓磨章程不是镀金。” “杨凡,我吴响就算是个挡子弹的,但这个子弹——我挡得心甘情愿!” 杨凡喉结动了一下。 他端起搪瓷缸子,发现水是凉的。站起来,拎起暖壶,给吴响的缸子续上热水,又给自己续上。 “吴书记。” “嗯。” “你家里人问你那句话,我也问过自己。” 吴响看著他。 “当初校长让我留校,三年副教授,六年正教授,我拒绝了!我来青坪,不是来镀金的,不是来走过场的!是实实在在想干点什么的,这两年下来,我不想咱们大好局面被破坏,那样,我就是青坪乡的罪人!” 他端起缸子,吹开茶叶沫子。 “我们都是来做事的。” 两人碰了一下缸子。 搪瓷磕搪瓷,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恆通厂房的烟囱冒著白烟。茶园里的茶树正在抽新芽,嫩绿一层覆在坡上。老王扛著锄头从院子里走过,看见两人坐在办公室里,抬手打了个招呼。 杨凡冲他点了点头。 吴响把缸子里的茶一饮而尽。 “老杨。” “嗯。” “赵瑞龙说,到京城之前等咱们电话。” “听到了。” “你说——咱们打不打?” 杨凡端著缸子,看著窗外。赵瑞龙的奥迪车已经拐过山脚,看不见了。土路上扬起一道黄尘,正在慢慢落下去。 “他在想屁吃!” 吴响哈哈大笑。 “对,他在想屁吃!”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那就看看,这汉东天上的乌云,难不成还真能一云蔽日不成!” 杨凡也笑了。 “书记,这话你说的。” “我说的,怎么了?” “我得记下来,以后时时警醒自己,乌云蔽日或是一时,但这乌云改变不了这天的顏色!人间正道是沧桑!” 吴响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又是勾引起来了乡政府好多人的疑惑,也不知道书记和乡长这两位到底是怎么了。 窗外,赵瑞龙的车,已经看不见了。 但杨凡知道——这事,才刚刚开始! ———— 京州,龙华庄园,奥迪车经过四个小时的车程,终於抵达了赵瑞龙的住所。 睡得有些迷糊的赵瑞龙看著熟悉的庄园,再看看车上默不作声的杜伯仲。 脸色黑的有些发亮,本来睡醒的那股舒爽感瞬间被怒火掩盖。 “老杜,他们没反应?” 不敢置信的赵瑞龙,真没想到两个科级小干部居然真的敢无视自己! “没有!” 杜伯仲轻声回答,脚步往后撤了撤。 “你听好了!汉东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存在,去,让人搞搞他们!让他们知道马王爷有几个眼!” “妈的,穷山恶水的山旮旯角里,还蹦出来两个铁头娃!” 第35章 赵瑞龙的话,现在还不能当圣旨用 京州,瑞龙集团副总经理办公室。 杜伯仲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间夹著一根烟,没点。 桌上摊著两份档案——吴响,杨凡的个人履歷和人际交往,厚厚的一沓纸,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妈的。” 资料被扔在桌上。 杜伯仲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是京州灰濛濛的天,远处的吊塔一排一排,像戳在地上的筷子。 吴响的档案太乾净了,市计委四年,正科熬了两年没动,这次下青坪是组织正常调配。要说“不正当手段”——他叔吴春林確实出了力,但那是在规则范围內的推荐,手续齐全,流程合规,挑不出毛病。 杨凡的更乾净,甚至是单薄,汉东大学本硕连读,学生会主席,毕业后主动申请下基层。 在青坪两年,经手的项目不少,帐目清楚,没有灰色收入,研究生期间业余写小说,版税稳定,不缺钱。 不缺钱的人,最难搞。 杜伯仲回到桌前,把烟捡起来点上,吸了一口。 既然经济上找不出问题—— “那就只能想別的办法了。” 他吐出烟雾,拿起电话拨了个號。 “老周,帮我办两件事。” 第一件,吴响。 杜伯仲没打算动吴春林,赵瑞龙现在的盘子还不够大,碰一个副市长,划不来。 但敲山震虎总可以——捏造一份材料,说吴响从市计委调任青坪乡党委书记时“程序存疑”,不需要实锤,只要让市纪委走一趟初步核实程序,把人叫去问两天话,就够了。 一个正科级干部,被纪委叫去喝茶,就算最后没事,这身骚也够他喝一壶。 第二件,杨凡。 杜伯仲翻到杨凡档案里“社会关係”那一页,汉东大学毕业,学生会主席,社会关係简单得令人髮指——与商人之间不喝酒,不应酬,也不拉帮结派,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但有一条——他偶尔会去县里开会。 开完会,总是得吃个饭的吧,尤其是县里重要任务的宴请。 沉思了半晌,杜伯仲拿起来了桌子上的电话。 “方县长,是我,瑞龙集团的杜伯仲,有个小事想麻烦你。” 电话那头,安阳县副县长方航的声音带著点谨慎。“杜总,您说。” “青坪乡的杨凡,你熟不熟?” “杨凡?不太熟,就开会见过几次,那个人往县里跑的比较少,就算来了,基本上也是找马县,亦或是直接找武书记和李县长。” “这几天县里要是有什么会,你找他喝顿酒,喝完之后——” 杜伯仲顿了顿。 “想办法让他开车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杜总,这事——” “方县长,听说你家闺女高三马上毕业了,赵总这边有几个新坡大学的名额。” “当然,对於优秀学子,咱们瑞龙集团会全力资助他们学成归来!” 方航的声音顿时沉默了,新坡大学,免费? “行吧,我看著安排。” 杜伯仲掛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张局,我杜伯仲,瑞龙集团的杜伯仲!有个事提前跟你通个气,过几天,安阳县那边可能会有个酒后驾车的,你提前抽调几个精干的小伙,到时候听到电话立刻定点行动!” 电话里传来一声笑。“杜总,这事儿好办,车牌號给我?” “到时候给你。” 咔。 杜伯仲把话筒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吊塔还在转,京州的天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 两件事,一件敲吴响,一件打杨凡,都不致命,但够疼。 疼了,就知道该往哪边站了。 他掐灭烟,起身往外走。 赵瑞龙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没关严,杜伯仲敲了敲。 “进来。” 赵瑞龙半躺在沙发上,怀里搂著一个长头髮的女人,女人穿著旗袍,开叉开到大腿根。茶几上摆著几杯红酒,已经空了两杯。 杜伯仲目不斜视。 “赵总,青坪那两个人的事,我安排了一下。” 赵瑞龙眼皮都没抬。“说。” 杜伯仲把方案简要匯报了一遍,吴响那边捏造材料走纪委初步核实,杨凡这边设局酒驾,两条线同时推,时间控制在一周內,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赵瑞龙听完,手从女人肩上拿下来,端起酒杯晃了晃。 “这两个小东西,查了半天就这么干净?” 杜伯仲撇了撇嘴。“时间紧,可能有些东西没查到。不过对付两个正科,这点手段够了。” 他顿了顿。 “再说,咱们也是抱著治病救人的想法嘛!他们两个的经济手段还是要的呢!” 赵瑞龙噗嗤笑出来。“治病救人——老杜,你他妈这词儿用得,又找了哪个大学生妹妹?” 杜伯仲笑了笑,没接话。 赵瑞龙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行,你看著安排,时间把控好,別让他们警觉。” “好的,赵总,等杨凡那边一落网,吴响的材料准时到寧州市纪委!” 杜伯仲转身要走。 “等等。” 赵瑞龙忽然开口。 杜伯仲回过头。 赵瑞龙拿手指点了点他。“那个姓杨的,弄进去了上上手段,好好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杜伯仲点头。“明白。”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杜伯仲的脚步不快不慢,身后,赵瑞龙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你说呢,小刘同志?” 女人的声音娇笑。“赵总的心地总是善良的。” “是啊。妈的,汉东还没我这么善良的人。来,为了善良——” “cheers~” 玻璃碰撞的声音,女人的笑声,赵瑞龙的笑声,杜伯仲的脚步没有停,拐过走廊,消失了。 —— 青坪乡。 吴响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 杨凡坐在会客椅上,桌上的菸灰缸已经插满了菸头。 吴响站在窗户边上,看著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条上的新芽已经舒展开了,嫩绿嫩绿的。 “老杨。” “嗯。” “你说——赵瑞龙会怎么搞咱们?” 杨凡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著那个端著大狙的东南亚第一杀手,心里突然一阵发冷。 原剧里这个人为了大风厂那块地,把高育良拖下水,把祁同伟当枪使,把陈岩石逼到绝路。一个合作社的控股权,值得他亲自跑两趟,砸了一个菸灰缸,放了那么多狠话——然后算了? 不可能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很快就来了!”杨凡说。 吴响转过身。“那他——” “咱们只能静静的等著挨这一下子咯!” 杨凡把烟掐灭。 “他不动,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动,或是在准备什么,等他准备好了,没准就是雷霆一击。” 吴响喉结滚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院子里传来老耿的声音,在跟王大山说茶园施肥的事。恆通厂房的烟囱冒著白烟,机器声隔著老远传过来,嗡嗡的。 吴响走回桌前,坐下来,端起缸子,缸子磕掉瓷的那块地方,灰黑色的铁胎露在外面。 他看著那块缺口,看了很久。 “老杨。” “嗯。” “我现在在外面说话,都得先把话在脑子里转几圈,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杨凡没接话。 吴响把缸子放下。 “我今天跟王大勇交代茶园的事,说了两句话,想了想,又收回去一句,怕哪句话被人传出去,变成把柄。” 他抬起头。 “我他妈一个乡委书记!在自己乡政府院子里,说话都要先过三遍脑子。” 杨凡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嘴。 “吴书记。” “嗯。” “赵瑞龙没动之前,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合作社的章程,茶园的管护,恆通的厂房——这些事,一桩都不能停。” 他顿了顿。 “至於说话过脑子——” 杨凡把缸子搁下。 “过了就过了,咱们干的事经得起查,说的话经得起问,怕什么。” 吴响盯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行,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子推开。院子里的声音涌进来——老耿的吆喝,王大山的回应,远处恆通厂房的机器声,还有老黄狗追麻雀的脚步声。 吴响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有些担忧的问道。 “老杨。” “嗯。” “你说赵瑞龙会怎么动。” 杨凡看著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一道剪影。茶园里的茶树一垄一垄,像黑色的波浪。 “不知道。” 他端起缸子,把凉茶一口喝乾。 “但有一条——他动他的,咱们干咱们的。合作社的章程,不改。九个村的花名册,不退。恆通的合同,不变。” 吴响转过身,重重的坐在椅子上。 “是啊,他还没动呢就自己嚇唬自己,怕个毛!” 杨凡把缸子顿在桌上。 “咱们只要行的端,坐得正,我不信会有什么问题!现在的汉东,还不是他赵瑞龙一句话,要让全省上下当圣旨的来领会精神的时候!” 吴响听到杨凡的话,有些奇怪。现在,不能当圣旨,以后就能了吗? 第36章 酒宴设局 三天后,安阳县发改局会议室。 全县农业產业规划座谈会从下午两点开到了五点半,杨凡坐在后排,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页。主持会议的常务副县长马泽民烟一根接一根,把会议室熏成了烟囱。 散会时,杨凡收拾东西正准备往外走。 “杨乡长。” 副县长方航从主席台侧面绕过来,手里端著搪瓷缸子,笑容和煦。他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五十出头,头髮花白,说话慢条斯理,是县里出了名的“老黄牛”。 “方县长。”杨凡站住。 “你刚才说的那个產业融合,有点意思。”方航推了推眼镜,“你们青坪把苹果、山珍、茶叶捏到一起搞合作社,这个思路——我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透。” 杨凡赶忙客气的回了两句。 方航看了眼手錶:“这样,现在我得去见县长,你晚点走,晚上我请你,咱们具体聊聊。你把青坪的规划给我讲透了,以后县里协调各局各科室,我心里也有个底。” 杨凡犹豫了一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方航笑了:“怎么,怕我灌你酒?” “不是。” “那就行了。”方航拍了拍他肩膀,“小食堂,简单吃点。” 食堂包间不大,圆桌上摆了六个菜。方航让服务员开了瓶汉东大曲,给杨凡倒了一盅。 “咱们边喝边聊。” 方航端起酒盅,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杨凡陪著干了。 “你们那个合作社,章程我看了。”方航夹了颗花生米,“政府引导,村集体入股,农户持股——这个架构,是谁想出来的?” 杨凡放下筷子:“乡里討论定的。” “討论?”方航笑了,“小杨,你別跟我打马虎眼。青坪乡九个村的入股花名册,每户多少股、每股多少钱、分红怎么算——这种东西,没人拍板能定下来?” 杨凡没说话。 他把酒盅搁下,身体前倾:“小杨,你这个合作社,核心不在『合作』,在『引导』——政府不占大头,把利益让给村集体和农户。这个思路,说实话,我在县里干了这么多年农业,头一回见。” 杨凡说:“方县长,青坪穷,老百姓兜里没钱。政府要是再伸手,这事就干不成。” “说得好。”方航端起酒盅又碰了一下,“那你给我讲讲,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干。” 杨凡从茶园管理讲到品牌推广,从山珍渠道讲到恆通合作。方航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不是那种走过场的“嗯嗯”,是精准踩在杨凡规划的要害上的追问。 “你那个小罐茶,定价九十八一盒,限量发售,品鑑会。”方航掰著手指头数,“这路子,咱们县里没人玩过,你是怎么想到的?” 杨凡顿了顿:“方县长,茶叶这东西,卖的不是叶子,是面子。” 方航一拍桌子:“对!就是面子!” 他又给杨凡倒了一盅,自己也满上:“小杨,不瞒你说,我分管农业这些年,见过不少能干事的干部。但像你这样,能把產业从头到尾想透的,不多。” 杨凡端起酒盅:“方县长,您过奖了。” “不过奖。”方航仰头干了,“你们青坪的规划,以后就是咱们县的样板。你放心大胆地干,县里各局各科室,我帮你协调。” “小杨,还有个问题。”方航放下酒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们青坪的合作社,章程里写的是『政府引导,村集体入股,农户持股』。这个架构,说白了就是把利益大头让给了村里。” 他顿了顿。 “那我问你——万一合作社做大了,利润上来了,村里有人眼红,想退股自己单干,你怎么办?” 杨凡端起搪瓷缸子,发现酒没了,又搁下。 “方县长,这个问题我们琢磨过。”他拿起筷子,蘸了点菜汤,在桌上画了个圈,“合作社的章程里,有三条锁死的红线。第一,退股只能原价转让给村集体,不能私下倒卖。第二,合作社统一採购农资、统一销售渠道,个人退出去,原材料和销售渠道都断了——他成本会极高。第三……” 杨凡在圈里点了几个点。 “也就是说,你那个『自愿入股、自由退股』,看著是开放的,其实是锁死的?” 杨凡摇头。 “不是锁死,是让村民自己合计——退出去值不值当的!” “好一个『让他自己合计』。”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小杨,你这章程写得,比我在县里见过的大多数文件都老辣。” 他给杨凡倒了一盅,又给自己满上。 两人就这么聊开了,方航兴致很高,从產业融合聊到品牌建设,从合作社章程聊到村集体利益分配。每聊到一个杨凡规划里的亮点,他就端起酒盅碰一下。 杨凡起初还数著,到后来数不清了。 方航说话慢条斯理,但劝酒的水平极稳——“小杨,这个观点好,值得喝一个”“你这个思路,我得敬你”“年轻人脑子活,再来一个”。每一句都踩在点上,让人推辞不得。 杨凡的酒劲一点点上来了,脸发烫,说话也开始有点飘。 方航又端起酒盅:“小杨,说句实话——若不是你来了青坪,放我们这些老人身上,那个穷山沟不知道还得等几十年才能翻身。这一杯,我替青坪的老百姓谢谢你。” 杨凡端著酒盅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仰头干了。 喉结滚动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方航今天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打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方航搁下酒盅,靠在椅背上,笑容和煦得像邻家叔伯:“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好使啊。” 门外传来敲门声。 联络员小张探进半个身子:“方县长,不早了,明天还有个会,您看——” 方航看了眼手錶:“哟,九点半了。”他站起来,“那就这样吧,小杨,以后咱们多亲多近。” 杨凡站起来,腿有点飘。 出了食堂门,夜风一吹,酒劲儿猛地涌上来。杨凡扶住门框,眼前的台阶变成了两道。 方航站在旁边,关切地问:“没事吧?” “没事。”杨凡甩了甩头,“方县长,您先走,我给您垫后。” 方航笑了:“哪有这个理!你一个青坪乡跑来的,怎么可能让我本地人先走?你先走,我看著你。” 杨凡连忙说不用。 方航再次摆手,语气和蔼但不容推辞:“喝了酒,还清楚不?你先走,我还有联络员呢。小张,把杨乡长送到车那儿。” 小张应了一声。 杨凡推辞不过,往停车的地方走。步子有点晃,但脑子还清醒。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钥匙插进去的那一瞬间—— 手指停住了。 冷汗从后背渗出来。 他想起前世刷短视频时看到的那些坑害套路——领导设局,劝酒,然后一个电话,交警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查酒驾。 酒驾! 虽然现在酒驾还没入刑,但一个领导干部,被查到酒后开车,尤其还是赵瑞龙正盯著青坪的这个档口——纪委一纸通报下来,別说合作社,乡长都保不住。 还有,今天这酒局,是不是太巧了? 可是方航的问题確实有备而来,每一个都踩在他规划的重点上,但正因如此,他喝得比平时多得多。 方航夸他,夸得句句在理——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奉承,是精准踩在他最在意的“被理解”上的认可。 一个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来奉承一下乡长? 可是要是专门来坑他,不至於吧?杨凡有些捉摸不透。 但是再捉摸不透,安全起见,酒后不开车! 杨凡拔出钥匙,推开车门,踉蹌著走到路边,弯腰乾呕。 方航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杨凡摆了摆手,声音含混:“没事……就是刚才一冷一热,晕得厉害。”他直起腰,扶著树干,“方县长,今天怕是走不成了。” 方航的眼神凝了一瞬。 隨即,那副和蔼的笑容又掛回脸上:“不要紧,小张,送杨乡长去招待所。” 小张搀住杨凡的胳膊,杨凡半个身子靠在小张肩上,脚步发软,跟著往招待所方向走。 方航站在原地,看著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拐角。 夜风把他的头髮吹得有些乱,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號。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清醒得像没喝过一口酒:“杜总,这个杨凡,谨慎得厉害,没敢开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杜伯仲的声音不紧不慢:“可惜了,让他逃过一劫。” 方航掛了电话,把手机装回兜里,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招待所房间里,杨凡靠在门板上。 走廊的脚步声远了。 他睁开眼。 酒意还在,但眼神清醒得像冰水。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院子里空荡荡的,小张已经不在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晃得厉害。 杨凡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在吴响的號码上停了一下,想了想,又放下了。 这不確定的事情还是別传了,等明天一早回去了,给吴响提个醒就行了。 第37章 吴响被市纪委带走了? 杨凡从县里回到青坪,已经临近中午。 头还有点疼,昨晚在招待所翻来覆去半宿没睡,脑子里全是方航那张和蔼的脸,和那些夸奖的话,天亮才眯了一会儿,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他把车停在乡政府院子里,拎著包往办公楼走。老黄狗趴在槐树底下,抬了抬眼皮,尾巴摇了摇,又搁回去了。 先找吴响。 昨晚的事得跟他通个气,方航那个酒局,他左思右想是有问题的。如果真是衝著他来的,那吴响那边也得提防著点。 上了二楼,吴响办公室的门锁著。 杨凡看了看表,十一点二十,这个点,能在哪儿?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靠在走廊栏杆上等,烟抽到一半,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明从一楼的厕所一路小跑上来,额头上全是汗。 “杨乡长,您可算回来了。” 杨凡把烟掐灭。“怎么了?” “吴书记他……”陈明喘了口气,“上午九点多,市纪委来了两个人。说有些问题需要找吴书记核实一下,吴书记就跟著他们走了。” 杨凡手指一紧。 “核实什么问题?” “没说。”陈明摇头,“吴书记走的时候让我转告您——这是核实,不是传唤,更不可能会被双规,让咱们放宽心。” 杨凡没说话。 核实问题,不是传唤。 这话吴响说给陈明听,其实是说给他听的。 可问题是——市纪委什么时候这么閒了?一个正科级干部,需要市纪委直接下来“核实问题”?程序上应该是县纪委先初核,有问题才报市纪委,直接跨过县里,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在上面推。 杨凡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 赵瑞龙动手了! 昨晚自己的酒局,今早吴响的市纪委,两条线,同时动,一条冲他,一条冲吴响。 青坪乡两个主要领导,一个差点栽在酒驾上,一个被纪委带走“核实问题”。如果昨晚他真开车出了事,今天吴响又被带走——合作社不用市农委叫停,自己就黄了。 不是文件上黄了,是老百姓心里黄了。 乡长被抓了,书记被带走了,合作社还能搞下去?老百姓不懂什么程序、什么核实,他们只认一件事——领头的人都倒了,这事儿肯定没戏了。 人心一散,再想聚起来,得费多少口舌?跑断腿都未必能挽回。 赵瑞龙真他妈狠。 不对。 杨凡又点了一根烟,赵瑞龙那个脾气,砸菸灰缸、拍桌子、放狠话——那是明的。 这种阴的,一层一层布线的,不是他的手笔。 杜伯仲。 原剧里那个人,高育良都爬到副部级天花板了,他还敢留私密照。赵瑞龙后来跟他闹掰,不是没道理的。 这人做事,阴险毒辣,还滴水不漏,永远给自己留后路。 动他和吴响,都是进可拿下,退可解释的。 毕竟人家是按规定来的,谁也挑不出理来。 杨凡把菸头摁进走廊的花盆里。 回到办公室,他坐了一会儿,给自己的搪瓷缸子倒了杯水。 吴响不在,他就是青坪乡最高的主心骨。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猜市纪委到底查什么,是把乡里这帮人的心稳住。 他拿起电话,拨了党政办。 “小刘,通知在家的党委委员和副乡长,下午两点,会议室开会。” 掛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大勇,你中午有空没?行,食堂碰个头。” 赵大勇到食堂的时候,杨凡已经打了两份饭,坐在角落。赵大勇端著自己的搪瓷碗过来,坐下,没动筷子。 “杨乡长,吴书记的事——” “听说了。”杨凡夹了块土豆,“核实问题,不是双规,吴书记头走前说的。” 赵大勇鬆了口气,但眉头还拧著。 “市纪委直接下来,这事儿——” “大勇!”杨凡把筷子搁下,“吴书记在青坪这一年多,帐目你经手的,合作社的章程你盯著的,分红方案你参与的。你跟我说,吴书记有没有问题?” 赵大勇愣了一下。 “没有吧?” “那不就结了。”杨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没问题,核实完了就回来。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赵大勇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低头扒饭。 下午两点,会议室。 人陆续到齐了,组织委员孙晓红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没停过。 宣传委员周德全端著搪瓷缸子,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没喝。 纪委书记韩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 副乡长赵大勇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凡最后一个进来,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搁。 “吴书记上午配合市纪委核实一些问题,不在乡里。这段时间,乡里的工作照常推进。” 他扫了一圈。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疑问。市纪委为什么来?核实什么?会不会有事?” 没人说话。 “这些问题,我回答不了!但有一件事我能回答——吴书记在青坪这一年多,经手的每一笔帐、签的每一个字、推的每一个项目,咱们大家其实都看在眼里。” 孙晓红的笔停了。 “市纪委核实问题,是他们的职责。我们配合核实,是我们的义务。但核实不是定性,配合不是认罪。” 杨凡顿了顿。 “现在合作社到了最要紧的时候,市农委的审查还没过,村里的入股花名册刚签完,恆通的厂房建设和茶园的管护一天都不能停。这些事,吴书记不在,咱们更得多上心。” 他看著孙晓红。“周委员,宣传这块你多上心。合作社的事,村里有人传閒话,你带人下去,挨村解释。说不清楚的就记下来,回来咱们一起商量。” 周德全点头。 他又看向赵大勇。“赵乡长,茶园和山珍的出货你盯著。你多跑两趟,品质不能松。” “明白。” “韩书记。”杨凡转向韩正,“乡里的作风纪律你多留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乱子,有人趁机搅浑水,该约谈约谈,该警告警告,高標准严肃党风党纪!” 韩正点了点头,手指不敲了。 杨凡喝了口水道。 “底下有人问吴书记的事,就一句话——去核实问题了,不是合作社的事,更不是双规,实话实说,不用藏著掖著。” 他站起来。 “现在,稳定胜於一切!合作社不能停,茶园不能荒,老百姓的心不能散。吴书记回来的时候,咱们得让他看见——青坪还是那个青坪,该乾的活,一样没落下。” 散会后,杨凡回到办公室。 桌上摊著合作社的章程,翻开的那一页是他改了十几遍的“政府引导”四个字,旁边是老耿昨天送来的茶园管护记录,密密麻麻记著施肥时间和修剪节点。 他拿起笔,在管护记录上签了字,笔尖顿了一下。 杜伯仲这一手,双线同时动,时间掐得精准。 昨晚拿下他,今早带走吴响。 如果两个都成了,青坪乡群龙无首,合作社不攻自破。 现在他躲过去了,吴响被带走核实——结果虽然打了折扣,但也够狠。 至少乡里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打鼓。 杨凡放下笔,走到窗户边上。 院子里,周德全正往车上搬宣传材料。 赵大勇骑著摩托车出了大门,车把上掛著个帆布包,里面装著茶园的採样袋。老黄狗追了几步,又趴回去了。 远处,青坪的山在日头底下泛著绿,茶园里的茶树一垄一垄,嫩芽冒了尖。 杨凡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拨了老耿的號码。 “耿书记,茶园那边怎么样?行,明天我过去一趟。” 掛了电话,窗外传来周德全那辆破麵包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出了院子。赵大勇的摩托车早跑没影了,只剩一道黄土扬在半空,慢慢往下落。 杨凡端起搪瓷缸子,续了热水。茶叶沫子在杯底打了个旋,又沉下去了。 杜伯仲这一局,他躲过了酒驾,吴响被带走核实——两条线,一条落空,一条还在悬著,接下来姓杜的还会怎么动? 他喝了口茶。 不管怎么动,青坪的合作社不能停。 这是底线!而且不管怎么威逼利诱,都要守住底线,这曾经给祁同伟说过,也是给自己说的! 杨凡在办公室坐到天黑。 他只要在这里安安稳稳的坐著,大傢伙的心就都能安定下来,工作才能顺利推进。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杨乡长,我老周。”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下午,王家坪那边来了两个人,挨家挨户问合作社的事。问入股是不是自愿的,分红有没有兑现,乡里有没有强迫。” 杨凡握著话筒的手指一紧。 “什么人。” “说是……市里什么调研组的,王德发把他们堵在村口骂了一顿,说合作社是咱们自己愿意搞的,乡里没逼过谁,那两个人记了笔记就走了。” 杨凡没说话。 老周顿了顿:“杨乡长,吴书记那边……” “等。”杨凡说。 掛了电话,他坐回椅子上。窗外虫鸣一阵一阵。 杜伯仲这一手,不光是冲他和吴响。酒局是冲他,纪委是冲吴响,调研组是冲合作社——三条线,同时动。一条拿不下,还有两条。两条拿不下,还有第三条。总有一条能撕开口子。 这被动的防守,可真是难啊! 第38章 吴春林:真当我是泥捏的? 寧州市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市委书记赵广平坐在长桌一头,手指在菸灰缸沿上敲了敲,菸灰簌簌落下。十一名常委到齐了,搪瓷缸子摆了一排,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 赵广平把烟掐灭。 “今天临时加个议题。”他扫了一圈,“安阳县青坪乡那个合作社,市农委叫停审查的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省里有不同意见,市里也收到了不少反映。” 没人接话。 赵广平也不急,端起缸子吹了吹茶叶沫子,目光落在市纪委书记顾长河身上。 “顾书记,你先说说。关於青坪乡党委书记吴响同志的那个核实,结果出来了吧?” 顾长河五十出头,国字脸,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他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有结果了。” 他翻开文件,一字一顿。 “吴响,现任安阳县青坪乡党委书记,原任市计委综合科副科长。关於有人匿名举报其违规升迁的问题,经市纪委再三核实——”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举报內容不属实!” “吴响同志调任青坪乡党委书记,程序合规,材料齐全,符合干部管理条例,现已让人在纪委会客室歇著。” 文件搁在桌上,顾长河端起缸子,没喝。 组织部长孙振邦先开口了。 他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顾书记,我说两句。” 顾长河看了他一眼。 “组织部调配干部,每一名干部的任职都是再三斟酌、集体研究决定的。吴响从市计委调任青坪乡,档案手续一应俱全,当时也按规定向纪委徵求过廉政意见。” 孙振邦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纪委对干部进行调查,职责所在,组织部全力配合。但能否提前通个气?人悄没声地就被带走了,安阳县委一头雾水,组织部这边也是事后才知道。这样做,不太合適吧?”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盯著桌上的文件,没有人接茬。 顾长河放下缸子。 “孙部长,这次核实涉及干部升迁程序问题,需要保密。不是针对组织部,是为了案件办理的需要,也是为了吴响同志本人的名誉考虑。” “名誉?” 副市长吴春林开口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平时开会话不多,今天却直接截住了顾长河的话头。 这间会议室里,谁不知道吴响是他侄子,这要是不出头,怕真是他是泥捏的不成! “顾书记,市纪委跨级办案,凭一封匿名举报信就把人带走了,我现在想问一句——这程序合规吗?” 顾长河眉头皱了一下。 吴春林没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 “吴响被带走三天,毫无音讯。安阳县委县政府不知道,市委市政府不知道,最后还是从青坪乡那边才听说——书记被纪委带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现在查清楚了,没问题,让他回归原职。但是顾书记,人被纪委带走三天,外面会怎么传?『吴响被纪委调查了』——这句话传出去,清白也变成了不清白。这对一个干部的名誉,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顾长河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吴市长,纪委办案有纪律要求——” “纪律?”吴春林截住他,“纪委的纪律是闻风奏事吗?在工作中,是不是也得有保护干部名誉的义务?一封匿名信,三天审查,查完了说没事,人就放了。可这三天,青坪乡的工作谁在主持?合作社的审查谁在应对?老百姓怎么看乡党委?” 赵广平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吴春林看了他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赵广平弹了弹菸灰。 “顾书记。” “嗯。” “吴响同志的事,既然查清楚了,那就由纪委的同志亲自送他回去。程序上要走得漂亮,不给人留话柄。” 顾长河点头。 赵广平又抽了一口烟,烟雾遮住半张脸。 “纪委的同志们办案,確实辛苦,保密也是应该的。但涉及市管干部的,核实之前,儘量跟分管领导和组织部通个气。互相理解,互相配合。” 孙振邦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吴春林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 顾长河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拿手背一擦。 赵广平把烟掐灭。 “这个事情就到这儿,接下来说合作社。” 他看向市长周正源。 “周市长,省里对这个合作社试点很重视,青坪乡的材料我看过,路子是对的。市里能支持的要支持。” 周正源五十出头,瘦长脸,说话前先习惯性地推一下眼镜,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市长办公会上討论过,青坪乡合作社是全县试点,也在市里里掛了號。市財政有一笔农业农村发展资金,可以拨二百万过去,用於合作社的配套建设。” 赵广平接了一句:“二百万,解不了渴,但是能表个態。” “那就这么定了!財政局走程序,儘快拨下去。合作社的审查,市农委那边顾书记也打个招呼,材料扎实就过,不要卡。” 顾长河应了一声。 赵广平环顾一圈。 “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没人说话。 “散会。” 椅子腿蹭著地面,吱吱嘎嘎响成一片,常委们陆续往外走。 吴春林夹著笔记本,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长河一眼。 顾长河正在收文件,两人目光碰了一瞬。 吴春林收回视线,推门出去了。 ———— 一辆切诺基碾过青坪乡的破土路,在乡政府院子里停下来。 车门打开,吴响从后座下来。三个昼夜没刮鬍子,下巴上一片青黑。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院子里,杨凡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孙晓红、周德全、赵大勇、韩正,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村干部。 吴响整了整衣领,走过来。 杨凡伸出手,吴响握住,使劲晃了两下。 “回来了。” “回来了。” 杨凡鬆开手,看了看他眼镜上的裂纹,吴响摆摆手:“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下。” 他转身看著院子里的人。 “都站著干啥?我就是去配合纪委核实了几个问题,没啥大不了的,又不是双规哈哈!” ———— 下午三点,乡政府会议室。 吴响坐在桌子一头,杨凡在他左手边,孙晓红、周德全、赵大勇、韩正,还有武装部长老刘,副乡长赵大勇,党政办主任小刘,全到了。 吴响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搁下。 “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他扫了一圈。 “我不在这三天,合作社的事没停,茶园的管护没停,恆通的对接没停。孙委员带人下村解释政策,赵乡长跑了三趟茶园,韩书记盯住了乡里的作风纪律。” 他顿了顿。 “说实话,在市纪委那间屋子里,我脑子里想的最多的,就是青坪这边。想大家是不是人心惶惶,想合作社是不是又有人打退堂鼓,想村里那帮人是不是又开始传閒话。” 吴响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今天回来一看——该乾的活,一样没落下。” 他把缸子搁下。 “大家辛苦了!” “对了,跟大伙说个事。”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裂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这一趟市纪委,不白去!。” 眾人纷纷附耳倾听。 吴响一本正经:“市里又给拨给了一波配套资金。” 赵大勇嘴快:“又有钱了?” “对。”吴响点头,“你想想,我要是直接打报告,市財政局那帮老爷们得拖到猴年马月去。我就换了个思路——先配合纪委核实问题,等查清楚了,市纪委的同志一看,哟呵,这小干部辛苦了,带点钱回去吧。” “以后啊,我缺钱了就去市纪委转一圈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大勇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接著大家纷纷止不住的乐呵。 吴响自己也没忍住,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说正事。这笔钱下来了,是市里对咱们合作社的支持。下一步工作要加大力度,恆通的厂房建设要盯紧,茶园的管护標准要提上来,合作社的章程再磨一遍,分红方案做到每一户都签字画押。” 他站起来。 “咱们青坪,不靠天不靠地,靠的是大傢伙自己。我吴响被叫走三天,回来一看,青坪还是青坪,该乾的活一样没落下。有你们在,我怕什么?同样的,大家都在,有什么可怕的!” 散会后,吴响回到办公室。 桌上积了一层薄灰。他拿抹布擦了,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手指抚过那道裂纹。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低声叫了句。 “叔。” 电话那头,吴春林的声音不紧不慢。 “开完会了?” “嗯。” “纪委那边,程序上挑不出大毛病。你这个亏吃了就吃了,不要再追问,再说了不是给你拨了200万嘛。” 吴响握著话筒,手指关节发白。 吴春林顿了一下。 “但你要明白,这二百万,不是给你的补偿,是支持青坪发展的。你要把它用好,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 “明白。” “还有一件事。” 吴响屏住呼吸。 “你这个任性的毛病,得改。有血性是好事,但官场不是逞个人英雄的地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跟组织匯报,记住了?” 第39章 我立春同志厚道人!怎么生了你! 京州,汉东省省委大院7號楼。 赵立春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手里端著盖碗茶,茶叶是今年新上的明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绵长。电视里放著新闻联播,音量开得很低,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半眯著,身子一动不动。 门被从外面推开,力道不小。 赵瑞龙大步走进来,西装扣子没系,领带歪在一边,脸上带著一股子戾气。 他往沙发上一倒,抓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爹,你还在这自在呢!” 赵立春没动,眼皮都没抬。 赵瑞龙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砰的一声。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被盖过去了。 “你儿子的脸,丟光了!寧州市,要翻了天!” 赵立春端著盖碗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端到嘴边,轻轻吹了吹茶沫子,抿了一口。 “说。” 一个字,不咸不淡。 赵瑞龙从沙发上弹起来,扯著嗓子就开始数落。 从青坪乡那两个铁头娃,到寧州市委那帮和稀泥的老油条,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飞了一茶几。说到最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两个小科级干部,敢这么不给我面子!你儿子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屁!” 赵立春把茶杯搁下,声音不大,但赵瑞龙住了嘴。 “还不是你先去耀武扬威的?” 赵瑞龙张著嘴,愣住了。 赵立春抬起眼皮看著他,语气还是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在乡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摔摔打打的,很好看?” 赵瑞龙的眼睛瞪大了,他本来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这会儿腰杆不自觉地直了起来,屁股滑到沙发沿上,手扶著膝盖,站起来了。 “爹……你都知道?” 赵立春没看他,伸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在京州,在汉东。” 他顿了顿。 “就没有我想知道,知道不了的东西。” 话很硬,语气很软,就像问邻居“吃了吗”的调子。 赵瑞龙喉结滚了一下,他太了解他爹了,越是这样,越代表老头子动了真格。 但赵瑞龙不怕,从小到大,他爹对他这个独子,都宠到骨头里去了。 “爹——”他拉长了音,“那你还不替我出了这口气!”他蹲到赵立春腿边,仰著头,脸涨得通红。“那两个瘪犊子,气死我了!还有寧州市委那帮人,悄没声地就把我后手给处理了!他们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啊!” 赵立春把茶杯搁下。 “你把谁放在眼里过?” 赵瑞龙一愣。 “我说过多少次了。”赵立春看著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动,“做人,做事,低调,低调!你全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瑞龙不吭声了。 赵立春靠在沙发背上,看著自己这个儿子。 西装革履,人模狗样,骨子里还是那个被惯坏了的小子。 这么些年,他给赵瑞龙擦屁股擦了多少回?每一次都是这样——赵瑞龙惹事,他兜底,赵瑞龙闯祸,他收尾。 若不是拉著这个拖油瓶,没准就早苏良一步上副书记了。 “你想要那个合作社?” 赵瑞龙抬起头,眼睛亮了。 赵立春没看他,自顾自往下说。“那你不会找人要一份他们的细纲,找个一样的环境,自己去折腾,谁还能碍著你了?” “爹——” 赵立春抬手打断他。“这样不但能留个好名声,还能安排不少人,一举两得的事!” “愚蠢!” 他嘆了口气,这声嘆息很轻,落在客厅里,却压得赵瑞龙不敢抬头。 “你说你……”赵立春站起来,茶杯端在手里。 “我这辈子,谁见了不夸一句——赵立春同志是个厚道人。怎么到了你这里,除了偷奸耍滑,强取豪夺,什么也没学会?” 他开始往楼梯走。 赵瑞龙跟在后面,脚步急急的,嘴皮子不停。“爹,你听我说,那个合作社不是那么简单的,他们那边恆通集团投了六千万,还有个汉东大学的教授站台,那个杨凡——” “里子没学会不说,表面的东西都做不好!” 赵立春的声音还在客厅里迴荡,他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扶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实木楼梯上轻轻响起。 赵瑞龙站在楼梯下面,仰著头喊。 “爹!你听我说!” 赵立春上楼,拐过二楼走廊的转角,脚步声远了,都懒得再回头看一眼赵瑞龙。 赵瑞龙站在客厅里,仰头看著空荡荡的楼梯。电视还开著,新闻联播的声音低低地响著。 他看著楼梯的方向,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 然后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几上的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他靠在沙发背上,二郎腿翘得高高的。 知父莫若子。 他爹刚才那句“自己找个地方折腾”,软中带硬,看似训他,实则指路。 青坪那个地方不能再要了,换个地方再搞——这是退路。 退路都给他铺好了。而且他还从老头子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寧州那边,会去敲打的。 哪一次不是这样?明面上骂得狗血淋头,私下里该兜的底一点不含糊。 赵瑞龙一杯茶喝完,站起来,理了理领带。 老头子的话难听是难听了点,但最后吃亏的,永远是別人。 就比如那两个姓吴姓杨的,得罪了他赵瑞龙,还想在汉东安安稳稳混?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赵瑞龙从省委大院出来,钻进他那辆京a牌照的奥迪。 车门还没关严,他先笑出声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赶紧收回目光。 赵瑞龙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拍。 他爹说低调?那是说给外人听的。 他赵瑞龙活了快三十年了,还没见过他爹真正袖手旁观过哪一回。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笑容在车窗外明明灭灭,对赵瑞龙来说,这顿骂值。 谁让他的父亲是汉东省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春呢! 第40章 赵立春出手,大炮打蚊子 四月十九,天气有些阴沉沉的,杨凡把合作社入股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九个村,签字画押的一共两千三百七十一户,退股的不到一成。他盯著这个数字看了很久,搁下笔,准备翻开了准备要上报的审计材料。 门被推开了。 吴响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张报纸,指关节发白。 “吴书记。”杨凡赶忙站起来。 吴响没说话,他把报纸拍在桌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全是血丝。 杨凡拿起报纸——《京州日报》,头版第二条,標题八个大字: 警惕开歷史的倒车! 他往下读。 “近日,汉东省內部分地区出现以『合作社』为名的集体经济尝试。据笔者了解,寧州市安阳县青坪乡正在推进的农业合作社项目,由政府牵头將农户土地、果园统一管理,统一收购,统一销售。数据显示,该乡近年苹果、山珍等特色產业確有起色,当地农民收入也有明显增长。” 杨凡手指在报纸上敲了一下。 “成绩值得肯定!然而,回望歷史,上世纪50年代末期推行的『合作社』和『人民公社』运动,初衷同样是『集中力量办大事』,最终却导致了生產效率崩塌、农业大面积减產,教训深刻。彼时,农民以土地入股,生產资料被统一调配,『大锅饭』式的分配机制严重挫伤了生產积极性,人均產量从1958年的306公斤骤降至1960年的217公斤,粮食紧缺成为那个时代最惨痛的记忆——” 文章引用了农业部內部资料《农业合作化运动的歷史经验与教训》、卢山会议上的发言记录,以及《改革的逻辑》一书中对合作化运动的分析。引述之详实,让杨凡眉头越皱越紧。 “——歷史已经证明,任何超越生產力发展水平的组织形式,最终都是对生產力的破坏。合作社、大锅饭,这些名字或许会改头换面重新出现,但无论它被包装成什么样,它都是一样东西:开歷史倒车的衝动,至今仍在某些基层干部的脑子里作祟。” “成绩是成绩,但成绩不能成为復辟旧体制的遮羞布。取得一点成绩就得意忘形,这不是党员干部应有的素质,希望大家警惕这种行为,关注这种动向。” 杨凡把报纸搁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这他妈叫什么事?”吴响扯了扯领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合作社明明是村集体入股、农户持股,跟当年的大锅饭有哪门子关係?一户一票,自愿进退,分红方案签字画押——这些他都看不到?” 杨凡没接话。 他在想別的事。 这篇文章,引用了1982年的农业合作化经验总结、1960年的產量数据、周学者的学术著作——一个普通的记者,翻不出这些东西,材料是有人给的。 赵立春! 上次的局势结束后,杨凡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低级的手段对他们起不了任何作用。 纪委调查,查不出问题还得送回去,落人口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报纸呢?报纸说你在开歷史倒车,你说你没开,你怎么证明?你让人家拿出证据,人家拿出来了——1958年的数据、卢山会议的发言记录,全是正规资料。 论证的过程滴水不漏,逻辑严丝合缝,一条能反驳的缝隙都没有。 这不是低级別官员能想出来的手段,这也许是赵立春隨手一击。 “这合作社明明跟大锅饭是两码事,”吴响还在说,手指戳著报纸上那行“歷史已经证明”,“他用一堆歷史数据硬往咱们身上套,这篇报导一出来,本来就是个实验性质的项目,放在放大镜下推,早晚得出事——” “吴书记。” 吴响停住了。 杨凡的声音很轻:“京州那位出手了。” 吴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不是一个记者能写的,”杨凡把报纸翻过来,指著“京州日报”几个字,“这是赵立春让人写的,引用的资料,从农业部的內部总结到卢山的讲话资料,普通记者没这个渠道。” “他把这篇文章放在头版,不是要搞大新闻,是要给这件事定性——合作社,就是开歷史倒车。” 一个省级常委,花时间给两个正科级干部上“政治理论课”——这本身就够荒谬的。 更荒谬的是,他还上得滴水不漏,上得你无话可说。 “歷史倒车,復辟旧体制,得意忘形,警惕。”杨凡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声音平得像在念公文,“哪个领导,敢拍著胸脯说这项目没问题?” 吴响没说话。 “哪个领导,愿意背这口黑锅?” 吴响把手里的烟掐灭。 “不管是你,是我,还是安阳县马县长,还是市里赵书记——谁背得起?” 谁背得起? 赵立春丟了一篇报导,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行政命令,没有任何组织手段,不撤你的职,不查你的帐。 他只是把一顶大帽子扣在你头上——歷史的倒车。 然后你就得等著,等每一个比你高半级的领导都往这顶帽子底下看一眼。 谁敢替你摘? 年初刚刚安装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党政办陈明,杨凡接起来,话筒里的声音带著喘:“杨乡长,县委办公室来电,说接到命令,合作社项目暂时停止推进。等……等组织研討后,再定。” 咔。 杨凡把话筒搁回去,吴响站在窗户边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濛濛的天,恆通厂房的烟囱还冒著白烟,茶园里的茶树一垄一垄,修剪得整整齐齐,等著开春施肥、等著夏天採摘、等著秋天炒制、等著送到恆通的包装线上。 合作社没了,那些来回確认、反覆给村民宣讲的好处没了,怎么办? 两千三百七十一户签字画押的农民怎么办? 市场不会等你“组织研討”。 交货的合同还在,苹果要摘,山珍要收,茶叶要炒——可钱从哪来?渠道谁管?品牌谁维护?合作社停了,农户拿脚投票退股,渠道散了,品牌砸了,恆通六千万的投资还能留住?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沫子吹得微微晃动。杨凡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涩嘴。 “吴书记。” 吴响没回头。 “这篇报导,”杨凡把缸子搁下,磕掉瓷的那块铁胎在日光灯下泛著灰色,“太厉害了啊!不过,是不是有些大炮打蚊子之嫌?” 吴响转过身,他看著杨凡,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苦得能拧出汁来。 “哈哈,也是。”吸了一口烟道:“咱们只是两个青坪乡的小干部,至於这么大的领导看一眼嘛。” “没办法,谁让驳了人家儿子的面子呢!” “等著看吧,这玩意已经不是咱们能参与的了。” 第41章 赵立春:有些人要翘尾巴了!警惕思想滑坡! 赵立春在省委常委会上发言的时候,窗外京州的梧桐正在飞絮。 “汉东经济工作稳中向好。”他端著茶杯,语气不急不缓,“一季度gdp增速比去年同期提高了三个百分点,引进外资规模持续扩大,基础设施建设稳步推进。这些成绩,是中央政策英明,是全省各级干部共同努力的结果。”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常委们有的喝茶,有的记笔记,有的盯著面前的菸灰缸。没人说话。 赵立春把茶杯搁下。 “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来,有人端茶缸子的手停了一下。 “成绩面前,我注意到部分基层干部出现了一种值得警惕的倾向。”赵立春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没有看具体內容。 “搞出一点成绩,就翘尾巴!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甚至开始挑战组织原则,挑战党的领导。” 他把笔记本合上。 “这种现象,现在还只是苗头。但如果不及时制止,任其蔓延,將来就会出大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秒针跳动。 “我今天在这里提出来,不是要批评一些小同志,是希望大家——特別是各地市县的主要负责同志——回去之后认真反思,看看自己辖区內有没有类似的问题。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赵立春端起茶杯,吹开茶叶沫子,抿了一口。 “立春同志发言完毕,如果大家还有要说的就说说,没有的话,散会!” 椅子腿蹭著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常委们夹著笔记本往外走,没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知道赵立春在点谁。 寧州,安阳,青坪。 但没有一个人名,没有一处具体指向。 他说的全是“现象”,全是“苗头”,全是“值得警惕的倾向”。 你想反驳?反驳什么?反驳“翘尾巴不好”?反驳“骄傲是不对的”? 你只能听著。然后回去琢磨——他说的到底是不是我?如果是,我该怎么办?如果不是,我是不是也该防著点? 赵立春一个字都没提到青坪乡,一个字都没提到合作社。围点打援,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就是省级干部的段位。 消息传到寧州,是在当天下午。 市委书记赵广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电话是省里一位老熟人打来的,只说了一句:“赵书记在会上说了,有些干部,翘尾巴。” 赵广平握著话筒,没说话。 “没点名。” “知道了。” 掛了电话,赵广平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一个省委常委,在全省其他十一名常委面前,说“有些干部翘尾巴”。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日常的提醒,正常的警示。 可它不是日常,它不是正常。 它是京州日报那篇《警惕开歷史的倒车》的配套文件,报社给你定了调子,省委常委会上再给你敲一下边鼓——两件事情合在一起,就不是两件事情了。是一个信號。 寧州的事情,有人盯著,而且是在放大镜下盯著。 赵广平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想起安阳县报上来的合作社方案。章程他看过——政府引导,村集体入股,农户持股,写得漂亮。 可他拿不准了,这方案还能不能推?怎么推?推了会不会再撞枪口? 他把烟掐灭,拨了个电话。 “老周,开个短会。就咱们常委几个,碰一下青坪那个合作社的事。” 当天傍晚的市委常委会开了不到四十分钟。 没人表態,不是不想表態,是不知道该表什么態。 赵立春的讲话內容已经传到了每一位常委耳朵里,大家都知道省里有人在盯著这件事,但盯的是谁?盯到什么程度?下一步还会不会有动作?没人知道。 不知道,就先不表態。 一位有省里背景的常委散会后偷偷拨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答覆只有八个字:“先看看,不著急表態。” 八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分析,没有建议。但也足够了。“不著急表態”,本身就是表態。 第二天,青坪乡政府会议室。 搪瓷缸子摆了一排,没人有心思喝茶。 吴响坐在桌子一头,杨凡坐在他左手边。组织委员孙晓红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没停过,宣传委员周德全盯著面前的笔记本,一页都没翻。副乡长赵大勇攥著拳头,没吭声。 吴响刚把赵立春的讲话內容念完。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吴响把传真件搁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全是血丝。 “省委常委会上说的,『有些干部翘尾巴』,没点名,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也许说的就是咱们。” 没人接话。 赵大勇站起来,又坐下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韩正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膝盖。他是纪委书记,平时不爱说话,今天也不打算说。 会议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散了,没有什么决议,没有什么下一步工作部署,只是学习了一下省委常委会开会的精神。 不是不想部署——是不知道怎么部署。 合作社停了,没有文件说叫停,但也没有文件说可以继续。 赵立春的讲话出来了,省里的意思谁都懂。报告再打上去,是让赵广平去撞枪口吗?是让武爱国去撞枪口吗? 谁也不敢背这口锅。 杨凡和吴响回到办公室。 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杨凡没续水,就那么端起来喝了一口。 “吴书记。” 吴响站在窗户边上,没回头。 “你说——咱们还有没有机会?” 杨凡把缸子搁下。磕掉瓷的那块铁胎在日光灯下泛著灰。“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知道一件事。” 吴响转过身。 “咱们现在要是鬆了劲,青坪的人心就散了。” 吴响喉结动了一下。 “可咱们怎么跟老百姓说?”他扯了扯领口,“说合作社无限期暂停了?说省里不让搞了?说咱们之前的承诺都不算数了?” 杨凡没接话。 院子里传来王德发的声音,他从王家坪赶来的,说村里的核桃树已经开始抽新芽了,说各家各户都把山上的蘑菇地翻了一遍,说大家都在等著合作社的消息——“杨乡长,合作社到底还搞不搞了?” 陈明在院子里拦著他,声音压得很低:“王叔,你先回去,乡里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我要什么说法?”王德发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要的是准信儿!咱们入股花名册都签了,地也整了,肥料也买了,就等著合作社统一种统—收——你们现在说停就停?” 杨凡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站起来,吴响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杨凡没回头。 院子里,王德发看见他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停住了。他攥著拳头,眼睛有点红。 “杨乡长。” “王叔。” 王德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然后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院子里散开。 “我就是想问问——咱们这合作社,还搞不搞了?” 杨凡蹲下来,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搞。”杨凡说,“只要我还在,合作社就黄不了。” 王德发抬起头,他看了杨凡很久,然后把烟掐灭,站起来。“杨乡长,我信你。”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但咱们的货等不了太久啊!” 王德发转身走了,院子里的老黄狗追了几步,又趴回门槛上。 杨凡蹲在地上,吴响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老杨。” “嗯。” “你刚才那句话——『只要你还在,合作社就黄不了』,你自己信吗?” 杨凡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吴响没再问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旁边传达室的老黄趴在桌上睡著了。电话响了,老黄被惊醒,擦了擦口水接起电话。 “餵?青坪乡。”他听了一会儿,捂住话筒,扭头喊道:“吴书记,杨乡长,县委来电话了。” 吴响快步走进传达室,拿起话筒。 “我是吴响。”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时间。吴响听著,偶尔“嗯”一声。最后他说了一句“明白”,把话筒搁下。 “武书记明天来。” 杨凡抬起头。 “他说——来调研。”吴响看著他,“来之前,让咱们把合作社从现在到结束的流程都理顺清楚,还要安排去看看村民,看看他们什么状况。” 调研。不是叫停,也不是批覆。不是支持,也不是反对。 好事啊!起码这合作社的事,没被淡化! 但是省里的眼光,还在盯著这个山旮旯角。省级、市级、县级、乡级——一条线上,每一环都在等著別人先表態。 可合作社能不能等? 第42章 校长:汉东大学是泥捏的吗! 武爱国来青坪的这天,四月末的山风还带著凉意。 跟吴响握了手,又跟杨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搪瓷缸子摆了一排,吴响把合作社的材料摊在桌上,没看材料,端起缸子吹了吹茶叶沫子。 “合作社的事,县里一直在盯著。”他把缸子搁下,“京州日报那篇文章也好,省里某些领导讲话也好,县里都认真学习了,但学习不等於不干活。” 吴响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大家说清楚。”武爱国扫了一圈。 “合作社这个项目,县里从来没有说过要叫停,上级也没有任何正式文件要求叫停。只是一些舆论,一些提醒,一些需要我们认真对待的意见——但意见不是命令,提醒不是否定。” 杨凡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咱们安阳县,穷了这么多年,青坪更甚。” “这条路是你们蹚出来的,苹果、山珍、茶叶、恆通——哪一桩不是你们干出来的?”武爱国站起来。 “我武爱国在安阳干了快一辈子,后年就到站了。临走之前,我就想看著你们把这个合作社搞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吴响喉结动了一下。 “武书记……” “我知道你们这阵子受委屈了。”武爱国抬手打断他,“跑上跑下,材料补了一遍又一遍,举报信接了一封又一封,报纸上被人点著鼻子骂。这些委屈,县里看在眼里。” “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们一句话——你干了,就不白干,起码我武爱国看在眼里!” 这句话非常提振士气,是啊,这个干不成不要紧,起码他们的努力县委书记看在眼里了。 “合作社能不能搞成,不是一篇文章说了算的,也不是哪一位领导说了算的,是老百姓说了算。”他转过身。 “你们在座不少都是年轻人,你们现在是主力干將,沉下心,踏踏实实干,以后的安阳县就是你们的舞台。” 会后武爱国去村里转了一圈,去了杨家沟,去了南各庄,跟王德发握了手,在老耿家的茶园门口站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他把吴响和杨凡叫到一边。 “接下来是一段很难熬的日子。”武爱国看著远处的山,“合作社的事,没说叫停,但也没人敢说继续干下去。” 他看著吴响。 “但事还是要干,只是要换一种干法。不要声张,不要搞什么全县试点全省样板的宣传,就踏踏实实把这件事干好。” “不以合作社名义,也能帮扶村民嘛!比如扶持村级集体经济,比如產业发展基金。把事做成,把数据做上来,等数据摆在那里,谁还敢说这是开歷史倒车!” 吴响喉结动了一下。“我明白了。” ———— 与此同时,京州,汉东大学。 校长办公室里茶香裊裊,王建民坐在红木椅上,对面沙发上坐著副校长苏怀山,旁边椅子上是经济系教授周世平。 “老周,杨凡那个合作社的事,你有在关注吧?”王建民吹开茶叶沫子。 周世平点了点头道:“一直在关注,几经波折,波折又起。” “京州日报那篇文章,我看过了,引用资料很扎实,但论证逻辑有问题——把合作化和合作社混为一谈,偷换概念。省里那边讲话也是,说著说著就不对味了,一些本来能成长起来的好苗子就枯萎了。” “那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世平沉默了几秒。“对合作社来说,是坏事。对杨凡来说,不一定。” 苏怀山推了推眼镜。“校长,您还不打算出手?真不怕您那爱徒的小翅膀被折了啊?” 王建民哈哈大笑。 “折了?如果这么点风浪就能把他翅膀折断,那只能说明不成才。” “內心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认准了正途,敢於逆风而行——这才是咱们学校该培养的品质。” “某些同志啊,已经觉得汉东大学是泥捏的了!” “那您觉得现在这风,够逆了吗?” 苏怀山呵呵笑著问道。 王建民端起水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嗯,差不多了。省委常委亲自出手,虽然只是隨手一击,但能扛下来,不容易。而且寧州那边,杨凡头上有负面消息冒出来没有?” 苏怀山摇头。“一个都没有,我侧面了解过,他在青坪两年,朋友圈乾净,经济上乾净。赵瑞龙那边想用酒驾也没整了他——这小子警惕性高得很。” “那就说明他的政治水平和为人处世都到位了。”王建民靠在椅背上。 “过刚易折,再好的材料也不能一直磨。老周啊,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周世平抬起头。“您是说——” “合作社的模式对不对,歷史已经给出了答案,但此合作社非彼合作社。”王建民把缸子搁下,“既然他通过了这次小考,那就送他一波荣誉。你写篇文章,从理论层面给他正名。” “发在哪里?经济类的报刊,还是学?”周世平问。 王建民琢磨了一下。“发到汉东日报上。” 苏怀山眉头皱了起来。“校长,这是不是有些……太扎眼了?” 他推了推眼镜,“省里刚给他扣了帽子,咱们就在省级报纸上给他正名——这不是把杨凡和学校都推到风口浪尖上吗?” 王建民看著他,笑了一声。“怀山,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低调。汉东大学教授发一篇理论文章,怎么了?探討农村经济发展模式,这不正是学者该干的事吗?” 苏怀山张了张嘴,没接话。 “谁有问题,让他来跟我谈!”王建民语气平淡。“至於杨凡——虽然冒头早了点,但只要能守住本心,这些都不是问题。” 苏怀山沉默了一会儿。“行吧,谁让您是校长呢!” 周世平合上笔记本。“我下午就动手写,投稿省级日报,明天一定会发在头版。” 王建民端起搪瓷缸子。“標题想好了吗?” “就叫——《农村经济合作化模式的当代实践与创新》,怎么样?” 王建民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副標题写上——以寧州市安阳县青坪乡为例。” 周世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校长,您这是要给他们来个定位打击啊!” 第43章 15分钟卡点投降也是一种本事 第二天一早,汉东日报头版刊登了一篇文章。 標题是———《农村经济合作化模式的当代实践与创新——以寧州市安阳县青坪乡为例》。 作者署名:汉东大学经济学院,周世平。 文章开篇便是一段引述:“合作化运动的歷史教训深刻,但將合作化与合作社混为一谈,是以偏概全的逻辑谬误。前者是自上而下的行政命令,后者是自下而上的市场选择,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接著从產权制度入手,逐层拆解青坪乡合作社的模式——政府引导、村集体入股、农户持股、自愿进退。 每一条都引用经济学经典理论支撑,每一条都对照合作化运动的教训加以区分。 全文不到九百字,没有一个字提到京州日报,没有一句话指向任何一位省领导。但每一个读过那篇《警惕开歷史的倒车》的人,都看得出这篇文章在反驳谁。 汉东日报是汉东省所有处级以上单位必订的报纸。 也就是说,这篇文章,在全省干部面前亮了相。 消息传得很快,上午九点,吴响的办公室里,电话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电话是吴春林打来的,只问了一句:“那篇文章你看了没有?” 吴响说看了。 吴春林沉默了一会儿。“跟著杨凡好好干!” 第二个电话是武爱国打来的,武爱国已经回到了县里,声音里压不住的那股劲儿:“吴书记,汉东大学那边,你们谁联繫过?” 吴响看了杨凡一眼。“没人联繫,估计是老师们的一些看法吧。” “好!好!”武爱国连说了两个好字。“这篇文章发得好啊,见解深刻,值得学习!” 掛了电话,吴响把报纸搁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看了几眼杨凡,想起来了他叔的话,摇著头笑了笑。 我一个一把手,要跟著二把手干?倒反天罡了么不是! 不过,如果真的跟著他一起搞出成绩,以后到副厅的提拔可就一路坦途了。 这么一想的话,吴响突然想对杨凡来一句,兄弟你真香啊! ————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州,省委大院。 赵立春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捏著当天的汉东日报,老花镜摘了又戴,一篇不到九百字的文章,他看了將近半个小时。 旁边沙发上,赵瑞龙懒散地靠著。 “爸,至於嘛!不就是个教授嘛。除了写文章还能干什么?论权力,在镇长面前都得靠边站。” 赵立春没抬头。 “是,就含权量来说,一个教授不算什么,甚至校长副校长出了学校又能有什么用呢!” 他把报纸搁下。 “但是你想过没有——校长副校长在外面说话是没用,可汉东大学学子的家长,你知道都有些什么人吗?” 赵瑞龙愣了一下。 “人家会不乐意抬一手这种重点大学?” 赵瑞龙嘴角动了动。 “更何况,你没在国內上过大学,不知道。”赵立春摘下老花镜,“汉东大学校长室那一层楼梯口,掛著名誉校友名单,你知道里面都有谁吗?” 赵瑞龙没说话。 “百年大学,桃李满天下,只是说说嘛?但凡是重点大学,谁还没出过几个七武海、二十四诸天级別的人物了?” 赵瑞龙面色沉了下来。“爸,那这次就这样了?” 赵立春端起茶杯,没答。 “我——”赵瑞龙想说什么,但被赵立春的眼神打断了。 赵立春抬起眼皮看著他。“你不是挺看好那个合作社模式吗?” 赵瑞龙眉头皱了起来。 “去找你二姐拿点钱。”赵立春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似乎又恢復了那个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厚道人』的赵立春了。 “既然都这样了,那就乾脆去青坪乡乘个顺风车,觉得那个模式不错,以后大有作为,那合作共贏,既能把事情干成,还能卖一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赵瑞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明白了,他父亲让他乾脆利落的认输。 不是谈判,不是博弈。 是命令他乾脆利落地,把之前那些事一笔勾销,用自己的脸为合作社打好地基,让其腾飞! 然后把合作社当成一个好项目去做,合作共贏。 这一局,结束了!他赵瑞龙,输了! “还有,汉东大学,算了……” 赵立春想吩咐点什么,但到头来还是没说。 他赵立春是省委常委,这一次看似是为了儿子出头,实际上要的东西从来不是合作社的控股权,那点蝇头小利,根本没放在眼里。 那天在常委会上讲“翘尾巴”,不是单纯的为了替儿子出气,而是为了警告——警告所有想在汉东挑战他权威的人。 可警告也是一种投入,投入了就得算计產出。 今天他收了手,不是因为怕了汉东大学,是因为算清楚了这笔帐:继续压下去,成本太高。 一个合作社,一个青坪乡,两个小科级干部,为了这点东西跟汉东大学那帮老傢伙们正面硬刚,划不来。 更何况王建民那个人他是知道的——真要把那个老头子惹急了,不定能搬出什么级別的大神来给你上上党课。 可收回来就不一样了,及时收手,还能落个识时务的名声。让赵瑞龙去青坪投资,还能换个合作共贏的牌子掛在身上。 不战而屈人之兵固然漂亮,可屈不了的时候,及时收手,也是本事! 他才五十岁,还年轻呢!正是奋斗的年纪,冤家宜解不宜结! 赵立春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有些涩,但咽下去了。 而千里之外的青坪乡,杨凡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著搪瓷缸子。 报纸上的文章,省里的博弈、赵立春是否接招——这些与他都没有太大的关係了,现在的他,做好本职的工作,才是青坪乡乡长杨凡应该做的。 第44章 GDP预计突破六千万 时间一晃,日历撕到了九六年腊月。 杨凡站在办公室窗前,窗户玻璃上糊著一层薄薄的冰花。 从四月底赵瑞龙那辆京a牌照的奥迪,再次碾过青坪乡的破土路,一沓沓真金白银砸在山头上,建起了“瑞龙生態茶园”的招牌,青坪乡的发展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那个被自己顶撞得砸了菸灰缸、放了狠话的赵公子,如今再见,脸上掛著的永远是那副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和煦笑容。 杨凡至今记得,签合同那天,赵瑞龙西装笔挺,握住他的手,力道恰到好处,眼神清朗,没有一丝阴霾。 “杨乡长,我赵瑞龙说话算话,说了合作共贏,就是合作共贏。一个唾沫,一个坑。” 那神情,真挚得像多年的老友。笑面虎?不,杨凡在心里给他重新下了定论。 你可以说这种高级领导家的孩子坏,可以说他紈絝,但绝对不能说他蠢。 他们从小耳濡目染的,是最高级的生存智慧——面子算个屁,利益才是实打实的。该亮剑的时候亮剑,该翻篇的时候绝不拖泥带水。 这种能屈能伸的本事,这种把情绪当筹码、把利益当底牌的敞亮,比那种睚眥必报的二世祖,可怕得多,也更有用得多。 赵瑞龙这块招牌一立,效果立竿见影。 原先卡在市农委大半个月审批不下来的合作社补充材料,三天就过了;县里那些推三阻四的配套资金,悄没声地就拨付到位;就连去市交通局跑修路的事,那位总是打著官腔说“研究研究”的科长,也换上了一张笑脸,痛快地批了条子。 只要不违规,不踩线,所有涉及青坪乡的项目流转,畅通得像抹了润滑油。 这就是权力的魔力,它不讲道理,只论结果,这个过程令杨凡著迷。 外面寒气逼人,他的心里却滚烫,正出神,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咚、咚、咚。” “请进。” 门推开,一股冷风跟著灌进来,赵大勇裹著一件军大衣,鼻子冻得通红,手里攥著一份厚厚的报表,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乡长,您要的九六年全年预统计报表,出来了!”赵大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把报表摊在杨凡桌上,指节粗糙的手指点著纸上的数字。 “您看,光是恆通和咱们合作社这边的山珍深加工,出口创匯就比去年翻了四倍!gdp,全乡gdp预计突破六千万!” 六千万! 相比去年將將两千万的底子,增长了三倍。杨凡的手指顺著数据栏划下,在“人均纯收入”一栏停下。 “人均收入,预计能到四千八百块。”赵大勇报出这个数字时,喉结都在滚动。 杨凡的手指在“4800”这个数字上轻轻敲了两下,抬眼看他。 “小罐茶呢?单独拉出来看看。” 赵大勇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像是自豪,又像是觉得可惜。他將另一份薄薄的报表从底下抽出来。 “小罐茶,『云雾』系列,全年销售额占了全乡经济总量的百分之三点七。” “才三点七?”杨凡眉毛都没抬一下,“说下去。”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大勇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压低,却更用力了:“是,看著不多。但乡长,咱们一盒茶卖98块,里面才40克。这三点七个点,几乎是靠汉东省和京州几个定点渠道,限量供应硬生生砸出来的。” “恆通那边的专家说了,咱们这百年老茶树的母本,品质在这摆著,要放量也简单,但为了长久打算,现在还是按照规划方案进行『饥渴营销』。” 他喘了口气,眼神灼热地盯住杨凡:“京州和咱寧市里那些大老板、送礼的,已经初步认可『青坪云雾』这个牌子。” “您想想,要是咱们两年后放开量,把老茶树的枝条扩种到全部茶园,铺满汉东,甚至再往北上广走一走……到时候这小罐茶,怕是得占了咱们青坪经济的半壁江山!” 杨凡终於笑了。 他把报表合上,拍了拍赵大勇的肩膀:“干得不错,茶园这一块,要盯紧!產量要控,品质更要控,该给茶树『补身子』的时候,別心疼钱。” 赵大勇重重点头。“您放心,都是摇钱树,谁敢亏待!” 杨凡看著窗外,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明年的老树扩种计划。 他把桌上的笔记本翻开,在“小罐茶”那一页写下“三年放量,五年铺全国”,然后起身,拿起这几张让人心头髮烫的数据表,朝吴响的办公室走去。 他得让老搭档也高兴高兴。 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著。他抬手正要敲,门缝里透出吴响哼著小调的声音,调子七拐八弯,没一句在谱上。 推门进去,吴响正背对著门口,对著墙上那面“先进基层党组织”的锦旗,试图压住拼命上扬的嘴角,但很可惜,此刻他的嘴角比ak的后坐力还难压。 吴响转过身,看见杨凡,脸上的笑意也不收了,那笑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著一种如释重负又踌躇满志的畅快。 杨凡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闪电般滑过。 他抬手,抱拳,笑容灿烂:“恭喜吴书记,高升在即!” 吴响愣了一下,隨即憋不住地大笑起来,用手指点了点杨凡:“你小子,真是个猴精!怎么就你眼睛毒!” 他拉著杨凡坐下,亲自倒了杯水,也不藏著掖著:“家里边刚递过来的消息,还没正式宣布,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吴响灌了一大口热茶,脸上泛著红光:“年后吧,等这一年的各项总结结束,去林山区。常委、宣传部长。” 副处!还是常委宣传部长,这一步最起码省了在副县长这个位置上三年的打熬,吴响迈过了无数基层干部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那道坎。 29岁的区委常委,前途不可限量。 “得偿所愿,得偿所愿啊,吴书记!”杨凡由衷地替他高兴,“你这去了区里,以后我们青坪的工作,还得请你多多提携。” 吴响笑著摆手:“行了杨凡,咱俩谁跟谁,论实干,我拍马也追不上你。” 他收起笑容,眼神里带著认真和一丝遥远的回忆,“这一年的时间,虽然一晃眼就过了,但是咱们三四月份时候,天天熬夜打磨计划书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啊!” 他站起来,走到杨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杨凡啊,你的路比我长,也一定比我远。哪天你到了市一、省一,別忘了给当年的老搭档留个好位置就行!” 吴响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更深层的含义,看著杨凡,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这一阵子,凡是需要我往市里、县里跑的活,都交给你。” 杨凡的眼神猛然一凝。 他瞬间明白了吴响的用意。 如果吴响要走的消息只有他知道,那他就可以提前把所有能积累政治资本、能在上级面前展示能力的场合,都抓在自己手里。 这不仅仅是交接,这是在用最后的时间,用最大的力量,把他杨凡往上推一把。 为的,是那即將空缺出来的——书记之位。 杨凡没再多说感谢的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有些情谊,记在心里,比掛在嘴边更有用。 第45章 谋求乡委书记 腊月的寧州,风颳在脸上像刀子。 杨凡从市政府大院出来,夹著公文包,棉袄领子竖得老高。 今天这会开得够久,从下午两点一直坐到天擦黑,市里关於明年农业產业化推进的座谈会,来了好几个县的负责人,杨凡代表青坪乡做典型发言。 会散了,人往外走。杨凡刚要下台阶,胳膊被人拽住了。 “杨乡长,留步。”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旁边,平头,夹克。 “你是?” 杨凡脑海中转了一圈自己认识的身影,没有属於眼前的一个。 “我是市委组织部的,刘部长让我带您上去一趟。” 杨凡脑子里转了一下——刘部长,他师兄刘向东,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兼干部二处处长。 跟著上楼到属於市委组织部的三楼,找到了副部长办公室,门推开,刘向东正在刷刷的写著什么,头也没抬,指了指沙发。 “坐。” 杨凡坐下,刘向东又写了两分钟,才长舒一口气,叫来了一个干事,说先送去部长那里审阅。 “你小子,这一阵跑得够勤啊。” 杨凡笑了笑:“这不是年底会多嘛。” “会多?”刘向东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我看你是专挑吴书记不方便来的会跑,上周那个农业產业化的会,老吴明明在乡里,你替他来了。上上周那个农村党建的会,也是你。” 杨凡只是嘿嘿笑著。 刘向东也不追问,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杨凡接了,掏出打火机先给刘向东点上,再给自己点。 “年底了,事太多。”刘向东弹了弹菸灰,“本该我这东道主请你搓一顿,但实在抽不开身,年前就不留你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你这段时间跑市里开会,混个脸熟挺好,但差不多就行了。” 杨凡手指顿了一下。 “领导们心里该有数的已经有数了。”刘向东看著他。 “《史记》里有句话——『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你把事干好了,不用你到处晃,组织上也能看见你。” 他把菸灰弹进菸灰缸,靠回椅背。 “提拔升迁,最硬的逻辑就是政绩,这点你不缺。” “你们青坪gdp今年翻了三倍,山珍卖到外省去了,恆通投了六千万,小罐茶都已经往京州铺开了——这些东西搁在档案里,比什么都硬。” 杨凡没说话。 刘向东压低了声音:“周教授那篇文章发在汉东日报上,你杨凡的名字现在在市里可是掛上號的。只要县里能报上来名单,市组织部这边,没问题。” 杨凡喉结动了一下。 这话说得很透了,他谋求的不过是乡委书记,正科级。这个级別的干部,还轮不到市里来操心。 师兄的意思很简单——市里不用常跑了,我来给你盯著,县里那边不出问题就行。 “师兄,谢谢!” 刘向东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听懂了,他站起身,摆了摆手。 “行了,我这一天的事儿堆成山,你別搁这儿蹭我水喝了。” 杨凡也站起来。 “翻过年,有空去家里吃,你嫂子烧菜一绝。” “那我可真去。” ———— 往后这几天里 他去县里跑了两趟。 第一趟是送年货,青坪的山珍礼盒、小罐茶样品,装了大半车。 县里各个部门送了一圈,最后去了武爱国办公室。 武爱国正在批文件,杨凡把两盒小罐茶交给了秘书小张后,武爱国抬头扫了一眼。 “又来了!” “过年嘛。”杨凡站著,“武书记,今年青坪数据出来了,gdp六千万,人均四千八。” “我知道。”武爱国把笔搁下,“你们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 他盯著杨凡看了两秒。 “看来吴响要走的消息,你是知道了吧。” 杨凡没犹豫:“知道。” “心里有数就行。”武爱国端起缸子,吹了吹茶叶沫子,“先把年过了,年后的工作,等年后再谋划。” 杨凡点头。出门前,武爱国又补了一句。 “把青坪的事干好。” 杨凡去李建民办公室也坐了坐,然后拐到常务副县长马泽民那边。 马泽民比他还忙,电话接个不停,两人没聊几句。马泽民看著小罐茶的包装盒,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玩意儿,真卖九十八?不是你搞得那个什么建议零售价?” “那可不,就这还得限量,京州那边抢著要。” 马泽民嘖嘖两声,把盒子搁下:“明年的茶园扩產方案,一定要把方案做扎实了。” “好的。” 回青坪的路上,杨凡坐在车里,窗外是冬日的田野。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上辈子打工的日子。 同事排挤,老板画饼,加班到凌晨回家,冷清的床榻。 现在呢? 老马从冷脸变成盟友,王大山从质疑变成第一个试点的农户,老耿从蹲在村口抽菸变成拿著帐本一家一户盯品质。 吴响这个镀金的官二代,硬是把自己当成了挡子弹的盾牌。 连赵瑞龙那样的衙內,砸了菸灰缸之后还能笑嘻嘻地回来,砸下真金白银跟你合作共贏。 到了一定的位置,或是展现出足够的能力,你的身边会全是优秀的好人! 腊月二十七,吴响把杨凡堵在办公室门口。 “你今年回家过年,班我都替你值了。” “吴书记——” “我说话不好使了?”吴响掏出烟点上,“我在青坪的日子不多了,今年这年班,我来上。你前两年过年,拢共才回了三天,真把自己当成敲钟的和尚了?” 杨凡张了张嘴。 “赶紧走。”吴响吐出一口烟,“明年开春,茶园扩產、合作社分红、县里两会——有的你忙,这几天假,算我给你批的。” 杨凡看著他。吴响別过脸去,摆摆手。 “对了,小陈一会儿带车去市里送文件,让他捎你一程。” 第46章 眾人扶我青云志,我送家乡万两金 腊月三十的头中午,杨凡才到家。 从青坪乡到岩台市,再转中巴往县里走,最后搭了辆拖拉机进山。 山路顛得人骨头散架,他拎著大麻袋,里面装的是带给邻居们的青坪苹果和小罐茶,在村口下了车。 村子叫杨家峪,几十户人家,散在山坳里。 天已经擦黑,炊烟从土坯房顶升起来,混著柴火味和猪食的酸气。 杨凡站了一会儿。 九年了!从考上汉东大学那年算起。 路还是那条土路,房子还是那些石头房,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什么都没变。 一个佝僂的身影从巷子里拐出来,端著簸箕,抬头看见他,愣了几秒。 “凡娃?” “妈。” 他妈把簸箕往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杨凡走过去,扶著她往家走。 家里,他爸杨德贵正蹲在堂屋门口劈柴,看见杨凡,斧头差点劈偏。 老爷子丟下斧头,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接过杨凡拎的东西。 “带这些干啥,家里有吃的。” 杨凡没接话,他把苹果和茶叶搁在灶台上,他妈已经忙著往灶膛里添柴,说燉鸡,你爸养了一年的老母鸡,就等著你回来。 午饭两个菜,燉鸡、酸菜粉条。 杨德贵闷头扒饭,他妈不停往他碗里夹菜,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青坪那边,咋样?”杨德贵问。 “还行,今年全乡人均四千八。” 杨德贵筷子停了一下。 “四千八?” “嗯。” 老爷子没再说话,杨凡知道他在想什么,杨家峪去年人均不到四百。 吃完晚饭,杨凡在堂屋坐了一会儿。 他妈在灶房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传过来,杨德贵蹲在门口抽旱菸,菸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爸,村支书还是德厚叔吧?” “嗯,还能是谁?” “我去趟村委。” 村部是一间石头房,门虚掩著,杨凡推门进去。 杨德厚正趴在桌上翻一本旧帐本,老花镜架在鼻樑上,快六十的人了,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 听见动静,抬起头,眯著眼看了半天。 “凡娃?” “德厚叔。” “你咋回来了?你爹不是说你在青坪当了乡长,忙得过年都不著家?” 杨德厚把帐本合上,上上下下看他,嘖嘖两声:“穿得还没我这个老头精神。” 杨凡拉了条板凳坐下。 “德厚叔,咱村里今年收成咋样?” 杨德厚掏出旱菸,点上:“不咋样。苞谷收了八万来斤,除了口粮和饲料,能卖的也就五万斤。一斤四毛,扣掉种子化肥,落不下几个钱。” 他顿了顿,“倒是后山上那片老核桃林,今年掛了果,有个万把斤,进不来车,没地方卖。” “往镇上拉一回,柴油费三十块。一斤核桃还卖不到四毛,拉一车亏一车。” 杨凡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个核桃,放在桌上。 “德厚叔,你捏捏。” 杨德厚拿起来,看了他一眼,使劲一捏。咔嚓。壳薄,仁完整地掉出来。 “这核桃,是青坪的?” “嗯,叫薄壳香,合作社统一收,一斤一块二,算上最后的分红,一斤能到一块四。” 杨德厚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多、多少?” “一块二,省城那边还抢不著。” “凡娃,你是说……咱村的核桃也能卖这个价?” “品相估计有差距,需要培养,但是咱们可以榨油。” 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把核桃搁在桌上,站起来:“我去叫人。” “叔,大年三十了——” “管他三十不三十!”杨德厚把菸袋往腰里一別,“你在这等著。” 杨德厚出去不到一个钟头,村部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七八个人。 有村委的会计杨德旺,妇女主任刘翠芬,干事杨大军,还有村里几个上年纪的宗老——杨德福、杨德贵,最老的杨青山拄著拐杖,八十多了。 杨德厚把杨凡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几个老汉传看著那几颗核桃,手递手,谁捏开都愣一下。 满仁,壳薄,他们种了一辈子核桃,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果子。 刘翠芬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著杨凡:“小杨,你说咱村的核桃也能卖这个价?” “青坪乡去年核桃卖了三十多万块,品相好的单独装,价格上浮。差的榨油,一斤油卖到七块多。”杨凡看著她,“咱村后山那片核桃林,多少亩?” 杨德福掰著指头算:“有七八十亩吧,都是老树,靠天成活,一年產个万把斤。” “品种还算不错,只要修剪施肥跟上,三年產量能翻两倍。” “品相好的,青坪乡的渠道能帮咱们销——但有一条,得按人家的標准来,大小分级;品相差的榨油,拉过去卖给合作社也能赚不少钱。” “今年大规模来不及了,但是各家应该还有不少存货,想办法拉到镇里榨油,然后送到青坪乡去,到那装桶卖。” 几个老汉对视一眼,杨大军先开口:“这没问题,人家肯帮忙,咱们还能坑人家?” 杨德厚把菸袋往桌上一磕:“说干就干,挨家挨户统计,各家多少核桃林,今年產了多少,品相咋样,今晚就出个表。” 不到天黑,一群人已经跑了回来。 几个人围著桌子分头干,杨德厚点名,刘翠芬登记,杨德旺核对数字,杨大军和几个老汉拿著手里的纸条,把各家各户的情况往出报—— “杨德贵家,两亩核桃,去年產了三百来斤,今年家里还剩著一百三十斤左右。” “杨大军家,三亩多,去年四百斤,还剩二百多斤。” “……” 一户一户报,有不確切的,杨大勇就摸黑上门核实,踩得门前的雪咯吱咯吱响。 被叫醒的人家披著棉袄,一听是统计核桃,谁的觉也没了,倒豆子似的把自家情况往外掏。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有人家在院子里放了掛鞭,噼里啪啦响了十几声,又安静下来。 杨凡坐在灯下,看著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全村的核桃林都在这张纸上。 面积、產量、品相,还有各家的打算。 他妈来送过一回饺子,隔著窗户看了看,没进来。 杨凡吃了一半,另一半搁在桌上,刘翠芬硬给他塞了两个鸡蛋。 到后半夜,表出来了。 杨德厚拿著那张纸,手在抖。 他是算帐算的——按青坪那边的收购价,光核桃这一项,全村能多挣一万块。 一万块!一户均摊下来三四百!但已经够孩子上学,够老人看病,够明年多买两袋化肥。 “凡娃,”杨德厚声音有点哑,“你说这个事,真能成?” “青坪的货已经有点供不应求了,正准备扩大规模,咱们只要品质达標,肯定收。” 杨德厚把那张纸看了又看,递给杨德旺:“这不违反你们那个,干部守则吧?” “这有什么!咱们村按標准供货,和我一个乡长有什么关係?” 杨凡摆了摆手道。 青坪乡收谁的核桃不是收,而且还是按品质给钱的,也不存在高买低卖的情况。 等杨家峪的核桃种植规模起来了,也可以自己做一个小牌子在汉东发展嘛! 第47章 汉东大学不是托育所! 初三一早,天还没亮,杨凡跟爹妈吃了顿饺子。 杨德贵蹲在门口抽旱菸,他妈往他包里塞了三个煮鸡蛋、一袋炸麻花、两瓶自家酿的柿子醋。 包鼓得拉链都拉不上。 “妈,別塞了,路上又不是买不到!” —— 杨凡从杨家峪出发,搭拖拉机到镇上,转中巴去县里,再坐长途车往京州赶,一路倒了四趟车,到京州已是下午。 他在校门口的水果摊上买了点柑橘和牛奶。 摊主帮他拿绳子捆好,往他手里一塞:“小伙子,走亲戚啊?” 杨凡笑了笑,没接话,拎著东西进了汉东大学。 校园里没什么人,空荡荡的,杨凡直奔家属楼。 先去校长王建民家,聊了半小时。 王建民问青坪的茶今年扩种计划,又问了合作社的情况,杨凡一一答了,王建民点点头,没多说。 拐到宋怀远家,宋怀远正趴在书桌上翻资料,老花镜架在鼻樑上,桌上摊著一本《中国茶树品种志》。 看见杨凡拎著东西进门,摘了眼镜,指著他。 “你那个小罐茶,今年给我留两斤。去年那批,我寄给汉江农大的老同学,他打电话过来问还有没有。” “有,今年头茬芽给您留三斤。” 宋怀远满意了,杨凡又开口:“宋教授,还有个事想求您。” “说。” “我老家是岩台市那边的,山上有片老核桃林,七八十亩。品种还行,就是没人细养,我想请您派几个手熟的研究生,等开学了去那边看看,怎么把这批核桃好好弄起来。” 宋怀远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小子,官不大,要求还挺多!” “嘿嘿~” “行,开学了我派两个人过去。” 杨凡告辞出来,又去了李树声和周世平那里。 李树声正在写论文,桌上堆著半人高的资料,跟杨凡聊了几句苹果套袋的推广数据,就把他赶出来了。 周世平倒是拉著他聊了半小时合作社的理论模型,最后塞给他一本新出的《农业经济研究》,说里面有篇小日子农协的案例分析,让他回去看。 从周世平家出来,天已经擦黑,杨凡看了看表,拎著最后一箱牛奶,往苏怀山家走。 苏怀山住在家属楼三层,杨凡敲门,门开了,苏怀山繫著围裙,手里拿著锅铲,看见他就来了一句。 “你小子真是卡著饭点来啊!” 杨凡嘿嘿笑,把牛奶搁在门边:“老师,上回不是说了嘛,过年来蹭饭。” 苏怀山拿锅铲点了点他,侧身让开:“也就你了,仗著岁数小,脸皮厚。你那些师兄们,谁大过年的跑我这蹭过饭?” 杨凡换了鞋进门,苏怀山家里不大,客厅摆了张圆桌。 桌上已经有三四个菜——糖醋排骨、蒜薹炒腊肉、凉拌黄瓜、花生米。厨房里还燉著汤,咕嘟咕嘟响。 “別杵著,拿筷子拿碗。” 杨凡麻溜地去拿碗筷,摆好。 苏怀山端著一大碗酸菜鱼出来,搁在桌子正中间,解了围裙坐下。 “尝尝,你师母回娘家了,今天就咱俩。” 杨凡夹了一筷子鱼,嚼了两下。 “怎么样?” “比咱们汉大的食堂强多了。” 苏怀山哈哈大笑,端起酒杯:“食堂里那是大锅饭,来,走一个。” 两人碰了一杯。苏怀山放下酒杯,夹了颗花生米。 “五月份省里有个『一乡一品』的评比!往年每年两三个名额,全是京州和吕州这种发展比较好的地方包圆了。你们青坪,今年也可以报一个。” 杨凡筷子停了一下。 “今年的文件还没下,不过材料可以先准备起来了。你们那个小罐茶,加上合作社的模式,再加上恆通的投资——这三样东西搁在一块,放在全省看也是独一份的。” “老师,这评比——” “这是省农委和省经贸委联合搞的,评上了,有配套扶持资金,还有政策倾斜。”苏怀山看著他,“关键是把材料做扎实,我让世平帮你们把关。” 杨凡喉结动了一下。 “谢谢老师。” “別谢,你把事干成了,就是最大的谢。” 杨凡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吃了一会儿,杨凡筷子慢了,嘴里似乎想问什么,但有些犹豫,苏怀山一眼看出他的纠结。 “还有事?” 杨凡张了张嘴,又闭上。苏怀山端起酒杯,没喝,就那么看著他。 “想说就说,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吞吞吐吐了。” “老师,我想问问祁同伟那个事。” 苏怀山把酒杯搁下。 “我听说他在岩台山司法所干得还行,但是这……梁璐老师,学校这边……” 苏怀山没接话,等他说。 “他一个研究生,到现在连副科都没落实,就一个科员编制——” “他受到什么威胁了吗?” 杨凡一愣。 “威胁?没有。” “那他被打压了吗?” 杨凡张了张嘴。 打压?梁群峰把祁同伟一脚踢到岩台山,编制卡著不给,这叫不叫打压? “在司法所待著算打压?”苏怀山端起酒杯,“那你去青坪,是被学校打压了?” “那不一样,我是自己申请的——” “祁同伟也是正常分配,研究生毕业分配到乡镇司法所,不违反任何规定。” 杨凡没接话。 “你刚才说,副科没落实。”苏怀山夹了块鱼,“那是岩台市里、县里的问题。他研究生毕业参加工作,按政策第一年就已经是副科了。” 杨凡看著他。 “这么说,里面的问题你自己体会。” 苏怀山的意思是说,那个副科待遇其实也就没落实的纸面,以后如果有成绩要提拔,你还给人家提副科?那就是你市里县里的问题了。 学校每年上千毕业生,管的是培养,是育人。学校不是你爹妈就你自个,能手把手扶著你走路。 最多,是在你被欺负狠了的时候,说句话,抬一手。 杨凡没说话,心里同样一转。 “方航的那个酒局,如果自己真出了问题,怕学校也是不会管的。” “只有自己爭气,学校才会在关键的时候抬你一手。否则这就不是大学了,是托育所!” 同样的道理。 “自己扛住了前面的阴谋诡计,所以才有周世平那篇文章,才有汉东日报的头版。不是学校不帮你,是你先证明了你自己的能力。” 这话像一把刀子,一下子把杨凡心里那团乱麻切开了。 不是学校冷漠,是学校在看——看你扛不扛得住。扛得住,学校才是你的后盾。扛不住,你自己都立不起来,谁能替你前行? 杨凡脑子里闪过祁同伟在操场上的那一跪,他还没来得及证明自己扛得住,就先跪下了,学校还怎么管? 苏怀山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行了,不说这个了。杨家峪的事,宋教授刚才给我来电话了,这点事倒是没问题,但是记住了——帮家乡可以,不能越界。你是青坪乡的乡长,不是杨家峪的村长。” 杨凡点头。“我明白。” 两人又聊了一阵,从茶叶扩种聊到合作社的分红方案,从青坪的路聊到杨家峪的核桃。 苏怀山偶尔插几句话,都是在关键节点上点一下,点完就不说了。 吃完饭,杨凡帮著收拾了碗筷,苏怀山送他到门口。 “五月份那个评比,材料写好了先寄给我看看。” “好。” 杨凡出了汉东大学校门,在京州的街道上走了很长一段,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怀山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他忽然想起来,祁同伟在岩台山待了快两年了。 这两年里,祁同伟干得不错——他寄来的信里写过,调解了多少纠纷,破获了多少小案子。 可是编制的事,一直拖著。 为什么拖著?不是他不优秀,是他还没撬开那扇门。 杨凡想起自己,他是主动去的青坪。 他是用了自己的钱买了第一批纸袋,用三棵试点树撬开了局面。 然后才有全乡推广,才有恆通六千万,才有合作社。 可祁同伟…… 杨凡在心里做了个决定,过了初五,去一趟岩台山。 不是代表学校,代表他杨凡自己。师兄看师弟,天经地义。 第48章 祁同伟:我已经两年没敢回家了!因为没脸! 班车在山路上顛了快三个小时。 杨凡靠著车窗,脑子里乱糟糟的。 祁同伟——原剧里那个胜天半子的祁厅长,吞枪自尽时眼里全是不甘;又是那个在大学里跟著自己跑前跑后、把自己这个同样小山村举村之力供出来的优秀师兄,当成精神领袖,一切向自己看齐。 两个影子在脑子里打架,怎么都合不到一块儿去。 车在镇子口停下,杨凡拎著东西跳下来,脚踩在碎石路上,溅起一层灰。 入眼所见,土坯房,土路,土墙。墙上的裂缝从墙头一直裂到墙脚,和当年的青坪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有一条小河穿镇而过,镇子里的居民也因此受益良多。 他打听了一个卖橘子的老太太,顺著她指的路往东走,到了司法所在两间土坯房前 杨凡站在院子外头,还没往里走,土路那头就传来自行车链条喀喀的声响。 一个人骑著车从坡上下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车后座绑著一摞文件,拿塑料布裹著。 祁同伟! 他瘦了一大圈,颧骨比在学校时高出一截,眼眶底下是青的,眼袋重得像熬了三天夜。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口那一圈都起了毛边。 但他站得笔直,腰杆挺著,和在学校时一样。 祁同伟看见杨凡,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 他愣在那,眼睛直直地盯著杨凡,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不敢信,过了好几秒,眼眶猛地红了。 “师兄?” 他把文件往车后座一搁,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往兜里摸。摸出一盒烟,打开一看——里面只剩半根皱巴巴的菸捲。 他脸腾地红了,红到脖子根,把烟盒一合,转身就往屋里跑。 “我进去拿——” 杨凡一把拉住他胳膊。 “同伟。” 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一盒烟,塞进祁同伟手里。祁同伟低头看著那盒烟,手指在塑料膜上摩挲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 “师兄,你怎么来了。” 杨凡给他把烟点上。“今年过年休得多,吴书记替我顶了班。正好有空,就来看看你。” 祁同伟吸了下鼻子,把烟叼在嘴里,使劲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走,陪我走走。”杨凡说,“看看你这一亩三分地。” 两个人沿著河边往下走,河风不大,吹在脸上有点凉。 祁同伟边走边说,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 “白石镇下属七个行政村,两个在山顶上,不通路,爬上去得一个多钟头。最大的那个叫李家沟,一百来户,剩下有几个村就几十个人,全是老头老太太。” 他指了指河对岸一片山坡。“那边原来是梯田,前年山洪冲了,改成旱地种玉米。產量不行,一亩地打下来四五百斤,除去种子化肥,落不下几个钱。” 他转过身,指著镇子南边。“那边有个小学,六个老师,一百来个学生。校舍是七十年代盖的,房顶漏雨,去年我跟刘所长去帮忙修了一回。没修好,今年又漏了。” 祁同伟说了很多,这几个乡镇都留足了他的痕跡。 “你用心了。”杨凡说。 祁同伟脚步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著杨凡,嘴唇动了动,又把脸別过去,蹲下来,捡了块石子扔进河里。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师兄,这地方的人,挺好的。”他盯著水面。“去年有个老婆婆,两户人家爭一棵核桃树,我给他们磨了半个月。” “磨到后来他们都烦了,说算了算了,小祁干部说咋分就咋分。后来老婆婆非要给我送鸡蛋,我不要,她就蹲在所门口不走。我收了两个,那两个鸡蛋我吃了三天,一天只捨得吃半个。” 他把菸头掐灭,插进泥地里。 “这里的人都这样。你帮他们一点,他们记你一辈子。” 杨凡在他旁边蹲下来。“青坪也是。当年我拿著套袋去找王大山,他蹲在地头抽旱菸,骂我是骗子。后来苹果熟了,他满村喊『成了成了』,喊得嗓子都哑了。现在见了我,老远就掏烟。” “师兄,你干成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河风盖住。 “你当年在青坪,从三棵试点树开始,一年时间把一个穷乡翻了个个儿。我一直在想,我祁同伟在岩台山,也能找到我的三棵树。我跑遍了七个村,研究了这里的土壤、作物、交通——可我发现我什么都干不了。” 他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里,看著远处的山。 “师兄,我在这里也快两年了。调解了一百多桩案子——宅基地、婆媳吵架、丟鸡丟狗、兄弟分家,我连一只田鸡该归谁都能给你掰扯得明明白白。” 他转过身看著杨凡,那双眼睛里有火,也有烟。 “可是师兄,我乾的这些事,谁看得见?” 杨凡没说话。 “副科到现在都没落实。”祁同伟的声音高了一度,“刘所长帮我去县局问了不下十回,回回说『在走程序』。走了一年半的程序!我拼命干,我想著,干出成绩来,组织上总能看见吧?可他妈的——” 他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 “同伟。”杨凡看著他,“副科那个事,你听我说。” 祁同伟看著他。 “你的副科虽然纸面上没落实,但你是研究生毕业,从参加工作那天起,副科的年限就已经开始计算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压你的人,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祁同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其实我已经想开了。” 他笑得太用力,嘴角都有点僵。 “副科怎么样?正科又怎么样?我们刘所长,当年提正科的时候,是全县最年轻的正科。可现在呢?几十年了,还在这里。没关係,没门路,谁来提你?”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成拳头,又鬆开。“师兄啊,我不想一辈子耗在这里。你看看这地方,和咱们当年考出来的山沟沟有什么两样?”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翻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著名字和数字——张大娘,三十个鸡蛋;李二伯,凑了十五块六毛;王阿婆,卖了一只下蛋母鸡,二十块整;刘大爷,卖了半袋麦子,八块五毛。 名字歪歪扭扭,有些划掉了又重写,还有些按著红手印。 他的手开始抖。 “师兄,你看看这个。这是我们村供我上大学的帐本,我一分一笔记著呢!这些年我攒著工资,一分一分的还,早晚还清。可是这些——卖小羊羔的、卖蛋鸡的、卖过冬粮食的——这些凑出来的钱,我还得清吗?”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些叔叔伯伯,那些大娘大婶,他们把下蛋的母鸡卖了,把过冬的粮食匀出来,就为了凑够我第一年的学费。他们站在村口送我,我爹是个瘫子,我娘天天纳鞋底子挣个饭钱,我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当年踏出村子的时候,我立志一定要回报他们。” “我走的时候,有个阿爷,七十多了,腿脚不利索,拄著拐杖走了两里路来送我。他拉著我的手说,同伟啊,咱们村没出过大学生了,你是头一个!不要想太多,缺什么了我们给你凑!” 杨凡看著他,没有说话。 祁同伟的声音猛地拔高,带了哭腔。“可我现在呢,我在一个山沟里的司法所,我天天调解鸡毛蒜皮。我已经两年过年没回家了——师兄,两年!” 第49章 陈岩石:陈阳去北京了,同伟你要努力调过去 祁同伟攥著帐本的手在剧烈发抖。 “我不敢回去!我不敢面对那些人的眼睛,我怕他们问我——同伟,你在哪个大机关上班?” “同伟,你是不是当大官了?” “师兄,我怎么说?我告诉他们我在一个和咱们村差不多的穷山沟里,天天调解宅基地纠纷?我告诉他们我连副科都没混上?我现在连过年回家的脸都没有!” 祁同伟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的。“他们当年卖了鸡、卖了粮、匀出了过冬的棉被,换来的就是我重新扎进了另一个山沟沟?”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手里的帐本被攥得皱巴巴的,指关节白得发青。他把脸转到一边,死死盯著河对岸,肩膀在微微发抖。 杨凡把手伸进兜里,掏了两根烟出来,给祁同伟点上。自己叼了一根,没急著说话,看著河面上一圈一圈盪开的涟漪。 “同伟,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算副科的年限从上班第一天就开始算了,这个跟纸面上的任命不是一个概念,你明白吗?” 祁同伟抬起头,愣住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可是就算是这样,师兄,你说……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杨凡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我当年在青坪,老马跟我说,这个地方没救了,九年跑了八个大学生干部。我也是不確定的,我把我的钱拿出来买了纸袋,我找了老王头,我说亏了算我的,反正你没啥损失。一步一步走,走到今天,青坪的人均收入从二百到了近五千。” “同伟,越是苦的地方,越是磨炼一个人的心性和能力。你在这里干了快两年,这里每一家每一户的情况你都摸透了——这就是你的底子。” 他顿了顿。 “你觉得你的路难,那我就给你讲讲我年初时候的经歷吧。” “我那个合作社刚开始,就引来了一个大神,赵瑞龙。” “那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春同志的公子。我们没同意他將合作社的控制权拿过去,他就在我跟吴书记面前拍了桌子,砸了菸灰缸,告诉我们等著吧。” 杨凡弹了弹菸灰,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別人的故事。 “然后是第四天的晚上,我去县里开会,被某位县领导设局酒驾,得亏我谨慎逃过一劫。” “等我第二天回了青坪乡,发现吴书记被纪委带走了,直到发现我们乾乾净净,做事经得起推敲,个人经得起查——我俩最后啥事没有,这才过了这个坎。” 祁同伟的眼睛瞪圆了,烟夹在手指间,忘了吸。 “师兄,这?” “这不比你这个危险?”杨凡看著他。 “要说厉害的,还得是京州日报的那篇文章,以及赵立春同志在省委常委会上的讲话,直接把我们寧州市都按了下来,我和吴书记隨时可能结束政治生命。接下来的你都知道,学校抬了我一手,我才能安稳度过。” 他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但是如果我前面就栽了,你猜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我那晚开了车,酒驾被抓——乡长撤了,党员处分,档案里留一笔。合作社黄了,恆通撤资,青坪回到那个『不做不错』的时代。我杨凡这辈子,別说往上升,能不能在体制里待下去都是个问题。” 祁同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著杨凡,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师兄那几个月,是真正站在悬崖边上——酒驾设局、纪委突袭、省报点名、省委常委会上的敲打。 每一步踩空,都是牢狱之灾或者身败名裂。 而他祁同伟呢?他有什么?除了情绪上的压抑,除了前途渺茫的焦虑,谁真正动过他? 没人设局害他,没人写文章骂他,没人在省委常委会上点他的名。他只是被晾著,被拖著一个副科待遇。 这么一比,自己的遭遇好像確实不算什么了。 “师兄,那你的意思是——” “同伟,你要记住——邪风再大,永远压不倒一根挺直的竹子。你要沉下心来做事,把根基扎稳。至於某些人,他们能压你一时,压不了你一世,毕竟也没几年了嘛。” 他看著祁同伟。 “最主要的是,你不能自己先歪了。”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把那本皱巴巴的帐本小心翼翼地揣回贴身口袋里,在胸口拍了拍。 “师兄,我懂了,你是真正从刀尖上走过来的,我这算什么?就是熬嘛。” 他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绷著的那根弦似乎鬆了一些。 杨凡看著他那张脸上重新浮起的坚毅,心里却嘆了口气。这小子嘴上说懂了,眼睛里的那股劲儿——还是在往外看。 他还是在想,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就有人看见我了,熬过去就能调走了。 他没想明白“没几年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凡掐灭菸头,忽然问了一句。“同伟,你跟陈阳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祁同伟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想的?” “你觉得你们俩成不成,卡在哪儿?” 祁同伟的脸色暗了暗,犹豫了一下。“梁老师是一方面,我们现在的条件差距也是一方面,还有距离——” “你以为光是梁璐老师吗?” 祁同伟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困惑。“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她——” 杨凡摇了摇头。 “那我问你一句,你为什么一直念叨著要调去北京?” “陈阳在北京啊。”祁同伟脱口而出。 “谁跟你说陈阳去北京了?” “陈叔说的。”祁同伟顿了顿,“陈岩石陈叔,他跟我说,陈阳调去北京了。他说年轻人要有志向,要努力工作,爭取调去北京,否则怎么保证陈阳未来的生活呢?” 杨凡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老傢伙。”他低声骂了一句,隨即笑出声来,只是內心在想。 “陈岩石这理论永远是用到別人身上的——大儿子在卫戍区,陈阳也去了北京。他们俩刚工作几年?凭自己去的吗?呵呵!” 杨凡转过身,正对著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祁同伟的耳朵里。 “同伟,我告诉你一件事!当年有位和陈阳关係好的女同学,有一次跟我说——陈岩石为了你的事,骂了陈阳好几回了。” 祁同伟的手指一紧。 “骂什么?” “说你不知进取,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河风灌过来,祁同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就是看不起你。”杨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甚至看不起咱们这样的出身,你明白不明白!” “人家是什么人?正厅级的常务副检察长,陈阳是他的女儿,他想促成你和陈阳,难吗?只要他点个头,跟梁群峰通个气,梁璐再闹能闹到哪儿去?可他没有!他不但不促成,他还拦著。” 杨凡看著祁同伟那张慢慢变白的脸。 “他一边拦著你和陈阳,一边告诉你——年轻人要靠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调去北京,不要跑关係、不要走门路。这话对不对?对。但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你品,你细品。”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乾。“不会的。陈叔是那种老革命,他最厌恶的就是跑关係——” “厌恶跑关係?”杨凡笑了一声,“那他儿子怎么去的卫戍区?陈阳怎么去的北京?他们俩刚毕业的时候,靠自己投简歷投进去的?同伟,你清醒一点!” 祁同伟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河风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动。 杨凡看著他,心里又嘆了口气。这人是真的陷进去了。 陷在陈阳那点情情爱爱里,陷在陈岩石给他画的那张大饼里——“只要你努力,就能调去北京,就能和陈阳在一起”。 然后把所有的不顺都归结为自己不够努力,归结为梁璐的打压。 他就没想过,真正卡著他的那道门,可能压根就不想让他进去。 “同伟。”杨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了下来。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恨谁。我是想让你看清楚——你一直在追的那个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给你开门。你与其把心思花在怎么调去北京、怎么跟陈阳团聚上,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干好。” 第50章 我不想再出现第二个祁同伟 正月初七,杨凡已经坐上了通往青坪乡的大巴。 他靠著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 祁同伟那本皱巴巴的帐本还在脑子里翻。 卖鸡的、卖粮的、卖过冬棉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和红手印。 祁同伟说,最难还的不是钱,是那些人眼巴巴看著你的眼神——你是咱们村几辈子才出的一个大学生啊。 这话杨凡懂。 他考上汉东大学那年,杨家峪也差不多。 他妈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卖了,他爸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的旱菸,第二天把烟杆子收起来,再也没抽过。 不是不想抽,是省下钱来给他凑路费。 村里人这家五块那家三块,凑了四十七块六毛,他爹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著,字歪得跟蚯蚓爬似的。 后来杨凡把那本子要过来,压在箱底,哪怕已经还完了,但也没敢丟掉,那不是欠条,是自己人生路上最重要的一块阶梯。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话刻在华夏大地每一人的骨头里。 可祁同伟报不了! 他被摁在一个山沟里,连副科都落不实,连过年回家的脸都没有。 那些凑钱供他的人,那些站在村口送他的人,还在等他光宗耀祖呢。 原剧里的祁同伟,最后站在孤鹰岭——那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他梦碎的地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连老家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没脸回。吞枪自尽,对他也许是种解脱。 杨凡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灌了一脖子。 他长吸了一口凉气。 这世上最难消受的,从来不是什么美人恩,是身后那一双双盼著你越来越好的眼睛。 他管不了祁同伟,没那个本事替他解开梁群峰的死结。但他能管好青坪,能让青坪乡一万多口人不再过那种卖鸡凑学费的日子。 如果再往上走呢?能让更多人不过那种日子。 这才是他穿过来该干的事,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他的意义就是要让祁同伟这类的悲剧不再重演,让这个国家的人,日子都过得好起来。 这次的大巴车,直接开到了青坪乡的供销社,不用再坐一程的拖拉机了。 杨凡拎著包下来,脚踩在碎石路上,溅起一层灰。 街对面有个卖鞭炮的摊子,摊主是王家坪的苏建军。他老远看见杨凡,扯著嗓子就喊过来:“乡长!过年好啊!” 杨凡冲他摆了摆手。“建军叔,你也过年好啊!核桃款到了没?” “到了到了!”苏建军笑得眼睛都快挤没了,“信用社初六一开门我就去查了,一分不少!他娘的,这辈子头一回存摺上超过四位数。” 他顿了顿,拿袖子蹭了蹭鼻子。“乡长,咱们村的老人都说,这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了。多亏您啊。” 杨凡摆了摆手。“可不敢这么说。那是乡党委的统一部署,县里的正確领导,最重要的是你们自己肯信、肯干,我不过是跑了几趟腿。” “是是是,您说的都对!”苏建军哈哈笑起来,那双粗糙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但是谁跑的那几趟腿,谁挨家挨户磨嘴皮子让我们把核桃凑一块儿卖,我们心里有本帐。” 杨凡没接话。 他拍了拍苏建军厚实的肩膀,这老汉也是个犟头,去年谁见了都头疼。 现在见了他,却笑成这副模样。 乡政府大院里,几个办公室还在轮班,不时有人抱著文件匆匆穿过,碰见杨凡都停下来,笑眯眯地点个头,喊声“乡长过年好”。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上传来吴响的大嗓门:“老周!你这拖布使得,跟写毛笔字似的!地都让你画花了!” “书记,我这叫艺术,您不懂。” “艺术个屁,赶紧的,那边还有一片没拖过呢!” 杨凡上了楼。走廊里,吴响穿著件旧的夹克衫,袖子擼到胳膊肘,攥著把扫把,正指挥六七个干部打扫卫生。 赵大勇蹲在窗台边拿抹布擦玻璃,哈一口白气,使劲蹭两下,再哈一口。 吴响转过身,看见了杨凡,嘴角立刻翘了上去。“哟,我们的杨乡长同志回来了啊!这假休得怎么样,岩台山那边的风景好不好?” “挺好。”杨凡走到墙边,拿起靠在墙角的另一把扫把,走到吴响身边。地上到处都是撕碎的旧报纸和菸灰,被踩得糊成了一片。 “大傢伙过年还值班,都辛苦了。”吴响把扫把往地上一顿,扫了一圈眾人,“但是为了让同志们明天正式上班有个好心情,不用再操心这卫生的事,今天再多辛苦一下,晚上,我请大家吃顿好的,我个人再出一箱正宗的汉东大曲!” 大家一听“汉东大曲”,拎拖布的胳膊立马有了劲。孙晓红回头笑了一下:“吴书记,您上回说请大餐,结果让食堂老周多炒了个蒜薹炒腊肉。” “那不一样!”吴响脸不红心不跳,“今天是十五之前,年还没过完呢!必须得有鱼,有肉,有酒!” 杨凡把扫把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挨著吴响的扫把印子,一下一下扫著地上的碎纸。“书记啊,我今天回来可是掐著表走的,到了先蹭您一顿饭,这顿饭我可得吃够本,下午得卖力气干活。” “没问题!”吴响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只要你杨凡好好干活,別说一顿饭,你天天来我宿舍吃都行!” 他一把揽住杨凡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带著点痞气,“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去一趟岩台山,怎么看著跟瘦了一圈似的?这过年没在家里好好待吧!” “哈哈哈,瞒不住你吴书记!” “你小子,上点心吧!” 杨凡笑了一下,手上扫把没停,“回头再聊。” 吴响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揽著杨凡肩膀的手鬆了开,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灰,抬起嗓门,对著走廊里所有人吼道:“同志们!加把劲!今晚上,咱们好好喝一顿!愿咱们青坪乡,一年还比一年好,家家户户有钱挣,人人都有肉吃,娃娃们都有书读!” 走廊里顿时哄的一声,拖把、抹布、扫把都抡得快了几分。 杨凡握著扫把,跟上了吴响的节奏。手上的劲,比刚上来时足了不少。 第51章 从今天开始做书记 正月二十九,县委组织部通知吴响前往谈话。 在办公室坐著的杨凡此刻也有些坐立难安,感慨自己还是普通人啊! 吴响回来的速度很快,下午头下班就回来了。 “杨凡,我要走了!”吴响递给他一根烟,自己叼上一根,打火机啪啪按了两下才点著,“估摸著最多再待俩礼拜,我就该挪窝了。你那边,怎么说?” 杨凡接过烟点上,笑了笑。 “听天命,尽人事唄。吴书记您有扎实的关係,我可没有。” 吴响一听,手指头点著他,仰头笑了一声。 “你呀你,行了行了,不问了。哎,今晚上加俩菜,咱哥俩喝一盅。” 果然,没出两天,县委组织部的电话打到了乡政府办公室,通知杨凡去谈话。 杨凡到县委大院是第二天一早,他被带上了三楼,到了掛著“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牌子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戴著老花镜翻文件。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圆圆的,嘴角天生往上翘,看著挺和气。 他搁下文件,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杨凡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凡同志是吧?坐,我是县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钱万里。” 杨凡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你这档案,我翻了好几遍了。汉东大学本硕连读,学生会主席,优秀毕业生啊!” “毕业时主动申请下基层——咱们安阳县这些年招的大学生干部不少,本硕连读的还是头一个。而且你这个人啊,不光能念书,动手能力也强,青坪乡的苹果、山珍、茶叶,哪一桩放在全省看,都是响噹噹的。” 杨凡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钱万里把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 “好了,客套话说完了,咱们谈正事。根据县委统一部署,擬任命你为青坪乡党委书记!” “今天叫你来,主要是听听你对自己这两年多工作的总结,还有对乡里工作的看法,然后徵求一下你对班子成员的意见。有什么说什么,不用打草稿。” 杨凡沉默了几秒,他得琢磨如何说,还不能说得太干。 “钱部长,我来青坪的时候,乡里確实不喜欢我。” 钱万里眉毛抬了一下。 “那时候我是背著个研究生文凭下来的,可是老百姓不管你什么文凭不文凭。” 他顿了顿。 “后来搞苹果、山珍、搞茶叶、搞合作社,每一步都是这么过来的。先自己干,干出东西来,让老百姓自己选择。你说得天花乱坠,没用。你把苹果往他面前一放,让他咬一口,甜不甜他自己知道,比你开一百场宣讲会都管用。” 钱万里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下,没抬头。 “现在我们青坪,有一个成熟的合作社运营体系,有恆通集团、瑞龙集团两大投资商,有享誉省內外的小罐茶、青坪山珍等著名品牌,去年全乡gdp突破六千万,人均收入近五千,这些是全乡干部群眾一起干出来的。” 钱万里搁下笔,抬起眼睛看他。 “行,再说说问题。” 杨凡想了想。 “问题嘛,班子不齐。” 钱万里的嘴角动了一下。 杨凡接著说下去。“我来青坪两年多,乡里的领导班子一直没有配齐过。一个宣传委员、一个纪委书记,一个组织委员,加上吴书记和我,就这么多人。乡政府里的大多数同事,都是一个人掰成两个人使,加班加点是常事。” 他顿了一下,语气诚恳。“现在青坪的路通了,產业也起来了,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我恳请组织上能儘快配齐青坪乡的领导班子,充实力量,让我们能把青坪乡的潜力充分地挖掘出来。” 钱万里笑了,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杨凡同志,你这个顾虑,现在不是问题了。” 杨凡愣了一下。 “青坪乡现在是什么地方?通车了,產业起来了,牌子也打出去了。” “以前交通不便的时候,的確有些同志不愿意去,组织上也不忍心强派。” “可现在不一样了——青坪乡在市级干部眼里都已经是个香餑餑了,你这个顾虑完全没必要,组织上一定会给青坪乡配最强的班子。” 杨凡一想可不是么,以前公路不通的时候,那些个副科级干部,寧愿在县局里拿死工资也不肯往山沟里钻。 现在路通了,经济起来了,每天光是慕名而来拜访的外地学习考察团就好几拨,再想来,怕是得有人爭著抢著往里头挤。 谈话结束,杨凡出了钱万里的办公室,走在走廊上。刚要下楼,楼梯口转出来一个人。 “杨乡长,武书记请您上去一趟。” 来人面带微笑,是武爱国的秘书小张,杨凡点了点头。 跟著小张往三楼走的时候,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年前那几个月的事——两卡车山珍,一份合作社方案书,武爱国办公室那满屋子的烟。 小张推开门,侧身让杨凡进去。 武爱国的办公室比钱万里那间大了一圈,桌上堆著小山似的文件。 武爱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拿笔在本子上划著名什么,看见杨凡进来,把笔一搁,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杨凡同志,现在得偿所愿了?” 杨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微微有点发烫。 “武书记批评得对,年前我確实跑得太勤了些。” 武爱国摆了摆手,从桌上摸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这些都不重要,你要是立不起来,跑多少趟也没用,我武爱国不会把这个位置给你。” 他吐出一口烟,菸灰弹进已经堆满了的菸灰缸里。 “你要晓得,你提乡长才一年。” “一年!安阳县有史以来从乡长到书记,最短的间隔。” 武爱国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身子前倾,两只眼睛直视著杨凡。 “我让你接这个班,不是让你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 “青坪乡现在是安阳县的一面旗,甚至可以说是寧州市的一面旗。一个穷得叮噹响的山沟沟,三年不到,gdp跑到了全县第三,增速连年翻倍,这不是运气,这靠的是实事。” “老百姓看在眼里,上面的人也看在眼里。你要保住这股势头,懂吗?” 杨凡坚定的点头。“我明白!” 他確实明白,青坪乡不只是县里市里的旗帜,更是他杨凡的基石。 在体制內,一个人能不能往上走,靠的是实干,也得有能拿得出手的底子。 青坪就是他的底子,底子打得越牢,站得就越稳、越高。 武爱国盯著他看了几秒,见他是听进去了,往椅背上一靠。 “既然明白了,就放手去干。县里能支持的,你只管开口。我虽然快到站了,但走之前,这安阳县还是我武爱国说了算。” 杨凡站起来,看著武爱国那张有些发黑的脸,看著他桌上那些堆得凌乱的文件,看著他菸灰缸里堆成小山的菸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东西。 面前的这个半老头子,在安阳县待了大半辈子,快退了,没別的念头,就想把自己治下的地方变得好一点。 他杨凡的这个项目要是烂了,对武爱国来说,不过是又一个没搞成的试点,影响不了他什么。 可这个老人,想给却是头退前,给安阳县留下一个能下金蛋的鸡,为此得罪了不知道多少利益集团。 杨凡默默鞠了一躬,没有多说话。 第52章 儒雅的梁群峰 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二日,汉东省“一乡一品”评比的颁奖大会,在省府大礼堂召开。 台下坐满汉东省各市县的主要领导,前排是省农委和省经贸委的人,主席台上坐著几位省级领导。 杨凡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是安阳县副县长马泽民。 马泽民凑过来,压低声音:“杨凡,你说咱们青坪,能评上不?” 杨凡没接话。 马泽民又补了一句:“我跟你说,这奖寧州市可十几年没摸过了,你要是能拿下来,武书记做梦都能笑醒。” 台上,省农委主任已经开始念名单。 “安州市临山县张家集。” “吕州市金山县河口乡。” 两个乡镇的名字一晃而过。 马泽民把手搭在膝盖上,没过一会儿又放下来,换了个姿势。 “以及——” 台上的人顿了顿。 “寧州市安阳县青坪乡。” 大礼堂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响起来。 “青坪?哪个青坪?” “安阳县那个山沟里?” “寧州十几年没拿过奖了吧,怎么今年——” “你没看数据?人家这几年今年gdp翻多少倍了都。” 杨凡站起来。 他把中山装扣子扣好,从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往外走。 “苹果套袋,全乡两万三千亩果园,一级果率从百分之十八提到百分之八十七。” 主持人在台上念著青坪乡获奖的原因。 “山珍產业,年销售额突破三千万,『青坪山珍』品牌已打入全省各市主要市场,户均增收一万七千块。” “茶园產业,百年老茶树带动全乡八千亩茶园改造,『青坪云雾』小罐茶,供不应求!”。 “全乡gdp,一九九六年全年,突破了六千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人均纯收入,从一九九四年的人均二百,涨到去年的人均四千八百块。” 台下,马泽民拼命鼓掌,眼眶有点红。 旁边的座位上,不知哪个县的人吸了口凉气,低声问:“人均四千八?真的假的?” “上台领奖的,就是这个乡委书记?” “就是这个人?看著快不到三十岁啊?” “你不知道?汉东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就去了青坪,那会儿人均才一百多块。” “一百多?那现在四千八?” “四十多倍。” “嘶——” 议论声从后排蔓延到前排,嗡嗡的像远处的雷。 杨凡站在领奖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人望著他,汉东省省长郑国梁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奖状,转过身,看著杨凡。 郑国梁五十多岁,身材高大,国字脸,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他把奖状递过去。 杨凡双手接过。 郑国梁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凡同志,好样的。” 杨凡微微抬头。 “青坪发展得很好!”郑国梁说,“希望再接再厉,再创奇蹟!” 杨凡握紧奖状:“谢谢省长!” 郑国梁退后一步。 台下安静下来。 杨凡走到发言席前,把奖状放在发言台边上,然后抬起头,看著台下的人。 “我是寧州市安乡县青坪乡乡委书记杨凡。” 他顿了顿,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在礼堂里迴荡。 “今天我想说的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们乡这几年的发展,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是市里的指导,县里的领导,干群的密切配合……” “小罐茶是恆通集团投资六千万和我们乡一起做的,去年限量供应,今年扩產八千亩。有人问我卖九十八块一盒是不是太贵了?我只想说,前两天京城那边打电话来预订明年的货——明年的货。” ……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青坪乡从人均收入不到二百块走到今天,是青坪一万两千口人自己拼命赶出来!” 他停顿片刻,嗓音微哑。 “谢谢。” 台下掌声如雷。 杨凡拿著奖状走下发言席,回到座位,腿上放著奖状,马泽民还没坐下,手都拍红了,凑过来嘴里还在嘀咕。 杨凡没听见他在嘀咕什么。他抬头,看向主席台上坐著的一排领导。 郑国梁坐在正中偏左的位置,右手边是省农委主任,左手边是省经贸委副主任。再往右,几位副省长和省政协的副主席,一字排开。其中有一位头髮花白、戴著金丝眼镜的老者,坐在郑国梁右侧第一个位置。 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梁群峰。 他正侧著头,听旁边的经贸委副主任说什么,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点了点头,又缓缓转过头去。 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是一个已经將整个汉东省政法系统攥在手里几十年的人。 但在和某人的眼睛对视的一剎那,梁群峰转头和杨凡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眼神一触即分。 杨凡低下头,把奖状翻过来又翻过去。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梁群峰身上的气质和高育良一模一样。 儒雅,隨和,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翻开的书页。 梁璐长成那样的性格,真真怀疑是不是梁群峰的种了。 这么看梁群峰,也难怪后来高育良进了梁群峰的法眼。 同类相吸,不是刻意为之,是本能的趋近。他找的不是一个接班的官僚,是一个能延续自己精神气质的影子。 投资嘛,讲的是回报率。 確定高育良,这个和他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作为接班人后。 梁群峰用尽最后几年政治能量把高育良送上了正厅级的巔峰——吕州市委书记! 一方面是传承,另一方面是私心,毕竟马上要退休的他,需要一棵大树为梁家遮风避雨,有了高育良,从此以后他梁家的后人便算是稳妥了。 而以高育良在汉东政法系的学子组建的——汉大帮,在政法口的经营,至少可以保梁家二十年昌盛,这笔买卖换谁来算,都值! 第53章 梁璐:真不是我乾的! 颁奖结束后第三天。 梁群峰坐在自家书房里,老花镜搁在鼻樑上,手里翻著一份文件。 文件是省委组织部报上来的,关於今年全省优秀基层干部的表彰名单,杨凡的名字排在第三页。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樑。 又一个汉东大学的冒出来了。 青坪乡那个山沟沟,几年前人均不到两百块,现在干到了四千八。 苹果套袋、山珍品牌、小罐茶——哪一桩拎出来,都是硬邦邦的成绩。 省长亲自颁的奖,台下掌声响了多久,梁群峰坐在主席台上听得清清楚楚。 汉东大学。 这四个字让他心里有些毛躁。 全国前十的重点大学,桃李满天下不是说说而已。 从京城到地方,从部委到省市,汉东大学的校友遍布各级机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更麻烦的是,这帮人不是靠某个强势人物拧成一股绳的,而是靠一种氛围——老带新,强帮弱,传帮带。 没有明確的领头人,不需要向谁表忠心,只要有为民服务的信念,就是自己人! 一个没有明確山头的精神共同体,远比一个有明確领导人的山头更难对付。 他梁群峰在政法口经营了几十年,手底下的干部有多少的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学子,他都数不清;和汉东大学政法系出来的学子扯上关係的,那更是绝大多数。 汉大政法系的强大可见一斑,但政法系,也仅仅是汉东大学十三个系中的一个。 梁群峰把文件合上。 两个儿子都安排了,在国企,旱涝保收。女儿梁璐呢?在汉东大学当老师,说起来体面,可她那性子——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號。 “璐璐,晚上回来一趟。” 梁璐进门的时候,梁群峰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 “爸。” 梁群峰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梁璐坐下,手里拎著包,没放。 她太了解她爸了——主动叫她回家,一般都是有事。 “你把汉东大学那个学生会主席,叫祁什么的,怎么欺负人家了?” 梁璐一愣。 手指在包带上攥了一下。 这种小事,她爸还过问? 当初她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给校人事处的何处长打了个招呼,说有个叫祁同伟的学生,分配的时候压一压,让他吃点苦头。 何处长那边倒是也没拒绝,嘴上说著“梁老师你放心”,转头就把人一脚踢到了岩台山。 “我只是给校人事处的何处长打了个招呼。”梁璐说,“说压一压祁同伟。” “那边倒是也没拒绝,现在在岩台山司法所当司法助理。” 梁群峰侧过头看著梁璐。 “一个研究生,去司法所当司法助理?” “你和那个何处长什么关係?” 梁璐眼睛瞪大了。 “没啥关係啊,就是可能知道你是我父亲,顺水推舟罢了。” 她语气有些冲:“他一个五十多的老男人,难不成我还有什么想法?” 梁群峰一拍沙发扶手。 “当年说了不要和那个姓李的搞,你非要搞!现在知道后悔了?” 梁璐脸白了。 手指在包带上绞了一圈。 “给你介绍对象你不见,非要自己来是吧!” “我也没怎么他啊。”梁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就是让他去穷乡僻壤的地方见见世面,他就知道我的好了。” 梁群峰盯著他女儿看了几秒。 “我让人打听了。说副科到现在都给人家压著,是不是你打招呼了?” 梁璐皱眉。 “我没有啊,这玩意儿我打招呼压不压的有什么意思?人家是研究生毕业,现在就算压著,以后也得补上啊,有什么意义?” 梁群峰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这不是你乾的?” “我在岩台山又没有认识的人,我怎么招呼?你又不帮我!” 梁群峰摘下老花镜,目光越过镜框,盯著天花板看了半晌。 岩台山,岩台市。 梁璐在岩台山没熟人,打不了招呼,可祁同伟的副科確实被压了快两年。 研究生毕业,按政策第一年就该落实副科待遇。岩台市那边扣著不放,谁授的意?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祁同伟的对象——陈阳,的爹。 现在有些人传的汉东省第二检察院检察长,陈岩石。 梁群峰眉头皱了一下。 不至於吧!陈岩石那个人,出了名的古板,最厌恶跑关係走门路。 他拦著女儿和祁同伟来往,是因为看不上祁同伟的出身——这种事,不至於动用组织手段去压一个小年轻吧? 可说不好。 人心这东西,谁说得准。 梁群峰收回思绪,转头看著梁璐。 “以后那个祁同伟,你不要再打著我的名义去做事。” 梁璐张了张嘴。 “毕竟是汉东大学的。”梁群峰语气平淡,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懂这里的事。” 梁璐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搁。 “你今天找我找得莫名其妙。” “我是想要得到他!但汉东大学的一个研究生毕业的学生会主席,我不至於去明目张胆地毁了他吧?毁了他我有什么好处?不是白费力气还搭你的人情!我毕竟还是汉东大学的教授呢!汉东大学的能量我是知道的!” 她声音越来越大,眼眶有点红,似乎很是委屈。 梁群峰吸了口气,把声音压下来:“你懂就好。” 梁群峰忽然问:“你那个闺蜜,吴老师,平时还有来往吗?” 梁璐一愣。 “你说慧芬?有啊。” “既然是好闺蜜,你找个机会约人家来家里坐坐。” 梁璐盯著她爸看了半晌。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涩。 “知道了,你真是够了,爸。” 她站起来,把包拎起来,甩到肩上。 “我是做错了事,看错了人,但是我不蠢!你有事直说就行,何必和我还打机锋呢。” 梁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 “我爸是省委副书记梁群峰,这个身份我从中学就知道了,这三个字在汉东的分量,一直知道!” 门关上了。 梁群峰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低低地响著。 他看著门的方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茶水凉了,涩嘴。 他没续水,就那么端著。窗外,京州的夜灯火通明。 第54章 高育良:此院,与我有缘! 高育良坐在副驾驶,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敲著。 他今年三十八岁,但已经是汉东大学法学系系主任,高配副厅级待遇。 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在学校里算是少壮派里的少壮派,可再往上呢? 法学系在汉东大学十三个系做不到一家独大,没有足够的实力能够支撑他上位校长。 政法口的学生是多,但那是歷史原因堆出来的——恢復高考后前几届,法学系確实出了不少干部。 可那是过去,现在学校的资源、上面的关注、学科评估的权重,全往理工科倾斜。 法学系就是个招牌,掛著好看,真要爭校长,轮不到他。 留校?熬到退休,顶天是个副校长。 正校长绝对没指望,汉东大学有资格上位校长的人,光是理工科那边就能排出三个。 法学系这块招牌再亮,也照不到那个位子上去。 出去?系主任高配副厅,按照惯例,外调得降半级,正处起步。 运气好给个实职,运气不好就是调研员。 更何况,三十八岁的正处——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也不老。 没有靠山,正处到副厅这道坎,能卡一辈子。 更何况他高育良的专长是政法理论,你让他去搞经济?那真是瞎子摸象。 可要是有一个省委副书记当靠山呢?梁群峰! 汉东省政法委书记,省委副书记,副部级,三年后到站。 三年多的时间,高育良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算。 够不够?从正处到副厅,有人推,够了。 再从副厅到正厅呢? 梁群峰退了之后还能有多少余威? 他得罪过谁? 谁又盯著他的位子等著清盘? 这些问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高育良在政法学界混了这么多年,对体制內的权力传递看得太多了。 大树底下好乘凉,可大树要是被风颳倒了,树底下的人是第一个被压死的。 可梁群峰这个跳板太大了,大到让人眼红,也大到让人担心——万一跳上去没站稳,摔下来可不是断条腿的事。 “育良?”主驾,吴慧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高育良侧头。 吴慧芬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得跟刚吃完早饭出门买菜似的。“你今天的心事很重啊!” 高育良嘴角扯了一下,他能瞒过所有人,唯独瞒不过吴慧芬。“在想一会儿见了梁书记,说什么。” 吴慧芬没揭穿他,继续开车。 不久后,就在高育良还在脑海里幻想著指点江山之时,主驾的吴慧芬將车速缓缓降了下来,轻声说了一句:“育良,咱们到了!” 车在省委大院门口停下,高育良推门下车。 门口站著两个武警士兵,荷枪实弹,站得笔挺,不是那种走过场的站,是真正的一动不动。 高育良站在门口等吴慧芬下来,抬头往里看了一眼。 门口正对著的那条路尽头,有辆车缓缓驶出,站岗的士兵“啪”地立正,抬手敬礼。车里的人没露面,车窗关著,车拐了个弯,消失在梧桐树影里。士兵把手放下,又恢復了纹丝不动的站姿。 高育良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史记》里的一句话——高祖常繇咸阳,纵观,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刘邦看见秦始皇的车盖,说了句大丈夫就该这样。他高育良站在省委大院门口,看见一辆不知道是谁的车从里面开出来,门口的士兵抬手敬礼——他突然明白了刘邦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感慨! 那不是羡慕秦始皇马车的华贵,不是羡慕大秦士兵对於秦始皇的忠诚,是羡慕车里人的往那一坐,就可决定天下苍生生死的权利! 他也许轻飘飘的一句话,不经意的一个动作,都能让人解读出百种含义。 大丈夫当如是也! 高育良也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眼前的这一幕,使得他对於从政的心,更加的热切了。 在学校育人子弟,培养人才固然好,但是从政后会掌控的权利也许更加美妙。 吴慧芬拨通了梁璐的电话。 “梁老师,我们到门口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吴慧芬嗯了两声,掛了。“梁老师出来接咱们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大门,望向院子里最深的那几栋別墅。 过了一会儿,梁璐从里面走出来。高育良看见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挎著个小包,踩著高跟鞋,步子不快不慢。 梁璐跟门口的士兵说了句话,士兵敬了个礼,侧身让开。 梁璐冲高育良和吴慧芬招手。“慧芬!高主任!这边!” 三个人步行穿过大门,沿著柏油路往里走。 路两边停著几辆车,高育良瞟了一眼车牌——全是省直机关的號。 看著那些被挡在省委大院门外的人,高育良心中突然升起来了一丝自豪的感觉。 那种別看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系主任,但是我比你们这些大员还有能耐。 但是这个想法很快被高育良的理智压住了,他现在也仅仅是一个小小的系主任! 走到三號院子前,高育良停下了脚步。 一栋独立的两层別墅,红砖外墙,白色窗框,门前有个小院子,种了几棵桂花树和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是一种沉甸甸的安寧。 那种安寧来自於——你站在这里,就知道这栋房子里住的人,和这个院子里其他房子住的人,每天都在决定著这个省几千万人的命运。 梁璐推开院子的小铁门,笑著让二人赶紧进去,阿姨已经准备好了午饭。 吴慧芬拉了拉还在发呆的高育良,回过神来的高育良赶忙跟著走了进去。 当一步踏进这个院子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那种仿佛回到家中的舒適感令他著迷,似乎—— 此院与我有缘!!! 第55章 梁书记,厚道人啊! 高育良一只脚踏进三號院子的门,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几棵桂花树零散地种在墙角,中间是一块规整的草坪,草皮修剪得平整,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没急著往里走。 高育良想著院中间那片草坪。“不该全是草,开出一片地,种点菜,韭菜、小白菜,不费事,看著也有生 “工作之余翻翻地,脑子能清醒些。总是在办公室坐著,想事情容易钻牛角尖。拿锄头刨两下土,出点汗,有些想不通的事反而通了。” 他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廊。 “这门两边也太空。摆几盆盆栽,铁树、龟背竹,好养,不用天天侍候。京州这边光照足,冬天挪进屋里,夏天搁外头,一年四季都能绿著。” 头进门前,他最后再看了一眼那个院子——桂花树,草坪,空荡荡的门廊,一切都还在原地。他刚才说的那些,一个字都没有变成真的。 可惜了! 三个人进了屋。 客厅里,梁群峰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看见高育良进来,他把报纸合上,站起身来。 高育良快走了两步,梁群峰的手伸过来,他双手握住。 力度適中,手掌乾燥,骨节分明,这不是高育良第一次和一位副部级干部握手,但他感觉今天梁群峰书记的手,格外的温暖。 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但手上没出任何差错。握紧,晃了两下,鬆开。 “梁书记。” “高主任,久仰了。”梁群峰笑著指了指沙发,“请坐,先喝杯茶,歇歇。” 梁璐拉著吴慧芬坐到了另一边的沙发上,两个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吴慧芬偶尔点头,梁璐时不时笑两声,吴慧芬的目光从高育良身上扫过,又收了回去。 阿姨从厨房端了茶水出来,梁群峰亲自给高育良倒了一小杯,然后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育良主任,早就听璐璐说你博学多才。今日一见——”他上下打量了高育良一眼,笑了,“光是这股气质,就是多少人学不来的。” 高育良连忙欠身:“梁书记过誉了。我只是在学校里多读了几年书,当不得『博学』二字。” 梁群峰放下茶杯。“听说育良主任喜欢明史?” “略有所好。” “听说尤爱《万历十五年》?” 高育良眼神动了一下。“梁书记也读黄仁宇?” “翻过几遍。”梁群峰靠在沙发背上,语气不急不缓。 “那本书写得有意思!写的是一五八七年,万历十五年,四海昇平,没什么大事发生。可黄仁宇偏偏挑这一年写,为什么?因为这一年里发生的那些小事,桩桩件件,都是在为大明王朝的崩塌埋下伏笔。” 高育良端起茶杯,没喝。 梁群峰继续说:“万历皇帝躲在深宫里不上朝,文官们忙著结党营私,张居正死了以后没人能压住局面,申时行想当和事佬结果两头不討好。表面上看是太平盛世,实际上整个官僚体系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他把茶杯搁下。“黄仁宇说,大明的问题不在哪个人的道德好不好、能力行不行,在於整个制度出了问题。制度不改,换谁上去都一样。” “张居正那么能干的人,死了以后政策全被推翻。清官海瑞,一辈子两袖清风,可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梁群峰看著高育良。 “育良主任,你觉得海瑞这个人,到底是个清官,还是个迂腐的书呆子?” 高育良放下茶杯。 这个问题不是閒聊。 梁群峰在试探他的判断力! 海瑞这个人物,在史学界爭论很大——有人说他是清官典范,有人说他除了清廉一无是处,还有人说他是个道德上的极端主义者,用自己的道德標准绑架所有人。 选哪个答案,决定了他在梁群峰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育良沉吟了片刻。 “海瑞这个人,不能简单地用『清官』或『书呆子』来概括。”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他的问题不在於清廉,也不在於迂腐,而在於他不懂得——或者说,不愿意——在制度的框架內寻找解决问题的路径。” 梁群峰眉毛微微抬起。 “万历年间,大明官场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潜规则。” “京官靠地方官的冰敬炭敬过日子,地方官靠加派赋税弥补亏空,层层相因,环环相扣。” “海瑞上《治安疏》,骂嘉靖皇帝『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骂得好,骂得痛快,可骂完之后呢?” 高育良顿了顿。 “骂完之后,嘉靖还是嘉靖,官场还是那个官场。海瑞被下狱,差点砍头,要不是嘉靖驾崩,他就死在牢里了。” 他看著梁群峰。“海瑞最大的问题,是他认为只要自己足够清廉、足够正直,就能改变整个制度。” “他没有想过,在一个已经僵化的体制里,个人的道德力量是有限的。” “你想改变制度,首先要进入制度,理解制度,然后在制度的框架內找到推动变革的支点。海瑞没有找这个支点,他只是用自己的道德標杆去硬碰硬,结果就是——他被制度反弹的力量弹飞了。” 高育良把茶杯轻轻搁下。 “所以,海瑞不是个迂腐的书呆子,他是个有理想的人。但他的悲剧在於,他有理想,却没有实现理想的方法。” 梁群峰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育良同志,”他把称呼从“主任”换成了“同志”,“你不愧是三十多岁就凭藉才能当上系主任的人啊,分析的很深刻啊!” 他端起茶杯,朝高育良举了一下。 “我这是纯粹外行读史,图个乐子。比起你的分析,我这论点清汤寡水的,好比鸚鵡学舌。” 高育良连忙双手捧起茶杯,杯口微微低了梁群峰半个指节。“梁书记过谦了!能把明朝官场制度看得这么透彻的人,放在任何时代,都不会是外行。” “哦?”梁群峰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高育良,目光里有笑意,也有一丝意味不明的打量。“既然育良同志能把明朝那么复杂的官场看得这么明白,想必来到现在的官场,也能游刃有余吧。” 高育良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来了! 他放下茶杯,表情依旧从容,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分。“梁书记,我只是个教书的。纸上谈兵容易,真要下场,可就不一样了。官场上的事,我连门都没摸著,哪敢说游刃有余。” 梁群峰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我这马上要退的人了,平日里连个说知心话,甚至吵两句的都没有。今天跟你聊这一会儿,倒是痛快。除了两个儿子和这个女儿让我费心,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高育良的目光轻轻闪了一下。 没有死敌,不用担心被清算! 条件嘛,就是照顾好他的孩子。 似乎,可行? 梁书记,厚道人啊! 第56章 我那个正处?什么正处!副厅啊! 高育良左思右想,也拒绝不了梁群峰这个厚道人给出的条件。 梁璐他知道,个性比较任性——但好在有个省委副书记的爹,多年的渲染下来,分寸感还是极强的,越界犯错落人把柄对她来说根本不可能。 她那俩哥哥,更是在国企中低调得不行,若不是听梁璐在系里偶然提起,他压根儿没听说过两位梁公子的事。 这么一看,几乎没什么压力。 若说唯一有问题,就是梁璐和他那个爱徒祁同伟之间的恩怨纠缠。 可这又不是生死大敌,等祁同伟熬过这一段,火箭似的提拔,开始明白歷练两个字的重要性;等梁璐这股劲消了,慢慢放手,怎么可能会再產生深仇大恨?没准一笑泯恩仇都有可能。 都是好处,没有坑啊! 不得不再次感慨,梁书记,厚道人啊。 心思百转,高育良微微点头,搁下筷子,看向梁群峰。 “梁书记,梁璐老师和她两位哥哥,我想在您的薰陶下,都是个人素质极强的人。这一点,我在学校这些年看得清楚,您不用再费心了。” 高育良很坦然的表达了自己接受了梁群峰的要求,那就是对他的三个孩子的关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梁书记,我现在是正处……正处实职……” “什么正处?” 梁群峰截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普普通通的口误。 “副厅啊!吕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高育良喉结动了一下,手中端著的茶杯仿佛千斤,把在手中都有些哆嗦。 “吕州市市长老杨还有两年!我觉得,育良同志完全可以著眼更长远的规划——展现出来自己作为三十八岁汉东大学系主任的风采。” 副厅实职! 分量极重的政法委书记! 两年后接任市长? 这画面太美,在梦里都没有敢这么想过。 他总算明白了吕奉先是怎样说出那句话的。 若不是文人风骨硬撑著,说不得当场就得整一句——公若不弃,良愿拜为…… 按捺下激动的心,嘴角还是漏出了声音。 “谢谢梁书记,谢谢梁书记!” 高育良有些失態,那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竟是目光散乱了起来,嘴里只是喃喃的低语。 梁群峰大笑,摆摆手。“好了育良!今天聊得很开心!小杨已经把菜都摆好了,咱们先吃。璐璐,吴老师,来一起坐。” 几人纷纷落座,梁群峰拿起桌上那瓶瓷瓶酒,亲自拧开盖子。 高育良一眼认出那酒——省委接待办的內部用酒,市面上买不到。梁群峰亲自拧开瓶盖,给高育良倒了一盅。酒液清亮,掛杯稠密。 “今天周六,我就破例一次,这一瓶酒咱们分了,我要和育良喝尽兴了!” 梁群峰哈哈大笑。 为什么选择一个初入仕途的高育良作为自己的接班人,也许高育良现在还捉摸不透里面的道理,但是他对於这个人选非常满意。 作为汉东省唯一的全国重点大学——汉东大学,其中的政法系每年培养数以百计的人才,除了往京城和魔都走的,剩下的大半都进入了汉东政法系统。 毕竟汉东大学的教学质量在那里摆著,汉大学子的含金量是一代代政法人培育出来的。 所以就造成了现在的汉东政法系统,说一句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对口单位也毫无为过。 而从上到下,尤其是作为中坚级別的处级领导,那更是汉东政法系出身的占据著绝大多数。 毕竟单纯一个能力强,就可以压住绝大多数人,再加上人家师兄在上面拽著,师弟在下面托著,你拿什么和人家去比成绩? 所以汉东大学政法系系主任,这个有志於从政的高育良同志,很快的进入了他的眼中。 別管是不是他任职期间的学子,只要是汉大政法系毕业的,喊一声高老师,一点也不为过吧! 別以为权利的交接是领导几句话就能搞定的,没那份实力,再高的领导是你家亲戚你也上不去。 不过此刻满面红光的高育良没想到这些,只是连连说愧对梁书记看重,不敢不敢。 但是手中的酒杯,却不自觉地端了一杯又一杯。 再次碰了一杯,酒液温热绵柔,梁群峰搁下酒盅。 “育良啊,既然如此,你要把学校那边的事对接好,时间嘛,三个月以后!” 高育良点头。“梁书记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毕竟是一个系主任,放到后世那就是分院院长,你不和校领导打个招呼就直接跑路。 你信不信校领导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啊! 梁群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忽然缓下来。 “今天听育良同志讲《万历十五年》,非常有感。” “你在去吕州之前,没事要多过来。咱们政法系统,爱听这段歷史的人不少——你来,我让他们都来听听,多学习学习嘛!” 高育良眼神一凝,他这才恍然大悟,这梁书记,怕不是让他当接班人候选了吧? 政法系统爱听这段歷史的人不少。 梁群峰这句话,份量他掂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什么知遇之恩——知遇之恩是伯乐相马,看中了拉一把。 可梁群峰这架势,是要把他领进汉东省政法系统的核心圈子,一个一个人介绍,一条线一条线铺开。 这哪里是拉一把,这是当亲儿子养了。 高育良握紧酒杯,指节发白,半晌没说出话来。 似乎,前途,远大? 这座別墅,我还真有住进来的一天! 窗外京州的梧桐叶正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屋內洒了一地碎金。 在高育良的眼中,此刻的梁群峰满身的金光,闪闪发亮,仿佛天宫的接引使者,在对他说: 高育良,这次飞升轮到你了! 第57章 筹备青坪乡採摘节 九月底,山上的核桃林开始落叶,蘑菇一茬接一茬往外冒。 青坪乡政府会议室,搪瓷缸子摆了一排。杨凡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摊著前三季度的报表。 其余八名党委委员围桌而坐,党政办副主任陈明搬了把椅子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著记录本。 杨凡左手边是乡长丁国兴,四十二岁,原寧州市农业局生產安全科科长,上个月刚调来。瘦长脸,发言少,烟不离手。 丁国兴正对面是副书记韩正,老韩同志也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了,再进一步。 杨凡右手边是新任纪委书记孟怀远,四十五岁,从县纪委监察室副主任调来的。 再往下,组织委员孙晓红、宣传委员周德全、副乡长赵大勇、副乡长刘海波、武装部长刘长河。 陈明的钢笔尖在纸上顿著,等记录。 杨凡收回目光,拿起报表。 “前三季度数据,刚刚统计完毕报上来的。”他把报表搁在桌上,“gdp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三十二,山珍出货量翻了近一番——省城的瑞福祥已经续签到后年的合同。小罐茶那边,恆通反馈说京城和魔都的渠道都铺开了,明年要加量。” 他顿了顿。 “信用社存款余额涨至两千七百万,咱们青坪乡的老百姓手里是越来越有钱了!” 赵大勇咧嘴笑了,周德全放下笔,使劲鼓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过——”杨凡把报表翻了一页,“山珍这个东西,品牌力没那么强。咱们在寧州城里喊一嗓子『青坪山珍』,人家知道。出了寧州呢?到了京州、吕州,就有些乏力,隔壁汉江更是如此!” “人家本地人不认!再加上政府为了增加税收,保护本地企业政策之下,渠道再铺也费劲。” 丁国兴弹了弹菸灰。“杨书记说得对。我在农业局的时候跑过几个地市,人家的特產都有自己的地盘,外人想进去,难。咱们青坪山珍在汉东才刚勉强站住脚,现在去外省拼渠道,成本太高,风险太大。深耕汉东,才是我们目前应该做的。” “怎么深耕汉东市场?”韩正清了下嗓子,放下手中的速写笔。 “光靠渠道铺货,老百姓记不住牌子。上卫视和报纸宣传,咱们山珍的利润又不是很高,压力会很大。” 周德全接过话头:“韩书记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宣传这块我一直在琢磨,咱们那个『吃青坪山珍,享健康人生』效果不错,但光靠报纸广播这种方法,覆盖面窄的同时,资金压力还大。” “现在城里人条件好了,周末愿意往外跑——能不能把人拉到青坪来?” “对头。”赵大勇一拍大腿,声音震得搪瓷缸子嗡嗡响,“让他们亲眼看看咱们的蘑菇怎么长的,核桃怎么摘的,茶叶怎么炒的。” “看完了,回去一说,比什么gg都管用。我当年在部队,家属来探亲,吃一顿食堂的红烧肉,回去能吹半年。” 孟怀远皱了一下眉。他翻开笔记本,声音不高。“赵乡长,安全怎么抓?山路陡峭,人多了,万一出点事——会影响大局的!”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孟怀远没看赵大勇,低头翻了一页笔记本,韩正端白开水的手顿了一下。 杨凡看了孟怀远一眼。 两次接触,这人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踩在节点上。 刚才那句话——不是表態,不是站队,就是直奔风险点去的。 赵大勇张了张嘴,把嗓门压下去。“孟书记说得对,部分段路的山路確实如此。那我们能不能亲自去踩踩点,坡度大的地方拉警戒线,岔路口立引导牌。” “每个採摘区配两到三名安全员,开万人大会不敢说,几百號人散在山上,出不了乱子。” 杨凡从陈明手里接过一摞装订好的方案,递给丁国兴。“这是我让陈明整理的,大家看看。陈明,每人发一份。” 陈明站起来,把方案一份份递到每个委员手里。 “承租几辆旅游大巴,搞一个採摘节。”杨凡端起缸子。 “城里人来山里自己采蘑菇、摘核桃、炒茶叶,现场称重,现场结帐。” “要把价格放低——採摘本身上不要价格定高了,要让城外里来的游客產生一种,原產地採摘就是占便宜去了,而且还乾净卫生的思想。” “人来了,得住、得吃、得买点特產带回去,这是咱们挣钱的项目,但也不能多挣!” “利润率平均不得高於30%的,明显高於市场水平太多的,全都去给我整改!整改不好不要再开店了!” “要明確这个採摘节的目的,是宣传咱们青坪乡的特產,是树立在汉东省山珍品牌的绝对地位!不是给大家挣大钱来的!” “而只要咱们能接待好,到时候回去的游客以后在单位说、在小区说、在饭桌上说——『我们去了青坪乡,核桃都是自己打下来的』。口口相传,眼见为实。” 他搁下缸子。 丁国兴翻开方案,目光在“应急预案”那一页停住了。 六种突发情况,六条处理流程。哪个环节谁负责,联繫人电话,备用方案——全部標得清清楚楚。 他在农业局待了八年,见过方案不算少。大部分套话堆数字,翻到最后也找不到能直接执行的步骤。农业局的领导在他来青坪前只说了一句“好好配合杨书记工作”! 他当时想,自己四十二了,给一个年仅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当副手,唯唯诺诺,凭什么?他也要在青坪乡留下自己的痕跡! 只是来了之后,见识到了杨凡自己的能力,再加上下面干部的服帖,老百姓的敬重。 使得他明白,在这里不配合杨凡,你的怕是寸步难行! 於是乎放弃梦想躺平的他,突然顿悟了已经四十二岁的自己,为什么会有此殊荣来搭上青坪这趟顺风车。 不仅仅是他和某位副市长关係颇深,更重要的是他的年龄和在机关沉浮多年后,养出来的服从感。 他是来保驾护航的! 他心里翻腾了几下,没露在脸上。 孟怀远也在翻方案,翻到“安全责任分工”那一页,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 他看了赵大勇一眼,赵大勇正对著方案点头,嘴里念叨著什么。 孟怀远合上方案,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韩正注意到方案里“採摘节期间游客权益保障”那一节,引用了省旅游局的相关规定,附了法律风险提示。 一把书记,连法规条文都一条条列出来了。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方案已经替他说了。 大傢伙看著细致的方案,此刻人人都有一个感觉,有时候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第58章 採摘区风波 十月十五日,杨凡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翻看採摘节第一周的客流数据。 电话是赵大勇打来的,嗓门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急劲儿:“杨书记,北坡採摘区出了点事,游客跟村民吵起来了,围了不少人。” 杨凡把报表一合,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具体什么原因?” “採摘区的边界没划清楚——游客跑到了老孙孙志远看顾的那片育种区,摘了不少培育中的菌种。老孙急了,上去拦,游客不干,说你们宣传的就是隨便采,凭什么这个不让摘。老孙嘴笨,说了几遍说不通,两边就槓上了。” “知道了,我五分钟內到现场,你先安抚好游客情绪。” 杨凡脚步没停,心想多亏心眼多,安排了个常委在採摘区那边盯著,否则就怕底下的人坏事。 北坡那片育种区他知道——那是宋怀远教授课题组专门划出来的试验田,老孙负责日常管护,平时连围栏都没有,就靠零散的木柵栏戳在那里,这確实是乡里工作没做到位。 陈明已经发动好车在院子里等著,杨凡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拐上通往北坡的土路,远远就看见一堆人围在山坡下。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条纹polo衫、旅游鞋,正跟孙志远拉拉扯扯,孙志远脸涨得通红。 旁边围了二三十號人,有採摘的游客,有扛著锄头的村民,还有几个穿红马甲的安全员,正试图把两拨人分开。 杨凡推开车门下了车,陈明紧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个照相机。 “杨书记来了。”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边几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杨凡几步走过去,站到老孙和男游客中间,把两人隔开。 他先看了眼孙志远,老孙嘴唇哆嗦著,指著那人说不出话。 杨凡拍了拍老孙的肩膀,转过身面向那中年男人。 “你好,同志,我是青坪乡党委书记杨凡。”他报了自己名字,声音不高。 那男游客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慌乱。“乡委书记?这事……算了算了,晦气,我不摘了行吧,走了走了。” 他把布袋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要走。 “老哥,您別走。”杨凡追了一步,一把拽住那男游客的胳膊,力道不重,但很稳。 男游客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安静下来。 “您先別走。”杨凡鬆开手,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今天这事,不是您的问题,也不是这位村民的问题,是我们乡政府划分区域没划清楚,宣传没做到位。” 男游客嘴张了张,他本来已经准备好挨一顿官腔了——这种场面他不是没见过,村干部来了一通和稀泥,说几句好话把你打发走,问题还是一个样。 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小一轮的书记,开口第一句不是“请你理解”,是“不是你的错”。 “这样,”杨凡侧过身,指了指脚下的山坡。 “您先別走!今天我这个乡委书记在这儿,当著大家的面,把这事掰扯清楚。耽误您一点时间,行不行?” 陈明在旁边站著,打量了一下四周后,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请示:“书记,人越聚越多了,要不要疏散一下?” 杨凡环顾了一圈,山坡上的人確实越围越多,有些是刚从採摘区过来的游客,篮子里还装著蘑菇核桃,有些是附近听见动静跑来的村民。 几个安全员正在维持秩序,但谁都拦不住想看热闹的心。 杨凡看了一眼陈明,声音平静但很肯定:“不用疏散,让安全员维持好秩序,別挤著人就行。” “政策怎么定,干部怎么做事——也得让大傢伙都明白!” 他往前走了两步,面向那个男游客。 “老哥,我代表青坪乡党委政府,先向您道歉。” 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那男游客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想伸手扶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这半辈子旅游去过的地方不算少,见过態度好的干部,见过態度不好的干部,没见过一上来就鞠躬的乡委书记。 这让他心里那点本来已经偃旗息鼓的火气,瞬间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愧意——自己刚才跟人家老孙头那样拉扯,是不是也太过了? “您刚才摘的那片蘑菇,確实是育种区。”杨凡直起身。 “那是咱们乡专门留给汉东大学教授搞科研的试验田——他们在帮我们培育更健康、营养价值更高的新品种。” “因为育种区打药,施肥,光照等方面照顾的更精细,所以看著確实比普通採摘区的新鲜。” “您眼力好,一眼挑中了那片——这不能怪您,是我们自己牌子没立清楚。”他顿了顿。 “我想说的是,首先,您摘到的那些蘑菇,属於正常所得。育种区的损失,由乡政府和汉大课题组去协调,跟您没关係。”男游客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不用,杨凡抬手打断了他。 “其次,一天之內——我在这儿给大家做个保证——全山採摘区和育种区的边界全部拉上警戒线,立好引导牌,以后上山之前,宣传员先把哪能摘哪不能摘讲明白,不白让大家跑一趟冤枉路。” “最后,”他声音缓了缓,“今天这事,您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男游客彻底愣住了。帮忙? “採摘节是我们青坪乡第一次搞,经验不足,肯定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请您多包容。”杨凡笑了笑。 “您今天把这个问题暴露出来,而且不是偷偷摸摸摘了就走——您是跟我们的工作人员正面交涉,让我们知道了问题出在哪儿,这就是帮我们改进工作!” 他转过身,对四周的人群提高了几分音量。 “所以,今天这位老哥在青坪乡產生的所有费用——住宿、採摘、餐饮等项目,只要是在咱们青坪地界上花的,由乡政府买单。” 人群嗡的一声,像开了锅。 拿相机的游客按下了快门,安全员老刘摘下帽子扇了扇风,几个村民互相交换了眼神,有个挎著篮子的大姐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书记……”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旁边的人也没接话。 他们都是有年纪的人了,见过干部解决问题——通常是板著脸站一边,等吵完了再出来和稀泥。 眼前这个年轻的书记,鞠了一个躬,说了句“不是你们的错”,然后自己把责任揽了。 男游客站在人群中间,脸涨得通红。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终於憋出一句:“杨……杨书记,这不能这样。我不要钱,那些蘑菇我也不要了,我就是……” 他没说下去,嗓子哽了一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刚才还在跟老孙头拉拉扯扯,嗓门大得半个山坡都能听见,现在那股劲儿全泄了。 “谢谢你的理解,稍后会有专人跟你对接。”和眼前的游客点了点头后,杨凡声音放大了一些说道:“同时也谢谢大家对於青坪乡採摘区的认可。” “青坪乡开门迎客,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以后大家来了青坪,不管遇到什么事——採摘不满意、住宿有问题、饭菜不合口味——都可以到乡政府找我们反映。大家大老远来,图的不就是一个舒心嘛。” “我们乡委乡政府,一定为大家做好后勤工作!” 人群里不知谁带头鼓了掌,接著掌声从几个人变成一片,连那几个安全员也跟著拍了起来。 赵大勇站在人群最外层,没往里挤。 他听见那个拿相机的游客对旁边的人说“下回还来”,听见卖凉粉的老周扯著嗓子喊“杨书记好样的”,听见那几个质疑的游客嘀咕了几句后,其中一个中年妇女说了声“人家態度是真好”。 “回去以后,把今天这件事的起因写成简报,发到各村进行再次自审。另外——通知班子成员,下午三点开个短会。”他顿了顿,“採摘节,安全和服务,两手都要抓,两手都得硬!” 第59章 首倡服务型政府理念 下午三点,乡党委会议室,九位常委班子成员纷纷就座,还有专门负责记录的党政办副主任陈明。 看到大家都已经准备,赵大勇在杨凡的眼神示意下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 他通报了今天採摘区的事——从游客跑进育种区、老孙上去拦。 然后一字不改的,將到杨凡怎么道的歉、怎么鞠的躬、怎么拍板改进,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杨凡当著所有人的面说“是我们乡政府的问题”的时候,赵大勇顿了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针落可闻。 墙上掛钟滴答滴答响。 大傢伙听见杨凡那做事的方法和话语中的內容,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纷纷在內心中打鼓。 一方面觉得杨凡这行事和话语简直不像是一个乡委书记能做到的,这在华夏几千年形成的官本位思想中,简直是不可思议,怎么能把身份放置的这么低。居然还承认是乡里的问题,尤其是这件事乡里多少还是占著一点理的。 另一方面,他们震惊於杨凡口中的那所谓的服务精神,这种话语一出来,以后青坪乡肯定要顺势调整工作模式,这种突破性的手段,不是他们所能够快速接受的。 杨凡端著搪瓷缸子,没喝。 他在等。 两分钟。 给足时间,让每个人把心里的鼓敲完。 然后他清了一下嗓子。 所有人抬起头。 杨凡把缸子搁下。 “我今天为什么是这个態度——你们明白吗?” 没人接话。 “你们先別把自己当青坪乡的领导。”他扫了一圈。 “你们就当自己是个游客。周末带著家人,坐了两个小时大巴,想来山里采点蘑菇、摘点核桃。结果走错了地方,跟村民吵了一架。” “这时候,有个穿干部衣服的人过来,第一句话不是『这是规定』或是『大家各退一步』,是『这不是你们的错』。他把责任揽了,把问题当场解决了,还跟你鞠了一躬。” 他顿了顿。 “你们心里怎么想?下次还来不来?回去跟亲戚朋友怎么说?” 杨凡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他转过身。 “几千年了。当官的,好像生来就该高高在上。清官也好,能臣也罢,他们心里装著什么?装著齐天下的抱负,装著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可他们有几个真正蹲下来——听老百姓说过一句肺腑之言?” “他们相信自己的方法是对的,相信为了大局,中间那些小小的牺牲,不可避免。”杨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桌上。 “可是我问你们——如果这牺牲落在你自己头上,你愿意吗?”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我父亲是个农民。村里修水渠,要占我家两分地。没人问他愿不愿意——因为修水渠是为了全村,两分地算什么?可那两分地,是我家一个月的口粮。” “后来水渠修好了,全村都受益。没有人记得我父亲少了两分地,更没人给他补上。” 他看著丁国兴。 “丁乡长,你是农业局出身的。这种事,少吗?” 丁国兴把手里转了两圈的烟塞回烟盒里,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他想起了他爹,想起他家那亩被征了修路的菜地。他爹蹲在地头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自己把菜拔了。 杨凡坐回椅子上。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批评谁。我是要在青坪乡——立一种风气。” 他声音提高了一度。 “让人民发出声音的风气!” “老百姓来了青坪,觉得哪儿不对,张嘴就说。只要说得合理,我们当场就改,改到没人说为止!” “別怕他们骂——他们肯骂,说明还信我们能改。等他们不骂了,那才是真寒心了。” 周德全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搁下。他干了二十年农技推广,年年下村年年听老百姓骂——骂路不好,骂肥太贵,骂干部不来。 他以前觉得自己能解释清楚就行,今天杨凡说,不是要解释,是要改。 杨凡看著纷纷全神贯注看著他的几位继续说道。 “在场的诸位,我们要发展,首先要转变思想。以后面对游客、面对村民——別把自己当领导。就当自己是个后勤人员!后勤人员是干什么的?” “游客需要什么,村民需要什么,我们就要提供什么!” 副乡长赵大勇此刻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只要说得合理,马上去做,马上去改,改到没人说为止。我知道,几千年的官本位,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几千年的习惯,一朝一夕改不掉。但我们可以先从一件事做起——” 杨凡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工作中,时刻记著——你是来服务的,不是来当官的。” “如果这种健康的模式能够成型,这会是我们青坪乡千金不换的宝藏!而青坪乡会是汉东这颗桂冠上最耀眼的那颗宝石!” 杨凡回到了座位,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以后不用什么小罐茶,不用什么外资內资,光是凭著我们的服务——青坪gdp奔腾的速度就停不下来。” 丁国兴把烟掏出来,点上了。他吸了一口,烟雾遮住半张脸。 杨凡把缸子搁下。 “言尽於此,望大家早日领会服务型政府的理念,儘快把它普及到青坪乡的每一名工作人员身上。” 他顿了顿。 “最后,我做一项安排。” 所有人都看著他。 “採摘区的值班领导制度——固化!周六、周日、节假日和各种游客高峰期,必须有常委在岗值班。平日里,由副乡长和各科室负责人轮流值班。党政办明天出具排班表,陈明你来负责落实。” 陈明立刻站起身来应和了一声。 “散会!” 椅子腿蹭著地面,吱吱嘎嘎响成一片。 赵大勇走在最后。他把那份简报从桌上拿起来,折好,装进兜里。“书记,六块公示牌,我今晚连夜找老孙做。” “字要大,要横平竖直!投诉电话直接留党政办的电话!” “明白!” 第60章 我是青坪杨凡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十三日,青坪乡政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一片不剩。 丁国兴推开杨凡办公室的门,手里攥著几张报表,脸上的褶子都在往外蹦喜气。 “书记,炸了!咱们的採摘区在寧州彻底红了!” 他把报表摊在杨凡桌上,手指戳著纸上的数字,指节粗得像老树根。 “以前承包的五辆车,现在每天得来回两趟市区才来得及。赶上周六日,还得跟公交公司提前租车。日均客流量从六十多,增长到了四百多——络绎不绝啊!” 杨凡接过报表,从头翻到尾。 丁国兴站在旁边,嘴皮子不停:“而且青坪山珍原本有些增长乏力的数据,这个月额外增长了八个点。八个点!咱们什么gg都没打,就靠那些游客回去一张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压不住那股子得意劲儿:“书记,这採摘区可是咱们又一个经济增长点啊。” 丁国兴此刻却是想的明白。 他这个四十二岁的乡长,在农业局蹲了八年,虽然是保驾护航来的,但是保驾护航也有保驾护航的功劳啊! 什么古代四大军功,永远是功大不过护驾! 而来了之后见识到杨凡的手段,见识到下面干部的服帖、老百姓的敬重,不甘变成了服气,服气变成了踏实,踏踏实实跟著杨凡干。 他图什么? 说穿了——青坪乡的gdp跑得快,他这个主抓经济的乡长自然能吃到红利。原来那道普通人跨不过去的副处门槛,现在看著好像薄了一些。 而只要杨凡走的时候在领导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 只要能接上青坪乡乡委书记这个位子——副处的门槛就彻底没了,说不定还能一步入常。 至於杨凡短时间內走不了? 开玩笑! 杨凡升不上去,其余的正科拿什么理由晋升?別说关係,再硬的关係、再扎实的门路,也挡不住杨凡的政绩如一座大山,横压在所有正科的头顶上。 杨凡从报表上抬起眼。 丁国兴站在那儿,双手垂在两边,像个等著老师批作业的小学生。 这人,老实,本分,低调,执行力强。 来了青坪之后,每一件杨凡交办的事,他都闷头干了。 不抢功,不添乱,不搞小动作。让他抓採摘区的服务监督,他挨家挨户跑;让他盯山珍的品质把控,他蹲在仓库门口一箱一箱过。 “老丁,说了几次,来了就先坐。”杨凡把报表往桌上一搁。 丁国兴往前倾了倾身子。 “服务型政府主要的压力,就是在你这边。” 丁国兴点头。 “各科室的力量,要全部调动起来。每个人的精神状况也得摸清楚。”杨凡看著他,“千万不要发生店大欺客的行为。” 丁国兴的喉结动了一下。 “只要发生一次——青坪乡的发展就全完了,你明白吗?” “放心吧书记。”丁国兴搓了搓手,“我这个人脑子笨,你让我制定方案、规划细纲,肯定不行。” “你但凡给我指明方向,我负责埋头猛衝。” 杨凡嘴角抽抽了一下。 “既然这样,我就不耽误老丁你的时间了。你的时间紧,任务忙,赶紧安排工作去吧。” 可不能浇灭他一丁点奋斗的火苗。 他多干一点,青坪乡经济就好一点,村民就多幸福一点,这笔帐杨凡算得门儿清。 虽然有鞭打快牛之嫌,但是这快牛干好了能上位,这就不叫鞭打! 丁国兴转身就走,步子大得像要去赶集。 出了门,又回过头,笑嘻嘻的和杨凡挥了挥手。 杨凡看著那个消失在走廊里的背影,靠在椅背上,想著来青坪乡的这三年多。 从马良辰改变对他的看法从而支持,李长安心甘情愿给他撑台,到吴响拿自己当子弹挡为自己遮风避雨,再到丁国兴——这个乐天派加行动派,低调本分,执行力强,来了之后一点没跟他叫过板。 这几套班子,格外的合適。 像一台装上了动力蒸汽发动机的马车,飞速跑著,没有一点坎坷阻挠,没有半分精力消耗於內斗。 这些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缺点,马良辰当初磨平了稜角,李长安认命了那么多年,吴响是来镀金的,丁国兴四十二了还在正科上熬——但这些缺点拼在一起,偏偏让这台机器转得飞快。 这就是上级领导的艺术了,搭配班子,搭的不仅仅是能力,还是性格。 杨凡坐回办公桌后面。 脑子里把丁国兴的履歷过了一遍。 二十年政治生涯,一半在市委市政府的各级直属机关,听说和市领导还有些交情,然后老实本分的他被扔到青坪来“保驾护航”。 这么单纯?可能吗? 杨凡轻笑了一声。 喃喃自语:“不管是真的也罢,装的也罢,起码他干了。” “如果自己要走,这个只会埋头猛衝的乡长,会是领导在徵求自己意见时,唯一的推荐吧!” 起码他能做到萧规曹隨,继续按照他杨凡制定的方案,继续让青坪乡这架装了蒸汽机的马车,继续的向著远方飞奔而去。 如果他上不来乡委书记的话,那么能占这个坑的,背后来头估计就大了去了。 尤其县委武书记快退了,县里没人顶著,什么牛鬼蛇神都赶来这个位置镀镀金,留个痕跡,然后拍拍屁股高升。 留下一个改的乱七八糟的青坪乡,这也不是他能接受的! 毕竟他的根,在青坪! 『叮铃铃~』 就在杨凡沉思之时,桌上的座机急切的响了起来。 “喂,你好,我是青坪杨凡!请问哪位?” 接起来电话的杨凡问道。 只听见对面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知道是你!还青坪杨凡!你不是杨家峪杨凡嘛!” 第61章 小杨,来给老师们上上课 杨凡握著话筒,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老师,给您开个玩笑嘛,我一听就知道是您老了。” 苏怀山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小子,有点翘尾巴了啊,你咋不说你是省委杨凡呢?” “早晚的事,早晚的事!” 苏怀山大笑起来,笑声从话筒里喷出来,震得杨凡把听筒挪开了半寸。“好小子,有志气!” 笑完了,苏怀山话锋一转:“行了,你小子真是没事不知道来个电话。你们搞的那个服务型政府的理念,还是你刘师兄给我念叨了,我才知道还有这回事。” “你这样,”苏怀山的声音不紧不慢,“周六日如果不值班的话,带著你的那些材料,来给我这个老傢伙讲一讲你的那个服务型政府的理念。正好你刘师兄也很好奇,他六日也有空来一趟,你们一起歇歇嘛。” “好的好的,老师。我这几天就抽空完善一下这个想法,到时候向您匯报。” “行,那就定了。就我家,这周六上午早点来,九点前到。” “一定。” 周六。杨凡天没亮就起了,把整理好的材料又翻了一遍——採摘节的客流数据、山珍销量的同比增幅、游客满意度调查表、投诉处理台帐、值班领导制度的排班表和执行情况。 还有他自己写的一份关於服务型政府理念的梳理稿,洋洋洒洒十几页,改了不下五稿。 乘坐早6点第一趟大巴车,等赶到苏怀山家门口的时候,杨凡看了看表——八点五十。 他抬手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师兄刘向东,。 “哟,杨大书记来了。”刘向东调笑了一句。 “师兄,你这……” “行了,快进来吧,老师们都到了!”刘向东侧身让他进门。 杨凡换了鞋,走进客厅。 苏怀山坐在长沙发上,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著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戴一副黑框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杨凡一眼认出来了。 方一舟,汉东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国內研究政府治理模式的权威,当年杨凡在校时旁听过他的课,没想到苏怀山把他也请来了。 苏怀山看见杨凡,招了招手,指了指空著的那个单人沙发。 “坐吧,都別客气。咱们今天请小杨同志来,就是给咱们这群人上上课的。” 杨凡刚坐下,又站起来:“老师,您这话——” “坐下坐下。”苏怀山压了压手。 “听小刘说,自从你提出那个政府人员要把自己当成游客的后勤,並且確立了服务型政府的理念后。” “你们本来增长放缓的gdp又迎来了突破。今天你就系统地讲一讲——服务型政府的理念是什么,你在青坪具体怎么做的。” 方一舟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他的目光在杨凡身上停了片刻,看不出什么情绪。 杨凡打开公文包,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在茶几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怀山端起茶杯,靠在沙发背上。 “从头说——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 杨凡把採摘节那天的事讲了一遍。游客跟村民吵起来,他去现场,鞠躬道歉,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当场拍板改进。讲到他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不是你们的错”的时候,方一舟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这件事之后,我在乡党委会上提了一个观点。”杨凡说。 “几千年来,当官的好像天生就该高高在上。清官也好,能臣也罢,他们心里装著齐天下的抱负,但有几个真正蹲下来听过老百姓说什么?” “我们传统的治理模式,本质上是『代民做主』。”杨凡继续说。 “政府在替老百姓决定他们需要什么,然后按自己的理解去提供。但问题是——政府理解的『需要』,和老百姓真正想要的『需要』,往往多少有些差距。” 方一舟开口了:“那你提出的服务型政府,和『代民做主』有什么不同?” “核心区別在於——不是政府觉得你需要什么就给你什么,而是你需要什么,政府就提供什么。政府不是管理者,是服务者。老百姓是来『点菜』的,政府负责『上菜』。” 方一舟端起茶杯,没喝,又搁下了。 “这个比喻——”他顿了顿,“有点意思!但你要说清楚,服务型政府和服务型政府理念,不是一个口號。它是一套完整的机制,你在青坪怎么落地的?” 杨凡从材料里抽出採摘节的数据报表。 “第一步,让人敢张嘴。老百姓来了青坪,觉得哪儿不对,当场就说。只要说得合理,我们当场就改,改到没人说为止。游客投诉——不管什么事——第一个接到投诉的人,必须跟到底!谁推諉,问责谁。” “第二步,把服务量化。我在採摘区立了六块公示牌,投诉电话直接留党政办的。採摘区和育种区用警戒线隔开,引导牌立在岔路口。做到宣传,或者是引导到位,减少问题的產生。” “第三步,倒逼內部改革。值班领导制度固化——周六、周日、节假日,常委在岗值班。平日里,副乡长和各科室负责人轮流值班。游客反映的问题,有权限的立刻处理,没权限的立刻上报,问题不许过夜。” “一开始是仅仅在採摘区施行,后来扩大的乡委乡政府。” 方一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小杨,你说的这些,本质上是在重构政府內部的权力运行逻辑——把原来以管制为核心的权力运行,转向以服务为核心的流程再造。对吧?” 杨凡眼睛亮了一下。 方一舟说的“流程再造”,是九十年代中期西方公共管理学界的一个前沿概念。 他在青坪推的那些东西——首问负责、限时办结、值班领导制度固化——本质上就是在做一个最基层的政府流程再造,只不过他没有用这个词,而是用了更接地气的说法。 “方教授说得对!” “老百姓来政府办事,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干部態度不好,是推諉。”杨凡身体前倾。 “这个科室推到那个科室,今天推到明天。一件事跑三四趟,问题还是那个问题,没有任何解决。” “我在青坪搞的就是首问负责——第一个接到问题的人,必须从头跟到尾。首问负责不是指你负责解答,是指你负责到底。” “还有一个是限时办结。当场能办的,立刻办。需要协调的,当天给答覆。需要请示的,三天內给结果。超过时限没有答覆的,视为同意。老百姓等不起,一个事拖半年,再好的政策也拖成了民怨。” “这是逼著每一个干部从『推事』变成『揽事』。”方一舟拿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对——问题解决得越快,他越愿意再来找你说。他肯说,说明还信我们能改。等他不说了,那才是真寒心了。” “但你把压力全压在干部身上,干部受得了吗?”方一舟重新戴上眼镜。 “受得了。”杨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因为压力不是单向的。” 值班领导制度刚推的时候,阻力不小。”杨凡把搪瓷缸子搁下。 “常委周末不能休息,谁心里没点牢骚?但运行了一个月之后,没人抱怨了。” 方一舟摘下眼镜,“为什么?” “我把利益也绑上了。乡党委会定了一条规矩——干部在採摘区值班期间处理了多少投诉、解决了多少问题、游客和村民的评价怎么样,全部记录在案,纳入年度考核。” “考核优秀的,优先推荐提拔,优先评优评先。你不是在为群眾服务,你是在给自己攒台阶。每一件办得漂亮的事,都是你將来往上走的一块砖。” 刘向东笑了笑,“你这招够实在的。” “其实这套流程也就初期压力比较大,等到真正运行了一段时间后,其实值班领导周六日完全是可以当度假去了,因为没有问题,或者说问题极少了。” “你继续说——服务型政府的理念本身,你是怎么提炼的?” 杨凡把那份十几页的梳理稿翻开。 这番话不是即兴讲的——在青坪的几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 服务型政府的理论构造,源自青坪的实践。 看著资料杨凡继续说道。 “当一个政府从管理者转变为服务者,整个治理生態都会发生变化——干部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变成“有事今天处理不拖沓”。” “老百姓从“漠视政府”变成“信政府”,经济发展从“靠资源”转向“靠环境”。这种变化的核心驱动力,是重建人民对政府的信任!” 第62章 刘向东的毒辣眼光,要下放了? “想想看,为什么有的地方招商引资难?因为企业信不过你! 为什么群眾上访多?因为他们信不过基层能解决问题。 信任的坍塌,是隱性但致命的——它不会直接出现在gdp的统计里,但它会让一切政策在执行的过程中被打折扣。 一项好政策,如果老百姓不信,推得动吗?一项好措施,如果企业不信,能落地吗? 服务型政府,就是把“信任”重新建起来。当老百姓发现——投诉真的有人管,问题真的能解决——他们就愿意张嘴。他们张嘴说的那些话,是政府最宝贵的决策依据。因为只有他们知道,政策落地的时候,哪里卡住了,哪里跑偏了。 这种模式一旦跑通,经济发展就不再依赖资源稟赋和优惠政策。 企业来青坪投资,不是看中了青坪的山和水,是看中了这里的政府办事效率高、服务好。 这种竞爭力,別人学不走,也搬不动。因为它不是写在文件里的,是刻在每一个干部的行动里的。” 杨凡迎著三人认可的目光,一口气说了好多。 “你说的这个服务型政府——有没有想过,它和阿基诺的『服务型政府』有什么不一样?” “阿基诺的那个『服务型政府』,核心是控制政府规模——让政府变小。” “那是西方的逻辑。我说的服务型政府,不是让政府变小,是让政府换一个活法。不是不做,是换个姿势做。” 苏怀山端著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了方一舟一眼。 方一舟把那份梳理稿合上。 “杨凡,你刚才说的这些——首问负责、限时办结、值班领导制度固化——单独看,都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但你把它们串在了一起,用『服务型政府』这个理念来统领。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这就不是经验了——这是方法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杨凡,你这份梳理稿,我就留下了!我最近在做一个关於基层治理模式的研究课题。你说的『服务型政府——从理论到实践』,可以作为课题的核心案例。” 他顿了顿,说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合写一篇论文。” 杨凡接过名片,喉结动了一下。 “方教授,您写就行了,有啥资料找我要,我这二把刀……” “学术上的不足可以补嘛。”方一舟端起茶杯,“但你把事干成了,干成之后还能把道理讲清楚——这才是最难得的。” 苏怀山靠在沙发背上,看著杨凡,嘴角压了压,还是没压住那点笑意。 “杨凡啊。” “嗯。” “你有没有想过——把你在青坪做的这些事,变成一种可以传播的理论?” 杨凡张了张嘴。 苏怀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 “杨凡,你这个服务型政府的理念,我和方教授这几天其实討论过几回了。” “討论下来,有一个问题。”苏怀山把茶杯搁下,“青坪乡太小了,哪怕它发展的再好,也架不住青坪只是一个地寡人稀多山的非典型城镇。” 客厅里安静下来,大傢伙目不转睛的看著苏怀山。 “一个乡,九个行政村,一万两千口人左右。没有工业基础,没有交通优势,恆通和瑞龙的投资是衝著茶叶和山珍来的,不是衝著你的服务型政府来的。”苏怀山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在青坪推的这套东西——首问负责、限时办结、值班领导制度——放在一个农业乡,能跑通。但放在一个县城呢?放在一个有工业园区、有招商引资压力、有几十万人口的县呢?” 方一舟接上话:“论文的核心案例,要有普適性。青坪乡的经验可以作为一个註脚,但不能作为论述的主体。如果你这套理念只能在一个一万人的小乡里跑通,那它的价值就打了折扣。別人会说——那是特殊情况,不具备推广条件。” 苏怀山点了点头:“没错!但如果能在一个县——尤其是具备咱们汉东、甚至全国普適特性的县——把这套理念完整地落地,而且卓有成效……那这篇论文的含金量,就不一样了。” 他端起茶杯,没喝。目光越过杯沿,先看了杨凡一眼,又看了刘向东一眼。 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杨凡心中一动。 他顺著苏怀山的目光,看了刘向东一眼。 刘向东坐在沙发扶手上,面色平静,但杨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人们在琢磨事时的小动作。 他这个市委组织部副部长,虽然不是常务的,但也是明確为正处级。 如果下放的话?县委书记、县长? 以刘向东深耕市委组织部多年的老辣,再加上这些年在组织部的长袖善舞,只怕县委书记是跑不了了。 这个念头一闪过,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在了一起。 刘向东在市委组织部待了几年,程序熟,人脉广,干部任用条例烂熟於心。 他是正处级的副部长,差的不是级別,是一份实打实的主政政绩。 如果他能下放到一个县,用两三年时间把服务型政府这套理念落地生根,配合方一舟那篇含金量极高的论文。 哪怕这个概念不是他首倡的,但是作为这个概念落地的第一任主政者,他的名字会和白纸黑字一起钉在政策史和学术史上。 到那个时候,正厅只是起步,那万中无一的省部级,对他也不再是天堑。 杨凡把目光收回来。 此时此刻他才恍然大悟,怎么自己才推了两三个月的政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进入了苏怀山校长和方一舟教授的眼中。 估摸是刘向东在市委组织部翻到青坪上报的材料,看到其中的厉害,才主动拿给苏怀山看的。 是他对这套理念產生了兴趣,今日名义上是旁听者,实际上从头听到尾,都是刘向东主动上下联繫,推进的这件事! 这副部长师兄的眼光,真他妈毒。 杨凡抬起头,看向苏怀山:“老师,您说吧,需要学生做什么?” 第63章 双贏?不,是贏麻了 苏怀山愣了一下,然后他哈哈大笑。 “老方,你看看这小子!”苏怀山用手指点了点杨凡,扭头对方一舟说。 “咱们有心照顾学子,他师兄有心提携师弟,结果到了这小子嘴里——成了咱们在求他了,倒反天罡啊!” 方一舟也笑了,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苏怀山靠在沙发背上,看著杨凡,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带过那么多学生,杨凡是最特殊的那个。 不光能干事,还能一眼看透事,看的还很长远! 刚才那一眼——从他和刘向东之间扫过去——他就知道这小子把局看明白了。 这种政治敏锐性,教是教不出来的! 这世界不管哪个行业,最顶尖的那一波人,就没有光凭努力能上的去的! 杨凡,很好! 方一舟笑完了,正色道:“杨凡啊,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在青坪乡接下来的日子里,继续完善这套理念。” “老师说的是,乡镇有乡镇的特殊性——人际关係紧密,產业单一,管理半径小。但县一级不一样。几十万人口,工农商学,什么都有,利益关係比乡里复杂得多。有些政策,乡里跑得通,县里不一定跑得通。” 刘向东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覆掂量的。 “尤其是招商引资这一块。你在青坪搞的服务型政府,核心是服务游客和村民,本质是公共服务领域的流程再造。” “但到了县一级,服务对象就不只是群眾了,还有企业、商户。” “他们的需求和群眾不一样——他们要的是审批快、政策稳、出了问题有人管。” “你在青坪的採摘区值班制度,放在县里可能就得变成政务大厅的首问负责、招商引资项目的一对一服务。服务型政府不能只停留在採摘区,得延伸到工业园区、行政服务中心,还有和各个职能部门的协调配合上。” 他顿了顿。 “另外,人口大县还有一个问题——矛盾多,信访量大。基层干部能扛得住吗?工作量一旦按时完不成,进入了恶性循环,怎么办?是一开始就扩编机构,还是借调人手。这些你都得提前想清楚,写到方案里去。” 杨凡把档案袋搁在茶几上。 “老师,方教授,师兄,你们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招商引资的服务配套、政务大厅的流程设计、基层干部的能力建设——这几块,我之前在梳理稿里只是粗略提了提,確实没有深入,毕竟青坪乡的规模就摆在那里。回去以后,我会把这些內容再细化、再延伸。” 他看著苏怀山。 “老师放心,青坪乡是起点,不是终点。这套理念如果只能在青坪跑通,那它就不叫方法论,叫个案。” 苏怀山没说话。 他把茶杯端起来,吹开茶叶沫子,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了看杨凡,又看了看刘向东。 窗外,京州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正午的阳光从光禿禿的枝丫间漏下来,洒在客厅的地板上,斑驳一片。 苏怀山笑了笑站起来,进厨房去了。 “排骨燉好了,来先吃饭。” 杨凡看著苏怀山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赶忙起身去搭手。 而师兄刘向东在和方教授窃窃私语,似乎在请教一些行政中心构造的问题。 此刻杨凡的脑子里还转著刚才那几句话——招商引资、政务大厅、职能部门协调。 刘向东问的这几个问题,精准踩在了服务型政府从乡镇跃升到县域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对坐的二人。 苏怀山,汉东大学副校长。方一舟,公共管理学教授。刘向东,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即將出任某县县委书记。 他自己,理论的首倡者和执行者。 一个汉东大学的领导,一个学者型教授,一个即將上任的县委书记,再加上自己。 这套配置,怎么看都不像是临时凑的。 苏怀山选在今天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不是偶然。 他把方一舟请来,不是单纯为了给杨凡写篇论文。 他这个老师啊,肯定从接到刘向东电话的那天起,大概就已经把后面的棋一步一步排好了——让杨凡把理念系统化,让方一舟提供理论支撑,让刘向东拿到下放的政绩抓手,让服务型政府从一个乡镇的土经验,变成一份能端上省级甚至国家级会议桌的方案。 这里面能贏多少次?杨凡根本数不胜数, 只想起来了一句话,秦始皇模电门——贏麻了!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可或缺,能在这个即將铺设的黄金之路上,恰到好处地搭一把手。 杨凡看著苏怀山那乐呵呵用勺子搅动铁锅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来,当初毕业的时候,苏怀山对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隨意,他当时没太当回事。 “汉东大学出去的人,只要走正道,学校就永远是你的后盾。” 现在他明白了。 这句话不是客套,不是鼓励,是一句实打实的承诺。 他杨凡拿出一个搭桥的方案,人家马上把人手和材料都给你配齐,就等著跟你一起把桥架起来,一起过这个独木桥,这就是汉东大学的能力! 就在杨凡发呆之时,苏怀山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愣著干啥?赶紧去洗手,然后过来准备碗筷来!” 看著苏怀山乐呵呵的表情,杨凡赶忙一路小跑去厕所洗了把手,然后开始帮忙上菜。 沙发上的两人,在苏怀山的招呼下坐到了桌子上,几人一齐提起酒杯。 “今天咱们坐到这里,聊的很是尽兴,小杨这方案提的好,但向东你要想落实下去,还是需慎重啊!” “老师放心,这种理念的落实,中间不知道需要多少筹谋,我一定会慎重再慎重。” 刘向东哈哈一笑,然后衝著杨凡一挑眉。 “还望小师弟以后多搭把手,多费费心了!” 苏怀山也是呵呵直乐,对於他来说,没有比看见自己培育的人才,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更令人激动的事情了。 “你们要精诚合作,我们努力搞定学术上的问题,都要努力为了未来去奋斗嘛!” “来,一起走一个!” 第64章 丁国兴:书记有点不对劲儿! 丁国兴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钢笔帽拧上,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天已经擦黑,他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儿! 自杨凡上周末去了趟京州,回来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这书记大事小情都多少过问一下,签个字都得把前因后果问明白了才落笔。 现在倒好——除了必须书记签字和审阅的文件,剩下的全推给他。 “老丁,这个你定。” “老丁,那个你看著办。” “老丁,你也是老机关了,这点事还用问我?” 一周了。 杨凡天天往村里跑,跟村委书记老耿蹲在地头抽菸,跟村民王德发站在核桃林里比划,跟採摘区的游客聊天,笔记本记了密密麻麻大半本。 每天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这一周居然没有一天,比他这个核动力驴一样的乡长下班还早,真是令人费解啊!也不知道他一天天的又在琢磨什么事情。 这叫什么事? 丁国兴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本来就够忙了,还在再动脑子,你考虑过我吗! 他来青坪快半年了。这半年,採摘节、服务型政府、首问负责、限时办结——杨凡脑子里蹦出来的东西,他是一个接一个地追著落实,搞得他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周六回县城家里,倒头就睡,白天也不想动弹只是躺著,媳妇阴阳怪气:“你还知道有这个家?我还以为你调去青坪是连户口都迁走了呢。” 『叮铃铃~』 电话铃响了。 丁国兴伸手去拿话筒,顺便看了眼墙上掛钟——六点二十。 这个点,县里各局都下班了,谁还往办公室打电话? “你好,我是丁国兴,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国兴啊。” 丁国兴腰杆瞬间绷直,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腿刮著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程市长!” 程立诚,寧州市副市长。不是常委,排名靠后,分管农业农村和扶贫开发。 丁国兴在市农业局办公室待了两年,那时候程立诚是农业局局长,后来提了副市长,当然,自己的小舅和程立诚还是老同学。 丁国兴能从农业局科长调到青坪当乡长,程立诚出了力。 程立诚的声音不紧不慢,“在青坪干得怎么样?” “挺好,挺好的。”丁国兴站著没敢坐,话筒贴在耳朵上,“程市长,您身体还好吧?上回听说您腰不舒服——” “老毛病了。”程立诚打断他,“国兴,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们杨书记,上周末是不是去了趟京州?” 丁国兴一愣。 “是,是去了。听说是周六一早走,周日晚上回来的。”他顿了顿。 “去的时候还带了一大摞材料,可能是服务型政府那个理念的梳理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嗯。”程立诚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市委组织部的刘向东部长,上周末也去了京州,你知道吗?” 丁国兴握著话筒的手指一紧。 刘向东?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干部二处处长,正处级。 他去和我有什么关係? “程市长,这……” “你们那个服务型政府的理念,我这两天翻了翻材料。”程立诚似乎没打算让他接话。 “採摘区的投诉率降了九成,山珍出货量同比涨了十一个点。” 丁国兴喉结动了一下。 程立诚话锋一转。“刘向东可能要动了。” 丁国兴脑子嗡的一声。 刘向东,正处级的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动,能往哪动?往上提副厅?不,这个位置直接提副厅,希望很渺茫啊! 那就是往下放——县委书记。 “程市长,您是说刘部长……” “我没说什么。”程立诚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文件。 “组织部干部调整,我一个排名靠后的副市长知道什么?听说刘向东也是汉东大学的优秀学子。” ??? 若是动漫场景,丁国兴脑袋上非得冒出几个问號。 老领导,你都在说什么呢?东一句西一句的? 他顿了顿。 “国兴啊,在青坪乡,好好做事的同时,也要搞好同事间的关係嘛!” 丁国兴喉头髮紧。“……是。” “掛了。” 咔,电话掛了。 丁国兴握著话筒,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他把话筒慢慢搁回去,坐回椅子上。 然后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笔记本,拧开笔帽。 他这个人脑子慢,所以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领导们的吩咐一时之间没理解的,都一句一句记下来。 杨凡去京州,刘向东也去了京州,都是汉东大学优秀学子。 服务型政府理念,他老领导说很不错,刘向东很关注。刘向东要动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杨凡要被刘向东要走了?书记若是提拔升迁,按理说我这个乡长补个位置不过分吧!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越了一堵堵墙,盯著楼梯对面那间和他同样位置,还亮著灯的办公室。 一晃,杨凡提正科两年了。 在青坪干了多少事?苹果套袋,山珍品牌,小罐茶,恆通六千万,採摘节,服务型政府——哪一桩拎出来,都是能往档案里写的硬材料。 重点是——正科两年。按干部选拔任用规定,正科提副处需要两年以上任职经歷。 杨凡正好满两年。 丁国兴猛地站起来。 椅子差点翻倒,他伸手扶了一把,没扶住,椅子晃了两晃才稳住。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又停下,又踱两步。 如果杨凡要走。如果杨凡跟著刘向东去新地方。那青坪乡的书记——就是自己迈向副处实职的机会! 他的心口砰砰跳。 乡长接书记,天经地义。 他是青坪乡委副书记、乡长,一把手走了,他接,顺理成章。前提是——杨凡走的时候,推荐的是他,而且他的老领导也得说句话。 程立诚最后那句“搞好同事关係”,能在青坪乡和他互称同事的,只怕只有杨凡了吧? 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把刚才记著领导原话的那页纸撕下来,啪一声点著。 火苗舔著纸边,字跡捲曲、变黑、化成灰。他盯著那些灰落进菸灰缸里,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菸灰缸往桌角推了推,从桌上拿起那份早就签好的採摘区扩建方案,面色平静地推门出去。 书记,我丁国兴来啦! 第65章 中青班入学通知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三十日,青坪乡乡委书记办公室。 杨凡的桌上摊著三份东西——九七年全乡经济统计匯总表,市委党校中青班的入学通知,还有一份刚列印出来的寧和县基本情况汇编。 他接起来正在响铃的电话后,刘向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我这边定了,寧和县,一把,翻过年十六上任。” 杨凡把菸头摁进菸灰缸。“恭喜师兄。” “少点恭维,多上点心!”刘向东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压低了的。 “寧河县,五十三万人口的县,去年財政收入全市七个县排第四,不前不后,不上不下。” “第二產业正在接受沿海城市的衝击,破產的破產,变卖的变卖,没几个大厂子了。农业也就那样,我翻了一个礼拜的材料,越翻越睡不著。” “师兄,你这还没上任呢,就开始熬了?” “废话,你在青坪待了几年?我刚下去两眼一抹黑,不熬才怪。”刘向东顿了一下。 “中青班的通知收到了吧?” “今天上午到的,一月五號报到,三个月。” “三个月,你老老实实在党校待著,好好学习,充充电!” “但要把服务型政府那个梳理稿再磨一磨——方教授那边我已经联繫了,课题组已经搭建完毕。等你培训完,咱们在寧和把这篇论文写在大地之上!” 杨凡握著话筒没说话。 刘向东又说,“你的位置也定了。” “寧和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 杨凡把刚拿到手上的烟又塞回烟盒里。 县委常委。 直接跨过了副县长这个坎! 这一步跨过去,就是另一片天。 但县委办主任?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盏四十瓦的灯泡。 “师兄,这个位置……” “怎么,嫌官小?”刘向东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调笑。 “不是官小。”杨凡斟酌著词句。 “县委办主任,说到底是管文件、管会议、管接待。” “务虚多过务实。我在青坪这几年,搞苹果、搞山珍、搞茶叶、搞採摘区、搞服务型政府——哪一桩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到了寧和,让我坐在办公室里管文件流转,我真怕做不好。” “你先把文件管好。”刘向东截住他的话头,“你知道寧和县委办现在什么状况?” “什么状况?” “去年县委办起草的文件,被市委办退回三次。” “三次!一次是数据错了,一次是格式不规范,还有一次直接把分管副县长的名字写错了。” 杨凡没说话。 “你先把这摊子给我理顺了。政务运转都跑不通,还谈什么经济?”刘向东的声音沉下来。 “另外——你在青坪搞的那些东西,別想著到了寧和就能直接复製。我前些天和方教授討论了很久……这个理念有一个落地的核心要素,就是官员的思想转变,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杨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所以你县委办是第一站。”刘向东说。 “你把文件精神吃透了,把流程规范了,把干部的习惯养成了。三步走完,咱们再谈別的。” “师兄,你这……” 杨凡不知道该说点啥,这个位置,对於他这个穿越者来说,真是没有创新的机会啊! “行了,连怀山校长都认可了,说你做事有点莽,正好这个位置磨磨性子。” 杨凡苦笑。 刘向东那边也很忙,说了两句就掛了。 缓缓放下电话的杨凡,望著刷著大白的屋顶出神。 副处。 这一步跨过去,就是另一片天。但县委办主任——杨凡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盏四十瓦的灯泡。 这位置,说重要,那是真重要。 县委的大管家,所有文件从你这儿过,所有会议从你这儿排,所有领导从你这儿请。 县委书记每天见的第一人不是县长,是县委办主任。说得直白点,你就是整个县委的“大秘”。 说难听点——你就是个管家婆。 別的职位,副县长也好,副书记也好,都能自己点一把火。 哪怕点不大,至少火是你自己的。 但县委办主任这把椅子,它的全部职能就是服务好县委书记。 刘向东干得好,你跟著沾光。 刘向东要是干砸了,你就靠边站。 一任书记,一任秘书长的称呼,白叫的? 杨凡又点了一根。 他翻开那份寧和县基本材料。第一页就是简介——寧和县,寧州市下辖中等县,人口五十三万,下辖十一个乡镇。去年gdp13多亿,財政收入三千万,在全市七个县里排第四。 工业基础薄弱,农业以水稻和油菜为主。有一条省道穿过县城。 就这些,没矿,没大企业,没特殊资源。 他合上材料。 一个普通的县,没有任何特徵,真是普遍性这个条件拉满了。 『刘师兄也不怕这一把赌输了,毁了前程!』 內心里感慨了一句的杨凡,此刻更是抓紧时间看財报,希望分析一下財政收入相比偏低的问题。 没办法,自家的师兄赌一把,师弟得鼎力支持不是! 『咚咚咚~』 “请进。”顺手將寧河县材料放到抽屉里后,杨凡说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 丁国兴抱著一摞报表进来。 “书记,山珍十二月出货统计。蘑菇比上个月少了將近一半,天冷,山上基本采不著了。不过木耳和核桃的出货量涨了,烘乾车间那边——” “老丁。”杨凡转过身。 丁国兴住了嘴,看著杨凡的脸色。 杨凡指了指椅子。“坐。” 丁国兴坐下来,报表搁在膝盖上,没敢往桌上放。 “你是乡长,没必要天天往我办公室跑!” 丁国兴正准备说什么,杨凡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我翻了年一月十五號,去市委党校报到,三个月的中青班。” 丁国兴身子一抖。 “中青班,三个月。”杨凡把入学通知推到他面前,“这三个月,青坪的事,你全权负责。大小事你定,实在拿不准的,打电话,咱们商量。” 杨凡拍了拍丁国兴的肩膀,认真的说道。 这是一种传承,当年吴响推荐了他,是对他的认可;他推荐丁国兴,也是对丁国兴的认可。 没办法,现在的情况就是,青坪乡一切欣欣向荣,摊子铺得很开,正在努力的往前跑。 但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怕新来了一个根子硬的书记,来硬要加上自己的印记,他加没问题,摊子铺的很多,人手就这些,到时候某些环节出了问题,会塌方的! 青坪乡政府的口碑好不容易竖起来,可经不起一次沉重的打击! 尤其是嚮往更高的杨凡,青坪越好,他越好! 所以丁国兴这个亦步亦趋的乡长是他唯一的选择,也只有他能做到萧规曹隨。 再往后,只要这个程序健康的运行起来后,再来新的领导,想要乱来的话,他就会发现,他会被排斥出这个体系之外。 当然啦,从天而降一掌的话,前面这些话就当杨凡没说。 杨凡看著心情激动的丁国兴,最后交代了一句。 “这三个月,周六日我就不回来了,有空会去京州母校看看啊,回家转转,你要把控住乡里现在发展的趋势,明白吗?” 丁国兴听到这里连忙起身保证。 丁国兴明白,这是杨凡向他让渡了三个月书记的权利,就是为了让他能够上位的概率更高一些。 若不然一些重大问题完全可以电话通知他,或者属於书记的活他六日回来一样能干。 “加油吧,老丁!” 第66章 县委办主任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六日,寧和县委大院。 杨凡把从青坪带来的行李托人送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立刻受到了刘向东的召唤。 “杨主任,书记在办公室等您。” 这栋楼是老苏联式的,走廊宽得能开拖拉机,窗户框上刷的绿漆掉了半拉,露出发灰的木头。 杨凡跟著刘向东的秘书赵贺走到最东头那间办公室,门虚掩著。 他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书记,杨凡前来报到。” 刘向东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笑。 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缸子里已经戳了七八个菸头,有些还冒著残烟。 三个多月不见,刘向东瘦了一圈,颧骨比在市组织部时高出一截,眼眶底下一片青黑。 “行了行了,你都顺手关上门了,还装什么!” 杨凡在会客椅上坐下,刘向东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来。 二人客气了一下,刘向东问了问杨凡的学习情况,杨凡表示一切都好。 刘向东拿出烟盒,自己点上一根,將火和烟扔给了杨凡后,说道。 “人人都说破家县令,灭门刺史!” “呵,我现在才发现这话不对——县委书记有没有威望,还得看这县里的各路豪强是否支持。” “抱团的抱团,中立的中立,没有一个问题能达成共识的!不过你来了,我好歹在常委会能多一票,哈哈!” 他发出两声乾笑,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开会时坐在长桌一端,九个人九张脸,哪张脸背后藏著什么心思,全得靠自己去猜。 杨凡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师兄,给师弟介绍一下唄?” 刘向东靠在椅背上。 “县长周良善,林城人。我前头那位书记走的时候,他是有著接任的心思的,但是年龄偏大,这几年寧和发展的不尽人意,再加上过一两年再换书记不利於工作的开展,这个坎儿上没提上去,可能影响他退休后是否能享受副厅待遇。” 杨凡没说话。 “县长没提上去,下来一串全堵死了。”刘向东弹了弹菸灰。 “副书记赵国栋,本地人,本来盯著县长的位子,县长没动,他就没法动。” “常务副县长孙志国、组织部长钱文清、宣传部长何晓云,这三个也都是本地深耕超过20年的。” “剩下的人呢?”杨凡问。 “除了纪委书记郑开比较坚持原则外,政法委马斌,统战部杨真,武装部宋建瑞,摇摆不定!” 刘向东把烟掐灭。 “我以前在组织部,觉得干到县委这个级別,多少得有点大局观吧?结果一个个的……呵呵!” 他没说下去。 杨凡把菸灰弹在菸灰缸里。“师兄,那我这县委办主任,第一件事就是帮你摸清这些人的底吧。” “对。你现在这个位置,全县的文件都从你手上过,会议安排也归你管。” “帮我观察观察情况——谁和谁走得近,谁在会上的发言是什么立场。哪些事可以提前推,哪些事得先缓一缓。” 杨凡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眼。 “副书记赵国栋和组织部长钱文清,必须拿下其一。这个两个位置卡著全县干部的任命,不拿下他,我们推服务型政府就是空谈,干部任命权掌握不在手中,不好推啊!” 刘向东揉了揉太阳穴。“这个我知道,我已经和钱文清谈过两次了,这个人,有点行道。” “政法委那边呢?县里这边不行,市政法委那边能不能换个人,配合配合咱们?” 刘向东苦笑一声。“你以为我没想过?上周我给市政法委办公室副主任吴凯打了电话——也是咱们汉东政法系的,算是你师兄。” “怎么说?” “他跟我说得很直白,咱们寧州这边,汉东大学的毕业生除了本地人,基本上没来的。有点能耐的都往京州、吕州、省里,甚至是京城钻,谁往这穷山沟里跑?” 杨凡拍了拍脑门。 臥草! 这个问题他以前还真没细想过。 青坪那几年,他靠的是汉东大学的技术资源、教授站台、校友抬轿——可那是搞经济,不是搞人事斗爭。 经济这东西,你方案做扎实了,数据摆出来,別人再不服也得服。 可人事斗爭呢?人脉很重要了就,尤其是他们的时间太紧张了,要是光捋顺人事就花个一年半载的,今年就先荒废过去了,怪不得师兄身为县委书记直挠头呢。 虽然他可以直接向市里申请,换掉几个常委,但是底下的人呢?更何况这种直接向上级打报告的行为,是很丟前途分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个明显的短板。 他是个穿越者,眼光超前不假。 但人事斗爭这东西,不是靠看过几十本官场小说就能玩转的,书上的理论和现实里那完全是两码事。 刘向东看著他那表情,嘴角动了动。“怎么,汉东大学的高材生也犯愁了?” “师兄,你就別挤兑我了。”杨凡把烟掐灭,“我先接触接触吧。一条线一条线摸,看能不能找出突破口。” “慢慢来,有些事急不来,你先帮我把县委办运转起来了,前段时间出的笑话可不少,如果还是这样,我这个书记不是白来了!” 杨凡笑了笑,然后正色道。 “师兄,按你说的这种上下勾连的情况——县长周良善要退,副书记赵国栋想上上不去,后面跟著一串全堵著。他们抱团是因为利益一致,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只要利益不一致了,这个团就散了。” “你的意思是?” “赵国栋、钱文清这些人只要能找到一个突破口拿下,是不是就能直接活开整个县的人事调动?” 刘向东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接著说。”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但我总觉得,班子的问题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找准一个线头,就能把密封的袋子全拆了。” “好,等你把这些人的材料都摸透了,咱们再仔细商量。” 刘向东站起来,走到杨凡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別在我这耗著了。去你办公室看看,然后下午我让秘书小赵带你去各处室露个脸——县委办主任第一天上班,总得让底下人认认门。” 杨凡站起来。“师兄,那我先回了。” “去吧。” 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杨凡坐了下来,翻开县委县政府人事名册,从头开始看。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偶尔停下来,在本子上记几笔。 时间紧张,只能用个巧劲儿,以点破面! 第67章 豆腐渣工程? 杨凡在县委办待了二十来天,这些日子每天从早到晚的看文件,几乎没出过大院。 寧和县近三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各局委的年度总结、常委会会议纪要、重点项目推进表。 一页一页的翻,一张一张的看。 四月三十號下午,他从档案室翻出一份九四年十月的项目审批材料,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纸面上顿住了。 寧和县教师进修学校综合楼。 盖了章,签了字,分管领导一栏写著三个字:孙志国。 杨凡把整份材料从头翻到尾。 建筑面积四千二百平方米,六层框架结构,总投资六百八十万。 九五年二月份开工,九六年三月份竣工,工程队是市二建,材料供应商是寧和县本地的宏达建材公司。 他的目光钉在“主要建筑材料”那一栏。 钢渣混凝土! 杨凡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钢渣混凝土!他在斗家看过这玩意,確实九十年代初期確实火过一阵子。 炼钢厂出来的废渣,磨碎了掺进混凝土里,强度比普通混凝土还高出不少,成本低,还能废物利用,环保又经济。 当时国內好几家建材研究所都在推,申报了不少专利,拿了几个省部级的科技进步奖。 寧和县距离林钢不远,钢渣便宜得跟白捡似的,本地工程用这东西,在当时来看简直天经地义。 但杨凡知道这玩意儿后来爆了多大的雷。 钢渣里含游离氧化钙,这东西遇水会缓慢水化膨胀。 刚浇筑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出来,两三年也看不出来。 等真看出来的时候,混凝土已经从里面开始裂了。 细微的裂缝一点一点扩大,钢筋锈蚀,强度断崖式下跌。 最主要的是,六百八十万的款项,和別的正常使用钢筋混凝土的项目比了比,价格大差不差。 这是按照正常建设来批的!但杨凡明白这玩意的成本比普通混凝土钢筋铸造起来的房屋,成本最少少了三成!而且那时候已经九六年了,这东西虽然没大规模暴雷,但是建筑公司已经大部分都不用了。 杨凡把那份材料又翻开,找到竣工验收报告那页。监理单位的章盖得端端正正,验收结论写著“工程质量合格,同意交付使用”。 合格! 他把材料搁下,站起来,踱到窗户边上。寧和县城的天灰扑扑的,远处有几栋正在盖的楼,塔吊慢悠悠地转。 这事儿不能轻举妄动。 孙志国是常务副县长,赵国栋那条线上的人。 钢渣混凝土的问题如果爆出来,孙志国很可能以受矇骗为由,往商人那边推,虽然他可能位置保不住了,但是对於他们来说,用处不大。 更何况这玩意现在用的又不是他孙志国一个人,全省甚至全国多少工程都在用零散使用? 但他如果现在贸然去查、去追责,那就是明摆著要撕破脸。 更何况,这些天过去,经过他的调查,孙志国这个人除了和赵国栋抱团,个人操守倒还过得去,至少目前来看,没有行贿受贿的问题。 但是这事,要看怎么谈了。 他回到桌前,把那份材料从头又看了一遍。 竣工到现在才一年,房子还是新的,什么问题都看不出来。 按钢渣混凝土的膨胀周期,至少还得一两年才开始出现大规模的裂缝。 但现在地基肯定多少有些问题。 杨凡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终是拿起了桌子上的笔,开始起草一份关於县域建筑质量安全排查的建议。 写了三页,撕了,重写。 最后定稿的时候,他特意把语气调得温和,建议在雨季来临之前,对县域內在建和已建项目做一次常规性的质量回访。 下午四点半,刘向东办公室。 “钢渣混凝土?”刘向东接过那份建议稿,从头翻到尾。 杨凡把情况简要说了。 当然没提什么上辈子的通报,只说自己当年从资料看过的,提到钢渣混凝土的长期稳定性存在爭议,国外已经有工程出了问题。 刘向东听完,把材料搁在桌上。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你確定?” 杨凡点了点头。 “我准备让咱们学校的建材实验室帮忙做个检测,取几块样本,看看钢渣里的游离氧化钙含量。如果含量超標,膨胀就是迟早的事。甚至现在地基经歷了一年的雨季了,可能就有了问题。” “如果真有问题,你打算怎么办。”刘向东看著他。 “孙志国分管城建,这事他签了字,他跑不掉。” “你这是要动他?” “看具体情况吧,看他知不知道里面的利润情况。” 杨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如果不知道,可以直接撕破他们的联盟,毕竟宏达建材玩这种手段坑他,嘿嘿;如果知道的话,那就更简单了。” 刘向东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掐灭。 “这个思路,对。”他靠在椅背上,“孙志国在本地帮里是个什么处境,你知道吗?” 杨凡没说话,等他继续。 “县长周良善要退了,赵国栋是他那条线上的,但孙志国跟赵国栋的关係,是以前周良善压著才拴在一块的。” “拴在一块的,现在周良善要退了,赵国栋能给他孙志国什么?他已经当了四年的常务副县长了,还去副书记过渡几年?可县长的位子?赵国栋自己都还盯著呢,你猜赵国栋会不会让孙志国先上去?” 杨凡把缸子搁下。 “那我立刻去联繫建材实验室,来取样检测。” 刘向东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我侧面了解过,他应该没伸过手。” 他转过身看著杨凡。 “你先把检测做了,把数据拿到手,然后找个合適的机会,单独约他谈一次。不要带任何县委办的人,就你们俩。” “明白。” 杨凡出了刘向东办公室,天已经擦黑。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脚上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咔嗒咔嗒响,有几分发闷。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拨通了汉东大学建材实验室的电话。 接电话的叫方平,三十出头,博士毕业留校,杨凡研究生期间两人关係还可以。 “方师兄,我杨凡。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哟,杨大主席,稀客稀客!你说。” “我想请你们帮我检测几块混凝土样本,查查钢渣里游离氧化钙的含量。” 电话那头放平沉默了几秒。“钢渣混凝土?你是说——膨胀?” “对。” “你们县里用了多少?” “至少一栋楼,教师进修学校综合楼,六层框架。” 方平吸了口气。“杨凡,这东西——” “我知道,所以才要做个检测。”杨凡把话筒换了个手,“劳烦师兄能不能来一趟寧和?取样、检测,出一份正式报告,费用按你们的標准走。” “可以,下周吧我过去一趟,这种检测取样很快,一周左右能出结果。” 第68章 豆腐渣中的豆腐渣 五月十日,杨凡正翻著县委办这个月的文件传阅单,將各科室报上来的信息简报一一签字確认,电话铃一响,杨凡顺手接起来,。 “杨凡,你们这个材料的质量,很不乐观啊!” 杨凡把手里红笔搁下,坐直了。“方师兄你儘管说吧,怎么样?” “我给你念一下数据。” “游离氧化钙含量百分之九点三,远超国標限值。f-cao含量是普通水泥混凝土的將近十倍。膨胀率检测——我们把样本在恆温水浴里泡了一周,体积膨胀了百分之零点二一,你知道正常的混凝土这个数字应该是多少?” 杨凡没说话。 “正常值是零点零三以下。”电话那头方平顿了一下。 “你这个样本的膨胀率,是正常值的七倍往上。” 杨凡握著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 “而且杨凡,还有个情况。”方平的声音沉下。 “我们这次取的是教学楼一层承重柱的样本——就是浅层、低压力区。” “按正常情况,低压力区的膨胀係数应该比高层小,因为荷载大能把膨胀压住一部分。但你们的样本,低压力区已经有明显膨胀趋势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栋楼用的钢渣混凝土,质量比我们以前见过的同类案例还差。” “炼製工艺粗糙,游离氧化钙残留量超標厉害。考虑到你们寧和县去年雨季的降水量比往年平均值高出將近四成——我怀疑地基部分可能已经开始膨胀了。” 话筒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如果地基的膨胀係数跟一层同步,这栋楼的实际安全使用年限——” “多少。”杨凡问。 “乐观估计,五年。第三年开始会出现肉眼可见的结构裂缝,如果要给一个保守数字——” 方平停了一秒。 “三年必有大规模迸裂。” 杨凡把话筒换了个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些人真是要钱不要命了啊!出了事难道靠著瞒报吗! “师兄,你確定吗?” 抱著可能数据有问题的想法,不甘心的杨凡再问了一次。 “数据摆在这儿,我也不想跟你说这个。”方平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无奈。 “你们那栋楼才竣工大半年吧?谁供的混凝土?这根本不是正规钢厂出来的钢渣,怕是小作坊拿废弃钢渣隨便磨了磨就掺进去了——游离氧化钙含量能高到这种程度,说明没有经过任何陈化处理,甚至加料的时候连配比都不对。” 杨凡盯著桌上那份寧和县教师进修学校综合楼的竣工验收报告。 合格! 两个字,还有政府红章。 “杨凡,我建议再从地基取几块样本再测一次,如果地基膨胀率超过零点一八——这栋楼最好立刻停用。” 杨凡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 “师兄,这次检测的结果,还请你先保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放心吧,这次实验我亲自做的,连实验室的师弟们都不知道具体数据来源。” “报告我只出了一份,其余的数据锁在我办公室柜子里。正式文本我一会儿用邮政寄给你,走加急,大概两天后到你手里。” 杨凡握著话筒。 “师兄,谢了。下次去京州,我请你喝酒。” “別请酒。”方平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上次宋老师说你在青坪搞的茶园请他喝了今年的头茬芽,我这儿可只收到了两盒你们青坪的山珍。师弟啊,你这待遇差別有点大啊。” 杨凡嘴角扯了一下。“行,明年头茬芽,给你留两斤。” “一言为定。” 咔。电话掛了。 杨凡把话筒搁回去,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钢渣混凝土的问题他早有预料——前世看过那份住建部的通报,知道这东西膨胀起来是什么后果。 但方平刚才说的不是“钢渣混凝土有问题”,是“你们用的这批钢渣混凝土,比本来就不行的钢渣混凝土还要差。”,这就会嚇人了! 豆腐渣中的豆腐渣! 游离氧化钙含量超標十倍,低压力区已经开始膨胀,地基疑似同步膨胀。 这已经不是歷史局限性的爭议了,而是明確的贪污腐败所造成的的豆腐渣工程! 这是有人拿劣质建材糊弄工程,把一栋本来能用几十年的楼,直接压缩到了最多五年寿命。 不,三年! 方博文给的保守数字是三年。 杨凡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茶水涩嘴。 他搁下缸子,抓起话筒拨了刘向东秘书赵贺的號码。 “赵秘书,书记现在有空吗?” “杨主任,书记未来半个小时没有安排。” “那我马上过去,有人来的话,帮忙挡一会儿。” 杨凡掛了电话,拿上刚才手写记录的检测数据,折好装进兜里,大步出了办公室。 刘向东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杨凡敲门进去的时候,刘向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了杨凡一眼,把手里一份文件搁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方博来电话了?怎么样,能用十年,还是八年?” 杨凡在会客椅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份数据草稿,搁在桌上。“师兄,我大概记了一下方师兄说的数据。” “钢渣混凝土样本的检测,游离氧化钙含量超国標十倍,膨胀率正常值的六倍往上——这是我们取的一层样本数据。方师兄本人的原话,『乐观估计,最多五年,第三年必出裂缝。考虑到去年雨季降水量超平均,地基现在可能已经开始膨胀了,寿命可能大幅缩短。』” 刘向东拿起那份数据草稿,从头看到尾,杨凡坐在椅子上,看著他。 刘向东看完了,把纸放在桌上,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踱到窗户边上,背对著杨凡站了几秒。 他突然转过身。 “妈的。” 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搪瓷缸子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压在旁边的一份文件。 “我现在是寧和县委书记,”刘向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发沉,“合著要不是你发现这事,过两年楼塌了,还得我来背这口锅?” 他又踱了两步。 “我以为他们最多是权力上搞搞小山头,把干部任命攥在手里,搞点小团体——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帮人对自己的家乡下手都这么狠!他们不怕万夫所指吗!” 杨凡没说话。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一个新闻。 某地大楼,斥资数亿,建成后十年了,还通不过各种验收。 承包商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茬都从工程款里啃下一块肉去,最后楼倒是没塌,但也永远没能用上。 烂人哪里都有! 只是这次被他碰见了。 这些人经手的工程不止这一栋教师进修学校,而是涉及全县范围內的大量公建。 如果每一栋都用了这种劣质混凝土,那即將面临的塌方將不止是物理上的,更是政治上的——成批量的劣质工程曝光,必然导致寧和县的干部塌方。 “这件事不能再按原计划进行了。” 刘向东说完,拿起电话,开始拨號。 “我是刘向东,请郑书记来我办公室一趟,立刻,马上!” 第69章 郑开:我成先锋官了? 刘向东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门虚掩著。 赵贺站在门外,站的直蹦蹦的,他不敢走,也不敢听。 书记的原话是——“关上门,谁来都不见。 刘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眼前是烟雾繚绕。 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跟郑开握了手。 “郑书记,坐。” 郑开没急著坐,他的目光在刘向东脸上停了片刻,又在杨凡脸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坐到了杨凡对面的沙发上,把牛皮本搁在膝盖上。 刘向东看向杨凡。“你先说说,让郑书记把情况了解清楚。” “郑书记,事情是这样。” 杨凡把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从他在县委档案室翻到寧和县教师进修学校综合楼的审批材料,到他注意到主要建筑材料一栏写的是“钢渣混凝土”,到他给汉东大学建材实验室的方平博士打电话请求取样检测。 说到最后,他从材料里抽出一张手写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方平在电话里念给他听的数据。 “游离氧化钙含量,百分之九点三。”杨凡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国標限值是多少?钢渣混凝土的標准是百分之一以下。” 郑开的眉头跳了一下。 “膨胀率,咱们这个样本,是正常值的七倍还多。” 他顿了顿。 “而且郑书记,我们这次取样取的是浅层——教学楼的低压力区。” “方博士的原话是,如果低压力区已经有明显膨胀趋势,那经歷了去年那一波大暴雨后,地基的膨胀係数可能同步跟进。” “乐观估计,这栋楼还有五年。保守估计,三年必有大规模迸裂。” 郑开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他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向东接过话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郑书记,杨凡发现的这个问题,我让方博士单独开了份正式报告,报告过两天就到。在此之前,检测结果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方博士那边,暂时全部封锁。”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遮住半张脸。 “咱们现在用的这批钢渣混凝土,比咱业內已经普遍禁用、被淘汰的普通钢渣混凝土,还要差!” “游离氧化钙含量超標九倍,膨胀率六倍往上。这是有人拿劣质建材糊弄工程,把一栋本来能用几十年的楼,直接缩短到了三五年寿命,这是草菅人命!” 郑开抬起头,看著刘向东。 刘向东弹了弹菸灰,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子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压在旁边的一份文件。 “更他妈可恨的是——这批劣质混凝土,是以正常混凝土的价格卖给政府的!六百八十万!一栋楼,从材料到人工,全他妈按高標准报的价,结果用的是连垃圾都不如的玩意儿!他们已经疯了!出了事,谁都落不了好果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郑开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几年前,他在《汉东日报》上读过一篇报导——说林城钢铁公司研发了一种新型建材,叫钢渣混凝土,硬度高,成本低,废物利用,代表了材料技术的创新方向。 当时他还觉得,这东西看著挺好,以后县里搞工程也可以用用。 现在他知道了。 他当年在报纸上读到的那篇报导,也许就是有人在为这批垃圾背书。 刘向东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郑书记,你是纪委书记。这件事,涉及到什么性质的问题,你比我清楚。” 杨凡插了一句。“方博士过几天会再来一次,专门取地基样本进行二次检测。如果地基膨胀係数超过零点一八——这栋楼,他的建议是立刻停用,直接废弃。” 郑开站了起来。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窗外是寧和县城的天际线,灰扑扑的。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死死盯著刘向东,又看看杨凡,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两个人,都是汉东大学毕业的! 一个县委书记,一个县委办主任,师兄师弟。 方博士,也是汉东大学建材实验室的。 那份还没寄到的检测报告,只有方博士的签字——没有教授级別以上的审核。 如果要动这个案子,凭这份报告,不够! 郑开扶著桌边,开口了,每个字都谨慎地掂了又掂。“这份检测报告,有汉东大学教授或副教授及以上人士的签字吗?” 刘向东和杨凡对视了一眼。 杨凡转过身,面对著郑开。“郑书记,报告是方平博士以个人名义出具的专业检测数据。” 他顿了顿,“方平博士是汉东大学建材实验室的在职研究人员,博士学歷,具备出具检测报告的法定资质。” 郑开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因为此事涉及人员较多,牵涉范围远超目前掌握的情况。所以我请求方平博士暂时对这份数据予以严格保密,连实验室的同事都不知情。” 杨凡放下档案袋,看著郑开的眼睛。 “如果郑书记需要,等方博士来取地基样本的时候,我可以请他將二次检测的完整检测报告,提交给汉东大学实验室最高领导,王敏华教授,审核並签字。” 郑开沉默了。 王敏华他知道。 国內建筑材料检测方面的权威,汉东省好几座大桥的验收检测都是他带队做的。 如果这份报告能拿到王敏华的签字——那就不是“方平博士的个人意见”了,那是一份连省里都得认的铁证。 郑开重新坐回椅子上,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看著杨凡很认真的模样,再看看刘向东严肃的表情,琢磨著这俩人总不会为了弄个人事斗爭玩个学术造假吧? 就算真的两人想不开了,造假的话?这俩汉大的优秀学子,得赔上自己的前程,还得给汉大抹一层灰,学校那边也肯定叫他俩回去骂一顿,而不是支持。 但如果是真的,妈的,真当成这两个人的先锋官了! 但是,此时此刻他已没了退路。 “这份完整的检测报告原件——必须在三天內拿到。三天后,省纪委有个会议,我可以在那个场合直接对市纪委领导进行匯报。” 他顿了顿。 “对副处级干部的审查,必须按程序逐级上报。没有市纪委授权,县纪委不能擅自开展初核,这是铁的纪律。” 刘向东掐灭烟,站起来,走到郑开面前,伸出手,郑开握住。 “郑书记,辛苦了。”刘向东的声音很稳。 郑开鬆开手,夹起牛皮本,脸色严肃的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只剩下刘向东和杨凡两个人对视莞尔一笑。 三天! 郑开要在三天后——省纪委那个会议的那个场合——把炸药的引线递给市纪委。 在此之前,他们必须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到滴水不漏。 宏达建材、市二建、赵国栋、孙志国,还有这条线背后,可能藏著的人,都要先进行初步確认。 到时候,不动则矣,动则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全部拿下! 第70章 老头子60了,还是这么燥! 汉东大学建材实验室在三楼最东头。 方平站在实验室主任王敏华的办公室桌前,手里攥著三份报告。 王敏华正趴在桌上翻一本德文期刊,老花镜架在鼻樑上,头也没抬。 方平把三份报告轻轻搁在桌角。 “教授,这份是寧河县的二次检测报告。” “这份是汉江那边一个师兄帮忙测的——汉江钢铁厂生產的钢渣混凝土样本,出厂日期是今年三月。” “这份是京州光明区威海悦城项目的检测报告,去年十一月封顶,用的是林城钢铁的钢渣混凝土。” 王敏华先拿起汉江那份,翻了几页,又拿起京州那份,从头看到尾。 方平站在桌前,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王敏华把两份报告搁下。 “寿命都不超过十五年。” “是,汉江那份,乐观估计十五年。京州那份,更差,十三年左右就开始有结构性风险。” “十五年。”王敏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方平没敢出声。 去年他去西州参加全国建筑材料学术年会,有个叫丰达新材的公司上台做报告。 报告人讲他们的技术团队,攻克了钢渣混凝土陈化处理的难题,大幅度降低了使用门槛,钢渣混凝土早晚会以性价比的优势全面击溃普通混凝土。 “这项突破將让钢渣混凝土真正走进千家万户。”台上的人说。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王敏华当时坐在第一排,没有鼓掌。 他不信。 钢渣里游离氧化钙的膨胀反应,是材料本身的结构问题,不是换个配方或者改个工艺就能解决的。 最多延缓几年,但绝对不可能根除。 后来他听说那家公司的配方和工艺卖了不少钱。买的人有国营厂,也有私营建筑商。 他当时只是嘆了口气,没有多说。 学术圈子有自己的规矩——你没有亲手测过人家的样本,就不能公开说人家造假。 现在想想,钱帛动人心啊! 现在方平把三份检测报告放在他面前。 寧和、汉江、京州。三个不同的供货商,三种不同的配方。 全都不合格,寿命低於十五年。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有人在拿普通人的命换钱! 王敏华拿起寧和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建议立即停用,儘快废弃”的时候,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搪瓷缸子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角的一本期刊。 方平嚇的一哆嗦,心里暗暗吐槽,老傢伙都60了,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暴躁啊! “寧河县这种材料来建楼?”王敏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不是赚黑心钱,这是漠视人命!”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是汉东大学的老校区,梧桐树正绿。 “我以前一直觉得,学术造假是最恶劣的事。现在看看这个——我这辈子还是太单纯了。” 方平站在桌前,搓了搓手。 “教授,寧和县那边……等著这份报告。他们的纪委书记说,只要有您签字,就可以启动正式审查。” “签什么字?”王敏华转过身。“这种东西还签什么字?直接联繫保卫处,把人抓起来一个个打靶去——” “教授,这……”方平声音压得很低。 王敏华盯著方平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怎么如此蠢笨?我说气话听不出来?” 方平嘴角抽了抽。 王敏华拿起寧和那份报告,又拿起京州和汉江那两份,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掂量这背后牵扯到的巨大的利益,也似乎在琢磨有多少官员参与了这场造假。 “当年杨凡毕业的时候,我们几个老傢伙都劝他留校。说这孩子心思机敏,留在学校一定能带著咱们学校在学术界更进一步。” 他把报告搁下。 “结果他跑去了青坪,在山沟里窝了三年,把一个人均不到两百的穷乡干到了全省的示范。” 方平没敢接话,他不知道王敏华这个时候提杨凡干什么。 “现在在寧和当县委办主任,又发现了这么大的隱患。” “从政,也算他做了不少好事吧,要不然非把这小子捆回来扔实验室里。” “这检测我亲自再做一次,然后以我个人加实验室名义出具最终报告,交给他们市纪委!” 方平嘴角抽了抽,还好现在偏爱还没出来,要不说不得他要唱两句。 您都60了,还做这么点个小实验,真真是…… …… 与此同时,京州。 省纪委工作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散会时已经十二点半。 参会的人三五成群往外走,有的往食堂去,有的站在走廊里抽菸。 郑开夹著牛皮本,跟在寧州市纪委的人群后面。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钉在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上——市纪委副书记王建。 郑开快走两步,靠过去。 “王书记,中午有没有安排?我请您吃个饭。” 王建侧头看了他一眼,郑开这个人是纪委专线的,平时话不多,为人低调。 他主动请吃饭——王建脑子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行,正好没地方去。走吧,简单吃点。” 两人没去食堂,拐出省纪委大院,边溜达,郑开边向王建就寧河县钢渣混凝土建材一事,做了一个简短而又准確的匯报。 郑开又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方平的报告,递过去。 王建翻开,快速扫了一眼,翻了一下结论页,然后把报告合上,装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下午回去后,我立刻向顾书记匯报,晚上你等我电话。” 他顿了顿。 “县里那边,先不要打草惊蛇,明白吗?” “明白。” “这个案子,目前看来涉及的是副处级干部,但以我的经验,市里估计……” “如果我所料不错,市纪委会接过来——但前期情况还是由你负责摸清。涉及到的人员,他们的关係网,经手的其他项目,你心里要有数。” “但要切记,要保密,要隱蔽,相比起来证据,现在保密才是最主要的!” 郑开点了点头,问道:“那书架、追读、催更怎么办?” 第71章 市纪委抢桃子 时针快指到晚上八点,顾长河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他正批著文件,门被敲响了。 王建推门进来,手里攥著那份检测报告。 “顾书记,寧和县那边有情况。”王建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报告搁在桌上。 “他们发现教师进修学校综合楼的主要建材,钢渣混凝土有问题,並附上了初步的检测结果。” 顾长河拿起报告,翻了两页。 “这个综合楼,九六年三月竣工。用了钢渣混凝土,供货商是寧和当地一家叫宏达建材的公司,工程队是市二建,分管领导是常务副县长孙志国。”李建顿了顿。 “寧和县纪委书记郑开今天趁省里开会的机会,当面向我做了匯报。他希望市纪委的授权进行调查。县里已经得知情况的有三人,县委书记刘向东、县委办主任杨凡,还有他本人。” 顾长河的手指在报告上停了一下。 杨凡,这个名字他记得。当年青坪乡那个合作社的事,就是这小子挑起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为了那个破合作社,后面甚至牵扯出来了省委常委的一些勾当,他这个市纪委书记在常委会上被詰问得顏面尽失——吴春林那个当侄子的被纪委带去问话,他咬著不放,但寧州市从上到下,谁不知道吴响是吴春林的人? 那个案子拖了几天,最后不了了之。寧州市委里的人背后怎么说的?顾长河为了往上爬,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省纪委本来有个副书记的空缺,他从那以后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又是杨凡,如果真要顺水推舟,不仅没办了他,还要他顾长河亲手把人捧得高高的。 不可能! 毕竟官场上的每一点资源都是明爭暗夺来的! 如果你对敌手不仅拿不下还捧得高高,就等於你敞开胸怀向所有人大喊向我开炮! 那时候,可就真的会有无数人朝你开炮,把你分食殆尽。 当一头老雄狮,被禿鷲盯上的时候,你註定会成为它嘴边的肉。 “这份材料,目前尚不足以支持对一名副处级干部启动实质性调查。”顾长河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虽然他有检测资格,但毕竟是一个毕业没几年的博士生,检测可能会有紕漏,还不是纪委系统的请託,程序上不够扎实。” 王建愣了一下。“顾书记,那您的意思是……” “纪律审查有纪律审查的规矩。启动初核,要有扎实的证据基础。光凭一份学术报告,不够。万一后续查出报告有误呢?谁来担这个责任?” 王建没接话。他低头看著桌上那份报告,心里已经在飞快地琢磨了。 顾长河不是在质疑报告的真实性,汉东大学的实验室已经是汉东最顶尖的实验室了,无论人员还是设备,这个概念对一个头脑清醒的纪委书记来说不可能有误。 顾长河是在嫌弃发现这个问题的人! 如果这事由其他人发现,最好还是和青坪乡毫无关係的其他人,那顾长河早就可以顺势推动彻查,製造双贏局面。 但现在,这个“桃子”,是杨凡交出来的。 王建眼角抽了抽,心头暗暗说了一句:好傢伙,这就是得罪一个市委常委的结果。人家把证据摆到桌上了,不说吃肉,连汤都不让你靠近闻闻。 “顾书记,那咱们是不是先搁置一下?要求他们补充材料?”李建试探著问。 顾长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份材料够调查了吗?” 王建一愣,这是说是还是不是?他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顾长河看著自己这个副手,摇了摇头。 王建这个人,当年提拔他到这个位置,图的就是他能力强、业务熟,但人情世故上確实缺根筋。 听话就行了,不需要他猜自己的心思。 刚才拿报告出身的理由来搪塞王建,是准备等二次检测出来后再度翻篇的,没想到这个副手脑子一根筋,似乎当真了。 “王书记,这个不可信,你难道不能去京州找个独立的实验室再检测一遍吗?明白吗?” “还有寧和县那边,你不是说让他们保密吗?再强调一遍,没有市纪委的指示,禁止私下的任何行动。谁泄了密,导致嫌疑人脱逃,都要做出合理的解释——否则,哼!” 王建脑子转了两圈,忽然懂了。 这不就是——你的证据我不认可,但我出于谨慎,我自己重新调查一遍。 等论功行赏的时候,赏你小红花知足了吧。 毕竟除了口头报备,什么有效证据都没有提供,你能说什么呢? 好傢伙!这就是得罪常委的结果!人家把桌上摆好坐下,你上桌后一脚踢飞,让他肉吃不上一口,汤都不让闻一下。 顾书记,高! 至於顾长河刚才用来否决的理由——报告有效力问题——那当然是隨著独立检测的进行立刻拋诸脑后。 “行了,这事就这样。你通知在家的班子成员,还有高文亮主任,到小会议室开个短会,我先准备一下。”顾长河站起来。 晚上十时,小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在家的几位纪委党委党员陆续到齐,第二监察室主任高文亮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著笔记本。 顾长河最后一个进来,他没急著说话,先端起杯子吹了吹茶叶沫子,抿了一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大晚上的把大家叫过来,是有个急事。”顾长河把缸子搁下,扫了一圈。“寧和县那边怀疑他们有个教师进修学校的楼,用了钢渣混凝土,质量有问题。” 他顿了顿。“所以,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部署一下。” 顾长河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记事板前面,拿起粉笔。 “第一,王建同志。你明天一早安排人去京州,找独立实验室,把寧和送来的样本重新做一次检测。记住,一定要找咱们纪委系统认可的正规机构。检测报告出来之前,谁都不能往外说。” 王建点头。“明白。” “第二,高文亮。你们第二监察室从现在起,所有手上的案子先放一放。集中精力,把宏达建材和市二建近三年在全市承接的工程项目全部拉一遍。我要清单,要快。” 高文亮应了一声,笔在本子上快速记著。 “第三,寧和县那边。”顾长河转过身,“王建,你再给郑开打个电话。告诉他们,市纪委马上介入,让他们原地待命,一切以市纪委的指示为准。在此之前,私下不能有任何动作。”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再次强调,保密是第一位的。谁走漏了风声,让相关人员跑了一个,唯谁是问。这不是开玩笑——涉及副处级干部,涉及多家企业,涉及全县范围內的公建工程。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他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分工已经明確了……我最后,” 就在顾长河想要最后说点什么的时候,秘书朱伟从门外快速跑到顾长河的身边,附耳轻轻说了两句话。 而顾长河听完这两句话,立刻面色大变,神色有些低落。 第72章 王敏华的威慑力 “会议暂停,先行休息10分钟!” 隨著顾长河面色大变,会议室的气氛压抑了起来。 而他休会的提议让大家心思各异,很明显,刚才秘书的话,和书记顾长河所布置的任务有关。 还是不太好的消息! 急匆匆回到办公室的顾长河,看著桌子上摆著的报告面色更加难堪。 《关於寧和县委託汉东大学实验室对教师进修学校综合楼的检测报告》 和寧河县纪委书记郑开交给李建的那封报告的抬头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个报告的撰写者——汉东大学实验室主任,王敏华! 作为省內各大基础建设项目的最终裁决者,王敏华的名字在市级以上的干部眼中,並不陌生,甚至是如雷贯耳。 毕竟一个项目,如果想要快速通过层层审核,省去繁琐的各项报备时间,那么附上王敏华的检测或者是预估报告是最简单的一个方法。 因为王敏华这三个字在汉东,就代表著权威! 一个连地基都没有项目,只要带上王敏华教授的赞同,审批费都得上浮百分之二十。 当然了,一般人也请不到王敏华教授来做这个检测或者预估报告。 毕竟人家天天打交道的都是什么人,你一个小项目报上去,都到不了人家面前就被卡掉了。 可是这小小的一个关於材料的二检,居然惊动了这位。 “汉东大学,汉大~!” 咬牙切齿的顾长河,最终没有敢吐露出那个字。 打开报告,首行写的就是:寧州市纪委: 汉东大学实验室受到寧河县县委委託,经过王敏华教授亲自实验,发现关於寧河县教师进修学校综合楼问题颇为严重,建议立即废弃! 另附检测结果。 结果1…… 后面洋洋洒洒的检测数据顾长河不想看,也不必去看,对於他们寧州市纪委来说,开头一段就已经足够了。 堂堂王敏华亲自上手了还?这算不算大炮打蚊子?还得是加农加榴的大炮!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谁送来的?” 不甘心的顾长河衝著秘书孙卫强问道。 “邮政加急,听邮政员说是中午发的。” 抽了抽嘴角的孙卫强,小声的答道。 从京州到寧州,不到300公里,这邮政速度,真真是一骑绝尘啊! “行吧,好吧,那就这样吧!” 长舒了一口气的顾长河,仰躺在了椅子上,双眼无神。 这次,又要给那个小子抬轿子了! 这倒没什么,反正这封检测报告的事早晚漏出去,也不算自己怂了他们寧河县。 只是心里在暗暗感慨,可惜自己当年高考差了几分,没上得汉东大学啊! 过了一会儿,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的顾长河,朝著会议室走去。 大傢伙看似都没有离开,一个个在座位上发呆。 “刚才布置的任务重新调整一下。” “王建同志,你明天一早安排人,秘密去寧河县,配合他们初步侦查的结果,继续侦查並確凿证据。” “高主任,任务不变,集中精力,把宏达建材和市二建建三年的项目拉一遍,看看是否有违规之处。” “寧和那边,办公室电话授权他们可以扩大侦查规模,授权材料由王建同志携带,明日转交,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 “分工完毕,散会!” 急匆匆说了几句顾长河,脸色更是难看。 同样也暗暗后悔自己刚才太心急了,大晚上的把党委委员都拉回来召开党委会,怕是明天这场会议的消息会传遍整个市委。 —— 三天后上午九点,寧和县委小会议室內烟雾繚绕。 市纪委副书记王建坐在长桌一头左侧第一位,面前摊著宏达建材的调查报告。 他的对面是县委书记刘向东,右手边是县长周良善。 纪委书记郑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著笔。 杨凡坐在郑开对面,面前放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涉案项目清单。 李建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宏达建材近三年在寧河县承接的公建项目,全部拉了一遍。”他拿起那份清单,声音不高,“十七个项目,六个用了钢渣混凝土。” 没人接话。 “六个。”王建把清单搁下,“教师进修学校综合楼、南乡图书馆、城关镇卫生院、寧河三中体育馆、县戏剧院、还有县委党校库房。” “郑书记,你將本县涉案人员通报一下。”李建看向郑开。 郑开翻开牛皮本。“初步確认,宏达建材总经理秦大富的小儿子秦小伟,去年七月由寧和一小调进县委宣传部,何晓云亲自批的。另外,何晓云丈夫王建国的个人帐户,近两年內有五笔大额转帐记录,转帐方是宏达建材的財务人员刘翠芬。” 刘向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金额?” “经过跟银行调取详细流水,初步估算在三百万左右。” 王建转过头,看向刘向东。“向东同志,县里的意见。” 刘向东把搪瓷缸子推到一边,他看向郑开。 “郑书记,按你目前掌握的情况,立案条件够不够?” 郑开合上牛皮本。“够了,何晓云涉嫌违规录用、利益输送,孙志国涉嫌失职瀆职——这两条线都可以立。至於有没有更深层的经济问题,要看后续审讯的结果。” 刘向东点头,转而面对王建。“李书记,县里的意见是——”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立即对孙志国、何晓云启动立案审查程序。由县纪委执行,市纪委派人全程指导监督。同时,请县公安局配合,对宏达建材主要负责人秦大富、秦小伟、刘翠芬三人实施控制。” 王建没有马上回答,转头看向了周良善。 “周县长,你的意见。” 周良善坐在椅子上,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 那六个项目,每一个他都记得。图书馆是前年的县重点工程,他亲自去剪的彩。 “同意。”周良善的声音有点干。“依法依规,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王建收回目光。 “那就这么定。”刘向东站起来,双手撑著桌沿。 “会议完毕,分两条线同时行动。” “第一条线,郑开同志负责,县纪委对孙志国、何晓云执行传讯。” “第二条线,杨凡同志负责,联繫公安局对秦大富等三人实施控制。” 他扫了一圈。 “那就开始行动!” 四个人没带回头的立刻走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周良善。 周良善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那根烟已经快烧到滤嘴了,他也没弹菸灰,就让它那么燃著。 第73章 擬提拔为常务副县长 寧和县常委会议的再一次召开,却空著三把椅子。 但最显眼的是右手边第一位,那是在寧和县呼风唤雨的副书记赵国栋的位子,现在由市纪委副书记王建在座。 “现在,开会,首先由市纪委副书记王建同志通报此次案情!” 最后进会议室的刘向东一看人全了,坐到座位上后立马说道。 “经市纪委与寧和县纪委联合审查,宏达建材钢渣混凝土一案,现已基本查清。” 没人接话。会议室里只有翻笔记本的声音。 “先期控制的五名涉案人员——原常务副县长孙志国,原宣部部长何晓云,宏达建材总经理秦大富、其子秦小伟、財务刘翠芬——均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王建翻了一页。 “根据五人证词及后续侦查,市、县两级纪委先后传唤涉案公职人员十三名。” 他顿了顿。 “原县委副书记赵国栋。原县委组织部长钱文清。原县建设局长宋福海。原县教育局局长刘大友,原城关镇镇长……” 一串名字念了將近一分钟,每念一个,会议室里就有人眼皮跳一下。 念完,王建把材料搁在桌上。 “后续十三人,全部认罪伏法。” 他端起搪瓷缸子,没喝。 “其中,赵国栋收受宏达建材贿赂共计人民幣四百三十七万元,美元六万。钱文清收受一百八十二万元。此案还涉及市里个別同志,市纪委顾长河书记已向市委赵广平书记专题匯报,准备对相关人员启动隔离审查程序。”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王建把缸子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所有人都看著他。 “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来,组织部的孙晓红笔停了。 “在这十三个人里,有一个人的情况,我要单独说一说。” 王建从材料底部抽出一张纸。 “原常务副县长孙志国。” 周良善的手指一紧,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断了。他把两截烟搁在桌上,低头把玩。 孙志国啊!他最信任的副手,也是他坚信哪怕是本地干部,也绝对和赵国栋没任何关係的一个人,把他坑进去了啊! “孙志国在分管城建期间,对宏达建材使用的不合格钢渣混凝土负有直接审批责任。他的签字,让教师进修学校综合楼等六个公建项目,在材料不合格的情况下通过验收。” 王建顿了顿。 “但审查发现——孙志国本人,没有收过一分钱。”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起因是五年前,孙志国在一次私人场合中的嫖娼行为,被赵国栋掌握,后续赵国栋承认该酒宴为他所设计。” “伺候赵国栋以此为要挟,要求孙志国在教师进修学校综合楼项目上『行个方便』。孙志国为了掩盖自己的不当行为,同意了。此后,赵国栋又用同样手段,胁迫孙志国在其他五个项目上继续签批违规材料。” 王建把那张纸搁下。 “这就是整整五年来,孙志国一分钱没收到,却心甘情愿为赵国栋鞍前马后的原因。他被抓住了把柄,又不敢向组织坦白。”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 “本来,他第一次违规被要挟时,如果能向纪委主动说明情况,卸下领导职务,接受党纪处理就行。” “但他选择了隱瞒。之后每签一次字,就在犯罪的道路上多走一步。走了一共六步,走成了这副模样。” 王建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 “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都记住孙志国这个人。” 他把缸子顿在桌上,声音沉下去。 “堂堂常务副县长,没贪一分钱,却把自己弄进了牢房。” “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怕。怕丟脸,怕被处分,怕组织不信任他。可他最怕的那个东西——组织的信任——恰恰是被他自己的沉默一点一点毁掉的。” 安静。 “通报完毕。” 王建坐下。 刘向东接过话头。 “今天这间会议室里,空了三把椅子。” 刘向东扫了一圈。 “七天前的常委会,这把椅子上坐著赵国栋;那一把,孙志国;那一把,钱文清;那一把,何晓云。”他顿了顿,“七天,堂上官变为堂下犯!” 没人接话。 “我不多说了。”刘向东站起来,“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在座常委纷纷响应了几句。 这阵势,积极得像慢了半拍就会被什么盯上一样。 毕竟,含权量最高的那几个,全进去了。 听说县长已经在办內退手续,这屋里剩下的,谁没和那些人或多或少有些交集? 现在撇清还来不及,谁敢在这个时候显得不够积极? 也有人看杨凡。 目光一触即分。 这个从档案室翻出一份旧材料,抓了个线头就將赵国栋他们抽筋挖髓的县委办主任,此刻正低头翻著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本子上记。 他今年才多大?二十九! 经济在行,没想到手段也不差! 这时候,王建站了起来。 “刘书记,如果没有其他需要配合的事,我就先回市里了。顾书记那边等著听匯报。” 刘向东站起来,伸出手。“王书记,这几天辛苦你了。” 王建握住,两人对视了一眼,王建转身往外走。 刘向东回到主位,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现在进行今天第二项议题——关於增补部分同志为县级领导班子成员的建议名单,需报请市委组织部审批。”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有人在椅子上挪了挪。 刘向东念名单。声音不紧不慢。 “擬推荐马斌同志任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政法委书记马斌——在此次案件侦办期间,主动配合纪委工作,带队控制秦大富等涉案人员,执行有力。他坐在靠门位置的络腮鬍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擬推荐杨凡同志任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 “擬推荐刘海波同志任县委常委、组织部长。” 刘海波,原副县长,本地干部。 没犯过事,也没立过功,平日里兢兢业业。 但在这间会议室里,此刻需要的不是功,是稳。 把本地干部里乾净的提一个上来,是姿態,也是安抚。 同样的,这种情况下上来的刘海波,也只能紧紧跟隨好书记的步伐。 刘向东合上文件夹。 “其余同志,职务不变。” 他又扫了一圈。“还有问题吗?” 没人吭声。 “散会。” 椅子腿蹭著地面,吱吱嘎嘎响成一片。有人夹著笔记本快步往外走,有人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这短短数天之间,寧和的天,变了! 第74章 行政服务中心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寧和县委书记刘向东办公室。 刘向东手里捏著一份市委组织部的批覆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寧和县报上去的三人,他以为可能会出问题的杨凡和刘海波,都顺顺利利的通过了。 毕竟副处才几个月的杨凡直接到常务副县长,刘海波的副县长到组织部长,跨度都有点大,放在往常,估计会卡一个下来,这次却是稳稳噹噹的全部上任。 再加上就任副书记的马斌,这次市委对於他们寧和县的支持力度,不可谓不大。 同样市委立即补全了其余干部的名单。 苏顺达,原南晋县专职副书记,四十九岁,擬任县委副书记、副县长、代县长。 这位听原来组织部的同事提过一嘴,说是老好人的作风,看来这是赵书记对於寧和县接下来举动的支持,同样也是对他来寧和县,仅仅三个月就顺利打开局面的奖赏。 余朝阳,原寧州市委办公室综合二科科长,三十七岁,擬任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 余朝阳这人,他在市委组织部时就见过,长期在市委办公室工作,熟悉机关运转流程,笔桿子出身,没下过基层。 韩明,原寧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四十一岁,擬任寧和县政法委书记。 马斌提了专职副书记后,政法委书记的坑就空出来了。这位是市局下来的,据说在几起大案里立过功,但脾气硬,跟市局几个领导关係处得不怎么样。这次下放,算是平调,也算是打发。 但对於寧和县来说,这个人非常符合刘向东的需要,工作作风硬朗,就算不喜欢和领导打交道也没关係,毕竟接下来的寧和县政法委需要的是整顿作风,不是破案立功! 刘向东把名单搁在桌上。 看来,赵书记对於接下来的寧和县,也是很期待啊! 正琢磨著,秘书赵贺推门进来。 “书记,我看杨主任已经迎上方教授了,他们马上上楼。” 刘向东把名单锁到了抽屉中,起身走向办公室门口。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没过一会儿,方一舟那张戴著黑框眼镜的脸从楼梯口拐过来,旁边是杨凡,两人边走边聊。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背著鼓鼓囊囊的书包。 “方教授,欢迎欢迎!”刘向东快步迎上去,双手握住方一舟的手。 “刘书记,你这上任才几个月,寧和县可就变了天咯。”方一舟笑著拍了拍刘向东的手背。 “我在京州都听说了,一个钢渣混凝土案,拔出萝卜带出泥,十好几个干部落马。你们这动静不小。” “都是市纪委牵头,县里配合。”刘向东侧身把人往里让,“教授,里面坐。” 进了办公室,赵贺忙著倒茶。方一舟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身后两个年轻人。 “介绍一下。这位是周明远,我的博士生,研究方向是公共管理。这位是林晓,硕士生,跟著我做基层治理课题。” 周明远站起来,微微欠身:“师兄好。” 博士快毕业的人,头髮已经有点稀疏了,说话慢条斯理。 林晓扎著马尾辫,也跟著站起来:“师兄好。”声音不大,但眼神挺亮。 方一舟接茬补了句:“这两个学生不成器,比不上你们俩混得好。” 刘向东刚端起缸子,一听这话差点呛著。“教授,你这话说的——你的学生有哪个不成器了?你给学生举举例。” 方一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这当了县委书记,嘴皮子倒练出来了。” 杨凡接过话头:“方教授,人往高处,水往低处流,师兄只会越来越溜啊!” 方一舟看著杨凡说的俏皮话,又忍不住笑了,靠回沙发背上,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说正事。服务型政府这个理念,咱们討论的时间也不短了。理论上没问题,核心难点在落地。”他重新戴上眼镜,看著刘向东。 “青坪乡的经验有参考价值,但不能照搬。乡镇和县,管理半径不一样,利益结构不一样,干部素质也不一样。” 刘向东点头。“教授说得对。青坪乡能从採摘区开始,因为就那么几个村,游客也都是奔著山货去的。县里不一样——几十万人口,工农商学什么都有,没有一个聚集点?” “所以你们打算从哪里开始?” 刘向东看了杨凡一眼。 杨凡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在茶几上。封面上印著几个大字:《寧和县行政服务中心建设方案(草案)》。 “教授,我们准备成立一个新部门,叫行政服务中心,或者说行政审批中心。”杨凡手指点在方案的第一页上。 “把各部门需要直面群眾、涉足商企的业务窗口,全部迁进去。工商註册、税务登记、土地审批、城建规划——所有涉及到老百姓和企业的审批事项,统一在大厅里办理。” 方一舟没说话,等他说完。 “当天接到申请,现场开始走程序。简单的手续,当天办结。复杂的手续,三天內给答覆,七天內办结。”杨凡翻了一页。 “第一步,先把高效运转的行政中心立起来,让老百姓看到政府办事的效率。” “第二步呢?” “第二步,倒逼內部改革。以前老百姓办个证,得跑三四个、甚至更多的部门,每个部门盖三四个章。现在所有窗口都在一个大厅里,哪个环节卡住了,哪个窗口在拖,一目了然。谁推諉,问责谁。” 杨凡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第三步,信访局迁到行政中心旁边。信访接到的合理诉求,立刻转到行政中心办理。不需要老百姓再跑一趟,窗口之间內部流转。” “同样的,你要是在行政中心遇到了事情,觉得不合理,立马转头去信访上访去,到时候,我看看谁的脸掛得住!” 方一舟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们这是准备把青坪乡的值班领导制度,直接升级成县级行政中心的常驻领导制度?” 刘向东点头。“而且必须是常委,不是常委的副县长在协调上可能会有问题——有些部门,连常委的面子都不一定给,副县长就更难了。” 这话说的简直不要太直白。 方一舟听懂了。他看著杨凡,“这个方案,是你写的?” “跟师兄一起討论的。”杨凡把文件合上,“青坪乡的经验证明了一件事——政府效率提上来,老百姓就愿意信你。他信你,就愿意张嘴说话。他说的话,就是政府最该干的事。” 方一舟靠回沙发背,摘下眼镜又擦了擦。 “『信访局迁到行政中心旁边』——这是个好主意。你们要始终把解决问题放在首位。不要总觉得百姓上访就是无理取闹。” 他把眼镜戴上,扫了刘向东和杨凡一眼。 “固然有无理取闹的人,但大多数上访群眾还是存在实际问题的。他们跑了几个月甚至几年,问题没解决,心里憋著火。你把信访和行政中心放在一起,他刚说完问题,隔壁就能办——这种体验,比任何宣传都管用。” 沉默了几秒,方一舟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窗户边上,看著窗外的寧和县城在夏日的阳光下,泛著金光。 “行。这个方案,我全力支持。” 他转过身,指了指周明远和林晓。“这两个学生,我留给你们两个月。周明远负责跟踪行政中心的筹建流程,从方案设计到正式掛牌,每一个环节都要记录。林晓负责基层调研,重点走访信访群眾和中小企业,收集他们对政府服务的真实评价。” 林晓点头,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睛亮了。 方一舟又补了一句:“你们管个吃喝,安排个住宿就行了,剩下的不要多管他们。” “教授放心。”刘向东站起来,“寧和虽然穷,管两顿饭还是管得起的。就是书架、催更谁管?” 第75章 不换思想就换人! 六月二十日,寧和县。 寧和县的领导班子全部到位,刘向东於是召开了常委会议 “同志们,今天两个议题。”刘向东扫了一圈。 “第一,成立寧和县行政服务中心。第二,信访局搬迁至行政中心隔壁。现在先请常务副县长杨凡同志匯报,关於成立寧和县行政服务中心方案。” 杨凡在座位冲各位点了点头,把眼前的方案翻开说道。 “我就不长篇大论了,就说重点。行政服务中心设立的目標,简单说就一句话——把全县对外业务的审批窗口,全部集中到一个大厅里。” 他顿了顿。 “工商註册、税务登记、土地审批、城建规划。老百姓办一个事,不用再跑三四个部门,就在这一个大厅里,全部办完。” 副书记马斌拿起方案,翻了两页,抬起头。 “杨县长,你这个思路,是把各部门的审批权都集中到一个地方?” “不是集中审批权。”杨凡看著他,“是集中办公地点,审批权还是各部门的,但老百姓不用满县城跑了。” 马斌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也就是说,各部门的业务窗口统一进驻行政中心,但公章还在自己手里?” “对。” “窗口人员呢?” “由各部门自己派,编制不变,工资不变,人事关係不变。”杨凡翻了一页方案,“行政中心只管两件事——日常管理,和办结时限监督。” 马斌把方案搁下。“这个想法,好。以前老百姓办个证,跑了工商跑税务,跑了税务跑城建,哪一个窗口卡住了都不知道。现在全在一个大房子里,哪个窗口冷脸,哪个环节卡壳——老百姓一眼就看见了。” 杨凡点头。“马书记说得对!行政中心的核心功能,不是审批,是监督。把审批过程摆在明面上,谁推諉,谁拖延,谁吃拿卡要——不用纪委来查,来办事的老百姓第一个去臊他。” 组织部长刘海波端著搪瓷缸子,吹开茶叶沫子,没喝。 “杨县长,这个行政中心,领导班子怎么搭?新增一个正科级单位,编制需要多少?” 杨凡从方案里抽出组织结构图,放在桌上。 “行政服务中心设主任一人,由副县长兼任,常务副主任一人,负责日常管理,副主任两人,一个对內,主要负责和各部门对未办结业务的督查督办;一个对外,主要负责中心大厅的日常运转,协调窗口的具体业务。” 杨凡顿了顿,“然后需要四五个日常工作的內勤干事,和两个在大堂盯班负责引导的解释的干事。” 刘海波翻著组织结构图,看了一会儿。 “那咱们这边,只需要新设一个正科,两个副科级岗位,再加上不超过10个科员编制?编制压力確实小点。” 杨凡笑了笑。“人手少,组织部的工作就轻鬆嘛。省得报上去太多,市里那边卡脖子。”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声。 刘海波也笑了,把方案搁下。“这个方案我同意,新增一个正科,两个副科,几个科员的编制,组织部这边完全能接受。” 县长苏顺达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翻著方案最后一页,翻完,把方案搁下。 “杨县长,你这个方案我看了两遍。”苏顺达顿了顿,“好是好,但我有个问题——你要把各单位的业务窗口集中到一个大厅里,那些单位一把手,心里能痛快?” 苏顺达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咱们都是从基层干上来的,管了那么多年盖章子,忽然把人家的窗口抽走了,让老百姓不用去他们单位了——你猜他们怎么想?这是不是咱们要召开一个常委扩大会议,把那些对外部门和支持部门的领导招呼过来,讲一讲,统一他们的思想。” 刘向东把烟掐灭。会议室里没人接话,搪瓷缸子的声音也停了。 “苏县长说得对。”刘向东扫了一圈,“有些人就觉得,那点审批权是他个人的。老百姓来盖个章,得求著他,得看他脸色,得跑三五趟。这种人,咱们寧和县还有没有?” 所有人看著他。 “有。”刘向东一拍桌子,“不但有,还不少。” 他拿起杨凡那份方案,抖了抖。 “所以这个行政服务中心,不光是一个大厅。它是一把刀——把那些不该卡的手、不该拖的流程、不该给老百姓添的堵,一刀切掉。” 刘向东把方案搁下。“苏县长说的扩大会议,我同意。三天后,把全县所有涉及对外业务的部门和支持部门一把手都叫来,文件当面念清楚。” 他顿了顿。 “统一思想是第一步,愿意配合的,以后要全力支持;不愿意配合的,那他就该走人了!”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马斌先开口了。“我同意。这个中心成立,是咱们寧和县立服务型政府理念的第一步。无论是商企还是老百姓来办事,不用再东跑西跑,也不用再看谁的脸色——这才是真正立住了咱们县的服务商企和群眾的作风!” 统战部长杨真举手。“同意。” 武装部长宋建瑞举手。“同意。” 政法委书记韩明把手从桌上拿下来,也举了。“同意。” 苏顺达弹了弹菸灰。“同意。” 刘向东看了一圈。“全票通过。” 他示意县委办主任余朝阳。“进行第二项议题。” 余朝阳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关於信访局搬迁至行政服务中心隔壁的提议。” “咱们县要把信访局放在行政中心旁边,群眾反映的问题可以直接转到窗口办理,不用再跑一趟。窗口办不了的事,信访局现场协调。两个部门互为补充,互为监督。” 他合上文件夹,只有三句话。 马斌放下搪瓷缸子。“这个提议,跟上个议题配套,我没意见。” 会议室里举手很快。没人提反对意见——信访局搬迁这事太小了,连专门的报告都没写,就三句话。 刘向东用菸头点了一下桌面。“通过。”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往下压了压,示意眾人沉稳下来。 “同志们,今天这两个议题,全票通过了。但我今天不是来听全票的,我得要借著这间会议室,咱们这十一个人,把服务型政府这个理念说到骨子里去,记住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 他双手撑著桌沿,扫了一圈。 “咱们以前怎么干的?老百姓来了,坐你的办公室外面等。你是领导,他是来求你的。这个想法要是不变,咱们建一百个行政中心都没用,换谁来当这个县委书记都没用。寧和要站起来,就必须把规矩立死——百姓等不得,企业等不得,谁让他们等,谁就挪窝。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沫子都不动了。 刘向东直起腰,声音放缓了些。 “三天后,所有涉及对外业务的部门一把手到扩大会议室开会。有意见当场提,过了那天再嘀咕的,按不配合县委工作处理。” 第76章 发现一个,严办一个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二日,寧和县行政服务中心掛牌。 鞭炮碎屑在门口铺了一层红,刘向东站在台阶上,背后是刚掛上去的牌匾——“寧和县行政服务中心”八个大字,白底黑字,门口挤满了来办业务的商贩和老百姓。 “各位寧和的父老乡亲,各位企业家代表,”刘向东把话筒往嘴边拉了一下,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震得台阶下头排的人往后仰了仰,“今天,寧和县行政服务中心正式掛牌!” “这里头,工商、税务、城建、国土——所有跟咱们老百姓、跟企业打交道的窗口,一字排开。”刘向东抬手往身后的大厅一指,“简单的事,当天办结。复杂的手续,三个工作日给答覆,七个工作日必须办完。谁卡你、谁拖你,你来找我。我是今天的值班领导,县委书记刘向东。” 人群里纷纷鼓掌,还有零散的叫好声。 刘向东抬手往隔壁一指。 “信访局也搬过来了,以后谁在行政中心受了气,觉得办得不合理,直接去隔壁反映。县里说了办不了,信访局带你找我刘向东。” 有人笑了,笑声沙沙的,像风吹过干玉米秆。 “我就不多囉嗦了。”刘向东说完,侧身让开大门。 “今天的值班领导是我,有什么问题,隨时来二楼值班室找我。” 人群往前涌,两个引导员站在门口,一个举著“个人业务”的牌子,一个举著“企业业务”的牌子,扯著嗓子分流人群。穿红马甲的引导员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把抱著材料的老百姓往对应的窗口领。 刘向东转身进了楼。班子成员鱼贯跟上。 二楼的监控室不大,墙上掛著六块显示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刘向东站在屏幕前,看著一楼大厅里的人群在两个引导员的指挥下排成几队,慢慢往各自窗口挪。有人抱著厚厚一沓材料,有人只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纸。 “杨县长。”刘向东没回头。 杨凡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常务副县长,这个行政中心主要归你管,要让窗口稳下来,让办事群眾和企业感受到顺心顺意。別刚开业两三天就冒出厌烦情绪——这件事,你必须盯死。” 杨凡往前迈了一步。“书记放心,我盯紧。这是咱们寧和县面对群眾的门面,决不让它落灰。” 刘向东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常委轮班制排出来了,办公室已经排好,一个月內,我一天,县长一天,其余常委工作日轮班。”他顿了顿。 “不管轮到谁,那天就钉在这儿。確实有工作必须处理的,提前联繫办公室调班,別给我出现空岗。咱们寧和县这个新门面,谁都不准让他抹灰。” 眾人纷纷应声。 “今天该我一个人值班,就不留你们了。”刘向东笑了。 “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我一个人在这儿盯著看看,看看咱们寧河县的行政中心。” ———— 第二天上午,杨凡正在办公看县属各企业的报表时,桌上电话响了。 “杨县,我苏航宇。”电话那头是行政中心的主任,副县长苏航宇,“刚才信访局吴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 杨凡把缸子搁下。“说。” “行政中心开门到现在一切顺利,信访局那边倒是接了起投诉。” 苏航宇顿了顿。 “工商窗口有个个体商户,前年营业执照年检,工商局那边收了钱,单据丟了。今天到行政中心来办新业务,窗口查不到年检记录,要求补交。商户的人急的团团转,也不敢找值班领导,窗口那边没办法,只能打电话回局里请示,那边回话说——『按流程办』,最后没办法,那个体户不敢直接找值班领导,就去信访局上访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按流程办。”杨凡重复了一遍。 “对,工商局那边还说,这是正常程序,不存在刁难。” 杨凡站起来,缸子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苏县长,你通知工商局长刘德海立刻到行政中心等著、信访局吴主任先安抚好那个个体户,等我电话。” 放下电话,杨凡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盏四十瓦的灯泡。 自上次开大会,交通局的徐年因为不满行政中心的设立分权,嘟囔了几句,直接被刘向东免了之后,有些人学乖了——不顶了,也不卡了。 给你换个招,“按流程办”,一个年检记录拖了两年,单据丟了让老百姓自己背锅,这叫“按流程办”?这叫把老百姓当球踢,踢到哪个窗口算哪个。 行政中心的红布横幅还掛著,鞭炮纸铺了一地,第一天开门的喜庆劲儿还没过去,就有人试著用软钉子撬这门面了。 刘向东那句“翻不了天”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可软钉子这种事,它不是翻天——它是一点一点磨,磨到老百姓不信你了,一块牌子就凉了。 “书记、县长,看来徐年的教训还是不够深刻啊!” 刘向东的办公室里,杨凡抽著烟说道。 “哼哼,有些人那种官老爷的思想,根本转不过来。咱们现在是发现一个处理一个,看看谁还敢挑战县委的权威!” 苏顺达怒气冲冲的道。 同样是基层提起来的他,深知这种基层的毛病,好像有点权力就得立马用上,否则就体现不出来自己的权威。 钱不钱的可以不要,但是面子你得给足我,吃一顿饭,送两条烟帮你办一个本来能正常办理的事情。 这种事並不是寧和县的个例,普遍存在於经济不发达的地方。 “县长说的对,发现一个,严办一个,这种推諉扯皮,不干人事的官,就不配待在这个位置上!” 点了点头的刘向东,同样的杀气腾腾。 在现在的他眼里,谁挡了行政服务中心的路,就等於挡了寧和县发展经济的路,就等於挡了他上升的路,你说对於他来说,行政服务中心的事情小不小? 也许这个事影响非常小,但是这却能影响行政服务中心在商企业和群眾的口碑! “县长,我一会儿有个会,得去市里,你代表咱们县委,去行政中心当场免了那个刘德海的职!然后等待我回来,咱们召开常委会进一步处理!” “好的书记,我这就去!” “还有一件事,书架催更也不理想,怎么处理一下?” 第77章 有企业要撤资? 两人的车刚出县政府大门,杨凡坐在旁边上,侧头对苏顺达说了句:“县长,我让办公室通知行政中心那边了。” 苏顺达点了点头,没说话。车窗外的街道正是下午人少的时候,几棵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 杨凡从后视镜里看了苏顺达一眼,掏出手机拨了办公室的號。几句话交代完,掛了。又拨了一个。 “吴主任,我杨凡。县长五分钟后到行政服务中心,你看著点车,我们到了就过来。”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杨凡掛了,把手机揣回兜里。 苏顺达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著。 杨凡侧过头,看著车窗外往后退的街景,脑子里转的却不是眼前这件事。 刘向东去市里开会,走之前说了句“你代表县委去处理”。苏顺达立刻明白,这俩人的默契,是怕其他人看不懂。 上回开大会,交通局那个发牢骚的当场被免了,是在会上。 在座的干部看到了,传出去了,但传出去的效果是——县委在会上动了真格的。 可那是在会议室里,关著门,外头的老百姓没看见。 这次不一样。行政中心门口,当著那么多来办事的群眾,县长亲自免一个工商局长的职。用不了一天,这事就会传遍全县。 这是又在干部中立了威,又是再次加强了在群眾中政府的信用。 杨凡忽然想通了——刘向东和苏顺达根本不打算一个一个收拾。 他们要的是,这一刀砍下去,全县所有抱著“按流程办”心思的人,全缩回去。让那些还想著把手里那点审批权当私人物品的人,看看被免了是什么下场。 车在大厅门口停下,还没推开车门,苏顺达脸上的表情就变了,眉头微微拧著,嘴抿成一条线。 大厅里已经围了不少人,苏顺达推门进去,杨凡跟在身后,环顾了一圈,今日值班领导杨真、信访局主任吴振华正站在二號窗口前面,身边站著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著一沓材料,攥得太紧,材料边角都汗湿了。 工商局长刘德海站在窗口旁边,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看见苏顺达进来,刘德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顺达径直走到那个体户面前。 “同志,你受委屈了。” 那商户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苏顺达,但看这架势,再看旁边人都让开了道,嘴张了张:“我……” 苏顺达伸出手。“我叫苏顺达,寧和县县长。你的事,今天我来处理。你的事不处理完,我今天就在这儿不走。” 那商户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握住苏顺达的手。“县长……我,我就是想把执照办了,不是要闹事。” “不是闹事。”苏顺达鬆开手,“这事是我们的问题。” 苏顺达转过身,看著刘德海。 “刘德海同志。你身为工商局局长,面对群眾的遗留问题,推諉扯皮,一句『按流程办』就想把人打发走——县委决定,免去你工商局局长职务。” 刘德海脸上那层不咸不淡的表情瞬间碎了。 “县长!你不能——”刘德海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我就是按规定程序处理——单据確实找不到,这本来就是正常审查,怎么能说是推諉?我不服!” 苏顺达没动。“你不服,可以去县纪委申诉,也可以去市里反映。但县委免你的职,当场生效。” 刘德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手指开始抖,先是手,然后是胳膊,最后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样,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杨凡站在两步开外,看见刘德海眼眶红了,嘴唇哆嗦著,想说又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刘德海在地上撑了两下,没爬起来。周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突然挣扎著站了起来,踉蹌著冲向那商户。 商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刘德海一把抱住商户的腿,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老弟,老弟——哥哥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行不行?你帮我说句话,你帮我说句话啊——” 商户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他嘴唇动了动,低头看著趴在地上的刘德海,又抬起头看看苏顺达,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不敢应,也不敢推开。 苏顺达扫了刘德海一眼,挥了挥手。“来人,把他先扶走。”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把刘德海从地上架起来。刘德海被架著往外走,还在扭头喊:“县长——县长你再考虑考虑——”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大厅的玻璃门关在了外面。 苏顺达转过身,对那商户说:“你放心,后续绝不会有人找你麻烦。如果有人找你麻烦——”他偏过头,旁边的县长秘书陈鹤立刻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你直接来县政府找我。”苏顺达说,“小陈,把手机號留给这位同志。” 那商户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县长……我。” “今天办完。”苏顺达指了指窗口,“你现在过去,我看著你办。” 那商户攥著名片,走到窗口前,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已经在电脑前坐好了,键盘敲得噼啪响。 大厅里忽然有人鼓起掌来。先是几个,然后是一片,噼里啪啦的掌声把刚才的安静全撕开了。 苏顺达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掌声没有立刻停,又响了几秒。 “同志们,”苏顺达的声音不高,但大厅太安静,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这件事,不是用来给你们夸奖的。这是我们的问题,我是来处理自己的问题来了!” 掌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还响。 站在旁边的政府办秘书陈鹤忽然凑到杨凡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杨凡眉头皱了一下,快步走到苏顺达身边,低声说:“县长,办公室来电,有一家企业闹著要撤资。” 苏顺达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值班领导杨真说:“杨部长,现场你负责。今天的事,引以为戒。” 苏顺达又看了杨凡一眼,“走。” 两人快步出了大厅。车门关上的时候,杨凡从后视镜里看见大厅门口的群眾还在往外探头,有人在互相递烟,有人在大声说著什么,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隔著车窗玻璃,听不真切。 第78章 想撤?那就让他撤! 寧和县府会议室內,烟雾拧成一片灰蓝色的云。 杨凡和苏顺达推门进去时,在座的已经全了。 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曹德祝、財政局长马文浩、县经委主任赵长河、招商局长孙建国,还有几个相关科室的负责人,靠墙坐了一排。 苏顺达在主位坐下,杨凡在他左手边,县府办主任杨岭坐在后排负责记录。 “曹县长,你先说。”苏顺达端起缸子吹了吹。 曹德祝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嗓门不大但底气足:“我先通报一下基本情况。这个顺发纺织厂,九一年落户寧和,当年投资六百万,占地四十亩,职工一千三百二十人。” “去年纳税一百七十万,排全县工业企业第八。主要做棉纱和坯布,產品销往汉江和本省部分地市。” 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继续说道:“今天上午,顺发纺织的老板钱顺发亲自来我办公室,態度很明確——要求县里给他低息贷款三百万,另外把厂区旁边那块閒置地划给他扩建。” “如果不给,他年底前就搬走,去汉江那边。说那边给的优惠政策是『三免两减半』,地价折半,还有省里的產业扶持资金配套。” “低息三百万?还要地?”財政局长马文斌把缸子往桌上一顿。 “他当咱们寧和县是慈善堂?咱们全县的税收拢共才三千万出头,这里免那里减,公务员的工资还发不发?” 赵长河接上话,眉头拧成了疙瘩:“顺发这个事,不是孤例。今年已经有四家企业来问过了——都是问『有没有新政策』、『能不能再优惠点』。汉江那边確实在搞產业招商,省里给了不少配套资金。咱们这边要是不跟,搞不好真会流失一批。” “流失?”孙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答应他们,剩下的呢?都来伸手要?顺发要三百万低息贷款,別家要多少?一家家都来咬一口,咱们寧和县的財政,够咬几口?” 曹德祝弹了弹菸灰,语气沉了沉:“我跟钱顺发也算打过几年交道,他心思活的很,要不也別全盘拒绝。贷款可以给一百万,免一年税,地先不给他批。先稳住,再谈。毕竟一百七十万的税,真要没了,咱们这边的窟窿也不好填。” 马文浩放下搪瓷缸子,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这个先例怎么开的问题。钱顺发说汉江给优惠,咱们一个县怎么跟?” “再说了,人家是不是给高新企业的政策,他一个搞纺织的能混上政策?” 赵长河冷笑一声:“那你就不给他跑的机会。他现在为什么敢来伸手?不就是觉得换了新领导,刚搞的行政服务中心,咱们会怕丟企业、丟税收、丟面子?你这次让他跑了,全县都看著——这寧和县留不住人。” “你说得倒轻巧。”孙建国撇了撇嘴,“赶走了他,底下一千三百多號工人怎么办?一百七十万的税怎么办?” 坐在后排的经委副主任刘大山一直没吭声,这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要我说,这个事不能只看一两家企业的去留。现在的问题是——外面疑似有汉江在抢,咱们守住底线,也架不住人家有省里的配套。不如先拖一拖,等他真要走,再谈也不晚。” “拖?”赵长河猛地转过身,菸灰溅在桌面上,“拖到年底,他把厂子拆了搬走了,一千三百多个工人堵县政府大门,你们经委来负责?” 杨凡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翻著顺发纺织的材料——营业执照复印件、近三年纳税记录、生產设备清单,还有一份手写的扩產计划书,字歪歪扭扭,像是钱顺发自己写的。 他把扩產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著要添置的设备,清一色的老式环锭纺纱机。 棉纱。坯布。环锭纺。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上辈子看过的財经报导:九十年代末,沿海地区大量中小纺织企业因设备老化、原料价格上涨、出口配额取消三重挤压,成批成批地倒闭。 到了1999年,国內棉纱產能严重过剩,棉纺行业整体亏损面超过百分之四十。环锭纺这种老技术,跟气流纺比,能耗高、產量低、品质差,在市场上几乎没有任何优势。 他把材料搁下,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水凉了,涩嘴。他又看了一眼扩產计划书上那行歪歪扭扭的数字——三百万。三百万投进环锭纺,等於往火坑里扔钱。 杨凡清了一下嗓子。 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同时剎住了,七八张脸同时转过来,目光钉在这个来寧和不到三个月就收拾了一帮地头蛇的常务副县长身上。 杨凡把话筒往前拉了拉,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诸位先等等,我说两句。” “顺发纺织的材料,我刚刚翻了一遍。”杨凡把那份设备清单举起来,手指点在“环锭纺纱机”几个字上,“主要是看它的生產设备。环锭纺——在座各位可能不太清楚这个行业现在的状况。我简单说几句。”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 “环锭纺这玩意儿,是六七十年代的技术。跟气流纺比,能耗高出將近一半,单產只有人家的一半,棉纱条干均匀度也差一截。九零年,咱们这边用气流纺的厂子还不到百分之五。到了今年——九八年——国內新上的纺织项目,九成以上选的是气流纺。” 他把材料搁下:“说白了,钱顺发的厂子,设备已经落后了不止一代。他要三百万低息贷款扩產——扩的也是环锭纺。三百万砸进去,明年產能上来了,市场还在吗?” 杨凡又拿起另一份材料抖了抖,纸上密密麻麻列著近三年的行业统计数据,右上角印著“中国纺织工业协会”的字样。 “去年,全国棉纺行业亏损面已经接近百分之三十。到明年——今年还不算完——这个数字很可能突破百分之四十。” “为什么?原料价格在涨,出口配额在下调,沿海地区几个大的纺织基地都在压价抢订单。环锭纺这种高能耗的老技术生產线,第一个被淘汰。” 他把统计表放在桌上,压在手边的另一个文件旁:“用我在京里的同学的一句话——这是一艘船底已经漏水的船。钱顺发不是想扩產,他是想让政府借钱给他接著舀水。” “他的不合理要求,我们要一律拒绝!” “他要撤资?那就让他撤!” 20万字了,咱们这本书的评分还没出呢,请各位觉得本书值得一看的老爷们,动动小手送作者个5星好评唄!拜谢! 第79章 布局小灵通 “顺发纺织的设备老化、行业衰退,这些不是今天才有的问题。”杨凡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搁下。 “钱顺发自己心里应该最清楚。如果他是真想好好干——可以。政府帮他牵线搭桥,联繫新技术引进,联繫订单,联繫技改贷款,哪一样都能谈。” 他把搪瓷缸子往前一推,缸子底和桌面磕出轻轻一声脆响。 “但他来要的不是技改,是套利!要地要低息贷款!” “说白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想拿政府的钱给自己兜个底。政府不给,他就拿撤资来威胁。”他顿了顿,“这是拿政府的信用来为他自己买单!” 这话一出来,在座的人纷纷若有所思。 “既然是套利,那就不是留不留的问题——是让不让套的问题。”杨凡靠在椅背上,扫了一圈。 “正好,咱们县里下一步要规划一个產业园。接下来还有企业想走,想套利的,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肃清一下——留下来的,都是愿意跟著寧和县发展的。” 苏顺达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夹著根烟,烟雾在指间一缕一缕往上飘。等杨凡的话音落地,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清了清嗓子。 “杨县长分析得很透。”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反覆掂量过的。 “顺发这个事,本质上不是一家企业的去留问题——是企业把经营风险转嫁给政府的问题。钱顺发威胁撤资,是吃准了咱们怕丟企业、怕丟税收。这种心態如果被姑息了,以后咱们不叫寧和县政府——叫提款机。” 他站起来,双手撑著桌沿。“但话说回来——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曹县长——” 曹德祝抬起头。 “你辛苦一下,再去找钱顺发谈一次!把杨县长刚才分析的情况——纺织行业的现状、他设备的问题、未来的风险——跟他摊开了说。” “他要是想好好干、想转型,政府全力支持!他要是还想拿撤资来威胁——” 苏顺达顿了顿。 “那就请他自便。不过在走之前,按照咱们县里的投资协议条款,相应的违约责任,该补的税款、该退的土地出让金,一样不能少。” 他端起搪瓷缸子,吹开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散会。” 椅子腿蹭著地面,吱吱嘎嘎响成一片。 会议室里只剩下杨凡和苏顺达。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顺达靠在椅背上,看著杨凡。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认了。 “连环锭纺和气流纺都懂。”他弹了弹菸灰,看著自己在本子上记得杨凡的发言。 “你小子,到底还有啥不懂的?” 杨凡陪著笑了笑:“年轻时閒著没事翻了翻纺织协会的行业报告。” 扯! 苏顺达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落的菸灰,说走吧,去我办公室坐坐。 县长办公室里,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耷拉著,边角发黄——有些日子没人打理了。 苏顺达没看花,直接往办公桌后面坐,掏出烟盒,自己抽了一根递过来,杨凡接了,掏出打火机先给苏顺达点上,再给自己点。两人各坐一方,中间搁了个搪瓷菸灰缸。 “最近除了行政中心那一摊,我看你要了县所属企业的財政报表?”苏顺达问。 杨凡吐了口烟:“在捋咱们县的產业底子。翻了一圈,发现一个问题——大的企业,全是劳动密集型。纺织、食品、建材,清一色靠人力堆出来的。这种结构,撑得起现在的税收,撑不起以后的发展。” 苏顺达弹了弹菸灰,没打断他。 “隔壁汉江那边有个信息,不知道县长有没有兴趣听。”杨凡弹了下菸灰,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 “有个叫小灵通的东西,现在在汉江那边发展挺火。听说上面可能要在几个城市试点推广——这是一种无线市话技术,说白了就是介於固定电话和行动电话之间的东西。价格便宜,通话质量凑合,老百姓用得起。” 苏顺达手指在桌上慢慢敲。小灵通——他隱约在省里开会时听人提过一嘴,但没深问。 “我仔细研究了一下。”杨凡顿了顿。 “未来两到三年內,小灵通用户规模可能会爆发式增长。终端设备、基站设备、配套零部件——整条產业链的空间非常大。咱们寧和要是能引进一家小灵通终端生產企业,围绕它打造一个电子產业园——” 话没说完,苏顺达抬起手,拦住了他后面的话。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上慢慢敲了两下,才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著一股子警醒:“你先去考察,先看看具体哪家企业合適。考察回来拿方案。” 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打造电子產业园这个事,慎之又慎。一个小灵通,能不能撑起一个產业园——不是我泼你冷水。你自己心里先掂量清楚。” 杨凡点了点头,又续了根烟,没再往深了说。 他也知道,对於技术一代代更新,淘汰率非常高的电子產业,很多人都摸不准他的脉门。 所以大家的想法就是,不懂的,儘量不做。 杨凡往椅背上一靠,脑子却自己转开了——上辈子他见过太多產业园,搞好了是聚宝盆,搞不好就是划地盘。 一张蓝图摊开全是厂房,落到地上全是烂帐。 他现在说这话还早,但要是不说,等別人先说,他就不是提方案的人,是补窟窿的人了。 杨凡站起来,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县长,那我先去跟市电信局那边约个时间,询问咱们这边布局小灵通基站方面的事。” “去吧。” 苏顺达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是对了,新產业,新技术,要慎重啊!” 杨凡走出苏顺达的办公室后,在路上还琢磨著小灵通的事。 这玩意好像对基站的需求比较大,想全省铺货,首先得和运营商那边谈好,若不然小灵通生產出来,汉东地界上使不了就搞笑了。 第80章 回校求援 杨凡从刘向东办公室出来后,脑子里还转著小灵通的事。 运营商,基站,专利。 在和师兄刘向东谈了很久后,刘向东同意了他的判断,並且支持他往小灵通这个方向去搞。 头出来前,还调笑他。 “你小子,又回去薅教授的羊毛。” “什么叫薅羊毛,我这是回去补课!” 和县政府请了假,杨凡让办公室订了最早一班去京州的火车票。 到了京州已是下午,校门口的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杨凡在水果摊上买了箱牛奶和一兜橘子,拎著往办公楼走。 苏怀山办公室的门虚掩著,杨凡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个膨胀係数曲线,我对过数据,三组样本完全吻合。你说这不是材料本身的问题,还能是什么?” 是王敏华的声音,嗓门不大,每个字都砸得结实。 “这次材料学大会,我一定要说,还要给所有人讲明白,这个东西,不可用!” 杨凡推门进去,苏怀山坐在办公桌后面,王敏华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著几份图表,两人同时抬头。 苏怀山摘下老花镜,嘴角往上挑了挑。“哟,老王你看,咱们汉东大学的街溜子又来了。” 王敏华把图表往旁边一推,看著杨凡手里那箱牛奶和那兜橘子,笑了一声。“小杨,上回是青坪的山珍,这回是门口摊上的橘子——你这规格,降了。” 杨凡把东西搁在茶几边上,搓了搓手。“教授,东西不在贵贱,关键是心里装著您二老。” “装个屁。”苏怀山拿笔点了点他,“你小子上回来说只是回来看看,转头就让你方老师给你写论文,这回又是『看看』?说吧,又看上哪个教授了!” 杨凡站在二人面前,被调笑的尷尬直抠脚,若是时间再长点,说不定一个三室一厅就抠出来了。 王敏华靠在沙发背上,脸上掛著笑,语气却淡淡的。“说吧,只要不是为非作歹的事。” 杨凡在沙发边上坐下,把寧和县顺发纺织撤资的事简单说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说要產业升级,提到了小灵通。 “汉江那边已经把phs技术从倭国引进来了,终端便宜,资费只有手机的三分之一。咱们寧和如果能引进一家终端生產企业,把电子產业园的底子搭起来——” “你想让学校帮你研究这玩意儿?”苏怀山截住他。 “不是帮我,是帮咱们国家。”杨凡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跟您说个事。小灵通现在用的是倭国的phs技术,核心专利全攥在人家手里。通信晶片、协议栈软体、基站控制——这三样东西,哪一样咱们都得给人交专利费。一台小灵通上,专利费能占两到三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敏华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现在小灵通还没在全国铺开。”杨凡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快了,“如果咱们学校能在这之前,把晶片设计和协议栈做出来——哪怕只是做个雏形——等小灵通真火起来,那些终端厂就得找咱们买技术、买授权。” “到时候,学校攥著一把专利,咱们的產业园里,摆的可就不是別人淘汰下来的生產线了。” “最主要的是,就不用让倭国那边,赚咱们宝贵的外匯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怀山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王敏华端起茶杯,没喝,又搁下了。 “你对这个產业,研究过多久?”王敏华问。 “在县里捋產业底子的时候翻过一些材料,也阅读了一些最新期刊。” 苏怀山重新戴上眼镜,盯著杨凡看了两秒。“你知道汉东大学在无线通信这块有什么积累吗?” 杨凡没接话。 “没有。”苏怀山自己答了,“通信院的老孙倒是搞过,但他的方向是军用。” 王敏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站定。 “你说的这个phs,我知道。去年去倭国那边开会,ntt的人给我看过他们的基站设备。”他顿了顿,“技术底子不差。但你说的问题是存在的——专利费不低。” “而且运营商的负担也大。”杨凡接上。 “phs基站覆盖半径只有几百米。要想铺满一个城市,数量是手机基站的几倍,维护成本呈指数级上升。运营商现在態度很曖昧——推吧,投入產出不成正比;不推吧,老百姓又確实需要便宜的无线通话。” 苏怀山端起茶杯,吹开茶叶沫子。“那你打算怎么解决运营商那边的问题?他们不建基站,你生產再多小灵通也是废铁。” “这事不能全指望让运营商单干。”杨凡把烟摁进菸灰缸里。 “县级层面切入是最合適的——城区重点区域比如行政中心、医院、车站先铺一批,运营商出一部分资金,县里出一部分,企业再兜一部分。” “三三制,基站密度不够,信號確实会差——但小灵通本来就是固定电话的补充,不是手机的替代,先期基站不用铺的漫山遍野的。” 王敏华和苏怀山对视了一眼。 “这是你自己琢磨的?”王敏华问。 “青坪搞採摘区的时候,也是三股力量一起使劲。”杨凡点了点头,“政府搭台,企业唱戏,学校撑腰搞定技术。” 苏怀山噗嗤一声,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你倒是不客气。” 王敏华没笑,他坐回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老王,这小子说的这个事,確实比较重要。通信那边,得让孙家培教授来听听。”苏怀山转头看杨凡,“你先別急著走。我让人去叫孙教授。他要觉得有搞头,咱们再往下谈。” 苏怀山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號。“老孙,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对,现在。” 掛了电话,他抬眼看了杨凡一眼。“要是老孙说没戏,你可別哭。” 杨凡没接话,只是又搓了搓手。茶几上那兜橘子被窗外的日头晒著,橘皮上的光一晃一晃。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嗒咔嗒,越来越近。 第81章 育良书记来了? 孙家培推门进来的时候,杨凡赶忙立正。 孙家培不到60,瘦高个,头髮灰白,戴一副银框眼镜。 这位虽然在校除了个教授的头衔之外,什么也没掛,但架不住人家是军方和通信部的座上宾啊。 常年神出鬼没的,杨凡在校期间,也就打过三次照面。 “老苏,什么事这么急?” 苏怀山指了指杨凡。“这小子上回说钢渣混凝土有问题,你猜怎么著——老王亲自下实验室,结论比他说的还严重。现在他又盯上通信了,说小灵通有搞头。我想著,这事得让你来听听。” 孙家培在沙发上坐下,抬眼看他。“你就是杨凡?寧和县那个?坐下说!” “是。” “你那钢渣混凝土的事我听说了,王教授那份报告,省建设厅都转给我们学院看了。”孙家培靠在沙发背上,“说说吧,小灵通怎么个有搞头。” 杨凡把phs技术的现状、专利壁垒、运营商痛点,还有寧和县想打造电子產业园的想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孙家培听完,没立刻说话。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你说的这个技术路线,我了解一些。倭国那边在phs上下了不少功夫,但核心专利確实还没完全锁死。我们如果能从协议栈和基站控制入手,理论上是可以绕开一部分的。但问题是——”他重新戴上眼镜。 “通信不比建材!建材出了问题,取样、检测、出报告,流程是死的。通信要搞研发,得拉人、立项、跑经费,不是一两个人能撬动的。” “所以才回来找教授你们帮忙,这种事情要推动起来並不是小事,甚至真要研发出来的话,不放到我们那里也是能接受的。” 杨凡稍稍放鬆了一下说道:“学校如果能牵头,再联繫华起、中起这些通信企业一起搞联合研发,技术共享,专利分摊。等小灵通的市场真爆了,学校能够手里攥著一把属於自己的技术,避免到时候被国外卡脖子。” 门被推开了。 校长王建民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个玻璃水杯,目光越过老花镜上沿,往屋里扫了一圈。“老苏,你这儿今天挺热闹啊!怎么,准备聚餐不叫我啊!” 杨凡赶紧站起来。“校长,没想到惊动您了!”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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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凡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各位教授,你们都是国家的宝贵財產,你们肯定会长命百岁的。现在还年轻,正是奋斗的时候,能多为国家做贡献就多做点嘛!” 几位老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正笑著,门外传来敲门声,校长秘书李洋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校长,高育良书记来了,在外面。” 屋里笑声慢慢收了。 几位教授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坐正了些。苏怀山把茶杯搁下,靠在椅背上。王建民顿了一下,把水杯又提到了手里。 “请他进来。”王建民说完看了杨凡一眼,“高育良教授你接触的少,他前段时间啊,跳出了政法系,提了吕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春风得意呢!” 杨凡在苏怀山的示意下,站起身往门口走。 高育良已经到了门口——三七分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深灰色中山装,皮鞋擦得鋥亮。他身后跟著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手里提著公文包。 “王校长,苏校长,各位教授。”高育良微微欠身,目光从杨凡身上扫过,然后收回,“没打扰各位吧?” “育良同志来了,请坐。”王建民抬了抬手。 高育良在沙发上坐下,姿態端正。杨凡回到自己的位置,也坐了下来。高育良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这次停住了。 “这位是……杨凡是吧!” 高育良沉思了一会儿,很確定的说道。 显然,在校期间虽然仅有几面之缘,但是对学校里老教授们的这个宝贝疙瘩,高育良印象还是很深的。 “是杨凡,咱们经济系的,现在是寧和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苏怀山接过话,“你们有几年没见了吧?” 第82章 祁同伟没培训就去臥底了? 高育良衝著杨凡微微点头,笑了笑。 “咱们学校的优秀学子,经济能手啊!青坪乡搞得很好,值得学习!” 孙家培接过话头。“这个小子,就是逮著咱们学校这只羊啊,使劲儿薅,今天又来忽悠我们搞通信了。高书记要是知道他在青坪那几年怎么挨个薅教授的羊毛,怕是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位学生。” 杨凡站直后,欠了欠身。“高书记,我是杨凡。” 听到一眾教授如此的打趣,高育良心中的情绪可谓是波涛云涌。 因为他是政法系的系主任,平日里的教学任务本来就不多,和杨凡在校期间接触也少,所以只是听闻过杨凡很受重视。 但这种老教授们纷纷视如己出的重视,对於这个小年轻,有些过了吧?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是什么情绪,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然后转向王建民。 “校长,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示一下的,也正好各位教授都在,一起帮我参详参详。” 苏怀山把茶杯搁下。 “育良书记,你这话说的。你一个法学大家,手握吕州政法大权,还能有你搞不定的事?” “是啊。”王敏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育良同志是咱们学校政法系的招牌,省里政法系统的权威,什么事能让你专门跑回来一趟?” 高育良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顺著教授们的调侃往下接。他沉默了几秒,抬起眼。 “政法系有个学生,叫祁同伟,在座的或许都认识,或听过这个名字。” 杨凡原本靠在沙发边上,听到“祁同伟”三个字,身体微微前倾。 他终於受不得那个寂寞了吗? 高育良继续说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祁同伟接的是杨凡同学的班,在学生会主席的任上干得不错。” “杨凡同学那一套『汉东大学模式』,他完全学会了,在学生中推得也有声有色。毕业分配的时候,因为一点个人情感上的问题——具体情况我就不细说了——他被分到了岩台山司法所,当司法助理。”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没人打断。 “优秀的汉大毕业生,去基层司法所歷练一下,我觉得没什么。梅花香自苦寒来嘛——知道了基层的苦,以后做工作才能更扎实。” 高育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但是上个月,我在省里开会,正巧碰见了岩台市的政法委书记韩宝田同志。我就顺嘴问了一句——咱们这个优秀的学生会主席,在岩台山干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韩书记告诉我,祁同伟不在司法所了,去了刑警队!”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分。 “我本来以为是哪个领导发现了他的才干,把他调过去的。” 高育良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镜片。 “结果韩书记说——他不是在干警队伍里。他去毒贩团伙里做臥底了。” “什么?”王敏华先开口了,嗓门不大,但眉头已经拧在了一块。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看著苏怀山。 “虽然涉及保密原则,这种事不该传到我这里。但可能是祁同伟情况比较特殊!” “一个汉大的研究生,还是学生会主席分到岩台山,本来就扎眼——韩书记又跟我多说了几句。”他顿了顿。 “他说,这个名单报到他那里的时候,他也很吃惊,这是祁同伟自己申请的。” “自己申请的?”苏怀山眉头皱了起来。 “对,暂且不说一个汉大研究生毕业的高材生被派去做臥底这件事本身有多离谱!”高育良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 “就说一点:要去毒贩团伙里做臥底,刑警队有一套非常精密的培养流程。”他掰著手指头数。 “线人怎么发展、接头怎么安排、紧急情况怎么撤退、身份暴露了怎么自救——这些东西都得练。得练到肌肉记忆里。不是说你衝上去就行的。” 他放下手,声音又沉了回去。 “可是韩书记告诉我,按照祁同伟到刑警队不到一周就去做臥底了的时间推测,祁同伟没有经过任何系统的培训,就去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响。 “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个事不对。”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今天正好来京州开会,就回了一趟学校。我找了梁璐老师——梁老师那边也很吃惊,说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想了又想,还是得来找苏校长说一说。” 他抬起头,看著苏怀山,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个研究生毕业的优秀学子,没有经过任何系统培训,直接派到毒贩窝里去——这种事,合適吗?岩台市和他们的下级单位这种做法,是不是有些过了!” 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 “祁同伟调去刑警队还没几天呢,他枪都没玩利索呢!” 高育良的声音不大,但最后那句话在办公室里迴荡了几秒。 一贯保持的温文儒雅,此刻裂了一道缝。 他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樑,手放下来的时候,杨凡看见他的指关节捏得发白。 此刻的高育良,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是深深的同情与爱护,那是他在校期间,政法系唯一走出的校学生会主席! 几位教授纷纷坐直了身子。王建民把水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怀山先开口了。“育良书记,你確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吗?毕竟这说来都——” “韩宝田书记亲口告诉我的。”高育良截住他,“这种事,他应该不会信口开河。而且我侧面打听过,祁同伟確实已经调到刑警队了。” 苏怀山不说话了。 “如果属实——”苏怀山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沉,“这確实不对。一个没有经过系统培训的年轻人,连枪都没摸熟就被送进去——这不是歷练,这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王敏华一拍桌子。“哪个领导签的字?签字的领导就没觉得这个决定有问题?这要是出了事,谁担责任?” “现在的问题不是担责任。”王建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安静了。“问题是——人还在里面,每多一秒钟,就多一秒钟暴露的风险!” 他端起水杯,没喝,又搁下了。 “这样,怀山,你先通过学校这边侧面摸一摸情况,不要惊动岩台市那边。毕竟这个事情涉及保密原则,咱们就先了解一下。育良,如果后续还需要你出面联繫岩台方面,学校这边全力配合,同伟是汉大的学生,学校不可能放任这种不负责任的,对待汉大学子的事情发生!” “这小子。”苏怀山忽然冒出一句,“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不容易啊!” 第83章 这就是草菅人命! 苏怀山的办公室里,此刻一片沉寂。 高育良等了片刻后,站起来,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他的情绪已经收回去了——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又恢復了那份不近不远的沉稳,刚才那道裂缝像是从未出现过。 “校长,苏校长,各位教授,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吕州那边我还得回去传达省里的精神,我得赶回去了。”他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苏怀山一眼,“苏校长,祁同伟的事,我会持续关注的,有消息我会转告你。” 苏怀山点了点头。 高育良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著走廊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里。 办公室里沉寂了一会儿。 王建民摘下眼镜,揉著眉心,『砰』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阴惻惻地开口道。 “这是有人不拿汉东大学当回事了啊!”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子寒意。 “做臥底没什么。”王建民把水杯往桌上一拍,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压在旁边的一沓信纸。 “凭什么大家都能臥底,汉大的学子不能?但是这不经过培训,不仔细审查这个臥底是否合格就直接派去做臥底的行为,真是恶劣至极啊!”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半度。 “这就是草菅人命!这不仅仅是对於祁同伟生命的不负责,更是对於政法工作的不负责!这简直就是儿戏!” 办公室里没人敢接话,杨凡坐在沙发边上,看著老校长的脸——他见过王建民发火,但那都是拍桌子骂人,骂完就完了。 今天不一样。今天王建民的声音里没有火,只有冰,一层一层往下压的冰。 他本来马上要退休的人了,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说话和气的人,竟然被气成了这样。 苏怀山把茶杯搁下,往前倾了倾身子。“校长暂且息怒,这个事情还没有经过確认。是不是有內情还不知道,等咱们打听一下再下结论。” “打听什么?”王建民转过头盯著苏怀山,“这种事从育良的口中说出来了,还能有假的?” 苏怀山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向杨凡。 “杨凡,你和祁同伟当年关係不错。你分析一下,祁同伟会不会主动申请去刑警队当臥底?” 杨凡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原剧情里,祁同伟这个臥底確实是他自己申请的。 在岩台山熬了几年,副科没影,前途看不见,忽然有人告诉他有个立功受奖的机会——他去了。后来在毒贩窝里身份暴露,身中三枪,捡回一条命,成了全省表彰的一级战斗英雄。 那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也是他悲剧的开始。 可是高育良说梁璐不知道这事? 杨凡靠在沙发背上,心里飞快地转。 梁璐不知道——那陈岩石呢?那个口口声声说著“年轻人要靠自己努力,调去北京”的老检察长,他知不知道? 他女儿陈阳去了北京,他把祁同伟压在岩台山,他有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过点什么?还是说,另有其人? 高育良的分析让杨凡明白了更多的问题。 去毒贩团队里臥底,是需要系统培训的! 怎么传递情报,怎么应对盘查,怎么在危急时刻脱身——这些东西,三五不知的,到时候就算知道了什么,你连消息都不知道该怎样隱蔽地传递。 像祁同伟这样不好好培训就扔进去了,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 可他想起去年在岩台山,祁同伟站在河边,手里攥著那本皱巴巴的帐本。卖鸡的、卖粮的、卖过冬棉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和红手印。祁同伟说,师兄,我已经两年没敢回家了,因为没脸。 他说那些供我上大学的人还在等我回去光宗耀祖呢,可我拿什么回去。 杨凡喉结动了一下,开口了。 “主动申请这个事,应该是真的。” 他把去年在岩台山见到祁同伟的情形简要说了几句。 说到祁同伟手里那个记满了欠债的小本,张大娘三十个鸡蛋,李二伯十五块六毛,王阿婆卖了一只下蛋母鸡。 说到祁同伟爹是瘫痪在床,娘天天纳鞋底子挣个饭钱,他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 说到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拄著拐杖走了两里路来送他,拉著他的手说“同伟啊,咱们村没出过大学生了,你是头一个,缺什么,就说!”。 “他心里比较敏感,因为家庭情况比较差,从小到大多受村里的照顾,那些人情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杨凡顿了顿,想抽根烟,但看了看眼前的环境,没敢掏出来。 “他总想著出人头地,回报村民。虽然我劝了劝,让他沉下心来把事干好,他也確实踏实干了——但那种不甘,那种觉得自己如果不拼一把就永远还不上那些人情的焦虑,我从他眼神里能看出来。” 话到这里,杨凡似乎在组织一下话语。 “对於祁同伟来说,似乎臥底没成功,似乎也比现在强点。” 接下来杨凡就停住了话头,关於没有被培训就去做臥底的事情,此刻已经不是他能参与的了。 他才是个小小的常务副县长,在这间屋子里坐著的,是汉东大学的校长、副校长、建材实验室主任——哪一个拎出来,在省里说话的分量都比他重得多,他连做个背景板都不配。 王敏华食指敲著桌子,怒气冲冲的道。 “主动申请就行了?那我明天去岩台市申请去做臥底,是不是也下周就被派出去了?简直是胡闹!” 苏怀山看著又一个爆发的火药桶,无奈地摇了摇头。 “校长,王教授,咱们先別急。我这边联繫一下,问问具体情况。如果要真的是这样的话,有些人就真的不配在领导岗位上了。” 孙家培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 “还是要確定一下的。如果是真的,咱们这些汉东的老傢伙,是老了,不是死了!有些人,真的把人命看得不值一提了!需要让他们清醒清醒!” 王建民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著眾人站了一会儿。窗外是汉东大学的老校区,梧桐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金黄。 他转过身。 “那就这样,怀山,你一边联繫人,確认一下那边的具体消息,然后再问问梁璐老师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虽然梁璐老师那边估计有分寸,但……” 苏怀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的语气中蕴藏著杀伐之意。 “梁璐老师应该不会这么过分的,她毕竟还是咱们汉大的老师!若是……哼!” 第84章 没人点祁同伟,他会知道臥底的消息吗? 从汉东大学出来,杨凡的脑子还是有些浑噩。 他在路边的大树旁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尼古丁的辛辣从嗓子眼一直窜到肺里,才把脑子里那团乱麻压下去几分。 祁同伟自己申请去刑警队的背后,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是啊,你凭什么自己申请就能去呢? 他想起王敏华拍桌子的那句话——“那我明天去岩台市申请去做臥底,是不是也下周就被派出去了?” 这话是气话,但气话里藏著真问题,臥底任务是公安机关內部高度保密的行动,人选要经过层层筛选——心理素质、体能、应变能力、忠诚度——缺一不可。 一个在山沟司法所窝了两年、连副科都没落实的司法助理,凭什么说去就去了? 这背后到底隱藏著谁的算计? 杨凡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还是陈岩石。 那个口口声声说著“年轻人要靠自己努力”的老检察长,他把女儿陈阳调去了北京,把儿子安排进了卫戍区,却对著祁同伟说你要靠自己,堂堂正正调去北京。 然后呢?祁同伟在岩台山待了三年,副科到现在没落实,过年连家都不敢回。 现在又莫名其妙地知道了刑警队要招臥底的消息,主动申请,连培训都不给就扔进去了。 他想起去年在岩台山,他告诉祁同伟陈岩石骂陈阳的那些话——“不知进取,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祁同伟当时脸都白了,却还在说“陈叔是那种老革命,他最厌恶跑关係”。 那个人到死都不肯承认,拦在他和陈阳之间的,从来不是什么梁璐,是陈岩石。 是啊,在陈岩石这个差点落实副部退休的高级干部眼中,祁同伟可不是那个骑著鬼火要带他女儿奔向地狱的黄毛吗? 可陈岩石会做到这一步吗? 杨凡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陈岩石那个人,原剧来看,古板又固执,还有自己想法,可是他真的会主动去害一个人吗? 他那个人不是还因为救人而最终牺牲了吗? 可是,除了陈岩石,还能有谁? 梁群峰?杨凡摇了摇头。 梁群峰那个人,他是见过一面的。 在省府大礼堂的领奖台上,梁群峰坐在主席台上,端著茶杯,笑容和煦。 那个人能爬到副部级,能把汉东政法大权攥在手里,靠的不是阴谋诡计,是布局。 他要压祁同伟,根本不需要用臥底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仅仅几句话把祁同伟压在岩台山司法所退休都不是问题。 梁璐?更不可能。 梁璐是任性,是不讲理,但她不蠢,她是汉东大学的老师,她知道臥底意味著什么! 她想要的是祁同伟低头,再恶劣一点,哪怕真想毁了祁同伟,也不敢用这样的手段。 汉东大学不是泥捏的,她还是汉东大学的老师呢,能不了解当她放开了底线对付別人,別人也就可以放开底线对付她了? 杨凡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又点了一根烟。蓝色的烟雾在他脸前散开,被风一卷,没了。 没有人点祁同伟,他会想到去臥底吗? 这是杨凡最想不通的地方,祁同伟在岩台山待了两年,虽然憋屈,虽然看不到希望,但至少是安全的。 他每天乾的活是调解宅基地纠纷,是帮老婆婆分核桃树,是修小学漏雨的房顶——这些活,和缉毒臥底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连真枪都没摸过几次的司法助理,怎么会突然想到去申请当缉毒臥底? 而且是去毒贩团队的臥底。 这种对於毒贩团队的臥底消息,不应该是保密的吗?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司法所助理会知道这么一个消息? 杨凡把菸头掐灭,菸灰落在皮鞋上,他没掸。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故意把消息递到了祁同伟耳朵里。 臥底任务是保密的不假,但保密的东西要泄露,有一百种方法。 可以在食堂里“不经意”地提一嘴,可以在走廊里“小声”地討论两句,可以让某个“热心”的同事拍著祁同伟的肩膀说:“同伟啊,你不是一直想立功吗?刑警队那边好像在招人,虽然危险,但要是成了,可就一步登天了。” 然后呢?祁同伟会怎么做? 杨凡不用想都知道,那个攥著帐本在河边掉眼泪的人,那个两年不敢回家过年的人,那个觉得自己欠了全村人情债永远还不清的人——他听到这个消息,会犹豫吗? 他只会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 拼一把,成了,光宗耀祖!败了,大不了死在毒贩窝里,也算了解这压抑至极的一生了。 就他那个单纯的大脑,他甚至不会去想——这个消息为什么会传到他耳朵里。 杨凡把后脑勺靠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 烧脑啊。 原剧还是级別太高了,讲的只是上面的事。 祁同伟在孤鹰岭上身中三枪破获毒贩团队,成了英雄,调回京州,进了省公安厅,一路爬到厅长。 观眾看到的是一个穷小子逆袭的传奇,是一个胜天半子的悲壮故事。 可是在那之前呢?在孤鹰岭的枪声响起之前,在那个司法助理被扔进毒贩窝之前,有多少人推了他一把?有多少人看著他往悬崖边走,不但不拉,还给他指了指方向? 在原剧出场的那些人眼里,厅级以下只是一个名字罢了,就如同此刻的祁同伟,只是一个名字罢了。 一个可以被隨手写进臥底名单的名字。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人替他说话的名字。 写进去就写进去了,出了事就出了事,大不了事后追查下来,最多算是瀆职——谁会有证据呢? 这上面的那一句话,是口头说的,还是电话里提的,还是某个会议记录里夹著的一行字?你查得到吗? 杨凡睁开眼,看著头顶的梧桐叶子在风里簌簌地抖。 只怕后来已经身居高位的祁同伟也明白了这背后的道理。 所以他才会对某些人不管不顾,甚至是冷漠以待。 他知道了——当年那些推他进火坑的人,那些看著他往悬崖边走却不拉一把的人,那些把他的名字隨手写进臥底名单然后端著茶杯等结果的人——他们没有证据留在手上。 他动不了他们,但他可以冷漠。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当年那些人踩在脚下。 高育良后期为什么对祁同伟的胡闹一再容忍,甚至是有些不符合他性格的一路提拔祁同伟? 杨凡以前看剧的时候想不通,高育良那个人,谨慎了一辈子,连站队都要先算清楚利弊得失,怎么到了祁同伟这里,就变成了无底线的纵容? 祁同伟捞钱,他兜底;祁同伟搞小山头,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祁同伟在公安厅里排除异己,他不但不拦著,还给铺路。 这不像是高育良能干出来的事。 哪怕他俩是连襟! 也许正是因为,这是他当年在汉东大学政法系手把手带出来的学生,他没照顾好。 他高育良是系主任,是梁群峰的接班人,是汉大帮的旗帜——可他连自己的学生都护不住,那份愧疚,压了他多少年? 所以他才对祁同伟的胡闹一再容忍。 所以他才明知道祁同伟在捞钱、在搞小山头、在犯错误,却还是一路提拔他,那不是赏识,是补偿。是一个当老师的,对自己没护住的学生,做的一场长达十几年的弥补。 而一个活著的一级战斗英雄,不管军方还是警方,能有多少呢? 杨凡把手里早就熄灭的菸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一级战斗英雄,那是拿命换来的。不说万里挑一,也是千里挑一。 祁同伟活著从毒贩窝里爬出来,身中三枪,捡回一条命,这份功劳谁都抹不掉。 高育良要提拔他,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这份功劳不是別人给的,是祁同伟自己拿命挣来的。 这是他日后能在汉东政坛横衝直撞的资本,也是他最后在孤鹰岭上吞枪自尽时,唯一还攥在手里的东西。 杨凡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后背蹭上的树皮屑。 他想起去年在岩台山,走的时候跟祁同伟说过,让他把山里的山珍不行就往青坪运,好歹给村民多挣几个。 但祁同伟拒绝了,说是山路太难走,最险的一段拖拉机都上不去,而且他们村的山上物產並不丰富,所以此事也就作罢。 但是他不知道,他自己走的路,比那条山路更难走! 杨凡嘆了口气。如果还是这样下去,只怕祁同伟的膝盖,还是得被他们村里的人情债给压弯啊。那些卖鸡卖粮卖过冬棉被凑出来的学费,那些站在村口送他、盼他光宗耀祖的目光——祁同伟一辈子都还不清,也一辈子都放不下。 他太想成功了,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把那些人情债一笔还清。 所以当那个“机会”摆在面前的时候,他连想都没想,就一头扎进去了。 第85章 华起来人,又是师兄! 回县里又忙活了几天的杨凡,在周六又被一通电话叫回了汉东大学。 电话是苏怀山打来的,只说了一句“华起来人了,你过来一趟”,语气里压著一股子少见的郑重。 杨凡搁下话筒的时候,手指在座机上停了一拍——华起。那个在通信设备领域低调的巨头,这么快就派人来了? 依旧是苏怀山的办公室,杨凡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怀山坐在办公桌后面,孙家培坐在沙发上,旁边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杨凡来了。”孙家培站起来,指了指那个中年人,“介绍一下,这位是华起通信部门的副总裁,赵振华。也是咱们汉大毕业的,电子系八二级的。” 赵振华已经站起来了,伸出手,笑容里多了几分同门之间的隨意。“这位就是杨凡师弟吧?我是赵振华。听孙教授说你在寧和县当常务副县长,不得了啊,基层干起来的,还这么年轻!” 杨凡握住他的手,力道適中。“赵师兄好,师兄这副总裁才叫不得了,我这点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赵振华笑著摆了摆手,重新坐下。 杨凡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苏怀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朝赵振华抬了抬下巴。“振华,你把情况再说一遍。” 赵振华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在茶几上。杨凡扫了一眼,封面上印著“华起通信——汉东大学合作框架草案”几个大字,红头,盖著华起內部的机密章。 “师弟,事情是这样的。”赵振华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孙教授把你的想法跟我们详细沟通过之后,我们部门连夜开了会,又请示了任总。” “任总的意思是——小灵通这个切入点很好,通信是未来发展的趋势,我们不能在技术上被人卡著脖子,尤其是被倭国那边卡著脖子,这是其一。” “其二,汉东大学在电子通信这块虽然起步晚,但底子不差,尤其是数学和物理两个基础学科的积累,在全国都是排得上號的。所以我们决定,与汉东大学进行密切的技术合作。”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任总的意思是,钱,我们出。高级研究员,我们派几个过来,同时再派一批年轻的研究员,边学习边研究。另外——”他看著苏怀山。 “我们想请求与汉东大学电子科技系合办一个华起班,作为我们普招和社招定点学习的一个基地,说白了,就是给华起定向培养人才。” 杨凡靠在沙发背上,心里暗暗点头。 华起这一手,既解决了技术攻关的资金和人力问题,又给自己铺了一条长期的人才输送管道。 任总能把华起带到今天的位置,果然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至於研究出来的专利收益分配——”赵振华翻开文件的第二页,手指点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上。 “我们是这样想的。” “这次的研发投入,全部由华起承担,汉东大学提供实验室和基础研究支持。研究出来的专利,技术共享,但是学校这边只能用於研究和学术方面的事务。专利授权方面,由华起来操盘。” 他抬起头,看著苏怀山和孙家培。“当然,授权產生的收益,华起会按照合理的比例分配给学校和参与研发的教授团队。具体的比例,视研发情况而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苏怀山端著茶杯,没急著表態。孙家培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著。 赵振华把文件合上,语气缓了缓。“两位老师,这个条件已经算是华起能出的最高筹码了。我们只要了授权的权利和让咱们汉大帮忙培养人才,专利的分红也不会让汉大吃亏。” “我觉得这个框架倒是还行,如果老师们有什么更进一步或者別的想法,我可以回去再跟任总具体沟通。” 杨凡看著这个侃侃而谈的师兄,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赵振华比他大不了十来岁,也就四十一二岁的样子,用后世的话来讲,已经是华起通信部门的副总裁,能直接跟任总对话。 再过几年,等华起真正腾飞起来,进入集团核心层只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百年名校的底蕴深不见底啊! 但凡是你觉得好的地方,绝对有汉大的人才。如果没有,也只能说明要么那个行业本身就不行,要么你在这个行业扎得还不够深。 “杨凡。” 苏怀山的声音把杨凡从思绪里拉回来,他抬起头,苏怀山正端著茶杯看著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说说你的看法。” 杨凡心里微微一动,苏怀山这不是要听他发表什么高见,华起的条件已经够优厚了,用不著再往上加码。苏怀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在细节上替学校和政府爭取点什么,也想看看他对这种產学研合作有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他沉吟了片刻,理了理在这一阵想的產学研的思路,清了清嗓子。 “赵师兄,华起能拿出这样的条件,说实话,我打心眼里佩服。出钱出人出设备,这不是一般的校企合作,这是在给咱们国家的通信產业打地基。” 赵振华笑了笑,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我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师兄听听看。”杨凡把搪瓷缸子搁下,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专利授权收益的分配比例,这个我不够资格谈,但我建议学校在谈的时候,可以把参与研发的研究生和年轻教师的激励写进合同——比如从分成里拿出多少个点,专门奖励那些在关键技术上取得突破的个人。” “这样一来,不仅能吸引更多优秀人才往这个方向扎,还能让研究员们有奔头,干劲才会足。” 孙家培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华起班这个想法非常好,但我想提请学校和华起考虑一个实际问题——咱们汉东虽然是经济强省,但也是多少有些底蕴的。”他看著赵振华。 “这个华起班招生的时候,能不能在同等条件下,给汉东省籍的考生留一些名额?当然,这只是建议,毕竟华起是面向全国招生,不能搞地方保护,但是——”他顿了顿。 “適当给一些名额的话,我想咱们汉东本省相关单位,也肯定会全力支持华起,在后续的招商引资,包括建厂、工人招聘等方面,提供更多的便利。” 赵振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可以研究,企业做大,也离不开当地的支持嘛。” “第三。”杨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搁下,“咱们这次合作攻关的技术,最终的商业成果会落到小灵通终端上。” “我希望將来华起在选择合作伙伴的时候,能优先考虑咱们汉东省內的企业。不是说要给谁开绿灯,是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省內。” “最后小弟有个不情之请,我们寧和县正在规划新的產业园,虽然现在还是一片荒地,但等小灵通火起来的时候,希望如果可以的话,看在师弟的面子上,咱们华起授权一条生產线。” 赵振华靠在沙发背上,看著杨凡,眼神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好小子,脸皮真厚,这哪是提意见,这是已经在给寧和县拉投资了。 第86章 赶场相亲? 一个常务副县长,跑到汉东大学来跟华起的副总裁谈產业布局,这份胆子和远见,怪不得孙教授电话里提了好几次“那个小子有点东西”。 “师弟说的这几个条件,我个人觉得没毛病。”赵振华把茶杯搁下,转头看向苏怀山。 “苏老师,我觉得这几个条件没问题。师弟说的很务实,如果学校没有其他意见,我下午就飞回去跟任总详细匯报,爭取下周就派专业团队来考察和签约。” 苏怀山放下茶杯,摆了摆手。 “我这边倒没什么了。培养人才为国效力嘛,在哪不是效力呢?只要是为了这个国家更好,在哪里、跟谁合作,都一样。” “华起愿意出钱出人,我们汉大就踏踏实实把研究做扎实,把人才教好。这是双方互利的事,也是对国家有利的事。” 赵振华站起来,伸出手。“谢谢苏老师,谢谢孙教授,谢谢师弟。那我就不耽误时间了,下午的飞机,回去儘快落实。” 赵振华和两位老师握了握手,到了杨凡这里,还说了两句。 “你这脑子,不去企业可惜了。” “师兄说笑了。”杨凡笑了笑,“我一个基层干部,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做点事,就知足了。” 赵振华走后,杨凡又在苏怀山的办公室坐了片刻。孙家培把那份合作框架草案收起来,直念叨华起反应可真快。 “这种企业活力,比咱们学校强太多了。”孙家培感慨道,“我们这边还在討论可行性论证,人家已经把方案做出来了,连人带货全包了,难怪华起这几年发展这么快。” 杨凡听著孙家培的话,心里却想得更远。 华起这一手,不仅仅是在布局小灵通——这是一个巨大的战略机遇。 小灵通技术是倭国的,专利费高得嚇人,在运营商端和基站设备上还有著巨大的缺陷。 但如果在短时间內能跟上小灵通的发展,拿出自己的专利,不仅能为华起自己贏得巨大的商业利益,更能为整个国產通信產业打下一根结实的地桩。 几年后、甚至十几年后,当手机和智慧型手机时代来临,当5g標准之爭白热化,华起手里攥著的这些专利,就是跟国际巨头扳手腕的底气。 而汉东大学,也將因为这次合作,在通信技术这个方向上建立起一支能打硬仗的科研力量。 “孙教授,赵师兄刚才说的那个华起班——”杨凡转向孙家培。 “我觉得学校可以多爭取一些资源倾斜,电子科技系底子薄,但只要有足够优秀的生源和有实战经验的导师,很快就能打出名气。华起能派高级研究员来,这些人如果能兼职指导研究生,对学生的成长帮助极大。” “你小子,又打起我这边的主意了。”孙家培呵呵笑道,“不过你说得对。这次合作对电子科技系来说,確实是个难得的机遇,我回头跟系里几个老伙计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把华起班办出特色来,在全国打响名气!” “那老师,学生没事就撤了啊!” 眼看著事情已经谈完,苏怀山和孙家陪已经开始侃大天,想著自己如今一刻不得閒的杨凡,赶忙想回去继续视察几个县属的企业,看看能关的关了,有价值的就合併加码。 这些日子,一直在头疼这件事。 “等等,你先別走!” 苏怀山看见杨凡次次来,白嫖完学校就立马走人的现状,立刻叫住了他。 再晚发声,没准这小子都溜出办公楼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啊?老师咋啦?” 白嫖了这么多回老头了,老头还挺乐呵,杨凡乾脆打蛇隨棍上,直接称呼老师得了。 “哼哼,你是用完我们这群老汉就跑,我使不得你了?” 苏怀山佯装不满的说道。 “不敢,不敢。” 笑嘻嘻的杨凡,可不相信这个老头会没事叫住自己。 “你多大了?” “啊?29了啊!” “29的常务副县长,还没个媳妇,你是要在这个位置上单身一辈子吗?” 苏怀山的话让杨凡悚然一惊,是啊,好像该找个媳妇了? 自己的年龄和职位都已经让自己,必须儘快找媳妇了。 可是?是不是太仓促了?万一以后碰见更好的呢? “咱们学校有个新留校的讲师,叫顾晓倩,人孩子要模样有模样,要品德有品德。家里也是从政的,父亲在林城那边是个教育局副局长,母亲是个中学老师,挺好的,下午去见见,晚上约人家吃个饭!” “这,太急了吧?我这就约饭了?还没跟父母说呢~” 杨凡一听,吃完午饭就得去相亲了,顿时有一种侷促感。 不是,婚姻这么大的事,从您老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跟闹著玩似的呢? “急什么急,你既然叫我老师,我不得好好盯著你啊!” 苏怀山笑了笑,似乎为刚才杨凡从心底冒出来的老师两字很是高兴,继续说道。 “按你们现在的想法,我们那时,进了洞房才第一次见面,现在也没听说哪个过得不好的!” 杨凡顿觉无奈,有心想反驳两句,可人家说的是事实。 尤其是他们那个年代的人,虽然没有谈恋爱的过程,但都是相伴到白头的。 “老师,那,这……” 相亲啊!两辈子加上50出头了,还是单排solo的杨凡,此刻从心底冒出来了一种彷徨。 还有,这时间是不是太紧张了?我衣服还没换身帅气的呢!太赶场了吧! “別这啊,那啊,不是听说你在县里办事挺利索的嘛!拿出那股精气劲来!” 苏怀山边说边从抽屉里掏出来了一张卡,拍到了桌子上。 “说是咱们京州有名的西餐厅,我侄子过年给我让我尝尝去,我就不去了,享不了那个福,你带著顾老师去帮我尝尝吧!” 杨凡正要拒绝,说自己不差钱。 “知道你不差钱,这玩意我又用不到,西餐厅万一哪天倒闭了呢,去吧!” 苏怀山摆了摆手。 “去吧,杨凡,顾老师就是我们电子系的老师,我见过,挺好的!” 孙家陪同样在一旁笑呵呵的看著,堂堂一个常务副县长被逼婚的场景。 这场面,他真的一辈子没见过。 第87章 校长,你真是大好人啊! 杨凡站在汉东大学教工楼下,手里的西餐厅储值卡捏了又捏。 苏怀山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下午去见见,晚上约人家吃个饭。” 见见?说得轻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深灰色夹克,白衬衫,黑皮鞋,標准的县干部打扮。 在寧和县这叫朴素,搁京州就叫土。 电子系老师的综合办公室在二楼楼梯口,门虚掩著。 他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声音不大,却是乾乾净净的一声。 杨凡推开门。 靠窗的位置站著一个姑娘,浅蓝色连衣裙,白色帆布鞋,听见门响,她转过身。 杨凡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马尾辫,鹅蛋脸,眉眼淡淡的,不是那种一眼惊艷的漂亮,是那种越看越顺眼的耐看。 皮肤不算很白,但乾乾净净的,像是刚洗过的苹果。嘴角微微翘著,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边。 杨凡喉咙有点干。 “顾老师吧?我是杨凡。” 顾晓倩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半分。“杨县长,苏校长跟我说了。请坐。” 杨凡在沙发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搁膝盖上,又觉得太正式,挪到大腿侧边,还是不对劲,最后乾脆十指交叉搭在身前。 顾晓倩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腿併拢,微微侧著,裙摆刚好盖到膝盖,抬眼看他。 “你比我想的要年轻。” 杨凡咳了一声。“你也比我想的……嗯,要好。” 话说出口就觉得不对。什么叫“要好”?好在哪儿?你倒是说清楚啊。 顾晓倩倒是没追问,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校长说你工作很忙。” “还行,就是地方穷,事多,天天跑来跑去。” “寧和县对吧?我听孙教授提过,说你搞的那个行政服务中心挺厉害的,老百姓办事不用再跑好几个部门了。” 杨凡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 “我教电子系的公共课,有学生是寧和的。他们回家过年回来,说起过你。”顾晓倩把搪瓷缸子搁下。 “说你是他们的杨县长,还有人叫你笑面虎。” 杨凡嘴角抽了一下。 妈的,哪个缺德学生在背后编排我? “那都是瞎传的。”杨凡摸了摸鼻子。 顾晓倩歪了歪头,“我听说你一去就顺藤摸瓜拿掉了好些干部。” 杨凡不说话了。 顾晓倩看著他那一脸憋屈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半分,但没笑出声。 就是那么浅浅地弯著嘴角,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杨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这辈子对上过省委常委的公子,对上过市纪委书记的冷脸,对上过全县干部的面子和里子,没一个能让他手心出汗的。 可眼前这个扎马尾辫、穿浅蓝连衣裙的姑娘,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著他,他手心全是汗。 “你平时也这样吗?”顾晓倩问。 “哪样?” “紧张。” 杨凡深吸一口气,二十九岁的常务副县长,搁全省都是极少的存在,汉东大学优秀校友,要是传出去在相亲现场被一个姑娘问“你是不是紧张”,他这辈子在官场上攒的那点威望就全完了。 “第一次相亲。”杨凡坦白。 顾晓倩点了点头,脸上的笑还是淡淡的,但眼睛里的光好像更亮了一些。 杨凡站起来。“那晚上——” “西餐厅,我知道,校区后门那个。”顾晓倩走到门口,回过头,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笑嘻嘻的问道。 “杨县长,杨凡,走吧?” 这一声清脆的呼唤,杨凡才发现天色已暗。 我这半下午的聊了点什么?杨凡有些迷茫。 西餐厅不大,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掛著几幅巴黎街景的油画。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两杯水,把苏怀山给的那张储值卡搁在桌上。服务生拿来菜单,他翻了翻。牛排,沙拉,浓汤,甜点。 杨凡把菜单推过去,“你看看想吃什么。” 顾晓倩翻开菜单,从头翻到尾, “我没来过,你推荐吧。” 杨凡叫来服务生,点了一份菲力、一份西冷、两碗蘑菇浓汤、一盘凯撒沙拉、一份法式焗蜗牛。 服务生记完走了。顾晓倩看了杨凡一眼。“你常来?” 杨凡端起水杯喝了口。“青坪的时候,有次陪哥们来过一回。” 心底却是想,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顾晓倩端起水杯,挡了挡嘴角。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杯子。“你这人有点意思。” 顾晓倩看著他,“你在县里也这样……侷促?” “那不能。在县里开会,我得说『同志们,今天这个议题很重要,必须统一思想、提高认识』。”杨凡板著脸学了一句,然后松下来,“这种话谁都不爱听,但不说不成。” “那你觉得什么话才算有用的?” 杨凡想了想。“老百姓跟你说,『杨县长,我今年多挣了不少钱!』——这话最有用。” 菜陆续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 杨凡问她教什么课,顾晓倩说是电子信息基础,大一新生的公共课。 她说学生不好管,上课玩传呼机,考试前才来借笔记。 杨凡说你们电子系的可以给学生的传呼机加装干扰器,一进教室就没信號的那种。 顾晓倩笑了一下,说你倒是个土大款! “你呢?”顾晓倩拿起叉子,卷了一小撮沙拉,“为什么选寧和?能不能不去那么穷的地方?” “我是自己申请的。”杨凡把牛排切下一块,“当初青坪比寧和还穷。我去的时候人均两百块,去了三年,人均四千八,可以顿顿吃肉了。” “你挺骄傲的。” “还行。” “嗯?” 杨凡咳了一声。“是。” 顾晓倩说:“孙教授说你在寧和,从档案室里翻出一份合同,就能揪出一帮贪官。” 杨凡放下刀叉。“那不是我的功劳,数据是汉大的实验室做的,案子是纪委办的。我就是翻了份旧材料,凑巧发现那材料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非要翻那份旧材料?” 杨凡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他没法答。说穿越者开了天眼,这些年建筑总是会有点问题的? “我喜欢翻旧档案。”杨凡说,“总觉得那些纸里面藏著什么东西,好的坏的,都在那儿。” 顾晓倩没再追问,开始慢慢对付桌上的饭菜。 “你盯著我看干嘛?”顾晓倩没抬头。 杨凡忙收回目光,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没什么。” “在想寧和的电子產业园要是建起来了,你能不能帮忙推荐几个毕业生。” 顾晓倩抬头看他。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带著点不太像笑的弧度。“你今天是来相亲的,还是来招人的?” 杨凡很认真的说道:“相亲!” 顾晓倩这回真笑了,不是那种客气地弯弯嘴角,是露出了牙齿的笑。 吃完饭,杨凡结了帐,把储值卡收好。 两人出了餐厅门,夜风带著点凉意。顾晓倩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杨凡看见了,把自己的夹克脱下来递过去。 “不用——” “穿上吧,山里出来的,抗冻。” 两人沿著老校区的石板路往回走。 顾晓倩的宿舍楼在校区最东头,是一栋旧式的三层小楼。 “你住这儿?”杨凡看了看那栋楼,“没出去和老师们合租?” “挺好的,离教室近,早上能多睡会儿。”顾晓倩把夹克脱下来,叠好,递给他。“谢谢你的夹克。” 杨凡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节。凉的。凉意从他指尖一直窜到后脑勺,然后在头皮上炸开了一层小小的电流。 “那我走了。”顾晓倩说。 “好。” 顾晓倩转身进了宿舍楼,门厅的灯亮了一下,然后她的影子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往上移。 杨凡抱著那件夹克,闻著上面的清香,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顾晓倩坐在对面,吃提拉米苏的时候用食指把碎发勾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杨凡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嘿嘿笑了出来。 这姑娘虽然不是很美,但是那种初恋的感觉,真好! 这辈子要是真娶了她当媳妇。 直了! 杨凡转身往回走,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校区的石板路,然后他忽然停下脚步,望著苏怀山的办公室。 “校长,”他对著那个方向说,“您他娘的是个大好人啊!” 走了两步,又觉得这话分量不够,他清了清嗓子,低声喃喃道。 “老师——蒙公不弃,凡愿拜为义父!” 说完这句,他偷偷笑了起来。 第88章 韩宝田:这绝对是在点我! 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三日,省政法委会议室。 台下密密麻麻的坐满了人,各市政法系干部、省厅相关干部纷纷在奋笔疾书,会开了快四十分钟。 梁群峰坐在台上,金丝眼镜架在鼻樑上,手里翻著宣读的材料,语气不急不缓。 “公安工作压力大,这我知道。警力不足,经费紧张,命案要破,治安要抓,信访要稳——哪一桩拎出来,搁在各位案头,都是沉甸甸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扫了一圈。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的重要性。老百姓半夜敢出门,靠的是谁?靠的是在座的各位把队伍带好,把工作抓实。”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有人端坐没动。 常规的会,常规的发言,节奏平稳得像钟摆。 梁群峰讲完队伍纪律,又讲了几个具体的工作部署,语速始终不快,语调始终不重。他把手里的材料翻到了最后一页。 “我再提一点。” 他摘下眼镜,拿在手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咱们关起门来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了一下。 笔停了,小本子纷纷合上,眾人同时调整了坐姿。 “关起门来说”——这是要讲真话了,不是文件上的话,不是套话,需要他们听进心里,不是记录学习的。 梁群峰把眼镜搁在桌上。 “贩毒,诈骗,拐卖人口——这些案子,破起来难,抓起来险。同志们在一线,不容易。”他的声音沉下去。 “这里面最主要的是,抓捕工作一定要注意警员的安全,安全是第一位的。” 坐在第一排靠边位置的韩宝田原本靠著椅背,听到这里微微直了直腰,但表情还稳著。 “尤其是——” 梁群峰顿了顿。 他的目光从桌上那副金丝眼镜上移开,越过前排的人,落在后面几排人的脸上。那目光不重,但每个人都感觉被它扫过了一遍。 “臥底警员的安全。一定要慎之又慎。” 韩宝田端著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不要为了功劳,就把臥底警员当成一个名字,当成你们的踏脚石!” 梁群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响。 “想必大家都看过不少港岛的影视剧,英控时期那些臥底,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有几个能恢復正常生活的?” 他指了指大家。 “他们也是人,也是爹妈养的,身后一大家子要养。孩子等著爸爸回家,老人等著儿子尽孝。你把一个年轻人往毒贩窝里一扔,如果连个系统培训都不给——你让他怎么活?” “我们这些做领导的,对得起这个警员,对得起他们的家人吗?” 没人接话,坐在前排的领导都低著头思考,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后排目不转睛的盯著台上,儘量不出声。 梁群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撑著桌沿。 “谁要是为了功劳,忽视臥底警员的安全——报到我这里,功劳没有,手銬有的是。” 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 “还有,臥底警员规定的系统性培训有没有做?平日里的后勤支持工作有没有安排好?心理疏导跟没跟上?这些事,希望在座的各位回去之后,一条一条梳理清楚。不要等出了事再亡羊补牢——人没了,你补什么?”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几秒。 就这几秒,韩宝田的脑门上冷汗直冒! 祁同伟,那个被梁璐压到岩台山的汉大研究生。 那个主动申请去当臥底的小伙子,那个从司法所调进刑警队、连繫统性的培训都没有就扔进了毒贩窝的年轻人。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梁群峰刚才说什么? “连个系统培训都不给”,这他妈不就是在点岩台山的事情吗? 一个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在全省的工作会议上,关起门来,专门拎出臥底警员的安全问题,话还说得这么重,重到连“手銬”这种词都当眾撂出来了。 这是不是在点我呢? 绝对是在我呢! 韩宝田握著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想起两个月前高育良会后,问祁同伟的事。 他当时还觉得高育良太多管閒事——祁同伟是自己申请的,而且都毕业好几年了,关你个吕州政法委书记什么事? 现在他明白了,高育良不是多管閒事,高育良是在给他留面子。 人家是先来问了你一句,问完了之后才去报告的。 他的人把名单送上来的时候,他確实也就划拉了两个字——同意。 现在梁群峰在会上摔的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他脊梁骨上。 “下面有些人工作很不扎实,別以为没人知道,希望大家共勉吧!”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沫子,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搁下。“我就说这些,散会。” 等梁群峰带著台上一眾领导退场后,椅子腿蹭著地面吱吱嘎嘎响成一片,有人夹著笔记本往外走,有人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打电话:“老周,你回去立刻把那边的工作梳理一遍……” 韩宝田坐在位置上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秘书小李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韩书记,车在楼下等著了。” 韩宝田摆摆手,掏出手机,翻到岩台市局的號码,手指在拨號键上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能打电话,这种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得回去当面问。 问清楚——当初祁同伟那个臥底任务,是谁递上来的名单?谁拍板可以不培训就派的?他们知不知道祁同伟是汉大的?知不知道这个事已经捅到省里了?他忽然想起高育良当初那句话——“祁同伟是汉东大学优秀毕业生,还是学生会主席!”。 他当时以为是客套,现在才明白这“汉东大学优秀毕业生,学生会主席”的分量,这意思不是“领导知道他不错”,而是“领导时时刻刻盯著他的举动呢,別想著盘外招!”。 韩宝田把手机揣回兜里,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晃眼,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嗒咔嗒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不踏实的棉花上。楼下那辆黑色奥迪已经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冒著白烟儿。 韩宝田的脸黑了一路,脸上一片铁青,前排副驾上秘书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他好几眼,大气不敢出。 终於他掏出来了手机。 “喂,我是韩宝田,我现在在回岩台的路上,通知晚10点,在岩台市政法系统的所有处级以上领导,来开会!” “就是今天晚上10点,没错!让他们全部提前半个小时进场!” 第89章 祁同伟这事,要坑死我了! 晚上九点五十五分,岩台市政法会议大厅。 几十號人陆陆续续坐下了,没人说话。 平日里开会前的那种热闹——老熟人见面拍肩膀递烟、“你最近忙啥呢”、“你那个事怎么样了”——全没了。 连喝水的都是抿一小口,不敢发出声音,把水杯搁回去的时候轻得像放一颗炸弹。 大晚上十点召集开会,韩宝田上任四年了,头一回。 再加上今天白天韩宝田是去省里参加了省政法委的会,半夜回来就召集全体开会。 谁都知道没好事。有几个后排的干部偷偷对视一眼,又各自把目光收回去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台上坐著几位党委成员,面色也都不好看。 砰。 门被推开了。 韩宝田大步走进来,秘书跟在身后,胳膊底下夹著公文包,脸绷得像块铁板。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坐直了,韩宝田走到了台上,並没有立马落座,他站在座位前面,双手撑著桌沿,死死盯著台下扫了一圈。目光扫到谁,谁就把头低下去半寸。然后他的目光盯在了一个方向——岩台市公安局副局长、刑警队队长张宏盛。 张宏盛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韩宝田那双眼睛像钉子一样扎过来的时候,他面不改色,但是当韩宝田的眼神不走时,他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这是冲我来的!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最近经手的事——命案、追逃、扫黄、年终考核——没有哪桩能惊动韩宝田半夜开全员大会。 那还有什么?他喉结动了一下,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韩宝田盯了他好一会儿,冷冷哼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开会。”韩宝田把公文包里的材料抽出来,“先传达今天省政法委会议精神。” 他的声音不高,但全场静得连翻页的声音都听得见。底下的人齐刷刷拿起笔,沙沙地在本子上记。韩宝田一条一条念,语速不快,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台下。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把材料搁下了。 “以上。” 眾人笔尖一顿,就等著“散会”两个字。 韩宝田没有说散会。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在台下慢慢扫过去。“省里的精神传达完了,接下来,我说几句梁书记关门讲的话。” 关门讲的话,这四个字一出来,底下有经验的老人立刻把手里的笔搁下了,合上笔记本,坐直了。关门的话不能记,只能听,张宏盛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 来了,来了! 韩宝田开始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往下砸。 从梁群峰怎么摘下眼镜,怎么靠回椅背,怎么说的“关起门来说”——到贩毒、诈骗、拐卖这些案子的打击力度——再到“一定要注意警员的安全,安全是第一位的”。 张宏盛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韩宝田的声音越来越重。 “梁书记说,尤其是臥底警员的安全,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要为了功劳,就把臥底警员当成一个名字。” 张宏盛的瞳孔猛地一缩,祁同伟!这他妈的是在点祁同伟的事! “梁书记说——港岛的影视剧大家都看过,英控时期那些臥底,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有几个能恢復正常生活的?他们也是人,也是爹妈养的,身后一大家子要养。” 韩宝田抬起眼,目光又盯在张宏盛的方向。 “谁要是为了功劳,忽视臥底警员的安全——报到他那里,功劳没有,手銬有的是。” 张宏盛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本子上。 “还有,臥底警员规定的系统性培训有没有做?平日里的后勤支持工作有没有安排好?心理疏导跟没跟上?这些事,希望大家一条一条梳理清楚。不要等出了事再亡羊补牢——人没了,你补什么?” 韩宝田把最后那句话咬得特別重,张宏盛闭上眼,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岩台山县局局长孙建军——他那个老同学——在酒桌上拍著他的肩膀说的事。 “老张,我们县那边有个小伙子,汉东大学的研究生,自己申请要去当臥底。年轻人有干劲,你觉得行不行?行的话,帮忙批一下,儘快!立功受奖的机会难得啊!” 他当时怎么说的?他端著酒杯,眯著眼听著,觉得一个研究生愿意干这种苦活不容易。 於是一口乾了,说了句“行,我看看材料”,然后就批了。 至於系统培训——孙建军那边送来的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该同志素质过硬,符合任务要求。 他信了,孙建军跟他是多少年的交情了? 可现在呢?省里梁书记在点名,韩宝田韩书记在点名,梁群峰书记说“手銬有的是”。 草! 梁群峰书记的话,明显是在点岩台山,而韩书记的话,明显在点他。 真是天可怜见,他真的就他妈的只是喝了一顿酒! 毕竟规范性臥底培训,哪里有那么规范,没几个是系统性培训完的。 毕竟任务的紧急性很多时候都不会给你培训的时间,而平日里的培训?难不成你还让每个人都分別对应一个犯罪团伙专门培训?平日里的活还干不干了? 祁同伟这事,要坑死老子了! 张宏盛睁开眼,视线落在韩宝田的脸上,韩宝田还在说,说的已经不是梁群峰的原话了,是他自己的话,但一句比一句重。 “梁书记说得对!咱们岩台市,別的地方不说,就公安系统这里面——有些人是不是觉得,臥底就只是一个名字?是不是觉得,一个年轻人往毒贩窝里一塞,立功了就是你们的功劳,出了事就是他自己命不好?”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滴滴答答响。有几个坐在张宏盛旁边的人悄悄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韩宝田站起来,双手撑著桌沿。 “借著这次学习省里的精神,各单位自己回去查。查自己过去的案子,查自己经手的臥底任务——培训有没有做到位?保障有没有跟上?有没有人把警员的安全当成一张纸?”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降了下来。 “查清楚了,自己改!別到了被人查到的时候,说我不给你们面子。”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盯在张宏盛脸上。 “別以为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有些签字签了就签了。” “省政法委里的门,关得上也打得开,今天关起门说的话,明天就能打开门当面说。谁要是觉得不会查到你们身上——你大可以继续躺著睡,只是这个觉能睡多久,你自己心里掂量吧。” 张宏盛把手从膝盖上拿上来,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孙建军,你他妈害死老子了。 不,不能等! 得切割,马上切割! 批的是孙建军送来的名单,名单上写著“符合任务要求”——他张宏盛只是按章办事,没有亲自审核,没有面谈,没有签字说可以不做培训。 违规的是谁?是孙建军那边!这口锅不能他一个人背。 他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排话术了——回去立刻约谈孙建军,把材料找出来,清单列清,时间线拉明白,该补的补该追的追,先把態度亮出来。 还有就是,那个毒贩案子,必须立马收尾,立刻破案,此案必破! 韩宝田说完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好了,话尽如此。我希望你们回去之后,反覆检查自己过去的工作,是不是完善,是不是没有漏洞。” 他扫了一圈,声音平了下来。 “借著这个机会,整理一下岩台市的政法工作作风,这也是好事,散会!” 张宏盛慢慢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孙建军,我干你娘。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嗒咔嗒,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 第90章 干不死他,我不叫张宏盛! 张宏盛走出会议大厅的时候,走廊里亮著惨白的灯光。 几个刚才坐在他旁边的干部从他身侧快步绕过去,低头的低头,看手机的看手机,没有一个跟他打招呼。 刚才还在一起开会的同僚,这一会儿功夫就全躲著他走。 张宏盛站定了,看著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胸口那股火从嗓子眼一直烧到太阳穴。 他没去找韩宝田认错! 认什么错?现在去找韩宝田,说什么?说那晚他喝多了签的字?说孙建军那个王八蛋灌他酒? 这些话能说出口吗?说了又能怎样?签字的是他姓张的,不是別人。 问题的根子在祁同伟身上,只要这个年轻人能从毒贩窝里活著出来,全须全尾的,再把这个贩毒集团一锅端了——那他张宏盛顶多就是个“把关不严”。 韩宝田骂一顿,梁群峰那边雷声大雨点小,最后罚酒三杯。 可要是祁同伟出了事?哪怕拿下了这个贩毒团伙,他张宏盛也没好果子吃。 万一真折在里面了,韩宝田今晚说的那些话,梁群峰书记口中的银手鐲也许就真是给他准备的了。 出了会议厅大门,夜风一吹,张宏盛打了个寒战。 他抬手看了看表,十二点半。 他掏出直板手机,翻到刑警队指挥中心的號码,按了下去,响了三声才接起来,对面声音迷迷糊糊的:“餵?” “我是张宏盛。” 对面顿了一秒,声音立刻清亮了。“张局?” “现在,立刻,马上,召集刑警队党委成员以及缉毒大队所有领导,到刑警队会议室开会。” “现在?” “就是现在。立刻召集。什么时候到?能有多快有多快。” “……张局,这个时间点,我们確认一下身份——” “你他妈让你们领导接电话!” 咔嗒一声,话筒那边换了个声音。“张局,我是周鸣。” “我是张宏盛!听出来了吧!按我说的,马上通知。刑警队党委成员、缉毒大队所有领导,一个不能少。谁要是没到,让他明天把辞职报告放到我桌子上!” 对面沉默了一秒。“明白。” 凌晨一点半,刑警大队会议室。 灯亮得晃眼,烟味从第一根烟点著就没散过。 二十来號人坐在长条桌两侧,一个个正襟危坐,有人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有人衬衣扣子系串了一颗,有人脚上趿拉著拖鞋。 都是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九十年代,谁大半夜不睡觉?就是出去应酬的,也是刚回到家刚躺下。 传呼机滴滴一响,老婆骂娘,孩子哭闹,穿上裤子就往队里跑。 砰。 门被重重的推开了。 张宏盛大步走进来,把一屋子人的哈欠全嚇回去了。 他眼眶通红,眼白上全是血丝,喘著粗气,脚步声很重地走到台前,往椅子上一坐,没说话。 两个警员正在往板子上贴材料——几张放大的照片,一串名字和关係线,涂鸦般的箭头从一个人名指向另一个人名,会议室里只有贴材料的唰唰声。 张宏盛看著台下,看著身边几个党委成员,开口了。声音不响,但嗓子沙哑得厉害。 “我今晚刚散了会,市政法委的会!韩书记半夜回来给我们开的!”他抬手看了看表。“一个小时前散的,韩书记在会上讲了几句话,梁书记关门说的几句话,我原封不动给大家念一念。” 他把韩宝田在会上说的那些话说了一遍。说到“谁要是为了功劳,忽视臥底警员的安全——报到他那里,功劳没有,手銬有的是”的时候,正在贴材料的警员手抖了一下,图钉差点掉地上。 板子贴完了。 张宏盛站起来,走到板子前面,二十来號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几张照片和那几条线上。 他抬起手,食指戳在板子上最中间那张照片上。 “道上都叫他六爷。” 照片上是个中年人,四十左右,方脸,浓眉,眼神阴鷙,左脸颊上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疤。 这照片不知道是哪年的档案里翻出来的,边缘都泛了黄。 “男,约四十岁,本名不详。这个贩毒集团的首脑,我们的臥底同志,现在就扎在他的团伙里。” 张宏盛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扫了一圈四周围拢的人。 “从现在起,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白道的情报网,黑道的眼线,线人,技术侦查,能用的全他妈给我用上。” 他一掌拍在板子上。 “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內,我要知道这个六爷在哪儿落脚,在哪儿交货,在哪儿睡觉,然后立刻收网。” 他顿了顿,声音压下来。 “头收网前,臥底警员一定要通知到位,先行撤出!明白不明白?” “明白!”二十来號人齐声应道,声浪撞在墙上弹回来,震得日光灯管嗡嗡响。 刚才那些哈欠连天的人早就不困了,一个个腰杆绷得笔直。 张宏盛刚才在台上把韩宝田的话原封原样念了一遍——省里怎么说的,市里怎么说的,一个字没漏,也一个字不用解释。 在座的都是老刑警。谁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梁群峰亲自点了臥底的事,韩宝田半夜十点开全员大会,矛头直指张宏盛。 祁同伟要是保不住,贩毒集团要是拿不下——张宏盛扛最大的锅,底下这些人谁也跑不了。 刑警队的作风,谁不知道?平日里那些不规范的操作,哪个环节经得起省里市里一查到底?今晚这一屋子人,没一个能睡踏实。 “行了!”张宏盛把板子一拍,“把平日里不重要的工作先放放,人手都抽调出来!” “各队长回去立刻部署,情报组,把所有关於六爷的材料重新过一遍,天亮前我要看到初筛结果!缉毒大队,派人二十四小时盯住所有已知的出货点!马上行动!一周之內,我不乾死这个贩毒集团,我就不叫张宏盛!” “是!” 看著大队长喘著粗气,赤红著双眼的模样,底下的干部毫不怀疑,真干不掉这个贩毒集团,大队长就要干他们了! 第91章 梁群峰:差点没嚇死我 京州,汉东省省委大院三號楼。 梁群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秘书张毅站在桌前,手里拿著笔记本,语速不紧不慢。 “梁书记,岩台市那边今早传来的消息。刑警大队凌晨一点半开的会,一直开到三点。今天一早,张宏盛已经全面部署,调集人手,目標是在一周內打掉祁同伟臥底的那个贩毒集团。” 梁群峰端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点了点头。 梁群峰把水杯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事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那天晚上,梁璐从学校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对,拎著包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没说话。 他当时正在看新闻联播,隨口问了句怎么了。梁璐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说:“爸,高育良教授今天来学校了,问祁同伟申请去毒贩集团做臥底是不是我安排的,还劝我脾气不要这么大。” 梁群峰当时就把电视关了。 梁璐继续说,说不但高育良亲自来问,连苏怀山都受校长王建民所託,专门过来她办公室。 所以她嚇得当晚就跑回了省委三號別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梁群峰听完,手都抖了一下。 他立刻让人去打听具体什么情况,结果这一打听,差点没把他气死。 祁同伟,汉东大学研究生毕业,校学生会主席,被梁璐一个招呼打到岩台山司法所。 这倒也罢了,说过大天,也是学校分配的事情,怎么了,你优秀就不能去基层了? 可现在偏偏有人把这个年轻人往火坑里推——主动申请去当臥底?一个司法助理,连枪都没摸过几回,主动申请去毒贩团伙里当臥底? 他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名堂,他的政治智慧告诉他,这里面的水,很深! 但更让他冒冷汗的是后面的事——名单递到市局,张宏盛大笔一挥就批了,连繫统培训都没给做,人就被塞进了毒贩窝。 梁群峰当时坐在书房里,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这事要是真出了岔子,祁同伟要是真折在了毒贩窝里,汉东大学那帮老顽固怎么想?王建民怎么想?苏怀山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这是你梁群峰在背后替你闺女出气? 是啊,梁璐当年在学校里放话要压一压祁同伟,这事谁不知道? 全校都知道! 现在祁同伟被压到岩台山还不够,又被塞进毒贩窝里当臥底,连培训都没给! 这要说不是你梁群峰授意的,谁信? 梁群峰当时闭上眼,都能想像出王建民那张脸。 那个老东西要是在办公室里一拍桌子,说一句“这是有人不拿汉东大学当回事了”,然后从京城请几位老头子出来站台,那他梁群峰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知女莫若父,梁璐这孩子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他相信梁璐不是无底线的孩子。 毕竟,汉东大学不是泥捏的,她还是汉东大学的老师,以后不想在汉东和学术圈混了是怎么滴? 可是他信了是梁璐做的又有什么用?汉东大学能信吗? 这要是传出去了,就得是他梁群峰为了偏袒女儿,利用权势打压、甚至是逼死一个初出校园的大学毕业生。 想到了自己那天在书房里坐了半天,最后拿起电话,拨了省政法委办公室主任的號码。 “下周的会议,给我加一项议程。” 他关起门来说的那番话,那些关於臥底的狠话,什么“手銬有的是”,什么“人没了你补什么”——那既是说给底下人听,让他们赶紧收手,赶紧补救。 同样也是说给汉东大学听的,你们看,我梁群峰在省里的会上公开强调了臥底警员的安全问题,我態度摆在这里,祁同伟的事跟我没关係。 可他也知道,光说没用。 韩宝田那边要是听不懂,岩台市那边要是还不动,光靠他几句话,堵不住汉东大学那帮老学究的嘴。 所以他一早就让秘书张毅盯著岩台市那边了。 还好,韩宝田听懂了。 不但回去就召集会议,张宏盛也连夜部署行动,发誓要一周之內就要打掉这个贩毒集团,他心里暗暗舒了半口气。 那半口还悬著。 梁群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著。 祁同伟啊祁同伟,你可千万別出事。 你要是出了事,多少人得跟著你倒霉,关键是这些人里头一大半连自己为什么倒霉都搞不清楚。 他梁群峰更冤——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这错还不是自己犯的,真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梁群峰沉思了片刻,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沉稳。“岩台市那边,持续关注著。” “明白。”张毅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梁群峰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手指揉了揉眉心。 我梁群峰一辈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走到现在,我容易吗我! 岩台市动作这么快,应该能赶在出事之前收网。 只要祁同伟活著出来,这个案子一破,功劳一报,到时候汉东大学那边自然就消了气。 就算王建民还有什么话说,他也可以理直气壮地顶回去——我梁群峰在省里公开讲了话,岩台市立刻採取了行动,贩毒集团被一网打尽,祁同伟同志平安归来,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甚至可以再进一步,借著这个机会,把祁同伟树成典型,让梁璐去给人家道个歉。 这个事,就算过去了。 可要是在收网之前就暴露了呢? ———— 九月三十日,凌晨一点,岩台市刑警大队会议室。 灯亮得像白昼,白板上贴满了照片、箭头、名字、时间线,密密麻麻的线索织成一张网,网的中心钉著一张中年男人的照片——六爷。 白板旁边又新加了几块板子,上面贴的是地形图、建筑平面图、人员布防图,还有几张从线人那里传回来的纸条,字跡潦草,边缘已经被捏得起了毛。 几天前凌晨开过会的那批人,今天全在。 张宏盛站在白板前面,双眼通红,袖口挽到手肘,手指戳在“孤鹰岭”三个字上。 “孤鹰岭,南石村!”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台下的人,声音沙哑但底气十足。 “老巢就在南石村最里面那个废弃的採石场,这个號称六爷的隔几天去一次,消息已经確认了,今天凌晨5点有一批货要出,就在那里交易,他人会在。” “根据情报,他那边有两把长枪,九把短枪,还有雷管,数量不明。”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有人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旁边副大队长周远征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张局,这个火力已经超出咱们的预估了,我建议立即出动特警。” 张宏盛微微点了点头。 “散会之后,你们的任务是立刻下去检查所有参战人员的防弹装备,把库存的防弹衣全部调出来,不够的打报告给我,我去协调。” “枪械按標准配备,子弹带足。行动时间定在凌晨5点5分!都给我把腰间的bb机检查好,保持通讯畅通。”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特警队那边,我已经联繫过钱局了,两个小队已经待命。交通要道由我们来围,突击攻坚,交给他们。” 周远征脸颊抽了一下,目光在张宏盛的脸上停了片刻。 张宏盛站在白板前面,抬手看表,又盯著那几块板子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往上翘。他环顾四周,看著底下的领导干部,声音里压不住的踌躇满志。 “区区一个贩毒集团,以前是没有机会抽调全部人手认真办他,但凡能从各方面抽调全部人手认真办,早就办了他了!” 这倒是实话,缉毒大队常年人手不足,案子多得像山一样,从来就没有精力集中全部力量对付一个规模不是很大的团伙。 现在好了,韩宝田亲自点了名,张宏盛亲自掛帅,全市的刑警和特警都调过来了,什么六爷,什么长枪短枪,在绝对优势的火力面前,能打个屁! “都给我去准备吧——”张宏盛正要挥手散会。 “张局。”周远征忽然开口了。 张宏盛的手停在半空中,看向他。 他看了看四周的领导干部,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有几个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远征深吸一口气,期期艾艾地道:“张局,你看还有个事,咱们要不再研究研究?” 第92章 枪响孤鹰岭 副大队长周远征那期期艾艾的语气,让张宏盛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一把拽住周远征的胳膊,手指关节发白,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压不住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研究什么?” 张宏盛盯著周远征的眼睛,他阅人无数,太清楚自己这个副手了。 周远征是从基层刑警一步步干上来的,作风乾练,说话办事从来都是斩钉截铁,什么时候这么吞吞吐吐过? 这个模样,让他的心不断往下沉。 “张局。”周远征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祁同伟同志——可能是没看见,也可能是没理解咱们在附近留的撤离信號,他应该还在南石村!” 周远征说完,索性闭上眼。 张宏盛愣在原地。拽著周远征胳膊的手慢慢鬆开,垂了下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所有人,点了根烟,猛吸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草!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骂谁?骂祁同伟?骂自己?骂孙建军那杯见鬼的酒?他也分不清,就是憋著一股火,一股从丹田一直烧到嗓子眼的邪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留的撤离信號,那是刑警队最常规的手法,不但有明显的標记,还专门赶了几头牛在附近哞哞叫了一下午。 只要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刑警,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退一万步讲,就算看不懂標记,牛叫了大半天,你总该去瞅一眼吧?可是祁同伟既没看见,也没听见。 这分明就是没培训,或者说,培训倒是培训了,总共培训了不到一星期,连枪都没摸利索,能形成什么肌肉记忆? 屁的形成肌肉记忆! 张宏盛把菸头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 “不行,不能等了,越等越危险!” 昨天晚上他们刚撤离了一名线人,那名线人在毒贩团伙里待的时间不短,知道不少內情。 他的突然消失,毒贩一定会警觉。 以毒贩的作风,寧杀错不放过。 指望祁同伟自己表忠心矇混过关?你看港片看多了吧? “立刻行动!”张宏盛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枪械库开门,防弹衣全部领出来。交通要道封锁方案再覆核一遍,特警队那边我去通知。都听好了——这次任务,抓捕嫌犯是第一目標,但所有参战人员都把这个人的照片给我认熟了,行动开始后,第一时间確认他的安全!” 他把祁同伟的照片往白板上一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凌晨四点四十分,孤鹰岭,南石村废弃採石场。 夜黑得像墨汁泼过的布,採石场的坑道里点著几盏煤油灯,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六爷坐在一个废弃的坑洞里,身后站著几个彪形大汉,腰间都鼓鼓囊囊地別著傢伙。 他的脚边扔著一堆沾了血的麻绳,跪在他面前的年轻人被绑著双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掛著乾涸的血痕,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说,老海怎么不见了,你知不知道?” 六爷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算得上和气。 祁同伟仰起头,血和汗混在一起淌进眼睛。 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不疼!他喘著粗气,脑子嗡嗡作响。 他確实不知道,从被塞进这个团伙,没有人跟他接过一次头。 他就像被扔进了一片黑暗里,四周全是狼,你看不见同伴,也听不见同伴的声音,只能靠自己硬撑。 他有时候甚至怀疑,外面是不是已经把他忘了。 “我怎么会知道他去哪了?”祁同伟声音沙哑,“六爷,那次碰见你在饭店真是巧合,我真是想赚大钱啊!” “求求你了。”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装的。 他想起了村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帐本,张大娘,三十个鸡蛋。李二伯,十五块六毛,王阿婆,那只下蛋的母鸡,还有拄著拐杖走了两里路来送他的老爷子。 “村子里几百个老乡供我出来,他们还等著我回去报答他们呢!” 祁同伟跪在地上,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嗓音嘶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六爷靠在椅背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演戏了,哭的闹的磕头的,什么招数都有。 可他刚才问老海去哪了的时候,祁同伟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茫然,那些说到村子里的事情,那种不甘和愧疚,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这不像是演的啊! 六爷有些茫然了,摩擦著下巴看著痛哭的祁同伟。 旁边有个小子忽然抽了抽鼻子,眼眶红红的,六爷侧头:“你哭什么?” “六爷,我看他说的家世,比我看那个选秀节目的人还惨,我忍不住了!”那小子用力擤了一下鼻涕。 六爷嘴角抽了抽,一巴掌拍在那小子后脑勺上,“滚蛋,去放哨!” 他转回身,盯著祁同伟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 “祁同伟,六爷给你个机会!今天交易完了没事,以后跟著六爷吃香喝辣的,今天交易要是出了事……” 祁同伟连忙点头,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血,“六爷,我自从跟了你,我还没自己单独行动过啊!你怀疑谁也不能怀疑我啊!” 六爷想了想,还真是! 祁同伟从跟了他,这附近哪都没去过,天天就在自己眼前晃悠,连村口的小卖部都没单独去过一次。 如果他真的是臥底,那他六爷认了! 他伸手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把捆著他的麻绳解了下来,安慰道。 “你也知道嘛,混咱们这行的,小心谨慎为主,老海昨晚上失踪了,你懂得!” “谢谢六爷信任,谢谢六爷,我懂,我懂!我就是想跟著六爷你挣大钱!” 祁同伟被鬆了双手后,连忙爬起来对六爷说道。 砰。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在寂静的夜空里炸开,惊起一群飞鸟,扑稜稜地掠过採石场的头顶。 第93章 捨身取义祁同伟? 十月二日上午,杨凡掛了家里新安装的电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著。 刚才和寧州市政法委的师兄通了电话,得到的消息让他脑子有些乱。 九月三十日凌晨,岩台市刑警大队在孤鹰岭南石村展开抓捕行动,一举打掉了以“六爷”为首的贩毒团伙。 在通报里,祁同伟“捨身取义,主动深入毒贩巢穴,与敌人一路缠斗,身中三枪,昏迷不醒,后送达岩台市第一医院抢救,目前具体情况不明。” 捨身取义?主动深入巢穴?杨凡翘著二郎腿,头顶上仿佛冒出来满头的问號。 祁同伟的情商政商是不高,但他智商没问题啊。 在岩台山司法所窝了两年多憋屈归憋屈,可他还不至於故意不要命了去送死。 杨凡估摸著,八成是张宏盛那边行动的时候,祁同伟自己没撤出来。 至於为什么没撤出来——想到高育良在苏怀山办公室里说的那句“没有经过任何系统培训”,杨凡心里就有数了。 连培训都没给做,你能指望他看懂撤离信號? 不过师兄从岩台市那边打听到的消息就这么点,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杨凡看了看表,十一点。他起身去厨房下了碗麵条,呼嚕呼嚕吃完,换上外套出了门。 岩台市第一医院在市区中心,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式建筑。杨凡停好车,拎著在门口水果摊上买的一兜橘子,进了门诊大厅。 导诊台后面坐著个圆脸的小护士,正低头翻著一本杂誌。杨凡走过去,清了清嗓子:“你好,我想打听个病人。前几天送来的,中枪负伤的警员,祁同伟。” “不知道!” 小护士低著脑袋回道,也许是杨凡的声音有些磁性,小护士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忽然亮了。 “你是他同事?”她把杂誌合上,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个缉毒英雄对吧?报纸上都登了。你是哪个单位的?” 杨凡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小护士已经站起来了,热情得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他现在转危为安了,在重症监护室。你是来探望的吧?要不要我带你进去?我跟icu的护士长熟——”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杨凡赶紧摆手,后退了半步。 好傢伙,差点就成了失足少男。 自己那貌美如花、初恋般的未来媳妇还等著自己呢,可不敢大意失媳妇。 他拎著橘子快步往楼梯口走,身后还能听见小护士遗憾的嘆气声。 三楼的重症监护室在走廊尽头。杨凡从楼梯间拐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守在监护室门口的几个人。 三个男的,清一色的短髮,穿著便装,但外套敞著,露出里面的衬衫。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鬍的中年男人靠在椅子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另一个瘦高个靠著楼梯口抽菸,还有一个蹲在地上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但他们身上那股子精悍的劲儿,跟医院里其他病人家属完全不一样,不用看证件都知道是干什么的。 重症监护室的大铁门紧闭著,门上贴著“谢绝探视”的告示。 杨凡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那几个人早就注意到他了,从他一拐出楼梯间,几道目光就齐刷刷地扫过来,像探照灯一样把他从上到下照了个遍,杨凡拎著橘子走过去。 “你好,请问你们是岩台市刑警队的吗?” 为首的那个络腮鬍中年人本来坐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杨凡今天穿的是便装,但深灰色夹克、白衬衫、黑皮鞋,標准的县干部打扮,外加在官场上沉浮这几年养出来的气度,让他即便拎著一兜橘子站在医院走廊里,也透著一股不太一样的感觉。 周远征慢慢站起来。 “是的,你是?” “我是祁同伟的大学同学,杨凡。”杨凡不紧不慢地说道。 “听说他负伤了,过来看看。你看我这身份,估计医生护士也不让进去,就想问问你们,他情况怎么样了,能不能带我进去看看。” 周远征打量著面前这个年轻人。 大学同学?那就和祁同伟年纪倒是差不多。 但举手投足间那股子沉稳从容的气度却不是普通同学能有的。 他开口说话的方式,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周远征干刑警快二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只怕是有点身份地位的。 “要怎么证明你的身份?”他问。 杨凡倒是没介意,重症监护室不是谁都能进去的,人家能跟你多说两句就算態度不错了。 想来想去,杨凡还是掏出来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工作证,虽然有那啥之嫌,但好使啊! 看著眼前的小红本,周远征神色更是確定,这岁数,估计是哪个市里或者省里的科干了。 “这是我的工作证,我不能拿这个开玩笑吧。” 周远征接过来,翻开。 单位:寧和县人民政府 姓名:杨凡 职务:常务副县长 制证日期:一九九八年八月 寧和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二十九岁的常务副县长? 周远征眉头跳了一下,这个岁数的副处也有不少,但是基层的常务副县长,可真真在汉东能掰著指头数了搁。 他不敢置信的看了看照片,抬头又看了杨凡一眼,把工作证合上,双手递了回去,態度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 “杨县长,你既然是同伟的同学,我带你去找医生问问情况吧。” 杨凡跟著周远征走进了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四十出头,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坐在办公桌后面翻著病歷。 看见穿著便装的警察带著人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抬了抬眼镜。 周远征上前说了两句,医生点了点头,翻开病歷。 “那个枪伤病人是吧?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三处枪伤,万幸都没伤到要害。” “有一枪擦著肺部过去的,再偏半厘米就麻烦了。目前生命体徵平稳,但失血比较多,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如果恢復顺利的话,过两天应该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杨凡问:“意识呢?” “醒过来了,头脑是清醒的,能说话,但是很虚弱,等身体恢復一阵就好了。”医生合上病歷。 看了看神色淡然的杨凡,又看了看在杨凡身边一同站立的市刑警队副大队长,医生想了想后,看了一眼表。 “可以探视5分钟,不过要做好防护,以免感染病人。” 第94章 同伟,你是英雄啦! 杨凡套上防护服,戴上口罩,跟著医生进了重症监护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监护室里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一股子消毒水混著药味的刺鼻气息。 祁同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跳著绿色的波形。 听见脚步声,祁同伟睁开眼。 他看见杨凡,眼睛亮了一下,挣扎著想坐起来。 肩膀刚离了枕头,脸上就渗出冷汗,胳膊一软又摔回床上。 杨凡紧走了两步,一只手按住他肩膀。“躺著,別动。” 祁同伟喘了几口气,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师兄,没想到你能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每个字都带著气声,“你从哪知道的消息?” 杨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著祁同伟,瘦了一大圈,左眼眶下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嘴角还肿著,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在岩台山没有见过——那是希望!。 “前一阵去学校,碰见高育良书记,育良书记说了一下你的事。”这种检测仪滴滴声不断的环境下,杨凡把声音压得很低。 “放假前又听说了省政法委的会,梁书记在会上专门点了臥底的事。我一听就估摸著是你,托我们那市政法委的师兄打听了下,这才知道你成了英雄。” 杨凡顿了顿,嘴里有点发乾。“同伟,你现在是英雄了!” 听到“英雄”这两个字,祁同伟的眼神从一团暗淡的光骤然炸成了漫天的星。 他攥紧拳头,手背上扎著的输液针头回了一小截血,他似乎根本没感觉到。 “是啊,师兄,我是英雄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往外蹦。 “我能去京城了,我也能回报乡亲们了!” 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层薄红,嘴角的肿还没消,但笑容撑得整张脸都舒展开了。 那不是只属於此刻的喜悦,是一个被摁在水底太久太久的人,终於抓住了可以让他浮上去的稻草。 杨凡本来想跟他说说这次的事,说说怎么一个司法助理就莫名其妙地知道了臥底的消息,说说怎么连繫统培训都没给就把人塞进了毒贩窝。 可祁同伟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再加上苍白的脸庞,虚弱的身体。 杨凡看著他那双蕴含著万丈光芒的眼睛,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现在他自己也在怀疑,这辈子祁同伟是不是能真的调入京城。 毕竟汉大已经敲打了梁璐老师,梁群峰书记在省政法委会议上的发言,虽然没法把他身上的疑点洗清,但肯定不会再明目张胆的对付祁同伟了。 至於陈岩石?在梁群峰已经默许的情况下,他在汉东政法系这一块还能翻了天不成?真当梁群峰是个摆设? 但杨凡不知道原剧情的背后是不是这样。 “同伟,你同样是研究生毕业,入职就是副科待遇。这次立功受奖,一个正科实职跑不掉。” 他俯下身,胳膊撑在床沿上,看著祁同伟的眼睛。“你拿身中三枪的荣誉去博一个不知道能到哪的未来,值吗?” 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比以前哪一次都重。 “京城是什么地方?那里臥虎藏龙!你到了那儿,一个战斗英雄算什么?各级机关里谁身上还没几个军功章?你得再从这股大浪里拿命去搏,搏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岸。” 祁同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杨凡,盯著天花板。那些管子里的液体还在走。 然后他嘴唇动了。“师兄,可是陈阳——她为了我,两年多到现在都没回过家。过年是自己过的,她在等我啊!” 他转过来看著杨凡,眼眶红了。“我如果不去,我对得起她吗?她已经回不了汉东了!” 杨凡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鬆开。 妈的。 他忽然想骂人,骂谁呢?骂自己。 一个为了你连家都不要的姑娘,在一个不在家乡的城里等著你,等著你一步一步踩稳了上岸。 这种情分摆在你面前,你能不能说出那句“算了”? 他问了自己十秒。 不能。 杨凡靠在椅背上,重重嘆了口气。“那就隨你吧。” 但他还是得说最后一句。 “同伟,如果组织上接见你,问你为什么想去京城——”他顿了顿,“绝对不能说你为了陈阳。” 祁同伟愣住了,眉头皱起来,拧出一道深沟。 他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去京城,因为陈阳在京城。 但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不能说,可他憋了半天,什么都没憋出来。 杨凡看著他那一脸茫然的样子,脑子里也在飞快地转,可这道题他一样不会做。 汉东培养了你,你在汉东立了功,扭脸就说“我想去京城”?哪个领导听了心里不膈应?当荣誉进了档案室翻出来,再大的军功章上也能蒙一层灰。 两个汉东大学的所谓高材生,在重症监护室里,同时被这道题给卡住了。 忽然杨凡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你自己想不出好理由——你可以问高育良老师啊。” 祁同伟一下愣住了,过了一会儿,被针头扎著的那只手动了一下,眼神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 玻璃窗忽然响了两声。 杨凡抬头,外头那个圆脸小护士裹著全套防护,指了指手錶,又指了指门外,示意时间到了。 杨凡比了个ok的手势。站起来,手掌在祁同伟肩上按了一下,隔著防护服,力道很轻。 “同伟,你好好想想。”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汉东,对你来说,也许更合適。” 重症监护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杨凡脱掉防护服,把口罩扔进垃圾桶,靠在走廊的墙上,盯著那扇紧闭的铁门。仪器嘀嗒的声音被门隔住了,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是说给祁同伟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也许不用想那么多。 这辈子,很多事都变了。 梁群峰在省里拍了桌子,韩宝田连夜开了全员大会,张宏盛发誓一星期端掉贩毒集团——和上辈子不一样,祁同伟这次不是孤零零地在毒贩窝里硬扛。 有人在拉他,虽然那些人拉他,多半是在洗自己身上的嫌疑。 但拉就是拉了。 可陈岩石呢?那个老检察长,那个口口声声说著“年轻人要靠自己”的陈岩石,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95章 京海高启强 十月九日,祁同伟还在医院养伤,杨凡已经回到了寧和县正常开展工作。 在刘向东和苏顺达的委託之下,负责带队先期到汉江的京海市青华区考察小灵通的运营情况。 而听到汉江和京海市的杨凡心神一动,有心掏出手机来查查资料,但是可惜现在的手机还很简陋。 仅仅是网易和搜狐才能查到网址,网民就一百万左右,百度都没成立呢,更別说百科。 所以只能去亲自看看是不是自己前世看过的那些剧情人物。 在经过了大巴车晃悠了大半天后,一行人大晚上终是抵达了京海市青华区招待所,在报上了名字后,他们根据预约,住了下来,一路大巴车的晃悠让眾人早早睡下。 因为头一天早早睡下,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杨凡就醒了,从床头柜上摸到手錶——五点半。 他套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隔壁几间房门都关著,同行的还在睡。 杨凡下了楼,前台值夜班的服务员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同志,跟您打听个地方。”杨凡走过去,“旧厂街菜市场离这儿远不远?” 服务员打了个哈欠,往东边一指。“不远,出了门往东走,过两个路口就到了。您这会儿去正好,早市正热闹呢。” 十月的京海,清晨的风带著一股子潮腥味儿。 这座南方的海滨小城正在甦醒,街边的早餐铺子陆续开了门,杨凡在路边摊上买了个煎饼,边走边吃。 煎饼里夹著薄脆和鸡蛋,刷了一层甜麵酱,咬一口咯吱响。 拐过第二个路口,旧厂街菜市场的招牌就掛在两根水泥杆子中间,铁皮牌子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了。 市场是露天的,两边搭著塑料棚,棚子底下是一排排水磨石台面。 市场口第一家就是个鱼档,水磨石檯面上摆著几个大盆,盆里养著鯽鱼、鲤鱼、草鱼,还有几条他叫不上名字的海鱼。 大型氧气泵咕嘟咕嘟冒著泡,是少有投资这么大的摊贩。 档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背对著摊位忙活。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秋衣,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精瘦但结实的小臂。 左手按住一条鲤鱼的脑袋,右手持刀,刀刃在鱼头上啪地一拍,鱼不动了。然后刮鳞、剖肚、掏內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连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有意思! 卖鱼的虽然弓著背、低著头,但那股认真的劲头不像个普通鱼贩子。 杨凡往前走了两步,换了个角度,终於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方脸,浓眉,鼻樑高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颧骨咬得紧紧的。 青年高启强! 原来此京海,就是彼京海,临江,就是汉江! 他站在那儿没动,手里攥著吃完煎饼剩下的油纸,仿佛又回到了前世,自己正在看电视剧。 汉江省是改革开放的窗口,京海这座小城就是窗口上最前头的码头。 这里的人不会抱怨,不会嫌弃活脏钱少。他们看见风口就往上扑,扑上去了就拼死干,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这就是九十年代南方经济腾飞的底层引擎。 靠什么?靠这些普通人不服输的劲儿堆出来的。 邻里乡亲间有人先富了,后来人不服,从而从骨子里迸发出不服命的劲儿,才是汉江这二十年始终比別人快一步的原因。 高启强抬起头,用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他愣了愣,看见一个和自己岁数差不多的男人,穿了件乾净的白衬衫,就站在自己摊位前一动不动,手里攥著团油纸 高启强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你好,同志,你是要买鱼吗?” 杨凡摇了摇头。“我就是来看看,你忙你的。” 高启强挠了挠头。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雨靴和案板上还没剖完的半盆鱼,又抬起头,像在想什么。 然后他把刀搁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两下手,弯腰从台面底下捞出一条已经杀好、用草绳串著的鯽鱼。 鱼不大,一斤出头,鳞颳得乾乾净净,鱼鳃已经摘了,鱼眼还亮晶晶的,显然是新鲜杀好的。 “这条鱼是別人说要,但是半天没回来付钱,放著也放不住了。” “我看您面善,送您算了。拿回去燉个汤,下点豆腐,鲜著呢。” 他把鱼递过来,鱼在草绳上盪了两盪。 杨凡赶紧摆手。“这怎么行,你做生意呢,卖了也是钱。要不你算个价,我买。” “不值钱,真不值钱。”高启强把鱼往杨凡手里塞,声音不大,但手上力道挺重,一股子不让推辞的劲儿。 “咱俩岁数看著差不多,我一看您就亲切。这鱼放著我也不好卖了,您拿著就是帮我忙了。” 杨凡还想说什么,高启强已经把鱼硬塞进了他手里。 从兜里摸出来了五块钱,偷摸放到了摊位上后,看著时间不早杨凡就先回去了。 半路上,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狂飆》。 那个看起来像是一手遮天的高启强,每天早上天不亮进货,杀鱼杀到手全是冻疮和口子,缠上胶带接著干,给自己弟弟凑学费。 高启强和祁同伟,一个在市场里剖鱼,一个在毒贩窝里拼命,都是穷怕了的人,都想靠自己的命往上爬,后来都站上过自己人生的顶端,只是下场都不好。 回到招待所,前台服务员已经换了班,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正擦柜檯。杨凡把鱼搁在柜檯上。 “小同志,能不能帮我拿到后厨,燉个鱼汤?早饭给大家补补。” 小姑娘拎起鱼看了看。“哟,这鱼收拾得真乾净,领导您一早上去买的?” “鱼摊老板送的。”杨凡说。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咱们京海人就这样,实在。您看著面善,他就送您鱼。” 她把鱼拎到后厨去了。杨凡上楼,几个隨行的人都已经醒了,正在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杨涛的屋里围著茶几记笔记。 天气有点热,杨涛把衬衫扣子解了两颗,一个人坐在床边翻京海小灵通基站部署的资料,准备规划路线。 几人热热乎乎的喝了一大碗鱼汤,歇了一会后。 “走吧,早点去青华区政府,早点干活!” 看了一眼表的杨凡,站起身来说道。 第96章 我是孟德海 青华区政府大院是去年新盖的,七层框架楼,外墙贴著灰白色的瓷砖,门口立著电动伸缩门,门卫室里坐著两个穿制服的保安。院子中间是个花坛,几棵铁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水泥地面上划著名规整的停车位。 隨行来的府办副主任陈涛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楼顶那块“为人民服务”的红字牌匾,嘖了一声。 “看看这大院,就知道青华区的发展是真快人一步啊。” 杨凡点了点头,目光从楼顶那几个字上收回来,扭头看向街对面几栋刚封顶的商品楼,塔吊还在慢悠悠地转。 “汉江一直是改革发展的先锋。”杨凡拍了拍手上的煎饼碎屑。 “京海、寧川、平州又是汉江有数的三巨头。咱们寧和要追上来,还是需要时间的。” 一行人经过检查证件后,穿过院子。 会客厅在二楼东头,在大厅一名接待干部引领下,杨凡四人纷纷就座。 不久,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大步走出来,身后跟著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干部,都夹著公文包,皮鞋擦得鋥亮。 为首那人国字脸,眉毛浓得像刷了层墨,目光往杨凡身上一落,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往上翘了起来。 他快走两步,手已经伸出来了。 “杨县长?是寧和县的杨县长吧!”他的嗓门不算大,但底气足,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往下落。 “我是青华区政法委孟德海,这次由我接待你们。” 孟德海! 他握著那只乾燥粗糙的手,盯著眼前这张国字脸。 上辈子电视剧里那个半灰不白的老头,那个因为女婿贪污和女儿的事在警队办公室里捂著脸哭的老人——现在还年轻呢! 脑子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动声色。杨凡笑著晃了两下手,力道適中。 “孟书记,我是杨凡。咱们假期前就约好了来学习,这次可要麻烦你了。” 孟德海鬆开手,往旁边让了半步。 “杨县长年少有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乡镇里跑腿呢。来,里面请——这是咱们区信息办的孙主任,这位是区招商局的刘科长。” “实在是太忙了,几个管经济县长的都有事,这不让我来接待杨县长了,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 双方一一握手寒暄,在会客厅的沙发上落了座。 服务员端上茶来,陶瓷碗上印著“青华区人民政府”的红字。 “杨县长,咱们直接去小灵通基站那边,还是先到电信运营商那边看看?” 杨凡一摊手,笑道。 “孟书记客气了,咱们客隨主便,听你安排。” 孟德海搁下缸子。 “那就先去市电信局。正好平州市的领导今天也在那边考察,运营商准备得比较充分。” 他抬手看了看表,“上午在电信局看基站部署和后台管理,下午去小灵通终端生產基地。杨县长觉得怎么样?” “这样最好。”杨凡站起来,“我们来,就是当学生的。” 孟德海也站起来,把自己带的桑塔纳招呼过来,亲自给杨凡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区政府大院,沿著海滨大道往东开。 杨凡看见远处新建的货柜码头,龙门吊正从一艘货轮上往下卸货柜,港口的机械声隔著老远还嗡嗡响。路边几块gg牌上印著“京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投资热土”的大字,背景是一片拔地而起的新厂房。 市电信局大楼在海滨二路,六层贴了蓝绿色玻璃幕墙,门口停著一排车。 杨凡刚下车,旁边一辆小巴的车门也开了。打头下来一个將近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两鬢斑白,腰背挺直,精神矍鑠。 孟德海看见那人,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微微欠身。“宋市长。” 宋建山只是点了点头,回头衝车上招呼了一声:“张市长,慢点。” 车里又下来一个人,比宋建山略矮,戴一副银框眼镜,正是平州市市长张文。 宋建山和张文並肩往大楼里走,两人边走边说著什么,张文听著,偶尔点头,偶尔侧头问两句。 孟德海小跑回来。“杨县长,刚才那位是我们京海市市长宋建山,另一位是平州市市长张文。平州那边对这次考察很重视,所以宋市长亲自来陪同,中午咱们跟著他们去电信局食堂吃个工作餐。” 杨凡点了点头,目光追著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他侧过头问:“孟区长,那不知道现在平州书记是哪位?” “平州书记?裴一弘书记啊。”孟德海顿了顿,压低声音,“平州这两年发展很快,跟他的推动分不开。怎么,杨县长在平州有熟人?” “没有。”杨凡笑了笑,“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他把目光收回来,心里默默比划了一个数字——三! 名义。 狂飆。 我主沉浮。 只不过总感觉这里面有一个剧好像不太配跟另外两拨並列。 杨凡瞄了一眼身边正低声交代著什么的孟德海,这个青华区政法委书记,后期他能算中坚大佬? 外逃的丁义珍都是实职正厅! 杨凡把笑憋回去,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跟著孟德海进了电信局旋转门。 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两个考察团加在一起近二十来號,把展示区围了个半圆。 展厅正中间摆著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是京海市区的地图,密密麻麻插著红蓝两色的小旗子。 沙盘旁边是一块被放大的基站主设备內部结构图,再往外沿是几排实物展示柜,里面摆著基站主板、天线阵列和不同型號的phs手持终端。 讲解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马尾辫,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拿著根不锈钢伸缩教鞭。 她站在沙盘前,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胸口的无线扩音器在大厅里迴荡。 “各位领导,今天由我为大家介绍京海市小灵通无线市话系统的运营情况。首先是基站部署——目前全市已完成第一期三百个基站的安装调试,覆盖城区主要商业区、行政中心和交通枢纽。” 她按下遥控器,墙上的crt显示器亮了,出现一张信號覆盖热力图。红色代表强信號,蓝色代表弱信號。城区中心那块是一大片红,往外扩,红变橙,橙变黄,到了郊区边缘就只剩零星的几个蓝点。 “这是实测信號热力图。可以看到,在基站密度达到每平方公里二十个以上的区域,室內通话质量基本达到有线电话標准。” 张文站在第一排,推了推银框眼镜,手背在身后,目光在那张热力图上扫了一圈。 “小同志,我问一句——你这个『室內通话质量达標』,是几层楼测的?混凝土剪力墙挡著,七楼以上还能达標吗?”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杨凡靠在展示柜边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位张市长,做过功课的。他提的不是那种泛泛的“覆盖怎么样”,而是直接踩在phs技术的致命缺陷上——1.9ghz的信號穿墙能力本来就差,高层建筑里的信號衰减是指数级的。 后世小灵通被用户骂成“阳台通”,不就是因为这个? 他忽然有点想笑。 小灵通这玩意儿,大家都叫它“喂喂靠”,打电话得跑到阳台上去,信號断断续续,稍微动一下就听不清了。 后世还有个段子,说接个电话就像在钓鱼,运气好才能钓上来一句完整的话。 讲解员握著教鞭的指节微微泛白,但声音还算稳。 “张市长提的问题非常专业。根据我们一期实测数据,七层以下砖混结构住宅,室內信號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二。” “七层以上的高层建筑,目前確实存在信號衰减,二期基站加密后预计可以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具体技术参数,运营商的技术团队稍后会做详细匯报。” 张文的嘴角微微往下抿了抿,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没再追问。 杨凡看著张文的侧脸,心想这位也不是来走过场的。 汉江三巨头的官员,没一个是吃素的,更何况这位的老大,还是裴一弘! 第97章 你就是杨凡? 这一听就到了中午十二点,眾人纷纷进入电信局食堂二楼的自助餐厅。 十来个不锈钢餐盘在大长条桌上排开,红烧带鱼、糖醋排骨、蒜蓉菜心、白灼虾、冬瓜排骨汤,还有两盆撒了葱花的蛋炒饭,热气腾腾。 孟德海走到杨凡旁边,压低声音:“杨县长,实在对不住。委里那边临时有点急事,我得回去处理一趟。下午两点前一定赶回来,让小孙和小刘陪你们先转转,有什么事隨时打我电话。” 杨凡摆了摆手。“孟书记你忙你的,不急。” 孟德海又跟信息办孙主任交代了几句,匆匆走了。 杨凡端著餐盘打了份红烧带鱼、一勺蛋炒饭、几块排骨,端著盘子坐到靠窗的长条桌边上。 陈涛坐他对面,拿筷子扒了口饭,眼睛还盯著窗外那几栋在建的商品楼。“杨县长,你说这小灵通要是往乡下铺,技术上到底行不行得通?” 杨凡夹了块带鱼,嚼了两下,把鱼刺吐在纸巾上。“你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 陈涛一愣。“这话怎么说?” “技术上没有绝对的死结,1.9ghz的信號穿透力是不如800mhz的蜂窝网,但基站密度加密到每平方公里三十个以上,信號覆盖就能追上来。”杨凡搁下筷子,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问题不在技术——在钱。运营商是商业公司,他们算的是投资回报率。城区每平方公里二十个基站,能覆盖五千个用户。农村呢?每平方公里三十个基站,可能只覆盖两百个用户。这笔帐,搁谁头上都得掂量掂量。” “那照您这么说,农村小灵通就铺不动了?” “也不是铺不动。”杨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关键是模式得变。以后移动通信是趋势,固话肯定会被慢慢淘汰。” “但淘汰固话不等於直接跳到手机——中间有一条路,就是小灵通。基站成本高,那就想办法降——现在都是铁塔式的,能不能换成壁掛式?装在村委屋顶上,共享给电信和移动两家用,成本劈一半。再往下,村集体出一部分,运营商出一部分,政府补贴一部分——还是三三制。” “再往下想一层。”杨凡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 “小灵通这东西,大家都叫它『穷人的手机』。但『穷人』不等於没需求——农村的供销社、种植大户、跑运输的个体户,他们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最缺的是能隨时通上话。” “固话绑在屋里头,人出门了电话就接不著。要是小灵通能解决农村通信这个痛点,哪怕用户规模不大,只要能跑通一个闭环,有地方先打个样出了成绩,全国都能跟著学。到那时候,最先吃螃蟹的人就不是吃亏,是吃红利。” 他说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这才发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张文端著个盘子,站在杨凡身侧,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带著一丝玩味,刚才杨凡那番“壁掛式基站”、“三三制”的话,他似乎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老宋,”张文侧过头,低声对身边的宋建山说,“这小伙子有点意思,哪个单位的?” 宋建山端著餐盘,顺著张文的视线看了杨凡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记性不差,今天来的两个考察团,一个平州、一个汉东的,孟德海在门口说了一句,眼前这个年轻人,汉东来的副处级干部,叫什么来著? 旁边陪著杨凡吃饭的青华区招商局科长刘明赶紧站起来,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宋市长,张市长,这位是汉东省寧州市寧和县常务副县长杨凡同志。这次是专程来咱们青华区考察小灵通项目的。” 张文眉毛微微一挑,他看著杨凡,又把目光转向刘明,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落在杨凡身上。 “寧和县?杨凡?”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记忆里搜索什么。 然后他眼睛一亮,端著碗往前迈了一步。“你刚才说小灵通进农村,模式得变——壁掛式基站、三三制分摊成本,这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言论。” 杨凡站起来,微微欠身。“张市长过奖了,就是隨便聊聊,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不成熟?”张文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底气十足。 “成熟的想法都是从『不成熟』开始的。你刚才那番话,我给你总结一下——不是小灵通能不能进农村的问题,是怎么让它低成本地进农村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们在平州也討论过,但没你这么系统。” 他端著碗,指了指杨凡对面的空位。 “既然都是来考察的,咱们一起坐坐,聊聊?” 腾地一下,陈涛先站起来了,他端著自己的餐盘赶忙去了旁边桌子,刘明也赶紧往旁边让。 本来坐在旁边桌的陪同干部们也纷纷起身让座,一时间椅子腿蹭著地面吱吱嘎嘎响成一片。 杨凡看著眼前这番动静,嘴角抽了抽。 好傢伙,沿海的正厅级高官,作风真是不拘小节。 端著碗就往你桌上一坐,也不管你是哪个县的、什么级別,听见感兴趣的东西就聊——这种实用主义的风气,搁在內地简直不敢想。 官员的作风,就是经济的晴雨表。 张文能在食堂里端著碗听一个外省副县长讲想法,说明什么?说明他对事不对人,只要能解决问题,管你是谁,管你多少职级。 这种风气从市长往下传导,科长就敢拍板,处长就敢担责,企业审批就跑得快,投资就敢往里砸,经济不腾飞才怪。 杨凡坐回椅子上,把盘子往旁边挪了挪。 “张市长,这次我们也是来学习的,哪有什么见解。” 张文夹了筷子菜心,慢慢嚼著。 “寧州那边?我听说过寧州,尤其是听说过那边出了个青坪奇蹟,好傢伙,gdp翻了十来倍,人均收入翻了三十来倍了。那个乡的书记,好像也是叫杨凡?” 他把筷子搁下,目光在杨凡脸上停了一拍。 三十岁左右的常务副县长,搁在汉江也是屈指可数的。 杨凡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一抿。“是我。” 张文愣了一拍,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食堂里迴荡,旁边几桌吃饭的人都扭头往这边看。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扭头对宋建山说:“老宋,你看看,今天这顿饭没出去吃对了吧!碰见个高手!” 第98章 汉大香还是裴老板香? 宋建山刚夹了块排骨,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確实吃了一惊——青坪奇蹟这个说法,他在省里开会时也听人提过。 当时省农委的人说,汉东有个青坪乡搞了个合作社模式,gdp翻了十倍,人均收入翻了三十多倍,他还觉得是统计口径的问题。 看张文好像仔细了解过的样子,似乎不像是吹出来的啊? 这数据,哪怕再小的基数这也是牛的不行了! “来来来,边吃边聊。”张文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小杨,你给我讲讲,青坪那个地方你是怎么搞的。一个多山的穷乡,没资源没交通,你说动了恆通集团投六千万,还把山货都卖到我们汉江来了。这里头的门道,你给我拆一拆。” 杨凡搁下筷子,他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已经安静下来了。 坐在旁边几桌的干部们都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有的掏出本子,有的侧著耳朵,还有几个人往前倾了倾身子,筷子握在手里一动不动。 就剩他自己这桌还在说话。 他吸了口气,把语速压下来。 “既然张市长想听,我就匯报一下。青坪那个地方,底子確实薄。人均二百块,九年跑了八个大学生干部。我去的时候,乡党委书记给我说,这地方没救了,你是第九个,待得住就待,待不住趁早走。” “青坪走到今天,如果说有哪一点值得说,不是哪个项目、哪个数据,是解决了一个核心问题——老百姓为什么信你,敢踏实去干。。” 杨凡把搪瓷缸子端起来。 “我跟他们说,这么干能挣钱。他们嘴上说信,心里不信。他们见过太多干部了,来的时候说得好听,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杨凡把搪瓷缸子搁下。 “所以第一步不是推广技术,是让人看见。三棵试点树,我找了点纸袋,找了一家老农,说亏了算我的。毕竟套袋技术其实从某方面来说,已经很成熟了,差的就是果农的信任。” “第二步,是让人相信。全乡推广的时候,不是所有农户都信——观望的多。乡里决定统一採购纸袋,乡党委把所有村支书叫来开会,当著面把免费发的文件念了三遍。事成了,第二年再推其他项目,农户就好说话了。” “第三步,是激发乾群的主动性。我们搞了个合作社,政府引导,村集体和农户持股,乡政府占一点象徵性占了1%的股份——主要是当监督。农户自己选理事长,自己定分红方案。乡里不插手经营,但对品质有一票否决权——砸牌子的事,一次都不能干。” 杨凡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说一千道一万,归根到底就一句话——让老百姓看见你,信你,然后他们自己会往前跑。政府要做的就是把路蹚出来,把规矩定好,把那些想往合作社里伸手的人挡住。” “同样的,干事的干部在青坪有个考核——谁推动了什么项目,谁解决了什么问题,谁守住了什么底线,不管大小,一条条记在档案里。提拔的时候,不看谁跟谁走得近,就看这份档案。” “所以青坪从人均不到二百块,听说现在人均突破六千,每一天都在增长,因为只要有人先蹚出一条路,他们就会自己往前跑。” “说得好!” 张文一拍桌子,他拿起筷子点了点杨凡,扭头对宋建山说。 “老宋,听见没?『蹚出一条路』,这话放到咱们京海、平州,是不是也是这个理?” 他转回头看著杨凡。 “那你怎么看小灵通在咱们这边的推广?你觉得这东西能不能铺到乡镇甚至农村?” “能,但得变个法子。”杨凡把筷子搁下。 “小灵通和手机不一样。手机走的是全覆盖高资费的路线,小灵通走的是低成本精准覆盖。城区的资费策略和农村不能一样——城里人当补充,农村当主要。资费得按用户画像来细分,城区用户接听免费,农村用户主叫低价。” 杨凡边讲边打量面前的二位高官,张文的眼中是光芒万丈,宋建山也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找秘书要了个小本记下来了几段话。 附近的眾人也纷纷听得入迷,治大国如烹小鲜,单从一个环境恶劣的乡镇,都能找出各种发展点子,而且还成功了,他们沿海条件更好,怎么可能没有更好的思路呢! 看著周围安静下来的眾人和不断入耳的沙沙笔记声,杨凡一边讲一边內心苦笑,这特么是个什么事! “这套东西,运营商自己不会主动推。” “因为投入大、回本周期长。但地方政府可以做那个催化剂——给政策、给补贴,把运营商引进来,把第一批基站建起来。等市场跑起来了,运营商自然会追加投资。说到底,是一个利益协调问题。政府的角色,就是在运营商算不过来的那道坎上,推它一把。” 张文慢条斯理地扒了口饭,把筷子搁下,拿纸巾擦了擦嘴。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这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坐在一张食堂的长条桌边上,周围围著一圈比他级別高的干部,跟他说“推它一把”。 这不是胆量,这是真干过事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没有在基层摸爬滚打过的人,不敢这么说。没有真正和运营商、投资商、乡镇干部坐在一起谈判过的人,说不出这种话。 “杨县长,”张文把纸巾搁在桌上。 “你刚才说的这几个东西,壁掛式基站、三三制、资费分层——不是隨便想想能想出来的。你在青坪跟农户算钱的时候,也是这个风格吧?行了,先吃,中午休息好了,下午咱们一起去生產基地好好看看,到时候边看边聊!” 他站起来,拍了拍杨凡的肩膀。 “小杨,今天这顿饭吃得值,我是受益匪浅啊!”张文鬆开手,又上下打量了杨凡一眼。 “你这个脑子,放在汉东是汉东的福气,但平州这个平台也可能更好嘛!” 这话一出来,食堂里几个平州来的隨行干部纷纷交换了眼神。 张文是什么人?四十五岁的平州市市长,正厅级高官,在汉江政坛以务实刚劲著称。 被他看上,若是真来了汉江,可以说是骑著火箭飞速发展了。 杨凡脸色一僵。 裴大老板是不错,可是现在明显是汉东大学对我更香啊! 张文端著盘子走了,宋建山夹著笔记本,路过杨凡身边时也伸手握了一下。 “杨县长,你刚才说的那个共建共享方案,我也觉得很好,咱们京海这边,改天也可以坐下聊聊嘛。” 第99章 杨凡,你怎么看? 下午两点半,京海十月的日头还毒著,宋建山、张文带著杨凡一行人已经抵达了小灵通生產基地。 生產基地在青华区东郊的开发区里,大门口掛著“京海通达通信设备有限公司”的白底黑字牌子,铁柵栏门锈了两块,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看见考斯特赶紧站起来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厂长姓邱,五十出头,花白头髮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確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有两道烫伤的旧疤。 他站在厂房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身后跟著几个车间主任,也都是一脸紧张。 宋建山下了车,邱厂长赶紧迎上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出去:“宋市长,欢迎欢迎,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邱厂长,別紧张,今天就来看看。”宋建山握了握他的手,侧身介绍。 “这位是平州市张文市长,这位是汉东寧和县杨凡县长。” 邱厂长挨个握手,握到杨凡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位县长这么年轻,是副的吧。 但他没时间多想,赶紧领著人往车间里走。 走在后面的孟德海有些鬱闷,他中午被公安局局长宋健叫回去,紧急匯报一个涉黑犯罪团伙的消息。 因为涉及到了下面镇的一个镇长,所以宋健需要他的授权和沟通纪委,他就回去了。 於是错过了午饭,一个小小的午饭时间,他居然错过了和市长宋建山同桌吃饭的机会,那心里叫一个堵啊! 原本多好的一个露脸的机会啊,结果就因为这一去一回不到一个小时,没了! 宋健!你可真是我的好部下啊! 大傢伙往里走,车间里两条生產线正在运转。 第一条是老式的插件线,二十几个女工坐在工作檯前,一人一把电烙铁,往电路板上一颗一颗地焊电容。 松香的烟雾从每个工位上升起来,被头顶的排风扇抽出去,但还是呛得人眼睛发酸。 第二条是组装线,插件线下来的电路板装进塑料机壳里,拧螺丝、贴標籤、装进彩盒。 邱厂长边走边讲,声音压不住那股子亢奋。 “宋市长,张市长,杨县长,我们这套phs终端生產技术是从倭国引进的,去年三月正式投產。目前有两条生產线,一百一十二名工人,日產小灵通终端三百部。今年前三季度出货六万部,销往汉江三个地市。” 他指著插件线上正埋头焊电容的女工。 “这是我们第一批招进来的工人,现在人均一天能焊三百块板子,不良率不到千分之三。” 宋建山点了点头,在那女工的工位前站了一会儿。 邱厂长又把人领到组装线尽头,从成品架上拿起一部白色的小灵通,双手递给宋建山。 “宋市长,您看,这就是我们的成品。外观工艺、通话质量、待机时间,不比倭国原產的差。上个月省质检中心来抽检,合格率百分之百。” 宋建山接过机子,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旁边的张文。 张文拿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又递给杨凡。 杨凡接过来,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信號格满的,他把机子还给邱厂长。 邱厂长把机子放回成品架,搓了搓手:“两位市长,咱们这厂子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规模太小,就两条生產线,一百来號人,一年撑死了產十万部。” “而市场那边需求很大,上个月寧川那边的运营商还打电话来催货,说他们基站都架好了,终端跟不上。”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为了多加一条生產线,我把房子抵押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九十万。可这也不够啊,光是一条smt贴片线就得二百多万。” 他抬起头,看著宋建山,“宋市长,我不是叫苦。我就是想说,这东西是有市场的,是有前途的。只要政府能支持一把,让咱们把规模做上去,成本压下来,利润就出来了。” 宋建山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车间窗户边上,看著院子里那两辆正在装货的厢式货车,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老邱,你对这个產业的技术,了解多少?” “技术……”邱厂长搓了搓手。 “技术是倭国那边授权的。咱们每生產一部机子,得给人家交百分之十八的专利费。晶片、协议栈、基站控制软体——这三样核心的东西全是人家的。” 张文把手背在身后,看著车间里那些埋头干活的工人。他们手上磨破了手套,鼻子里吸著松香菸,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年给倭国交的专利费,比他们全厂一年的工资还多。 他把目光收回来,往旁边走了几步,侧头看了杨凡一眼:“杨凡,你怎么看?这厂子的前景和问题在哪?” 杨凡从进车间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看。他想了想,开口了,低声回道。 “前景,是有的。小灵通这个市场,现在还在爆发前夜。” “去年全国phs用户不到二百万,今年预计破八百万,明年可能奔著两千万去。” “终端需求会有一个爆发式的增长。邱厂长抵押房子加生產线,这个魄力,这个眼光,不简单。只要规模上去,生產成本能压下来,单部终端利润空间是有的。” 邱厂长眼睛亮了,正要说什么,杨凡接著往下说。 “但问题,也不小。现在厂子扩產,利润是会好看一些。可规模越大,倭国那边赚得越多。咱们每多卖一部机子,就得给人家交一笔专利费。工人加班加点,松香菸雾里一坐十几个小时,手指头烫出泡,到头来利润的大头全让专利方拿走了。” 邱厂长的脸色暗了一下,车间里只有电烙铁嗞嗞的响声和助焊剂挥发的松香味,这话说得太直,但没有人反驳。因为这是实话,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张文靠在成品架旁边,手指在机壳上轻轻敲著。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 “我跟你说句实话,小灵通这个產业,裴书记和我都看好。这次我来京海,就是来摸底的——看运营商怎么铺基站,看终端厂怎么扩產,看產业链上下游哪块能往平州引。” 他把手从成品架上收回来。 “但技术的事,没办法。咱们辛辛苦苦培育市场,钱全让人家挣走了,这也是事实。” 杨凡看著他,“没办法,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因为西方封锁打压,咱们的民用科技发展太慢了,但我觉得差距还没大到追不上。” “但现在不追,越往后越被动,人家的技术一代代叠代,专利网越织越密,几年后科技代差一拉开,到那时候就不是利润被抽走的事了,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產业链,人家一纸专利授权就能给你掐断。” 他转过头看著车间里那些还在埋头干活的工人。 “所以政府財政条件允许的话,还是要咬牙扶持自己的高科技企业。这条路早点走通,咱们就少被人卡几年脖子。” 看了看四周,他们距离別的干部都有点距离,声音压低说道。 “这件事我其实已经和汉东大学孙家陪教授报告过了,他已经联繫华起成立了一个研究室,看看技术方面能不能想想办法。” 孙家陪?华起? 这种合作你都知道? 张文看杨凡的目光更加炙热了,如果说食堂的聊天让他觉得杨凡是一个优秀的青年干部,现在看来,天赋绝伦,眼光长远,只要不长歪,前途远大啊! 回去一定要和裴书记说说,这种人才,一定要放到他们改革一线的阵地上来嘛! 第100章 筑巢引凤 杨凡从京海回来的第二天,刘向东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苏顺达已经在沙发上坐著了。 “杨凡,这一趟辛苦了。”刘向东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给杨凡也泡了杯茶。 “坐下说,京海那边小灵通到底什么情况,我跟苏县长都想听听。” 杨凡接过水杯,在苏顺达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打开公文包,把在京海做的笔记、收集的材料一样一样摊在茶几上——基站部署图、信號覆盖热力图、通达通信的產能数据、邱厂长给的那份成本分析表。 他把在京海看到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从京海市电信局那块插满小旗子的沙盘说起,说到已完成第一期三百个基站的部署,城区信號覆盖率达到九成以上。 “基站覆盖半径只有几百米,穿透力也差,高层建筑里信號衰减厉害。”杨凡从材料里抽出那张信號覆盖热力图,指著城区边缘那些蓝点。 “这是京海郊区,基站密度不够,信號断断续续。打电话得跑到阳台上去,稍微动一下就听不清,但即便这样,用户还在疯涨,小灵通供不应求啊!” 他拿起另一份数据表,“去年全国手机用户不到二百万,今年预计破八百万。明年,按现在月均增长的速度,很可能奔著两千万去。” 刘向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著,苏顺达则是在翻看杨凡递过去的材料。 “为什么涨这么快?”杨凡把数据表搁下。 “因为老百姓有需求。手机现在什么价?一部手机说七八千,入网费几百,月租大几十,双向收费。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谁用得起?小灵通一部几百块,月租二三十,接电话免费。” “信號是差点,但对比手机的价格,谁会在乎信號差点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移动通信是必然的趋势,这个谁都看得见。” “但现在手机太贵,做不到人手一个。小灵通的单基站覆盖虽然小,但成本低,资费便宜——未来五年,它会成为这个过渡期里老百姓的首要选择。” “等过几年手机成本降下来,小灵通自然会退出市场。但在那之前,这是一个谁都不想错过的机会。” 苏顺达把材料搁下。 “那你的意思,小灵通的火爆是势在必行?” “势在必行。”杨凡说。 “而且汉大和华起的联合实验室,已经正式运作了。我回寧和之前去了一趟京州,孙家培教授跟我说,他们的技术团队经过半个月的初步研究,认为倭国phs的核心专利有绕过去的可能。”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刘向东。 “这是孙教授那边传过来的初步技术评估报告,如果能绕开专利,协议栈和基站控制软体的研发,顺利的话明年就可以进入试生產。” 刘向东接过报告翻了两页,递给苏顺达。苏顺达看完,把报告搁在茶几上,抬起眼看著杨凡。 “杨凡,既然小灵通这个事你看得这么准,那我问你——” 苏顺达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如果咱们寧和县要押宝小灵通,需要做点什么。你既然跑上跑下的,想必已经有思路了吧?” 杨凡把手里的水杯搁下。 “有,核心就四个字——筑巢引凤!” 他从材料底部抽出一张手画的草图,摊在茶几上。纸上用铅笔勾了一片区域的轮廓,標了道路、水电管网的走向,旁边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字。 “首先要做的,是一个科技园。咱们常说筑好梧桐木,引得凤凰来!” “现在汉东省內的电子科技企业,要么往京州挤,要么往沿海跑。寧和凭什么让人家来?光靠嘴皮子不行,得拿出真东西。” 他手指点在草图上。 “地——科技园选址我看过了,城东那片荒地就行,挨著省道,交通方便。土地可以跟高科技企业签合同,符合条件的,以1元象徵性价格进行租借或出让。但要锁死一条——三十年內不得改变土地属性。如果政府因为规划调整需要改变,必须给企业找一块附近的土地进行置换,面积、条件不能低於原来的。” 刘向东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不明白杨凡为什么要强调三十年,不过这不是大问题。 三十年,这个数字別人听不懂,杨凡自己心里清楚——只要锁到2028年,房地產早就熄火了,到时候企业想拿地盖楼,没人拦著。 “政策——三免两减半是底线。如果企业科研人员占比高,政府可以出面协调银行,提供低息贷款。县里负责落实这些技术人才的住房、子女入学、配偶就业、医疗保障。一条龙服务,让他们来了就不想走。” 苏顺达靠在沙发背上,手里转著打火机,一直没点菸,杨凡继续说。 “总而言之,只要经过咱们的考察,確认这家企业有技术、有前景——就要给最大的支持。” “哪怕最后有几家亏了、黄了,也不要紧。只要科技园立起来了,只要有一批企业站住了,寧和的腾飞就势不可挡!” “我们不能怕赔钱怕担责就不敢干!怕这怕那,就永远只能在別人屁股后面捡剩饭。”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向东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 “杨凡,你这个想法,我理解。”他弹了弹菸灰。 “但你想过没有——又给地,又给钱,又帮著解决住房、就学、就医这些后顾之忧……扶持力度这么大,外面会怎么说?人家会不会觉得咱们在搞利益输送,会不会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苏顺达把手里转了半天的打火机搁在茶几上,也点了点头。 “刘书记说得对,给地、给钱、给人,这在咱们寧和、甚至是寧州的歷史上从来没有过,你这个方案拿出去,怕是会压力很大的!” 杨凡认可的点了点头,说道。 “刘书记,苏县长,我明白你们的顾虑。” “但我想请两位换个角度想——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咱们寧和凭什么吸引外面的高新技术企业?”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指著窗外县城那片灰扑扑的天际线。 “京州有省里的资源,有几十所高校,有现成的產业集群。” “沿海有港口,有外资,有政策红利。咱们寧和有什么?没矿,没区位,工业基础薄弱,財政收入也不高,就凭一个刚掛牌的行政服务中心,人家凭什么来?” 第101章 省长要退了,赵立春在奋斗 “所以我们必须拿出比別人更大的诚意。”杨凡转过身,看著刘向东和苏顺达。 “沿海城市能给三免两减半,我们也能给。” “但他们给不了的是什么?是我们能对每一个入驻企业说——你的技术骨干来了寧和,房子我帮你解决,孩子上学我帮你安排,老人看病我帮你协调。你只管搞研发、抓生產,剩下的,我来兜底。” “別的地方能给的,我们一样能给;別的地方给不了的,我们也能给!” 他走回茶几前,拿起那张草图。 “书记刚才担心的那个问题——会不会被说成私相授受,会不会被扣帽子——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了。” “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全程公开透明!” 杨凡把草图搁下,重新坐回沙发上。 “不是我们觉得哪个企业合適就偷偷摸摸给优惠。是公开发邀请函,把科技园的准入条件、扶持政策、土地价格、银行贷款利率全部白纸黑字印在函上。” “审核標准公开,审核结果公开,签约仪式公开。符合条件的,谁来我们都欢迎!条件不够的,谁说情都不好使!” 刘向东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苏顺达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著。 杨凡掏出来了烟,散了两根出去。 “只要科技园起来了,只要有一批企业在寧和扎了根——什么『利益输送』,什么『私相授受』——这些帽子统统不攻自破!” “因为到时候所有人都看得见,咱们不是给哪个人送钱,咱们是给寧和县几十万老百姓谋出路。做成了,这个模式就是整个寧州、整个汉东的样板!” “当然,做不成责任……” 杨凡不好意思的笑笑,他现在只是一个常务副县长,打板子第一个也打不到他的屁股上。 所以今天他准备了这么多材料,讲了这么多,就是要坚定两位主要领导的信心。 刘向东抬起眼看著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杨凡面前,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在杨凡肩膀上拍了一下,笑著说道。 “你说得对,不敢放开手去干,咱们永远落后於人,责任,我来担嘛!”刘向东转过身,看著苏顺达。 “苏县长,杨凡这个思路,我觉得可以干!地,咱们有的是;政策,咱们能给。最重要的就是,把方案做扎实,把流程搞透明,把每一关都亮给所有人看。” 刘向东的意思很明显,这个事情真的把流程搞透明,就算做不成,压力不会太大。 苏顺达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同意!杨县长,你把今天的方案整理成正式文件,咱们上常委会过一遍。科技园选址、准入条件、扶持政策——一条一条细化,写进文件里。” 他顿了顿。“还有就是,第一批邀请函,发给哪些企业,名单也要提前拉出来。” 杨凡点了点头,道:“我回去就动手,爭取一周內把方案初稿拿出来。” 刘向东想了想,说道:“这一次,一定要务必把省內有资格的企业邀请函都发到位,这里面不要再出现因为咱们没有邀请闹出来的问题!” 顿了顿后,继续说道:“你在青坪乡那时候,就考虑了一个恆通,虽然事后看起来恆通確实不错,但是选择太单一了有时候也不好。” 杨凡瞬间领悟到了刘向东的意思,为什么说邀请函一定要发到位,还点了点他在青坪时候的事,不就是再在说,像是瑞龙集团这样的企业,邀请函也要一定发到位。 人家可以不来,但是你得提前做好,省的又闹出一堆事。 “我明白了,书记!” 杨凡会心的冲刘向东点了点头。 “嗯,对了,你说的那个科技园,名字想好了吗?” 苏顺达问道。 杨凡想了想,说:“就叫寧和电子信息科技园,简单,好记。” 刘向东点了点头。“行。” ———— 京州,省委七號別墅,赵瑞龙在拿著寧河县电子信息科技园的邀请函把玩。 杨凡! 这个在汉东,在他赵瑞龙面前牛逼轰轰后,还活跃的角色,怎么可能忘了他! 只是隨著他与汉东大学关係显示的越来越紧密,在老父亲的警告下,他只能放下。 他是狂,不是蠢! 如今杨凡在寧和又弄了个新的项目,而且邀请函上写的支持力度还很大,他倒是有些兴趣。 “怎么回事,拿著这张邀请函干什么!我警告过你的!” 看见了最近由寧州报到省委的寧和县科技园邀请函,赵立春皱著眉头问道。 “爸,我又不傻,我是在琢磨这真是个好项目啊!不用出地钱,还给低息贷款,还有一系列的支持,就是上面要求的资质太严了!要不……” 赵瑞龙仰躺在沙发上,有些隨意的问道。 “想都別想!” 赵立春恶狠狠的盯了一眼赵瑞龙。 “知道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郑国梁省长马上就要退了,梁群峰书记年龄也大了,现在正是风起云涌之际! 他赵立春这个小伙子,正在努力的奋斗呢! “知道知道,我不拖你后腿!我在想,到底要不要参与一手!” 赵瑞龙喃喃道。 “你青坪乡那个產业园怎么样了?不管是官场还是商场,投资就是投人!” 赵立春点了点赵瑞龙。 “当然是赚翻了,去年本钱就都回来了!唔,京州这边有资质的少,那我去让二姐从汉江那边给我收个有资质的公司,我也去参与一手!” “隨你吧!” 赵立春点了点头,只要赵瑞龙不乱搞,这些都是小问题。 罢了罢了,杨凡在他赵瑞龙面前牛逼就牛逼吧,咱瑞龙公子大气,不和你一般见识! 但是这赚钱的车,是一定要蹭的! 在青坪乡的那个產业园,现在的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他把二姐的钱还乾净了,还剩下不少钱用来瀟洒,以后的日子想必会越来越美。 “杨凡啊杨凡!希望你一直这么牛逼下去,带著我好好赚钱啊!否则的话,哼!” 琢磨来琢磨去,瑞龙公子觉得,还是得给钱一个面子,杨凡这个小子,还是得再放放。 第102章 赵瑞龙这小子吃相变了啊! 时间一晃,进了十二月。 寧和县电子信息科技园的招商公告在《汉东日报》和《寧州日报》上连登了一个多月。 传真机吐出来的諮询函堆了半张桌子,寧和县招商局那部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县委县政府全程把控把初审、覆审,每一次审计必有一二把手其中一人在场。 招商局和县经委联合工作组负责具体,半个月的筛选,两轮覆核,最终名单报到杨凡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十號。 他坐在办公桌前,窗外寧和县的第一场雪正无声无息往下落,窗玻璃上糊了一层薄雾。 名单上一共十一家企业,每一家后面都附了工作组出具的审核意见。 排在最前头的是华起通信。 这家不用看审核意见,人家来寧和完全是师兄抬自己一手,全球通信设备领域正在冒头的巨兽。他们申报的项目是小灵通基站设备製造,计划投资一点五亿,用地二百亩,预计带动就业三千人。 杨凡翻到第二页,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汉江凤凰仪器厂,汉江省数得著的精密仪器巨头,市值七十多亿。 光学镜头、精密模具、电子元器件——凤凰仪器厂的供应链上牵著几十家中小企业,是汉江省產业规划里掛了號的链主,申报的项目是手机摄像头模组和精密模具研发基地。 第三页,汉江灵通微电子,去年刚成立的新公司。註册资本一千万,创始人周明远,三十二岁,麻省理工电子工程博士,两年前回国。公司去年研发出国內第一款自主智慧財產权的phs基带晶片,虽然良品率还不到六成,但已经拿到了京海通达通信的试用订单。 申报项目是基带晶片研发和小批量试產。这家公司很小,全部员工不到四十人,窝在汉江南山区一栋旧厂房里,连前台都没有。 但审核意见上有杨凡亲笔批示的十个字,“技术领先,建议重点扶持”。 排在第四的是京州光明电子集团,市值百亿,汉东省电子信息產业的龙头,有国资背景,在显像管和显示器製造上做到了全国前三。 杨凡翻到第六页的时候,手指猛地停住了。 瑞龙集团——瑞龙电子。 申报项目是小灵通终端组装与销售,计划投资四千万,用地一百五十亩。 审核意见栏里,经委主任赵长河的笔跡写得清清楚楚——“资质齐备,註册资本四千万,现有產线两条,技术团队三十人,其中博士生七人,研究生十八人,符合准入標准。” 杨凡在那几个字上面看了很久。 窗外雪越下越大,他把这份名单从头又翻了一遍,十一家企业,每一家的背景、技术实力、財务状况,他在脑子里一一过了一遍。大企业有產业號召力,能快速拉出一个园区的骨架和上下游。 小企业有核心技术,是园区未来的竞爭力,这名单上任何一个做得都挑不出什么毛病,赵长河这个人,业务上是可以的。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盏四十瓦的灯泡,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赵瑞龙这小子,吃相变了啊! 当年在青坪乡,那是直接闯进吴响的办公室,坐到人家的椅子上,拍桌子砸菸灰缸,张口就要合作社的控股权。 那会儿的赵瑞龙,牙籤剔牙,菜叶子弹在办公桌上,跟两个小科级干部说话眼皮都不抬。 后来他学乖了,砸下真金白银在青坪建了瑞龙生態茶园,规规矩矩合作,见了面笑起来客气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现在又来寧和了! 杨凡睁开眼,重新翻开瑞龙电子那一页——资质齐备,符合准入標准。 全是按规矩来的。没有特殊待遇,没有暗箱操作,跟其他十家企业用同一个標准、同一套流程筛出来。 杨凡靠在椅子上,手指点著锐龙电子的审批结论,想了想,把名单合上,拿起来,推门去了苏顺达办公室。 苏顺达正在批文件,看见杨凡进来,把笔搁下,接过名单从头翻到尾。 他看到汉江凤凰仪器厂和京州光明电子的时候点了点头,看到灵通微电子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看到瑞龙电子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戴上了老花镜,仔仔细细的把名单又翻了一遍,发现一个擦边球都没有。 没有哪家企业缺材料,没有哪家企业资质存疑,也没有哪家企业在覆核阶段被特殊照顾或被恶意卡掉,十一家,乾乾净净。 毕竟他们那透光的流程搞不了一点的虚假。 “走吧,去找刘书记。”苏顺达站起来。 刘向东办公室搬到了三楼最东头,两人进去的时候,刘向东正对著桌上那份《寧和县电子信息科技园首批入驻企业清单》出神,他已经收到传真件了,看了一上午。 杨凡和苏顺达在沙发上坐下,刘向东抽著烟也在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著结论,放下,手指在清单上敲了敲。 “十一家!华起、凤凰仪器厂、光明电子——这些都是各自行业的龙头,剩下的都是有著不错的发展,看来招商局这一个月,效率不低。” “华起是汉东大学牵的线,”杨凡说。 “孙教授那边联合实验室框架定了之后,华起就提了申报,凤凰仪器厂和光明电子是自己报的名,我们在收到申报后专门派人做了背调,光明电子那边,京州国投的人还专门打了电话来问情况。” “灵通微电子这家,”刘向东翻开那一页。 “註册资本才一千万,员工不到四十人,租的厂房连前台都没有。” “这是最小的,但核心技术確实领先。麻省理工回来的博士,国內第一款自主智慧財產权的phs基带晶片——这种东西,大型国企一时半会儿搞不出来,小公司灵活,敢冒险,能突破。既然审核组一致建议重点扶持,我同意。”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住了。 瑞龙电子。 刘向东把那一页看了两遍,他抬起头,看看杨凡,又看看苏顺达。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 刘向东把名单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掂量这份名单的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向杨凡。 “所有企业审核標准一致吗?” “一致。”杨凡说。 “公告条件公开透明,初审、覆核都有工作组签字记录,每一家的得分、资质、审核过程全部留档,用的是同一套標准。” “公平公正就好啊!只要按规矩来就行!” 听到杨凡的话语,了解杨凡和其过往的刘向东,想了想自己参与的几次审核,確实比较严格。 甚至都卡掉了一个他比较看好、觉得能中標的中大型企业。 刘向东用手指慢慢抚平那份名单,沉默了几秒,然后拧开钢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字跡横平竖直,一笔一划。 “既然条件符合,那就报!我下午就向市委市政府报告,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咱们今年就能动工!到时候在科技园里过个好年!” 第103章 这老小子是不是炸我呢? 十二月的京州,梧桐叶子落得一片不剩。省委大院的会议室里,十三把椅子坐满了汉东的巨头。 省委书记钱望嵩坐在长桌一头,他今年六十三,还有不到两年到站,头髮花白,但腰杆挺直,手边搁著玻璃杯,缸子里泡的是枸杞菊花,热气裊裊地往上飘。 “寧州市报上来的这个科创园,”钱望嵩把面前厚厚一沓材料拍了拍。 “连同十一家企业的入驻申报,市里批了,省发改委也过了初审。今天大家议一议——这个省级科创园,批不批。如果要批,支持力度给多大。” 秘书已经把材料逐一分到每个常委手里,会议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偶尔有人端起杯子抿一口,材料翻到入驻企业清单那几页的时候,几个人的手指几乎同时在同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瑞龙电子。 赵立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著茶杯,茶是今年新上的明前龙井,汤色清亮。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没有低头看材料,也没有抬眼扫別人,只是瞅著茶汤似乎在思索什么。 常务副省长秦振坐在赵立春斜对面,他今年五十七,分管发展改革、財政、审计,是汉东省政府里仅次於郑国良的二號人物。 郑国良马上要退了,省长的位子空出来,秦振和赵立春是最有力的两个竞爭者,尤其是省委书记还有不到两年,具体是二十二个月就退了! 这一步跨过去,不仅仅是上位省长那么简单的事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翻到瑞龙电子那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资质齐备,註册资本四千万,產线两条,技术团队三十人,各项条件全部达標,甚至超出標准。 他抬起眼,不著痕跡地扫了赵立春一眼。 这位赵公子的名声,在座的谁没听过?当年在青坪乡跟两个小科级干部拍桌子砸菸灰缸,那可是传遍了半个汉东。 现在倒好,材料写得比谁都规范,资质比谁都齐全。这能是自己搞的?怕不是寧州那边顶不住压力,委屈求全给塞进来的吧? 秦振把材料合上,清了清嗓子。 “钱书记,我说两句。” 钱望嵩抬了抬下巴。 “省级科创园这个事,方向是对的。咱们汉东的电子信息產业起步晚,跟沿海比有差距。寧和县能主动谋划一个科技园,引进华起、凤凰仪器厂、光明电子这些行业龙头,从產业发展角度看,值得鼓励。” 秦振把材料搁在桌上。 “但省级科创园的牌子不是隨便掛的!省里给政策、给资金、给土地指標。这些东西落到下面,是好经,就怕被念歪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材料封面上那行“寧和县电子信息科技园省级科创园申报材料”上停了一下。 “咱们得把好审计这道关,別让底下的人把好好的政策,变成了谋私利的工具。”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眼前材料毫无关係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几个常委低头翻材料,翻得比刚才慢了半拍。 统战部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省委秘书长盯著面前的笔记本,笔帽拧开又拧上,谁都知道秦振在点什么。 有人也附和了两句,省长郑国良马上要退了,懒得管他们的明爭暗斗,只是静静听著,不言不语。 省委书记钱望嵩听了一会儿后,敲了敲桌子,让一眾人止住辩论后,问道:“立春书记,你怎么看?” 赵立春把茶杯搁在桌上,轻轻的,不屑的瞥了一眼秦振。 “秦省长说得好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科创园这个事,不能乱批。” 赵立春的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件。 “政策是好政策,但执行起来,如果监管不到位,確实有可能变成某些人钻空子的路子。”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搁下。 “所以我建议——省纪委和审计厅联合组成一个督导组,下去看一看。” “不是走马观花,是一家一家企业过,一个一个负责人谈。资质是不是真的,技术是不是实的,投资是不是到位的——全部查清楚。” “同时,跟寧州市、寧和县的班子成员一一谈话。问问他们,这个项目有没有压力,有没有人给他们递条子,有没有人逼著他们放水。” “既然要掛牌,那就掛牌之前先过一遍筛子。查得乾乾净净,牌子掛上去才硬气。” 秦振端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盯著赵立春,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审计厅是省政府直属部门,归他秦振邦分管。 省纪委那条线是独立的,但联合督导组——审计厅也得出人,而且是业务骨干。 督导组下去一查,如果什么都没查出来,那就等於用他秦振邦的审计厅,给赵瑞龙贴了一张乾乾净净的合格证。 人是他提议查的,厅是他分管的,最后什么事都没有——这不等於他亲手把赵立春举得高高的,还给他披红掛彩? 他提议,他审核,最后他再为赵立春表功! 在竞爭省长这关键的时刻,是很大的丟分项,甚至很可能因为这事自己直接失去了领导的信任。 再没有比这种事还蠢的事情发生了,上面的领导用脚丫子想也会直接把他踢出局。 真的没问题吗?赵立春会自己提议派人下去查自己儿子? 赵瑞龙没乱来?赵立春的底气就这么足? 秦振的目光死死钉在赵立春脸上,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紧张,没有得意,甚至连一丝波纹都看不见。 五十岁就能竞爭省长的年轻干部,心思岂是掛在脸上给人看的。 甚至此时此刻,发现秦振的目光后,放下了水杯的赵立春,还衝著秦振笑了笑。 『这老小子,是不是诈我呢?!』 秦振心思百转,赵立春这傢伙,不会早早的开始挖坑埋人了吧?这也是他计划的一环? 第103章 从审计下手 表面上古波无惊的会议室里,此刻人心超期潮涌。 赵立春和秦振的斗法,让大家纷纷侧目以待。 到了他们的这个位置上,已经不是未来的一个省长或者一个省委书记,就能决定他们的政治命运了。 所以,事不关己高高掛起,才是他们的本来態度。 钱望嵩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赵立春和秦振邦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立春书记这个提议,”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掛牌之前,先过一遍筛子。查清楚了,牌子掛上去,全省都服气,以后都按这个標准来!”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沈书记。” 省纪委书记沈国华抬起头,他五十六,圆脸,平日里不言不语。 “你是纪委书记,这个督导组,你牵头。省纪委出人,审计厅配合。人员你定,方案你审,结论你负责。”钱望嵩看著他。 “寧和这个科创园,要查就查个彻底。每一家企业资质重验,各项申报材料一一过审,市县两级班子成员逐一谈话。有问题,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没问题,给人家盖棺定论!” 沈国华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明白。回去就组队,爭取三天內下去。” 钱望嵩又看向秦振。“秦省长,审计厅这边,你调配一下。要业务骨干,要懂產业、懂財务、懂科技的。沈书记那边有需要,全力支持。” 秦振邦迎著钱望嵩的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的,我会全力配合。”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 钱望嵩靠回椅背,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省级科创园的牌子,不是掛上去就完了。牌子是责任,是承诺。寧和县敢第一个吃螃蟹,省里就给他们撑这个腰。但前提是——这螃蟹,得是清白的。” 他把手边的材料整了整,轻轻一拍。“那就这么定了。沈书记负责督导组,审计厅配合,春节前把报告交上来。散会。” 散会了。 椅子腿蹭著地面,吱吱嘎嘎响成一片。常委们夹著笔记本往外走,在路过赵立春和秦振身边时低著头加快了脚步,宣传部长则是趁著钱望嵩还没走,赶紧上前低声说了些什么。 秦振走得慢,他把材料整了整,塞进公文包,站起来的时候,赵立春正好从靠窗的位置往外走,两人在会议室门口碰上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秦振侧头看了赵立春一眼,脸上的笑容和煦得像多年的老友。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立春书记,刚才会上你说要派督导组,这个提议好啊。” 秦振放慢了步子,跟赵立春並肩往电梯口走,“省级科创园的牌子,確实该查清楚了再掛。查得乾乾净净,大家都放心。” 赵立春端著茶杯,目光望著前方。“秦省长说得对,查清楚了,掛牌才硬气。” 秦振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不过立春书记,我倒是有点好奇——瑞龙电子也在这十一家名单里头。你对这家企业,了解多少?” 赵立春脚步没停,声音不紧不慢。 “企业的事,我从来不插手。瑞龙电子能入围,是、寧州市和寧和县按规定审的,材料我也看了,资质齐全,没什么可说的。” “是啊,我也看了。”秦振推了推眼镜。 “资质確实齐全。三十个技术骨干,七名博士,两条產线,註册资本四千万——比光明电子申报材料还要靠谱一些。” 他顿了一下,语调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立春书记,你说这瑞龙电子,比光明电子还厉害呀!” 赵立春终於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著秦振,脸上掛著笑意。 “秦省长,你这个问题,我还真答不上来。”他把茶杯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拍了拍秦振的胳膊。 “对於企业方面的一些问题,现在的年轻人可是厉害了,咱们岁数大了,了解不透啊!” 秦振的笑容淡了一点。 两人走到电梯口,秘书按下了按钮,电梯门开了,赵立春侧身让了让:“秦省长先请。” 秦振没动,他看著赵立春,目光在那张不显山不露水的脸上停了两秒。这张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得意的痕跡,没有算计的痕跡,连一丝波澜都看不见。 “那我就先走了。”秦振收回目光,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回到办公室,秦振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坐到办公椅上。 赵立春在挖坑?不像啊? 赵立春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把事情做得让人一眼就看出是坑。 而且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要提审计方面的问题,如果他连自己的心思都猜透的话? 想到了这里,秦振耸然一惊,烦躁的鬆了松领带。 秦振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管是不是坑,督导组已经在筹备了。 审计厅这边得出人,得出业务骨干,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號。 “建明,来我办公室一趟。” 二十分钟后,审计厅副厅长周建明推门进来。 周建明五十出头,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在审计厅干了快二十年,经手的项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是审计厅里出了名的业务尖子。 “秦省长,您找我。” 秦振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虚掩的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门锁扣进槽里。他转过身,指了指沙发:“坐!” 周建明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秦振坐回办公桌后面,把寧和科技园的材料推到他面前。 “寧和县报了个科技园,十一家企业入驻,市里批了,並增报其为省级科技园,发改委过了初审,今天常委会上定了,要派督导组下去查一遍。省纪委沈书记牵头,审计厅配合。” 秦振把材料翻开,手指点在入驻企业清单那页敲了敲。 “你带队,业务骨干,挑最精的。每一家……企业的资质、財务、技术团队,全部重验,市县两级班子成员,逐一谈话。” 周建明翻开材料,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到瑞龙电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合上材料,看著秦振。 “建明啊,你在审计厅干了多少年了?快二十年了吧!” “咱们审计的专业人士,老吴快退了,你要有点准备!” 第104章 赵立春教子 夜幕降临,京州省委七號別墅。 赵立春推开门,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搁在玄关的柜子上。 客厅里电视开著,声音很大,正放著一档音乐综艺。 赵瑞龙摊在沙发上,西装外套揉成一团扔在旁边,领带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手里端著一杯红酒,脚搭在茶几上,悠哉悠哉地晃著脚尖。 赵立春站在玄关,看著沙发上这摊,眉头拧了一下,他不想多看第二眼,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爸。”赵瑞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著一股子懒洋洋的腔调。 赵立春脚步没停。 “今天常委会的事,张秘书跟我说了。” 赵立春的手已经扶上了楼梯扶手,听到这句话,停住了。 “秦振那老小子,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赵瑞龙把红酒杯搁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 “我一个这么点的小人物,正正经经赚点钱容易吗?这还搞我!不行我就先撤了这个项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赵立春转过身。 他看著沙发上那张脸——和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德性不一样,赵瑞龙今天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那种嬉皮笑脸的混帐劲儿了。 赵立春听了这话,心里倒是顺畅了许多,脚下一拐,走到客厅中央,在赵瑞龙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腰杆笔直,双手搭在扶手上,不怒自威。 “哼。”赵立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真要有问题,我就不让你弄了。” 赵瑞龙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太了解他爹了,这话的意思不是“我罩著你”,是“我早把帐算清楚了”,他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又靠回沙发上。 赵立春闭目沉思了一会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敲著。 他在想寧和的政治生態——刘向东是市委组织部出来的,有点城府;苏顺达是老好人,不足为惧;杨凡这人是汉东大学培养的尖子,做事的,跟赵瑞龙在青坪乡打过交道,知道深浅。 寧和的招商流程公开透明,申报材料在报纸上公示过,审核组有签字记录。 这套流程,从头到尾经得起查,只要秦振那边不出阴招,督导组查不出什么。 要是出阴招,哼哼…… “你就正常干你的活。”赵立春睁开眼,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该去寧和配合就去配合,该去你那庄园躺著就躺著!” 赵瑞龙嘿嘿笑了,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往前倾了倾身子。 “爸,听你这话的意思,你还真觉得我这瑞龙电子弄得挺好?你不问问?” 赵立春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带著几分嫌弃,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藏得很深的——舔犊之意。 “从头到尾我比你还清楚。问什么?问你又找了哪个大学生?” 说到大学生,赵立春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眯起来,摸著下巴在沉思。 大学生,汉东大学! 赵立春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圈。打不过啊打不过。 哪怕真上位了,汉东大学也不是硬刚的对象。 这百年名校的底蕴,就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你今天动了他们的学生,明天他们就能找人给你上课,而且是那种让你听了还不得不点头的课。 不过,汉东大学…… 秦振,哼哼! —————— 几天后,寧和县。 雪后初霽,审计厅督导组进驻寧和县招待所。 周建明带著十几號人,把招待所二楼最东头的两间房改成了临时办公室。桌上、椅子上、窗台上,全是一摞一摞的报表,印表机嗡嗡响了一天没停过。 传真机吐出来的確认函,一张接一张,堆在地板上,快没地儿下脚了。 十一家企业,每一家都是一大摞。 但瑞龙电子那一摞,单独搁在周建明的右手边,比其他十家加起来还高。 最上面压著的是技术团队三十人的学歷证书复印件、劳动合同原件、近三年研发投入明细,还有哈大、西大几个博士的就学记录,一人一页,盖著各地社保中心的红章。 周建明靠在椅背上,手里翻著一份瑞龙电子跟汉江精密机械厂签的设备採购合同,合同金额一千二百万。 附了设备照片、技术参数、交货时间表,还有银行转帐凭证。 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搁下。 又拿起另一份,验资报告。 汉东省最大的会计师事务所出的,四千万註册资本,实缴一千万。 附了银行流水,每一笔入帐日期、金额、匯款方,列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后一页,搁下。 又拿起一份——技术团队的专利证书。 一共七项,他把每一项的专利號记在本子上,准备让京州那边的同事在国家知识產权局系统里逐一比对。 不过抄完后,还是烦躁的划掉了刚刚一个数字一个数字,仔细认真对照写下来的专利號。 这些专利的真假,没有任何意义! 印表机又吐完了一张纸,发出滴滴滴的提示音。 “周厅,瑞龙电子那边又有一些信息传了过来。” 坐在门口的年轻审计员將传真整理好,递了过来。 周建明摘下眼镜,两根手指捏著鼻樑根,用力揉了揉,眼眶底下熬出了一圈青黑。 他睁开眼,看著自己桌上那摞快堆到檯灯高度的材料,又扫了一圈屋里正埋头翻材料的七八个部下。所有人都把脑袋埋在文件堆里,只露出几撮被抓得乱糟糟的头髮。 “停。”周建明站起来,把手里那份专利证书搁在桌上。 所有人抬起头。 长出了一口气的周建民,此刻看著一堆疲劳的部下,更是心烦。 寧和县的审计工作做得很细致,每一项有问题的地方、哪怕是一个员工的个人问题,都会有標註,他们开绿灯放行的原因。 “別翻了,材料上既然市县已经审过,大概率没有问题。”他从椅背上抓起外套,套上,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走,咱们还是去企业里现场看看!” (来个电唄~) 第105章 48年加入国军 从瑞龙电子回来,周建民就把自己关进了招待所的临时办公室。 桌上摊著瑞龙电子的全套材料——设备採购合同、技术团队档案、研发投入明细、专利证书复印件。 他又开始一份一份翻,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把材料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今天下午在瑞龙电子看到的那些设备,还在他脑子里转。 欧洲来的贴片机、精密工具机,倭国的检测仪,每一台他都亲手摸过,每一台的铭牌他都凑近了看过,做不了假。 他在审计厅干了快二十年,一套设备值多少钱、是不是二手翻新、有没有虚报价格,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瑞龙电子那些设备,全是新的,而且全是顶配。 他跟几个技术骨干聊过,不是正式访谈,就是坐在实验室角落里閒聊。 聊通信技术的发展方向,聊国內电子產业的短板,聊小灵通基带晶片的攻关难点。 那些人讲到专业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有个哈大毕业的年轻工程师,说起射频晶片的前景,一口气讲了二十分钟,把他这个外行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人不是临时拉来凑数的,是真有水平的。 周建民把眼镜摘下来,两根手指捏著鼻樑根,用力揉了揉。 秦振派他来的目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不是来查其他十家企业的,是衝著瑞龙电子来的,是衝著赵瑞龙来的,归根到底是衝著赵立春去的。 可他现在手里攥著的是一份无懈可击的审查报告,资质合规,投资到位,技术团队扎实,设备先进——他拿什么去跟秦振交代? 总不能说“我查了,没问题”吧? 到时候秦振没倒台也得先把他给优化掉! 周建民睁开眼,眼眶里全是血丝。他把眼镜戴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他忽然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后悔啊! 他今年五十二了,在审计厅干了將近二十年,从科员干到副厅长,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业务过硬,靠的是从不站队! 审计这行当,说穿了就是得罪人的活儿,你站了队,就得替人得罪人,替人背锅,替人挡枪。 他不站队,谁都动不了他,而且他的专业功底也过硬! 安安稳稳熬到退休,正厅待遇是稳的。虽然进不了核心圈子,但落个善终,比什么都强。 可他不甘心! 四十六岁那年,他已经是副厅了! 在审计厅这个衙门,副厅就是天花板。 再往上,没有天线,没有跟脚,想都別想。 他本来已经认命了,每天上班下班,翻翻报表,签签字,等著退休。 然后秦振找到了他。 那时候秦振还不是常务副省长,是分管工业的常委、副省长。 秦振说,健民啊,你在审计厅窝了这么多年,业务上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 但光有业务不够,还得有人拉你一把。 周建民犹豫了整整三个月。 最后还是去秦振的办公室报了到。 为什么?因为他看见了机会! 秦振那年才五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上面有人赏识,下面有人跟著,往上走的势头很明显,已经在传他要接常务副省长了。 如果秦振能从常委副省长干到常务副省长,再干到省长。 那他周建民在审计厅就不是副厅长了,是厅长,甚至可能更进一步。 副部的退休待遇和正厅的退休待遇,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住房补贴、医疗待遇、专车使用、办公厅每年的慰问名单——这些事,不混到这个级別的人根本不知道差距有多大。 他赌了一把。 赌秦振能上去。 赌自己的眼光没错。 前两年確实顺风顺水,秦振提了常务副省长,分管发改、財政、审计,成了省府大院里的二號人物。 周建民也跟著水涨船高,在审计厅的排名从末位提到了第三位,分管的处室从一个变成了五个,连厅长跟他说话都比以前客气了三分。 这几年,周建民走路带风,觉得自己当初那一注押得太值了。 直到赵立春冒出来。 周建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转折点,九六年的汉东省经济工作会议,赵立春代表京州市做经验交流。 那天他坐在台下,看著这个京州市委书记站在发言席上,不用讲稿,对著麦克风侃侃而谈,从產业结构调整讲到招商引资策略,从土地政策创新讲到人才引进机制,每一个数字都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个案例都落地有声。 台下的省委书记钱望嵩带头鼓了掌。 从那以后,赵立春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省委主要领导的讲话里。 “京州经验”“京州模式”“京州速度”——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每一个都是在给赵立春贴金。 这时候,赵立春虽然排名靠后,但势头已经压不住了。 周建民那时候就隱隱觉得不对,赵立春比秦振年轻了四岁,在经济工作上明显更有一套,而且现在大环境强调发展经济,赵立春又擅长这个! 现在,在省长郑国良即將退休的时间节点上,他成了接任的最热门人选。 当年的秦振是优势在我,现在?优势已经在別人那边了。 周建民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透的茶,涩得他直皱眉。 如果赵立春真的上位了,审计厅这个关键的部门,他周建民还能待得住吗? 赵立春那个人,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但京州官场谁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记性好! 自己这次带队来寧和,表面上是省纪委沈国华书记牵头,审计厅配合。 可这次任务谁推动下来的?秦振。 审计厅的人是谁点的?秦振。 审计厅的人在寧和重点查的是谁?瑞龙电子! 这条逻辑链,傻子都能捋明白。 周建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几年后,新省长办公室里,赵立春端著茶杯,笑容和煦,对审计厅厅长说:“老周那个同志,业务能力还是不错的,就是政治敏锐性差了点。审计厅这种地方,还是要让信得过的同志把著。” 然后他就被一脚踹去了档案局,每天的工作是整理泛黄的档案,给文件编號,等退休。不,去档案馆还算好,万一被翻出点旧帐,连退休待遇都保不住。 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政治斗爭里,墙倒眾人推是常態,没人会替你喊冤,因为替你喊冤就等於承认自己也站过队! 周建民猛地睁开眼,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么一想,前些年跟了秦振,不说是49年加入国军,起码也得是48年啊! 悔啊! 不能这样,得想个法子! 第106章 杨县长,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可又能怎样? 瑞龙电子查不出问题,他今天在实验室里转了一个下午,每一个环节都看了,每一项资质都验了,结论只能是合格。 他总不能捏造证据吧?那是自寻死路! 这种关头干这种事,就算成了,秦振也早晚搞掉他! 时间太紧了,督导组在寧和不可能一直待下去,今天已经是第二天,资料和现场都看完了。 再来一周又有什么用!要查完十一家企业,走完所有谈话流程,写出审查报告,这点时间,连重新做一轮背调都不够。 时间太紧,太紧张了啊! 得有一个知道內情的,站出来,搭把手啊! 周建民喃喃念叨著这四个字,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著。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时间太紧——从正面攻不破,那从侧面呢? 他找不到证明瑞龙电子有问题的点,但是他只需要找到一个同样跟赵立春有过节的人,一个了解瑞龙电子底细的人,一个能给他提供新线索的人。 他的眼光慢慢回焦,看向了县政府大楼。 寧和县常务副县长,杨凡! 周建民在脑子里把当年青坪乡那件事重新过了一遍。 那件事表面上看波澜不惊,青坪乡搞了个合作社,京州日报发了篇批评文章,后来汉东日报发了篇正面文章,事情就过去了。 官面上,没有处分任何人,没有调离任何岗位,连一份正式的通报都没有。 但他们这些在省直机关待了半辈子的人,谁会只看官面上的东西? 京州日报那篇文章是谁授意的? 省委常委会上赵立春那句“有些干部翘尾巴”是在点谁? 后来汉东大学怎么突然跳出来给一个小小副乡长的政策背书? 赵瑞龙跑去青坪乡搞了个茶园,这事是真的合作共贏还是被逼无奈? 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全是一触即收的博弈。 而杨凡——这个当年的小副乡长,就是那场博弈的核心棋子。 后来大家都想明白了,那时候,赵立春在省委常委会上的发言,並不单单是为了赵瑞龙丟了面子。 恐怕,更重要的是发出一种声音,那是向省长大位进攻的声音! 但是杨凡被赵立春顺手搂了一耙子,差点连政治生命都断送了,这他能不记恨? 如果不是汉东大学那帮老教授抬了他一手,他现在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这个人,心里到底有没有对赵瑞龙有点想法? 真是一笑泯恩仇了? 周建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越敲越慢,嘴角却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杨凡现在是寧和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 瑞龙电子入驻科技园的审核,他全程跟踪、参与。 科技园的项目,是他主抓的,他跟赵瑞龙在青坪打过交道,又准备跟赵瑞龙在工业园区当邻居,他对赵瑞龙的底细,肯定比外人清楚得多! 他对这十一家企业的了解,也肯定比在材料里写得明白得多。 最重要的是,他和赵瑞龙有过节! 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朋友嘛! 如果能拿下瑞龙电子,秦省长这条大船,他也想登上吧! 周建民看了一眼手錶,已经晚上八点了。 从瑞龙电子回来后又翻了半天材料,不知不觉已经这个点了。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一早,他要去拜访一下这位年轻的常务副县长。 不是正式谈话,不是审查询问。就是隨便聊聊,喝杯茶,敘敘旧。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周建民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拾好,锁进文件柜里。 他走到镜子前整了整领带,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眼角那几条皱纹里藏著一丝久违的兴奋——就像猎人终於发现了猎物的足跡。 ———— 第二天一早,周建民敲响了杨凡办公室的门。 抬头看见来人,杨凡愣了一下。审计厅副厅长周建民——督导组前天进驻的时候,他在会议室里见过一面,握过手,客套了两句。 现在这人站在他办公室门口,脸上掛著笑,手里端著个笔记本,架势不像是来查材料的,倒像是来串门的。 杨凡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审计厅,周建民,疑似秦振的人。 这些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再加上对原剧情的了解,他对省里那盘棋多少心里有数。 而秦振和赵立春在爭省长的位子,这事在汉东官场早就不是秘密了。 可他来找我干什么?难道…… 杨凡压住心里的疑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脸上堆起笑,快走了两步,伸出手。 “周厅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去您那边匯报就是了。” 周建民握住他的手,力道適中,晃了两下,笑容和煦得像邻家叔伯。 “杨县长客气了。我那边材料翻得差不多了,想著出来走走,顺便跟你聊几句。” 杨凡把周建民让到沙发上,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茶叶——青坪云雾,今年春天丁国兴寄过来的头茬芽。 他把水杯双手端到周建民面前。 “周厅长,您尝尝,这是我们寧州自己炒的茶。” 杨凡在周建民对面的会客椅上坐下,腰杆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態恭敬但不过分。 周建民又喝了一口茶,抬起眼,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办公桌上堆著文件,书柜里码著经济类的专业书籍,墙上掛著寧和县的地图。 周建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杨县长,你这办公室倒是朴素。” 周建民喝了口水后,把水杯搁在茶几上,眼神往门瞟了两眼,示意杨凡去关门。 杨凡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关门? 他一个常务副县长,跟省审计厅的督导组副组长单独谈话,把门关了,外面的人怎么想? 尤其还是这么敏感的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轻轻推了一下,门合上了,但没合死,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隱隱约约传进来,脚步声,文件翻动的声音,隔壁办公室有人打电话的声音——这些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间屋子里没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周建民看著那道门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小子,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周建民在心里哼了一声,不过他也不恼——杨凡这种反应,恰恰说明他不是那种没脑子的愣头青。 这种人,你要想让他跟你掏心窝子,光靠一个副厅长的头衔不够,你得让他觉得,你跟他是一条船上的。 周建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咔嗒一声,门锁扣进槽里,严丝合缝,走廊里的声音一下子被隔在了外面。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坐下来,蹺起二郎腿。 杨凡看著那扇关严的门,嘴角抽了抽。 他没说什么,坐回会客椅上。 “杨县长。”周建民的声音不高,语调不急不缓。 “我们督导组来了也有三天了,材料该翻的都翻了,该核的也都核了。从文件上看,你们寧和科技园的招商流程,审核標准明確,工作组签字齐全。”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搁下。 “纪委那边,想必也找你谈过话了吧?” 杨凡点了点头。 “昨天下午谈的,沈书记那边的人。就是例行谈话,问了问科技园招商的整体流程,还有我本人在审核环节的具体分工。” “嗯。”周建民点了点头,盯著杨凡的眼睛。 “杨县长,我今天来呢,不是正式谈话,就是咱们私下聊聊。材料上的东西,该看的我都看了,该核的我也核了。但你我都知道,有些事,光看材料是看不出来的。材料做得再漂亮,总有纸面上写不出来的东西。”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们这个科技园,十一家企业,一家一家审过来的。每一家的资质、投资、技术团队——这些硬指標,材料上都写得明明白白。但是——”他顿了顿,“有没有一些材料之外的情况,需要做一些说明的?” 杨凡没接话。 周建民也不急,他靠回沙发背上,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杨县长,你在寧和也待了不短时间了。这个科技园,是你主抓的项目,从选址到招商,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跑。对入驻的每一家企业,你应该比材料上更了解才对。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他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目光死死地盯在杨凡脸上,一字一顿。 “或者说——你有没有一些感到为难的地方?” “有些话,不方便写在纸面上的——可以跟我讲讲。” “我今天来,代表的是审计厅。”他顿了顿,想了一会儿。“当然,也代表省委一些领导,来听一听你的真实想法!” (求发电?) 第107章 杨凡居然不上船? 听到“省委领导”四个字,杨凡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省级科创园的审批,本就是一桩创新性的常规工作,材料报上去,督导组下来核查,查完了该掛牌掛牌,该整改整改。 可周建民这番话,等於直接把盖子揭开了。 这不是什么常规核查,这是秦振和赵立春在省里的角力延伸到了寧和县。 这里也许就是核心战场,就是最终决胜之地!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杨凡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当年在青坪乡,赵立春只是隨手搂了一耙子,就差点把他打得万劫不復。 要不是汉东大学抬了他一手,他现在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如今两个省部级大佬掰手腕,他一个小小的副处级干部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不管是秦振还是赵立春,他都不能得罪,更不能站队,站了队就是棋子,棋子很容易被大佬隨手一个aoe波及到粉身碎骨。 杨凡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茶,借著这个动作把脸上的表情压平。 “周厅长,既然您问起来了,我就把这十一家企业的情况,一家一家跟您匯报一下。” 杨凡把笔记本翻开,从第一家企业开始说。华起通信,技术实力雄厚,投资到位及时,实验室建设进度超预期。凤凰仪器厂,產业链带动能力强,已经跟县里三家配套企业签了意向协议。 光明电子,国企背景,管理规范,但决策流程偏长,县里正在协调加快审批。 灵通微电子,体量最小,但技术最前沿,基带晶片的良品率比申报时又提升了几个点…… 一家一家说,每一家的资质、投资、技术团队、建设进度、存在问题,条分缕析,数据张口就来。 周建民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著,偶尔点一下头,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说到瑞龙电子的时候,杨凡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瑞龙电子,註册资本四千万,实缴一千万,两条贴片產线已经进场调试,技术团队三十人全部到位。他们的材料申报比较及时,资质审核一次性通过。” “从目前的情况看,瑞龙电子在小灵通终端组装和销售方面有比较成熟的產线经验,团队里几位博士在通信技术领域也有一定积累,整体评估,符合科技园入驻標准。” 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正准备继续往下说,周建民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杨县长。” 杨凡住了口,抬起眼。 周建民身子往前倾了倾,他不再是靠在沙发背上那副隨意的姿態了,而是双手撑著膝盖,上半身前倾,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杨凡脸上。 “瑞龙电子——就说瑞龙电子。”周建民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你刚才说的这些,材料上都有。他们的资质,他们的投资,他们的技术团队——这些硬指標,我不问你也能查到。” 他顿了顿。 “瑞龙电子背后的关係,想必你是清楚的。” “青坪乡的事,我们这些在省里的人也都略有耳闻。他父亲是省委主要领导,他本人在青坪乡跟你有些摩擦——这些事,我不是来追究的。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实话——在瑞龙电子入驻科技园这件事上,你有没有感到压力?有没有人给你递过条子?有没有人让你放宽標准?” “杨县长,”周建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知道当年你受了不少委屈。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今天这间屋子里,只有你和我,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杨凡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周建民这话说得很明白了——他不是在问材料,他是在递梯子。 你杨凡当年在青坪乡被赵家父子整得那么惨,现在有机会了,只要你说一句“有人施压”,哪怕只是含含糊糊地暗示一下,他周建民就能顺著这个梯子往上爬,把火烧到赵立春身上去。 杨凡抬起眼,看著周建民。 “周厅长,您问瑞龙电子——那我就再说细一点。” 他把笔记本翻回瑞龙电子那几页,不紧不慢地开始补充。 “瑞龙电子的申报材料,確实有一些小瑕疵。比如他们的技术团队简歷,有几份是申报截止前几天才补齐的。设备採购合同也有一部分是在申报期间紧急签订的,时间压得比较紧。”他顿了顿。 “但这些问题,其他十家企业或多或少也存在。科技园从发布公告到截止申报,前后不到两个月,时间本身就很紧。瑞龙电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凑齐资质、调集资金、组建团队、採购设备——说实话,这恰恰说明他们的执行力和资源调配能力是比较强的。” 杨凡看著呼吸都有些粗的周建民,犹豫再三,还是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对事不对人!发展才是硬道理! 赵瑞龙在青坪乡確实和自己闹的很不愉快,甚至差点结束自己的政治生命,自己很是厌恶这种公子哥。 但是!这次寧和县科创园的事情,赵瑞龙確实是合规合矩的,没有任何打招呼,送礼请託等,就是正常上报的,哪怕他的那些材料,很多一眼看出来就是最近刚准备的,但是那又如何! 从政府的一方来看,虽然有一些准备不足的小瑕疵,但是对比起来其余的企业,瑞龙电子已经算是比较优秀的了。 在心里暂时抹掉了对赵瑞龙个人的厌恶后,还是以客观的角度再行评价了几句瑞龙电子, 周建民盯著杨凡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周建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失望,是恼火,还是別的什么,看不清楚。 一个小小的副处级干部,自己把梯子都递到他脚底下了,他居然不往上爬。 青坪乡那事,赵立春在省委常委会上旁敲侧击点你名,赵瑞龙在你办公室里拍桌子砸菸灰缸,京州日报把你骂成开歷史倒车的典型——这些事搁在谁身上能咽得下去? 现在机会来了,你只要轻轻点个头,剩下的活自然有人替你干。可你倒好,拒绝了! 不识抬举! 周建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再推一把,说几句重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汉东日报,那篇文章! 那篇文章的背后,站著的是汉东大学校长王建民、副校长苏怀山,还有汉东大学那遍布全省各级机关的校友网络。 他周建民所在的审计厅,就有好几个汉东大学出来的。 有一个还是他分管处室的处长,平日里跟他关係不错,配合紧密,可他要是知道他周建民在寧和逼著杨凡表態站队,那个处长还会客客气气的称他一声“周厅”吗? 赵立春当年是怎么收手的?不是被杨凡说服了,是被汉东大学那帮老傢伙硬顶回去的。 赵立春都顶不住,他周建民算个什么东西? 周建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算了,算鸟~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起码不能新开一个战场了。 他抬起手,轻轻按住了杨凡正要翻开笔记本的手。 “行了,杨县长,不用再说了。”周建民站起来,理了理外套的领口,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他刚进门时那副和煦的神色,但眼角那几条皱纹里的焦躁还没完全散去。 “既然你觉得寧和县的审查材料没什么问题,那咱们今天的谈话就到这儿吧。” 周建民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杨凡一眼。 杨凡站在办公桌前,神色恭敬,姿態端正,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那双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得意,没有算计,什么都没有。 周建民看著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分明在刚才的谈话中捕捉到了,当杨凡提到赵瑞龙名字时,眼神里的一丝厌恶。 这小子对赵瑞龙是真有意见,但他硬是压住了个人情绪去客观评价。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干部,能把个人恩怨和工作標准切开到这个程度,周建民在官场混了快二十年,没见过几个。 可惜了,这样的人,要是肯上自己的船,该多好! 第108章 风波落定 一周后,寧和县电子信息科技园正式获批省级科创园的批文下来了。 杨凡站在科技园施工现场的临时指挥部前,手里攥著那份红头文件,目光越过眼前忙碌的工地,落在远处那片正在打地基的厂房上。 推土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工人们戴著安全帽在钢筋水泥之间穿梭,几台塔吊正在逐步搭建,一车一车的建材正在源源不断的往场內运输。 府办的干事苏秋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抱著个文件夹,嘴里哈著白气。 “杨县长,华起那边来电话了,说他们的第一批设备下周四到,问咱们这边的临时用电能不能提前接上。” 杨凡接过文件夹,翻开扫了一眼,掏出笔签了字。 “让电力局孙局优先保障科技园的供电,华起和凤凰仪器厂的设备先接,剩下几家按施工进度排。告诉他们,春节前所有临时用电、用水必须到位,谁拖了进度,让他来我办公室解释。” 苏秋应了一声,接过文件夹跑了。 杨凡把手里的红头文件折好,装进公文包里,转身往工棚走。 进了工棚,棚子里生著火炉,烟囱从铁皮屋顶上戳出去,炉膛里的煤块噼啪响。 这一周,总算熬过来了! 杨凡坐在火炉边上,手指无意识的敲击著手中的文件夹,脑子里把这一周发生的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这一周內,看似水波不兴,最后好像就一个副科级干部被双规,但是省里面的斗法却是实打实的短兵相接了。 也就是周建民找过他的第三天,上周六,县招商局副局长马国良实名举报了瑞龙电子。 杨凡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下著雪。他正在苏顺达的办公室报告施工进度表,县委办主任余朝阳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把一份传真件搁在县长的桌上。 传真件是县纪委转来的,內容就一页纸:招商局副局长马国良实名举报瑞龙电子申报材料造假,资质不实,审核环节存在严重问题。 举报信里罗列了好几条——瑞龙电子的营业执照是申报后才重新变更过经营范围的,技术团队里有好几个人的劳动合同是申报后改签过的,设备採购合同的签订日期集中在申报公告发布之后。 杨凡看完那份传真件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有问题”,而是“来了”。他知道这条线早晚有人要动,只是没想到动得这么快,也没想到是从招商局內部爆出来的。 马国良这个人他有印象,招商局里干了二十来年的老副科,平时不声不响,开会时坐角落里,发言永远不超过三句。 这种人在机关里一抓一大把,属於那种“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永远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的类型。偏偏是这种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实名举报了。 沈国华那边反应很快,举报信到的当天下午,督导组就约谈了马国良,同时调走了瑞龙电子全套申报材料的原始档案。 第二天一早,审计厅的人就去了招商局,把马国良经手的所有项目档案全部封存。 当时整个县委大院,甚至市里的气氛都绷紧了。 但这事从发酵到平息,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瑞龙电子的回应乾脆利落,马国良举报的那些“问题”,瑞龙电子一份一份拿出了对应的材料。 营业执照变更经营范围是在申报公告发布后的次日就开始走程序,工商局的受理回执上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技术团队的劳动合同是申报截止前改签的,但劳动合同法规定的用工备案手续全部齐全,社保缴纳记录也能对得上。 设备採购合同签订时间是紧,但每一份合同都附了银行转帐凭证和设备交付时间表,没有一份是虚假交易。 说到底,人家就是准备得仓促,但该有的手续一样不少,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落。 时间紧,不能说明他造假。 事情闹到省里,杨凡听说了个大概。 秦振在常委会上拿这件事做文章,说寧和科技园的招商审核存在漏洞,要求暂缓省级科创园的审批,重新覆核十一家企业的入驻资格。 令人意外的赵立春,居然高调附和秦振的话,说一定要查仔细了,建议扩大规模! 最后拍板的是钱望嵩,一锤定音的『一切合规就该让他正常推进!』,让这件事平稳的成为了过去! 这句话定了调子,“一切合规”四个字,等於直接否定了秦振的质疑,听说这几天秦振省长有次常委会都没去开,听说去京城跑项目去了。 而对於马国良的调查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马国良举报的那些內容,全部查无实据。但纪委在查马国良的时候,顺手翻了他经手的招商项目档案。 结果翻出了另一桩事,五年前一家食品加工企业入驻寧和县的时候,马国良收了对方五万块钱的好处费,给对方在土地出让金上做了手脚。 於是马国良的问题从“举报不实”变成了“贪污受贿”,性质就不一样了。 纪委立刻对他採取了双规措施,据说在留置期间又交代出几笔小的,涉案金额加起来十几万。 最终的结局是开除公职,移送司法。一个在招商局干了十来年的老副科,栽在了一个跟他八竿子打不著的案子上。 杨凡想到这点,就忍不住嘆气。 马国良啊马国良,你说你一个小小的县招商局副局长,掺和省里大佬的事干什么? 秦振要卡赵立春,周建民要找突破口,那是他们的事。 他们坐在主席台上,手握一省的权力,输了最多换个位置,换不了位置也能安稳退休。 你呢?你一个副科级干部,给人当枪使了,人家输了还能体面退场,你连全尸都落不下。更何况你自己屁股还不乾净——你收那五万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栽在这五万块钱上? 可不管省里怎么斗,这科技园,总算是立起来了。 这一周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省级大佬的斗法,对他来说是千里之外的事——钱望嵩一句话就定了调子,秦振和赵立春的梁子该怎么结还怎么结,跟他杨凡没关係。 但这个科技园是他一手抓起来的,从选址划地到招商谈判,从政策制定到审核把关,每一个环节都有他的脚印。只要科技园立起来了,只要第一批產品顺利下线,寧和县的工业底子就打牢了。 到时候,不管省里谁上位,都得认这个成绩。 他杨凡不需要巴结谁,也不怕得罪谁。 但有一条——以后办事必须出於公心,对事不对人。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底线,也是他能从青坪乡走到今天的根本! 否则这次若是因为对赵瑞龙的偏见上了秦振的船,哦吼,那就完蛋咯! 第109章 阳光开朗大男孩 十二月十三日,周五,省政法委的例会开到中午十二点半才散。 高育良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公文包里,跟旁边座位的吕州政法委副书记打了声招呼,起身往外走。 出了会议室的门,韩宝田已经在走廊里等著了。 这位岩台市的政法委书记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夹著根没点的烟,看见高育良出来,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迎上来两步,伸出手。 “育良书记,有什么事情吗?”韩宝田握著高育良的手,晃了两下。 高育良笑了笑,鬆开手。 “今天就麻烦宝田书记,搭你的车,去看看同伟。他在岩台山待了这么久,我这个当老师的还没去看过他,说不过去。” 韩宝田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隨即恢復了。 “育良书记惦记学生,同伟是个有造化的。”韩宝田点了点头,“走走走,车在楼下等著呢。” 两人下了楼,韩宝田拉开了自己专车的后座门,让高育良先上。 高育良一边客气一边立马上了车没磨嘰,韩宝田从另一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朝副驾上的秘书摆了摆手:“小李,你坐后面那辆,给他们指指路。” 秘书应了一声,推门下了车。 司机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省政法委大院。 “育良书记,同伟他……出院了。上周已经回刑警队报到,现在在队里做些轻省活。我也见过他一回,看他精神状態倒是不错。” 韩宝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左臂的枪伤还留了后遗症。” 高育良侧过头,看著韩宝田,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手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抖,静下来的时候还好,一著急、一用力,就抖得厉害。” 韩宝田把手放在膝盖上,神色平稳的说道:“我让张宏盛专门去市一院找康復科的专家问过。专家说,神经损伤,不好治。康復训练做得好了,能慢慢减弱它对正常生活的影响,但要想彻底消除,以现在的技术,几乎不可能。” 韩宝田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高育良。 “以同伟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適合留在刑警队出任务了——手抖,拿不稳枪,遇到突发情况就是拿命在开玩笑。” 韩宝田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所以他们那边在考虑,把同伟调到市局或者分局去,安排个二线的位置,110指挥中心的调度岗或者派出所所长,都能干,同伟文化水平高,干这些职位反而更合適。只是……我这心里头,总觉得对不住你们汉大,对不住你这个当老师的啊。”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车窗外面呼呼的风声。 这是韩宝田的真心话,他確实愧疚,而且不单是愧疚——还有一层说不出口的惶恐。祁同伟是他下辖的人,当初张宏盛拍板把祁同伟塞进毒贩窝、不给培训就派出去,他是签了字的,虽然这事最终没有酿成大患,但是他心里始终悬著。 万一这事再被翻出来,万一汉东大学那边不依不饶,他韩宝田这个政法委书记就算当到头了。 高育良靠在座椅背上,目光望著前方的路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在斟酌措辞,他是在想祁同伟这个人。那个政法系的学生会主席,当年站在校领导面前做工作匯报,声音洪亮,腰杆笔直。 被梁璐耍性子压到岩台山,窝在司法所整整三年,他不肯低头跪下去求人。 不肯,所以去了毒贩窝,拿命搏了个虽九死其犹未悔。现在虽然他搏贏了,一条胳膊却搭了进去。 他查了很久,那个县局长哪怕已经去了交通队做了调研员,也只是说碰巧说了一嘴。 再问?没有下文! 高育良转过头,看著韩宝田那张在路灯光里半明半暗的脸,忽然笑了。 “韩书记,同伟他现在只等建功立业,你不用操心他的事情了。再说他只是手上有点小问题,不影响正常工作——汉大学子不是什么瓷器,没那么娇贵。” 韩宝田愣了一下,看了高育良一会儿,確认他不是在说客气话,那张紧绷了半天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点了点头。 “那就听育良书记安排。” 车到了市政法委楼下,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把院子里的水泥地照得白晃晃的。 韩宝田推开车门,高育良也下了车。寒风吹过来,两个人站在车旁边,衣角被风掀起来。 高育良伸出手,韩宝田握住。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晃了两下。韩宝田说:“育良书记,那我就不陪了,你们师生敘旧,我在场反而碍事。”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秘书。 “这是我秘书李想,让他帮忙带个路。” 高育良点了点头,鬆开手。 韩宝田站在门口快走几步送了送他,脚步比刚才见面时轻快了不少。 在李想的指引下,车停在刑警队大院,李想先下了车,往大楼走去。 高育良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见李想跟一个络腮鬍的中年男人说了几句,那男人往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高育良推开车门下了车,周远征已经到了跟前,敬了个礼。“高书记您好,我是刑警队副大队长周远征。” “同伟应该在打靶场练枪,我让人去叫——” 李想听了这话,跟周远征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凑过去在周远征耳边说了几句。 周远征点了点头,说:“行,我一会儿和他们领导说一声。” 他转身往一楼传达室走,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內线。 打靶场在刑警队大院最深处,挨著后山脚,是一栋旧式的一层砖房,隔著一排老槐树和几辆报废的警车。 祁同伟刚射击完一轮,把耳罩摘下来,身后传来脚步声,靶场管理员周浩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说前楼大厅有人等。 祁同伟把枪清理好放进盒子,摘下护目镜掛在鉤子上,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棉袄披在肩上,推门出来。 阳光照射在祁同伟的身上,他舒爽的哼了一声,此刻的他,挣脱了三年以来的阴霾,活出了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样子! 第110章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祁同伟推开刑警队办公楼的大门,一抬头,愣住了。 大厅里站著三个人,周远征面朝门口,正跟一个穿深黑色中山装的男人说著什么,旁边还站著一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 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背对著门口,身形修长,脊背挺直,三七分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光是那个站姿,祁同伟就觉得眼熟——当年在政法系的走廊里,他每周都能看见这个背影,夹著讲义,不紧不慢地走过,身后的学生们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高育良转过身。 祁同伟的眼眶一下子热了。那个在系主任办公室里给他改论文的高老师,那个在毕业典礼上拍著他肩膀说“同伟,好好干”的高老师,那个在岩台山最昏暗的日子里托人带话让他沉住气的高老师! 此刻就站在刑警队的大厅里,看著他,脸上掛著那副他再熟悉不过的从容微笑。 “高老师!怎么是你!” 祁同伟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炸开,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惊喜,嗓门大得连传达室的老头都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瞅了一眼,他三步並作两步往高育良那边走。 高育良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远征在旁边站著,和李想,两个人四只眼睛都看著祁同伟那张笑得跟过年似的脸,然后又同时转向高育良。 周远征嘴角抽了一下,硬生生把笑憋回去了。李想低了头,假装翻公文包里的东西。 高育良到底是高育良,在汉东大学政法系系主任的位子上坐了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嘴角重新翘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转向周远征和李想,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 “这孩子,上学时候就这毛病,到现在还这么直来直去。”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说自家那个不爭气但又不忍心真骂的晚辈。 怎么办?当著眾人面前训他?不合適! 他高育良是君子,君子不能当眾让人难堪,更何况是自己最看重的学生。 所以只能包容啦! 祁同伟已经一溜小跑到了跟前,手套摘了攥在手里,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那双眼睛里全是光,就直直地站在高育良面前。 高育良还是没压住了心头的翻涌,板起脸呵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拿戒尺敲在书桌上。 “祁同伟,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祁同伟愣了一下,扭头看看旁边的周远征和那个不认识的人,然后抬起右手摸了摸后脑勺,乾笑了一声。 那笑容跟上学时在课堂上说错了话被老师纠正时一模一样——訕訕的,但眼里没有一丝不安,反而带著“我知道老师不会真生我气”的篤定。 “育良书记。”他端端正正地叫了一声,然后又转向周远征,“周队。” 他的目光落在李想身上,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名来。 周远征赶紧跨前一步,手掌朝李想的方向一引。 “同伟,这是咱们韩书记的秘书,政法委的李想李科长。” 祁同伟连忙伸出手,身子往前倾了倾。 “李科长,你好你好!” 李想握住他的手,笑著点了点头。 “祁同伟同志,久仰了!你的英雄事跡,市政法委上下都传遍了。” “同伟啊。” 周远征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嗓门压得不大但语气很隨意。 “高书记大老远从京州过来,你跟著高书记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队里那边我给你打招呼。” 他朝高育良点了点头。 祁同伟连忙立正,说道:“谢谢周队!” 李想把公文包换了个手,往前迈了一步。 “高书记,我跟周队还有点工作上的事要碰一下,想先不陪您去了。” 高育良心领神会的看了李想一眼,笑了笑,伸出手握了握。 “李科长,有劳了!” “走吧。”高育良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老师您饿了吧?我找个熟悉的地方,您先好好吃顿饭。”他拨了个號,对著话筒说了几句,掛了之后抬起头,眼里的兴奋劲儿还没消。 “就在前面那条街,老赵家,地方不大但菜地道,以前我们所长老刘来市里开会总带我吃那家。” 高育良点了点头,推开大厅的门,祁同伟紧跟在后面。 车子开出刑警队大院,拐进了一条窄街。 老赵家的招牌不大,掛在两棵老槐树中间,门口摆著几个煤炉子,砂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祁同伟轻车熟路地推开玻璃门,跟吧檯后面的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老板娘看见他就笑,“小祁来了!还是老位置?今儿带客人啊?” 祁同伟点了点头,领著高育良穿过几张散台,进了最里面唯一一个小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祁同伟没翻菜单,直接报了菜名——清蒸鱸鱼、蒜蓉西兰花、家常豆腐、一碗酸辣汤,这都是老师常吃的。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祁同伟眼眶猛地红了。 他咬著下唇,硬撑著没让眼泪掉下来,但嗓子已经哑了,“老师,真没想到您能来看我。您这一天天的,市里省里两头跑,工作那么忙。我在岩台这些年,也没干出什么名堂来,不值得您专门跑这一趟……” 高育良站起来,走到祁同伟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往下压了压,让他坐著別动。 那只手不重,但力道很稳,掌心热乎乎的,他看著祁同伟眼角那道从毒贩窝里带出来的新疤,心里一阵酸楚涌上来。 三年多了啊! 这个大弟子在岩台山窝了太久,久到他这个当老师的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高育良按在祁同伟肩上的手又紧了紧,然后鬆开,坐回椅子上。 “同伟,把眼泪擦擦!男子汉大丈夫掉什么眼泪,不怕让人看见笑话!”高育良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祁同伟接过纸巾,用力擤了擤鼻子,又擦了擦眼角,把纸巾揉成团搁在桌上,深吸了两口气,端正坐姿,一脸正色地看著高育良。 高育良等了片刻,確认他已经平復了,才点了点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著严格的要求。 “你刚才在刑警队大厅里喊那声『高老师』,还有刚才,情绪都控制不住!你以后如果真要吃公务员这碗饭,就得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绝不能让人从你脸上读到你的情绪!” 祁同伟垂下眼,又抬起来,“知道了,老师。我在外人面前,很少这样的,也就是见了您……” 后面半句他没说下去,但高育良听懂了——这只对他一个人使的性子,这份藏不住的情感,恰恰是因为他在祁同伟心里是父亲般的存在。 “我打听了你那次的行动,怎么回事?具体为什么没及时撤出来?” 第111章 高育良:鲁莽! 祁同伟挺直了腰板,双手搁在膝盖上。 “老师,说实话,最开始我根本没注意到撤离信號。那几天身边一直有人,我也不敢乱跑乱想,再加上对於墙上画的撤离信號实在是不敏感,没看出来。” “但后来牛叫的时候,我反应过来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个让他后知后觉的瞬间。 “那几头牛叫了大半天,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像是有人故意赶著叫的。我心里就有数了,知道外面要动手了。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找个由头先撤出去……” 他攥了攥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可我那时候根本走不掉,我在张合面前是新面孔,他一直盯著我。平时我就跟张合待在一起,去哪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稍微有个不对劲他就能看出来。我想著等晚上散了再溜,没想到到了晚上,张合突然说要交易。”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了几分尷尬。 “交易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枪全亮出来,我要是那时候走,太明显了。所以就只能硬著头皮跟著去。后来……后来就打起来了。”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两下,三下。他那张惯常从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敲桌面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几分。 “你说的这个张合,就是『六爷』?他平时盯你盯得很紧?” 高育良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他在“盯你”这两个字上咬得比其他字略微重了半分。 “是,我跟他跟了几个月,从进了团伙第一天起,他就没让我单独行动过,一直防著我。”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下。 “同伟,我记得你毕业分配是在岩台山司法所,当司法助理。” “你是司法所的编制,怎么会被调到刑警队去?又怎么去当的臥底?” 祁同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確实没想过。他在岩台山司法所窝了两年多,副科没落实,前途一片灰暗。 有一天所长刘德海忽然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刑警队那边在招熟悉本地的人,协助办一个案子,问他有没有兴趣。 他当时只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万一露脸了,从司法助理跨越到刑警队,就有翻身的机会了! 然后去了刑警队协助办案,然后正巧需要个臥底,他觉得这就是他的机会,於是乎主动申请了! 高育良看著祁同伟那张茫然的脸,心里嘆了口气。 这个弟子,书读得好,执行力也不错,但在人心这块,太单纯了。 高育良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祁同伟的左臂上,那条胳膊搁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著。 “同伟,你的枪伤,是在交火的时候受的?” 祁同伟放下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摇了摇头。 “不是。当时枪战已经快结束了,刑警队和特警队两面夹击,把他们的逃跑路线全堵死了。六爷,也就是张合,带著几个心腹往山上跑,想翻过孤鹰岭从后山的小路逃走。”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我看见他们跑了,就追了上去,在山路上追上了断后的两个人,我开了枪,把他们杀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 但高育良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扣过扳机的手指,在被主人用理智压住之前,先於语言完成了那个熟悉的动作。 “然后我继续追,追了大概有两里山路,追到了孤鹰岭的崖口那边。张合已经跑红眼了,转过身跟我对射。他们有三个人,我瞬间中枪,意识就模糊了。” 祁同伟的声音低下去,语速却快了起来,像是在回忆某个压在心底反覆回放的画面。 “若不是当时印象中有个老人把我拖走,拖进屋子止住血,只怕我早就没了!” 他停顿了片刻,抬起眼看著高育良。 “后来因为我拖了他们一会儿,又开了枪,他们最终被包围后全部击毙。” 包间里安静了好几秒。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嚕咕嚕响了一阵,又归於沉寂。 “鲁莽!” 高育良忽然开口怒喝,原本他还以为是祁同伟大队交火时候被射伤,结果是自己上去逞能去了! “你明明可以一路尾隨,留下信標的!” 祁同伟听见高育良的训斥,也是忙低下头。 高育良看著祁同伟一副鵪鶉的模样,也懒得再训斥。 “你的救命恩人你去感谢了吗?” 他明白,祁同伟立功心切的想法。 “是一个採药的老汉,常年住在孤鹰岭那边,我后来没事就去的!”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祁同伟续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他不再问了。 不是没有疑问,是不忍心再追问下去。 眼前这个弟子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脸上那道疤还没恢復,但眼睛里却已经重新燃起了光。 这点光亮,他不忍心再次因为阴暗而扑灭他。 高育良在学术圈和官场沉浮这些年,太清楚那些阴暗面的分量了。 但至少今天,在这个暖气烧得热烘烘的小包间里,在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笑得像个孩子的时刻——让那些脏事先在外面冻著吧。 “同伟,说点高兴的。” 高育良把胳膊搭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今天开会,我专门跟省厅那边的同志打听了一下你的事。你在孤鹰岭的表现报上去了,省厅的意思很明確——按一等功申报。材料已经送到京城了,如果一切顺利,头过年就能批下来。” 祁同伟正在给高育良倒茶,手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一等功!” 他的机会,更大了! 第112章 这道题高老师也不会做啊! “一……一等功?” 祁同伟喃喃自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一等功!”高育良点了点头。 “你在贩毒集团臥底非常成功,且因为追击毒贩头子身中三枪,协助公安机关一举端掉了整个犯罪团伙。省厅说了,这个案子能破,你的作用不可替代。一等功,实至名归!” 祁同伟把茶壶搁在桌上,手指在发抖。 高育良的手掌覆在那只手上,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从噩梦里惊醒的孩子。 高育良看著激动的祁同伟,缓缓的说道:“你既然不甘於平凡,不甘於在那山沟沟里窝一辈子,那就借这个机会,正正经经跳到公安系统里来。” “一等功批下来,正科级领导职务是跑不了的。有一等功打底,资歷有了,荣誉有了,根基就稳了。以后的路会越走越宽的!” 祁同伟反手抓住高育良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老师,您这么忙,还专门替我打听这些……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別说。”高育良把手抽回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恢復了那副从容的老师模样,“好好干,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高育良搁下茶杯,含笑看著祁同伟,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一等功批下来,正科实职是稳的。以祁同伟现在的条件——汉东大学研究生、缉毒英雄、一等功臣,这几个条件摞在一起,未来就是通天坦途! 但是岩台不能待了,把祁同伟继续留在这里,也许这几年没事,可往后呢? 这次是身中三枪,下次呢? 祁同伟这个人,能力够,胆气够,但政治嗅觉不够——別人挖坑他是真看不出来!还一脸自信的往上莽。 这里是政法系统,不是学校,一招一式都可能是致命的。 高育良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语气隨意但又恰到好处地带著一丝关切。 “同伟,既然要往公安系统里走,要不要来吕州跟著我?吕州那边正在搞警务改革,缺几个有基层经验又有学歷的骨干。” “你来了,先放在市局干几年,攒够了资歷再去县局当一任的局长,未来的路起码会宽阔一点。” 祁同伟听见这话,是一半的感激,一半的羞愧。 “老师,谢谢您!您这还能操心我的以后。” 他抬起眼,看著高育良,高育良也看著他,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祁同伟沉默了半天,却从牙缝里漏出来了几个字,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可是,老师,我想去京城找陈阳。”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他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轻轻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再抬起眼时,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还是那副和煦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君子风度。 “哦?京城那边,你联繫好了?有熟人?” 祁同伟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来回划圈,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没有……” 他用力抓了抓后脑勺的头髮,全是毛头小子的窘迫。 “我本来打算直接向组织打报告——我是一等功,申请调去京城应该能批准吧?”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求助。 “不过,师兄杨凡上次来看我的时候,说儘量不要直接向领导提。” 他把手指从茶杯沿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又鬆开,又攥住。 “师兄说,你不能让领导觉得你立了功就想走,那等於把功劳变现——领导会觉得你政治不成熟的。但是师兄也不认识京城的人,也没具体的办法,只是让我別衝动。” “他还说,將来您可能也会来看我,到时候让我问问您,看看您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祁同伟说完,一脸期待地看著高育良,眼睛里全是学生向老师请教时那种纯粹的、毫不设防的信任。 高育良嘴角抽了一下。 杨凡那个小滑头,他自己不会做的题,他高育良就擅长了? 他要是京城过来的还好说,问题他不是! 高育良端起茶杯,在手里慢慢转著圈。 听完此话的第一反应就是杨凡这小子坑人! 再然后,就是对祁同伟感觉没照顾到位的愧疚,让他开始思索他在校期间,调到京城的老师和学生。 可是,他一共在学校也才十来年! 左思右想,好像也就有一个在京城市公安局的学生,可是这跨省,尤其是去京城,必须要经过部委。 这道题,他高育良也不会做啊! 他高育良是吕州市的政法委书记,放在吕州是响噹噹的人物,手底下的政法系统干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那是吕州,出了吕州他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副厅级干部! 到了省里还能凭汉东大学的人脉说上几句话,到了京城,汉东省在京城的能量本来就不算突出,他高育良一共在汉东大学待了十来年,系主任才五年,哪认识通天的人物! 祁同伟还在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期待。 “同伟,你的想法是好的。年轻人有志向,想去更大的平台,这没什么不对。陈阳姑娘在京城等你,你想去跟她团聚,於情於理都说得通。”高育良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说道。 “但杨凡说得有道理,你的一等功和战斗英雄。是组织上给你荣誉,是因为你在岗位上做出了突出贡献。” “你说直接向领导打报告。那领导问你,祁同伟同志,你在岩台干得好好的,省厅刚给你批了一等功,为什么突然想去京城?你能不能找到什么不可辩驳的理由?” 祁同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去京城,因为陈阳在京城。可这话能跟领导说吗?你去京城是为了跟女朋友团聚?你把组织纪律当什么了?你把一等功当什么了——当成你调动工作的跳板? 真以为你是钟家? 一个夫妻两地分居不是办法就直接调到京城去? “同伟,我理解你想去找陈阳的心情。但是京城那边,我这边確实也找不到特別合適的人帮你去问问。我远在吕州,手伸不到那么远。” “不过我给你个建议——不要著急。一等功批下来,正科实职定下来,你先在岩台踏踏实实干一段时间。京城那边,有些事是急不得的。等你的履歷更扎实了,等时机更成熟了,有些事自然就能水到渠成。” 说到这,哪怕是君子风范的高育良也在內心吐槽了额几句杨凡,这小子把难题往我这儿一推,他倒是一了百了了! 第113章 见亲家? 腊月十一,周二,杨凡正在办公室里翻科技园各家企业的施工进度报表,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苏怀山的声音,语气隨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 “杨凡啊,你小媳妇的父母明天到京州,你周六把你爹妈接过来。两家人见个面,把事定下来,年后就把事办了,別再拖了。” 杨凡握著话筒,愣住了,我小媳妇?我的小媳妇的父母? 分接电话的杨凡一脸的茫然,不知道是不是苏校长的电话是不是打错人了,毕竟自己仔细算了算。 也就头一回好歹说了半下午的话,然后吃了个烛光晚餐。 后面三次是因为华起和学校实验室的问题,自己匆匆忙忙赶到学校,谈事情去了。 然后抽空见了个面在校园里走了走,饭都没吃过第二顿,这就要见亲家了?说的是我吗?杨凡犹豫了一下,还是再次確认一下。 “苏老师,我是杨凡。” 他怕老头打错了电话认错了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苏怀山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废话!我能不知道你是杨凡?我说的就是你的事!电话拨號一对一,我还能说了半天才发现拨错了?” 杨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苏怀山已经一锤定音了。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记得周六早点往这边赶,別让人家等你。” 咔,电话掛了。 杨凡握著话筒,站在原地呆了半晌。窗外传来科技园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放下话筒,杨凡坐回椅子上,盯著桌上那份只翻了两页的施工进度表。 跟顾晓倩见那四面,每一面都很短,但每一面他都记得很清楚,她说话时喜欢把碎发拢到耳后,用的是右手食指,动作很轻。 她讲到学生不好好听课的时候会微微皱眉,但嘴角还是翘著的,明明在抱怨,脸上却带著笑。 她在石板路上走的时候步子不快,帆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他要是走快了,她就悄悄加快两步跟上来。 虽然满意 可是——这就结婚了?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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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听说,人家姑娘家那边条件也不错,父亲教育局的领导啊,嘿嘿~” …… 刘向东此刻不像是一个县委书记,倒是像一个媒婆,一件一件的嘱咐著杨凡。 看了看表后,刘向东终是停住了嘴,喝了一大口茶后,说道。 “嗯,现在快11点了,你要是有心准备,一会儿你就赶紧去商场先买点那些珍贵的礼物,放在办公室,省的明天下午东跑西跑的忘了买点啥!” “然后呢,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要抓紧时间干活,最好明天中午就走,下午带你家老俩也去你们那县城转转,省的你到时候仓促说,会挨骂的!” 长舒了一口气的刘向东,直接摆了摆手。 “啊,好的好的!” 早就拿著小本本记著的杨凡,听见师兄这苦心的劝慰,连忙点头。 也就是在现在,杨凡才感觉到了快要结婚的那种窘迫的感觉,似乎自己这个新兵蛋子,需要准备的有点多啊? 苏校长还说过了年就结婚,我的天,我这工作且等好好规划,省的耽误娶小媳妇~ 第114章 这女婿,不得了啊! 腊月十一,周六。 杨凡天没亮就起了床,把提前备好的菸酒糖茶一样一样往大布袋里塞。 两条华子,四瓶三十年汉东大曲,特级青坪云雾礼盒两个,还有一大袋大白兔奶糖。 张秀芳在灶房忙著煮饺子,杨德贵蹲在堂屋门口抽旱菸,菸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杨凡拎著大包小包往外走的时候,心里琢磨著得买辆车了。 平时在县里跑,有县政府的车用,不觉得什么。可这大包小包拎著去赶长途车,实在是折腾。 他倒不是怕折腾,是怕爹妈受罪。 张秀芳晕车,上次去寧和看他,在班车上吐了两回,回来躺了两天才缓过来。 上了班车,张秀芳坐在靠窗的位置。 “儿啊,那姑娘,人咋样?” “挺好的,在汉东大学当老师,教电子的,人挺温柔的。” 张秀芳手在小包上搓了搓,声音低了些,“那她爸妈呢?” “她爸在林城那边当教育局副局长,她妈是中学老师。” 张秀芳不说话了,捏著手指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 “凡娃,你说……人家能看上咱们?” “妈,你想啥呢。” “我是说,”张秀芳顿了顿,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咱们是村里的,你爸种了一辈子地,我也没啥文化。” “人家是干部家庭,父母都是文化人。到时候坐一桌上,我怕……” 她没把话说完,又低下头,手指在小包上搓得更快了。 “人家会不会觉得咱们……不太体面?” 杨凡把手按在她手背上,那双纳鞋底的手,冬天裂口子缠胶布,胶布磨毛了也不捨得换。 “妈,你儿子,29岁,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不丟人!” “你们种地,更不丟人!” 杨德贵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身上那件中山装是昨天晚上连夜去县城买的,这会儿他低著头,手指偷偷在袖口上一下一下地拈著,拈掉上面的浮毛,拈了又拈。 杨凡注意到,他爸今天早上颳了两遍鬍子。 第一遍刮完,对著镜子照了半天,又打了一遍肥皂,把下巴上那几根漏网的胡茬又颳了一遍。 “爸,別弄了,乾净著呢。” 杨德贵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又偷偷拈领口。 班车在盘山路上顛了两个多小时,进了京州地界。 路上,杨凡一个一个的回答老妈的问题,答到最后,他妈又问了一遍“那姑娘人咋样”,他又答了一遍“挺好的”。 他妈这才闭上眼,靠著车窗眯了一会儿,可手还是紧紧攥著昨天买的小包。 与此同时,京州光明区一家淮扬菜馆的包间里,顾晓倩的母亲孙晓兰已经坐了快半个小时。 她今年五十三,是林城一中的语文老师,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急不缓。这会儿她端著茶杯,眼睛盯著门口,嘴里也没閒著。 “老顾,你说这杨凡,到底怎么样?” 顾明达坐在对面,手里翻著菜单,没抬头。 “你问了一天了!” “我这不是担心嘛。” 孙晓兰把茶杯搁下。 “晓倩从小就听话,让她相亲就相亲,让她见面就见面。可这杨凡,这么年轻的常务副县长,以后能惯著她?”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太忙了?以后过日子,也这么忙?” 说话的同时,还不著痕跡的白了一眼五十多岁的教育局副局长一眼。 五十多的人了,和你家未来女婿居然一个级別! 顾明达看懂的了白眼,摇了摇头。 他瘦长脸,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在林城教育局当了八年副局长,平日里四平八稳,永远不慌不忙。 按说在这个位置上,见过的青年俊杰不少,可自从女儿跟他说了对象就是那个青坪奇蹟的缔造者杨凡时。 他这几天晚上回家了,没事就猫在书房抽菸。 “你知道青坪乡吧?” 顾明达端起茶杯。 “知道,寧州那边一个穷乡。” “杨凡刚去的时候,青坪乡人均收入不到两百块。到现在,人均翻了將近四十倍了!” “而且还拿了全省『一乡一品』评比,他当书记时候拿的奖,省长亲自颁的。” 顾明达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还不算。他到了寧和县,先翻出了一桩钢渣混凝土的案子,把本地盘踞多年的副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一锅端了。然后推行政服务中心,又搞省级科创园,华起、光明电子、凤凰仪器厂——全是行业龙头,一家一家拉进来的。” 孙晓兰皱了皱眉。“你说的这些,跟过日子有啥关係?” “有关係。”顾明达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前阵子省里为了这个科创园的事,秦振省长和赵立春书记在常委会上正面交锋。钱望嵩书记亲自拍板。你想想,一个县里的常务副县长搞的项目,能让三个省委常委级別的人物在上面斗法——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项目分量够重,说明杨凡政治智慧超群,眼光卓绝!”顾明达顿了顿,“而且,已经进入省级大佬的视线了!” 孙晓兰推了推眼镜。“你接著说。” “他今年多大?不到三十!就已经是常务副县长了!” “可他手里的政绩,隨便拎出来一桩,搁在任何一个副厅级干部身上都算亮眼的。青坪乡那个模式,汉东大学的方一舟教授能拿去当课题核心案例。行政服务中心的服务型政府理念,科创园的大魄力,哎,我在汉东官场三十载,这年轻人……” 顾明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下。 “未来,滋滋~”他看著孙晓兰,“反而是这孩子太优秀了!优秀的我看著咱家憨憨的晓倩有点心慌~” 顾晓倩在旁边喝著白水,白了一眼她爹懒得搭话。 孙晓兰同样让他说的一乐,瞅著闺女傻乐了起来。 顾明达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心里却是想著,咱家闺女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讲师,媒人居然是正厅级別的汉大二把手,你想想这正常吗? 只怕,未来二十年后,只要不行差路错,汉东最顶尖的十三把座椅上,就有一个属於咱家女婿的! 孙晓兰仔细看了会这个平日里,自己觉得闷闷的闺女,还是拍了拍顾明达低声说道。 “你光说他前途好,那我问你,他这么忙,以后晓倩怎么办?” “你打听的那些——青坪、寧和、科创园——哪一个不是他拿命拼出来、拿时间换出来的?这样的男人,事业心强是好事,可对家庭呢?晓倩从小就不爱爭抢,性子软,万一他整天不著家,晓倩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这日子怎么过?” 顾明达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苏怀山站在门口,一手扶著门把手,一手指著门外,哈哈大笑。 “亲家,来,请进!” 他身后,杨凡拎著大包小包,杨德贵穿著那件拈了一路毛絮的中山装,腰杆挺得笔直。 杨母眼神直直的往包间里扫了一圈,落在顾晓倩身上时停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了。 (求电~~~) 第115章 来年正月二十八,大喜之日! 苏怀山这嘴,从杨凡一家进门就没停过。 “亲家,你们是不知道,这小子自从上了班,他累不累我不知道,倒是把我们汉大几个老教授指挥的团团转,连个空閒日子都没有!” “李树声教授给他写了一沓子信,宋怀远冒著雨去南各庄看老茶树,王敏华六十岁的人了亲自下实验室给他做钢渣混凝土检测。” “这不最近,连通信学院的老孙都不放过,人家好好的军方座上宾,硬是被他拉著华起搞联合实验室。”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润嗓子,又搁下,“薅完一个换一个,比生產队的驴都好使。” 杨凡坐在顾晓倩旁边,嘴角抽了抽。 老师,您这比喻……生產队的驴? 顾明达听著听著,看杨凡的眼神就不对了。 李树声、宋怀远、王敏华、孙家培——这些名字搁在汉东学术界,哪个不是响噹噹的人物? 王敏华可是省內所有重大基建项目的技术把关人,他的检测报告往桌上一拍,连省发改委都不敢打回票。 这样的人,为了一个小小的实验报告,能亲自下实验室。 这他娘的是一个副县长能调动的资源?这分明是汉东大学在拿全校的家底给这小子抬轿子。 顾明达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把脸上的震惊压下去。 他不是没见过被组织重点培养的苗子——林城教育局这些年也出过几个好苗子,送到省里掛职锻炼,回来提个副处、正处就了不得了。 可杨凡这种待遇,已经超出了“重点培养”的范畴,汉东大学这是把他当亲儿子在养! 顾明达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听懂了苏怀山这些话背后的意思——这不是在夸一个学生,这是在告诉顾家,杨凡背后站著的,是整个汉东大学的学术资源和人脉网络。 这孩子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和眼光,让老教授们心甘情愿替他站台。 这方面,你们不用担心了! 孙晓兰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顾明达回过神,发现苏怀山正看著他。 “顾局长,你们家晓倩也不得了啊。”苏怀山笑呵呵地换了话题。 “我们孙教授说了,晓倩讲课学生爱听,带的几个本科生毕业论文写得有模有样,过两年副教授稳稳的了。” 孙晓兰脸上绽开笑容,嘴上却客气:“苏校长您过奖了,这孩子就是踏实,没什么大出息。” 顾明达看著不知好歹的媳妇,眼神瞪了一下后,赶忙推辞。 “小女岁数尚小,见识浅薄,副教授她实在是担不起来这副重任!” “哎,踏实就是最大的出息,见识浅薄,可以培养嘛!”苏怀山一摆手。 “杨凡这小子,要的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就是一个能让他安心的贤內助。晓倩这孩子,我头一回见就觉得合適。” 顾晓倩微微低著头,耳尖泛红,手指在桌布上轻轻划著名,没说话。 杨凡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桌下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 顾晓倩手指一顿,没缩回去,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住了。 杨德贵坐在苏怀山旁边,闷了半顿饭没怎么说话。这会儿他把手里的酒杯搁下,清了清嗓子。 “苏校长,我们都是农村人,不懂啥大道理。”他的声音有点干,但腰杆挺得笔直。 “凡娃能有今天,全靠学校栽培,这婚事,我们一点意见都没有,就是有一条,村里也得补办一场!” 杨德贵沉默了半天,终是说出来了这句话。 他看著苏怀山,又看看顾明达。 “这些年,村里人没少帮衬我们。凡娃上大学的头一年,学费是全村一家一户凑出来的。” “这家五块那家三块,他娘拿本子一笔一笔记著,后来凡娃出息了,一笔一笔全还上了。但人情不是钱能还清的。正月二十八,我在村里摆流水宴,请全村老少吃一顿好的。也让乡亲们看看,咱杨家峪供出来的大学生,娶上媳妇了!” 最后那句话,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 杨德贵心想,婚礼现场会在岩台市的大酒店里,那样村里许多老人就不方便去了。 毕竟杨凡这边同事也好,学校的教授们也好,还有亲家这边的亲朋好友,都是体面人,所以他也没强求一定婚礼在他们村里办,只是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杨凡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那些东家三块西家五块给他凑钱的场景。 “补办什么,就在你们村子里摆流水席,这个最妙!” 苏怀山大笑,端起酒杯站起来:“日子我早就让地理学的老赵看了!来年正月二十八,好日子,那就在你们那吃流水宴!” “杨凡,我知道你小子不缺钱,到时候在村子里,整点好的!” “但有一点,不允许宣传,不要高调办事!” “老师的栽培,杨凡感激不尽!” 杨凡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苏怀山笑呵呵的站起来,端著酒杯,看著在座眾人,说道:“如果大家没有意见,咱们就干了这杯,庆祝两个优秀的孩子结为伴侣!” 杨凡双手举杯,先是杯口冲向了顾明达和孙晓兰二人:“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待晓倩的!” 顾晓倩抬起头,白了他一眼,让瞥见那抹风情的杨凡,心底更是荡漾。 孙晓兰听到这话,眼眶有点红,別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来,咱们为了优秀的孩子,干了!” 一大屋子人,纷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优秀的杨凡,此刻就站在了省政府的大会议室里,参加每年年底的优秀干部颁奖典礼。 专门穿了一身中山装,梳了个三七分的头,起码和一群大叔和老大哥站在一起,不是那么扎眼。 主席台上方掛著红底白字的横幅——一九九八年度汉东省优秀基层干部表彰大会。 省委书记钱望嵩、省长郑国梁中间就座,左右手两边分別是梁群峰副书记和纪委书记沈国华,比较令人震惊的是,常务副省长秦振未出席,反而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春坐在了梁群峰书记的旁边! 第116章 我李达康,压力很大! 一九九九年一月十八日,省委大礼堂。 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张东宣读本年度优秀县处级干部名单。 有安州市临山县县长姚孟、岩台市金山县书记李达康、几乎每个市都有,等念到寧州市寧河县常务副县长的时候,杨凡站起来,把中山装扣子扣好,从第三排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低声说了句“青坪那个”,旁边有人接“在寧和搞了个科技园,还有什么服务型政府”,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吕州市金山县的获奖者走在他前面两步远。 杨凡看清了那张侧脸——李达康。 金山县委书记,腰杆笔直,走路步子大,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著风。 他表情严肃,嘴角往下抿著,刚才从侧边走出来,和杨凡对视一眼的时候,也仅仅是点了下头示意。 十个人一排纷纷站好,省长郑国梁带著宣传部的张东部长以及礼仪小姐,一个个的颁奖。 等到了李达康面前时,站在他旁边的杨凡余光瞟见原本那张严肃的脸,瞬间变了。 那抿下去的嘴角翘了上来,挺拔的腰杆似乎也有些弯曲。 內心嘆了口气的杨凡,想到了一个词,权力的重量! 郑国梁点了点头,李达康笑著退后一步,等郑国梁转身的瞬间,嘴角又抿回去了。 杨凡收回目光。 郑国梁发到他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看著这个在一眾中年人堆里的年轻人神色恍惚了一下,眼睛眯起来,盯著杨凡看了两秒。 “年轻人,我记得你,青坪奇蹟!好啊!” 郑国梁把奖状递过来,另一只手抬起来,在杨凡肩膀上拍了两下。 “希望你在寧和再创佳绩,未来的汉东,终究是你们的!” 杨凡双手接过奖状,微微欠身:“这都是在省委省政府的高位推动、科学决策、敢於发展的信心下,我们基层干部才能全心全意发起劲儿来好好干。” “咱们汉东这种『上下同欲者胜』,一心发展经济的氛围,才是汉东能发展的最重要因素。” 杨凡的回答让郑国梁听得一愣,这小子拐弯抹角的又夸回来了。 而且夸得有新意,有立意! 难得,难得! 再次深深的看了一眼杨凡,郑国梁点了点头去了下一位。 而二人的对话,让旁边的李达康微微侧首,看著身旁这个年轻人有些吃惊。 这几年他压力很大,非常大! 修路死人其实对於他这个作为省委常委的大秘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大事。 毕竟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为了发展经济,有些粗放的手段该上就上! 毕竟吧,思想解放的还不是那么彻底。 这个时代,为什么有些人羡慕秘书出身的领导?或者官二代? 不就是因为人家背后有人撑腰,所以人家不怕做事的时候得罪人,更不怕做事因为有危险而瞻前顾后。 所以这些人能出成绩,再加上背后的力量使劲,上升的就非常快了。 而李达康原本以为当年那件事,被赵立春压下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毕竟这种事情不是就他这一例。 路修通了,后来升了书记,政绩不就源源不断的来了? 但问题是!隔壁!寧州市!青坪乡! 他们居然搞出来个青坪奇蹟,经济发展的那叫一个好啊,修路上也非常畅通。 好嘛,凡事就怕对比,这一对比,他李达康当年的手段不就很低下了? 而且在青坪奇蹟那种遮天蔽日的政绩下,汉东省还有哪个县及县以下的单位,敢说自己发展快了? 他李达康经济干將的声音,完全没有传播的余地啊! 而当他今年年初去考察了一圈青坪乡回来后,更是绝望。 他们县追不上,完全追不上! 人家已经进入一个良性循环、飞速发展的快速通道了! 在振国梁颁完奖后,杨凡回到座位。 台上换了主持人,汉东卫视新闻台的主播方竹走到发言席前,声音清脆,字正腔圆。 “去年,我省政法战线涌现出一批英勇无畏的先进典型,他们……” “其中有一位年轻的干警,不惧艰险、不畏牺牲,在缉毒行动中主动请缨,深入贩毒集团內部——” 杨凡原本漫不经心的敲手指的动作停住了。 “在行动中身中三枪,依然坚持与毒贩战斗,为最终全歼犯罪团伙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 “经汉东政法委核实后,在省委的支持下,省公安厅向公安部报送一等功,如今已经获批。” “这位干警,就是岩台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一级警司——祁同伟同志。” 清静的大礼堂掌声瞬间响起来,很是热烈。 毕竟在座的,谁不清楚一等功的含金量? 对比战爭年代,那就是扛著炸药包去炸碉堡的勇士! 祁同伟从侧台走出来,警礼服笔挺,步子適中,慢慢走到台中央。 转身,靠脚,立正,敬礼! 方竹继续说道:“现在,有请省委书记钱望嵩同志,为祁同伟同志颁发公安部授予的个人一等功奖章,大家掌声欢迎!” 钱望嵩从第一排站起来,走上台。 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奖章,走到祁同伟面前,把奖章別在他左胸,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头说了两句话。 祁同伟低头看著自己的一等功奖章,眼含热泪的向著钱望嵩敬礼。 钱望嵩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杨凡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目光扫向台下两侧。 似乎刚才在台下,恨不得蹦上来懟脸拍的省报记者,现在在不慌不忙的整理相机。 对於这个汉东少有的一等功,似乎显得並不是很热烈。 两个摄影师扛著摄像机,蹲在过道里。 镜头对准台上,但眼尖的杨凡注意到,他们的机位始终没有给祁同伟推到特写。 不是技术问题——刚才颁奖的时候,那两台机器推到郑国梁跟前,懟著脸拍了足足五秒。 现在呢?镜头始终停留在“全景”位置,把整个主席台框进去,祁同伟站在画面中间,但小得像个剪影。 第117章 我祁同伟要去京城了! 颁奖典礼散了。 大礼堂的门一开,冷风灌进来,杨凡裹紧外套往外走。 台阶上三三两两聚著人,抽菸的抽菸,递名片的递名片,寒暄声嗡嗡的。 杨凡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台阶下,祁同伟正从侧门出来。警礼服还没换,帽檐压得低,但压不住那满脸的光。 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从里往外透著股亮堂劲儿。 “同伟!” 祁同伟听见声音,转头看见杨凡,脸上那笑容又大了三分。 他快走几步,皮鞋磕在台阶上,咔咔响。 “师兄!我刚才正找你了,还是你眼神好。” 杨凡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恭喜啊同伟,一等功!滋滋,以后发展不可估量啊。” 祁同伟含蓄地笑了笑,但那得意根本遮掩不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 “师兄你更厉害!我都听高老师说了,青坪奇蹟就不说了,寧和那边搞得也很好。高老师说你在寧和搞了个服务型政府,还有省级科创园,相信你很快就能够再创佳绩了。” 杨凡看著眼前这张光彩照人的脸,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咱们別互吹了。走,边走边说。” 他往外指了指。 台阶上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了。几个穿夹克的干部侧过头,目光落在祁同伟胸前那枚奖章上,有羡慕,有好奇。 没办法,今天的祁同伟,註定是眾人眼里的显眼包。 两人顺著台阶往下走,祁同伟步子快,杨凡跟著他的节奏。 “高老师去看你了?”杨凡问。 “是啊,阳历年前吧。”祁同伟说。 “高老师跟著我们韩书记的车去的岩台。在刑警队看完我,又去队里转了转,还跟张局聊了半天。” 杨凡撇了撇嘴,好傢伙,汉东老师们的风气看来是一脉相传的。 不过高老师,你还是表现的太露骨了。 他顿了顿,语速快了起来。 “高老师说我在岩台这几年没白待,基层经验扎实,现在又有了一等功,往后的路就好走……” 祁同伟忽然停了一下,转过头看著杨凡,眼睛里全是光。 “师兄,我要去京城了。” 杨凡脚步一顿,啥玩意? “我要去找陈阳了。” 祁同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已经走下了大礼堂的高台,杨凡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动。 “你什么时候和领导提的?” 但杨凡转念一想,自己上次在医院跟祁同伟说过,让他別直接跟领导提。 去问问老谋深算的高育良,看祁同伟这兴奋劲儿,应该是高育良想出办法来了。 杨凡转了话头。“高老师想到办法了?” “是啊。”祁同伟说。 “高老师联繫上了京城市局的咱们一位师兄,问了问情况。听说他们那边刚好有一个老乾警,这个月底就要退休了,正好空出来一个名额。” 他边说边比划。 “高老师通过省厅的一位领导,走的公安专线,直接跟京城市局那边商量了一下。说明了一下我这个情况——人家挺乐意接受的。” 祁同伟说到这儿,似乎有点靦腆,但还是把后半句说出来了。 “挺乐意接受我这个一等功的干警。” 杨凡听完,没说话。 他在脑子里把祁同伟说的这几句话过了一遍。高育良联繫京城的师兄,京城市局刚好有个名额,走公安专线沟通,人家挺乐意接受——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你这辈子运气逆天了啊,祁厅长! 不过虽然去了京城,但没了梁老师,厅长估计费劲儿了,但副厅和正处在京城,那属於只要你用点心,都能拿到的奖励。 上边没人卡,高育良还使了使劲儿,这就去京城了? 杨凡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大礼堂里,那两台摄像机的全景镜头,那两个不慌不忙整理相机的省报记者。 你都要走了,还给你宣传?不打你就够意思了! 毕竟你去的是京城市局,不是部委! 若是部委,汉东领导们还多少能接受点,毕竟人往高处走嘛,堂堂一等功臣给自己谋条通天路,大家心里不舒服归不舒服,也不会生多大的气。 但你去的是京城市局! 想想以后政法委的领导去京城开会,不管自己这边怎么表功,说成绩。 人家京城市政法委的领导只要来一句,你们的一等功臣在我这! 京城ko汉东! 这他妈汉东的领导们不用经歷,现在想想估计都快气死了。 真当培养一个一等功出来,再申报成功,是买颗大白菜呢?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同伟,恭喜你啊!多年的梦想成真了!” 不管怎么说,祁同伟这辈子算是脱离苦海了,没有和梁璐的跪下求婚,他还会因为村子里的人情债,再次走上那条不归路吗? “谢谢师兄!我前两天和陈阳联繫了,她现在在文化部,说是如果这样的话,她过年的时候,也能堂堂正正的跟我一起回家了!” 祁同伟很是兴奋,似乎在为自己这赌命的一把,贏了许多而自得。 爱情有了收穫,未来的媳妇可以挺直腰杆的回家了,作为一个男人,他很是自得! 杨凡闻言,点了点头。 想起来了陈岩石那个老顽固,从学校那边打听了几句之后。 原本以为这老头已经离休了,这才传出汉东省第二检察院的风声。 打听完了才知道,这老头只是岁数到60了,省委的意思让他退二线,去政协法制办过渡几年。 结果不成想,这老头说啥也不去政协,说想干点实事。 最后组织没办法了,只能还让他的关係掛在检察院,只是拿掉了他的常务副检察长的职务,掛了个一级巡视员的名头。 可老头人老心不老,自己没有直属的下属了,接不到活了,怎么办? 那就乾脆自己找活干! 不管问题大小,只要有人找到他了,他就把案子直接甩到检察院的各个处室,各个处室也不敢不接,不接老头天天追著你说你思想有问题,各种高帽就往上堆,这谁扛得住? 毕竟人家还掛著个一巡,这才渐渐地传出来汉东省第二检察院的名头。 找陈岩石,能直接跳过前期调查等诸多过程,直接进入检察院核实调查,这不比一步步来的强啊! 所以这名声,虽然传播时间不长,但很广! 第118章 陈阳:爸,我要和同伟团聚了! 杨凡回过神来,看了祁同伟一眼。 “既然说好了,具体怎么安排的,什么时候过去?” 祁同伟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期盼,仿佛已经到了京城,和陈阳相聚,过起来美美的日子。 “高老师说已经联繫好了,过了年我就可以直接带著省厅的手续,去京城市局报到。” 杨凡点了点头。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了。” 也好,脱离了汉东这个未来的旋涡,以祁同伟的能力,只要不心急,发展不会太差的。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准备翻过年结婚了,正月二十八,日子定好了,你嫂子也是咱们汉大的老师,刚留校不久,教电子信息的。到时候你和陈阳要是有时间,一定回来喝杯喜酒!” 祁同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师兄,你放心吧,你的喜酒我一定会喝上的!” 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发紧。 “这些年……” 祁同伟没往下说。 他想起大学里杨凡力排眾议让他当副主席,想起来杨凡毕业时力推他的上位,想起毕业后那封写了满满三页的信,想起岩台山那条河边,杨凡蹲下来跟他说的那些话。 一件一件,他都记得! 这个师兄,从一开始就在拉他。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捨,是蹲下来,跟他平起平坐地说话。 告诉他路怎么走,坑怎么绕,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拼。 告诉他多看报,了解最新政治动向;多读书,从歷史中汲取智慧。 他祁同伟能有今天,心里有一本帐。 师兄杨凡占得权重,很高! 杨凡看著祁同伟眼眶泛红,截住了他的话头。 “行了行了,说那些没用的干啥。” 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那就说定了啊,我也会等你和陈阳的好消息的,到时候一定要招呼我!” 杨凡面上不显,心里却点了点头。 这人,知恩图报。 堂堂厅长几十年后还记得几个罪犯的恩情,虽然没用对地方,但感恩是真的。 自己这些年因为原剧的原因,对於这个未来行差路错的人物,多少有些同情。 愿意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顺手帮几把,但也仅此而已——对於他的帮助和引导,点到即止。 大恩如大仇!这个道理,杨凡比谁都明白。 帮多了,万一哪天他真走了歪路,自己断不断? 断,伤感情;不断,伤原则。 与其到时候左右为难,不如从一开始就有个度。 这叫君子之交淡如水。 “走。”杨凡收回手,“今天师兄请你顿好的去,提前庆祝你抱得美人归!” “哈哈!”祁同伟咧嘴笑了,“那我可不客气!” 两人沿著省委大院外面的巷子往东走,拐进一条小街,找了家装修不错的饭店,掀帘子进去了。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 光明区的一家养老院里,陈岩石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假寐。 身上盖著一件旧军大衣,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电话响了。 他慢悠悠的起身,不急不慌的看向屏幕上的號码。 似乎觉得不太真,又眨了眨眼间,终是確认是在京城已经一年多不联繫的陈阳,她的单位公寓號码后,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阳阳啊,你好久没给家里来电话了!” 电话那头,陈阳的声音带著笑:“爸,跟您说个好消息。祁同伟要调到京城来了,过了年就报到。” 陈岩石愣了一下。 “调到京城?他不是在岩台刑警队吗?” “省里不是给他报了一等功批下来了嘛,高育良高老师帮忙联繫了京城市局,刚好有个名额,人家那边挺乐意接受的。” 陈岩石“哦”了一声,似乎情绪有些平淡,但隨即却是脸上掛起笑容,呵呵笑著对著电话那头说这是好事啊! 陈阳继续说:“爸,既然同伟调到京城来了,那等他落实好了,我们过了年一起回去看看您和妈。” 陈岩石笑声没有停止,只不过閒著的右手,却是在桌子上一下一下的点著,脑子里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陈阳那边继续说著,似乎很是兴奋! 以前的家人和祁同伟是世界的两极,似乎她哪一边都碰不到。 但是祁同伟够爭气,他亲自把两极的隔阂消除了,她以后再也不必左右为难了! 此刻的她,欣喜劲儿不比祁同伟少多少,毕竟自己看中的男人能力够强,自己没有白等!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陈岩石笑呵呵地应和著。 “可以啊,只要你们能调到一起,我还能说什么?” “毕竟现在的交通条件,你也知道。你们要是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汉东,结了婚一年都见不到一两次,又有什么意义呢?” “要是能在一起,而且是在京城那边,我是一点意见都没有!” 说到了这里,陈岩石顿了顿,额头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继续说道。 “毕竟,哪个父母,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过得更好呢!是吧!” 陈阳听到这话,在电话那头似乎更兴奋了,嘰嘰喳喳说著什么,声音欢快得像只麻雀。 陈岩石听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只不过,似乎有些冷? “行行行,过年我让你妈做顿好的!” 电话那头的陈阳,似乎在问大哥的电话,说是自己到了京城两年了,一次也没联繫上大哥呢。 陈岩石脸色顿时拉了下来,不过想到了什么后,还是笑呵呵的道。 “你大哥那边,你也知道的,保密单位嘛!线路时不时更换,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具体的號码,等他下次联繫家里再说吧。” 陈阳似乎又说了点什么,陈岩石只是笑呵呵的应和。 “嗯,好的,我在家等你。” 陈岩石重重地掛了电话。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嘴角往下抿了抿,缓缓走到了躺椅旁边,躺了下去,盯著头顶光禿禿的树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汉东的领导们,来个电唄~) 第119章 陈岩石:叫侯亮平来吃饭 陈岩石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又停,停了又敲。 阳光从西边斜照下来,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老陈!吃饭了!” 王馥真从屋里探出头,喊了一嗓子。 陈岩石摆了摆手,没回头。 “你先吃。” 王馥真站在门口,端著碗,嘴里念叨开了:“你架子真大,还当自己是副检察长呢,一天天的,吃个饭得请好几回!” 陈岩石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他从躺椅上撑起来,扭头冲屋里喊:“什么叫『我架子大』?我在思考问题!你这个老婆子——” 话没说完,王馥真已经转身进屋了,压根没搭理他。 陈岩石手指哆嗦著指著门口,气得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放下来,嘟囔了一句:“懒得理你这个老婆子。” 他又躺回椅子上,晃悠起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闻著满院子的花香,陈岩石神情慢慢放鬆下来,微合著眼,手指又开始敲扶手。 过了好一会儿,躺椅不晃了。 陈岩石睁开眼,慢慢坐起来,扶著躺椅的扶手站起身,往屋里走。 王馥真已经吃完了,碗筷收在灶台上。 她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 “饭在锅里,自己盛。” 陈岩石没吭声,径直走到电话机旁,从桌上拿起一个小本本。 本子不大,红塑料封皮,边角都磨白了。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终於翻到了他要找的那一页。上面写著一个號码,字跡有点潦草,是他前两年记下来的。 他拿起话筒,对照著本子,一个一个数字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好,请问哪位?” 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沉,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硬邦邦。 陈岩石清了清嗓子:“我,检察院陈岩石,老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陈检。”对面叫了一声,语速有点快,似乎带著点不耐烦,但还是压住了。 “有什么事吗?” 陈岩石脸色变了一下,他听出来了,这语气不对,但他没发作,笑呵呵地继续往下说。 “听说咱们省里出了个大英雄,一等功,叫祁同伟。” “还是我们家海子的大学同学,大学时候,还时不时来家里玩呢!这不海子打电话回来问,说想打听打听,人家过了年去哪高就,想著到时候去看看老同学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 陈岩石攥著话筒,没催。 “过了年——”对面终於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別过了年了,可以头过年去他家里看看。” 陈岩石嘴角微微上翘,神情却是有些紧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问道。 “哦?怎么回事?” 对面冷笑了一声。 “呵呵,有些人啊,对於汉东那是一百个看不上。翅膀硬了,想要飞走了,拦都拦不住!” 陈岩石握话筒的手紧了紧,嘴上还是笑呵呵的:“小孩子嘛,见识浅薄,政治素养还没锻炼出来。年轻人不懂事,以后慢慢来嘛。” 对面哼哼了两声,没答话。 陈岩石知道这话头接不下去了,也没打算再问。 “行,既然这样,我知道了,不打扰你午休的时间了,掛了。” 他把话筒搁回去,站在原地,没动。 看来祁同伟这小子真的要去京城了! 陈岩石皱著眉头,想到祁同伟,神色里儘是厌恶。 而且刚刚从电话中的对话来看,对於祁同伟去京城市局这事,省里很多人不高兴了。 也就是说…… 陈岩石想了一下,又提起话筒。 这回没翻本子,直接按了几个號码,拨得很快。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是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你好,省检察院。” “老季啊,我陈岩石。”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季昌明的声音立刻热情了起来:“陈检?您说。” “你给我找一下海子,让海子听个电话。” 季昌明没问为什么,应了一声:“好的陈检,我这就去招呼。”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门开合的声音,走廊里的回声,然后是季昌明喊人,让人去找陈海的声音。 陈岩石攥著话筒,站在电话机旁,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一块一块的,很是显眼! 没过多一会儿,听见了电话那头传来陈海给季昌明问好的声音。 然后呼哧喘气的陈海,轻轻的拿起来了桌子上的听筒,急忙问道:“爸,怎么了,有什么事吗?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没办法,以华夏人自古以来的习惯,做父母的是能不打扰孩子就不打扰孩子。 而陈岩石大中午的电话,可把正在宿舍床上躺著养食的陈海嚇了一大跳,知道父亲没事不会找自己的他,衣服都没换,就一路狂奔过来。 “没事,没啥大事,你先喘喘。” 陈岩石这边听见陈海的喘息声,自然知道陈海心中的想法,从而会心的乐了。 “爸,有啥事你说吧,这大中午的!” 虽然听见父亲有些爽朗的笑声,但是陈海浮起来的一颗心,还是没有彻底放回肚子里去。 “说了没事了!行吧,就是我今天去菜市场,看见了一条大鱼,买了回来,今晚让你妈给你燉了!你晚上记得回来吃饭!別在宿舍待著了!” 陈岩石不紧不慢的说著。 “啥?就这事?” 陈海不敢置信的问了出来。 这还是他那个古板而又正直的父亲,做出来的事吗? 大中午的给自己的领导打电话招呼自己,就为了晚上回家吃个饭? 他不是说让自己平常没事少给公家添麻烦吗? “就这点事!哦,对了,这鱼挺大的,咱们仨够呛也吃不完,你把你的狐朋猴友也招呼上,来家里一起吃,別浪费了!” 陈岩石漫不经心的又说了一句。 “行吧!我知道了!这点事,哎~” 陈海似乎很是烦躁,尤其看著还在门口站著好像在望风的季昌明,更是尷尬。 不就是叫自己和侯亮平去家里吃饭嘛,这大中午的给季昌明办公室打电话,这个老爹啊! 第120章 亮平,夫妻两地分居不容易啊! 天擦黑了。 陈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侯亮平跟在后面,走几步蹦一下,嘴里还吹著口哨,调子七拐八弯,没一句在谱上。 陈海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无奈。 “你能不能有个正形?好歹是结了婚的人了。” 侯亮平嘿嘿一笑,蹦到他旁边。 “那你可说呢,我可是和小艾结婚都半年了。” 他顿了顿,歪著头看陈海。 “你呢?那个中学老师怎么样了?” 陈海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没接话。 侯亮平一看他这表情,乐了。 “得,问你这事,等於白问,下次还是得问问张老师!” “你可別去瞎说。” 陈海瞪了他一眼,步子加快了些。 侯亮平快走两步跟上去,也不追问,又吹起了口哨。 这回换了个调子,还是没一句在谱上。 走了半条街,侯亮平忽然停住了。 “陈海,你带钱没有?” 陈海一愣,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就带了十块,你要干嘛?” 侯亮平伸手把那十块钱抽走了。 “你可说呢!我去你家蹭饭吃,不得给陈叔带个礼啊。” 说完,转身就往路边的小卖部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海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空空的,又看看侯亮平的背影,哭笑不得。 “那是我的十块钱啊!你懂不懂啊!你小子平日里没事摸我几块钱,啥时候还过!用我的钱给我爸买礼物?” 侯亮平头都没回,摆了摆手,进了小卖部。 过了一会儿,他拎著一兜小橘子出来了。 塑胶袋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橘子黄澄澄的,个头不大,看著挺新鲜。 他走到陈海跟前,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橘子,塞到陈海手里。 “尝尝,我刚才吃了一个,老甜了!” 陈海看著手里那两个橘子,又看看来来往往的行人,满脸尷尬。 他把橘子又塞回侯亮平的塑胶袋里。 “我不吃,回家再吃吧。” “吃嘛!” 侯亮平又掏出来,一人手里塞了一个,不等陈海吃一个,自己倒是先剥开了。 橘皮撕开的声音脆生生的,汁水溅出来,一股清甜味散开。 侯亮平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 “嗯,真甜,你快尝尝。” 陈海拿著那个橘子,看了看,到底没在路上剥。 他把橘子揣进兜里,加快步子往前走。 侯亮平跟在后面,边走边吃,橘子皮一瓣一瓣扔到了路边的花池里,按侯亮平他自己的说法,这叫施肥! 到了家门口,侯亮平手里的橘子吃完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指,满手的橘子汁,黏糊糊的。 他眼珠转了转,往四周看了看——没人注意他。 然后他把手指放进嘴里,使劲嗦了两下。 腮帮子鼓得老高,看得出来那嗦劲儿真的很大! 嗦完了,他看了看手指,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陈海回头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没说话,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陈岩石正蹲在花圃边上,拿剪刀修剪那几株常青的花草。 剪刀咔嚓咔嚓响,枝叶落了一地。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侯亮平从陈海身后探出头来,大呼小叫的。 “陈叔!快来吃橘子,老甜了!” 他把手里那袋橘子举得老高,塑胶袋晃来晃去。 陈岩石看了一眼那袋子,橘子已经少了三分之一——都被侯亮平在路上吃完了。 陈岩石笑呵呵地站起来,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拍了拍,接过橘子袋。 “你俩快去洗手,饭马上就好了。” 他看了侯亮平一眼,又补了一句:“还有啊,你这个小猴子,以后再来可不许带东西了啊!” 语气是嗔怪的,但脸上的笑是真笑。 眼睛眯成一条缝,褶子堆在眼角,看著挺慈祥。 侯亮平大呼小叫地应著:“好的好的,知道了陈叔!” 然后他转身推著陈海往洗手池走。 “走啦陈海,洗手吃饭!” 陈海被他推得踉蹌了两步,回头瞪了他一眼。 侯亮平笑嘻嘻的,推得更起劲了,一边推一边喊:“快点快点,饿死了!” 王馥真正端著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俩,笑骂了一句:“亮平,你这是到了自己家还是別人家?比陈海还熟门熟路。” “那当然!”侯亮平理直气壮的,“陈海家就是我家!” 陈岩石站在院子里,手里拎著那袋橘子,看著侯亮平推著陈海消失在洗手池那边。 他笑了笑,低下头,把那袋橘子放在石桌上。 然后他摘下手套,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悠悠地往屋里走。 菜一盘一盘端上来。 王馥真手艺不错,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中间一大盆酸菜鱼汤,热气腾腾的。 鱼是陈岩石下午专程去菜市场买的,活蹦乱跳的大草鱼,杀好拿回来,王馥真收拾了半个钟头。 侯亮平眼睛都直了。 “哇!陈叔,您这是过年呢?” 他一屁股坐到桌边,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搓了搓手。 “还是来陈叔家好,能补充营养。跟著陈海在外面吃食堂,天天半夜起来找吃的,饿得我胃都快穿孔了。” 陈海端著碗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闷声说了一句:“你少赖我。你自己半夜不睡觉,怪谁?” “怪我?”侯亮平瞪大眼睛。 “检察院食堂那伙食,中午的剩菜晚上热一热,晚上的剩菜第二天早上煮麵条。” “我现在看见食堂那个胖师傅端盆出来,胃就开始抽抽。” 王馥真笑著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亮平,多吃点,你看看你,瘦得跟猴似的。” “还是婶心疼我!”侯亮平咬了一口排骨,含糊不清地说。 “婶,您这手艺绝了,赶明儿我天天来蹭饭。” 陈海端著碗坐对面,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鱼,没接话。 王馥真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海子你也多吃点,別光顾著扒饭。” 陈海“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侯亮平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消停:“陈海这个人,吃饭跟完成任务似的,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婶您说他以后找对象怎么办?哪个姑娘愿意跟一个闷葫芦过日子?” 陈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陈岩石坐在主位,端著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看著侯亮平在那儿手舞足蹈地说话,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王馥真笑得合不拢嘴。“亮平你就是话多,討女孩子喜欢,你给海子帮帮忙啊。” “那不行。”侯亮平一本正经地摇头,隨即又变得笑嘻嘻的。 “这婚姻啊,得看缘分!你看,我和小艾相隔千里,不也是结婚了嘛!再看看陈海和那个张老师……” “你闭嘴吧。”陈海终於憋出一句,脸有点红。 侯亮平哈哈大笑。 “亮平啊,这么一说还真是,你和小艾两地分居不容易啊!” 陈岩石放下筷子,慢条斯理的说道。 第121章 侯亮平:我在家放个屁都得夹回去! 陈岩石放下碗筷,看著侯亮平,感嘆道:“亮平啊,你都结了婚的人了,这么一直两地分居也不是个办法啊!” 话头刚落,侯亮平脸上的笑容就僵了一瞬。 不过这小子反应快,马上又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著说:“没事叔叔,我是咱们汉大政法系培养出来的,就是为了咱们汉东的法制建设服务的,个人事小嘛!” 话说得敞亮,可陈岩石坐在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侯亮平握筷子的手指节发白,那是硬憋著劲儿呢。 果然,陈岩石盯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只是低头夹了口菜。 老头子嘴角微微翘起,那表情,活像看穿了小孩儿把戏的老狐狸。 侯亮平被这眼神盯得发虚,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入喉是辣的,可心里的苦更辣。 谁愿意受这个罪啊? 每周五晚上,別人下班逛街看电影谈对象,他得掐著表往火车站跑。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一晚上,坐得腰都硬了,周六上午才能踏进京城的家门。 进了家门后,钟小艾別说嘘寒问暖了,有时候连个笑脸都没有。 而他进门就得赶紧收拾家务,做午饭! 否则挨骂!还有可能惩罚! 然后在京城待不到两天,周日中午吃完饭就得往回赶,下午的火车,第二天凌晨到汉东,一路狂奔到单位点卯。 这日子,没过过,不知道其中的酸爽啊! 他求过钟小艾! 那回是真拉下脸了,做好了心理建设。 趁晚上躺床上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说:“小艾,你跟爸说说,看能不能把我也调回京城,咱俩老这么分著也不是个事儿……” 当时酝酿的一肚子理由还没说完,钟小艾的眉毛就竖起来了。 “侯亮平,你以为我爸的人情是大风颳来的?” “你现在才是个小小的科级干部,为了你这点事去动关係,传出去人家怎么说?说他公器私用,说他为女婿跑官?我爸现在什么时期你不是不知道,多少人盯著呢,这种事能办吗?” 一梭子话跟机关枪似的,打得侯亮平满脸通红。 他那天也是急了,语气有点轻浮,说什么“你爸那么大领导,调动个小科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结果这话一出口,钟小艾脸直接黑了。 当晚,侯亮平抱著靠枕在沙发上缩了一宿。 京城的冬天冷,他蜷在沙发上,连个毯子都没有,穿著衣服,搭著检察院的大衣睡得。 第二天起来,脖子落枕了,腰酸背痛得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还得强撑著笑脸跟钟小艾道別,下午赶火车回汉东。 其中的苦楚,只能自己咽下去。 这些情况他还不能跟外人说,他得端著。 京城女婿,钟家的女婿——这个身份在外面是金字招牌,可不敢自己给砸了! 家里丟的面子,得从外面找补回来! 所以到了单位,他永远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我有靠山,我很隨意,谁也別招惹我。 同事们私下里说他“侯公子脾气”,他也不解释,只是微微翘嘴。 让他们猜去吧,怕著去吧,总比让人知道他侯亮平在老婆面前连放个屁,都得加紧屁股憋回去强。 正走神著,王馥真那边开了口,笑著问陈海:“小海啊,最近工作怎么样?老季都让你们干什么呢?” 陈海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闷闷地说:“就那些事唄,最近在整理卷宗,季检说要把近三年的案子都梳理一遍,归档备查。每天就是看卷、登记、装订,挺枯燥的。” 王馥真点了点头:“老季这人实在,这是在给你们打底子呢!” 陈海还没来得及回答,侯亮平先插嘴了。 他放下筷子,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老季这人吧,好是好,就是太死板了!” “啥事儿都要走手续,每个签字都得想半天,一点灵活性没有。陈叔,不瞒您说,我们在底下干活,有时候急得跟什么似的,他那边还在琢磨符不符合程序——根本干不了大事儿!” “不像陈叔你,只要涉及到老百姓利益的事,直接就上手!” 侯亮平这番话听著像抱怨,但话头话尾,句句都在捧陈岩石,这小子认人拍马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 果然,陈岩石被挠到了痒痒肉。 老头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抬手点了点侯亮平,又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鱼肉,搁进侯亮平碗里:“吃吧!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这话听著是嗔怪,可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紧跟著又夹了块红烧肉往侯亮平碗里塞。 嘴里还念叨著:“亮平我告诉你,老季可不是简单人物。当年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什么案子没办过?他那套打法,看著慢,实则稳。多跟他学著点儿,没坏处!” 侯亮平赶忙点头称是,嘴里塞著鱼肉,含糊不清地说:“是是是,陈叔说得对……” 陈海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饭粒,明显心不在焉。 也是,听著好兄弟狂拍亲爹的彩虹屁,这场面,搁谁身上都尷尬。 饭桌上的气氛,全靠侯亮平一张嘴撑著。 他这人有个本事,就是不管心情在想啥,场面上的话一句不落。 从陈岩石当年的革命岁月,到汉东的法制建设,再到全国的大好形势,一套一套的,捧得陈岩石满脸红光。 菜慢慢见底了。 陈岩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拿湿毛巾擦了擦嘴,嘆了口气:“老了老了,现在吃几口肉就觉得撑。想当年跟著部队四处征战的时候,见了活猪都想上去啃几口——那日子,不是你们能想像的哟。” 侯亮平赶忙接话:“陈叔您別这么说,您现在精神著呢!您们那辈人的奉献精神,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那个年代,大家一心为公,哪像现在……” 陈岩石摆摆手,打断了他:“別这么说。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英雄,不能说我们那会儿就比现在强。就说你们那个师兄,祁同伟,听说不是荣立了一等功吗?嘖嘖——” 第122章 京城正好有个缺 陈岩石咂吧了一下嘴,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在回忆什么。 “当年,我扛著炸药包,命都不要了,也只是入了个党,现在……” 话说到这儿,侯亮平的脸色变了。 祁同伟。 又是祁同伟。 这位大师兄的名字,就像是卡在他喉咙里的一根刺。 在汉东政法系统,提起祁同伟,人人都竖大拇指! 不屈硬汉! 反覆被打磨的好钢! 毒贩堆里杀出来的英雄! 一等功臣! 哪一个称號被拿出来,都是抖三抖的存在。 可侯亮平偏偏就听不得这三个字,因为他媳妇那么牛逼,居然还被祁同伟压著! 这和他设想的不一样! 他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陈叔,英雄是英雄。我听说师兄这个一等功,也是机缘巧合。” 陈岩石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接话,只是静静的看著他。 侯亮平把玩著手里的酒杯,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意味:“我听说了点情况,那次行动之前,师兄没跟队里匯报完整的行动方案,等於是先斩后奏。虽然结果是好的,但这中间,如果不是运气好——就变成警队和臥底的互射了!” 这话一说,桌上的气氛立时变了。 这帽子扣得可太大了。 “先斩后奏”,“和同事枪战”,这两句话,表面说的是程序问题,背后戳的却是“不顾战友死活”的脊梁骨。 在体制里,这个罪名,比违纪还重。 老头子抬头看了侯亮平一眼,嘴角的笑意更重了。 陈海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亮平,你这有些太主观了!怎么说祁师兄,都是捨命拼出来的,过了,过了!” 侯亮平闻言只是笑了笑。 今天,他是把心里的憋屈全抖搂出来了。 京城那边让他受气,在老婆面前矮半截,回到汉东,他得靠踩別人来抬高自己。 踩季昌明,踩祁同伟——踩的都是比他更有分量的人。 踩一踩,心里就舒坦一点。 可他没想明白一个道理:人越是急著证明自己厉害,別人越觉得你心虚。 你侯亮平调不回京城,不是祁同伟挡的路,也不是季昌明压的你,是你岳父不肯为你出手。 你有气,不敢冲钟家发,却在这儿嚼同门师兄的舌根——这算什么? 不过,谁让他遇到了陈岩石呢! “亮平,以后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多讲!” “这不是在家嘛,陈叔!” 侯亮平嘿嘿一笑不再言语。 陈岩石放下酒杯,咂巴了一下嘴。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不经意地提了一嘴:“说起来,你们那个师兄祁同伟,確实是个人物。一等功啊,多少年没出过一个了。” 侯亮平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只是夹菜的筷子慢了半拍。 陈岩石看在眼里,却没点破,自顾自地往下说:“前些日子,我跟省公安厅一个退休的老伙计喝茶歇著,閒聊嘛,就提起了这个祁同伟。” “人家说了,这小伙子是真敢拼命,也能拼命,是个好苗子,不过嘛——” 话说到这儿,陈岩石停住了。 他端起桌上的缸子,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这话就像钓鱼的鉤子,刚沉下水,鱼还没咬呢,钓鱼的人倒先收了竿。 侯亮平哪受得了这个。 他的眼睛刷地就亮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筷子直接搁碗上了:“陈叔,怎么了?省公安厅那边对他还有意见?” 这话问得急,语气里藏著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雀跃。 在侯亮平心里,祁同伟这三个字就是一根刺。 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凭著一股子不要命的愣劲儿,居然混成了一等功臣,走到哪儿都有人竖大拇指。 这几天每回听见有人夸祁同伟,侯亮平脸上掛著笑,心里却像有蚂蚁在爬。 凭什么? 你一个泥腿子,要背景没背景,要靠山没靠山,机缘巧合立了个功就成英雄了?你配吗! 所以他一听陈岩石那欲言又止的劲儿,浑身的八卦细胞都躁动起来了。 祁同伟啊祁同伟,你到底干了什么逆天的事,让省公安厅的人都不待见你? 快说出来,让我侯亮平高兴高兴! 可陈岩石什么人?老检察了,拿捏人心的功夫炉火纯青。 他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 嘴里推辞道:“哎,这种事情涉及到別人对他的看法,咱在饭桌上不好乱说。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老陈在背后嚼舌根呢!不说了不说了。” 侯亮平急得差点跳起来。 “陈叔,您这话就见外了!这又不是在外面,这不是在家里嘛!” 他搓了搓手,满脸堆笑,那股子急切劲儿连坐在对面的杨凡都看得一清二楚,“咱们就是隨便聊聊,听听嘛。我保证,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往外传!” 陈岩石看了看他,沉吟了一下,还是摇头:“不合適不合適。” “陈叔!”侯亮平笑呵呵的拿暖壶给陈岩石添上水。 “您就给我讲讲,也当是给我这个晚辈指点指点,让我也学学怎么做人做事。” 这话说得漂亮,配上他那副真诚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把祁同伟当学习的榜样呢。 陈岩石被“磨”得没办法了,终於嘆了口气,放下筷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了口。 “行吧,既然你非要听,那我就说说。不过亮平啊,这话听听就行,別往外传。” 侯亮平连连点头,脑袋跟捣蒜似的。 陈岩石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好意思的事:“我那老伙计说了,祁同伟这孩子,立功是真立功了,能力也確实强。但他办了一件蠢事——立了功回来,不踏踏实实想在汉东好好干,感谢组织培养,反倒一门心思往京城跑。” 侯亮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里闪著光。 “还別说,”陈岩石慢悠悠地往下说,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这小子还真有本事,居然自己找到了一个京城市公安局的缺。刑警队的,正对口,他那材料递上去,京城那边看了他的履歷,一等功,缉毒英雄,当场就拍板了,要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侯亮平的反应,接著道:“领导们呢,看在他是一等功臣的份上,不好硬拦,面上也签字放人了。” “但你说,这事办得地道不地道?汉东把你培养出来,给你立功受奖,你转头就要往京城跑。嘴上不说,心里能痛快?大傢伙意见可大了去了!” (求电?) 第123章 那个缺,是我侯亮平的! 祁同伟要调去京城了!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侯亮平的脑子里炸开了。 京城。 连祁同伟都能去京城? 他一个农村出来的泥腿子,一个连双像样的皮鞋都买不起的穷光蛋,一个在他侯亮平眼里不过是运气好了点的莽夫——居然要调去京城了? 那他大半夜里,伺候完钟小艾后。 一嘴鲜涩、费尽心思苦求算什么? 在沙发上蜷了一宿,这个苦谁了解? 钟小艾嫌他不懂事,嫌他给岳父添麻烦,嫌他的面子不值钱。 他堂堂钟氏女婿,想调进京城比登天还难。 祁同伟凭什么?! 侯亮平感觉自己脑子里有根弦,“啪”地断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挤出泪花了,一边笑一边拍桌子:“好他个祁同伟!我就说嘛,这人看著闷,实际上精著呢!去了京城好啊,好啊!” 旁边的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阵大笑弄得莫名其妙。 陈海在旁边不满的皱了皱眉,他觉得今天的侯亮平有些奇怪。 平日里,不是挺善良一个人吗,怎么今天对祁同伟的意见这么大! 不过想了想,毕竟侯亮平才是自己的好友,他状態有些不对,所以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可只有侯亮平自己知道,这笑里有多少酸,有多少恨,有多少不服。 你不是英雄吗?你不是一等功吗?你不是谁都夸你稳重踏实吗? 结果呢,立了功就飘了,连汉东都嫌庙小了,想往京城钻!这叫什么?这叫忘本! 好你个祁同伟,可算让我抓到把柄了! 侯亮平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自己在钟小艾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想起在沙发上蜷著腰酸背痛的那个早晨,想起钟小艾说“你一个科员调动折腾我爸的人情,值吗”时那不屑的眼神。 越想越气,越气越恨,恨的不是钟小艾,不是钟正国,恨的是祁同伟。 我堂堂钟氏女婿都没拿到的东西,你一个泥腿子,你也配? 还正好京城出了个缺? 怎么就这么巧呢?我求过钟小艾没结果,你祁同伟那边就找好了位置?老天爷是在故意膈应我吧? 侯亮平端起茶水猛灌了一口,结果这一口水大了,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借著擦嘴的动作,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下去,可眼珠子却红了一圈,不知是口辣还是心辣。 接下来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陈岩石还在说什么,大概是什么“这年轻人啊,要走得稳”“基层多锻炼锻炼没坏处”之类的话。 侯亮平只是机械地点头,嗯嗯啊啊地应著,眼神却是散的。 他脑子里全是一个画面:祁同伟站在京城的街头,穿著警服,意气风发。 而他侯亮平,还在坐周五晚上的绿皮火车,一路咣当咣当。 凭什么? 我失去了那么多,竟然没他一个运气好的人! 他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王馥真从厨房收拾完碗筷出来,手上还沾著洗洁精的味儿,一眼就瞧见了侯亮平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她是过来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再看了眼自家老头子那一脸淡然的表情,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死老头子,肯定没放什么好屁。 她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手,然后衝著侯亮平笑了笑,语气温温柔柔的,却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劲儿:“亮平啊,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你明天还得上班呢,早点回去歇著吧。” 侯亮平恍惚地站起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应著:“啊,是是,王姨说得对,我得回了……” 陈海起身去送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院子里的一盏常亮的灯,昏黄的光,照得侯亮平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走出大门,深秋的夜风裹著凉意,呼地一下扑了过来,顺著领口钻进脖子,冷得侯亮平打了个激灵。 被这冷风一吹,他浑浑噩噩的脑子终於清醒了一点。 他站在大门口,望著外面黑漆漆的街道,忽然愣住。 刚才陈叔说什么来著?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努力回忆。 祁同伟——对,祁同伟。 一等功——嗯,一等功。 不对,不是这些! 是……京城有缺? 他眯起眼睛,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理出了一个线头。 京城……有缺! 他猛地停住脚步,身后的陈海差点撞他身上。 “亮平,咋了?” 侯亮平没回答。 他站在夜风里,盯著远处街灯下斑驳的树影,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瘮得慌。 “没事,海子,你回吧,我先走了!” 此刻侯亮平的嘴角,比ak47的后坐力还难压。 他只能半低著头,含含糊糊的回了陈海一句,还是拍了拍陈海的肩膀,就转身没入黑暗! 背对陈海的侯亮平,此刻嘴角咧到了最大,脸上笑的褶子都出来了,但是好兄弟陈海还在身后,自己不能让他发现,绝对不能让他发现! 不能笑出声! 这一顿饭吃的值啊! 我的路,通了! 岳父確实不可能为了我的事,专门搭个人情去让人腾个位置。 但是,如果正巧有个位置,那么顺水推舟的事情,谁也挑不出理来,你说是不是! 而又这么巧,现在他侯亮平想回京城,而京城正好有缺,还被外来人预订了! 你说这事,巧不巧! 一边漫无目的,四处在黑暗中游荡的侯亮平,一边在咧著嘴角,在內心构思和钟小艾的对话。 『小艾,你看这不巧了……』 “不行,不行,太刻意了。” 『小艾,听说……』 似乎也不行啊?咬了咬嘴唇的侯亮平,最终决定还是回家当面细嗦。 这样,机会才能更大! 这周五晚上,不,早点回去早点说!这事宜早不宜晚! 周四晚上就走,周五白天养精蓄锐,晚上和钟小艾同志好好嗦嗦。 这事,大概就成了! 哈哈,天不生我侯亮平,说服之道如长夜! 那个缺,是我侯亮平的了! (各位领导们,你们也细嗦?) (求电~) 第124章 家庭煮男侯亮平 周四上午,侯亮平推开季昌明办公室的门,连门都没敲。 季昌明正低头看卷宗,听见动静抬起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侯亮平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张口就来:“老季,我家里有点事,请个假,回去一趟。” 季昌明放下笔,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抬起来,看著侯亮平。 侯亮平两手空空,別说请假条了,连张纸片都没带。 季昌明的视线在那双空手上停了一秒,又移到侯亮平那张写满了迫不及待的脸上。 季昌明没接话,他在等。等侯亮平至少把程序补一句,问一句“假条回头补上行不行”,哪怕装个样子呢? 但侯亮平没那个耐心。 “老季?”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嗓门拔高了半分。 “您倒是给个话啊。我这票都买好了,今晚的火车。家里是真有事,你放心,手头的案子耽误不了。” 季昌明看著眼前这张脸,年轻,张扬,眉眼里全是“我有靠山”四个字。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在检察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他手里签出去的假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个年轻人请假不是规规矩矩站那儿,等他问清楚了再签字? 眼前这位倒好,假条省了,客气话省了,连“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的表情都省了。 站那儿跟催债似的,好像他季昌明欠他一个假。 季昌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了心里的不痛快。 这要是换个人,他一准让他滚回去。 流程就是流程,手续就是手续,在体制里,这玩意儿就是规矩,不尊重规矩的人,迟早得出事。 但侯亮平是例外。 不是他有多大本事,是他有个好老丈人。 钟家女婿——这四个字就跟免死金牌似的,走到哪儿都好使。 季昌明思忖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话却不软:“行,去吧。记得手头的案子別落下,回来我要问进度。” 侯亮平大喜,咧嘴一笑:“得嘞!谢啦啊老季!你放心,就这点小事能出什么事!” 说完转身就走,连句“再见”都没说。 季昌明看著那扇被隨手带上的门,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式掛钟滴答滴答地走。 他这两天一直观察著侯亮平,自从周二那天从陈岩石家吃过饭回来,这小子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整个人亢奋得不行。 平时在办公室磨磨蹭蹭翻一上午卷宗,嘴里还嘟囔著“没劲”。 这两天倒好,屁股往椅子上一坐就是大半天,案卷翻得哗哗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季昌明活了半辈子,见的人多了去了。 一个人忽然变勤快了,不是有好事,就是有坏水!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侯亮平这个人,业务能力是有,可身上那股子“我是谁谁谁的女婿”的劲儿,让他看著就膈应。 他是老派人,讲究的是踏踏实实干活,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 可这小子倒好,把靠山写在脸上,把张狂刻在骨子里,见谁都是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模样。 但这话他不能说。 钟家的女婿,轮不到他来教训。季昌明嘆了口气,把卷宗重新摊开,细细研究。 “这年轻人啊……” 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门外,侯亮平已经蹦蹦跳跳地躥回了大办公室。 他一把推开玻璃门,衝著陈海那边吆喝了一声:“海子!我下午走了啊,明天那些日常卷宗,你记得帮我看了!” 陈海从堆成小山的卷宗里抬起头,愣愣地“哦”了一声,还没等问一句“家里出啥事了”,侯亮平已经甩著胳膊坐到了自己工位上。 坐下就开始翻卷宗。 陈海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认识侯亮平这么多年,啥时候见过这位爷这么积极地翻这种歷史案卷? 平时那叫一个磨洋工,一张纸能看半小时,翻一页嘆一口气,跟受刑似的。 今儿个倒好,那案卷在他手里翻得哗哗作响,一页接一页,跟上了发条似的。 “亮平,你没事吧?”陈海忍不住问了一句。 “能有啥事!”侯亮平头都没抬,语气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我这案子抄了好几天,赶紧弄完,省得回来老季念叨。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季这人——” 他忽然打住了,想起那天在陈岩石家,老爷子说“老季的道行可深了”的话。 也不知道是忌惮了还是怎么的,舌头一转,改了口:“算了算了,干活干活。” 陈海盯著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翻自己的卷宗。 周五上午,京城,信达小区。 侯亮平推开家门,一股子闷了好几天的霉味扑面而来,混著隔夜的饭菜味儿和没开窗的潮气。 他站在玄关换了拖鞋,往客厅扫了一眼——茶几上摊著前天钟小艾吃完没收拾的零食袋子,沙发上团著条毯子,靠枕横一只竖一只歪在地上。 侯亮平把包往地上一甩,嘟囔了一句:“钟小艾啊钟小艾,你可真是——” “懒”字到了嘴边,硬生生咽回去了。 因为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咚咚咚的,一步一顿,正往楼上走。 侯亮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闭上嘴,三步並两步躥到门边,趴在猫眼上往外瞅。 原来是楼上的大姐,胳膊底下夹著个菜篮子,慢悠悠地从楼梯口拐过去了。 侯亮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心跳还在嗓子眼蹦躂。 刚才那半截话要是被人听去了,传到钟小艾耳朵里,他以后就不用想睡床了。 上回因为一时嘴快,在沙发上蜷了一宿的教训还烙在腰上呢。 他靠在门板上缓了缓神,看了眼乱糟糟的客厅,脑子里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擼起袖子开始干活。 扫地,拖地,擦茶几,把零食袋子全清进垃圾桶。 沙发上那条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扶手边,靠枕一个一个拍蓬鬆了码好。 钟小艾扔在餐桌上的文件摞成一沓,拿镇纸压住。 忙活了一个多钟头,客厅总算有了个人住的样。 中午对付了一口麵条,坐在沙发上歇了个把钟头。 两点一到,他翻身起来,拎著布兜子出门奔菜市场。 周五下午的菜市场人不多,菜贩子们都在打盹儿。 侯亮平挑挑拣拣,白菜得是芯儿紧的,排骨得是小排上最嫩的那几根,五花肉三分肥七分瘦,不多不少。 路过海鲜摊子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田螺。 泡在大盆里,一个个黑亮亮的,吐著泡泡。 他心里忽然一乐,捞汁小海鲜,嗦起来又香又过癮,钟小艾就好这一口。 关键是——嗦田螺才能展现功夫!平时端著架子的钟大美女,就好这口! “老板,来三斤田螺,一定要个大的!” 第125章 长信侯的实力 侯亮平蹦蹦跳跳,吹著口哨回到家里,围裙一系,大火一开,厨房里叮叮噹噹响了一个多钟头。 红烧排骨、清蒸鱸鱼、肉末茄子、凉拌木耳、酸辣土豆丝,外加一盆捞汁小海鲜,红油亮汪汪地浮在汤麵上,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五菜一汤,整整齐齐码在灶台上。 他抬头看了眼掛钟,五点半。 把菜都闷进锅里小火煨著保温,从酒柜里摸出那瓶存了小半年的红酒。 还是钟小艾从岳父那拿的,一直没捨得开。 软木塞拔出来,一股子果香混著酒精味窜出来,他把酒倒进醒酒器里晃了晃,搁在桌上慢慢醒著。 下午专门买的那束玫瑰花,捧出来,一支一支插进花瓶里,摆在餐桌正中间。小喷壶喷了几下,花瓣上还带著水珠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收拾停当,他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环顾了一圈——地是乾净的,桌子是摆满的,花是新鲜的,酒是醒好的。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坐下歇口气,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车声。 侯亮平三步並两步躥到窗边,探头一望——那辆墨绿色的富康小车正拐进楼下的停车位,车屁股冒著一缕白烟,熄了火。 他立马转身走到门口,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掛上一个周到的笑容。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钟小艾拎著包站在门口,看见门里杵著的侯亮平,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今天回来了?”她眉头一皱,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警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不是你们那边出什么事了?”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一点没打磕绊:“没事没事!老季看我这段日子辛苦,这周事情又不忙,说让我多歇一天,早点回来陪陪你。” 钟小艾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来回颳了两遍。 侯亮平被看得后背发毛,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稳稳噹噹地端著。 料想这人也不敢瞒她什么,钟小艾这才把包递过去,大衣一脱隨手一甩。 侯亮平双手接住,转身把大衣掛到衣架上,包搁在玄关柜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等她坐到了门口的换鞋凳上,侯亮平忽然半跪下去。 仰著头笑嘻嘻地说:“今儿个,我要服侍咱们钟大美女脱鞋。” 钟小艾被他这一出逗得噗嗤笑了出来,靠在鞋凳上,翘起脚,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哟,猴子同志今天怎么这么主动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侯亮平低头替她解开鞋带,手上麻利,嘴里更麻利:“这不是想你了嘛。” 钟小艾呵呵笑著,任由他摆弄。 一通折腾,二人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钟小艾看著一桌子菜,五菜一汤,有肉有海鲜,搭配得比饭馆还讲究,而中间那束玫瑰花格外扎眼。 “你还挺会整。”钟小艾坐下来,目光在桌上的菜和花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里带著点意外。 “不当大厨真是可惜了,要不你乾脆在家——” 她的话还没说完,侯亮平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 钟小艾看见了他的反应,舌头一转,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在外面工作的,让人认可自己,是侯亮平仅剩的尊严了。 “说说吧,”她端起酒杯晃了晃,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掛了一层薄薄的泪痕。 “今天这么殷勤,到底想干什么?” 侯亮平拿起醒酒器给她倒上,又给自己满了一杯,端起来碰了碰她的杯沿,笑嘻嘻地说:“急什么,先喝一口!” 钟小艾抿了一口酒,目光越过杯沿看著他,没追问,却也没放下戒心。 两口子边吃边聊,侯亮平嘴皮子翻飞,从单位里的鸡毛蒜皮聊到陈海搞对象最笨的不行,他看的都著急! 从季昌明有多死板,一点不知道灵活变通! 聊到汉东最近又出了什么案子,钟小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筷子在菜盘子里挑挑拣拣。 一瓶红酒见底的时候,钟小艾的脸颊飞了两团红晕,眼神比平时软了不少。 侯亮平放下酒杯,从盆里抓起一个田螺,送到嘴边使劲一嗦,嘬得嗞嗞响。 螺肉裹著麻辣的红油,连汤带水吸进嘴里,烫得他又是嘶嘶地猛吸凉气。 钟小艾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著腮,眯著眼看他。 喝了酒的人眼神不像清醒时那么克制,放肆的打量著眼前这个令自己浮想翩翩的场景。 侯亮平又抓起一个田螺,没自己吃,递到钟小艾嘴边。 钟小艾没伸手接,就著他的手嘬了一口,汤汁顺著嘴角淌下来,她伸舌头舔了一下,动作慢悠悠的。 侯亮平看著她,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嘴角翘得老高,呵呵地笑出声来。 这笑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舒坦,满足,像猎人看见猎物终於踩进了设好的圈套里。 而钟小艾同样在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著侯亮平。 刚才表演了那么久的嗦螺肉,现在,到正戏了! (svip章节,请打赏后返回观看^▽^) …… …… 云收雨歇,钟小艾神色冷静的看著一旁双眼无神的侯亮平,正在自己按摩腮帮子。 “说吧,有什么事!” 心情比较顺畅,钟小艾声音也温柔了起来。 “小艾,你知道吗,这个月月底京城市局正好有一位老乾警退休,有位置了!” 侯亮平捂著腮帮子,兴奋的说道。 “嗯?你怎么知道这种事情的?” 钟小艾上下打量著侯亮平,一个县城走出来的学子,怎么会有渠道知道这种消息。 京城的岗位啊!多少人盯著呢! “你看,是这么回事,那天我去陈叔家里,……” 侯亮平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將事情完整的介绍了一遍。 最后说道:“你看,这不巧了吗,咱们这结婚了半年了,两地分居不是办法嘛!” 钟小艾似笑非笑的看著侯亮平,这种黑手也能下的下去? 不过,挺合適她们钟家的! 第126章 老登,你倒是给个痛快话啊! 钟小艾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盯著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侯亮平躺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该做的他都做了,全套流程走下来,比他办过的任何案子都用心。 现在已经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 钟小艾忽然伸手把被子往上一拽,翻了个身。 背对著他说了一句:“行吧,今天你表现不错。明天咱们回家,问问爸。” 侯亮平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小艾,你真是太——太体贴了!”他把“太好了”三个字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顺耳的。 “我就知道你心疼我,你说咱们这么分著,你一个人在京里多辛苦,我回来也能照顾你……” “行了行了。”钟小艾把被子蒙到下巴上,声音含含糊糊的,“关灯。” 侯亮平啪地按灭了床头灯,黑暗中他睁著眼,瞳孔里一点睡意都没有。 祁同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 好你个祁同伟。一个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靠著不要命的愣劲儿换了个一等功,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京城?你也配来京城?你知道京城的门朝哪边开吗? 他侯亮平为了调回京城,在钟小艾面前赔了多少笑脸,在沙发上蜷了多少宿,腰到现在阴天还酸。 你祁同伟倒好,闷声不响的就找了个缺,还京城市公安局刑警队——正对口!多合適啊,啊?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侯亮平在黑暗中咧开了嘴,牙齿在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下白森森的。 还有你那个梁老师!你在汉东一天,就一天別想逃出梁老师的魔爪! 他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第二天上午,侯亮平和钟小艾的车停在了纪委家属区的大门口。 卫兵从岗亭里走出来,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拦车查证件了,走近了两步,低头往车里一看——副驾驶上坐的是钟小艾。 卫兵的手势瞬间从“拦停”切成了“敬礼”,乾脆利落。 “钟主任好!” 钟小艾微微点了点头,车窗升上去,车缓缓驶进了大院。 侯亮平坐在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每次进这个大院,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卫兵认的是钟小艾的脸,不是他侯亮平的。 他这张脸在这儿不好使,得靠著媳妇的脸才能顺顺噹噹进门。 这感觉,怎么说呢——跟蹭卡进站的逃票乘客差不多。 他盯著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岗亭,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总有一天,他想。 总有一天,我这张脸走到哪儿都是门禁卡,不用登记,不用通报,警卫看见他就直接敬礼。 不是为了他是谁的女婿、谁的丈夫,就因为他姓侯。 这个念头在心里烧了一下,他又赶紧压下去了。 进了家门,钟小艾的母亲正坐在客厅里织毛衣。 老太太抬头看见闺女和女婿进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竖起一根手指搁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快步走过来。 压低声音说:“你爸正在书房打电话,跟保民书记沟通工作呢,你们先別出声,跟我进来。” 钟小艾和侯亮平对视一眼,乖乖跟著老太太进了里屋。 张保民书记。 这三个字在纪委系统內部,那是真正的大佬。 中纪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部长,正儿八经的正部级。 整个纪检系统的干部提拔、调动、配备,都要过他的手。 这样的人物,平时只能偶尔在电视新闻里扫到一个镜头,还是坐在主席台上那种。 而此时此刻,这个人正在电话那头,跟自己的岳父討论工作。 侯亮平坐在里屋的沙发上,心跳嘭嘭嘭的,手心都潮了。 他想起当年在学校里追钟小艾的时候,宿舍里那帮哥们还笑他“口味重”,说钟小艾长得一般又强势,你侯亮平汉大政法系一枝花,至於吗。 你们懂个屁。 这种大佬,你们一辈子连面都见不著。 而我,管他叫爸! 侯亮平在心里把那帮哥们挨个鄙视了一遍,觉得自己当年真是英明得不像话。 但这点得意很快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他又想起了自己目前的处境,汉东省人民检察院,一个掛著副科级待遇的科员。 说是副科,其实就是熬年限熬出来的,手里没实权,屁股下没位置。 汉东那地方,一个萝卜一个坑,上面的人不退,下面的人就永远別想动。 他在汉东混了这么些年,除了把酒量练出来了,別的什么都没长进。 得来京城。 大衙门口,台阶高,天花板也高。 在这儿升官,跟在电梯里站著一样,楼到了自然就上去了。 在汉东?那叫爬楼梯,一层一层爬,爬到死也爬不到顶。 外面传来书房门打开的声音,紧接著是钟正国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 “出来吧。” 三人从里屋出来,钟正国正站在客厅里,手里端著一个白瓷茶杯,茶还是刚沏的,冒著热气。他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女儿和女婿。 “今天怎么来了?有事?” 侯亮平低下了头,眼神拼命往钟小艾那边瞟。 钟小艾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你这个怂货! 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背后算计人家祁同伟的时候下手那么黑,到了我爸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匯报一件工作上的小事:“爸,有这么个情况。京城市公安局刑侦总队有一个老乾警马上到龄退休了,退下来之后呢,那边的意思是不准备招录新警补这个缺,想从地方上调一个业务骨干。材料已经报上来了,就等著走流程。” 她把事情说得很清楚。哪个单位、什么岗位、什么方式补缺,一条一条的,全在点子上。 钟正国听完,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扭过头,看了侯亮平一眼。 这一眼,侯亮平后背直接绷紧了。 钟正国看人看了大半辈子,什么人什么心性,打眼一过就能看出七八分。 这个女婿,平时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话都不敢多说半句。 他以前不大看得上侯亮平,不是嫌他出身低,是嫌他太怂。 一个搞检察工作的,身上没点狠劲儿,怎么镇得住场子? 可今天再看,还是怂,但是怂的蔫坏蔫坏的! 这倒是让钟正国有点意外。 干纪检的,太老实了不行。太老实的人,连被调查对象都唬不住。 这种愣头青+蔫坏的,正是钟家缺的人啊! 要是知道这小子这么坏,早就开始运作调动了! 钟正国把茶杯搁到茶几上,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到时候了解一下情况。”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你们先歇著,委里还有点事,我去一趟。” 说完,抬脚就走。 门在身后关上了。 侯亮平愣在客厅里,嘴巴张著,半天没合拢。 不是——这就完了? 老登!您倒是给句痛快话啊!跟自家人也打哑谜? 第127章 钟正国的移形换位 钟正国从案卷里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他看了眼手錶,晚上六点刚过。 办公室里的檯灯把桌面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他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搁在翻开的卷宗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上午从家里过来之后,他参加了三个会,批了两摞文件,接了二十多个电话。 一整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好好喝,现在安静下来了,脑子反而更清醒。 钟小艾的话又浮了上来,京城市公安局刑侦总队,老乾警退休,空出来一个编制,祁同伟的名字已经在名单上了。 这事要办,赶早不赶晚! 这事说大不大。一个正科级的岗位,在京城这种大衙门口,跟一滴水掉进湖里差不多,连个波纹都溅不起来。 但说小也不小,首先这是京城的编制,多少地方干部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 其次祁同伟这个人本身就不是个普通的“业务骨干”,他身上掛著一等功。 这是个有符號意义的人,动他,不是动一个科级干部那么简单。 钟正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桌上。 按说这种事,对於他这个位置的人来说,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拨到市局,找个相熟的副局长,说一句“那个缺我这边有个人选,你考虑考虑”,对方自然心领神会。 到了他这个级別,“建议”和“指示”之间的区別,只在於自己想用什么,不在於代表了什么。 但他不能打这样电话。 不是怕得罪祁同伟,一个汉东省厅的干警,一等功臣也好,战斗英雄也罢,在他钟正国眼里还算不上需要忌惮的人物。 他忌惮的不是这个人,是这个人身上掛的勋章和勋章背后的东西。 这枚一等功勋章,是缉毒战场上拿命换来的。 公安部里给的评价是八个字——“英勇顽强,不怕牺牲”。 这种事跡,往小了说是个人荣誉,往大了说是整个政法系统的精神旗帜。你钟正国一个招呼打过去,把人家的调动给搅黄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一个电话动的不仅仅是一个祁同伟,而是一大堆胸前掛著勋章的人的脸面。 更麻烦的是,这种事很难藏住。 他嘆了口气,把案卷合上,伸手按了下桌上的內线电话:“小刘,帮我准备份晚饭,简单点就行,今晚还得再待一会儿。” 掛了电话,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个档案袋和一摞文件,压在最底下的是一本內部通讯录,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白了。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工作上遇到需要协调的事,不急著打电话,先翻通讯录。 一页一页翻,一个一个名字看,看著看著,那个合適的人就会从纸面上跳出来。 他翻了几页,手指忽然停住了。 第三监察室第一监察处——王忠。 钟正国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这个人,太合適了! 王忠是前年底进的纪委,分在三室一处。 钟正国对这小子有印象——能力一般,心思也不在案子上。 別人看卷宗是一页一页翻,他是一沓一沓翻。 別人写调查报告能写到凌晨两点,他写到晚上九点就开始看表。 不是懒,是真不是这块料。 细致筛查案情这种绣花活儿,就跟让张飞绣花一样,难为他。 但他有个好爹! 王忠的父亲是华清能源的董事长,能源系统里浸淫了大半辈子,人脉广,根基深。 那个圈子跟別的系统不一样——相对闭塞,不常跟外界打交道,但內部的子弟网络盘根错节,水泼不进。 王忠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放著现成的能源系统不待,非要跑到纪委来试试水。 结果试了一年,他自己难受,他爹也难受——儿子的专业不对口,又捨不得他在纪委熬灯油。 前些日子王董事长还专门打电话过来,老哥们老哥们的寒暄了半天,最后才把话挑明:看能不能给王忠换个地方,换个適合他性格的。 他心领神会,比如公安系统,去了能耍耍威风的那种,让他混个日子就行了!反正他也不求上进的! 当时钟正国没接话,公安系统的编制不是大白菜,说安排就安排。 但现在——这不正好一个缺摆在这儿嘛。 把王忠塞进京城市局,再顺理成章地把侯亮平从汉东省厅调到中纪委,填上王忠留下的坑。 这叫,移形换位! 王董那边有了交代,侯亮平这边也有了著落。 至於祁同伟,反正大家看见的油老虎的子弟来占了个坑,你去找他吧! 他把通讯录合上,手指在王忠的名字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钟正国拿起了电话,这个时间刚好——领导已经处理完了早上的急件或者早会,大概率在办公室。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宋局啊,我钟正国。” “钟主任!您好您好,好久没跟您匯报工作了——” 那边的声音热络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开玩笑,中纪委的监察室主任大清早给你打电话,搁谁谁不紧张? “別別別,什么匯报工作,是我有个事想跟你通个气。” 钟正国靠在椅背上,语气隨和得像在聊家常。 “你们市局刑侦总队,月底是不是有个老乾警到龄退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钟主任您消息是真灵。是有这么回事,但是顶岗的人选,材料报上来了。” “定了没有?” “原则上定了!汉东,祁同伟,一等功臣,履歷很过硬——” 宋局的声音斟酌著每一个字,他还不確定钟正国这通电话的方向,只能先客观陈述。 钟正国笑了一声。 “宋局啊,我今天找你,不是来听你匯报流程的。我跟你打听个人——王忠,你知道不?” “王忠?华清能源王董家那个……” “对。他爸前两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老泪纵横的,说这孩子在我们纪委实在待不下去,让我行行好,给换个地方。”钟正国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无奈。 “可我们纪委是什么地方?那是讲究纪律和原则的,也没有好地方给他去。” “这不,听说你那儿月底空出来一个缺,我想来想去,王忠这孩子去你那儿正合適。你说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个沉默,钟正国知道对方在权衡,权衡说明对方不想直接答应但又不敢直接拒绝。 堂堂京城市局副局长,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被人往枪口上顶,这滋味確实不太好受。 “钟主任,”宋局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您说的这事,我这边確实有点为难。您看,汉东那边的调函都擬好了,祁同伟的档案都看过了一遍,这忽然要换人……” “你別跟我说为难。”钟正国的语气还是笑眯眯的,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到时候华清的王董亲自给你打电话,我看你怎么办。” “別啊钟主任!”宋局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是真急了。 “您这不是坑我呢嘛!能源系那帮爷谁敢惹啊?现在正是大冬天的,我可不想市局的暖气管道一检修就是两三个月!” 钟正国笑了笑。他把电话换了个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你说怎么办?” “宋局,我不是来给你出难题的。我也是被王董催得没办法了,这不年底了吗,我这边確实没有要动的干部。我要是有別的路子,也不至於大清早给你打这个电话啊!” 第128章 祁家村的赵子龙 电话那头的宋局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更长。 钟正国也不催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的吊灯,耐心地等著。 跟下面的人谈这种事,不能逼得太紧。 逼紧了,对方会逆反,会觉得你在以权压人。 要让他自己想,让他觉得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你只是提供了一个“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钟主任,”宋局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这个事,我一个人定不了。您也知道,这种跨省的干部调动,虽然是科级,但涉及到编制和名额,得跟张市长匯报。您等我个信,下午给您回话,行不行?” 钟正国笑了,这个笑声通过电话线传过去,不大,但很舒坦。 “好了好了,你赶紧去问一下嘛。张市长要是不同意,咱们还能怎么著?对不对?” “咱们就是传个话的,办不成也不是咱们的问题,到时候我跟王董说一声就完了嘛,说你宋局这边实在是没办法,让他自己想办法去,你说是不是?” “別別別!”宋局那头差点呛著,“钟主任您可千万別这么说!我一定好好跟张市长匯报,一定,您放心!” “行,那我等你信。” 钟正国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节拍。 他把这通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头到尾,每一句都没毛病。 他只是在帮一个老朋友的忙,为一个不適合纪委工作的年轻人寻找更合適的岗位。 恰好市局那边有个空缺,多巧啊! 至於这个空缺之前是不是定了別人,那是市局自己的事。 祁同伟调不过来,也只能怪市局內部协调出了问题,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就算事后有人查,那不是王忠占著那个坑呢嘛! 你去找他老子王董不就行啦! 这样的话,侯亮平从汉东调进来的事,那更简单了。 王忠走了,一处的编制就空出来了。 从汉东省检调一个副科级干部来补缺,正常的干部交流,正常的组织程序。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按了一下內线,把秘书叫了进来。 “小刘,你把汉东省检侯亮平的档案调一份过来,不急,这周內给我就行。” “好的钟主任。” 秘书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钟正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王忠去市局,侯亮平来纪委,祁同伟留在汉东。 嗯,后患不大,甚至没有嘛! 皆大欢喜! 唯一不太踏实的,是宋局那边提到的张市长,京城副市长兼市局一把手,这个位子的含权量,不比他这个中纪委的低。 毕竟京城的高官多了去了,可是管著他们片区的公安局局长,可就这一个! 宋局去匯报了,张市长会怎么看?一个中纪委副书记推荐的人选,他犯不著驳这个面子。 钟正国睁开眼,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本牛皮纸封面的通讯录。 王忠的背景很乾净,能源系统的子弟,纪委的干部,父亲是华清大老板。 这些履歷摆出去,任谁来查都是硬邦邦的。至於他和钟正国的私人关係,王董和他是老相识,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不需要隱瞒,也犯不上隱瞒。 他一寸一寸地把通讯录推回抽屉里,推到底,关上。 窗外,京城的冬天灰濛濛的,暖气管道在大楼的墙根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这声音很轻,轻到平日里根本没人注意。 但只要你用心去听,就能听到它一刻不停地响著——像一只大手,捂在整个城市的口鼻上,闷闷的,热烘烘的。 钟正国拿起笔,重新翻开案卷,开始批阅今天的第三份文件。 宋局那边的电话,下午会来的,他等著就是。 ———— 腊月二十九,山口的风颳在脸上像刀子。 祁同伟从长途班车上跳下来,跺了跺冻麻的脚,从行李舱里往外掏东西——大箱小箱,花花绿绿的礼盒,码在地上像个小山包。 他今天穿了那身压箱底的警礼服,藏蓝色的警服呢料笔挺,肩章上的警衔在冬日的薄阳下泛著银光,胸前那枚一等功奖章更是被擦得鋥亮,太阳一照,晃得人眼花。 还好,今年有脸回来了! 困苦已经过去,未来希望满满! 进村的路还是那条土路,雨天一脚泥,晴天满身灰。村口的大槐树倒是还在,树底下坐著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眯著眼往路口这边瞅。 瞅了半天,一个老太太忽然站了起来,拐棍戳著地,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同伟?那不是同伟吗!” 这一嗓子,像往平静的水塘里扔了块石头。 先是几个老人围上来,然后是在家带孩子的媳妇们,最后连在巷子里疯跑的半大孩子都聚了过来。 祁同伟被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话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同伟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你妈说你忙,过年都回不来,干啥大事去了?” “你这穿的啥衣裳?公安的?” 祁同伟把胸脯挺得老高,那枚奖章隨著他的动作闪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敞亮了不少:“这几年任务紧,走不开。现在好了——这不是回来了嘛!”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一个个仰著脑袋,眼巴巴地望著这个从“外面”回来的大哥哥。 有个胆大的小子伸手摸了摸祁同伟的裤缝,又缩回去,小声喊了句“叔叔”。 旁边的丫头更机灵,脆生生地叫了声“哥哥”。 祁同伟笑得眼角褶子都出来了,他把手里的塑胶袋撕开,大白兔奶糖、巧克力、果丹皮,一把一把往孩子们兜里塞。 孩子们疯抢起来,尖叫声能把树上的麻雀震飞。 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话,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 他现在虽然算不上什么高官厚禄,但一个山里娃,白手起家,拼到了一等功臣、正科级实职,怎么也算出人头地了。 往年过年他不敢回来——不是不想,是回来了怕丟人! 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昂首挺胸的进村! 消息传得快,没一会儿,祁同伟家的老院子里里外外站满了人。 爹妈在灶房里烧水沏茶,他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被乡亲们围在中间,一遍一遍地回答著差不多的问题。 他不烦,每回答一遍,心里就舒坦一分。 有个半大孩子挤到前面,仰著脸问:“大哥哥,读书好难啊。我妈老跟我说,要像你一样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就有出息了。你考上了大学,现在是不是当了大官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祁同伟弯下腰,平视著那孩子的眼睛。想了想,说:“哥哥还没当上大官呢,现在啊,就是个正科级职务。” 孩子眨巴眨巴眼,旁边的村民们也一脸茫然。 祁同伟挠了挠头,换了个说法:“咱们白石镇的镇长,啥级別,我就是啥级別。” 院子里轰的一声炸了锅。 “镇长?你都跟镇长一样大了?” “老天爷,这还不是大官?” “咱村的支书在村里就已经是这个了——”一个老汉竖起大拇指,“你还比支书大好几级呢!” 大家纷纷感慨,有文化是真好啊。 你看同伟,考上大学,穿上这身衣裳,连镇长见了他都得平起平坐。 山窝窝里飞出金凤凰,说的就是这个。 又有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从大人腿缝里钻进来,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指了指祁同伟胸口:“大哥哥,你这个亮闪闪的是什么呀?” 祁同伟低头一看,嘴咧得更大了。 他特意穿这一身回来,不就是显摆这个的嘛。 他蹲下身,把奖章托在掌心,凑到小女孩面前让她看。 那枚一等功奖章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上面的国徽纹路清晰,綬带鲜红如血。 旁边的老人们也凑过来看,忽然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一等功!” 说话的是村里年纪最大的祁二爷,年轻时当过兵,认得这东西,他的声音发著抖。 “这可是——这可是拿命换的啊!放在我们那个年代,有这个的,说声战神毫不为过啊!” “同伟,你干啥了?”老人家的拐杖戳著地,声音一下高了八度。 “多大的功劳,给你记一等功?” 祁同伟直起腰,看了看四周。 满院子的人,老的少的,都眼巴巴地盯著他。 他把奖章轻轻放回胸前,拍了拍。 “这几年,我去执行一个任务。” 他讲他臥底的日子,跟毒贩称兄道弟,在那些灯红酒绿的场所里拿命去赌。 讲最后收网那天,他跟主犯面对面拔枪对射,子弹擦著耳朵飞过去,他连眼都没眨;讲破获的不仅仅是一个中型团伙,还端掉了藏在山里的製毒工厂和仓库,缴获的毒品堆成小山,最后过秤的时候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三十余吨。 他没用什么花哨的词,就像拉家常一样,一桩一桩地往下讲。 讲到拔枪对射的时候,有人捂著嘴倒吸凉气;讲到端掉製毒工厂的时候,汉子们拍著大腿叫好;讲到缴获几十吨毒品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惊嘆声,连祁二爷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都掛下了两行泪。 祁同伟讲完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闹起来。 汉子们拍著他的肩膀,媳妇们交头接耳竖大拇指,孩子们围著他蹦蹦跳跳。 好像,好像他成了戏文里唱的赵子龙。 不,他成为祁家村的赵子龙! 祁同伟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那条从祁家村到汉东大学、从汉东大学到司法所、司法所到缉毒一线的路,他一个人走了多少年,摔了多少跤,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看看身边这些脸——值了! 第129章 同伟,京城那边不要人了 因为都知道他马上要调去京城了,岩台市刑警队那边过年也就没安排班,让祁同伟舒舒服服的过了一个春节。 正月初七下午,祁同伟兴高采烈的辞別了家乡父老,保证自己一定会出人头地,让他们日子越来越好! 淳朴村民纷纷说不用,这让祁同伟对他们的眷恋更深了一层,就是这些一个个一辈子没出过几次大山的村民。 把同样一个出自大山里的他,硬生生的供出来了,不仅年纪轻轻就已经正科,还马上就要去京城天高任鸟飞了。 祁同伟也就是文化水平不行,否则此刻迎著父老乡亲的面,怎么也得赋诗一首,以抒胸中的壮志豪情! 大晚上到了京州,找了一间旅馆,豪奢的开了一间单间后,祁同伟翻来覆去的睡不著。 明天清晨,自己一定要第一时间去省厅拿到自己的档案,然后坐上已经订好的火车票! 远方,不仅有光明的前途,还有那个日思夜想的姑娘!也不知道在床上折腾到了几点,祁同伟终是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但是心里记掛著事的他,还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哪怕还带著困意,但却是被祁同伟那亢奋的精神硬是扛了过去。 照著镜子,一丝不苟的刮完了鬍子,用手搓了几次,终於一点也不扎了后,洗了洗脸,梳了梳头,打好领带,系好风纪扣,坐在床边。 盯著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的过去。 这个时间好长,长的让他身子在此,心却已经飞到了京城。 他出了站,看著巧笑嫣然的陈阳在出站口等他,扎著马尾,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风衣。 他和陈阳在火车站相拥在一起,诉说著这几年两地分別的苦楚,然后一起高高兴兴的吃个饭,然后一起看个电影,…… 终於,时针指向了七点五十。 祁同伟从床上弹起来,把警官证和身份证从內兜里掏出来,又检查了一遍。 推开门,迈开步子,朝著省厅大楼的方向走去。 汉东省公安厅的大楼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正月初八,年味儿还没散尽,门口的红灯笼还掛著,进进出出的人脸上多少都带著点节后的懒散。 祁同伟走在人群里,步子比谁都快,腰比谁都直。 身边有同事跟他打招呼,他就笑呵呵地点头,一个不漏。 走到了门卫室,將自己的证件交给了门岗处的干警查验后,笑呵呵的问道:“领导,政治处在哪呢?” 门岗处的小干警接过他的证件,翻开看了一眼,忽然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祁同伟?哥,你就是祁同伟?” “是我。”祁同伟笑了笑。 小干警噌地站起来,证件双手递迴去,脸上全是崇拜:“久仰久仰!哥,你那个一等功的事跡,咱们全厅都传遍了!太厉害了!” 祁同伟被他这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接过证件揣好,笑著问:“谢了兄弟!劳驾问一下,政治处怎么走?” “政治处?你上三楼,左边一拐就是,大门敞著,牌子上写著呢!”小干警从门岗室里绕出来,指著楼上给他看,又回过头来,笑嘻嘻地加了一句。 “祁哥,祝你一路高升,以后在咱们省厅做大领导!” 祁同伟愣了一下。一路高升?去省厅做大领导?很显然小干警消息不是很灵通,祁同伟只是尷尬摆了摆手,跟小干警道了声谢,快步走向楼梯口。 一楼,二楼,三楼。 每一步都踩得轻快,皮鞋底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像打著拍子。 左拐。果然跟那小干警说的一样,政治处的大办公室敞著门,前后两个门都开著,里面大概是三四间打通的,一排一排的办公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往里头扫了一圈,朝一个看著像负责人的中年干警走了过去。 那中年干警只穿了件內衬,打了个领带,外套搭在椅背上,正低头翻著桌上的文件。 祁同伟在他面前站定,敬了个礼:“领导你好,我是祁同伟。今天来领个人档案,请问该找哪位领导?” 中年干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先是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毕竟来省厅提档案的都是什么人物! 紧接著好像想起什么来了,脸上飞快地掠过了一丝的同情。 中年干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你跟我来吧,咱们去那边办公室找周主任。” 祁同伟跟在中年干警的后面,还是昂首挺胸的步子。 到了一个单间办公室门口,中年干警站住了。他又看了祁同伟一眼,然后抬手敲门,喊了声报告。 “请进。” 里面传出一个清亮的声音。 “周主任。” 中年干警推开门,往旁边让了一步,把祁同伟露了出来。 “祁同伟来了。”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周主任抬起头,目光越过中年干警,落在祁同伟身上。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也就是那么半秒的事儿,然后站起来,对中年干警点了点头:“建涛你忙去吧,把门带上。” 门关的严丝合缝,似乎还使劲儿的拉了拉。 周主任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祁同伟面前,伸出手。 祁同伟赶紧握住,那只手乾燥有力,礼节性地晃了两下就鬆开了。 “我是省厅政治处副主任周文斌,你叫我周主任吧。”他指了指墙边的沙发。“坐。” 祁同伟坐下了。 周主任没回自己的办公椅,而是坐在了他旁边的沙发下,低头沉思一会儿,似乎在组织什么语言。 “同伟啊。” 周主任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每个字都在喉咙里掂过了分量才放出来。 “有个事,得通知你一下。” 祁同伟看著他,嘴角还掛著那副准备去京城的笑。 “京城市公安局那边,昨天发来了公函。” 周主任看著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眼前这个年轻人爭取一个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 “说跨省调动的事,停了。他们那边,不要人了。” 祁同伟嘴角的笑僵住了。 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蒙著一层白雾。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第130章 你在开玩笑呢吧?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刚才周主任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耳朵里钻进去,在大脑里转了一圈。 最后拼成五个字,五个像磨盘一样碾在他心口上的字——京城不要我。 京城不要我了! 就这么一句话,把他过去几个月没日没夜的期待碾得粉碎。 那张已经攥在兜里的火车票,那间在脑子里布置了无数遍的京城小屋,那个在出站口等他的姑娘——全被这五个字砸成了渣。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著,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指节轻轻打著颤。 他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抖出来。 “祁同伟同志。”周文斌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著一个受了重伤的人,“你没事吧?” 祁同伟没应,他好像根本没听见。 周文斌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太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此刻的心境了,祁同伟要调去京城的消息,省厅的领导们知道,岩台市刑警大队领导们也知道,一个人被架到了那么高的地方,梯子忽然被人抽走了,掉下来的时候,连个缓衝都没有。 以后这孩子在汉东怎么待?岩台市刑警支队那边,人人都知道他要走了,要飞黄腾达了,欢送的话说了,送別的酒喝了。 结果他没走成! 那些欢送过他的人,往后见了他,目光里是怜悯还是嘲笑?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那些人交头接耳,是在说“祁同伟其实也挺不容易的”,还是在说“你看他,之前多狂,现在还不是乖乖回来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比直接骂他还难熬。 对,现在有种比失败更糟糕的处境,就是你认识的所有人都知道你马上要成功了,然后失败了。 早晨他知道祁同伟要来,特意跟政治处大厅那边交代了一句——祁同伟来了直接领到我办公室,別让他在大办公室办手续。 就是怕这个! 省厅政治处是什么地方?全省公安系统的人事消息都是从这儿流出去的。 今天要是在大办公室当著一屋子人的面,祁同伟听到消息后当场情绪失控。 都不用失控,哪怕只是眼红一下、说话抖一下——到不了明天中午,整个汉东省政法系统就全知道了,那这孩子就真的没退路了。 “祁同伟同志?”他又叫了一声。 周文斌的呼唤让祁同伟回过一点神来,他祈求似的看著周文斌,强装做一脸笑容的模样,哈哈大笑中带著满是绝望的语气问道 “哈哈……周主任,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呢吧?今天正月初八,过年嘛,开个玩笑,是不是?” 周文斌看著他这副样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椅,而是走上前,侧身坐到了祁同伟旁边沙发的扶手上。 这个位置比祁同伟略高一点,他可以微微俯下身,把手搭在祁同伟的肩膀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周文斌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肩膀硬得像块铁板,微微发著抖。 “同伟。”他收起了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语气里多了点人情味。 “今天早上,我又专门拨了一次京城市局政治处的电话。那边很明確地告诉我——內部已有人选,编制没了,他们让我替他们转达一个歉意。” 歉意! 周文斌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心里一阵火气上涌。 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绪的人,在政治处待了这么多年,调令来调令去,他来他走,见得多了。 但这次不一样! 祁同伟这个调动,不是临时起意——汉东这边同意放人,京城那边调人发函,两边走了多少程序,盖了多少章。 他京城市局说停就停了?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一句“內部已有人选”就想把事儿盖过去? 周文斌心里清楚,这不可能是“內部已有人选”这么简单。 汉东省厅难不成就不算什么吗? 就算我们不喜欢祁同伟的做派,但是已经商量好的人选,你们居然为了別处的大人物。 是的,大人物! 因为不是大人物截不了、也不敢截他们的胡。 但是……內心中嘆了一口气的周文斌。 但是,那是京城啊! 汉东省厅在本省是尊大佛,可出了省,跟京城掰腕子,那是想屁吃! 这件事他再不平,也没法替祁同伟去爭。 编制是人家的,人家说没就没了,你能怎么办? 祁同伟忽然安静下来了,仿佛魂魄被抽走后空洞的安静。 手不抖了,脸上的表情也没了,只剩一层木然的壳子。 他没有再追问,没有发火,连气息都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正了正风纪扣,把常服上的褶子一条一条扯平。然后他后退一步,立正,给周文斌敬了一个標准的礼——指尖抵在帽檐上,手肘与肩平齐,纹丝不动。 这是他今天第三个礼。 第一个敬给了门岗,带著满腔的亢奋;第二个敬给了周主任,揣著满心的期待;第三个,这个礼,什么都没有了! “谢谢周主任的告知。”他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放了三天白开水,“那我就先走了。” 周文斌盯著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 愤怒,委屈,不甘,什么都行,可什么都没有。 周文斌干了这么多年的人事工作,见过受处分之后哭的,见过被调离之后骂的,见过升职失败砸桌子的。 但一个一等功臣,一个在毒贩枪口前眼都不眨的硬汉,在听到这种消息之后,不哭不闹不骂人,只是安安静静地说“我先走了”——这种反应反而让他心里发毛。 “同伟。”他赶紧开口,声音比刚才又软了几分,“等一下。” “嗯,这样,如果你想来咱们省厅,我可以帮你跟领导申请一下。或者你想换个单位,去別的地市,这些都可以协调,你考虑考虑!” (求电@) 第131章 命运由他人! 周文斌是真有点担心。祁同伟家境不好,在省里没有根基,去京城说白了就是为了陈阳! 这点事在高层早就不是秘密了。 一个穷小子,拼了命立了一等功,满心以为自己终於够得著那扇通往京城、通往爱情的门了,结果门开了不到一半,被人从里面砰地一声关上了。 这门还不如不开呢! 这种打击搁谁身上谁受得了?他越平静,越让人不放心。 祁同伟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也很坚决。 “谢谢周主任的关心。”他又敬了一个礼,然后放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我只想静静。” 周文斌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快走两步追上去,塞到祁同伟手里:“这是我的电话,有事,隨时打给我。”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名片,说了声谢谢,把它揣进上衣兜里。 然后他伸手去拉门把手,他的手握在门把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门那边的人。 拉开一条缝,身子侧过来,一点一点地从门缝里挤出去,然后把门无声无息地合上。 走廊里还是人来人往,电话铃还是叮铃铃地响。 他把脚步声放的很低,儘量贴著走廊的墙边走,將自己的身影儘量隱藏在黑暗之中。 他现在只想著最好世界上所有人都不认识我,那样就没人关心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周文斌一直站在窗前,他从三楼的窗户望下去,看著祁同伟的身影从大楼的正门走出来。 走在树荫下,楼影里…… 周文斌望著那片空荡荡的广场,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这孩子的调动,一波三折,最后折在了最不可控的地方。 你说命运由谁定?好像完全由不得自己——你拼了命,立了功,流程走到了最后一步,结果被一个连面都没露的人轻飘飘一句话就定了生死。 命运不由人啊! 可是?命运由人似乎也没错啊! 说到底,命运这个东西,只是对没有权力的人来说才叫命运。 对有的人来说,那叫安排。 祁同伟回到旅馆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从省厅广场到旅馆这条路,他早上还走过——迎著朝阳,步履轻快,见了谁都笑呵呵地点头。 现在往回走的这段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路边有什么店,遇见了什么人,过了几个红绿灯,全都不记得。 他甚至怀疑自己从周文斌的办公室里一抬脚,就到了旅馆的房门前。 房间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窗帘拉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著那杯出门前倒的白开水,早凉透了。 他在床边坐下,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然后他慢慢地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张火车票。 汉东到京城,硬座,票价四十七块五。 这张票被他这两天掏出来看了无数遍,边角已经卷了,摺痕处起了一层细细的毛边。 他盯著票面上那个“京城”两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慢慢地把票攥成了一个纸团。 丟人!这两个字忽然从脑子里蹦出来。 之前他拼命想调去京城,省厅里的人怎么看他,市队里的人怎么议论,他都清楚。 去成了,那些议论就是勋章;去不成,那些议论就变成嘲笑。 但是现在,丟人不丟人,丟脸到什么程度,岩台市刑警队的兄弟们以后会怎么说他,省厅的人会在背后怎么讲他——这些,他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因为比这些更重的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陈阳! 这个被他想了无数次的名字,现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烫著他的心。 他最近无数次和陈阳的通话,无数次两人在电话中的算著倒计时,有时候两人跟有病似的,还计算著分秒,陈阳是怎么开心的笑的? 他记不清了,也不敢细想。 现在呢?拿什么去见她? 拿那张攥成了纸团的火车票?拿那个已经作废的调令?还是一个已经没资格去京城的祁同伟? 还有,祁家村的那个祁子龙的身影! 那些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老人,用粗糙的手摸著他胸前的奖章,说“同伟出息了,要去京城了”。 他答应过他们,要出人头地,要让他们富贵起来。 乡亲们忙说不用不用,可他知道,他们把希望都搁在他身上了。 那些话,现在全变成了巴掌,一下一下扇在自己脸上。 祁同伟坐在床边,盯著手里那团火车票,嘴角慢慢地扯了一下。 那个在祁家村意气风发、把自己比作赵子龙的年轻人,现在缩在一间旅馆的房间里,连门都不想出。 从他离开家门到现在,还不到一天! 那个在父老乡亲面前侃侃而谈的赵子龙,和此刻蜷缩在床上茫然无措的年轻人,是同一个人吗? 他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他人生中的两座信念,在今日,在此时此刻,轰然倒塌! 陈阳,呵呵,哪里还有和陈阳相会的机会了! 至於祁子龙,经歷了这档子事,以后谁会让他当主要领导,当不了主要领导,天花板就在那里摆著,所以祁子龙,也梦碎了! “呵呵!” 祁同伟突然笑了起来。 他想起来师兄杨凡在大学给他说的一句话。 说是任何时候都不要灰心丧气,因为也许,这就是你的谷底,以后的每一步,都在攀登巔峰! 这句话祁同伟一直铭记在心,原本以为岩台山是谷底,没想到,那竟然是个半山腰! 那里的祁同伟,好歹还有梦,还有未来! 现在,他很確定这就是师兄说的谷底,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祁同伟再次展开那张车票,在京城两个字上摸了很久,然后很坚定的將它撕碎,扔到了垃圾桶里。 再见了,我的姑娘! 这三千里的路,是我们永远跨不过去的远方! 第132章 这场合,正处都没地坐! 一九九九年,正月二十八。 天还没亮透,杨凡就被吴响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赶紧的,新郎官!耽误了时辰你媳妇饶不了你!” 吴响嘴上催得急,手上也不閒著,把杨凡那身藏蓝色的西装抖开,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哪个吴响?林山区常委、组织部长,杨凡的老搭档。 按杨家峪的老规矩,伴郎得找结过婚的、最好还是有儿子的,图个吉利。 这活儿除了他吴响,没人能接,毕竟他一胎两小子。 杨凡换好衣服,对著镜子照了照,深吸一口气。 “走!” 迎亲的车队停在镇里最好的旅店门口。 顾晓倩的家虽然已经定居林城,但老家还是在吕州的,只能提前一天在吕州招待了一下宾客后,连忙往岩台山这边赶。 杨凡带著吴响和几个后生上了楼,走廊里已经堵满了女方的亲戚和闺蜜——清一色的娘子军,嘻嘻哈哈地把楼道堵得水泄不通。 吴响在前面开路,一边拱手一边往里挤。 不知道是谁在走廊拐角支了个小方桌,桌上摆著一套九曲连环锁,后面摞著金字塔形状的扎啤杯,层层叠叠足有半人高。 走廊太窄,人又挤,吴响两个不留神,屁股撞到了桌角,就听哗啦一声——九曲连环锁洒了一地,又被倒下的桌子绊倒脚,扑塌了扎啤杯摞的金字塔。 玻璃杯噼里啪啦滚了满地,幸亏是厚底杯,一个没碎。 “哎哟我的天!” 吴响手忙脚乱地去扶,越扶越乱,裤腿上溅了一片水渍,袖子也湿了半截,活脱脱一只落汤鸡。 这副尊容,若是让林山区的干部见了,保准以为是撞了脸而不是本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杨凡在后面差点笑岔气:“老吴,你这组织能力有待提高啊!” 吴响回头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了你!赶紧的,趁著她们还没加码,衝过去!” 杨凡一猫腰,从吴响身边躥过去,三步並两步衝到了客房门口。 身后那帮娘子军笑成了一团,有人喊“伴郎耍赖”,有人喊“新郎犯规”。 但门已经开了——新娘子顾晓倩穿著一身大红嫁衣,端端正正坐在床边,正抿著嘴笑。 杨凡在门口站住了。 顾晓倩今天化了淡妆,眉眼弯弯的,腮边两团红晕不知是胭脂还是羞的。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柔光。杨凡看呆了,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看够了没有?”顾晓倩歪著头,嘴角翘得老高。 “没看够。”杨凡回过神来,咧嘴一笑。 “等等!”伴娘团一拥而上,在门口排成人墙。 为首的是顾晓倩的研究生同学,姓赵,在一家研究所上班,嘴皮子利索得很。 “杨县长,別以为你是领导就能省流程!先过我们这关再说!” 杨凡双手合十:“姐姐们高抬贵手,什么关?” 赵同学和几个闺蜜交换了一个眼神,坏笑道:“咱们新娘子是搞电子信息的,算是半个理工科才女。你既然是县长,那得有文化——当场赋诗一首,把我们新娘子打动了,就放你进去。” 杨凡脑袋嗡的一下。 赋诗?作赋?让他写调研报告行! 让他作诗? 要是重生到了古代,还能把李白杜甫苏东坡的诗抄一抄装个逼,现在哪行啊!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连窗前明月光的名字都忘了。 他回头看了吴响一眼,吴响还在那儿擦袖子上的水,一脸“兄弟帮不了你”的表情。 杨凡转回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诗我是真不会——抠破脑袋也抠不出来。但是我有个更实在的!姐姐们,你们说,两口子过日子,是靠几句诗撑著,还是靠实在的?” 赵同学被他这一嗓子逗乐了,推了推眼镜:“那你来个什么实在的?” 杨凡一本正经地竖起手指:“我当著大伙的面,立个婚后生活承诺书。你们帮我监督——做不到的,往后你们去寧和,饭钱我全包, 伴娘团哄地笑开了,这时候,没人听说过有这玩意啊! 有人喊“这个好!”,有人喊“赶紧说赶紧说,做个样子看看”。 杨凡不等她们反悔,大步走到顾晓倩面前,蹲下身。 他仰著头,看著顾晓倩的脸了。 “第一条,以后工作再忙,每周至少做一顿饭。” “第二条,不管多累,你说的话我都记著。你生日、咱俩纪念日——忘了哪天的,我睡沙发你睡床。” “第三条,以后有了孩子,半夜换尿布我来,你踏踏实实睡觉。” 顾晓倩噗嗤笑出声来,別过头去,耳朵根红了一片。 满屋子先是静了一秒,然后炸锅了。伴娘团尖叫的尖叫、拍巴掌的拍巴掌。 赵同学扭头冲顾晓倩喊:“晓倩!这老公你哪儿找的!还有没有兄弟?” 顾晓倩没理她。她坐在床边,看著蹲在脚边的杨凡,眼眶有点热。 杨凡站起来,把吴响递来的婚鞋托在手上。 穿好鞋,他站起来,一把把顾晓倩打横抱起。 伴娘团齐刷刷让开一条路,鼓掌的鼓掌、吹口哨的吹口哨,吴响在后面扯著嗓子喊了一声“走了——”,嗓门大得把走廊里的回声都震出来了。 客厅里,顾父顾母已经坐在沙发上等著了。 顾明达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新中山装,胸口的红花別得端端正正。 正拉著电子信息系主任杨程教授一顿聊。 杨程是凌晨三点从省城出发,让孙子开著车一路赶过来的。 没办法,全学校老师们都传遍了,这门亲事的媒人是苏怀山副校长,证婚人是王建民校长。 两位顶头上司都来了,他这个系主任不来给女方压阵,回去等著穿小鞋吗? 得亏老头上了岁数,觉少。 要不这一通折腾,还要了老命呢。 等杨凡抱著顾晓倩进了客厅,轻轻把人放下来。 杨程利落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主位让了出来。 顾明达很兴奋,不仅旁边副厅级系主任叫他老弟。 同为副处级的女婿杨凡,在那躬身敬茶。 老头乐呵的从早晨到现在,嘴都没闭上呢,到现在腮帮子都有点僵硬。 没办法啊,这辈子还没这么风光过! 自家林城教育局,局长田文茂虽然来了,但是正靠墙罚站呢! 他一个副处,却是坐的四平八稳,心安理得! 杨凡接过吴响递来的茶杯,双手捧著,躬身奉到顾明达面前:“爸,您喝茶。” “哎,好,好!” 顾明达接过茶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眼睛却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杨凡又给顾母奉了茶,顾母接了茶没急著喝,反而拉著杨凡的手拍了拍,眼眶有点红:“小杨啊,晓倩从小被我惯坏了,以后你多担待。” 顾晓倩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妈”,语气里带著点嗔怪。 敬茶礼毕。 顾明达从沙发上站起来,又拉著杨程聊了两句,这才在眾人簇拥下把一对新人送到了旅店门口。 杨凡也不含糊,一弯腰又把顾晓倩打横抱了起来,当著满街看热闹的人的面,大步流星地往村口走去。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嘆声和窃窃私语。 “新娘子好漂亮” “新郎体力真好” “听说是个副县长呢,这么年轻” 杨凡嘴角翘了翘,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第133章 往来无白丁 迎亲的车队浩浩荡荡往回走。六辆小轿车打头,清一色的黑色桑塔纳。 车队还没到村口,鞭炮声就响起来了。 二踢脚一个接一个地在半空炸开,大地红铺了长长一溜,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杨凡家的巷子口。 硝烟瀰漫,整条街都笼罩在灰白色的烟雾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顾晓倩坐在车里,捂著鼻子笑道:“你们杨家峪这是放了多少炮啊,都成雾村了!” 杨凡却深深吸了一口那硝烟味,满脸陶醉。 “你不懂,”他半眯著眼,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饈美味。 “这味道,九九成,稀罕物!” 要知道后世,电子菸花听久了都开始悦耳了! 顾晓倩歪著头看他,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没搭理他。 车队在杨凡家门口停下,又是一轮鞭炮,比村口那轮更猛烈,耳朵都被震得嗡嗡响。 杨凡护著顾晓倩挤过烟雾,进了堂屋。 堂屋里早就布置好了——红绸掛梁,对联贴门,正中间摆著两把太师椅。 杨凡的父母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杨母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杨父倒是一脸镇定,但胸口那朵红花出卖了他——花別反了。 拜完父母,二人又走到一旁。苏怀山副校长穿著件深灰色的夹克,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们。杨凡拉著顾晓倩,端端正正地给苏怀山鞠了一躬。 “苏校长,”杨凡的声音比刚才给岳父敬茶时还要郑重。 “没有您的穿针引线,我和晓倩连认识都难。这份恩情,我和晓倩记一辈子。” 苏怀山赶紧伸手扶住:“哎——这话见外了。你们俩是缘分到了,我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起来起来。” 杨凡直起身,看著眼前这个头髮已经有些花白的老校长。 如果不是苏怀山当初的果断撮合,他和顾晓倩,一个在寧和当副县长,一个在汉大当老师,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凭什么能走到一起? 有些人在你生命中只出现了一小段,却把你往后几十年的路都给改写了。 对杨凡来说,苏怀山就是这个人。 礼毕,两人各自回房间换衣服,准备迎客。 杨凡换了身轻便点的衣服,拉著顾晓倩站到门口,抬眼一看,迎客管事已经就位了——寧和县一把手刘向东。 嗯,他们寧和的老大,没办法,就他认识的人全,学校、省里、市里、县里他人都认得挺全的。 此刻正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盒拆开的红双喜,见了谁都是先递烟再拱手,笑呵呵地招呼著:“来了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寧和县来的干部们远远看见刘向东站在门口迎客,一个个脚底生根,站在巷子口不敢往前迈。 “那是不是刘书记?” “废话,咱寧和的书记我能不认得?” “走走走,旁边看著点人,等人多了再一块儿进——” 你说一个人进怎么了? 你一个个寧和的干部,让大佬给你单独敬烟问好?以后不打算在寧和混了还是怎么滴? 紧接著,青坪县的老部下们到了。 丁国珍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几个当年跟杨凡共事过的老面孔。 杨凡一眼就看见了他们,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 “老丁!你们怎么来了?我都没通知啊!” 丁国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渍牙:“杨县长,你不通知我们也知道了。” “知道了就得来吃你这一口!怎么,你大喜的日子,我们这些老兄弟不能来?” “能来能来!” 杨凡赶紧上去握手,从老丁到后面几个一一握过去,握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青坪那几年,苦了大家。今天来了就好好吃顿喜酒,不醉不归。” 丁国珍笑了笑,说不耽误你迎客了,就带著人进去了。 陆陆续续的来了好多人,还有林城教育系统的几位领导。 当然,对杨凡来说,除了局长还算领导,其余的都已经算不上了。 被女方那边管事的一个个来引荐了一番后,一个个感慨老顾算是捞到了。 快到11点,校长王建民和万敏华教授联袂而来。两位刚一下车,刘向东就快步迎了上去,亲自把两位老教授引进门。 杨凡迎上去喊了一声“校长、王教授”,二人后面跟著几个汉大的同门,杨凡不熟,刘向东倒是上前絮叨了几句,说是台州市那边的人。 最后来的,是让杨凡真正有些意外的人。 高育良! 这位吕州政委法书记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漫步而来。 杨凡快步迎上,握住了高育良的手:“高书记,没想到您能来。我这消息看来传得哪都是了!” 高育良笑了笑,拍拍杨凡的手背:“年后我回学校找电子系的老师帮忙做一个政务软体,才听办公室的老师说起你和顾老师的事。都是汉大出来的优秀学子,我怎么能不来?” 这话说得体面,但高育良心里清楚,他来,绝不仅仅是为了个“优秀学子”。 那天在汉大,他在办公室里亲耳听见几个老师在传悄悄话,校长证婚,苏怀山的媒人。 一个副县长结婚,一个副部,一个正厅级校领导出面——这面子可大了去了。 高育良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不寻常,他今天来,是来拓展一下汉东大学的关係网的。 杨凡侧身,给刘向东简单介绍了一下:“刘书记,这位是吕州政法委高育良副书记。” 同时介绍了一下刘向东,说是这是我们寧和县委书记,也是咱们汉大的! 刘向东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来:“高书记您好!里面请,您跟我来!” 高育良同样热情的握手。 不出门,根本不知道汉大学子到处都是啊! 他如今在吕州政法系如鱼得水,不就是因为底下不仅副书记是汉大政法系的,副处长还有两个呢! 高育良又回头看了眼身后两个年轻人:“对了,给你介绍一下——侯亮平,陈海,都是省检的,也是汉大政法系出身,算你师弟。” (大佬们来个五星书评吧,30多万字了还没出分呢,拜谢。) 第134章 侯亮平闹事 杨凡看了看两人。 陈海表情木訥,微微点了点头,看著就是个踏实干活的人。 侯亮平精神头很足,笑得一脸灿烂,但眼神散漫,很显然在场的所有人,其眼中只是一个过客。 杨凡把两人的神態收在眼底,笑著点了点头:“两位师弟,那边是汉大学生的桌子,你们看著坐。今天人多,招呼不周多担待。” 杨凡指著村里高台远处的几个桌子,那里人来人往,年轻人已经开始就著饮料开始划拳。 侯亮平站在杨凡面前,脸上的笑意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这位师兄!” 侯亮平一看,脸色瞬间铁青,就算不是和育良书记一桌,但他感觉他们也得是靠前的桌子。 那个位置,打发叫花子呢?他可是侯亮平! “刚才高老师可能没介绍清楚,我马上要去中纪委报到了——调令已经在走流程;这位是陈海,省检侦查处的!” “让我们去跟一帮刚入职的学生挤一桌,恐怕——不太合適吧!” “怎么?你要去京城了,就高人一等?” 杨凡不屑的看了一眼这个赘婿,不知道骄傲个什么劲儿。 人家赵瑞龙在青坪,好歹也知道个先礼后兵。 “呵呵,没有没有,中纪委嘛,也许你不当回事!” 侯亮平也是阴险,上来就扣了个帽子。 “这个小伙子!” 原来是王建民和苏怀山结伴而行,两位老人是刚刚去方便,回来正巧路过这个角落,正巧听见了侯亮平那几句话。 这让苏怀山如何忍得了! 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侯亮平一眼:“这话是不是有些过了!你是哪里的?” 侯亮平转过头来,看著眼前这个穿著中山装、胸前別著红花的老头——不认识。 他又扫了一眼旁边那个背著手、也別著红花的老头,也不认识。 原来是两个男方的亲戚,这个山村里出来的人,又有什么值得重视的! 刚才被截了话头的那股火还没消下去,又被两个陌生人用训导的语气盘问,他那股子的劲儿又上来了。 “我省检的?”他下巴微微扬起,语气不阴不阳的,“两位是?” 苏怀山皱了皱眉头,看著他的年纪,又问了一句:“汉大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政法系。” 侯亮平答得漫不经心,还扭头看了一眼陈海。 那意思是:这老头装逼呢! 苏怀山看著他这副姿態,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冷笑:“尊师重道四个字,你在大学没学过?” 侯亮平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弄得一愣,隨即脸色涨红了。 他长这么大,除了钟小艾训过他,还没被谁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指著鼻子骂过。 他脖子一梗,嗓门又拔高了:“我说这位老同志,你谁啊?上来就教训人?我敬你是长者才没还嘴,但你別多管閒事!” “亮平!” 高育良三步並两步从主桌那边赶过来,额头上沁著一层细汗。 刚才他正在跟刘向东说话,一抬头就看见侯亮平梗著脖子跟苏怀山顶嘴,嚇得他差点把茶杯打翻。 他快步插到两人中间,一只手按住侯亮平的肩膀,另一只手朝苏怀山连连拱手:“苏校长,苏校长您消消气。这是我带的学生,年轻人不懂事,嘴上没把门——” “你带的学生?”苏怀山看了高育良一眼,语气更冷了。 “高书记,你也是汉大出来的。你什么时候带了这么一个不知尊卑、不敬师长的学生?我怎么没见过?汉大每一届毕业生我都见过,这人——我没印象!” 高育良心里咯噔一下。 先是不知尊卑、不敬师长。 然后就是“我没印象”四个字,轻飘飘的。 可要是再往下追究…… “我没印象”可以变成“他不是汉大的学生”,再往下,就是学歷和学位都不认了。 汉大要是不认一个学生的学籍,那这个人的求学经歷可就成了一纸空文。 学歷都没了,你工作还想要? 他不敢往下想了。 高育良猛地把侯亮平往自己身后一拽,侧身凑到苏怀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又急又快。 “苏校长,这孩子叫侯亮平。他是——是中纪委钟正国钟主任的女婿。” 苏怀山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高育良赶紧又补了一句:“就是的钟家那个老二钟正国。” 苏怀山慢慢扭过头,看了王建民一眼。 王建民自始至终没开口,背著手站在一旁,仿佛在神游太虚。 苏怀山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在侯亮平身上。 语气没变,话却更重了:“钟正国的女婿?钟正国的女婿就可以在別人婚礼上大呼小叫?钟正国的女婿就可以肆意妄为了?” 侯亮平被他这连珠炮似的三问轰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是怕了,是懵了——这两个老头到底是谁? 敢喷他岳父钟正国,不要命了? 高育良为什么对他们这么恭敬?什么校长? 他拿眼去瞟陈海,却见陈海愣愣地盯著两位老人的脸,表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正在拼命確认。 “亮平,” 陈海忽然伸手拽了一下侯亮平的衣角,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拽了个趔趄。 侯亮平不耐烦地甩开袖子:“干嘛!” 陈海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干得像砂纸蹭在墙上:“这位是苏怀山副校长,那位是王建民校长。”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三滚。 “就是咱们学校告示栏最上面那排,咱们上学期间,掛了四年没换的那张照片上的两位。” 侯亮平愣住了。 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忽然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告示栏最上面那排。那张照片他在汉大读了四年书,天天经过宣传栏,天天看见那张照片——校长王建民,副校长苏怀山,在开学典礼上並排坐著给学生致辞。 侯亮平的脸色瞬间苍白。 “王校长,苏校长,对不起!我刚才,我不知道是……” “不知道又怎么样!知道又怎么样!这种不知尊卑的玩意,绝对不是我们汉大能教出来的!” 苏怀山很是生气,同为校友,竟然还想著在人家婚礼上仗势欺人! “你……” 侯亮平正欲反驳,被陈海拉了拉,还是忍住了。 在场人不少,算给老东西一个面子罢了。 在他想来,他不仅毕了业,还马上调去京城了,这些老头子,再噁心他也就是这一回的事了。 “怀山,这种学子竟是我汉大的,看在咱们的人才培养,还是有漏洞啊!先把各种在学校获得的荣誉全部取消!” 王建民终於说话了,可是话一出口,就让侯亮平脸色一变。 “哼,至於其他的,以后再说,今天是杨凡的大喜之日!” “好的,校长!” 苏怀山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侯亮平,老王看来有点生气了,一个即將退休校长的怒火。 侯亮平,你自求多福吧! 第135章 高育良:如坐针毡 看著脸色惨白,神色恍然,被陈海硬拖出门口的侯亮平。 杨凡冷笑了一声! 不知尊卑,不敬师长! 这可是汉大校领导的定言! 侯亮平也就是快要调到京城了,否则他在汉东,寸步难行! 等这批重量级宾客都入了座,杨凡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始终没见到那个等了好一阵的人,不自觉地往巷子口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顾晓倩注意到他的分神,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可能还没赶过来吧。” 杨凡摇摇头,看看手錶,差不多到了换衣服准备典礼的时间。 他把迎客的事託付给刘向东,转身进了里屋。 巷子斜对面的墙角后面,祁同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已经在那儿站了快半个小时了,手里的烟烫到了指头,他猛地一惊,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又碾。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票子,把钱叠整齐了,走到门口的礼桌前。 帐房老先生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名字?” “祁同伟。” 老先生低头在礼簿上写了三个字,收了钱,递了袋装著花生瓜子和一包玉溪的红包。 祁同伟接过来,没有多停留一秒,转身就走。 杨凡的婚礼,他本该坐在汉大校友那桌,跟他们一块儿喝酒敘旧。 或者,按他的想法,他应该昨天就该早早的来,帮忙搭手布置婚礼现场。 可他不敢来,生怕杨凡问一句你在京城怎么样了? 不管是可怜还是同情的目光,他现在都不想接受! 所以,只能今天默默的上一个份子,然后儘快消失在人群的视野里。 ———— 不久,典礼正式开始。 王建民走上台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老爷子今天穿了身的中山装,胸口別著一朵大红花,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麦克风前,先轻轻拍了两下话筒,確认有声,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在满堂宾客的脸上缓缓扫过。 “各位亲朋,各位来宾,我是证婚人王建民。”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的,温润而厚实。 他侧过身,看了看並排站在台侧的杨凡和顾晓倩,眼角漾开一抹笑意,“小杨是我们汉大出来的学生,说句实在话,当年他坐在操场里听我讲开学第一课的时候,我可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站在他的婚礼上给他证婚。” 台下哄地笑开了,杨凡在笑声里摸了摸鼻子。 “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 王建民转向顾晓倩,语气里多了一丝长辈的温和。 “这小子,竟能娶到咱们电子系的顾老师。” “小顾老师,人美心善,青年才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王建民收了笑,声音缓缓沉下来:“婚姻这件事,说到底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日子长了,有晴有雨。晴的时候別忘了给对方撑把伞,雨的时候別忘了太阳总会出来。我这个当老师的没什么好东西送你们,就送你们三个字。” “第一个字,敬。敬对方的人格,敬对方的选择,敬对方的家人。没有敬,爱是轻的。” “第二个字,诚。诚实地说话,诚实地做事,诚实地对待彼此。没有诚,日子是虚的。” “第三个字,韧。日子长得很,总会遇到难处。韧劲儿足了,什么坎儿都过得去。” 他放下手,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重新抬起头,声音豁亮起来:“好了,閒话少敘。杨凡先生,顾晓倩女士今日结婚典礼,正式礼成!” …… 典礼结束,喜宴开始。 传菜的小伙子们端著托盘鱼贯而出,红烧肘子、清蒸鱸鱼、四喜丸子,一盘一盘往桌上摞。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觥筹交错,划拳声、劝酒声、孩子的尖叫声搅成一锅粥。 主桌旁边的第二张桌子上,高育良端端正正地坐著,手里捏著一杯白酒,脸上掛著那副雷打不动的儒雅微笑。 这桌坐的都是汉东有头有脸的人物,清一色的副厅正处。 高育良坐在他们中间,级別最高,位置最正,按理说应该是眾星捧月的中心。 可此时此刻,一桌子人除了刚才他打了一圈酒时客客气气地碰了几杯,之后便纷纷低头吃菜,没有人主动跟他搭话。 倒也不是冷场。 就是那种——该碰杯碰杯,该夹菜夹菜,该夸菜好夸菜好,但所有的客气都像是蒙了一层保鲜膜,看著透亮,摸上去滑,撕不开。 高育良心里清楚,这层保鲜膜是谁给罩上的。 王建民在门口训侯亮平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后来大家纷纷打听来著。 “不知尊卑,不敬师长”! 这八个字从汉大校领导的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处分决定都重。 而侯亮平,是他高育良带来的学生。在座的谁不知道? 侯亮平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是他汉大政法系的得意门生。得意门生被校长当眾训斥,老师脸上能有光? 更何况这桌上坐的,哪个不是汉大出来的?哪个不是王建民和苏怀山的学生? 校长说了那八个字之后,谁还敢跟高育良走得太近? 高育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可他觉得嗓子眼有点涩。 他心里把侯亮平骂了八百遍了。 今天带他和陈海来,本意是让他们在自己跟前亮个相,也跟省里这些实权人物混个脸熟。 结果相亮是亮了,但亮的是屁股! 晚饭还有一轮,但他已经不想多留了。 等新人过来敬完酒,他打算先走一步——今天这一趟,他来得后悔,坐得憋屈,走得狼狈。 下午三点,宾客散尽。 杨凡瘫在堂屋的椅子上,腰酸背痛,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顾晓倩也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坐在他旁边,手里翻著那本大红封面的礼簿。 “累死我了。”杨凡仰头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可算这辈子没有第二回了!” 顾晓倩白了他一眼:“你还想结第二次?” “打个比方嘛。”杨凡睁开一只眼,笑嘻嘻地看过去,“媳妇儿,帐本上多少?” “还行。”顾晓倩翻了几页,忽然停了下来,手指点在纸上,“你看看这个。” 杨凡凑过去看,礼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金额,顾晓倩的手指停在中间偏下的位置—— 恆通集团,六百元。 瑞龙集团,六百元。 凤凰仪器厂,六百元。 灵通微电子,六百元。 杨凡的眉头皱了起来。 六百块,说多不多,说少——对普通人家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而且这些企业,全是他任职过辖区范围內的企业。 这种不多不少的份子,麻烦哟~ 他把礼簿拿过来,又翻了两页,忽然看到一个名字,手停住了。 祁同伟,三百元。 杨凡盯著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三百块,对於祁同伟这种平日里只知道往家里寄钱的人来说,这笔钱不轻。 在京城生活开销也不少,怕早就开始省吃俭用攒钱了。 杨凡的手指在礼簿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为什么没来?而且连个电话都没有打? 难不成又出么蛾子了? 杨凡把礼簿重新翻开,又看了一眼祁同伟那三个字。 “怎么了?” 顾晓倩看他脸色不对。 “这几个企业的,” 杨凡回过神来,指了指礼簿上那十来笔六百块的份子钱。 “你帮我清点出来,我托师兄回去交给纪委那边。虽然不算多,但该走的流程得走。咱们不能在这些事上留把柄。” 第136章 野猪吃不了细糠 侯亮平从杨凡家巷子口拐出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皮鞋磕在水泥路面上,咔咔响。 陈海跟在后面,眉头拧成一团。 “亮平,你慢点。” 侯亮平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领带已经扯鬆了,掛在脖子上晃来晃去,他把衬衣的风纪扣解开,又把小西装的扣子也解了,整个人从里往外透著一股烦躁。 陈海快走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胳膊。 “亮平!你今天怎么回事?这是杨师兄的大喜之日,你发什么疯?” 侯亮平甩开他的手,转过身。 “我发疯?我怎么发疯了?” “你还没发疯?” 陈海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火气。 “人家杨师兄就是正常的安排桌子,你至於当著那么多人面跟他槓?那是人家的婚礼,不是你的主场!” “主场?”侯亮平冷笑一声,“一个破寧州的副县长,跟我摆什么谱?” 陈海脸色一变,警惕的四下看了看。 还好,已经走出巷子了,四周没什么人。 “你小点声。” 陈海拽著他往路边靠了靠。 陈海觉得今天的侯亮平不可理喻,人家杨凡就是正常的安排个桌子,你就发疯。 而且杨凡在学校从本科到研究生都在经济系,和他们政法系一点交集都没有,以前也没听说两人有矛盾啊? “不管寧州如何、寧和如何,人家到底是个领导!而且师兄在校期间就是学生会主席,深受老师们喜爱,你不会不知道吧?” 侯亮平哼了一声。 “喜爱?那是被蒙蔽了!” “你没看见他家村子吗?別看是山沟沟,你看看那些房子,一栋栋小洋楼,盖得比城里的別墅还气派。还有这结婚——流水席?” 我家县城都没这么豪奢,你一个穷山村的凭什么,还不是贪污受贿! 这是侯亮平心底的话,但没说出来。 陈海张了张嘴,没接话。 他確实看见了,刚才在门口,他往大棚搭的大厨房那里瞟了一眼。 几个大铁锅里燉著的、盆里装著的,確实不便宜。 光鲍鱼就码了一大筐,羊羔肉更是一盆一盆往外端。 “这些东西,得花多少钱!” 侯亮平越说越来劲。 “他一个副县长,哪来这么多钱?还有那些来的人,你没看见吗?市里的、县里的,一大串,全都是……哼哼……” 他缓了一口气,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四周来往的人虽然不多,但万一真有杨凡的亲朋好友同事啥的在附近,他怕自己走不出这个尽出刁民的穷山恶水。 陈海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別的事。 那么多领导在场,王建民校长、苏怀山副校长、高育良书记。 还有寧州市、寧和县的班子,哪个不是人精? 这些人欣然赴宴,说明什么?说明人家的东西或者资金来源没问题。 就算有问题,也不是他们该操心的。 “行了!” 陈海开口了,声音不大。 “来的时候我看村口有不少车,咱们给点钱蹭一下回京州吧。” 他转身往村口走,侯亮平没动。 陈海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人,回过头。 侯亮平站在原地,嘴还嘟囔著。 “还有那个苏校长,我就和杨凡说了几句,他上来就……不知尊卑、不敬师长,真是能扣帽子啊!” 陈海脸色一白,三步並两步冲回去,一把捂住侯亮平的嘴。 “你疯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侯亮平,你注意你在说什么!” 他鬆开手,四下张望。 万幸,刚才四周的人都还远,也许没人听见。 侯亮平被陈海吼得彻底闭了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我没说错”的德性。 那股子憋屈劲儿还没散,侯亮平又扯了扯领口,又嘟囔了一句。 “呵呵,高书记也就是因为在学校干过,给他一个面子。若不然……” “够了!” 陈海打断他,声音比刚才还低,但语气更重。 摇了摇头的陈海,还是没有和侯亮平继续辩驳下去。 但是侯亮平想发泄啊,尤其是刚才在他看来,丟了很大的面子,不靠嘴找补回来,先出口气,非得气死他自己不成。 但陈海是真怕了,他不是侯亮平,没有钟家那样的靠山,他还得在汉东混呢! 他要是因为侯亮平这张破嘴丟了饭碗,找谁说理去? 侯亮平县城出来的,野猪吃不了细糠不要紧。 他可被陈岩石点过,为什么一定要去汉大上学的原因。 陈海现在都快气死了,这玩意今天咋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陈海忍不住点他。 “你知道校长取消了你所有评优评先吗?你还长不长点教训?” 侯亮平不屑地笑了一声。 “取消就取消唄!” “我以后去了京城,查案凭的是我的本事。在学校获得的三好学生有什么用?以后我在京城查贪官,拿著三好学生奖状给他展示,他就认罪伏法了?” 陈海看著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无力感。 他不再说了。 两人走到村口,车停了不少,但绕了一大圈,发现都空无一人。 连高育良书记的司机都不在——估计也去吃席了。 他转过身,看著村中心那片热闹的方向,烟囱里冒著白烟,传菜的小伙子端著托盘在人群里穿梭。 隱隱约约还能听见笑声和划拳声。 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早上到现在,他一口还没吃呢! “走吧。”陈海嘆了口气,“先往山下走著吧。” 两人沿著水泥路往下走。 这条路是杨凡单独出资修的,从村口一直通到山下快到镇子上。 路面平整,双向三车道。 侯亮平走在上面,心里那股彆扭劲儿又上来了,他一个破村子修的路,居然比县城里他家门口那时不时积水的路还好! 不用想,肯定是贪污腐败的杨凡,给村里修路出钱! 汉东官官相护不好搞,等我去了京城,以后早晚有机会弄他! 第137章 钟小艾的自信 一九九九年三月三十日,农历二月十三。 钟小艾起了个大早。 她在镜子前坐了快半个小时,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 眉毛描了三遍才满意,口红选了一支偏哑光的豆沙色。 头髮扎了个低马尾,別了一枚银色的小发卡。 白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黑色西裤,还有一双鋥光发亮的小皮鞋。 她对著镜子转了一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七点五十分,她走进了中纪委组织部所在的那栋楼。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小艾姐!来了来了!” 一个比她晚两年入职的姑娘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脸上堆著笑,手里端著一杯刚打好的咖啡,双手递过来。 “小艾姐,喝咖啡。我刚打的,还热著。” 钟小艾接过咖啡,笑了笑。“谢谢啊,小周。” “小艾姐,今天这个谈话,你一定没问题!” 小周凑近了,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討好的劲儿。 “咱们放眼咱们二室,谁能跟你比?” 钟小艾端著咖啡抿了一口,没接话。 又有人凑过来。 这次是个男的,比钟小艾大两岁,但见了她照样点头哈腰。 “钟处,今天精神头真好。我看啊,今天这个谈话,就是走个过场。你那个履歷往桌上一摆,谁还能说个不字?”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没定呢。”钟小艾轻笑一声。 “我还年轻,机会多得是。得看领导们的考虑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平。 又来了几个同事,三三两两围过来。 有人递文件,有人匯报工作,有人纯粹就是来刷个脸。 大傢伙都已经把钟小艾当成了三室的副处在吹吹捧捧了。 “小艾姐,你上次那个案子办得太漂亮了,部里领导在会上专门点名表扬。”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那个案子要不是小艾姐把关键证据抠出来,根本没法往下查。” “可不是嘛。论业务能力,咱们二室,小艾姐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钟小艾被围在中间,左一句“小艾姐”、右一句“钟处”,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她嘴上还在推辞。 “別这么说,都是大家配合得好。我一个人能干什么?”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二室三处副处长这个位置,她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去年底就开始运作,该铺垫的铺垫了,该匯报的匯报了。她爸虽然没直接出面,但该递的话早就递到了。 整个三处,报名副处的就两个人——她,和苏建。 苏建。 钟小艾在心里把这个人过了一遍,能力一般般。 唯一的亮点,是他在发改委当副司长的舅舅。 副司长。 钟小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副司长又怎么样?还是发改委的! 她端著咖啡,往三楼谈话室的方向走。 身后那帮人目送著她,目光里有羡慕,有巴结,也有几道不那么友善的——但谁也不敢表露出来。 三楼的等候大厅里,已经三三两两坐了不少人。 钟小艾扫了一圈,找了个靠窗、人少的角落坐下来。 她刚坐下,余光就扫到了一个人。 苏建。 坐在大厅另一头,手里拿著一份材料,正低头翻著。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钟小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来。 可惜了,这次碰到我钟小艾,你只能等下次了。 她在心里哼了一声,脸上却掛起了笑,站起来,走过去。 “苏科,你好。” 苏建抬起头,看见她,也站了起来,脸上掛著同样標准的笑容。 “你好,钟科。” 两人握了一下手,力道都不重,碰一下就鬆开了。 “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难得的好天气。”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坐下。 钟小艾坐回靠窗的位置,从包里掏出自己准备的工作简报总结,一页一页翻著。 其实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但这时候翻一翻的同时,给自己做一个心理建设。 等了约莫三十分钟。 谈话室的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探出头来,手里拿著一张名单。 “苏建。” 苏建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钟小艾也站了起来——不是要进去,是让人家过去。 她侧身让开走道,苏建从她身边经过,微微点头。 “谢谢。” “不客气。” 苏建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钟小艾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 先叫苏建? 她靠回椅背上,把工作简报又翻了一页。 眼睛盯著纸上的字,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先叫谁、后叫谁,按理说不代表什么。 但她心里就是不舒服,凭什么让他先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舒服压下去。 没事的,就是个顺序问题。 她开始在心里复习这几天准备的工作匯报。 虽然对於她来说,只是走个过程的问题,但是这种谈话会录像,还是要留一个好印象。 从去年跟著领导办的几个大案说起,到今年的工作规划,再到对副处长岗位的认识。 一条一条,逻辑清晰,重点突出。 练了快十分钟,门开了。 苏建从里面出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钟小艾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她看见苏建的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弧度,虽然被他迅速压下去了,但她捕捉到了。 喜色! 钟小艾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盯著苏建,苏建也看见了她。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苏建冲她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声“钟科,那我先走了”,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看著人越走越远,钟小艾觉得他的背影透著一股超出自我预期的得意。 她坐回椅子上,脑子里飞快地转。 苏建大概知道这次只是个陪跑,毕竟和他竞爭是自己这个钟大小姐,这次报名也就是为了下次攒个资歷,混个脸熟。 那他高兴什么? 莫不是……有外调升职的机会? 第138章 超纲的考题 钟小艾推门进去。 谈话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对面坐著三个人。 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表情严肃,面前的桌上摊著文件。 中间那位她认识,中纪委组织部副部长周克明,五十出头,头髮花白,戴一副银框眼镜。 以前在走廊里碰见过几次,每次都笑著点个头,叫她一声“小钟”。 “钟小艾同志,请坐。” 周克明抬了抬下巴,语气公式化,听不出任何情绪。 钟小艾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文件夹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搭在上面。 “钟小艾同志,你在二室三处工作几年了?” “四年零三个月。”她答得乾脆。 “四年多,时间不短了。”周明远翻了翻面前的材料。 “你经手的几个案子,我们都看了。尤其是九七年那个国企腐败案,材料做得很扎实。” “那是团队配合的结果。”钟小艾微微欠身,“我个人只是尽了本分。” 左边那位男性领导,她不认识,应该是不是监察室这边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开口问了几句业务方面的问题,关於线索初核的程序、谈话突破的技巧、证据固定的要点。 钟小艾一条一条答,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些问题她准备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烂熟於心。 右边那位女性领导,是五室副主任,杨芳。 又问了她关於团队管理的看法,三处目前的人员结构、梯队建设、业务培训,她都一一道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三个人轮流发问,她一一作答。 前后大约二十分钟。 钟小艾越答越顺,心里的那点紧张早就散了。 这些问题都在她的准备范围之內,每一个都能答得滴水不漏。 最后一个问题答完,她等著那句“可以了,回去等通知”。 周克明没说话。 他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又合上。 然后他抬起眼,看著钟小艾。 “钟小艾同志,你在纪委的时间不短了。不知道你觉得家庭因素对领导晋升是否有影响,或者说,综合研判一个领导廉政问题,家庭因素是否该计算在內?” “同时,如果你作为一个领导,要提拔的下属家庭出现问题,是否该因为其不涉及个人问题,而继续晋升这位同志。” 钟小艾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题超纲了啊?! 我要是正处提副厅你问我这个没毛病,我这是提副处呢! 在中纪委这个地方,除了副处底下没別的职位了啊! 问我这种问题?难不成是家里? 脸色一白的钟小艾,但还是凭藉著其过人的待人处物水准,一丝不苟的开始答题 “周部长,我认为这个问题需要从两个层面来分析。” 周克明靠在椅背上,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第一,法律层面。” “现行领导干部选拔任用条例中,並没有將家庭因素列为否决项。选拔任用干部的核心標准,是个人的政治素质、业务能力、廉洁自律情况。家庭成员的言行,不能直接等同於干部本人的问题。” 她顿了顿。 “第二,人情层面。” “领导干部不是生活在真空中,家庭是社会组成的最小单元。如果一名干部的家庭出现了严重问题……比如配偶涉嫌违纪违法等。即使该干部本人没有直接参与,也很难说完全没有影响。” 她抬起眼,看著周克明。 “家风不正,则干部难正!这是组织上多年来反覆强调的。” 周克明微微点了点头。 钟小艾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如果我作为领导,要提拔的下属家庭出现了问题——我个人认为,需要区分情况。” “如果问题出在下属本人身上,比如对家庭疏於管理、漠不关心、导致的家风不正,那应该停止提拔,等待其整改到位。” “如果问题是家庭成员单方面的行为,下属本人確实不知情、未参与,那我倾向於——暂时搁置晋升,等待其处理好家庭问题,再行考察。” 这话说的简单,可是晋升的机会每个人一辈子又有几回! 也许错过一次,就拖慢了好几年,一步慢,步步慢啊! 周克明沉默了一会儿后,在考察表上写写画画了一些。 “行,那就到这吧。钟小艾同志,分析得很好,回去等通知。” “谢谢各位领导。” 钟小艾站起来,轻轻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腿软了一下。 她扶著墙,站了一秒。 脸色已经白了,越往外走,脸色越是苍白。 她敢肯定,绝对是家里出事了,影响到了她这一次的晋升! 如果是爸爸?想到这里的钟小艾,腿脚酸软无力,眼泪悬框。 但还是面不改色,一边和人打招呼说笑,一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组织部。 回到二室三处的大办公室,门口已经有人等著了。 “小艾姐,怎么样?” “小艾姐,肯定没问题吧?” “钟处,什么时候公示?我们好准备祝贺啊。” 钟小艾笑了笑,摆了摆手。 “还不知道呢,等通知吧。该干活干活,別围著了。” 她把文件夹放在自己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站起来,往厕所的方向走。 进了隔间,把门锁上。 掏出手机疯狂的按键拨父亲的电话,同时心里还祈求著千万不要是父亲出事。 若是父亲出事,那钟家,那她…… 电话很快接通了,钟正国那温和的声音传到了耳边。 “怎么了小艾?这不是上班的点吗?” 话筒里声音很嘈杂,像是在钟正国和一群人在討论什么。 “那个谈话过了吧?” 钟小艾握著手机,听见父亲声音的那一瞬间,悬著的心落了地。 不是父亲出事,那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平。 “爸,我中午去找你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行,来吧。” 钟正国在办公室里皱了皱眉,以自家闺女稳重的性格,这个时候打电话,中午还要不避讳的来找自己,莫不是这次晋升出了点问题? 钟小艾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 打开水龙头,抹了一把脸。 她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妆没花,表情正常,就是眼睛有些浮肿,不过不是很明显。 她抽了一张纸巾,把手擦乾,扔进垃圾桶。 转身,推门,回了办公室。 脸上掛著那副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 周围的人还在恭喜她,她一一应著,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第139章 侯亮平,你该死啊! 钟正国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片刻。 办公室里的烟味还没散尽,关於秦西市市长王光明被举报一事,他们討论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菸灰缸里戳满了菸头。 他把刚刚心里沉思时,有些游离的目光收回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刚才大家说了不少,各有各的道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总结一下。” 所有人都坐直了。 “关於秦西市市长王光明同志晋升市委书记的实名举报信,这件事,咱们討论了三天,目前有两种意见。” “第一种,举报內容不实,应当不予追究。” “王光明同志作为主要领导,做事总会得罪人。晋升提拔时期这种事层出不穷,举报信中內容太虚,既然没有確凿的证据,咱们需要还人家一个清白。” “第二种,王光明同志作为一个领导干部,出现了下属实名举报的问题。虽然內容没有確凿的证据,但是指向很明显,在工程审批上存在漏洞。应该通知秦省省委组织部暂缓对王光明同志提拔的考察,等待纪委再三核查后,再予提拔。”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都没错。” “但是——”钟正国话锋一转,“咱们得站在秦西市的角度想一想。”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秦省地图前面,手指点在秦西市的位置上。 “秦西市是秦省第一大城市,人口七百多万,gdp在全省排名第一。” “市委书记空缺了快三个月了,市长王光明目前代为主持全市工作。现在他被实名举报,估计消息早已经传出去了。” 他转过身。 “你们想想,秦西市现在是什么局面?书记缺位,市长在接受调查。市委市政府的权威性在哪里?下面的干部怎么看?市委市政府的决策能不能贯彻下去?” 没人接话。 “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发展。” 钟正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咱们在这里多討论一天,秦西市就多停滯一天。不要因为咱们的调查,影响地方的发展。否则,咱们就是时代的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第三监察室副主任刘正开口问道。 “钟主任,那您的意思是——” “这样吧。”钟正国走回桌前,双手撑著桌沿。 “这件事,我会向保民书记匯报,请求咱们监察室组成一个调查组。这两天我亲自带队去一趟秦西。” 老刘的眉头皱了一下。 “主任你亲自去?” “对。有问题,就地处理。没有问题,当场予以澄清,並且將调查结果通报秦西省委,给王光明同志恢復名誉。” 钟正国直起身,扫了一圈。 “就这么定了,咱们已经討论了三天,时间不等人。” 在座的人对视了一眼。 刘正先点了头,说道:“这样也好,亲自下去看看,还是得做到心里有谱。”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那就这么办。”钟正国把桌上的文件收拢,摞成一沓,“你们先去忙,我去找保民书记。” 眾人站起来,纷纷往外走去。 “保民书记你好,我是钟正国。”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刚才的和下属说话语速慢了几分。 “有关秦西案我们第三监察室有新的想法,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时间,我去给您做个简短的匯报。”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好好,那我二十分钟后准时过去。” 掛了电话,钟正国桌上的材料整理好,塞进公文包里。 头出发前,从兜里掏出个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號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远啊,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几分热络。 “你看,有这么个事。” 钟正国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你小艾妹妹那边好像出了点事,你看看到底怎么个情况。” “嗯,嗯,不著急,一个小时以后我隨时等你电话。” 掛了电话,钟正国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望向南方。 事情大概在那边吧。 自家人丁稀薄,老大已经去了政协,儿子是从商的;老三是个妹妹,在妇联,孩子们也都还小。只有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女婿了。 侯亮平。 钟正国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没嚼出什么好滋味。 当年队女儿好说歹说,她还是非要嫁这个汉大的穷小子。 他在京城给女儿物色了多少个好人家,钟小艾一个都看不上。 也不知道侯亮平那小子给她餵了什么迷魂药,相隔两地还能把她的心攥得死死的。 后来他想通了。 闺女顺心就好,不图她大富大贵,一辈子吃喝不愁、开开心心就行。所以也就没有阻拦这桩婚事。 现在看来…… 钟正国哼了一声,没往下想。 对著墙上贴著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抚平了西服上的褶皱,拿上桌上的文件,早早的朝著主楼走去。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钟正国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看其面带笑容的脸色,显然和张保民书记沟通的很是顺畅。 刚刚张保民在办公室里,高度讚扬了他为人民服务的精神,以及作为一名纪委干部,要用事实来说话的可贵品质。 最终张保民说,他亲自给秦省省委书记打电话沟通这个事情,保障他们在秦省的一路畅通。 同时,你们第三监察室要拋开一切干扰,快速进行调查落实!调查结果要经得起任何人查看! 刚刚落座没几分钟,手机响了起来,原来是自家在纪委组织部的那个表了几层关係的外甥打来电话,钟正国按下了接通。 气息平稳的听著那边的诉说,越听,呼吸越是急促,脸色越是铁青。 左手手掌下意识將桌上一张白纸攥成了一团,听到了最后,以他良好的素养,最后还是面不改色的说了句。 “我知道了小远,辛苦了,没事,没事,你忙吧!给你妈带个好!” 掛断了电话钟正国,手砰的一下拍在了办公桌上。 咬牙切齿的吐出来了三个字——侯亮平! 你真是该死啊! 第140章 软饭界的天花板 中午,钟小艾在食堂快速的吃完午饭后,趁著大傢伙不注意,悄悄的走向了钟正国的办公室。 她爹有一个习惯,中午饭在办公室吃,趁著这个空閒的时间,听秘书讲讲第三监察室负责的西北地区各种消息。 虽然有些废秘书,但却是能够在各种抽丝剥茧的大道消息,小道消息中,帮他能够大概捋顺关於西北地区开展纪检情况的思路。 这次的关於王光明的举报信,其实在被投到中纪委之前,他就有预料了。 半个月前听说那边就闹起来了,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在一项项目审批的標准上,和王光明顶了牛,听说当时在场人不少,王光明可是当场骂祖宗了,弄的那个副市长顏面无存。 所以出现这种事,真的不稀奇。 以他对秦西的估摸著来看,两人问题都不大,最后的结果就是王光明提拔,副市长外走罢了。 “爸,张秘。” 轻轻推开门,看见父亲一如既往的边吃边听著秘书的匯报,钟小艾轻声叫了一句。 “嗯,来了。” 点了点头的钟正国,示意儿女坐。 秘书张城叫了一声小艾后,不待钟正国吩咐就出门了,在办公室前的待客室里,静坐把门。 “喝口水吧,看这一路小跑的!” 给女儿泡了杯茶的钟正国,绕出了办公桌,坐到了女儿对面的沙发上。 “事情打听清楚了,我的好女婿,侯亮平啊!” 冷哼了一声的钟正国,脸色很是难看。 “他可真是干著科员的活,摆著我这个监察室主任都没有的谱!还摆到了人家副县长的婚礼现场上去!” “最重要的是,人家劝他不要闹腾,他不听不要紧,还顶了你们汉大的苏怀山几句!” “竟是逼得王建民说出了『不知尊卑、不敬师长』的话!” 说到了这里,钟正国的养气功夫都被侯亮平的骚操作给整的破防了。 “哈哈,真是厉害的不得了!我钟正国在那两位面前,都不敢这么说话啊!他侯亮平……怎么敢的啊!” 钟正国边说侯亮平,边被侯亮平这种蠢样都给气笑了。 而一旁静静听闻的钟小艾听到这里,更是脸色大变。 本来父亲就对侯亮平有不小的意见,但是因为侯亮平在家表现属实优秀,再加上这几年在汉东也没闹出来什么事。 仗著父亲的宠爱,她耍耍赖,卖个好,钟正国也就不说什么了。 这次,居然惹了这么大的事! 不知尊卑、不敬师长! 这话,谁敢接?谁又接得住? 要知道,就算是歷史上有名的大奸臣,他们都懂得,忠君尊长! “那爸……” 钟小艾此刻也是怨气满满,怒火衝天。 但是她得替侯亮平说几句,但是话一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辩解。 “汉东大学已经取消了他所有在校期间的评优评先!听说,若不是他那个老师高育良搬出来了你爹我的脸,他的学籍都会被取消掉!” 砰,说到了这里,钟正国气的更是脸色发青,狠狠的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到现在,这么大的事,我们家里,居然是从別人那打听到的。” 钟正国本来是靠在沙发上,说到这里,他向前俯身死死盯著钟小艾,继续说道。 “他有没有把你放在心里,有没有把钟家放在心上!” 钟小艾听著父亲严厉的话语,眼眶中的泪一下子滴了下来。 是啊,这么大的事,不管怎么说,侯亮平都没当回事! 既没有把別人当回事,更没有把钟家当回事! 有一瞬间,钟小艾想到了离婚,但是想到了自己在家女皇般的地位,还是犹豫了。 如果真的再找一个,不是她在家里洗衣刷碗,就是又一个侯亮平。 但侯亮平在情绪价值上已经给到了最高,很难保证再找的男人,有侯亮平这么在家里没有尊严啊! 侯亮平已经是软饭界的天花板了! “爸……” 钟小艾准备还是再说两句,但是钟正国没有给她辩解的空间。 “还有!他调回京城的事,在汉东那边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已经有人私下在说,说他仗著……仗著钟家的关係,在汉东不把领导放在眼里!” “你说,这种话都能传出来!我钟正国都不敢啊!” 老钟今天听完了外甥讲的话,又朝汉东那边一个纪委的旧部去了一个电话。 人家可能表达上比较婉转,但是老钟听出来了话外音。 这可把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 这侯亮平,胆子可太大了!一点都没有顾忌的啊! “离婚不离婚?” 钟正国到底还是身居高位,喘了一会儿粗气后,平静的问道。 “爸……” 钟小艾此刻是左右为难,离吧,长信侯的实力確实不错,也肯拉的下脸来,在家里跪搓衣板都不带犹豫的,別更说经常出新花样討她欢心;不离,侯亮平做出的事,让她都有些心惊胆颤。 “行吧,那就儘快把他调回来,放在眼皮子底下,你爹我还想多干几年呢!” 看出来了女儿的犹豫,钟正国立刻话锋一转,平静的说道。 这个女婿,不能再留在汉东了。 不是因为他想回来,是因为再待下去,整个钟家的脸都要被他丟光了。 甚至是,再待下去,他怕他钟正国不说继续前进,直接被他拽著落机了! “抽个时间,你亲自去汉东,带著那个混蛋,去给人家副县长道个歉,听说也是你们的师兄,叫杨什么的。” “杨凡?” 钟小艾一想,王建民和苏怀山出现在婚礼现场,又姓杨,还是副县长。 除了在学校时期,就惊才绝艷的杨凡,没有別人了。 “你认识?” 钟正国倒是好奇了,婚礼现场,王建民和苏怀山都在,岁数也不大,人才啊! 最关键的是,自家女儿居然印象还挺深的? “汉大当年被教育部表扬为全国高校改革先进集体,汉大模式出名的背后,都是他在推动和布局。” 钟小艾虽然在学校不声不响,但是学校的名人却是应知尽知。 若不是大学时期的杨凡太忙,经常摸不见人,她很有可能接触接触。 “滋滋,哎~” 钟正国嘆了一口气,这女儿啊,啥都好。政治素养过硬,专业也不错,就是好软饭男这口,他这个爹,真是不好评价! 但是,软饭男有软饭男的好啊,他钟正国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女儿和软饭男的日子放心啊! 这也是他后来默许和侯亮平结婚的原因。 第141章 被家暴的侯亮平 周六上午,决定给钟小艾搞一个新花样的侯亮平,下了火车后直奔菜市场。 大海螺是昨天就订好的,摊主见他这个常客来了,从水箱里捞出一兜,个个巴掌大,壳面光滑,花纹清晰。 “侯哥,今天这批货好,个个鲜活。” 侯亮平拎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这东西好啊! 不但吃了补身子,还能展现自己长信侯的嘴上功夫。 琢磨著中午做几道好菜,晚上大展身手的侯亮平,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回到了家,吹著小口哨美滋滋的开门。 低头准备换鞋,发现听到动静的钟小艾已经站到了身前。 『哎?平日里小艾可没这么迎接过我,今天是有啥好事了?』 侯亮平美滋滋的抬起头,正准备给钟小艾充满爱意的拥抱,然后举高高之时。 啪~ 一个巴掌迎面而来。 不偏不倚,正正扇在左脸上。 侯亮平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还没来得及开口。 啪~ 又一个巴掌,扇在右脸上。 力道不比第一个轻,甚至更重。 侯亮平的白净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眼前金色的星星四处乱飞。 但他没动。 不是被打懵了,是练出来了。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先把两只手里的袋子轻轻放到门边。 然后迅速转头,扫了一眼楼道——没人经过。 很好! 他迅速关上门,动作轻,落锁无声。 然后膝盖一弯,一个滑跪,精准地落在了钟小艾面前。 “钟主任,我错了。” 声音诚恳,表情到位,眼眶甚至红了一圈。 “你是不是又在爸那受气了?” 他仰著头,一脸无辜。 不怪侯亮平这么想,他挨打的几回,都是因为钟小艾在岳父那边因为他的事受了气,回来找他出气。 作为一个老公,这不是应该的责任嘛?所以这种事他也习惯了。 只是今天的巴掌…… 看来小艾最近吃得好睡得好,力气挺足的啊。 至於钟小艾在单位受气?在单位只有她给別人气的份上,谁敢给她气受? 钟小艾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侯亮平,冷著脸。 又是左右两下,抽在脸颊上。 不打耳垂,只打脸颊。 这是她闺蜜当年分享的案例:打老公脸的时候,不能带上下顎或者耳垂,否则容易耳穿孔,就打脸颊,出了气,还落不下伤,养两天啥事没有。 钟小艾这么多年了,发现这个技能是真他娘的好用,起码没听说过她钟主任在家暴力的说法传出去。 “去跪那去。” 侯亮平扭头一看,后牙顿时一阵酸软。 颗粒状搓衣板。 那是去年他为了显眼,专门买的。说是以后家里有啥事需要罚他,用这个就行,绝不喊疼。 当时钟小艾还调笑他,说他侯亮平以后真的能保证自己不惹她生气了? 要不用的时候,老惨了! 侯亮平当时则是鼓著勇气说,我宠你还来不及呢,怎么敢惹你生气! 好傢伙,迴旋鏢的板子在这儿等著呢! 侯亮平嘴角抽了抽,但这是钟主任的命令啊。 他走过去,膝盖落在搓衣板的棱上。 嘶~ 疼,真的疼! 但他脸上还赔著笑。 钟小艾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说说吧,你在汉东都办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最后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侯亮平一愣。 我在汉东什么也没办啊? 他眼神转了转。 有人打他小报告?说他说钟小艾的坏话?还是说他——在外面乱搞? 他赶忙解释。 “小艾,我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说过啊。你別让別人骗了,我你还不知道嘛。” 钟小艾一听这话,笑容更冷了。 不是那种爆发前的冷笑,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已经完了、但还不知道怎么完的冷。 侯亮平跪在搓衣板上,膝盖疼,脸也疼,心里更是恐惧的直抽抽。 今天这事,惩罚还没结束? 到底怎么了? 他在脑子里把最近几个月的事过了一遍,没得过罪过人,也没有违法乱纪,和女人?和大姨接触都有第三个人在场! 唯一不痛快的,就是杨凡那场婚礼。 可那点事,应该不会引得钟小艾惩罚他,那到底是为什么??? 钟小艾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侯亮平跪在那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有预感。 今天这关,不好过啊。 “小艾,要不你提示一下。” 想了半天的侯亮平,忍著痛,脸上一抽一抽的,还是陪著笑说道。 闭上眼,靠在沙发上的钟小艾,似乎在养神。 可苦了跪在颗粒状洗衣板上的侯亮平,他犯了什么天条了?这么惩罚他? 可是没有钟小艾发话,他也不敢起。 他侯亮平,堂堂七尺男儿,就是能屈能屈! 约莫过了十分钟,看著疼的齜牙咧嘴的侯亮平,还是想不出来干了什么,钟小艾失望的摇了摇头。 这政治智慧,基本上无啊! 当然,要是侯亮平肯定就会说,你选得嘛,偶像! “你在汉东,为什么去人家的婚礼现场大闹!还顶撞咱们汉大的领导!” 不指望他能自己觉得有问题的钟小艾,觉得父亲说的太对了,得把这货赶紧调回来,放到眼皮子底下。 原本还以为他是怕丟人瞒著家里,好傢伙,原来他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哦,你说的是这事啊小艾!我就是说了他几句不尊重人,那个老头就说我说的不对,我就说你管得著吗……你看,当时我不是没认出来那老头啊!” 侯亮平笑嘻嘻的说道。 在他的心里,可能是正好钟小艾这两天身体不適,再碰见他听到这些消息,气性才有些大。 啪~ 看见侯亮平嬉皮笑脸的样子,气的钟小艾又是起身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你这事,都传到爸耳朵里了!” 看见被嚇住的侯亮平,冷汗一下子滴了下来,钟小艾更是一字一字的说道:“而且,因为你这点破事,你的个人问题,我的副处,没了!你满意了吧!” 啪~ 越说越气,又是一巴掌上去。 第142章 你配吗?侯亮平 就这点破事,还传到岳父大人耳朵里去了? 还有,钟小艾那天天在家里念叨著的副处,没了? 至於吗?不就是学校的两个校领导,他们能有什么权利? “太过分了,小艾,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他们居然欺负人!” 侯亮平心里那个不忿啊!一个今年就退的老头,一个50左右的老汉,居然倚老卖老欺负他们家! 他不就是说了一个別管閒事吗! 他们上纲上线,为所欲为啊! 啪~ 又是清脆的一声。 侯亮平不说还好,刚刚钟小艾的气已经发出来了,这一说,又引来了新的怒火。 “你到现在还没意识到问题在哪!” 看著捂著腮帮子,委屈巴巴跪著的侯亮平,钟小艾更是怒火连天。 “你知不知道,当年我爷爷为什么捨近求远安排我去汉东大学上学?” “我是京城大学上不了吗?” 用手指著侯亮平的钟小艾终於明白了,这人平日里的表现,嗨,还真不是装的! 他真的就是一个绣花枕头! “啊?是啊,京城大学多好啊!” 想到这里的侯亮平,也是好奇为什么钟小艾,捨近求远的跑去汉东求学。 毕竟他去汉东,是因为来不了京城大学,而钟小艾? “蠢笨!” 钟小艾累了,也不想和侯亮平打哑谜了,而且瞅了一眼时间,已经跪了差不多20分钟了,再跪下去,万一下周上不了班了,咋整? 该拿什么理由,来为他这个风口浪尖的人物请假? “去坐那!” 指了指家里唯一一个小地墩的钟小艾,细细给侯亮平讲了当年的故事。 一边颤颤巍巍起身,一边陪著笑的侯亮平,搬来了自己这个专属宝座,凑到了钟小艾的身前。 两臂搭在了腿上,腰背挺直,像是一个马上接受教育的小学生。 “当年那场风波想必你也在课本上学过,风波过后,原本的各式各样的集团被拆的七零八落,还存活的人们,哪个还敢抱团?” “当时的爷爷,为了我们家里以后的安全,选择让第三代们纷纷到各地大学求学,融入大学之中。京城,在当年的老人家们眼里,可非首善之地!” “所以我被安排到了汉东大学!” “而汉东大学,则是当年南方之魁首,就算后来被拆分了,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这骆驼人家好好的呢!校长办公室那层楼梯口的名誉校友,你难道没有一个个的看过吗?” 钟小艾有些怀疑自己的眼光,当年看著机灵无比的侯亮平,怎么现在看来如此不堪。 “啊?这个,呵呵~” 摸了摸头的侯亮平,嘿嘿的笑了两句。 在大学里,他连校门口经常路过的告示牌上的领导照片都不带细看的,怎么会专门去看那个名誉校友的照片? 他每天心心念念的,不就是成功追上钟小艾,来一次人生的逆袭吗? 当年钟小艾喜欢打羽毛球,他天天馒头就热水,省出来了一笔钱专门去利用课外时间报了个班。 钟小艾喜欢西方歷史的浪漫,他则是天天抱著大部头啃,给钟小艾普及这浪漫的来源。 別看他在大学吊儿郎当的,但是他的时间非常充裕! 几乎没有閒下来的空隙来思考別的事情。 若不是如此,他如何能在眾多人群中一举脱颖而出,俘获这个京城小公主的芳心呢? 真当他侯亮平全凭脸长的白净吗?个人条件来说那仅仅是个入门基础! “总而言之,汉东大学连我爸都不敢轻易招惹,你凭什么?” 钟小艾真是烦了,侯亮平一副乖宝宝任打任骂还陪著笑脸的形象,她也生不起来气了。 “小艾,我错了,我保证以后不会犯这种错误了!” 儘管內心诅咒了一万遍的汉东大学两个老头和杨凡,但是侯亮平表面上却是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以后反正来京城了,这些货都见不到了,侯大公子暂且发发善心,放过你们。 “你记住就好,副处的下一次提拔,起码得到了半年以后。” 钟小艾顿了顿,神色凛然的盯著侯亮平的双眼,一字一字的说道:“而且为了你这事,爸把原本一个给青省大学八百万实验室的资金,协调到了汉东大学,青省大学那边的意见很大!你明白吗?” 开玩笑,真当王建民的话说出来就过去了? 就算钟家放弃了侯亮平,但是不赔礼道歉想翻篇,简直就是开玩笑! “啊,这?!” 八百万的资金协调到了汉东大学? 侯亮平现在有些不敢想,岳父见了自己,会不会抽出老爷子那把大刀,给他竖著来一下。 “行了,我今天懒得给你说了,你的调动,下周会加紧办理。你回去了,闭上你的鸟嘴,连口气別都我喘出声来?明白?” 钟小艾的手指点了点侯亮平的脑门,然后摊在了沙发上,斜眼看了一眼表。 看见钟小艾的姿態,再偷摸从沙发后墙掛的相框瞅了一眼表的倒影后,侯亮平明白了,11点半,该吃饭了! “明白了小艾,我一定谨记今天的教训!你看,时间不早了,我去做饭?” “去吧!” 侯亮平双手扶著腿,艰难的站了起来,然后一瘸一拐的走向了门口,提起来了买的海鲜和蔬菜。 想了想,把大海螺找了个盆,撒了点盐养了起来。 目前看来,中午还不是上节目的时候啊!晚上再来这道菜吧! 三下五除二,弄好了四菜一汤的侯亮平,把碗筷摆好。 轻轻呼唤钟小艾吃饭。 两人坐到桌上后,钟小艾吃了口饭,抬起头来看著侯亮平,说道:“下周五我请假去一趟汉东,带你这个见不得人的傢伙,去给人家杨师兄道个歉。” “啊?哦,那校长那边?” 给杨凡去道歉?岂不是整个汉东都知道我侯大爷怂了?那以后汉东的名声? 罢了罢了,大不了以后和汉东断了联繫就是了,反正也没有值得留恋的! 心里很是腻歪的侯亮平,扭扭捏捏的又是问道。 钟小艾眼球上翻,白了一眼这个蠢笨的家庭煮男。 “你配吗?” 第143章 钟家的招揽? 从飞机上下来的钟小艾,鬆了松领口的扣子,在这个春夏交接的季节,这汉东和京城的天气真是差距太大了。 带著墨镜,捂著小皮袄的钟小艾,一下飞机就感觉到了闷热。 拉著小皮箱,小步往站外走去。 “小艾,小艾,这里!” 就在钟小艾四处寻找侯亮平的身影之时,侯亮平在人堆里举著右手边挥边喊,让大家的注意力不由得转向了他。 让钟小艾那面无表情的脸,瞬间板了起来。 谁懂啊?那种接机的人被全场行注目礼的尷尬感,反正钟小艾是做不到立马走到他的身前。 只是板著脸隨著人群继续往站外走著。 但是侯亮平没有边界感啊,在钟小艾面前,也只有在外面的时候,他的尊严感是爆棚的,还不让大家看看自家优秀的媳妇? 说不定哪里就藏著一个省检或者省直机关的干部认识他,然后回去一传,说两人恩爱无比,他钟女婿的气势不就上来了吗! “小艾,小艾!” 这是钟小艾在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回到汉东,还专门是为了他侯亮平来的。 他此时此刻的心情,颇有一种主荣犬贵之势。 一路小跑的侯亮平,顺利的拉住了钟小艾握著行李箱的手。 钟小艾感受著附近人的灼灼目光,低声喝道:“別喊了,赶紧走!” “哎~” 看见钟小艾板著脸,生怕在外面就挨打的侯亮平,赶忙低声应道。 坐上侯亮平借来的车后,侯亮平嘿嘿笑著问道:“小艾,咱们是先回检察院一趟,看看老季和陈海吗?” 钟小艾冷著脸看了一眼侯亮平,她哪里不知道侯亮平又要藉助她的脸,去装逼了。 果断拒绝,说道:“不去,直接去寧和!” ———— 『咚咚咚~』 敲门声让正在看报表的杨凡一愣,这不像是寧和干部的做派啊,敲得这么温柔? “请进。” 抬眼望去,高马尾的女子走在前面,身后藏著一个扭扭捏捏的身影。 “钟小艾?” 杨凡在汉东最后的一年,钟小艾进入了学生会,但是却是个不起眼的存在。 他也就是因为布置任务的时候,和钟小艾交谈过两回。 “师兄,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笑靨如花的钟小艾,听到杨凡直呼其名,笑呵呵的说道。 “我这次帮忙来送一份文件来寧州,这不正巧顺路拜访一下师兄。” 钟小艾边说,边猛拽了一下侯亮平,让其的身影闪现在了杨凡的面前。 “哦!请坐!” 听闻钟小艾此言,杨凡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钟小艾慢悠悠的坐在了沙发上,说道“师兄,亮平啊,还年轻,不懂事,我这是带他向你赔罪来了。” 侯亮平:???,总觉得这话好像什么阶段听过。 “不必了,事情既然已经过去,那各自安好便是!” 上门即是客,钟小艾这么客气,杨凡也绕出了办公桌,给钟小艾泡了杯茶。 二人的交谈,让站在一旁的侯亮平满腔的怒火。 他媳妇来了,杨凡不舔就算了,就这態度? 正欲发作的他,看见钟小艾一脸杀气的看了一眼后,立刻偃旗息鼓,低著头双手紧握在档前,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钟小艾眼神一转,甜言蜜语不断而出,对於他这几年的政绩信手拈来,说你真是我们大家的榜样。 让坐回椅子上的杨凡,也感受了一下糖衣炮弹的甜蜜。 “都是为人民服务,无所谓榜样不榜样的。” 摆了摆手的杨凡,制止了钟小艾的糖衣炮弹,这种话听多了,也没意思。 看见杨凡始终表情平淡的样子,想要继续推进话题的钟小艾也是很难受,对方完全不接茬啊? 既然无法选中,那就只能自己强行推进了。 “师兄,我还有个问题请教。” 钟小艾看著杨凡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说的表情后。 “我有个朋友,说寧和电子產业发展的不错,也想要来投资,资金大约三五千万左右,问到了我。我一个政法毕业,干纪检的,哪里懂得这些。” “这不,师兄你是经济系的高材生,又有这么多年的经验,不知道可否指点一下?” 看著外表透露著男性阳刚之美的杨凡,钟小艾瘪了瘪嘴,我就不信这下你不动心。 三五千万?这可不是小钱了!意思是只要我说寧和不错,你们就要投资了? 钟家……这是想招揽我了? 杨凡的心中警铃大作,这是要我打上你们钟家的標记,放弃汉东大学的培养? 杨凡坚定的摇了摇头道:“小艾师妹啊,不是我不指点,关於企业的运行,师兄懂得也不多啊,这钱可不是小钱,还是要让你朋友自行研究后决定!” 这个项目,可不敢头一点就拿,那会洗不乾净身上的痕跡! 侯亮平低垂著脑袋,听见杨凡一次次拒绝钟小艾的好意,脸色涨的通红。 那次在杨凡婚礼上装逼不成,到处挨比斗;今天这种小媳妇上不得台面的感觉,更是让他怒火爆炸。 那怎么办?鼓一下嘴,怒一下就算了。 钟小艾秀眉微蹙,看著面前这个和自己交谈游刃有余的男人。 仿佛是在和一位厅级领导在交谈,那种被人家把控整体节奏的感觉,让钟小艾此刻倒是没生气,对杨凡更是欣赏了,同样对侯亮平更是心生厌恶了。 什么叫男人,你告诉我什么叫男人侯亮平? 盯著杨凡的钟小艾,想起来了大学的时光,那个在台上给同学们布置任务井井有条的师兄。 可惜了,当年他太忙了,几乎见不到人影。 如果……其实我也可以学学做饭! 杨凡看著钟小艾呆呆的看著他的脸,有些尷尬,这女人,不会对我有些啥想法吧? 不知所措的杨凡,只能低下头,装模作样的继续看报表,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而一直关注钟小艾的侯亮平,看见钟小艾眼神中充满了倾慕之色的看著杨凡,人都快炸了。 他突然感觉头皮有些痒,我头上,是不是有什么? 第144章 侯亮平的克星 一种悬旎的气氛在杨凡的办公室里流转,大傢伙仿佛在各干各的,平静的厉害。 而感觉自己像一个外人,闯进了人家温馨家庭中的侯亮平,犹豫了半天,终是忍不住轻轻碰了一下钟小艾,打断了她的凝望状態。 “孩子就叫杨……” 清醒过来的钟小艾,立刻收回来了后两个字清楚的读音,以至於杨凡和侯亮平都没听清她想说什么。 好悬!没脱口而出! 刚才都想到自己在產房,生出来了杨凡的孩子了!杨凡抱著孩子欣喜的笑著让她起个名。 看著杨凡那英俊帅气的外表,充满了男人味;再瞅瞅自家这个油头粉面,透著股阴柔气息的公公味,钟小艾突然间怀疑自己当年是被侯亮平骗了。 杨凡这种俊美,才是女人的正確选择嘛! “我刚才想说,海角天涯,我们都是汉大毕业的,还是需要互帮互助的。” 杨凡看著钟小艾前言不搭后语的,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不过还是礼貌的笑了笑,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看见杨凡已经没有聊下去的想法后,钟小艾瞅了瞅油头粉面的侯亮平,眼神示意了一下。 侯亮平脸色一变,內心太憋屈了。 感觉自从碰到了杨凡,以往那顺风顺水的环境,一下子刮起来了十级大风,瞬间恶劣了起来。 装逼不成,不断的被啪啪打脸。 这不,又得送上脸去了。 简直是我侯亮平的克星! “对不起师兄,我那天是鬼迷心窍了,惹得你不开心,在这里给你道歉了,请你原谅。” 侯亮平深深的鞠了一躬。 “哦,鬼迷心窍了,那以后少行夜路,多注意身体啊!” 看著侯亮平俯身了有快半分钟了,似乎才想起来他的杨凡,不在意的说道。 没看侯亮平难看的脸色,钟小艾站起身来说道。 “师兄,我今晚还得返回京城,就不多逗留了!” 钟小艾也是爽快,一看杨凡拒绝了上他们钟家的船,虽然眼神中透露了一丝的可惜,但还是果断的告辞。 中纪委家属院,二楼,钟正国的家中。 此刻,回到京城的钟小艾正在和钟正国诉说此趟去汉东和杨凡的对话。 “所以说,他一点也没动心?” 钟正国手指敲著扶手问道。 “是的,很果断的推辞了我们对他的投资,一点也没有犹豫。” 钟小艾点了点头,想到了杨凡始终不变的面色,心里也暗嘆一口气。 “寧和那边,包括青坪,我都调查了,让人送了一份资料。” 缓缓的说著话的钟正国,看著自从从汉东回来,居然没带侯亮平过来露个脸的钟小艾,有些奇怪。 “杨凡此人,已经得到了汉东大学一定、甚至是重点资源倾注,而自身也是眼光超群,行动力极强的人物。他在寧和弄得那个科技园,非常不错!” “爸,你的意思是?” 杨凡都拒绝了他们的招揽,还投?千里送投资? “既然看好,哪怕他不上我们的船,但这份人情,还是要送的!” 笑了笑的钟正国,补充了一句:“你大哥说,按照寧和科技园的发展,怎么也亏不了!” “哦?” 钟正国口中的大哥,就是他大伯家的大儿子,主要从事房地產行业,旗下產业颇多,电子信息也有涉及。 既然亏不了,那大哥的企业去寧和,就是一举三得了! 给杨凡送一份政绩,顺道再安抚一下汉大的情绪。 “话说,我怎么感觉一提到寧和,你就有些魂不守舍的?” 自家的宝贝闺女一个眼神都知道她在想什么的钟正国,突然笑著问了一句。 “哪有~” 钟小艾无奈的白了一眼钟正国,老登事还挺多! “那个杨凡很优秀?让你动心了?后悔不?” 钟正国此刻也是好奇心发作,毕竟男人嘛,也是有一颗八卦的心。 尤其八卦的对象,是自家女儿和那个混蛋女婿。 “不后悔!再说了……” 钟小艾神色坚定的摇了摇头,不过话语却含有一丝的不確定。 再说了,以她对杨凡这次交谈的了解,这个人,抱负很远大! 而抱负很远大的男人,基本上他就不会高攀! 所以哪怕钟小艾自己有意,杨凡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现在的杨凡,是汉大的重点培养对象,放在以前,那就是个解元。 人家正准备朝著状元衝刺,怎么会尚个公主或者郡主,那这辈子不是完蛋了吗? 对於这种立志於衝刺巔峰、施展抱负的人物来说,岳父的上限减1的天花板放到他头上,那就是天塌了! 自家这个老爹,二十四诸天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上呢! 钟小艾偷偷瞅了一眼点了根烟的钟正国,轻轻的哼了一声。 更何况,她也从政,资源没有主要供给之下,天花板一下子就降到了最多和她齐平,那更是不能接受的。 而且大家都是文化人,歷史上唯一的状元+駙马的故事都清楚! 唐朝状元郑顥,自从尚了公主之后,一辈子的轨跡就是吃饭、睡觉、参白敏中这个媒人! 嚇得白敏中堂堂宰相,每次只要出京城公干,都得提前给皇帝打预防针。 说,你家女婿参我的,你可別当真,一定要给我个回来解释的机会! 钟正国余光瞅著了钟小艾那一闪即逝的鄙视目光,整个人都不好了,你爹我又咋了? 总感觉这个贴心小棉袄,有些漏风啊? “行了,那就这样吧,我会给你大哥说一声,让他愿意去就去吧!” 钟正国摇了摇头,同样也不理解自家大侄子的想法。 京城这一亩三分地的机会,不比那个穷困的寧和多?还觉得去了那会挣更多的钱。 说的什么上下游產业链啊,实验室的发展方向啊,自己也就能懂个大概,不过隨他吧,结个善缘也好,毕竟侯亮平这个混蛋,这次办的事让他恨得牙根痒痒。 此次不仅仅是青省大学那边的不满让他压力山大,连有个老部下提副厅都被人卡下去了,流年不利! 侯亮平,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婿啊! 第145章 未雨绸繆 九九年七月的寧和,热得像蒸笼。 刘向东办公室的空调开到了最大档,嗡嗡的声音盖过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桌上摊著全县上半年的经济数据匯总表,厚厚一沓。 他看著最后一行数字,忽然笑出声来。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如释重负——压在胸口几个月的石头,终於碎了。 gdp增速百分之二百八十七,翻了將近三倍。 全县人均可支配收入从去年底的一千三涨到现在的两千五。 財政收入突破五千三百万,比去年全年还多。 固定资產投资增长百分之三百四,其中八成来自科创园那十一家企业。 他把报表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连隔壁的秘书都探了下头。 “寧和,成了!” 杨凡同样很是亢奋,经济数据的暴涨,最终都会化为实实在在的钞票,进入百姓的腰包里。 这不就是他穿越后,选择从政而不是从商的最根本想法嘛! “师兄,这三个月你瘦了不少。” 刘向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確实,颧骨比以前高了,眼袋也重了。 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周六日也不怎么歇。 市委组织部那帮老同事打电话约他吃饭,他推了一回又一回——不是摆架子,是真没时间。 “瘦点好,健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这几个月的压力很大,给杨凡结婚当管事撑场子,不仅仅代表了师兄弟的情谊。 更是对他工作一种无声的撑腰,否则就杨凡弄的科创园和行政服务中心,阻力非常大! 现在好了,数据一切向好,甚至不能说向好了,是数据炸裂。 他从市委组织部下来这一步,看来走的非常对! 拉著杨凡这个经济干將,简直是躺收功劳,自己需要的,仅仅是坚定信念,排除万难,给他支持罢了! “现在数据摆在这儿了。”他转过身,手指在报表上敲了两下,“下一步,你准备如何继续推进?” “科创园那边,我的意见是——让它自己跑。” 刘向东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华起的基站设备生產线已经调试完了,下个月试生產。” “凤凰仪器厂的光学镜头项目进度比计划快了將近两个月。” “灵通微电子的基带晶片良品率不断提升。” “这些企业,技术底子够硬,市场嗅觉比我们灵敏,不需要政府天天盯著。” “那政府干什么?” 刘向东皱了皱眉。 “政府干政府该干的事。”杨凡身体微微前倾,“行政服务中心。” “师兄,科创园解决的是工业问题。但工业能吸纳的就业有限,华起一点五亿的投资,满打满算也就能提供三千个岗位。寧和五十多万人口,光靠工业,不够。” 刘向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著。 “第三產业。”杨凡说,“行政服务中心把审批效率提上来了,来寧和开店的、办厂的、搞运输的,手续快了,成本低了,人就愿意来了。人来了,消费就来了。消费来了,第三產业就活了。” 他顿了顿。 “这不是一年两年能见效的,但这是寧和未来的百年大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刘向东端起茶杯,没喝。 他看著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沫子,眉头拧著,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杨凡没催他,他太清楚刘向东在想什么了,若不是两人关係亲密,他提都不敢提。 一个县委书记,任期也就那么几年。 科创园是看得见的政绩——gdp暴涨,企业落户,厂房林立。这些东西写在报告里,拿到市委常委会上,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而行政服务中心,那是给后来人做嫁衣。你花几年时间把服务搞上去了,第三產业起来了,功劳记在下一任头上。 放在官场上,十个县委书记里有九个不会选这条路。 但杨凡还是得提,不是为了让刘向东给他铺路,是因为寧和需要这个。五十多万老百姓需要这个。 刘向东想了想,最终犹豫了半天,还是点了点头。 没办法,杨凡的想法是对的,但是第三產业的培育讲究一个时间,不是科创园是那种立竿见影效果的。 而作为一个主官,而且是对於仕途未来还需要发展的主官,大多数人心里想的还是最终gdp的猛涨。 说实话,如果最终政府的重点落实於行政服务中心,对於他在寧和当书记后的提拔,几乎没有半点用处,只能是为后来人铺路。 但是想到了目前的数据已经足够支撑他再上一步,以及杨凡以后的发展,和对於寧和这座自己主政城市的留恋,还是认可了杨凡的提议,就当送师弟一程吧! 他把茶杯搁下,站起来,走到杨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就按你说的办。科创园让企业自己跑,咱们集中精力把行政服务中心盯死了。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后腿、使绊子、不作为——当场处理,绝不手软。” 他的手在杨凡肩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 “我这个县委书记,別的不敢说,但凡是有利於寧和发展的,全力支持!” 杨凡喉结动了一下。 “师兄。” “行了,別煽情。”刘向东收回手,坐回椅子上。 “你把行政服务中心的深化方案写出来,下周常委会过。另外,各乡镇的便民服务中心也要同步推进,不能县里搞得红红火火,到了乡镇还是老一套。” 杨凡点头:“我回去就动手。” 走廊里,他步子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转著刚才那番话。 小灵通这东西,他最清楚。 爆火之后,也就五六年躺著收钱的光景。 如果寧和的產业过度绑定在小灵通上,等这阵风过去,现在的辉煌就会变成未来的包袱。 他得让华起那些企业提前布局,得让灵通微电子把基带晶片的技术往更通用的方向走,得让凤凰仪器厂的光学镜头不只是给小灵通用。 这些事,现在就得开始铺垫。 回到办公室,杨凡把门带上,坐到椅子上。 墙上掛著寧和县的地域图,红笔標註的科创园区域在城市东边,蓝笔標註的行政服务中心在县城中心。 他看著那张图,他想到了还在岩台市刑警队的祁同伟。 他去过几次电话,祁同伟都是匆匆聊了几句就掛了,声音中充满了认命后的平淡。 他没有选择换个地方,也没有选择拿著功劳簿要求什么职位。 只是安静的接受了那边市局给的一个城区所长的职位,平日里认认真真的完成每一项工作。 可杨凡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平静。 那是把所有的火都压在了最底下,上面铺了一层灰。 看起来灭了,只要一阵风,就能重新烧起来。 而且烧起来的时候,会比以前更烈。 那惊天一跪,对汉大来说,终究是个雷啊! 第146章 裴老板点名要我? 杨凡把行政服务中心的深化方案写完最后一个字,钢笔帽拧上,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日头正毒,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盯著那份二十几页的方案稿纸,脑子里转的却不是行政服务中心的事。 还是祁同伟。 杨凡准备给苏怀山打个电话,可是怎么说呢? 帮帮祁同伟,省的让他下跪,到时候汉大顏面无存! 还是管一下樑璐?可是人家梁璐到现在也没闹么蛾子,反而是很安分守己,只是当初分配的时候整了一下祁同伟。 现在不管怎么著,也怪不到人家梁璐身上了,毕竟毕业5年,祁同伟都到正科了,你说人家打压你? 烦躁的杨凡,站到了窗前,祁同伟如果真的下跪,害的不仅仅是他自己未来的名声,让汉大记恨你了,你以后还想要以汉大学子自居? 而汉大,堂堂全国前十的重点大学,怕是要当一阵子的笑柄了! 可苏怀山说得很直白,“学校管的是培养,不是托育所。” 祁同伟现在的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臥底那件事上,学校已经帮过他了! 杨凡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窗外的县城在七月的烈日下泛著白光,远处科创园的厂房已经封了顶,蓝白色的外墙在阳光里刺眼得很。 祁同伟如果真的下跪,害的不仅仅是他自己。 汉大几万名校友的脸,都被他一个人丟尽了。 罢了罢了。 这些事他管不了,也没法和人提前去说,更不是现在他能管的。 他才是一个常务副县长,副处级,在省里那几位大佬眼里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电话叮铃铃地响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接起来。 “杨凡,你小子路子挺野啊?” 电话那头是苏怀山的声音,爽朗里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 杨凡愣了一下。 他结婚后这半年,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科技园、行政服务中心和县府的日常任务已经很满了,周六日也没歇著。 別说野路子,连县城的饭局都没出去吃过几回。 “老师,您这话从何说起?我这结完婚一直在寧和老老实实干活啊。”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最近经手的事,没得罪人,没踩红线,没跟任何不该接触的人接触。 “老实?”苏怀山笑了一声,“心思活跃些是好事,但是不要学祁同伟好高騖远。” 杨凡更纳闷了。 学祁同伟好高騖远?这都哪跟哪? “老师,您直说吧,我真的啥也没干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怀山的语气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副调侃的调子。 “学校人事处的孙处长,上周去省委组织部办事。你猜怎么著?他听人说——汉江那边要调你过去。” 杨凡握著话筒的手指一紧。 “调我?去哪?” “汉江。省府那边,听说是裴一泓省长亲自点的名。” 裴一泓。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杨凡脑子里那潭死水。 汉江省委副书记、省长,正部级。 他除了去年带队去京海市考察小灵通运营。 那时候接待他的是青华区政法委书记孟德海,裴一泓?他连面都没见过。 “老师,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没见过裴省长啊。” 杨凡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委屈。 祁同伟那事刚过去,省里的大佬们对汉大学子的印象本来就微妙。 如果自己再被当成那种“到处跑关係、攀高枝”的人,那他这几年在青坪、在寧和攒下的那点名声,就全毁了。 “你確定?”苏怀山追问了一句,“你上次去汉江,除了京海,还去了哪?” “就京海。平州市那边张文市长我们中午聊了两句后,拉著我逛了一下午,然后就没接触了。” “张文?” “平州市市长。他那天在京海考察,正巧碰上了。聊得还行,他对小灵通这块很感兴趣,问了不少细节。后来留了联繫方式,过年的时候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拜年,就这些。” 杨凡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苦笑。 “老师,我这也不能矇骗您啊。再说了,人家多大的领导,怎么可能因为我说几句话,就硬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怀山在琢磨。 杨凡的履歷他太清楚了——本科硕士连读,毕业主动下基层,青坪三年把人均收入从两百干到四千八,寧和半年搞出了省级科创园和行政服务中心。这份履歷放在全省同级別的干部里,亮眼得扎眼。 但扎眼归扎眼,一个副处级干部的调动,惊动一省之长亲自点名?这不合常理。 除非——张文回去之后,在裴一泓面前说了什么。 苏怀山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 张文那个人,他听说过,平州市市长,搞经济出身,眼光毒辣。 能让他拉著逛一下午的年轻人,整个汉东省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行吧。”苏怀山开口了,语气缓了下来,“我让人帮你推了。你才副处,跨省调动太早了,也太扎眼。” 杨凡长出一口气。 “谢谢老师!我这寧和的一摊还没捋顺呢,哪也去不了。” “不过——”苏怀山话锋一转,语气里又带上了那副调侃的调子,“你小子,真不动心?裴一泓省长啊。论发展,汉江比咱们汉东强。论位置,省府一把手,你去了能少走多少年弯路啊!” “再说,没准过两年人家就是书记了。” 杨凡苦笑。 “老师,您別打趣我了。我这点东西,去了汉江还不是佛前弄花?” 苏怀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那就这样了,你就当没这回事。” “谢谢老师。” 杨凡还想说点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掛了。 他把话筒轻轻搁回去,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裴一泓大佬啊! 杨凡心里想著,这事闹的,太巧了,也太早了! 裴老板,就算你很香,但是也得等我成长几年啊~ 现在的我,还是背靠汉东大学打基础的时候啊,您可用不了几年该去打巔峰赛了。 我这个小虾米进去,不一个浪过来就没了嘛! 第147章 全县的干部都干疯了 裴老板那档子事,终究是过去了。 杨凡闷头干了半年,没听到任何关於“跨省调动”的风声。 省委组织部的几位领导倒是私下调了一下他的资料,一个小小的副县长,被一省之长亲自点名,搁谁谁不好奇? 他们翻了他的履歷,看了青坪的数据,读了寧和的报告。 青坪三年,人均收入从两百到去年的六千。寧和一年,gdp翻了三倍,科创园十一家企业全部落地。 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於是档案上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重点关注。 杨凡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行政服务中心的深化方案在常委会上全票通过,各乡镇的便民服务中心陆续掛牌,科创园那边华起的第一批小灵通基站设备已经下线。 日子一天一天过,报表上的数字一月比一月好看。 他担心的那件事,始终没有发生。 祁同伟没有跪。 那个在岩台山司法所窝了两年多、在毒贩窝里身中三枪、在一等功的领奖台上眼含热泪的年轻人,好像忽然人间蒸发了。 杨凡打过几次电话,祁同伟都接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在所里待著,挺好的。” “处理处理邻里纠纷,调解调解家长里短。” “师兄,你不用操心我。” 然后就掛了。 杨凡握著话筒,听著那头的忙音,心里说不上是鬆了口气还是更悬了。 顾晓倩有时候周末从京州回来,两人窝在沙发上吃饭。 电视开著,放的是汉东卫视的新闻,杨凡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著。 “梁老师,最近怎么样?”他隨口问了一句。 顾晓倩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顾晓倩放下筷子,歪著头看他。 “你一个大男人,打听人家单身女老师,你觉得合適吗?” 杨凡差点被米饭呛著。 “我就是……就是关心一下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唄。” “梁老师挺好的,最近沉迷网路游戏。天天在办公室打红警,学生去找她签字都得等她把那局打完。” 杨凡愣了一下。 网路游戏?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上次我去她办公室交材料,她正跟人联机,头都没抬,说搁桌上吧。我搁了,她打完那局才签的字。” 杨凡嘴角抽了抽。 梁老师打红警,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那她……还相亲吗?” “相什么亲啊。”顾晓倩端起碗,“她现在眼里只有游戏,学校那几个年轻老师约她吃饭,她说不去,晚上有战队赛。” 杨凡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感慨道:“这对大傢伙都是好事。” “什么好事?” “你想啊,梁老师沉迷游戏,就没时间折腾那些男学生了。那些长得好看的男生,终於可以抬起头走路了。” 顾晓倩白了他一眼。 “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杨凡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你是不知道,梁老师在我们男生之间那可是畏之如虎。每一个对自己长相有点自信的男生,见了她都绕道走,生怕被她看上。”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顾晓倩噗嗤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我说真的。” 杨凡自己也笑了。 “这些男生啊,现在怕她怕得要死。等步入了社会,就知道梁老师的好了。” “好什么?” “梁老师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台阶、窄窄的捷径那么简单,那是一条通天坦途!” 顾晓倩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 “杨凡,你这话要是让梁老师听见了,她能追著你打三条街。” “所以我只敢在家里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寧和县年底结算,数据出来了。 寧和县全年gdp增速百分之二百三十一,冠绝全省。 gdp总量从去年的四亿八千万直接干到了快十六亿,一跃居寧州市第二,全省第二十位。 人均纯收入从去年底的八百二涨到两千三,財政收入突破一亿两千万,比去年翻了將近四倍。 刘向东拿到报表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在市里待著不少年,见过的好数据不少。 但像寧和这样,一年时间翻三倍的,头一回。 更令人激动的是,他是寧和一把手! 常委会上,组织部长刘海波还专门念了一份统计。 “全县在职干部七百三十一人,全年应休年假合计三千六百五十五天。实际休假——八十三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 刘海波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 “平均每人每年休假——不到两个小时。” 安静了整整五秒。 大家听到这个数据,哭笑不得。 要知道,里面可是有几个老病號,平常一休就是一周一周的休啊! 等於除了那些老病號,其余人都在加班加点的干! 大傢伙都不傻,上半年数据一出来,眼都红了,下半年都干疯了! 刘向东清了清嗓子。 “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大家多干一点,寧和的发展就多走一步,这个精神要保持。” “但这个休假的问题,我听说过了,下面都在加班,各部门回去还是要关注一下,不能把身体熬垮了,要注意休息!毕竟寧和的发展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 又想到了什么,刘向东边苦笑边说。 “还有,我听说以前几个部门扯皮的活,现在都抢著干,还抢出矛盾了,这点得注意!” 大傢伙闻言,纷纷一乐。 散会后,刘向东把杨凡叫到办公室。 门一关,他往椅子上一瘫,扯了扯领带。 “你说这叫什么事?” 杨凡在沙发上坐下,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怎么了师兄?” 刘向东接过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全县七百多个干部,一年休了八十三天假。除了那几个老病號,我估计七百多人啊,一共就休了十来天!” 他弹了弹菸灰。 “我当组织部长的时候,最头疼的是干部躺平。现在倒好——躺平的一个没有,全是核动力驴。” 杨凡哈哈大笑。 “师兄,这不都是你带的好头嘛。你一个县委书记天天加班干活,底下的兄弟们怎么可能不努力?” 刘向东瞪了他一眼。 “我加班是为了我自己?我加班是为了咱们寧和……” 他说到一半,自己也笑了。 “算了算了,不说了。但是这个问题以后一定要注意,不能把身体都拼垮了!” 杨凡吐了口烟。 “他们努力得好啊!你一个县委书记,愁的不是干部不干活,是干部太能干,这话说出去,別人不得说你凡尔赛?” 第148章 刘向东要高升了 刘向东笑著点了点杨凡,隨即又说道。 “师弟,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现在愁的不是寧和的发展,是寧和的干部怎么安排。” “你看啊,今年出了这么多成绩,下面的干部个个嗷嗷叫。副科想当正科,正科想升副处。一个个都盯著我,眼睛里写著一行字。” “刘书记,猛干了一年,该提拔我了。” “可县里就这么大,能提的坑就那么多,尤其是越往上越少!” 刘向东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年底这一阵啊,我决定就泡到市委组织部了。” “央求央求领导们,让我们的干部能够多出去一些。市里各局、各县区,哪里有空缺就往哪里塞。不能让人家干了活、出了力,最后什么也捞不著。” 杨凡笑了笑说道:“师兄,咱们寧和县的干部开枝散叶,不是好事吗?” “好事是好事。”刘向东揉了揉太阳穴。 “可你让人家走,总得有地方去吧?寧州七个县区,哪个县区没自己的干部?人家凭什么把坑让给你?” “那就看本事唄。”杨凡把缸子搁下,“能者上,庸者下。谁不服,拿数据说话。咱们寧和的干部,今年这个成绩单往桌上一拍,谁敢说一个不字?” 刘向东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小子,心倒是大,可事实永远比想像的要残酷!” “算了,不说这个了。”刘向东摇了摇头,继续笑道:“以前在组织部,最头疼的是干部躺平不好管理,现在倒好,躺平的一个没有,全是核动力驴。” “不过,这是好事。”他收起笑,正色道:“不管他们为什么干……为了提拔也好,为了绩效也罢,只要干出了成绩,让寧和的经济发展了,让老百姓的腰包鼓起来了,我刘向东就认这个成绩。以后的升职名单上,肯定有他一份。”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杨凡点头。 “干部工作的热情,咱们不能扑灭。只要这种习惯形成了,就会给寧和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对。”刘向东靠在椅背上,“但也不能光让马跑,不给马吃草。” 他翻开桌上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 “以人为本,各项福利措施得跟上。不能光画饼充飢。” 杨凡往前倾了倾身子。 “师兄的意思是……” “年底了。”刘向东看著他。 “绩效奖金和物品奖励,根据县里財政情况,要增加,让大傢伙过个肥年。” 杨凡想了想,点了点头。 “財政帐上今年宽裕不少,能拿出这笔钱。” “还有。”刘向东翻了翻笔记本,“各个部门,对於熬夜加班的人员,考勤標准要放宽。” 杨凡眉头微微一动。 “你不能要求人家前天晚上加班到后半夜,第二天白天还得按时来。这不叫规矩,这叫折腾人玩!” “调休。”刘向东不待杨凡搭话,继续说道:“有些岗位离不开人,那就抽下午时间放假,或者早下班,让他们缓一缓。” “当然,这事不能明文规定,得靠咱们各个分管的领导,跟下面的科干一个一个谈。” 杨凡点头。 “是得谈。明文写了,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但私下谈,大家都懂。” “咱们不能为了经济发展,把干部都累垮了。”刘向东嘆了口气。 “但凡有一个在岗位上出了事,都会对现在的工作热情形成打击。” “行了。”刘向东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明天再开个小会,常委们碰个头,互相分包一下这个任务。” 杨凡正要点头,刘向东话锋一转。 “翻过年,我应该就会走了。” 杨凡面色一僵,脸上堆起笑。 “恭喜啊师兄!不知道去哪里高就?” 刘向东摆了摆手。 “还没定,有可能是省直部门,也有可能是別的地市。”他顿了顿,“反正寧州这个地方,是待不了咯。” 杨凡再次拱手。 “不管去哪,祝师兄一路顺风!” 杨凡脸上的笑容还掛著,但心里已经翻了个个儿。 以往上面的压力,有刘向东扛著,他只需要埋头干活就行了。 刘向东一走,以苏顺达的为人和底蕴…… 寧和在市里的话语权,怕是要掉一截。 刘向东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看著杨凡。 “你呢?有什么想法?要不要换个地方?” 杨凡愣了一下,换地方?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坚定的摇了摇头。 “师兄,寧和虽然发展的势头已经铺开了,但还需要几年慢慢稳定。否则的话,很容易被將来波涛汹涌的时代大潮一个浪头拍翻。” 他顿了顿。 “师弟还是在这里再干几年吧。” 刘向东盯著他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满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沉得住气。”他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调笑。 “没想著破格提拔?毕竟有了前车之鑑了嘛。” 杨凡摇了摇头。 “没想过,也不能。” 当年在青坪能破格提拔,虽然有成绩的缘故,但更多是因为青坪是个小地方。副科到正科这个级別,也不扎眼。 但现在,寧和的成绩全省都在看,而杨凡自己离正式提拔还有不到五个月。这次如果还走捷径,容易成为眾矢之的啊! 官场上,大部分的捷径,其实地底下都已经布满了深坑。 刘向东靠在椅背上,看著杨凡,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劝你稳重点,这下不用了。” 杨凡喉结动了一下。 “师兄……” “你可別肉麻啊!” 刘向东摆了摆手,截住他的话茬。 “前阵子,赵书记专门找了我谈话,问我如何才能够让寧和的发展速度,保持下去,甚至是再创新高。” “我说,还是要儘量保持县委县政府班子的完整性,同时奖励能干事、肯干事、能干成事的干部!” 说到了这里,刘向东还是摇了摇头。 “赵书记原则上同意了我的提议,不过嘛……” 第149章 汉东人事变动! “不过嘛,赵书记也直说了,现在寧和的发展在全省都非常的瞩目,很可能省里也会下来干部,帮助寧和继续发展。” 刘向东掏出来烟盒,自己拿了一根递给了杨凡。 “总而言之,赵书记的意思是儘量努力,但是结果嘛,不要抱最好的预算。当然了,寧和的发展不能因为某些事情停滯下来,这是底线!” 杨凡听完刘向东的话,心里一动。 是啊,连赵广平书记在这种情况下都开始尽人事、听天命了,他这种小虾米,就只能独自安好了。 赵广平只是一个普通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寧州的经济整体情况也不是很好,所以在省里的话语权有限。 只怕是他也已经预料到了,点燃了燃料,將要腾飞的寧和,怕是要成为某些人眼中的香餑餑了。 “最后,我提议给你增掛副书记,赵书记初步同意了我的提议,说等下次常委会人事调整时,一起议!” 副书记? 在国家已经明確减副的情况下,还给自己加掛副书记,这已经是师兄和赵书记对自己最大的支持了。 而作为副书记、常务副县长的杨凡,只怕真的就是二人之下唯一的巨头了,而且还会对专职副书记韩斌的话语权產生挤压,以后的寧和干部的关係,很微妙啊! “苏县长?” 神色一动的杨凡,想到了关键的位置,如果是苏顺达上位的话,没准能够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上不了!” 摇了摇头的刘向东,很肯定的说道。 苏顺达既是后台不硬,工作作风也偏软,不管是省里还是市里都接受不了他当寧和的书记。 “他估计能在县长位置上再待一阵子,当然了,最好待半年以上是最好的!到时候谋求外调吧!” 杨凡听闻,点了点头。 苏顺达如果能再待半年以上,那时间对於他就很友好了! 苏顺达上不了书记也在杨凡的预料之中,因为未来的寧和县委书记,很可能要加掛市委常委的头衔,以苏顺达的背景和刚刚提了一年的正处来看,不可能有这种天降馅饼砸到他脑袋上。 分析完刘向东走后寧和县委局势的杨凡,皱紧了眉头。 一把手刘向东换人,二把手苏顺达也快要换人,三把手马斌以后能不能和自己继续密切配合也是个问题。 似乎未来的寧和,只能靠自己一步步的走了! “对了,你那个伴郎,最近联繫的多吗?” 刘向东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啊?吴响啊,他不是才上了副书记?” 杨凡一阵苦笑,如果吴响来的话,那么他和吴响的关係就尷尬了,毕竟吴响岁数就比他大了两岁,他卡住县长大位的话,那自己?似乎只能谋求出走了! “没听过他要过来,我就是问问你们最近联繫多吗?” 明白了杨凡的担心,刘向东继续问道。 “还行吧,只不过现在大家都忙,就逢年过节打个电话。” 杨凡知道自己刚才想多了,赶忙回道。 “没事了多联繫联繫,听说……春林市长年底要往上走走了!” 吴春林?他不是年初才提的常务副市长?往上走? 吴春林要一步接位市长了?果然是大贏家啊! 这样的话,市里有这两位主官,情况似乎有些好转啊? “明白了师兄!” 果然不愧是组织部出身的领导啊,刘向东对於各位领导的动向,简直了如指掌。 厉害了,我的哥! “嗯,年底了,今年全省换届,可能人事动作比较大,最近的工作要再三审视,不要传出来不好的消息,寧和可不能在年底爆出个大瓜!” 按灭了菸头的刘向东,继续吩咐道。 “明白了,这一阵我就多下去转转,防患於未然!” ———— 九九年底的人事调动,首先从省委开始。 省委书记钱望嵩依然在位,省长郑国梁正式退休,由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春同志正式接任。 副书记梁群峰即將到站,等待去二线;和赵立春斗爭失败的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秦振入蜀,担任副书记、蓉城市市委书记。 在办公室里,看著电视上汉东省新一届领导班子的集体亮相於一场省委召开的学习精神会,杨凡感受到了命运的齿轮在缓缓的转动。 赵立春已经成为了省长,那个不可一世的赵瑞龙也即將完成华丽的变身。 未来的汉东,在经济腾飞之下的暗流涌动,需要身在官场的每一个人,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到底是汉东的经济腾飞所造成的腐败,同时腐败也促成了经济的快速发展;还是纯粹的腐败,拿经济的腾飞做掩饰! 可是,无论什么藉口,那都是一段混乱的时代,需要每一个人,在恪守本分的情况下,乘著时代的浪潮,去努力的发展经济! 尤其是未来赵立春掌权的时代,更是要每日三省吾身。 毕竟,连已经是吕州市委书记的高育良都发出了感慨:原来,权力的游戏还能这么玩! 时间很快,短短几天的时间,省委完成了领导的换届后。 由省委主持,省委组织部开始对各地市、各厅局开始人事调整。 该升的升,该退的退。 而寧州最大的变动,无外乎就是常务副市长吴春林,这个在常委中,仅仅排名第六的常委、副市长,一跃而占据市长宝座,成为了寧州最大的贏家。 其余的,则是按部就班的调整,副书记出走到文化厅,任当党委副书记、厅长,和吴春林因为吴响的事不合的纪委书记顾长河,直接退居政协,提前结束了还有两年的政治生涯。 这一连串的变动,让在行政服务中心值班的杨凡,有一种恍然之色。 短短的十天,一连串领导的调整,那熟悉的名字一个个的出现在了电视上、报纸上。 而隔壁金山县委书记李达康,出任市委常委,他那经济干將的名声,虽然不响,但却也慢慢传了出来。 这个汉东,逐渐的向著熟悉的方向演变著! 第150章 同伟,过年了?什么时候回来? 冬天的岩台,风颳在脸上像刀子。 祁同伟坐在派出所所长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翻著本周的接处警记录。 暖气烧得不足,他披著警服大衣,领口竖起来,下巴缩在里头。 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家里新装电话机的號。 接起来。 “同伟啊。”母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电流的沙沙声。 祁同伟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声音拔高了半度,带著笑:“妈。” “你最近咋样?忙不忙?” “不忙不忙,挺好的。妈你放心,我这好著呢。”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同伟啊,妈听说你没去京城?是在那个……南河区当所长了?” 祁同伟嘴角的笑僵了一瞬,但声音没变。 “对,南河区,长风街道派出所。妈,你別听外面瞎传,京城那事是人家搞错了。我在这边也挺好的,离家还近了呢。” “近了好,近了好,家里有啥事还能招呼你。”母亲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舒了一口气,“那你这今年不忙了,哪天能回来过年啊?” 祁同伟握著话筒的手指紧了一下。 “妈,这才进腊月,还早呢。” “早啥早,杀猪得提前定日子。你爸说了,今年把咱家那头大肥猪杀了,起大锅烧肉,让你吃个新鲜的。” 母亲在那边絮叨开了,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带著那股子热乎劲儿。 “你小时候不是最爱看人家杀猪嘛,东家跑西家窜的,人家给你两块大骨头,你啃得满脸油。那时候咱家穷,杀不起猪,你眼巴巴看著人家孩子啃骨头,妈心里头……” 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现在有钱了,咱也杀一头。到时候给村子里每家都送点,让大家都尝尝。你爸说了,咱家的猪餵了一整年,肉香著呢。” 祁同伟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妈,你別折腾了。大冬天的,杀猪多累。” “累啥累,你回来就行。”母亲的声音里带著笑,“你爸说了,你要是不回来,这猪就不杀了,等你回来再杀。你说个日子,妈好提前准备。”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妈,我得等所里安排好了才能定。这不刚来不久嘛,年底事多,值班表还没排出来。你先別急,等我安排好了给你打电话。” “行行行,你忙你的。”母亲那边又絮叨了几句,问他在南河区住得咋样、吃得好不好、衣服够不够厚。 祁同伟一一应著,声音里带著笑。 “妈你放心,我在这边威风著呢。你知道派出所所长是干啥的不?整个街道都归我管,比咱镇上的镇长还厉害。出门谁见了不喊一声祁所?”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著,但眼睛没笑。 “那就好,那就好。你从小就聪明,妈就知道你有出息。” 母亲又说了几句,什么天冷了多穿点、別熬夜、少抽菸。 祁同伟一一应著,“嗯嗯啊啊”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异样。 “那就这样啊,妈等你电话。你定好了日子,妈提前一天杀猪。” “好。” 掛了电话。 祁同伟把话筒搁回去,手还搭在上面,没鬆开。 指节一点一点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他低著头,盯著桌上那份接处警记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陈阳的事,已经过去了。 初八的中午,他平静的拿起了电话,给陈阳的单位呼了过去。 “陈阳,咱俩的事,就算了吧,我去不了京城了,不想再耽搁你了!” 陈阳在那边平静的听著,似乎有抽泣的声音,但被压住了,一直没回话,10分钟后他掛了电话。 六年的感情,从汉东大学的操场,到岩台山的司法所,到刑警队的枪林弹雨,到一等功的领奖台,最后终结在京州的一个电话亭里。 他以为自己能放下。 可母亲一个电话,全给翻出来了。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窗外是长风街道的主街,人不多。几个老太太拎著菜篮子慢悠悠地走,一个卖糖葫芦的推著车在路边吆喝,远处有孩子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几声。 他点了一根烟。 祁家村那个山沟沟里,谁不知道祁同伟要去京城当大官了? 他当著满院子父老乡亲的面。 “我以后去了京城,一定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现在呢?他蹲在岩台市一个街道派出所里,管著几个片警,十来个协警,处理邻里纠纷、丟鸡丟狗。 正科级,说出去不丟人,可跟“去京城”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想起小时候。 腊月里,村子里杀猪,他蹲在人家灶房门口,眼巴巴看著锅里翻滚的肉块。东家的大婶给他一块骨头,他啃得满脸油,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要剔出来。 那时候穷,但穷得有盼头。 考出去就好了,考上大学就好了,毕业分配就好了。 每一个“就好了”都是台阶,他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今天,回头看——当年的小伙伴还在村子里种地,他穿著警服坐在办公室里。 按说应该知足。 可他不知足。 不是不知足,是不敢知足。 那些卖鸡卖粮给他凑学费的人,那些站在村口送他上大学的老人,那些拍著他肩膀说“同伟,咱们村就靠你了”的乡亲——他们还在等他衣锦还乡。 他拿什么衣锦?拿一个正科级的派出所所长? 祁同伟把菸头摁灭在窗台上。 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杨凡。 师兄又在寧和搞出了名堂,连岩台这边都在传,说寧州出了个年轻的副县长,搞经济一把好手,把一个穷县干到了全省前二十。 上次通电话,杨凡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杨凡说那就好,有事打电话。 教导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著饭盆。 “祁所,吃饭了,食堂今天燉了排骨。” 祁同伟回过神来,嘴角扯了一下。 “你先吃,我等会儿去。” 祁同伟站在窗前,看著教导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在岩台的名声,已经臭了。 不是因为犯了错,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走,他没走成。 自这以后,没有领导敢用他了!他只能缩在个阴暗的角落,了此残生! 一等功臣又怎样?在体制里,想要外调,但又被退货,比任何处分都重。 祁同伟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 他盯著桌上的檯历,十一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三十多天。 岩台的路断了,汉东的路,也窄了。 他不信命,更不认命! 当年从祁家村那个山沟沟里爬出来,他不信。在岩台山司法所蹲了两年多,他也不信。 现在,他更不信! 杨凡能在寧和干出名堂,他祁同伟凭什么不能? 也许,还有一条路…… 第151章 操场上怎么这么热闹? 杨凡从汉大与华起联合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孙家培还在跟华起的技术员討论一个协议栈的参数问题。 他没打扰,悄悄带上门,往行政楼走。 身后那几个寧和科创园的技术员已经跟实验室的研究员们接上了头,討论得热火朝天。 他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个道理他懂得很。 苏怀山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杨凡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沙发上还坐著一个人。 王建民。 老校长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手里端著茶杯,正跟苏怀山说著什么。看见杨凡,两个人都笑了。 苏怀山先开口,语气里带著那股子熟悉的调侃味儿:“哟,咱们寧和的杨县长又回来了,这次是准备找哪位教授干活啊?” 杨凡嘴角抽了抽。 “老师,我这次回来是办正事的。” “正事?”王建民接过话头,摘下老花镜靠在沙发背上。 “你哪次来不是正事?上回是钢渣混凝土,上上回是小灵通,再上上回是茶叶,我看你是把汉东大学当你杨凡的娘家了,想起来薅两把。” 杨凡嘿嘿笑了两声。 “校长,我这次真是回来看看最新技术的。孙教授那边绕过了倭国的专利,我带著科创园几个企业的技术员过来对接,好调整生產线,不信您问孙教授去。” 王建民摆摆手:“问什么问,老孙早晨在走廊碰见我了,说你这小子带企业的人来对接来了。” 苏怀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下。 “老孙那个项目我一直在关注,他一年里在学校待的日子不多,但每次回来进实验室,都能带出新东西。这迴绕开phs的核心专利,他可是下了大力气的。” 王建民点了点头,声音沉下来。 “老孙是享受国务院津贴的人才,咱们汉东大学拢共也没几个。你接手以后,后勤保障一定要跟上。对於这种级別的专家,不要过多干预,让他们根据自己的节奏来就行。行政上的事,能代劳的就代劳,別让他们分心。” 苏怀山点头忙说明白。 杨凡神色一动,身子往前倾了倾。 “校长,您这准备哪天退休啊?学生好提前给您办个欢送宴。” 王建民哈哈大笑,笑声在办公室里迴荡。 “办欢送宴?轮得到你?你在寧和好好干你的活,到时候能混上口菜吃就不错了。” 苏怀山也笑了,手指点了点杨凡:“这小子,打蛇隨棍上的本事见长。” 杨凡嘿嘿笑著,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不是那种课间操场的正常嘈杂,是那种——起鬨。 男生嗷嗷地喊,女生尖细的声音混在里面,一浪高过一浪。 苏怀山的眉头皱了一下,话头停住了。 三个人都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喧譁声越来越大,中间还夹杂著口哨声和零星的掌声。 苏怀山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 “年轻就是好啊!” 他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著圈。 “该肆意妄为的时候肆意妄为,该敢想敢干的时候敢想敢干。青春嘛,就是用来折腾的。该折腾的年纪不折腾,难不成等老了以后犯错吗?” 苏怀山的话,让杨凡不可思议的盯著他,这还是那个一板一眼的老头吗? 王建民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的。 “年轻人就该干年轻人该干的事,不要被社会的舆论束缚了手脚,不要怕错,也不要怕试错。你们有的是时间去修正方向、调整目標,只要有勇气去做,其实就已经成功了。” 他顿了顿,看向杨凡。 “你当年从学校毕业,放著留校的机会不要,非要去青坪那个穷山沟,当时有多少人说你傻?也就算你成功了!” “但哪怕后来就算你成功不了,但一辈子还长,这基层宝贵的工作经验是多少时光都换不来的!” 杨凡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苏怀山接声道。 “是啊,猛將必发於卒伍,宰相必起於州郡。没有基层的干部,他的履歷是不完整的!同时他制定的政策,也必有疏漏!因为基层太多的问题,不是你能够想到的。” “对,就好比我那时候刚开始,哪怕知道果树套袋技术一定好!但是问题是村民不相信啊!” “不是对於政府的不相信,主要是对於未来不確定的回报不相信。他们每一分钱都在精打细算,若是猛地上新技术,失败了,那可能来年孩子的上学,老人的吃药,都要受到影响!” “这方面,是一个没有基层经验的人,想不出来的。不是说这个政策好,大家都会一窝蜂的跟上,而是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村民没有受到过高等教育,他们的认知水平只会让他们有利可图的时候,立马兑现!而不去考虑更长久的发展。” 说到了这里的时候,杨凡想起来了青坪乡卖山珍的时候,一开始,许多人都想著今年高价卖给小商小贩。 但那样的话,品牌一旦崩溃,哪里还有现在躺著收钱的日子。 而且村镇里,宗族的力量十分庞大,政府的每一项政策,其实私底下都得提前考虑好他们的態度。 这就是现实! 苏怀山一脸笑容的听著杨凡的感慨,慈爱的目光盯著这个汉大歷史上就任时间最长的学生会主席,正欲搭话时。 窗外的喧譁声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 听起来人多了不少,刚才那种热闹劲儿,似乎並不是一闪而逝,反而让人群聚集了起来。 苏怀山的眉头皱紧了。 “小杨,你出去看一下。操场上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热闹?” 杨凡立刻站起来。 “好。” 刚一出门,就看见操场上里三圈外三圈的围满了人,嘰嘰喳喳的在呼喊著什么。 看著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杨凡那颗本来好奇满满、出来看八卦的心,瞬间咯噔一下,沉到了心底。 这是…… 第152章 祁同伟求婚! 这是……祁同伟求婚! 走廊里很安静,但楼下隱约传来的喧譁声比刚才更大了。 他下了楼,顺著石板路往操场方向走,越靠近,声音跟炸开了似的。 不是那种零星的起鬨,是几百號人聚在一起才能发出的那种声浪。 操场上黑压压围了一大片人。 杨凡加快步子,挤进人群。 他看见了。 操场的正中央,用野花摆了一个巨大的心形。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山里头隨处可见的那种——黄的野菊、白的满天星、紫的牵牛,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各色杂花。 一束一束扎在一起,密密麻麻铺了满地,顏色杂乱但摆得很整齐,从边缘到中心一圈一圈,看得出花了大力气。 心形正中央,跪著一个人。 藏蓝色警服,肩章上的警衔在午后阳光里泛著银光。 脊背挺得笔直,仰著头,对著办公楼的方向。 祁同伟! 杨凡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看见祁同伟的嘴唇在动,声音沙哑,一遍一遍地喊。 “梁璐……我爱你……你嫁给我吧……” 祁同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嘶哑得像砂纸刮铁皮。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破了还在喊。 “嫁给我吧……嫁给我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杨凡站在人群里,手指攥紧了。 他想衝进去。 他想把祁同伟从地上拽起来,想问他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是一等功臣,你是学生会主席,你跪在这儿让汉大如何是好? 可他没动。 因为他看见了祁同伟的眼睛。 隔著人群,隔著那些花,隔著几十米的距离,他看见了那双眼,狂热! 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烧乾了所有理智之后的狂热。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看见一汪水,明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楼,还是要扑过去。 但那狂热的底下,是死灰。 杨凡见过这种眼神,在岩台山那条河边,祁同伟攥著帐本说“我已经两年没敢回家了”的时候,眼里是这种死灰。 在孤鹰岭的病床上,他说“我能去京城了”的时候,那死灰被希望盖住了。现在,它又翻上来了,比任何时候都浓。 这时候的祁同伟,已经不是劝能劝得动的了。 他已经孤注一掷!他把自己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骨气,全压在了这一跪上。 杨凡转身,挤出人群。 步子很快,皮鞋磕在水泥路面上,咔嗒咔嗒响。身后起鬨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 他上了楼,推开苏怀山办公室的门。 两位校长还在喝茶,苏怀山看他脸色不对,把茶杯搁下了。 “怎么了?” 杨凡深吸一口气。 “是祁同伟,他在操场,用野花摆了个心形,跪在中间,跟梁璐求婚。人很多,围了好几层,还在起鬨。” “我本来想上去拦他。”杨凡的声音有点干,“但我凑近了看,他的眼神……已经听不进劝了。他把自己全压在这一跪上了。” 苏怀山把茶杯搁下,站起来。王建民也跟著站起来。两个老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杨凡跟在后面。 他们站在走廊的窗户前往下看。 操场上黑压压全是人,那个用野花摆成的心形在阳光下扎眼得很,祁同伟跪在正中间,藏蓝色的警服在一片花花绿绿中像一块石碑。 里三圈外三圈的人在起鬨,有人举著手机,有人踮著脚尖,还有人往里挤。 苏怀山的脸色一点一点变青,王建民背著手站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呼吸越来越重。 杨凡看了看两位老人的脸色,心里一阵发紧。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万一气出个好歹…… “校长,老师,”他往前迈了一步,“咱们先回办公室吧。外面风大。” 苏怀山没动。王建民也没动。 杨凡伸手,轻轻扶了一下王建民的胳膊。王建民这才转过身,步子很慢地往回走,苏怀山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门关上了。 苏怀山没有坐下,他站在办公桌旁边,一只手撑著桌沿,另一只手攥著茶杯,指节发白。 “祁同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操场,当著几百人的面,向梁璐求婚了,还是跪著求的!我汉东大学的脸,都丟尽了。”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的一份文件。 “他是什么人?他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研究生,是学生会主席,是优秀毕业生。他身上掛著公安部颁发的一等功奖章——那是在毒贩的枪口下拿命换来的。全省政法系统的会,省委书记亲自给他颁的奖。这样的人,跪在操场上,跪在几百號人面前,用这种方式向一个女人求婚?” 苏怀山的声音拔高了,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他有没有想过,別人会怎么看汉东大学?堂堂全国重点大学,培养出来的优秀学子、一等功臣,在母校的操场上给人下跪求婚——这是什么样的新闻?传出去,人家会笑掉大牙!笑汉东大学教出来的学生没有脊梁骨!”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下去,沉得发涩。 “我教了大半辈子书,带过多少学生?有当官的,有做学问的,有在企业里干出名堂的。什么样的学生我没见过?可我头一回见著这样的,用自己的膝盖,把母校的脸踩在地上。” 王建民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闭著眼。 等苏怀山说完了,他才睁开眼。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寒意。 “汉东大学建校以来,从来没有一个学生,用这种方式向权力表忠心。他跪的不是梁璐,是梁群峰手里的权力。”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但镜腿碰到木头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现在的祁同伟?觉得京城的门关了,汉东的路窄了,他发现自己闯不动了。所以他跪了,跪给梁璐看,跪给梁群峰看,跪给所有人看——我祁同伟服了,我愿意当你们梁家的女婿,愿意给你们的权力当垫脚石。只要你们拉我一把。” 王建民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 “可他想过没有?这一跪,他得到的不只是一个梁璐,是一辈子的把柄。从此以后,他在梁群峰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梁群峰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梁群峰让他做什么,他不敢说不。你以为你跪的是权力,权力就会老老实实给你好处?” “不是的!权力会骑在你脖子上,让你一辈子当牛做马!” 第153章 汉大的校训,祁同伟往心里去过吗? 看见这两个老汉面色铁青,呼哧喘气的样子,杨凡生怕把他们气出点啥毛病来。 於是问道:“要不要通知保卫处,把祁同伟带过来,操场上的人轰散了?” “怎么轰散?有意义吗?” 苏怀山冷哼了一下,继续说道:“他祁同伟这么一跪,已经深入人心了啊!” “我汉东大学自建校以来,百余年的歷史,连汉奸都出过,还怕出他一个祁同伟?” 这话听得杨凡心底一乐,倒是赶紧抿住嘴唇,心底暗暗夸讚,老汉好心態啊! 苏怀山明显是气的厉害,王建民过了年就退了,影响倒是不大,可他以后就是汉大的校长! 他已经想像到了,未来几年出门开会,被那些因为杨凡提出来了一堆先进模式,这几年被压的抬不起头的大学校长,调笑他的模样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发沉。 “汉东大学的校训是什么?校训墙上刻著十六个字……『明德格物,知行合一,实事求是,自强不息!』这十六个字,他祁同伟在校七年,天天从校训墙前面走过,他看过没有?他记在心里没有?” 王建民接过话头,声音里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涩。 “他要是记了,就不会跪。『自强不息』四个字,说尽了多少道理。可他不信,他不信靠自己还能爬起来,不信靠自己的本事还能闯出名堂。他选择了最快的路——跪著上去!” 王建民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那种失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和那个叫什么侯什么来著那个混蛋,简直就是一丘之貉!都是跪下,给权利表忠心!” “这种人,他们的前途是有限的!” “虽然內里详情我们不大了解,但是祁同伟没去成京城,那个侯什么的反而去了中纪委,呵呵!” “学校本来已经准备介入这件事了,祁同伟是汉东大学培养的好苗子,磨炼几年见好就收,不要因为这件事耽误了孩子,可……他居然跑过来跪了,这一跪……哼哼!” 他看著杨凡。 “你说,学校还怎么管?他把自己卖了,学校拿什么赎?用校训?用文凭?用那些年在学生会里乾的成绩?他不要了,都不要了,他只要权力。” 苏怀山端起茶杯,发现水好似他的內心,凉透了。 “这件事,明天就会传遍整个汉京州!后天就会传遍整个省里!大后天,京城那边的人也会知道。一个一等功臣,跪在汉东大学操场上,向省委副书记的女儿求婚——你说,这叫什么事?” 王建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帘还拉著,他没掀,就那么站著,背对著两个人。 “有些东西,跪下去就捡不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著杨凡。 “你记住——在官场上走,可以走得慢,可以摔跟头,可以被人踩,可以被人骂,但不能跪!跪了一次,就有第二次,跪惯了,就站不起来了。” 杨凡喉结动了一下。 “校长,我记住了。” 王建民点了点头,走回沙发前坐下,拿起老花镜重新戴上。 “行了,你回寧和吧。这边的事,你不要管,也管不了。” 杨凡站起来,鞠了一躬。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苏怀山冲他摆了摆手。 “去吧。”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楼下,操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几个清洁工在收拾那些花,把它们扫成一堆,装进黑色的垃圾袋。 花瓣被踩碎了大半,混著泥土,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杨凡站在行政楼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雾散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快就没了。 他没往操场那边看,径直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 车驶出校门的时候,后视镜里,汉东大学的校门越来越小。 而身后的汉大里,梁璐已经同意了祁同伟的求婚,把他带到了办公室里,神色复杂的看著祁同伟。 她不爱祁同伟,甚至可以说对祁同伟没一点的好感! 当年她的目標其实是杨凡,但是杨凡太耀眼了,而且作为一个学生,居然频繁出入校长王建民和副校长苏怀山的办公室,这让她投鼠忌器。 於是乎,她把目標转向了同为贫寒出身、同样优秀的祁同伟。 她就是要用一个优秀的男生来证明,她梁璐並不是没人要的烂女人,是她看不起普通的男人! 现在,她成功了! 可是这个成功並不是她想像的那种前尘尽抹的成功,而是从一个笑话走向另一个笑话! 是的,她知道自己在学校的风评,也明白祁同伟刚才推金山倒玉柱惊天一跪所付出的代价,以及造成的后果,可是她想著同样走投无路的祁同伟。 虽然这一切並不是她造成的,但是却是她开启祁同伟的绝望之路! 她如果还不接受的话,甚至不给大量补偿的话,她们梁家,可就真的要自绝於群了! 至於和祁同伟的爱情?呵呵,祁同伟会爱上她梁璐,她不相信! 那个孤勇者祁同伟已经死了!死在了刚刚的操场上!甚至可能死在某个突然念头通达的夜里! “同伟!如果你真的想通了,我们可以结婚;如果你还犹豫,我们可以先处处,放下再看看!你明白我所说的话的意思吗?” 梁璐还是给了祁同伟最后一次的机会,她为什么沉迷网路游戏?还不是明白了自己尷尬的处境! 上不上下不下的,若是真想凑合,想娶她梁璐来换权利的,恐怕整个操场都站不下! “梁老师,我是真的喜欢你,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祁同伟听闻此言,眼神中的神色微微一闪,隨即又是单膝跪地,温柔的说道。 他的两个梦想,陈阳和祁家村,陈阳已经结束了;可是祁家村的男女老少,还等著他! “好吧,明天,我带你回家见我父亲!” 看著一脸认真的祁同伟,梁璐一字一句的说道:“见我的父亲,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梁群峰!” 第154章 赵立春三请梁群峰 梁群峰靠在椅背上,悠哉悠哉的喝著茶,心情非常的美妙,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还有不到两个月就到站了。 甚至上面的领导们都商量好了,过了年办手续,退休待遇提半格,直接退。 没有安排去政协过渡,没有去人大掛个閒职,乾乾净净地退,体体面面地走。 这在汉东省的歷史上,不多见。 他觉得此生已经算是圆满的毕业了,拼搏也拼搏过了,风光也风光过了,享受也享受过了,他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动摇他的內心了。 毕竟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干部,谁会去得罪他呢?拼命討好他还差不多,就算是新官上任的赵立春省长,现在也是隔三差五的捧他几句,更不要说一直合作愉快的钱望嵩了。 家庭方面,两个儿子一直很低调,也没有什么一定要拼一把的信念,他觉得挺好的,毕竟他们家庭现在不说大富大贵,但是吃喝不愁,甚至他的余荫再照顾到第三代长大成人都不是问题。 唯一担心的就是闺女梁璐,让她找个人嫁了吧,她还不甘心,不过隨著时间的流逝,早晚她会想通的。 就在梁群峰畅想退休后,带著媳妇去哪里旅游,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之际。 砰砰的敲门声让他神色一摊,不用想都知道,是赵立春省长又来了! 最近他对自己麾下的政法系很是心热啊! 一心想著接他的盘,可是这东西的移交不是那么简单的,最起码汉大政法系出来的学子们,就不会完全听话,指示正常的工作没问题,但是想要办私事,那就爱莫能从了! 真要是强压政法系的干部,那后果不可预料! 毕竟小小的程度都敢窃听李达康,你想想政法系的大佬们能做出点什么事来! 扒你个老底,往上面递材料,那都是温柔的手段。 他已经选好了高育良作为自己政治遗產的继承人,而自己过了年头退前,也会直接把他扶到吕州市长任上,已经足够了。 起码他能以正厅级干部加汉大政法系曾经的系主任双重身份,顺利的接掌一部分的权力,至於以后,就看他自己了! 门推开了。 赵立春站在门口,穿著那件深藏青色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那副谁都挑不出毛病的和煦笑容。 “省长。” 梁群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 赵立春握住,力道適中,晃了两下。 “梁书记,又来叨扰了。” “省长说哪里话,快请坐。” 秘书已经手脚麻利地泡好了茶,端到茶几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轻轻带上。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中间隔著一张红木茶几。 赵立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还是梁书记这儿的茶好。我那边,秘书泡的要么太浓要么太淡,总不对味。” 梁群峰笑了笑:“省长要是喜欢,回头我让小张给您送两斤过去,咱们汉东自己的茶南,青坪云雾!” “那倒不用了。” 赵立春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 “梁书记,今天来,还是想跟您请教政法工作的事。” 梁群峰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接话。 赵立春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省里最近在推动几个大项目,京州那个新区的规划已经报上去了,吕州那边的高新园区也在走程序。这些事,光靠经济口推不动,政法口得配合。” 他看著梁群峰。 “审批、征地、维稳——哪一桩都离不开政法系统的支持。所以我想跟您请教——全省政法工作,如何更好地配合经济发展大局?” 赵立春需要政法系的支持! 他这一路都是政府口升上来的,政法系的基本盘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而以他的政治生命和未来主政汉东的需要来说,政法系是他必须要控制在手,或者说,起码需要密切配合的存在。 否则他心中对於汉东发展的大计,就无从施展。 而在政法这条线浸淫了一辈子梁群峰,就是他的目標。 可是,梁群峰这老小子,软硬不吃,就是不肯移交给自己。 当然,他也明白权利的移交不是那么简单,但你起码得让我在底下的政法干部面前,有一个私下展示的机会不是! 梁群峰端起茶杯,吹了吹滚烫的雾气。 这个问题赵立春问了很多遍了。 每一次问的方式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如何配合经济发展”,有时候是“如何加强政法队伍建设”,有时候是“如何提升司法公信力”。 但內核从来没变过——你梁群峰退了,你手里那摊事,能不能配合我?甚至於听从我? “省长这个问题提得好。” 梁群峰把茶杯搁下,语气不紧不慢。 “政法工作配合经济发展,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从干部的思想上抓起,让他们明白——执法不是目的,发展才是目的。但这个转变,需要时间。” 赵立春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凝了一瞬。 “梁书记说得对,时间嘛,我们有。但方法呢?您浸营政法工作多年,总该有些经验可以传授。” “经验谈不上。”梁群峰摆了摆手,“我就是一个快退的老头子,哪有什么经验,省长是搞经济的好手,总会有好办法的!” 赵立春的笑容淡了半分,端起茶杯,在手里慢慢转著圈,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赵立春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领口。 “行,那就不打扰梁书记休息了,改天再来请教。” 梁群峰也站起来:“省长慢走。” 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梁群峰嘴角露出了一丝的笑意,政法系的干部我移交给你了?以后我梁群峰的话,还管用吗? 就在梁群峰又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的品著茶之时,抽屉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拿出来一看,小小的显示屏上仅有两个字——梁璐! 第155章 梁群峰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手机屏幕上“梁璐”两个字在微微发亮,梁群峰按下了接通键。 “爸。” 梁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我今晚和祁同伟回家吃饭。” 梁群峰听到女儿的声音,嘴角翘了起来。 人老了,谁不喜欢子女绕膝呢? 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平日里回来的少,梁璐虽然在京州,可这丫头性子倔,没事也不爱往家里跑。 “行啊,你回家吃饭还不好?我让你妈给你做红烧排骨,再燉个鯽鱼汤——” 他正说得起劲,话头忽然卡住了。 不对。 梁璐刚才那句话里,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梁群峰抿了抿嘴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上了年纪,耳朵背点也正常。 “璐璐啊。”他的声音放缓了,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爸岁数大了,耳朵可能不太好使了。你刚才……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梁璐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爸,今晚我和——祁同伟,回家吃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祁同伟”三个字之前,她特意顿了顿,像是在给梁群峰一个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 梁群峰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用两只手捧住,指节发白,手机在掌心里微微发颤。 祁同伟。 这三个字像一把铁锤,哐当一下砸在他脑门上。 梁群峰的脑子里像被人倒进了一锅滚油,炸得他头皮发麻。 祁同伟?这个是非之人,怎么又和梁璐扯上关係了?她俩不会吧?梁璐不该这样啊?我不是说过吗? 梁群峰本来美妙的心情瞬间被打破,心里一万个问號冲向了脑海,他嘴唇颤颤巍巍的,脸色有些僵硬,说道:“璐璐啊,你爸毕竟还没退呢,不要乱邀请人来家里吃饭吧,影响不好!” 梁群峰心里想到了,但是他不愿意面对现实,於是自欺欺人组织了这样的话语。 老汉我马上退休了,好日子马上来了?梁璐你跟我闹这一出? 老了老了,这坑爹货,揪著你爹的衣领说……老登起来,再斗爭二十年? “不是外人。” 梁璐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梁群峰的耳朵里。 “他今天在汉大操场上跪下,向我求婚,我想了想,答应了。” 汉大操场? 跪下!!! 求婚? 答应了!!! 这四个词像四记闷棍,一棍接一棍抡在梁群峰脑袋上。 他空著的左手猛地捂住胸口,感觉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 他不敢去想那个场景。 汉大操场,一等功功臣,在几百號人的注视下,向他的女儿跪下求婚。 这画面光是想想,他的血压就往二百飆。 更不敢想的是,现在外面传成了什么样。 祁同伟是谁?一等功臣,公安部表彰的战斗英雄,全省政法系统都知道的名字。 梁璐是谁?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女儿。 这两个名字绑在一起,还在汉大操场上演了这么一出—— 尤其梁璐还曾经在祁同伟的分配工作时,用过手段! 梁群峰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像是有一块磨盘压在上面,喘不过气来。 “哦哦,答应了,答应了。” 他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练出来的城府、手腕、心机,在这一刻全被梁璐一句话砸得粉碎。 梁璐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就说好了啊,就这样了。” 嘟嘟嘟…… 掛断音在耳边响起,一声接一声,像心臟监护仪上的警报。 梁群峰举著手机,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意识到电话已经掛了,嘴还在喃喃著:“哦,那说好了……说好了……我让你妈……”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分钟,还是十分钟,梁群峰终於慢慢把手放下来。 手机搁在桌上,屏幕已经黑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感觉自己这一辈子没这么失態过。 当年从基层一步步爬到副部级,经歷过多少风浪? 人事斗爭、权力更迭、派系倾轧——哪一次他不是稳坐钓鱼台,笑眯眯地看著对手出招,然后轻飘飘地化解?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君子。 或者说加强版的高育良。 不,应该说高育良是弱化的梁群峰。 他曾经想过,就算有一天喜提银手鐲,他也会平静地再看一眼办公室,然后跟著纪委的同志,一步步走向车里。 上车之前还会回头,对秘书说一句“好好工作”。 这是他的体面,也是他的骄傲。 可现在—— 梁群峰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棘手的问题。 比从正厅跨越到副部还棘手,比在省委常委会上被点名批评还棘手,比在京城跑项目被晾在会议室里等还棘手! 因为那些事,他有办法,他有把握,也有预期! 可梁璐这件事,就好像背后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他睁开眼,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 手在抖,他把烟盒攥在手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著。 他深吸一口,尼古丁的辛辣从嗓子眼一直窜到肺里,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脑子里的那团乱麻,终於开始慢慢理出线头了。 第一个念头:退休后悠哉悠哉的日子,不用想了。 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退了之后,带著老伴去海南过冬,去云南看花,去江南古镇慢慢逛。 一辈子没好好陪过她,这回总算有时间了。 现在呢? 他梁群峰的女婿,在汉大操场上当眾下跪求婚。这事明天就会传遍整个汉东,后天就会传到京城,大后天就会变成全国政法系统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梁群峰就算退了,也退不乾净,有一万个人盯著! 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那个就是梁群峰,他女婿在汉大操场上跪著求婚的”。 第二个念头:赵立春那边,麻烦了。 本来赵立春想接他的盘,他不给,把政法系交给了高育良。 赵立春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不痛快。 现在好了,他自己送上门去了。 你梁群峰的女婿跪著求你闺女,你闺女还答应了。这事传出去,人家不会说“梁璐找了个好男人”,人家会说“梁群峰为了女儿,私心作诡,强用手里的权势压人!”。 这个逻辑链条一出来,他梁群峰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赵立春会怎么想? 你梁群峰不肯把政法系交给我,转头就把女儿嫁给一个汉大政法系出身的干部——你这是要把政法系死死攥在手里,连女婿都安排进去了? 到那时候,赵立春就不是“隔三差五来请教工作”了,而是要考虑如何配合愤怒的政法系学子,干掉他了! 而一个快要退的老头子,跟一个在任的省长和诸多反水的部下掰手腕,胜算有多大? 梁群峰把菸灰弹进菸灰缸,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可以直接越过过程,考虑死相! 第三个念头:汉东大学。 梁群峰一想到这两个字,手指就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祁同伟在汉大操场上跪下求婚,跪的是梁璐,还是他梁群峰? 这话不需要问,答案明摆著。 汉东大学那帮老学究,会怎么想? 王建民、苏怀山——那两位在杨凡的婚礼上当眾训斥侯亮平,嘴里说的是“不知尊卑、不敬师长”,可见他们心里装的是汉东大学的百年声誉。 现在呢? 他们的学生,一等功臣祁同伟,在母校的操场上跪著向省委副书记的女儿求婚。 他们会觉得这是爱情? 不,他们会觉得这是耻辱! 是汉东大学的耻辱,是学院派风骨的耻辱,是“明德格物、知行合一”的耻辱!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他梁群峰的女儿——梁璐! 梁群峰闭上眼,用力捏了捏鼻樑。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祁同伟,你他妈要是真有这决心,早点跟我说啊! 你想往上爬? 我梁群峰在汉东政法系统浸淫了一辈子,手里的人脉、资源、门路,隨便漏一点出来,都能让你少走十年弯路。 你至於用这种方式吗? 在汉大操场上跪著求婚——你以为这是在向梁璐表白?在向我表忠心? 你这是替我梁群峰向大家宣布——向我开炮! 第156章 梁群峰:祁同伟你八辈祖宗! 梁群峰把手机搁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號。 “小张,帮我查一下,今天汉大操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详细的!” 掛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里,他的脸忽明忽暗。 张毅推门进来的时候,梁群峰正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根烟,菸灰缸里已经满是菸头。 “书记。” 张毅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他跟了梁群峰快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位老人这副模样。 脸色灰白,眼袋重得像掛了两个沙袋,眼眶底下全是青黑。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领带扯鬆了掛在脖子上。 “进来。”梁群峰的声音沙哑,“门关上。” 张毅把门轻轻带上,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说吧。”梁群峰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张毅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 “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左右,祁同伟出现在汉东大学操场。他提前准备了大约两千朵野花,在操场中央摆成了一个心形……” “多大?” “直径大约八米。”张毅顿了顿,“心形正中央,祁同伟跪在那里,穿著警礼服,胸前別著一等功奖章。” 梁群峰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的场面,还穿著警服,还別著一等功奖章! 我叼你老母啊,祁同伟! “他说什么了吗?” 张毅舔了舔嘴唇,略显尷尬的说道:“他一直大喊,梁璐,我爱你,嫁给我吧。反覆喊,大概喊了二十多遍。声音很大,整栋行政楼都能听见。” 梁群峰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的都快炸了。 “多少人围观?” “一开始几十个,后来陆续聚集,最多的时候估计有三百人左右。有学生,有老师,还有校外人员,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起鬨,有人鼓掌。” 梁群峰绝望的闭上双眼,瘫在了椅子上继续问道:“梁璐呢?” “梁老师在办公室里。祁同伟喊了大概十分钟后,她从办公楼出来,走到操场中央。”张毅的声音压低了,“她在心形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点头?” “对,围观的人说她点了头。然后祁同伟站起来,两人一起离开了操场,去了梁老师的办公室。” 梁群峰感觉自己还不如病逝在去年那场心臟病中去了呢!好歹还能留下个美名,现在嘛,能安稳的落地就算是好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张毅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他能听见梁群峰的呼吸——粗重,不均匀,像拉风箱。 “还查到了什么,都直说吧!”梁群峰终於开口了。 张毅翻开笔记本下一页。 “事后我了解了一下,目前汉东大学的校园bbs上已经有人发了帖子,標题是『一等功英雄操场求婚,抱得美人归』。帖子下面跟帖已经超过三百条,大部分是祝福,但也有——” 他顿住了。 “也有什么?” “也有几个人提到了梁书记您的名字。说祁同伟这是……英雄跪在了权力面前。” “还有,”张毅硬著头皮往下说,“京州晚报的记者下午打了几个电话到学校办公室,问能不能採访祁同伟。学校方面以『涉及个人隱私』为由拒绝了。” 张毅合上笔记本。 “书记,我已经跟学校方面打过招呼,让他们暂时不要对外发表任何评论。校园bbs上的帖子我也让人盯著,相关的內容,会及时处理。” 梁群峰低垂著脑袋,挥了挥手。 “知道了,你出去吧。” 张毅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书记,您……没事吧?” 张毅看著梁群峰脸色灰败,喘气不均的模样,生怕老头出了意外。 梁群峰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门轻轻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太阳穴。 妈的。 没想到我梁群峰,老了老了,还得硬干啊!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首先,祁同伟那边。 拒绝不了了。 梁璐当著几百號人的面点了头,这事儿已经成了定局。 如果他梁群峰现在反悔,说不同意这门婚事,那就不是“梁群峰的女儿找了个下跪求婚的男人”了,是“梁群峰仗著权势,玩弄英雄”! 前者是笑话,后者是丑闻。 笑话和丑闻之间,他选笑话。 更何况,就算梁璐当时没点头,后果可能比现在还坏。 一个一等功功臣,在汉大操场上跪了半个小时,声泪俱下地求婚,结果被拒绝了——你猜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梁群峰的女儿玩弄人心。” “梁家门槛太高,一等功都迈不过去。” 这话传出去,他梁群峰成什么人了?嫌贫爱富的势利眼?还是弄权作势? 到时候,赵立春等对他有所需要的对手更高兴。 不用自己动手,舆论就能把他梁群峰钉在耻辱柱上。 所以这门婚事,不但不能拦,还得风风光光地办! 退一万步讲,这桩婚事虽然丟人,但也不是全无好处。 他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祁同伟是什么人?一等功臣,公安部表彰的战斗英雄,正科级实职。 论履歷、论能力,在汉东省的年轻干警里都是拔尖的,唯一的短板就是没背景。 现在他梁群峰把这块短板给补上了。 往后祁同伟在政法系统里,就是一把刀。一把谁都不敢轻易动的刀——动他,就是动梁群峰。 动梁群峰,就是动汉东政法系几十年的根基。 而他梁群峰虽然要退了,但政法系还在,高育良还在,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干部还在。 只要这些人还在,他梁群峰就算退了,说话照样管用。 唯一的代价,就是脸面。 可脸面这东西,值几个钱? 梁群峰苦笑了一声,他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体面,结果临到退休,偏偏被自己女儿把体面撕了个粉碎。 这祁同伟的惊天一跪,把他梁群峰推到了风口浪尖,里面的雷太多了,他得一个个的梳理,一个个的分析。 稍不谨慎,他梁群峰会被一个小小的科干,给拖下水! 第157章 梁群峰的补救 第一件,舆论。 这件事明天肯定会传开,京州晚报那帮记者,鼻子比狗还灵。他拦不住,也不能拦——拦了反而显得心虚。 但怎么报导,是有讲究的! 不能写成“一等功臣跪求省委副书记女儿”,这个角度太政治化,太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得引导媒体往“英雄求婚”“浪漫爱情”的方向写,把焦点从“权力”转移到“情感”上。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號。 “老何,我梁群峰。” 电话那头,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何志远的声音带著几分意外:“梁书记,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 “有个事想麻烦你。”梁群峰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聊家常,“我家闺女的事,你可能也听说了。” 何志远在对面沉默了一会。 “听说了,梁书记,恭喜恭喜。” “恭喜什么,年轻人的事,隨他们去吧。”梁群峰笑了笑,“不过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明天如果媒体要报导,能不能往正面方向引导一下?毕竟是两个年轻人谈恋爱,別搞得太政治化。” “梁书记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盯著。”何志远的声音很稳,“晚报那边我会打个招呼,明天的版面把这件事放在社会新闻版,不往时政版放。標题也儘量正面,突出『英雄』和『爱情』。” “那就麻烦你了。” “梁书记客气了。” 掛了电话,梁群峰又拨了一个。 “老周,我梁群峰。汉大那边,校园bbs上的帖子以及社会网站上的帖子,让人盯紧一点。有不当言论的,及时处理,但不要刪得太粗暴,容易引起反弹,最好让里面吵起来,引得版主自己刪,或者让帖子因为违规言论等,直接屏蔽。” 电话那头,省委网信办主任周志强一头雾水的连连点头:“明白,梁书记,这件事我亲自安排。” 掛了电话后,立马安排人去打听梁书记到底说的什么事。 梁群峰掛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第二件,赵立春。 这是最棘手的。 本来赵立春想接他的盘,他不给,把政法系交给了高育良。 赵立春虽然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肯定不痛快,但他对自己这个即將退休的人来说,毫无威胁。 现在出了这档子事,赵立春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梁群峰想了一想,发现自己虽然被动,但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赵立春想要的是什么?是政法系的配合,是干部队伍的稳定,是他在省长任上能顺利推动工作。 这些东西,他梁群峰能给,也能不给。 不给的话,赵立春当然可以慢慢收,但需要时间。 而他梁群峰虽然退了,政法系那些干部不会马上倒戈,起码能撑两三年。 两三年,对赵立春来说,太长了。 所以赵立春不会跟他翻脸,最多就是在常委会上阴阳怪气几句。 他能忍,也必须忍! 第三件,也是最让梁群峰头疼的——汉东大学。 王建民和苏怀山那两位,他太了解了。 一个和他一样,翻过年到站的老校长,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汉大的声誉;一个是刚接班的副校长,正等著在学术圈里打出名声。 现在好了,他们的学生,一等功臣祁同伟,在母校的操场上跪著向省委副书记的女儿求婚。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爱情,这是耻辱。 是汉东大学的耻辱,是学院派风骨的耻辱。 梁群峰几乎能想像出王建民在办公室里拍桌子的样子,能想像出苏怀山铁青著脸一言不发的样子。 这件事,他没法解释,只能补救。 怎么补救?一路提拔祁同伟,消除他女婿界提拔时的天花板! 这样的话,能够淡化祁同伟的行为和汉大的联繫,將因果强行掛鉤到他梁群峰和祁同伟的权力交易上! 祁同伟看上他的权,他女儿看上祁同伟的人! 这就是爱情!这也必须是爱情的魔力! 他梁群峰这辈子,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自己会被女儿架到风口浪尖上。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家里的號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 “餵?”电话那头,是他老伴的声音。 “我。” “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哑?” 梁群峰深吸一口气。“璐璐和祁同伟的事定了!晚上带祁同伟回家吃饭,你让阿姨多做几个菜,开两瓶好酒,把我书房里那瓶特供拿出来。” “那瓶你不是说要留到退休才喝吗?” “那是我准备享受生活的时候,慢慢品的!”梁群峰苦笑了一声,“现在用不上了!” “那个小伙子……是干什么的,你了解吗?” “公安系统的,正科级,一等功。”梁群峰顿了顿,“以前是璐璐的学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学生??” “嗯。” 电话那头,老伴的声音有些发紧:“那这孩子……人怎么样?” 梁群峰想了想,说了两个字。 “还行。” 他没往下说,他没法往下说。 他能告诉老伴,这个小伙子曾经被她闺女整得在岩台山司法所窝了两年? 他能告诉她?这个小伙子立了一等功后想调去京城没调成,现在走投无路了才来跪的? 不能。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日子过得越轻鬆! “行吧,那我让阿姨多准备几个菜,你几点回来?” “六点半,算了,我今天五点回去迎接他们吧!” “好,路上慢点。” 掛了电话,梁群峰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妈的,真是倒霉透了。 要是梁璐的电话早半个小时来,他没准就顺水推舟地接受了赵立春的好意了。 你赵立春想要政法系?行,我给你。 条件嘛,你帮我闺女和女婿在京城安排个好位置,离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可偏偏是这个节骨眼——赵立春刚走,梁璐的电话就来了。 这下好了,形势逆转了。 当年是他可往,赵立春不可往;现在,是赵立春可往,他不可往。 他梁群峰从一个“可以给你也可以不给你”的主动方,变成了“求你收下吧”的被动方。 这份憋屈,比吃苍蝇还难受! 第158章 愣头青套住了老狐狸 梁群峰迴到家的时候,客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客厅里慢慢散开,他盯著茶几上那壶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那些事。 他给保姆放了假,给司机也放了假。今晚这顿饭,只能自家人吃,有些话,不能让外人听见。 六点整。 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梁群峰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抬头望去。 门开了,梁璐走在前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髮扎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换了鞋,把包搁在玄关柜上,头都没抬。 “爸。” “嗯。” 梁璐没多说,径直往客厅走。 她身后,祁同伟跟著进来了。 藏蓝色警服,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警衔在灯光下泛著银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手里拎著两个袋子,一盒礼品茶,另一个袋子是两瓶茅台酒加两条软中华。 “梁书记!”祁同伟的声音很大,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亢奋,“徐阿姨!我来了!” 梁群峰嘴角抽了抽。 祁同伟已经把东西搁在玄关柜上,弯下腰换鞋。 换完鞋,他没往客厅走,反而拎起梁璐的包,掛到衣架上。 和梁群峰寒暄了几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藉故跑到厨房帮手。 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著笑。 “徐阿姨,我来帮帮你。” 徐美华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带著笑:“你这孩子,快去歇著吧……” “应该的应该的!” 梁群峰站在客厅里,看著厨房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不管是第一次到老丈人家还是领导家,不先陪男主人说几句话,跑去帮后厨了? 短见! 不过看著媳妇那乐呵呵的表情,似乎很是喜欢勤快的祁同伟,他也就嘆了口气,看著梁璐低声问道 “你最近又找他来著?” 梁璐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他打电话约了我两次,我给推了。” 梁璐的脸上什么表情很平静。 “然后呢?今天答应他怎么想的?” “我就想,算了。”梁璐站起来,往餐桌走,“反正跟谁过不是过。” 很快二人將菜和饭都端了上来,开始吃饭。 梁群峰拿起桌上的酒瓶,拧开盖子。 祁同伟立刻站起来,伸手去接:“梁书记,我来我来……” “坐下。”梁群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祁同伟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回去。 梁群峰给自己倒了一盅,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祁同伟面前,给他倒了一盅。 祁同伟又站起来了,双手捧著酒杯,腰弯得很低。 “坐。”梁群峰把酒倒满,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今天慢慢吃,慢慢喝。”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徐美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梁璐低著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 梁群峰端起酒杯,看著祁同伟。 “同伟,来,喝一个。” 祁同伟双手捧杯,站起来。 “坐下坐下。”梁群峰压了压手,“在家吃饭,没那么多规矩。” 祁同伟又坐下了,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腰杆还是直的。 梁群峰看著他,心里嘆了口气。 “我们家璐璐啊,委屈你了。” 祁同伟的眼神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梁群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意外? 他没想到梁群峰会这么说。 “梁书记……”祁同伟的声音有点紧,“能追到梁老师是我的福分,您何必这么说呢。” 梁群峰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温热绵柔。 祁同伟连忙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又站起来,拿起酒瓶,绕到梁群峰身边,双手给他倒满。 等祁同伟坐回去,梁群峰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 “同伟啊,虽然咱们第一次见,但有些事情啊,我早就听过,也说过璐璐。” 他看了梁璐一眼。 梁璐没抬头,继续吃著饭。 “但是吧——”梁群峰顿了顿,端起酒杯,“算了,过往的事也不必再提了。” 祁同伟连忙双手捧起酒杯,身体前倾,认真地听著。 梁群峰看著他。 “同伟,你放心。你今天进了我这个门,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 “璐璐的两个哥哥没出息,也是不想上进的。以后,我会尽力帮助你的。”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祁同伟愣了一下。 他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尽力帮助! 这三个字,从省委副书记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他再傻也听得懂。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梁群峰手里那些资源、人脉、门路,全部向他敞开。 祁同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了? 他也仰头干了,酒液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梁书记,我……”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梁老师的!” 梁群峰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人,还是没听懂。 “我说的是,”梁群峰放下酒杯,声音放慢了,“你以后只需要好好工作,你两个大舅哥只想安稳度日,璐璐也一辈子就在大学干了,咱们家,就你在仕途了。明白吗?” 祁同伟的眼睛瞪大了,他看著梁群峰,嘴唇动了动,这次他听懂了。 “啊,这?”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本来他只是想分一杯羹就行了——能从梁家手指缝里漏点油水出来,都够他吃好几年的了。 没想到,这是要把整桶油都倒给他? “梁书记,我……”祁同伟的声音磕磕巴巴的,“我……” 他想说点表忠心的话,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期望”,说出来太轻了,轻得像放屁。 梁群峰看著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摇了摇头。 “叫梁叔吧。”他说,“別叫梁书记了。这是在家里,不要称职务。” “梁……梁叔。” 梁群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踏踏实实干活,等市县的领导都大部分换完届,到时候你的位置,自然就出来了。明白吗?” 祁同伟用力点头。 “明白!” 梁群峰看著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这几十年的宦海生涯,今晚是一点也没用上。 那些老狐狸之间的机锋,那些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暗示,那些点到为止的提醒——在祁同伟面前全成了对牛弹琴。 他每次想说点啥,都得先在脑子里转成大白话。 得说“你以后只需要好好工作”,不能说“在其位谋其政”。 得说“等市县领导换完届你的位置就出来了”,不能说“待时而动”。 得说“咱们家就你在仕途了”,不能说“举家之力而赴之”。 累! 真他妈累! 梁群峰在心里骂了一句。 別看你是个政治白痴,但你凭藉这愣头青的劲儿,愣是把老子给套住了。 现在想不全力帮你都不行,真服了你了! 他看著祁同伟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那双因为兴奋而发亮的眼睛。 这个人,不是坏,是蠢。 纯粹的、不掺水的政治白痴,这下他不担心是有人指点的祁同伟了。 可偏偏就是这个政治白痴,在汉大操场上那一跪,把他梁群峰几十年的算计全打乱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同伟。” “梁叔。” “以后有什么事,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別搞那些弯弯绕绕的。”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记住了!” 梁群峰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无奈,有认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期待,是——算了。 就这样吧,好歹是自己女婿了,和璐璐搭伙过日子过得好就行。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祁同伟碗里。 “吃吧,能多吃点为爱发电,就要多吃点!” 第159章 就任县委副书记 腊月十八,寧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县委大院门口的石狮子头顶积了一层白,院子里停著辆中巴车,拉著新来的班子成员。 杨凡站在办公楼门廊下,棉袄领子竖起来,哈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他旁边是苏顺达,再旁边是韩斌,三个人排成一排,身后是常委班子剩下的几张脸。 中巴车的门开了。 市委组织部分管干部的常务副部长孙建国第一个下车,深灰色夹克,皮鞋踩在雪水里,溅起一小片泥。 他身后跟著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穿一件藏蓝色棉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新任县委书记,刘岩涛! 省计委综合二处处长,据说是出了名的低调。 杨凡脑子里转过刘向东昨天在说的话:“这人我帮你打听了,省委组织部一个哥们说的——在计委待了四年,贼低调。压根不往人多的地方凑,酒局不参加,饭局不应酬,下班就回家。你要说他清高吧,也不是,工作上配合得挺好,该签的字签,该推的事推,很有原则的一个干部。” 至於具体的根脚?在省里混的,有哪个能被轻易打听出来! 孙建国已经走到了门廊下,先跟刘向东握了手,又跟苏顺达握了手,力道適中,笑容標准。 “刘书记,苏县长,辛苦了。” “孙部长辛苦。”刘向东侧身让路,“外面冷,里面请。” 一行人鱼贯而入。 刘岩涛跟在孙建国身后,经过杨凡身边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杨凡也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常委班子原来的成员和新来的干部分坐两边,中间空著几个位子。 孙建国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红头文件。 “同志们,受市委委託,今天来寧和县宣布干部调整决定。” 他念了一份长长的名单。 “刘向东同志,不再担任寧和县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另有任用。” “刘岩涛同志,原省计委综合二处处长,擬任寧和县县委书记。” “杨凡同志,原寧河县常务副县长、擬任寧和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 “张建军同志,原市政府办公室,秘书三科科长,擬任寧和县委常委、宣传部长。” “赵铁军同志,原寧远县副县长、公安局局长,擬任寧和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苏航宇同志,原寧和县副县长,擬任寧和县委常委、副县长。” 苏航宇,原寧和县副县长,分管行政服务中心,原本县政府排名在曹德祝后面,但是一跃而上。 加上苏顺达、马斌、郑开、刘海波、余朝阳,寧和县常委班子一共十一人。 其中,韩明被提前调回了市政法委,武装部长被取消了常委的份额。 五名常委的调整,有三名外来干部,寧和现在,正是火热啊! 孙建国念完名单,合上文件夹,扫了一圈。 “这次干部调整,是市委根据寧和县领导班子建设需要,通盘考虑、慎重研究决定的。寧和县近年来经济发展势头很好,去年gdp增速全省第一。这是全县干部群眾共同努力的结果,也是在座各位辛勤付出的结果。” 他顿了顿。 “刘向东同志在寧和工作期间,带领全县干部群眾,推动经济社会发展取得了显著成效。市委对刘向东同志的工作是肯定的。” 刘向东站起来,鞠了一躬,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孙建国压了压手。 “刘岩涛同志,长期在省计委工作,熟悉宏观经济和项目管理,政策理论水平高,年富力强。市委相信,刘岩涛同志一定能够团结带领寧和县领导班子,把各项工作做得更好。” 刘岩涛站起来,微微欠身,掌声同样一片。 接下来是表態发言。刘向东先说,无非是“感谢组织培养”“感谢同志们的支持”“祝愿寧和明天更美好”之类的话,声音平稳,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顺达代表县政府表態,说全力支持刘岩涛同志工作。 刘岩涛最后发言。 他站起来,扶了扶眼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也感谢孙部长的送行。来寧和之前,我对寧和做了一些了解,寧和这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刘向东书记带领班子成员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 他顿了顿。 “今后,我会和大家一起,继续把寧和的工作继续往前推。希望大家多支持,也希望大家多批评,我就说这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杨凡在鼓掌。 他在心里把刘岩涛这几句话过了一遍。 只表决心,不唱高调,这人的风格,確实跟刘向东说的一样。 散会了,杨凡没急著走,走到了刘向东的身旁。 刘向东看见他,招了招手。 “走,陪我抽根烟。” 两人溜达到院子角落的老槐树底下,站稳。 “师兄,你这就要走?”杨凡掏出打火机,给刘向东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那边催得紧,周五有个会,点名要我参加。”刘向东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快。 “今天周二,赶回去还能准备准备。” “去哪?” “省计委,副主任。” 杨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副主任,副厅。 这一步跨过去,刘向东就算真正迈进了中级干部的门槛。 以他的年龄和资歷,在计委待上三五年,再下放到地市副书记、甚至一步到位当个市长,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恭喜师兄。” 刘向东神色复杂的看著杨凡这个小师弟,其实上次的和杨凡的谈话,他有所隱瞒,他隱藏了最重要的一点。 就是他当时和赵广平书记谈话时,说到寧和经济发展要保持高速,就要以杨凡为核心组建政府班子,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此子敢想敢干,想做事,也能做成事,有此干部,是寧和之幸,是寧州之幸。 我刘向东,不过是坐享其成者! 他对於杨凡这个小师弟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赵广平还调笑他说,知道你们是师兄弟,不用这么吹捧,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你要是坚持这么说,我就如实向省委组织部匯报了,到时候你走不成別怪我。 刘向东看著杨凡格外年轻的身影,晃了晃头后,最终还是和杨凡双手握在了一起。 再次叮嘱道:“寧和已经发展起来了,甚至还可以说不错,以后按部就班的推进就行,切勿冒进,因小失大啊!” 这个师弟他了解,年中对於他的提议,但凡换个人,杨凡恐怕迎来的,就是一把手对其的边缘化。 杨凡嘿嘿一笑:“师兄我明白,以后一定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刘向东按了按杨凡的肩膀,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別!咱们寧和此次大量科级干部外流,是市委对於咱们寧和的信任,但同样的,底下的工作要交接要盯好,不要出岔子!” “有机会,来京州喝酒!” 第160章 高启强来寧和进货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已是来年四月。 寧和科创园大院里的那几棵法桐,熬过了一个冬天,光禿禿的枝丫上终於冒出了新绿。 让杨凡鬆了一口气的是,苏顺达还在任上。 只要不是別人来占这个坑,苏顺达嘛,对自己的影响不大。 可苏顺达自己却彆扭得很,他在寧和已经是再进一步无望。 五十出头的人了,头髮白了三分之一,染都染不过来。 寧和这几年发展快,但是自己的资歷想要接任县委书记,门都没有,他已经听说了,最近等市委一名领导退二线,就增寧和县委书记为市委常委。 而要知道现在的书记刘岩涛,可是老牌正处了,他一个要资歷没资歷,要背景没背景的县长,这一步,根本跨不过去啊! 再不谋求个去別的县区当个县委书记干几年,退二线之前连副厅的门槛都摸不著。 所以这几个月,苏顺达的心思压根不在寧和。 市里跑,省里托人,连带著寧州的老领导那儿也没少去,一门心思想外调他县。 政府这边的工作,在苏顺达这种无心恋权的状態下,基本上全是杨凡在主持。 而新来的县委书记刘岩涛,是个让所有人都摸不透的。 杨凡接触过不少一把手,有的强势如武爱国,有的温和如苏顺达。 但刘岩涛不一样,这个人工作起来一板一眼,批文件从不过夜,调研从不提前打招呼,开会不会客套寒暄。 但不工作的时候——不声不响,不搞私交,不参加任何应酬,下班准点回宿舍,周五下午的车准时回京州。 政府这边的事基本不参与,只是要一个知情权,杨凡对这个人哪怕相处好几个月了,都摸不到他的秉性。 一开始有人以为他是想来占个位置,提拔完就走的。 但当上个月八號那场常委会开完,没人再敢这么想了。 三和镇,南乡镇,四安乡。 三个镇的党委书记,一个镇长。 刘岩涛在会上拿出了一叠督查材料,从项目落地进度到县委决策部署执行情况,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推諉扯皮的记录精確到日期,履职不力的证据。 前后不到10分钟,大傢伙听完刘岩涛的讲述后,纷纷举手表示同意书记的提议。於是,三人待岗,一人直接免职。 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后续,刘岩涛在免了人之后,迅速拿出了替补名单,而且每一个都是事先考察好的,每一个都经得起推敲。 常委会当场通过,组织部门连夜谈话,第二天新干部就走马上任。 寧和的工作氛围,三天之內就变了个样。 没办法。以前正科升副处,那是普通人一辈子都破不了的坎,多少人熬到退休也跨不过去。 现在?你干得好,那道坎就只是个台阶。正科级干部们个个拼了命地干,底下的人谁敢偷懒?再说了,一个正科腾出来,下面一溜人都能往上挪一挪。 再加上刘岩涛不声不响的就拿下干部,大傢伙更得拼了。 寧和的干部们私底下有一句话传得很广:在寧和,不怕你没关係,就怕你没成绩。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杨凡正站在科创园的厂房门口,长出了一口气。 他是来迎接寧州其余县来考察学习的干部的。 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七批了,每一批来的人,看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厂房、流水线、產品,然后回去写考察报告,在各自的县里开座谈会討论“寧和经验”。 杨凡从一开始的热情介绍,到现在已经能把解说词倒背如流。 但人家来了,他就得陪著,这是政治任务,谁让他分管这块呢。 “杨县长,喝口水。”政府办副主任杨涛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跟了杨凡一年多,眼力见练得不错。 杨凡接过水灌了两口,掏出烟点上,二人站在厂区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菸。 “你好同志!没想到咱们在寧和还能遇到!”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有些耳熟。 杨凡转过头去——眼前这个人,他见过,京海……高启强! “你好你好,”杨凡伸出手,“你们来这儿,是准备进货的?” 高启强使劲点了点头。 他那个鱼摊,在弟弟高启盛的劝说下,最终还是兑出去了。大几万块钱买的保鲜设备,转手就折了一半,高启强心疼了好一阵子。 但此刻看著寧和科创园里人来人往的热闹场面,看著排队进货的卡车一眼望不到头,他还是觉得来对了。 京海那家厂的產能依旧不足——老板风险意识太高,怕盲目扩大生產最后收不了场,高启强跑了好几趟都排不上货,只能来汉东这边碰碰运气。 没想到,还能遇到这个一面之缘的年轻人。 高启强这辈子见过不少人,但杨凡不一样。他至今记得上一次见面时的印象:这个年轻人穿著件普通的夹克,相貌暂且不论,那种气度是高启强这辈子见过的独一份。 “是啊,同志,这是我弟弟高启盛。” 高启强拉过身后那个年轻人,语气里带著做哥哥的骄傲。 高启盛穿著件白衬衫,戴著黑框眼镜,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书卷气。 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有点拽——下巴微微抬起,目光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傲气和对这个世界的不服。 “你好。”杨凡点了点头。 旁边的杨涛適时介绍:“这位是我们寧和县的副书记、常务副县长,杨凡杨县长。” 高启强的手僵在半空中。 常务副县长? 那不是他来的路上,听了一路的那个传说吗? 这一路上,同行的商贩们聊天的话题就没离开过“寧和”和“杨凡”。 有人说这个科创园就是杨凡牵线搭桥建起来的,有人说当年好几家外地大厂都被他拉了过来,还有人说这个杨凡不到三十岁就干到了常务副,未来的路还长得很,言辞之间,全是艷羡和服气。 高启盛原本拽拽的表情,在听到“杨凡”两个字之后也变了。他在大学里算是优秀学生,年年拿奖学金,看问题也比哥哥高一个层次。 他明白,以杨凡这个年纪能坐到常务副县长的位置,背后不是有过硬的关係,就是有惊人的成绩。 而听那些商贩们的说法,这个人是二者兼而有之。 可惜。 高启盛在心里嘆了口气。可惜杨凡不是他们汉江省的干部。 “高老板,欢迎来进货啊。”杨凡指了指身后的厂房,“我们寧和科创园的產品,质量上你放心。就是现在这个火爆的形势,我估计得延期一个月左右才能拿到货。” 高启强脸上刚露出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杨凡没让他失望太久,抬手指向远处的一片工地:“不过你放心,產能已经在扩建。你看那边——新厂房已经封顶了,就差设备进场。只要扛过这一个月,以后一个月最少能交付八百万台。” 八百万台,那怎么也能轮到他了! “谢谢杨县长!谢谢!” 高启强这辈子还没见过杨凡这么大的官,身体不由自主地就矮了半截,点头哈腰的姿態做得行云流水。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小半辈子,他太清楚一个常务副县长的权势能达到怎样的程度了。 杨凡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南方汉子是时代映照出普通人物的一个缩影。 “高老板。”杨凡开口,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小灵通现在是火爆,但同样有个周期。市场上,永远不要去吃鱼尾的最后一口肉。” 最后出於好心的杨凡,还是多说了一句。 第161章 吴响:哥哥给你准备了桌好饭 回到了办公室里,杨凡的思绪却还停留在刚才与高启强的对话上。 如果高启强真能听进去,后面小灵通的生意没亏,有了这笔持续稳定的进项,他是不是就不用走上那条老路了? 他揉了揉眉心,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眼下还有一堆正事等著他。 杨凡重新趴回桌上,摊开那份写了一半的下半年寧和发展计划。 材料里圈圈画画的地方不少,有几处他始终觉得不够扎实,正打算动笔修改,桌上的座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杨凡左手接起电话,右手还捏著笔,目光停留在材料上,语气是標准的办公腔:“餵你好,我是杨凡。” “杨凡,今天晚上来我这吃顿饭。”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熟稔而热络,是林山区区委副书记吴响。 杨凡神色一动,手里的笔搁下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浮起笑意,语气也鬆弛下来:“行啊,你准备给我做啥好吃的啊!” 吴响在电话那头拍著胸脯,笑声爽朗:“你来吧,保证今晚的晚餐你一吃一个不吱声,以后常常得念叨哥哥这顿饭的美味!” “那行啊,那我就等候你的美味佳肴了啊!” 杨凡笑著应下,又和吴响敲定了大约六点半能赶到他那儿,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家长里短,这才掛了电话。 听筒扣回座机的那一刻,杨凡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退,但眼神已经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吴响请客吃饭,当然不会只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过年的时候,他提了一嘴,自己已经和他齐平,一样是副书记了。 吴响心领神会的说,等哥哥给你准备桌好饭。 现在吴响准备的一桌好饭做好了,那自己也得有那个胃口,吃得下,吃得饱,还得消化得了。 杨凡沉思了半晌,心里渐渐有了计较。赴宴之前,有些功课必须做扎实了。 他不能空著手去,尤其不能空著脑子去。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了內线。 “杨主任。” 杨凡的语气沉稳而又利落。 “下午两点半,请財政局的方进才局长,行政服务中心的宋华主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要求他们做好第一季度的总结,並匯报接下来本年度的计划。” 政府办副主任杨涛在电话那头飞快地应下,掛了电话就立刻翻出通讯录,先拨財政局局长办公室,再拨行政服务中心宋华的座机,把杨凡的指示一字不差地传达过去。 消息传到两头,效果立竿见影。 方进才接到电话时正在翻看一份文件,放下听筒后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冲外间喊了一声:“办公室!把第一季度所有的財务报表都给我调出来,快!” 宋华那边也好不到哪去,掛了电话就紧急召集了手下几个骨干,把日常工作量统计、群眾满意度调查、窗口投诉记录一股脑全搬了出来。 两边的人从上午十一点开始忙活,谁也顾不上吃午饭。 財政这边,方进才带著人一份一份地过数据,逐项比对与年初预算的差异,生怕哪个小数点出了紕漏。 行政服务中心那边,宋华亲自盯著整改清单的梳理,哪些窗口的老毛病还没改乾净,哪些流程还能再压缩时限,都一一標红备註。 一直忙到下午两点,两人各自带著厚厚一沓材料,反覆核对了三遍,確认数据前后一致、逻辑严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没办法,杨凡这个人不一样。 一方面,他作为分管领导,在常委会上对他们的评价举足轻重,一句话可能就决定了年底的考评等次。 另一方面,这才是更要紧的,这么年轻就坐到这个位置,手里还攥著实打实的政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杨书记的前途远不止於此,很可能继续高升。 谁敢不好好抱紧这条大腿?有单独匯报工作的机会,那还不得拼了命的展示自己? 下午两点半,方进才和宋华准时出现在杨凡办公室门外,两人不约而同地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 杨涛在前面引路,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 三人推门进去,杨凡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寧和发展计划材料已经收到了一边。 他抬眼看向两人,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们眼底的疲惫和额角未乾的汗跡。 方进才的衬衫隱隱有些潮,宋华的眼眶里还带著几条血丝。 杨凡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自己的一个电话下去,下面就会鸡飞狗跳,底下的人脚不沾地。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这两个人,不错。 “杨主任,你先去忙吧。”杨凡冲副主任点了点头,杨涛识趣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杨凡没有急著开口,而是起身走到茶几旁,亲自拎起暖壶,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热茶。 茶香氤氳中,他的语气温和而有力:“方局长,宋主任,坐。先喝口水缓一缓,然后咱们一个一个来。” 方进才和宋华连忙双手接过茶杯,嘴上说著“谢谢杨书记”,屁股只敢挨著沙发边坐下。 杨凡回到自己的座位,目光平和地看著他们:“方局长,你先来。” 方进才放下茶杯,翻开材料,清了清嗓子。 他从第一季度的財政收入总量说起,到税收结构分析,再到非税收入的完成比例,一项一项地报,数据信手拈来。 匯报到一半,他特意放慢了节奏,把一季度的实际数据与年初预估做了逐项对比,哪些指標超额完成,哪些指標略有滯后,滯后的原因是什么,是政策调整还是季节性波动,都一一说明。 杨凡听著,没有打断,只是在一个关键数据上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又舒展开。 方进才匯报完毕后,轮到了宋华。 宋华的材料没有方进才那么厚,但条理很清晰。 他从行政服务中心的每日业务受理量讲起,到窗口办结率、群眾满意度评分、投诉类型分布,再到目前梳理出的几个待整改方向——比如跨部门並联审批的堵点在哪里,比如某些窗口工作人员的服务標准化程度还不够,比如网上预约系统的覆盖率有待提升。 杨凡一边听,一边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记。 第162章 叔,你来了 方进才和宋华匯报的材料很乾,没有半点虚浮的东西。 杨凡暗自点头。这两个人,功课確实做扎实了,数据都是实打实的,没有注水,问题也没有遮掩。 他又就著匯报中几个关键节点追问了几句,財政上那几笔非税收入的滯后,具体卡在哪个环节?行政服务中心提到的並联审批堵点,有没有和涉及的部门沟通过,对方什么態度? 方进才和宋华各自应答,条理分明,既不推諉,也不迴避问题,杨凡边听边在心里又给他们各自加了一分。 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杨凡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掛钟,指针已经走到了四点半。 “好。”杨凡合上面前记了几行字的便签,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方主任、宋局长,今天的工作匯报我听了,很扎实,你们二位对分管领域的底数清、情况明,下了功夫,我对你们的工作是满意的。” 方进才和宋华紧绷了几个小时的弦终於鬆了下来,两人连声说著“杨书记过奖了”。 杨凡摆了摆手,语气一转,温和中带著郑重:“不过话说回来,平常里的工作还得精益求精。往后不管遇到什么问题,不要觉得问题小、不严重,就怕打扰我,然后自己私下处理了。你们有时候觉得问题小,但有些问题站位不同,可能看起来就不同,不要把小问题最终扩大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不是说让你们什么事都请示,那也不现实。这样吧——以后每周你们各自形成一个本周工作匯总,简明扼要,报到我这里来,以备查询。重要的事隨时匯报,日常工作咱们一周一匯总,你们看行不行?” 方进才和宋华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应命:“行,杨书记,我们回去就落实。” “好,那今天就到这儿,辛苦二位了。” 杨凡站起身,两人也跟著站起来,又是一番握手、寒暄、道谢,才在已经在门口等待的杨涛引领下出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杨凡没有急著收拾东西,而是把和方进才和宋华交谈时,记下的笔记翻开,再结合自己下午在寧和发展计划上圈画的几处。 他逐项对照,把財政的几组关键数据和行政服务中心的整改方向一一匯总进自己的计划表里。 有些数字需要重新核算,有些时序需要重新排列,他拿起笔,一边琢磨一边改,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等最后一处改定,杨凡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再看掛钟——已经五点二十了,再次从头阅读了一遍后,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 他站起身,把材料归拢整齐,锁进抽屉,然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拎出提前备好的两瓶二十年汉东大曲,这才关了灯,带上门下楼。 林山区和寧和县直线距离不过七十公里,中间还有四十公里的高速,一脚油门的事。 但下了高速之后那段县道实在不好走——路窄、弯多,有些路段还是砂石路面,得亏这个年代路上的车少,换作后世堵车的盛况,別说六点半,八点前能赶到都算运气好。 杨凡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傍晚的风灌进来,带著田地里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他一路压著速度开,等拐进吴响住的那个家属院时,正好六点半,分毫不差。 杨凡停好车,绕到后备箱拎出那两瓶汉东大曲和一箱酸奶,抬头看了看楼上亮著灯的窗户,不急不忙地往楼上走去。 楼道里已经能闻到那股味道了。 三楼,吴响家的门哪怕还关著,但海鲜的鲜甜和燉肉的浓香顺著门缝直往外涌,整条楼道都浸在这股浑厚醇香的气息里。 杨凡刚要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吴响繫著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擼到小臂,脸上带著灶台边熏出来的红润,一见杨凡就咧嘴笑:“快进来快进来!” 杨凡一步跨进门,那股香味更浓了,直往鼻腔里钻。 他把两瓶酒往茶几上一搁,大笑著冲吴响说道:“这可真是一桌好饭啊!老吴,你这手艺我以后得经常来!我这俩东西一摆出来,倒有点拿不出手了。” 话音没落,厨房门口探出一个人来,是吴响的媳妇苏珊珊,手里还端著个炒锅,脸上掛著爽朗的笑。 杨凡顺嘴就喊了一声:“嫂子,我又来蹭饭了!” 苏珊珊笑呵呵地甩了甩锅铲:“来就来吧,次次还提啥东西!你看看你,拿瓶酒就够他美的了,还拎箱酸奶,显著你客气是吧?” 杨凡笑道:“空手上门哪好意思,再说这酒也是老早存的,就等著来嫂子这儿喝。” 苏珊珊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先去聊,我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得。老吴,你先给杨凡倒茶!” 杨凡点了点头应和一声,跟著吴响往客厅走。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杯和茶壶。吴响弯腰拿起紫砂壶,一边斟茶一边说:“先坐吧,喝会水,等一会儿再开吃。” 杨凡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聊了几句区里的人事变动,说了说下半年几个重点项目的进展,又扯了几句天气和路况。 正说著话,大约七点光景,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吴响放下茶杯,起身的同时飞快地递了一个眼神给杨凡——跟著。 杨凡赶忙起身,跟著在了吴响的后面。 吴响小跑两步到了门前,伸手一拉,门开了。 门外站著一个中年男人。 杨凡一眼扫过去,心里便是一动。 这人的相貌和吴响少说也有七成相似。但比吴响更沉稳些,年纪约莫四十多岁,一头黑髮梳得整整齐齐,额头饱满,嘴唇紧抿著,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度。 吴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著发自內心的尊重,叫了一声:“叔,你来了。” 第163章 吴春林:我想赌一把 杨凡在后面微微欠身,叫了一声:“市长。” 他和吴春林在开会的时候碰面过多次,但从未有过私下的交流。 那些场合里,通常是杨凡在台下正襟危坐,对著稿子念寧和的各项数据报告,而吴春林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著同样的材料,偶尔抬头,偶尔动笔。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著一排排会议桌,隔著匯报者与决策者之间那条无形但分明的界限。 吴春林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正是当初念寧和数据时给自己留下了很深印象的那个年轻干部。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语气平稳的说道:“杨凡,我记得你。” 杨凡心里一阵激动,隨即又是感慨自己还是俗人,人家说只是记得你就这么激动了! 旁边的吴响已经迅速把门关上,等两人打完招呼,適时地插了一句:“叔,你去洗手吧,珊珊已经把饭都做好了。” 正说著,厨房那边传来动静。苏珊珊听见外头的寒暄声,手脚麻利地开始往外端热菜。 吴春林看过去,脸上浮起笑意,冲苏珊珊打了个招呼:“辛苦你了,珊珊。” 苏珊珊一边摆盘子一边笑著回道:“没事叔,菜刚好,你们吃吧。” 吴春林看起来似乎不是第一次来吴响这里了,他弯腰把手里的黑色皮包放在茶几旁,轻车熟路地转身去了厕所洗手。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吴春林擦著手走出来时,餐桌已经布置得满满当当。 三人依次落座,吴春林坐了主位,杨凡和吴响分坐两侧。 吴春林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厨房门口忙活的苏珊珊,伸手招呼道:“珊珊,来坐,一块儿吃。” 苏珊珊解著围裙,笑著摆手:“你们先吃,两个小子在他奶奶那闹得厉害,我得去看看去。那边给我留饭了,不用等我。” 说罢,她去屋里简单披了件米色风衣,拎上包,冲三人打了个招呼便出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屋里就剩了三个男人。 杨凡扭头看著一旁的吴响,眼神里透著毫不掩饰的羡慕,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咋这么幸福? 吴响正给三人斟酒,瞥见杨凡的目光,嘴角一挑,回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你就羡慕去吧。 酒斟满,吴响先端起了酒杯。 他看了一眼吴春林,又看了一眼杨凡,语气比刚才閒聊天时郑重了几分:“叔,杨凡,咱们三个头一回这么坐下来。来,先整一个吧。” 三人同时举杯,玻璃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三杯酒各自仰头,一饮而尽。 吴响放下杯子,拿起筷子招呼道:“来,吃菜吃菜,別光喝酒。” 说著,他先给吴春林递了一只肥美的大螃蟹,又给杨凡也夹了一只。 吴春林吃了两口螃蟹,擦了擦手,主动端起了杯子。 “这第二杯。”吴春林的声音不高,但一开口,桌上的气氛就自然而然跟著他的节奏走了。他看了看杨凡,“祝你们年轻人像初升的朝阳,万事顺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二杯酒碰过,各自干了。 吴响紧跟著又满上,第三杯走得很快,三杯酒下肚,方才那点欢快轻鬆的气氛渐渐褪去。 吴春林端起茶杯,开始慢慢地抿茶。 吴响放下筷子,看了杨凡一眼,递过去一个眼神,那眼神很清楚:该你了。 杨凡放下手里的螃蟹壳,擦了擦手,挺直了腰背,把下午整理的那些数据和思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的语气恭敬而专业:“市长,我们想向您匯报一下寧和的財政基本情况和行政服务中心运行的情况,首先……” 话刚起个头,吴春林就摆了摆手。 杨凡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啥情况? “杨凡啊,”吴春林把茶杯搁在桌上,抬起眼看著他,语气不高,却带著一种洞穿材料表象的锐利,“这些数据我都能看得到。你再说,他也变不出花来。” 杨凡噤声,等他往下说。 吴春林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落在杨凡脸上,像在称量什么:“你就给我讲讲——如果你以县长的视角来看,寧和未来的规划,你有什么打算。” 杨凡的神色陡然紧绷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平静。 这句话的分量,杨凡掂得很清楚。 也许就几句话的事,就能决定自己能不能得到吴春林的支持,成功上位。 他沉默了一会儿,慎重的心中遣词酌句。 沉吟过后,杨凡终於开口,声音沉稳而缓慢:“我个人的意思,还是偏向於发展为主。” 最终斟酌了半天,吐出来的就是这么一句。 吴春林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什么叫以发展为主? 屋里三个人,谁都不是第一天在体制里混。 这话的言外之意,他们比谁都清楚——以发展为主,自然就是可以存在相对的“不稳定”。而在地方上,什么叫相对的不稳定?那无疑就是人事了。 杨凡的意思很明白:他不会做好好先生。 如果在发展上遇到了用人的分歧,他认为该换的人,他不会犹豫,不会和稀泥,不会为了团结而牺牲效率。 而这意味著,他和刘岩涛之间,迟早会有分歧。哪怕对方可能加掛市委常委的头衔。 吴响在旁边听得心惊,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家叔叔,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捕捉点什么,但吴春林的表情像一潭深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吴春林心里在翻涌,但脸上纹丝不动。 倘若是换一个人,坐在这个位子上,在这个关口,说出这样的话,吴春林会毫不犹豫地给他打一个大大的叉,直接宣布他出局。 太激进了! 一个连县长都没当上的副处,张口就敢暗示要在人事和书记上碰硬,这不是自信,这是不懂规矩。 但如果是杨凡的话,放在別人嘴里是狂妄! 但放到他嘴里,吴春林还是认可的,他的成功不是嘴上说说,是脚踏实地干出来了! 寧和是怎么起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人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政绩,是脚踏实地的干出来的。 寧和的工地他去看过,那些数据他核实过。 如果说没有杨凡的寧州,他吴春林原本会考虑走另一条路——外调林城、吕州、京州这些容易出成绩的城市,安安稳稳地做一届一把手或二把手,把政绩攒够了,水到渠成地打开通往副省的道路。 那是一条稳妥的路,一条被无数人验证过的路。 但是寧和的发展,让他看到了另一条路。 如果在寧州待下去,接任赵广平后,如果寧和这面旗能继续扛下去、做大做强,直接一步到位进入省委常委班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是稳到家的吴春林,所有人都知道他稳,这么多年,他走的就是一个稳字,一步都没有踏空过。 可稳了一辈子,到了这个关口,他也想搏一把。 不是拿前途当儿戏,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像寧和这样从洼地里硬生生长出来的势头,可遇不可求。 而能干事、敢干事、干成事的人,同样是可遇不可求。 现在对於他一两年不明显,可是未来,也许就是决定命运的一两年。 赌?还是不赌? 第164章 吴春林:我挺你! 紧紧盯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常务副县长,吴春林的脑海中两种想法在疯狂涌动。 挺杨凡上位——这个汉东大学的优秀学子,没准真会还他一个在全省独占鰲头的寧和。 到那时候,寧和就不只单纯是寧州的一个县,而是他吴春林手上的一张王牌,一条直通省委常委班子的快车道。 不挺杨凡上位——对他其实也无所谓!哪怕他今天来了,坐下了,喝了酒吃了菜,但照样有一百个藉口可以让杨凡感激之余还不办事。 体制內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也做得多了。 一顿饭的情分,兴於饭的开始,毕於散场。 饭桌上陷入了沉寂。 吴春林端著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一动不动,像是老僧入定。 杨凡和吴响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筷子。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在空气中打架。 吴响先开火——他瞪了杨凡一眼,那意思很明白:你过了!你都想上位县长了,你还这么冲?当著市长的面说什么“以发展为主”,你是生怕他觉得他不稳重? 杨凡毫不示弱地回了一眼:我啥时候都会这么冲,只要能发展经济! 吴响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我叔啥人没听过?你这点道行,在他面前逞什么能? 杨凡的目光纹丝不动:听过!可是要稳的话,那就不是我杨凡了。 吴响嘴角微微抽了抽,终於败下阵来,回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低头不语。 杨凡把目光收回去,重新坐正了身子。 他的眼神很坚定,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也稳稳噹噹,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头那颗心臟,正擂得咚咚作响。 他从吴春林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觉得自己是个俗人。 人家吴市长从进门到落座,从寒暄到提杯,一言一行都滴水不漏,那是一种浸在骨子里的沉稳,半辈子修炼出来的功夫。 而自己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以发展为主”,听著像是在表决心,可落到人家耳朵里,到底是加分还是减分,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现在吴春林沉默了,他心里的鼓点就更密了。 这一步太关键了。杨凡比谁都清楚,如果不能上位县长,等苏顺达走后,新来的县长会直接堵死他在寧和的晋升之路。 到那时候,他就得远走他乡,离开这个他一手盘起来的寧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他杨凡不是不能从头开始,寧和也是从零做起来的,可是时间呢? 重新折腾起一个县的经济,助力他腾飞,三年还是五年?那时候他的年龄优势还在不在? 三年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在官场上,比竞爭对手年轻一个月,有时候都是你的巨大优势! 吴春林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脸上扫了一圈。 吴响低垂著脑袋,手指无意识地转著酒杯;杨凡倒是坐得端正,但眉宇间那点紧绷的弧度,还是没藏住。 看著这两个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能折腾的年轻人,这会儿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吴春林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抹微笑。 他是谁? 他是最稳的吴春林。 一辈子从来不赌,从基层干到市长,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从来没跳过一下。 稳,是他的標籤,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他能走到今天的不二法门。 所以这一回他选择…… 赌了! 小赌怡情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吴春林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官场侵淫二十载,头一回起了赌心,居然是在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身上押注。 但他是吴春林,就算赌,他也把帐算得明明白白。 挺杨凡上位的代价,他在来之前就已经盘过一遍了——其实並不大。 首先,他曾经和赵广平交谈时,赵广平露出过对杨凡的欣赏之色。 其次,杨凡的提拔时间不违规,不涉及破格提拔。符合年限,符合程序,挑不出毛病。 第三,杨凡自身的经济状况他早就听吴响说过了,腐蚀他的代价太大,那些想走歪门邪道的,帐算不过来,一个油盐不进的干部,在这个年代就是一面最省心的旗。 剩下的,说白了,就是他吴春林提出来,赵广平认可,就行了。 你说还有九个人的票? 吴春林心里冷笑了一声。 二把手的提议,一把手点头,你们想咋的?说好听点都是常委,说难听点——就他俩可以互称同事。 帐算清了,代价可控,收益可观,那还等什么? “吃饭吃饭!” 吴春林忽然提起筷子,在桌面上轻轻一顿,脸上那点沉思的痕跡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容。 他笑呵呵地招呼两个还在低头髮呆的年轻人:“今天的菜很好!再不吃,就凉了!” 杨凡猛地抬起头。 他看著吴春林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听著这句看似什么都没说的“吃饭吃饭”,心口那块悬了大半个晚上的巨石,轰然落地。 成了! 他在这句话里读到了答案。吴春林没有直接说“我支持你”,但他用一个“吃饭”的表態,把之前那场紧张的沉默彻底翻篇了。翻篇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过关了,意味著吴春林不会再拿刚才那番话来考量他,意味著—— 长舒一口气的杨凡,感觉后背都湿了。 他稳了稳心神,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语气里带著由衷的敬意和感激:“市长,我敬您一杯。您为寧州,为我们寧和,操劳颇多啊。” 吴春林端起杯子,笑著摆了摆手:“坐下喝坐下喝,別搞得跟匯报工作似的。” 吴响在旁边也活了过来,笑呵呵地搭著腔:“就是,自己家吃饭,整那么正式干啥。来来来,我也陪一个。” 三人再次碰杯,这次碰得格外响亮,一瓶酒很快就见了底。 吴响弯腰从茶几底下又摸出一瓶,拧开盖子,给三人满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心里的事都放下了,桌上的气氛彻底鬆弛下来。 话题开始漫无边际地铺开。 从汉东省的经济布局聊到沿海几个省份的gdp增速,从招商引资的门道聊到各地开发区模式的利弊,吴春林点评了几句省里几个地市的產业定位,杨凡接上话头谈了谈自己对县域经济差异化发展的看法,吴响则在中间插科打諢,时不时抖个包袱,逗得三人哈哈大笑。 聊完国內聊国际,什么苏联解体后的东欧局势,什么东南亚那边的经济发展势头,三个人各自发挥,知道的往深了说,不知道的往大了吹。 这场饭局,终於进入了老爷们喝完酒后通用节目的最终章—— 吹牛逼! 第165章 年轻人不要逞能 酒后,在吴响家附近的宾馆住了一晚的杨凡,第二天中午回到了位於京州的家。 此刻他的心情舒畅得像三伏天灌了一瓶冰镇汽水。 昨晚那场酒喝得到位,吴春林那句“吃饭吃饭”翻篇之后,三人推杯换盏,喝得尽兴,聊得痛快。 杨凡知道,自己最难的这一关,过了! 从吴春林举杯抿茶打量他的那一刻起,到最后一瓶酒见底时拍著他肩膀说的那句“小杨不错”,中间的峰迴路转,够他回味半年的。 既然心情好,就得好好犒劳一下顾老师。 於是他们一下午没出门,让顾老师好好休息休息! 下午五点,杨凡从臥室出来,赤著脚走到窗前,伸手一拉,哗啦一声,满屋子夕阳的金光涌了进来。 他眯著眼適应了一下光线,走到茶几旁坐下,刚给自己泡了杯茶,茶香还没散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 杨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顺手拿过手机一看——来电显示:苏怀山。 苏副校长现在已经扶正了,现在是校长了。 王建民已於三月三十一日正式退休,苏怀山已经上任半个多月了。 “喂,老师。” 杨凡接起电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懒洋洋的愜意。 电话那头传来苏怀山笑呵呵的声音,中气十足,带著一股老年知识分子特有的爽朗:“小杨,睡醒了?” 杨凡一愣。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又扫了一眼客厅,最后確认了一下自己身上穿戴整齐。 虽然只是隨便套了件t恤,但也不至於隔著电话线就能被人看出刚睡醒吧? “啊?” 杨凡发出一个单音节,满是疑惑。 苏怀山在电话那头笑得更欢了,笑声里带著一股过来人特有的促狭:“年轻人啊,要量力而为,不要逞能!晚上七点,京州宾馆二楼五五五包厢,既然回来了,就一起去吃顿饭。” 杨凡还没来得及消化前半句的揶揄,后半句的安排已经砸了过来。 他条件反射地应道:“哦,好的老师。” 电话掛断。 杨凡盯著手机屏幕看了三秒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老头是不是在我家里装了个摄像头? 他一个副部级大佬,岁数也是老大不小的了,为人师表的大学校长,怎么竟干这种事?这也太为老不尊了吧!杨凡越想越觉得离谱,端著茶杯的手都有些僵硬了。 正胡乱琢磨著,臥室的门被推开。 顾晓倩伸著懒腰走出来,长发鬆散地披在肩上,面色红润,眼角还带著刚睡醒的惺忪。 她身上披著一件宽鬆的家居外套,光著脚踩在木地板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阳光晒得懒洋洋的猫。 “谁啊?”她打著哈欠问道,走到杨凡身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茶杯,顺手端过去抿了一口,“晚上又出去吃?” 杨凡靠在沙发上,语气闷闷的:“苏老师。” 顾晓倩举著茶杯的手顿了顿,脑子还没完全从午睡后的慵懒里转过弯来。 她下意识地在记忆里搜索——经济系的哪个苏老师?苏……苏什么来著?她皱著眉想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 汉东大学经济系,没有姓苏的老师。 自家老公说的,八成是苏怀山校长! “哦,苏校长啊。”顾晓倩恍然大悟,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他昨天下班时候正好在教学楼下碰见我,还问我你今天回来不,我和他说估计中午到家。” 杨凡一拍脑门,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破案了! 这个老不羞,我轻易不回一趟家,难不成不能干点正事嘛! 杨凡无奈地嘆了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望著天花板:“那你今晚自己对付一口吧,实在不行下楼买点吃的,楼下那家东北小酒馆卫生还行,去他家吃。” 顾晓倩点了点头,把茶杯还给他,拢了拢头髮:“行吧,你去就行了,我怎么也能对付一口,苏校长找你,肯定是有正事。” 杨凡站起身,走到衣柜前翻了件乾净的衬衫出来。 他一边扣扣子一边在心里琢磨,苏怀山轻易不约饭啊,还是京州宾馆这种地方。 晚上六点四十,杨凡提前到了京州宾馆。 京州宾馆,主打包厢就餐,消费水平中上,以私密性著称,乃是京州干部常去聚会的酒店之一。 他把车停好,上了二楼,没有直接去包厢,而是在大厅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这个位置好,靠著消防通道的门,视野开阔,能把整个大厅来往的人看个七七八八,自己却不怎么显眼。 时间还早,杨凡靠墙站著,目光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逡巡。 京州宾馆的二楼他来过一次,官场上的饭局在这里就跟走马灯似的,一拨接一拨。 这些面孔里有些他认识,有些面熟但叫不上名字,还有些是完全陌生的。 不过只要是在这吃饭的,就算喝大了进门前也会仔细看看房间號,每个人绝对不敢走错房间,因为走错房间,你会看到一屋子认识的人,双方互相僵硬的对视著。 你能想像到那个场面会多尷尬吗?若说部门聚会还好,要是掺杂几个不认识的外地人,那就坐蜡了! 当然了,人家酒店为了防止这个情况,在正式就餐开始的时间,也就是7点左右,几乎是每三个房间左右,就会站一个服务员,一边为了叫餐方便,一边吗,就是为了防止这个情况! 杨凡正探著半个身子往大厅里张望,那姿势活像个搞盯梢的便衣。 “师兄?” 一声轻呼从身后传来,杨凡嚇了一跳,肩膀猛地一抖。 他刚才注意力全在大厅里,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他迅速转过身来,消防通道门旁边昏暗的走廊里,一张笑脸正对著他。 这是? 第166章 祁同伟,你知道如何帮助村民吗? 一脸的笑意如花,杨凡定睛一看,原来是祁同伟。 “师兄,你在这做什么呢?” 祁同伟的笑容里带著几分好奇和久別重逢的亲切。 他是在地下车库停好车后,因为点了根烟,懒得等了在下面,所以直接从消防通道溜达上来的。 谁知道一上来,就看见自己一直视为榜样和追赶对象的杨凡,正半躬著身子、探著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地往外瞅著。 祁同伟还特意顺著杨凡的目光往大厅里看了一眼——来来往往的人,没人在消防通道口站著说话,没什么异常的。 於是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杨凡的肩膀。 “同伟!” 杨凡被这一拍,肩膀猛地一颤,差点整个人弹起来。 他转过身,捂著胸口,瞪著面前这张笑脸,气不打一处来,“人嚇人,嚇死人知道不!” 本来就全神贯注地盯著外面的人,被冷不丁来这么一下,心臟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祁同伟看著杨凡这副模样,忍俊不禁,连声道歉:“师兄对不住对不住,我看你太专心了,没敢大声喊你。” 杨凡缓了缓神,靠在墙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祁同伟。 比在学校时黑了些,瘦了些,眉宇之间那股少年意气还在,但被什么別的东西盖住了一层,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套上了鞘。 他看著祁同伟身上那件深蓝色夹克和套在里面露出一个边的警服內衬,点了点头:“听说你调到京州市公安局了?” 祁同伟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微微滯了一瞬,隨即那笑容又恢復了,只不过带著三分的愧疚。 “是啊,”祁同伟的声音轻快,“京州市局政保处处长。” 政保处,全称政治保卫处! 怎么说呢,因为那两个字的原因,他可以什么都管,也可以什么都不管。 看著身躯挺拔的祁同伟,杨凡微微点头。 有人看不起祁同伟的经歷,认为他跪下给了权贵。 可是谁又看到他在岩台山时的隱忍?谁又看到他在刑警队时的拼命? 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穷学生,在深山里的司法所一蹲就是两年多,这期间看著同学各奔前程、步步高升,自己却连调动的一张批条都摸不著。 那种滋味,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的人能体会的。 莫经他人苦,休劝他人善。 都看不起祁同伟跪下了。可是当一个通天坦途梁老师出现在你面前时,你又背负著无数人对於美好生活的向往时,也许你都不用经歷祁同伟这三年。 也许你在夜里独自一人饮酒醉后,自己就和自己劝和了。 经歷了基层苦楚的杨凡,此刻对祁同伟倒没有什么別的看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选了,他走了,追著旧帐翻有什么意义。 “同伟啊,”杨凡的语气缓和下来,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学校时跟师弟閒聊,“最近工作怎么样?京州这边的人好不好相处?” 祁同伟听到这句话,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就怕师兄问他当时怎么想的,跪给了梁老师,也怕师兄问和丈人处的怎么样,师兄给他留了最大的体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了几分:“师兄,人都挺好的,我工作很认真,没听到有人说三道四的。师兄……” 说到这里,祁同伟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关於那场婚姻,关於那个选择,关於当年杨凡给他的忠告。 他觉得自己欠杨凡一个解释,哪怕那个解释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但他觉得应该说出来。 杨凡摆了摆手,把祁同伟到嘴边的话全截了回去。 “那件事没关係。”杨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然你已经选择了道路,就再也不要更换了。这一点你要明白——没有人会真心接受一个三心二意的干部。” 这话说给祁同伟听,也说给杨凡自己听。 在体制这条路上,选择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 你可以走得快,可以走得慢,甚至可以站著不动,但你不能左顾右盼,更不能今天选了这条路,明天又回头去走另一条。 祁同伟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师兄,我明白。” 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那声音里的细微颤抖,瞒不了人。 这段时间,他背负的压力很多,他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带著嘲讽。 这段时间其实並没有觉得自己的下跪,和自己想像中那个死了的祁同伟结果很像。 此刻的他,还没有开始拉拽自己的亲戚,所以梁老师也並没有嫌弃他家的人,虽然生不了孩子是个一个问题,但年轻的祁同伟此刻的並不需要一个孩子来慰藉自己的心灵。 而且梁群峰待他真的很好! 杨凡看著祁同伟眼角泛红的模样,心里嘆了口气。 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把话题转了个方向:“同伟啊,我多说一句——你当时在岩台的时候,不是去过我们杨家峪吗,觉得怎么样?” 杨凡並不知道祁同伟结婚那天偷偷来过,他只记得当初祁同伟在岩台山司法所时去过杨家峪,后来便没有联繫了。 祁同伟结婚时托人捎了份子钱,杨凡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没脸来,而不知道祁同伟曾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看著迎亲的队伍从身边走过。 祁同伟收回心神,顺著杨凡的话想起了杨家峪的模样。 那个村子,在他记忆中,是去过的所有农村里最特別的一个。 家家户户小洋楼,门口停著小轿车,村民脸上带著別处见不到的满足和从容。 “发展的太好了。” 祁同伟由衷地感嘆,语气里带著羡慕。 富庶?说富庶已经不够了。在岩台市那个地界,杨家峪已经不能用富庶来形容,得用豪奢。 “你觉得我有违规帮助我们村民吗?” 杨凡又问道,目光平静地看著祁同伟。 祁同伟认真地想了想。他后来认真总结过杨家峪的发展史。 一开始是专门给青坪乡供货的,靠的是品质和规模,后来这两年,自己的品牌慢慢做了起来,虽然只是中低端的品牌,定位不算高,但是架不住销量好。 牌子不响,但赚的钱一点都不少。 祁同伟想了半天,在记忆里翻遍了关於杨家峪的所有信息,也没找到杨凡有违规的地方。 就算是给青坪乡供货时,那也是附近农户品相不差的都能供,杨家峪只是集全村之力做得规模更大,再加上几个研究生的技术指导,品控和管理更加完善罢了,人家是凭本事赚钱的! “没有!就是为爱发电好像少了点?” 第167章 祁同伟:我悟了! “杨家峪一个村子又有多少人呢?” 杨凡的目光望向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像是在看那些自己一路走来扶持过的乡亲。 “现在家家小洋楼,户户小轿车。他们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你觉得——或者说,我把他们违规安排进县政府的各个部门,给他们在体制里谋个差事,比起来现在这个结果,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 祁同伟听完杨凡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眼神忽明忽暗。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重组排列——最近他正琢磨著一个事,村里几个小伙子托人带话,想来京州当个协警,他正在考虑怎么运作。 可是协警,就算有油水又能赚多少呢?一个月那点工资,加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收入,还要担风险,还要看他人的脸色。 杨凡的话,仿佛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 他猛地想到了一个念头,最近京州富华地產那边,正好在招標更换一批消防设备。 按杨凡给他讲的那些道理,他们村完全可以成立一个消防设备企业,然后做一手中间商,赚个差价。 虽然直接买人家原厂的设备不便宜,但是这东西卖到外面更贵,中间的利润空间一点都不小。 “师兄,”祁同伟抬起头,眼神里那股黯淡褪去了不少,重新亮了起来,“我明白了!我是要给他们找一条生財之道,不是要一直拉拽著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发自內心的诚恳,带著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 杨凡看著祁同伟脸上重新焕发出的那股精神气,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在师弟肩膀上拍了一把。 他当然不知道祁同伟脑子里的具体想法,如果知道祁同伟把“给村民找条致富路”直接理解成了“当中间商赚差价”这么简单粗暴的路数,杨凡大概会跳起来给他一拐,黑著脸骂一句“你就不能想点高级的”。 但不知情的杨凡,此刻只是欣慰地笑了笑。 “是啊,咱们两个都是村民一分一分地供出来的研究生。回报是应该的,但也要注意一下方式方法。违规的事情咱们不干,但是可以利用咱们的大脑,给村民想出来致富之路。” 祁同伟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杨凡很欣慰地点了点头,这祁同伟,还是能听进去话的。 他之前对这个祁同伟的担心,一直就两条:一条是怕他跪了一次之后,把膝盖跪软了,往后遇事就只会屈膝,再也站不直;另一条是怕他被那条“捷径”反噬,今天你借了梁家的势,明天梁家就能用这个势拿捏你一辈子。 但现在看来,祁同伟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杨凡甚至最近才把梁群峰这个局看透。他之前一直不太理解,祁同伟这一跪,怎么就换来了这么大的手笔。 梁群峰能把大部分的资源全部砸到祁同伟的头上,凭什么? 就凭梁璐喜欢他?別逗了! 梁群峰是什么人,在政坛里浸泡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会因为女儿的“喜欢”就把一个农村出身的女婿推上高位? 对比一下和他差两岁的侯亮平!祁同伟的路,还不顺吗? 杨凡想明白这件事,是在前几天整理寧和组织人事档案的时候。 官场上的帐,从来不是感情帐,是政治帐。祁同伟在汉东大学操场上那一跪,跪的不是梁璐,跪的是整个汉东大学师生圈子的舆论。 眾目睽睽之下,一个学生会主席、一个优秀毕业生,因为被分配到岩台山司法所而跪地求婚,这件事传出去,你梁群峰脸上好看吗?你梁家的门槛,是用別人的前途当垫脚石踩上去的吗? 他不抬祁同伟,他就得被清算。 今天你梁群峰还在位子上,没人敢说什么。可你总有退的那一天。等你退了,这些帐就有人替你一笔一笔地算。 所以梁群峰倾尽全力栽培祁同伟,不是施捨,不是怜悯,是他非做不可。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我梁群峰没有亏待这个女婿,他跪了我扶了,我扶得比谁都用心!这就是一场权力与舐犊之情的交易! 所以说,祁同伟这一跪,虽然跪了个软饭出来,但只要他能想通了,看透了这层关係,完全可以软饭硬吃嘛! 而老梁同志的家底,够他吃一辈子的! “同伟,你这是来这里同事聚会?”杨凡收回思绪,隨口问道。 祁同伟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僵硬,眼神飘了一瞬,像是被这个问题戳到了什么不太自在的地方。 “没啊,”他微微垂下目光,隨即又抬起来,语气儘量放得平淡,“梁……我岳父带我来吃个饭。” 很显然,在杨凡面前提起自己跪下的那个人的父亲,他还是放不开。 杨凡倒是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停留,他顺著祁同伟的话点了点头:“哦,那梁书记对你不错嘛。” 一个还在任的省委副书记亲自出马带女婿来吃饭,对面坐的人,级別最少得是正厅。 要是副厅或者正处,估计用不著老梁亲自出马,秘书打个电话,对方就得屁顛屁顛地过来。 別看人家还有一个月就退了,不拿豆包当乾粮——越是这个节骨眼上的干部,越是虎得厉害。 “嗯,不错。”祁同伟点了点头,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温度。 他不能不领这份情。 最近这段时间,老岳父几乎是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地带著他认识人。 能介绍的全介绍了——公安厅的、组织部的、省检的、省院的,有些面孔,他以前只在电视新闻上见过,觉得那些人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跟自己隔著十万八千里。 现在,老岳父拉著他的手,一个一个地让他叫叔叔伯伯。 而且梁群峰对他的面子也是给足了的,和梁璐结婚的时候,以梁群峰的身份和梁家在汉东的根基,办个上百桌的大席一点都不为过。 但梁群峰压住了,只是办了几桌亲朋好友的小范围宴席,低调得不像话,面子和里子,老梁全给他了。 “师兄你这是?” 祁同伟也好奇起来。他可从来没见过杨凡这副偷偷摸摸的模样。 杨凡尷尬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咱们苏校长招呼我吃饭,我这不是等他呢。” 祁同伟听到这三个字,心底生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艷羡。 师兄果然还是师兄,走到哪里都是被器重的那个人。 背靠母校,手握著寧和的政绩,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常务副县长,这一切,没有一样是靠低头换来的。 杨凡简直过成了他祁同伟曾经最希望成为的模样。 不用和任何人低声下气,不用在操场上当著半个学校的面跪下去,不用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问自己到底值不值。 他站在那里,靠的就是自己的本事! 两人正说著话,杨凡忽然目光一凝。 电梯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苏怀山。 他还是老样子,一身深色的夹克,步伐稳健,不紧不慢,就这么一个人背著手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 杨凡赶忙转身,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我先走了,你等等再过去。” 第168章 瞌睡了送来了枕头!汉大牛逼! 看见了突然出现在身边的杨凡,苏怀山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隨即嘴角一弯,笑了出来。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跟个土地公似的,一转眼就在脚边上了。” 杨凡面不改色,伸手往身后消防通道的方向虚虚一指:“我在走廊里等您呢。” 苏怀山把杨凡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个老中医在给病人望闻问切。 片刻后,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吐出一句让杨凡差点没绷住的话。 “年轻就是好啊,体力十足!还是这么活蹦乱跳的!” 杨凡的脸腾地就热了,他张了张嘴,一股子劲儿直往嗓子眼顶。 这老头,下午打电话说“年轻人要量力而为”,见面又来一句“体力十足”,合著是跟这个梗过不去了是吧? 他真想懟回去,话都在舌尖上打转了,可看了看面前这张笑吟吟的脸,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副部级,还是自己老师,暂且放他一马! 杨凡站在那儿,一脸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让苏怀山看的开怀大笑。 笑够了,苏怀山抬手往前一指:“走吧,別杵著了。”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一张圆桌,铺著雪白的台布,四副碗筷已经摆好,四个凉菜也已经上了,桌子正中央,两瓶粮子已经拆了包装。 包厢里空无一人。 苏怀山毫不意外地扫了一眼桌面,径直走到主座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稳稳噹噹地坐了下来。他拍了拍自己右手边的椅子,招呼杨凡:“来,坐。” 杨凡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主位右手边,最尊贵的客位。他一脸无奈地指了指那个座位,又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老师,这局势,我坐这不合適吧?” 他说著就想往门口那个背对门的位置走,那是地位低的人该坐的地方。 苏怀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绝:“坐吧,今晚就咱们几个人,哪来那么多讲究,人家都是一起的!” 杨凡只好依言坐下,屁股刚挨著椅子,嘴上还在嘟囔:“您倒是先说清楚几个人啊,我这一进门看见四个凉菜两瓶酒,心里直打鼓。” 苏怀山自顾自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说:“一个在交通厅的老学生,还有你向东师兄。就咱四个,没外人。” 交通厅? 杨凡听到这三个字,心里猛地一喜,像是走在路上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了个正著。 他正在寧和发愁的事,头一条就是交通。 寧和那破地,连条直通京州或者汉江方向的高速都没有,物流成本居高不下,招商引资的时候被客商问过不止一次“你们这高速什么时候修”。 他下午整理的那份寧和发展计划里,交通基建那一栏打了好几个星號,全是重点中的重点。 这不是瞌睡了来枕头吗! 杨凡在心里狠狠地喊了一声:老师牛逼! 苏怀山看著杨凡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模样,笑了一声,呷了口茶,主动把底给交了。 “这次也是巧了,上次你这个师兄来找我閒聊,说到了最近省里要给欠发达地区进行资金倾斜、资源倾斜。首先要做的,就是寧州、岩台和安州三地的高速贯通问题。” 他放下茶杯,看了杨凡一眼:“我想了想,咱们汉大在那边当领导的,好像就剩你这么个不爭气的小子了。这不就给他提了一嘴,今天我跟他说你正好在京州,他也想和你见见。正好你向东师兄有空,我就一块儿招呼上了。” 杨凡听完这段话,心里只剩下四个大字在反覆滚动——老师牛逼。 什么叫贵人?这就叫贵人。你在山沟里正发愁怎么挖一条路,你的老师坐在省城的茶桌前,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你的愁给解了。 计委定计审批,交通厅安排开整,他杨凡躺平等著接受就行了。 两人聊了不到五分钟,包厢门被推开了。 刘向东大步走了进来,还是那副老样子,黑夹克,板寸头,走路带风。他进门先冲苏怀山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老师”。 然后扭头看见杨凡,咧嘴一笑:“杨凡,你这气色可以啊,看来最近寧和的发展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啊!” 两人还没寒暄完,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壮得像篮球运动员,肩膀宽得把门框都快填满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国字脸,浓眉大眼,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子扎实稳重的气势。 苏怀山抬了抬手:“你们互相认识认识。” 刘向东主动当起了介绍人,伸手一引:“师弟,这位是交通厅的方源方厅长。” 方源先伸出手来,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师弟好,我是交通厅方源。” 刘向东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的强调:“咱们交通厅新上任的二把手,常务副哦,杨凡。” 这话是说给杨凡听的,常务副厅长,副厅职,正厅待遇,在交通厅是能拍板的人。 刘向东和方源是在省政府的一次会议上认识的,两人脾气相投,互相一说更是师兄,从那以后每个月都要聚上几次,早就混熟了。 杨凡双手握住方源的手,用力一摇:“师兄你好,我是寧州寧和的杨凡。” 方源笑起来声如洪钟,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发颤:“我听苏老师说过,杨师弟是咱们汉大的后起之秀啊!哈哈!” 方源的年纪不大,约莫四十五六岁,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放在省直机关里绝对算是少壮派。 他这壮硕的身材並没有让人感到压迫感,反而有种北方大汉那种让人倍感亲切的感觉。 三人依次落座,方源坐在苏怀山左手边,刘向东挨著方源坐下,四个人刚好围了小半张桌。 酒已经开好了,杨凡主动拎起瓶子,先给苏怀山满上,然后给方源、刘向东各倒了一杯,最后是自己的。 三人同时举杯,面向苏怀山,方源端著杯子,语气郑重:“老师,咱们三个先敬您一个。没有您,没有汉大,我们也坐不到这里!” 三人仰头,一饮而尽。 苏怀山也端起酒杯,笑呵呵地抿了个乾净,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扣,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喝,我年纪大了,喝不动了。” 杨凡在心底狠狠地吐槽了一句——您就比我这个师兄大了不到十岁,您还年纪大了? 您刚才在大厅里笑话我“体力十足”的时候,可没见您说自己年纪大。 可没办法,谁让人家是老师呢。 老师说不喝,学生还能灌他不成? 苏怀山退出战局,三个师兄弟转头开始了內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方源这人酒量本来不小,但架不住杨凡和刘向东一左一右地轮流举杯,一个敬“方师兄初次见面”,一个敬“方厅长以后多关照”,杯杯都有名目,句句都让人推不掉。 杨凡年轻,刘向东经验老到,两人配合默契,方源很快就落了下风。 第二瓶酒见底的时候,方源捂著脑袋,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连连摆手:“不喝了不喝了!你们两个欺负我年纪大!向东,你也不帮著我点,跟著杨凡一起灌我!” 刘向东笑呵呵地给他倒了杯茶:“师兄,您这话说的,我们这是敬您,怎么叫灌呢。” 杨凡也笑著把酒瓶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不倒了。 方源灌了两口浓茶,缓了缓劲,脸上的红晕退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筷子夹了块酱牛肉,边嚼边说:“杨凡,说点正事。你觉得高速穿到哪里比较合適?县城附近,还是你那个科技园附近?” 这个问题,杨凡其实早就在心里琢磨过无数遍了,语气沉稳:“师兄,我还是偏向科技园附近。” 方源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杨凡道:“现在轿车的普及情况还不是很广,普通老百姓出门主要还是靠公共运输。但是寧和的科技园那边,光是每天的货运车辆就占了全县物流量的六成以上。高速口设在科技园附近,能直接把物流成本降下来,企业的利润空间就出来了。至於县城——以后寧和发展起来了,人民兜里有钱了,我们会自己在城区修的。这个不急。目前还是先紧著科创园的发展为主。” 方源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四人聊了一会儿各自的近况,又扯了几句省里的经济形势,不知不觉就到了九点。刘向东看了看表,放下茶杯说:“时间不早了,老师也该回去休息了,咱们散了吧。” 三人起身,刘向东拿起苏怀山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正要帮他披上,方源已经抢先一步拎起了苏怀山的公文包。 两人一左一右,那架势是要把苏怀山护送回家。 苏怀山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俩明天还得忙,让杨凡陪我走两步就行了。” 刘向东和方源同时看向杨凡。 杨凡点了点头,冲两人说:“师兄你们先回吧,我送老师。” 两人一看杨凡点头,也不再坚持。刘向东拍了拍杨凡的肩膀,方源冲他挥了挥手,两人乾脆利落地告辞,一前一后出了包厢。 苏怀山拢了拢衣领,看了一眼杨凡,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满意,又像是期许,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走吧,陪老头子走两步。” 第169章 苏怀山:杨凡你太急了! 杨凡跟著苏怀山出了京州宾馆的大门,沿著路边的人行道慢悠悠地往汉大家属院的方向走。 苏怀山走得不快,双手背在身后,步子稳稳噹噹。 杨凡跟在他右手边,稍微落后半个身位,保持著一个学生陪先生散步该有的距离。 走了一段路,苏怀山忽然开了口。 “杨凡啊,你在官场的时间不算短了。很多的问题你也知道,也懂得。文化文化你不缺,理论和眼光你也很优秀,但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杨凡微微侧身,脚步放得更慢了些,洗耳恭听:“老师您请讲。” “时代在发展,经济在腾飞。”苏怀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寧和有没有你杨凡,它照样会发展,无非就是一个时间和方式的问题。这个道理放在哪里也是——所以你不要觉得自己不可或缺。这一点,你明白吗?” 这一番话语气平平淡淡的,既没有加重声调,也没有刻意停顿,就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杨凡听在耳朵里,却像是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了下来,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 额头上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冒出来的,被晚风一吹,凉颼颼地贴在皮肤上。 他昨天晚上在吴春林面前说的是什么? “以发展为主。” 话语里隱藏的可能存在相对的不稳定,在用人上不认可就会有分歧。 这些话,每一句拎出来,骨子里都透著同一个意思——我杨凡能干,我杨凡比他们都会干,你们得信我,得让我来。 这不就是已经自命非凡了吗? 不就是觉得寧和缺了他,就缺了一双腾飞的翅膀? 觉得换个人来,寧和的发展就得慢上三年五年? 觉得满寧和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个能把经济盘活的人? 苏怀山说得对!就算寧和的干部都不如他杨凡,难不成三年五年寧和就发展不起来了吗?不见得吧。 慢一点也许,方式不同也许,但发展的大势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去留就戛然而止。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真的缺了就转不动了的,组织上换谁都是换,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杨凡后背一阵阵发凉,连忙说道:“老师说的是,我確实有些自大了。” 苏怀山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杨凡脸上的冷汗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表情认真而诚恳,没有半点应付的意思。 苏怀山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学生,看来还是能听进去话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杨凡跟上去,这次贴得更近了些。 “你在寧和也好,青坪也罢,都干得不错。”苏怀山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像是在敲打之后又给了一块糖。 “经济发展是现在的首要任务,这一点你没看错,但是你要记住——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沉得住气。尤其是你哪怕侥倖上了县长,更要低调做事。不要觉得你能力强、威望足,就拉帮结派地去斗爭,这是不可取的。” 他顿了顿,路灯下那张清癯的脸上露出一种过来人特有的篤定:“政治,要学会妥协。” 杨凡连连应和,脚步却没刚才那么轻快了。他在心里把自己的行为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想越不是滋味。 以往的自己——上辈子是普通人,这辈子从基层一点一点干起来的,最知道基层的苦。 像昨天上午那样折腾方进才和宋华的事,他以前是最看不上的。 自己当年在下面的时候,最烦的就是领导一句话,下面跑断腿。那时候他就跟自己说过,以后要是当了领导,绝不做那种一个电话让底下人鸡飞狗跳的人。 可是昨天,他仅仅是为了一个可能在饭局上用得著的匯报材料,就一个电话打过去,不知道折腾了多少人没吃好午饭、没睡好午觉。 方进才后背的汗渍,宋华眼眶里的血丝,他当时看在眼里,心里想的是“这两个人肯干事、能扛事,记住他们了”。 可他没有反过来想一想——这顿折腾,真的有必要吗?搞得鸡飞狗跳,就是为了满足自己“赴宴之前功课做扎实”的那点掌控欲? 问题確实很大! 杨凡在心里狠狠地给自己打了个红叉。 苏怀山像是没看见杨凡脸上的自责,继续说道:“你不管能不能出任这个县长,首要任务就是搞经济发展、项目建设、民生基建。这些都是你杨凡擅长的。至於人事嘛——” 他顿了顿,脚步也慢了一拍。 “人事权这个东西,在不是一把手的情况下,不必强求,也不用刻意退让。组织上用人,用的是能力,尤其是在关键时期把控大局、推动发展、化解分歧和矛盾的能力,看的不是谁能掌控人事权。这一点,不少干部是有认识上的错误的。” 苏怀山站住了。 路灯的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分明的阴影。 他转过身,面对著杨凡,目光认真而严肃,像是在交付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其他人犯这种错误可以调整,也可以重来,但是你杨凡……没有这种机会!” 这句话说得很重。 杨凡浑身一震,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像是被一把快刀齐根斩断,瞬间清空。他挺直了腰背,迎上苏怀山的目光,认认真真地听著。 苏怀山看著杨凡眼睛里那些浮光掠影的东西被扫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凝神静气的专注,这才换了换气,继续开口。 “发展是一切工作的前提!没有发展,就没有压住分歧和矛盾的基础,分歧和矛盾这种东西是不会消失的——哪个班子没有?哪个地方没有?但只要保证一定增速的发展,在利益上有增量的分配空间,大傢伙都能够克制一些,从而达成一致性。” “官场上,人事权之爭终是一时的,唯有发展才是根本。你的特点在於眼光超前,发展经济是你的根基。不用急於一时的爭锋。” 杨凡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足足好几秒。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虚浮: “老师,我明白了。我是有点急了。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这话说得並不华丽,但杨凡知道,苏怀山要的不是华丽的表態。 他把自己最要命的问题点出来了——急了。从昨晚在吴春林面前放话,到今天下午折腾两个部门加班加点,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急”字。急著证明自己,急著上位,急著把一切掌控在手里。 苏怀山告诉他,不急。发展才是根,根扎深了,上面的枝叶自然会舒展开来。 苏怀山看著杨凡眼里那片清明的篤定,脸上的皱纹微微舒展了一些。他转过身,背著手,继续往家属院的方向慢慢走。 “行了,前面就到了,你回去吧。” 第170章 赵立春的最后通牒 周日,赵立春从省委二號楼出来,沿著那条走过无数遍的林荫小道,再次登了三號楼的门。 三號楼和二號楼之间不过几十步路,但这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从来不是用步数来丈量的。 梁群峰还有一个月就要退,赵立春本来也打算偃旗息鼓,等著老梁退了之后,一点一点地分化拉拢政法系的干部。 但是老梁露出来了破绽来了,这不赶紧上去弄他,接手他的政治財產? 这汉东,赵立春早就视成了自家的自留地,早一点把政法系完完整整的弄到手上,早一点开始自己的布局,早一点將汉东打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之后,打巔峰赛! 三號楼的门铃响了两声,梁群峰昨天晚上喝了不少酒,早晨起来泡了壶浓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慢慢啜著养胃。 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一看。客厅里暖融融的茶香瞬间被一股凉意衝散。 赵立春! 梁群峰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到“客气而热情”的档位,伸手拉开了门。 “立春省长,稀客稀客。快请进。” 梁群峰笑容满面,侧身让路。 赵立春也不客气,点了点头,大步跨进门来。 两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进了客厅,分宾主落座。 保姆端上来两杯新沏的茶,茶汤清亮,叶片在水中舒展。 赵立春端起茶杯,抿都没抿就搁下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直视梁群峰,脸上的笑容收了个乾净。 “不知道梁书记考虑好了没有,”赵立春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是在念一份不需要盖章的文件,“如何让政法干部在省府新的指导下,配合发展汉东的经济。” 梁群峰端著茶杯的手,不动了。 以前还要说是“配合”,配合省府工作,配合经济发展大局,配合省委省政府的统一部署。配合的前提是,咱俩是对等的,你干你的,我配合你。 现在赵立春连这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直接要求“在省府新的指导下”。 指导是什么意思?指导就是上对下,就是命令,就是你的人以后听我的调遣。 政法干部归政法委管,现在你省长一句话就要把他们直接划到省府的指导之下——这不是来谈条件的,这是来收编的。 梁群峰无奈地摇了摇头,茶也不喝了,把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 对於別人,他是快退休的不好惹。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一个只剩一个月就退的省委副书记?因为没有什么能约束他了。 但赵立春不怕,他才五十多岁,跟梁群峰差了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 你跳脚?你跳一个试试,我能直接乾没你下一代。 更关键的是,你自己还露出了那么大的窟窿,祁同伟在操场上一跪,就是把梁家的软肋暴露在了明面上。 梁家后继无人,只有一个女婿,这个女婿还是靠梁家的权势从山沟里捞出来的。赵立春拿捏这个,一拿一个准。 梁群峰的想法还是拖一拖,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到退就是胜利。 退下来之后,人走茶凉是自然规律,但至少面子保住了,至少不用在任上的最后一个月被人按著头签城下之盟。 可现在赵立春连条件都不谈了。 上来就是欺负他这个快退休的老汉。 真举手投降了?他的面子往哪里搁?梁群峰从乡镇干到省委,几十年没弯腰,临了临了,被一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后辈逼到墙角,这道坎,他咽不下去。 赵立春看著梁群峰低垂的眼帘和纹丝不动的坐姿,心里的不耐烦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他不是来喝茶的,也不是来比耐心的。他是来解决问题的,解决得越快越好,今天出了这个门,他还有一堆事情等著。 “梁书记,”赵立春的语气又硬了几分,乾脆把茶杯往茶几中间一推,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你就说吧——政法干部里,你觉得谁才是最专业的人才?”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是省检的吴检?” “是省厅的孙厅长?” “还是吕州的市委副书记高育良同志?” 三个名字一出口,梁群峰的眼皮就跳了一下。 省检的吴检,今年刚五十岁,业务精湛,在检察系统干了二十年,从基层一步一步上来的,是梁群峰一手提拔的老部下。 省厅的孙厅长,是公安系统专线升上来的,浸淫公安系统二十五年,门生遍布整个系统。 尤其是高育良。 赵立春越琢磨高育良这个人,越觉得梁群峰这老登道行深。 高育良是什么人?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 汉大在汉东省是什么分量,赵立春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就算过两年他顺利主政汉东了,汉大依然是一个不可轻动的庞然大物——那是汉东省干部的摇篮,是无数关係网的起点,是一头你碰不得也绕不开的巨兽。 那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就加入咯! 拉拢一个当年的系主任来当自己的左膀右臂,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以后真要打架的时候,起码私下先谈谈,別动不动就搬后台、摆资歷、拿汉大的牌子嚇唬人。 关起门来,你们系主任在我这边,咱们可以算成师门內斗,伤了和气也不伤根本。 越是想高育良,赵立春越是觉得这一步棋妙不可言。 高育良这个系主任出身的干部,不但能完美接手梁群峰政法系的余泽,更是一张必须拿捏到手的好牌。 汉大再怎么牛逼,有个你们当年的系主任在省里的核心圈子里坐著,咱们也能关起门来说话。 梁群峰听见赵立春这么直白的问话,依旧低垂著脑袋,不言不语。 赵立春更加不耐烦了。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著一股似笑非笑的隨意:“还有梁书记你的女婿,我觉得也是一表人才嘛。汉大学子,年轻有为,虽然……”他故意顿了顿,“但也能接高育良的班嘛。” 明晃晃的条件甩到了梁群峰的脸上。 打包带走你的人,一个高育良给我当左膀右臂,一个祁同伟我替你养著。 我现在用高育良,等高育良上去了,你女婿也歷练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我捧你女婿上位,让他把政法系的大旗再接回去。 反正等到你女婿能接手的时候,我赵立春也早就用不到汉东这帮人了——那时候我早就在更高的舞台上打巔峰赛了,谁还在汉东这一亩三分地上跟你计较这点陈年旧帐。 梁群峰的眉头皱了起来,漫长的沉默,这已经是赵立春的最后通牒了! 赵立春不再催了,他知道这一刀已经捅到了位,现在只需要等著。 终於,梁群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著昨晚残存的酒意和今早尚未消化的茶水,像是把几十年端著的架子一块儿吐了出去。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赵立春,声音不高,但字字分明:“吕州的高育良书记,对於政法工作的条例铭记於心,是个好干部啊。” 政法系接班的人选,尘埃落定。 我把高育良交待出来了,祁同伟,你得给我捧著。 赵立春的嘴角翘了起来,他站起身来,伸出手,语气重新变得热络而客气:“那就好。以后有机会,还得请梁书记引荐一下。” 第171章 高育良婉拒赵立春 梁群峰在临退前的最后一个月里,还是推了高育良一把。 他在几次省委常委会上,有意无意地提了几次吕州的党建和政法工作值得表扬。 於是钱望嵩顺水推舟,赵立春乐见其成,其余常委也都犯不著在一个快退的老人面前当恶人。 於是一纸任命下来,高育良从吕州市委副书记的位子上往前迈了一步,成了吕州市市长。 当然,答应赵立春的引荐,也没绕过去。 那天下午,赵立春在省委二號院见了高育良,开口就是“育良同志,久闻大名”,闭口就是“汉大出来的人,我一直是很看重的”。 赵立春说话的时候,高育良听著,不时点头,目光平视,既没有闪躲,也没有过分的热情。 高育良的话全都是公对公,没有一个字出格,没有一句话能让赵立春挑出毛病,但也没有一句话能让赵立春感受到“这个人愿意跟我”。 赵立春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投效?笑话! 你赵立春是省长,不是皇帝! 怎么可能你说一句话,底下的人就纳头便拜?那是演义小说里的情节,不是现实中的官场。 现实中,一个干部往哪个山头靠,那是日积月累的接触下,在各种双方有意的靠近下,一桩事一桩事地试探,一次人情一次人情地堆积,最后才能在某个关键时刻水到渠成地站在一起。 哪有第一次私下见面就表態投效的?那不是投效,那是投机!投机的人,赵立春敢用吗?高育良敢当吗? 更何况,高育良此刻並不是汉东政法系的旗帜,他只不过是汉东政法系眾多山头中一个小小的山头罢了。 他只是在吕州干了几年的副书记和政法委书记,政法工作因为汉大政法系出去的学生配合默契,互相帮衬,確实抓得有声有色,党建工作这种务虚的,更是他所擅长的。 但即便有这些学生的配合,高育良也没有把吕州政法委搞成一言堂。 不是做不到,论手段,论资歷,论人脉,他可以轻鬆拿捏吕州政法干部,但他没有,因为这犯忌讳! 走出省委二號院的大门,高育良神色不变,脸上依旧掛著和煦的笑容。 赵立春的心思,他怎么会看不懂?梁群峰退了,政法系群龙无首,赵立春是想趁这个机会把政法系整个吞下去。 吞下去了,汉东就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说“不”字。 而他高育良,就是赵立春看中的那把开门的钥匙——他是汉大政法系主任出身,政法系的干部天然地对他有几分亲近和信任,赵立春拉拢了他,就等於在政法系的围墙上开了一扇门。 可他高育良,岂是碰见权势纳头就拜人物? 所以他婉拒了赵立春的招揽和对於他未来的保证。 此刻他脑海里翻涌的,不是赵立春刚才说的那些场面话,而是另外一些东西——一些他埋在心里很久,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的东西 研究明史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党爭!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在故纸堆里浸染了半辈子的画面。 万历十五年,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年份,大明王朝的肌理之下,裂纹已经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从这一年起,朝堂之上的爭斗从暗流涌动变成了明火执仗。东林党、浙党、齐党、楚党……一个个朋党从暗处走到明处,从桌下走到桌上,从联手抗敌到互相撕咬。 起初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大明的救世主,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拉帮结派是为了国本、为了社稷、为了天下苍生。可是爭到后来呢? 申时行想做和事佬,在各方之间调和斡旋,维持著朝堂表面上的体面,结果两头不討好,落了个“首鼠两端”的骂名,最终黯然致仕。 严嵩当权时,严党遮天蔽日,满朝文武半出严门。 倒严之后呢?徐阶上来了,清流们欢呼雀跃,以为大明有救了。 可徐阶的做派跟严嵩有什么本质区別?该占地占地,该敛財敛財,他的儿子们在老家松江横行霸道,比严嵩的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高拱把徐阶拱下去,张居正又把高拱拱下去。 张居正倒是够强硬,手腕够狠,把反对派一个一个地摁下去,把权力收到自己手里,一条鞭法推行得雷厉风行。可是他一死,全家被抄,儿子被逼死,他自己差点被开棺戮尸。 那些当初被他压得抬不起头的人,在他死后把所有的帐一笔一笔地算了回去。 这就是一家独大的结果。 一家独大,便是倾覆的开始! 这句话在明朝的歷史上被反覆验证了无数次,每一次都鲜血淋漓,每一次都无一例外。 因为一家独大意味著你没有对手了,没有对手意味著没有人能纠正你的错误,没有人能给你踩剎车。 你在权力的顶峰上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可你走错一步,底下没有人接得住你,那就只能一路摔到底。 更何况,一家独大还意味著所有的矛盾都会从外部转向內部——外面没有敌人了,就只能在內部找敌人。 当初一起奋斗的同僚,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你死我活的仇人。 所以他高育良在吕州,明明有能力搞一言堂,明明有条件把政法委经营成铁板一块,但他偏偏不这么做。 该放的人事权放一些,该让的利益让一些,该容忍的不同意见容忍一些。 他始终保持著一个研究明史的人应有的清醒:你可以强势,但不能独大;你可以有自己的山头,但不能让別人无路可走。 同样的道理,他今天也不会因为赵立春的几句话就倒过去。 倒过去容易,倒过去之后呢?政法系的人怎么看他?梁群峰怎么看他?他高育良这个“汉大政法系主任”的牌子还能不能在政法系统里站得直、叫得响? 他不求一家独大,他只求在自己的吕州做好自己的事,至於赵立春的事,且行且看吧…… 省里的斗爭离他太远,他现在只求干好眼前的,把吕州的经济搞上去,把吕州的社会形势稳定下来! 第172章 汉大拉偏架了! 赵立春和梁群峰之间这些私下的斗法,波及不到寧州。 寧州在汉东版图上的位置,就像是一户大宅院里最偏僻的那间厢房——主院里再怎么摔杯子砸碗,传到这边来也不过是一点隱隱约约的动静。 此刻的寧州,在汉东全省来看,还是穷乡僻壤。 唯一一个寧和,短时间內还带不起来整个寧州的大环境。 其他几个区县,摘掉贫困帽子才没几年,財政自给率勉强过半,有些乡镇连柏油路都没通全。 这样的底子,省里的大佬们爭破头也轮不到它来当棋子。 但寧州再不济,终究是汉东的一个地级市。 省里的风吹草动,市里的一把手二把手,嗅觉从来不会迟钝。 寧州市市长办公室。 吴春林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著电话听筒,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凝重,再到一种微妙的瞭然,短短几分钟里过了好几道顏色。 电话那头是他在交通厅的一位熟人,关係不算顶铁,但消息绝对可靠。 对方说了不到三分钟,吴春林回了几句“辛苦了”“改天聚聚”“多谢多谢”,然后轻轻放下听筒。 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盯著对面的墙壁陷入了沉思。 一条贯穿岩台、寧州、安州,直通京州和汉江的高速公路,已经正式立项,交通厅正紧锣密鼓地推进前期工作。 这件事他早有耳闻,不足为怪,去年省里搞欠发达地区交通基础设施摸底调研的时候,寧州市政府还专门成立过一个配合小组,带著交通厅的人把寧州境內的几条国道和省道等主要干线跑了个遍。 那时候吴春林就判断,这条路迟早要上马,省里要平衡区域发展,交通是无论如何绕不过去的第一关。 让他震惊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交通厅最新的规划路线。 原本的方案,这条高速是从中间贯穿整个寧州,穿过林山区和丰山区,在寧州市区附近设一个出入口,然后继续往南走,接上安州。 这个方案合情合理,也符合寧州的城市格局。 但是此刻,交通厅最新拿出来的规划图里,高速依旧穿过林山区,然后在林山区境內拐了一个弯——一个四十五度角的大弯,斜斜地往东边甩了出去,直奔寧和,在寧和科创园附近设了一个收费站,然后再从寧和拐回来,继续往南接上安州。 吴春林托著下巴,把那张只存在於自己脑海中的规划路线图在脑子里反覆描了两遍。 这个弯,让这条高速在寧州多绕了一百多公里,多了三个收费站和两个服务区。 除了原本要经过的丰山区有点意见,市里绝对是乐见其成的! 毕竟高速在寧州多开一个口子,对於寧州的发展就能多带动一些。 他轻轻一笑。 汉大,开始拉偏架了。 这条路要是按原方案走,寧和沾不上什么光。 寧和在寧州的东边,高速从中部穿城而过,寧和的企业要上高速,还得先跑几十公里的县道到市区,时间和成本都不划算。 可现在这个拐弯,等於把高速的出入口直接懟到了寧和的家门口。 科创园里的企业,以后出了厂门就是收费站,一脚油门就能上高速,往北通京州,往南达汉江,物流成本直接砍掉一大截。 寧和本来已经有了一条规划中的省道,现在又凭空多了一条高速。 吴春林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省道加高速,一纵一横,寧和的交通骨架直接就搭起来了。 交通的便利程度,对於一个还在起步阶段的县级经济体来说,几乎就等同於招商引资的硬通货。 估摸著高速建成之日,就是寧和的发展一日千里之时。 还得是汉东大学啊!这手笔,够大的! 不过吴春林不介意,汉大拉偏架拉得越狠,他吴春林这边的牌就越好打。 高速落地寧和,受益的是寧和,政绩是寧和的,但也是寧州的。 更重要的是,这条路的规划方案一出来,杨凡接位的事情就有了最硬的支撑——你们不是觉得杨凡太年轻吗?不是觉得他再往上走一步太急了吗? 那你们看看这条路的走向! 交通厅为什么要专门为寧和拐一个四十五度的大弯?是因为寧和的科创园,是因为寧和的经济体量,是因为杨凡在寧和干出来的那些东西。人家省里都已经用脚投票了,咱们市里还犹豫什么? 吴春林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掛著的寧州市地图前,用手指沿著那条並不存在的路线虚虚地画了一道弧线。 虽然锦上添花收益不大,但是他有稳稳的收益啊! 而知道了这条路的规划方案,赵广平一定会痛痛快快地同意自己的提议。 毕竟,能让省里专门为寧和拐个弯的高速公路,整个寧州也找不出第二条。 吴春林回到办公桌前,弯腰拉开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 那是一份寧和各项数据的匯总——gdp增速、財政收入、固定资產投资、招商引资到位资金、科技园入驻企业数量,每一项数据他都反覆核对过。 他把財政局和行政服务中心的两份匯报材料抽出来,放在最上面,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確认数据前后一致、逻辑严密。 然后他把材料夹在腋下,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施施然地向著书记办公室走去。 到了赵广平的办公室后,吴春林刚说了个这条高速的开头,赵广平就截断了话题,示意自己也已经知道了。 作为一个干了好几年市委书记的人,消息的灵通性自然不是吴春林可比的,他一直在等著吴春林上门。 二人討论一下这条高速公路的规划后,便將话题转向了人事上。 最终二人在友好的环境下,达成了一致的意见,最终赵广平的话一锤定音。 “咱们市委市政府,还是得有点魄力。內阁一直在提倡各地要推进干部的年轻化,咱们可以先试试嘛!” 第173章 县长杨凡! 五月十日,寧州市一场关於人事调整的常委会,在两位主官赵广平和吴春林的指示下,快速地落实了下来。 这次调整涉及到了五位正处级別官员的调动。 寧河县县委书记刘岩涛,被任命为市委常委;原市文化局局长在还有半年退休的情况下去了政协过渡;安平县县委书记调任市文化局党委书记、局长;寧和县县长苏顺达夙愿达成,顺利外调到安平县任县委书记,开启他的一把手人生。 而最令寧州市上下瞩目的,不外乎就是今年刚过了三十一周岁生日的杨凡——出任寧和县县委副书记、副县长、代县长。 这个任命打破了寧州市歷史上最年轻的区县主官任职年龄,將保持了多年的三十六岁的纪录,直接拔高到了三十一岁。 这不仅仅是杨凡的个人成就,他自己固然应该欣喜,但更重要的意义在於,他的提拔打破了熬资歷、论资排辈的旧环境,让寧州市年轻的干部们士气一振。 原来干得好是真的可以破格的,原来年龄真的不是天花板,原来上面的人看得见下面的人在拼命。 一时间,各级机关里年轻干部干工作的热情都高涨了几分。 宣布任命的还是老熟人,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孙建国。 他在全县干部大会上把任命文件念得四平八稳,念完之后照例讲了几句勉励的话,又和杨凡握了手,道了声“恭喜”。 但一场人事调整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事,杨凡的提拔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涉及到了三位副处级干部的连环调整。 县委办主任余朝阳接任常务副县长,他空出来的县委办主任一职,由原南坪乡乡委书记刘茂接任。 而杨凡在前阵子与市委组织部谈话后推荐的財政局局长方进才,顺利出任副县长,分管工业和科创园。 方进才空出来的財政局局长位置,由行政服务中心副主任宋华接任,政府办副主任杨涛则出任行政服务中心副主任。 这三个被杨凡一直鞭打的快牛,终於纷纷熬出了头。 方进才从科局一把手迈进了县领导的行列,宋华虽然级別没升,但是財政局局长在飞速发展的寧和,可是一个很容易出成绩的岗位。 杨涛也从政府办的副职调到了服务中心独当一面,至於再往下的干部,更是一个接一个地调换岗位,整个寧和县的干部队伍再次重新洗牌。 其实按理说,干部调动频繁不利於工作。 班子刚磨合好又要换人,新来的又得重新熟悉情况,对工作的连续性多少有些影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但寧和的情况不一样——这两年来,寧和的发展一日千里,从县直机关到乡镇基层,大傢伙都为之付出了心血。 不管是奖功也好,还是持续激发大家的动力也好,县委对於该提拔的干部,一个都没有压著。 能提的提,能调的调,能给的舞台儘量给,这也是市委以及县委的默契。 坐在原本苏顺达办公室的杨凡,只觉得心宽地阔,正处和副处的办公室標准不同,格局都瞬间打开! 但他的兴奋没有持续太久,靠在椅背上,盘算著余朝阳出任了常务副县长这个位置,就是一阵头疼。 余朝阳这个人,杨凡和他的交往並不深。 他是原市里下来的干部,到寧和之前在市直机关待了好几年,调过来之后一直在县委办的位置上,县委大管家这个职位做得井井有条,和常委们私下来往都不多。 但是刘向东对他的评价不错,说是个细致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个闷葫芦,坐到了政府口二把手的位置上。 杨凡不知道余朝阳到底是怎么得到了刘岩涛的看重,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没有更深层次的默契。 他只知道,刘岩涛这一步棋走得相当老到,人家来了不短时间了,一直没什么大动静,除了刚来时拿下了几个干部的位置,后面几乎无声无息。 很多人都以为这个省里下来的书记不过如此,是个过渡性的太平官。 可这一次人事调整,不仅让余朝阳卡住了政府口的咽喉,还顺势在常委会上拿到了主导权。 果然啊,能在官场上混的,没几个简单的! 杨凡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了祁同伟。 祁厅长,不对,现在还是祁处长——他的政治智慧,单纯的可爱。 他后期能走到那个位置,更多是凭著一股子拼命三郎的狠劲,再加上樑家和赵立春在后头撑腰,走的是专线发展的路子,能力和运气五五开。 那条路虽然能看到天花板,但胜在不用和这些人精天天拼刺刀。 你在一线破大案,功劳实打实地摆在那里,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可杨凡不行,他是县长,是政府口的一把手,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案子、一个任务,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人事关係网。 这张网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靠山,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必须在推动发展的同时,跟这些人周旋、博弈、妥协,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 好在刘岩涛这个人,目前为止还没有露出任何要拿捏他的苗头,他推余朝阳上位,更像是要確保对政府口的掌控力度,而不是要架空杨凡。 否则方进才的分工,不可能按照自己原先的安排来。 而且也没听说过刘茂和刘岩涛有啥关係啊?外面在传的什么刘茂和刘岩涛是本家,那更是无稽之谈。 杨凡特意翻过两个人的档案,刘茂是寧和本地人,土生土长的南坪乡干部。刘岩涛是安州人,八竿子打不著的两个地方,姓刘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都是一家子? 这种传言,多半是底下人閒得无聊嚼舌根,或者是有人故意放出来混淆视听的。 杨凡摇了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甩到脑后。 他拿起桌上自己已经写好的下一步规划,厚厚一沓,封面上“寧和县下半年经济发展与重点项目推进计划”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这是他在上任之前就反覆打磨过的方案,每一个项目、每一项数据、每一个时间节点,他都烂熟於心。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拿著材料走出办公室,向著走廊另一头的书记办公室走去。 第174章 寧和要发展绿色经济 到了刘岩涛的办公室门口,杨凡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杨凡推门进去,刘岩涛已经从办公桌后面站起了身。 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拿大,以他市委常委的身份,从级別上来说至少领先了杨凡两三个台阶,完全可以稳稳噹噹地坐在桌子后面听匯报。 但他没有,绕出来,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伸手一引,语气客气而平和:“县长来了,坐。” 刘岩涛在杨凡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副等著听的態度。 “书记,我今天来,是想向你匯报一下下半年的发展规划。” 杨凡的態度很是谦虚,语气比平时说话还要放缓了几分。 自从苏怀山点醒了他,让他知道了自己永远不可能是不可或缺的那个之后,他就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面对一个掛市委常委的书记,不说事事请示,但起码在大方向上要和沟通一下,儘量取得一致的看法。 而这中间,就涉及到了诸多的平衡。 规划可以自己写,项目可以自己推,但旗帜和方向,必须让书记点头。 “县长,发展经济是你的看家本领,我就不献丑了。” 刘岩涛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谦。 杨凡坚持道:“那我也应该向书记你匯报一下,书记你听听我对於下半年的想法,也帮我把把关。” 刘岩涛笑了笑,说:“行吧,既然你坚持,我就学习学习。” 杨凡拿出准备好的材料,翻开第一页。 他没有照著念,而是把数据和方法都放在心里,只把核心思路和关键节点拎出来,用最直白的话说给刘岩涛听。 “首先第一点,加强行政服务中心的建设,继续深化招商引资,优化营商环境。” “要给企业和个体户加深一个印象——你只管放心大胆地来寧和发展,我们政府一定会服务好你们,免去你们对於政府办事时间拖沓等方面的烦恼。不管是大企业还是小商贩,进了寧和的门,就是我们的人,办什么事都不用求爷爷告奶奶。这是我们接下来在软环境上要打的一场硬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刘岩涛听完,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他想了想,开了口:“这个方向是对的!营商环境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两个字——信任。企业信你,他才敢投钱,行政服务中心之前的工作有基础,而且基础打得不差。接下来你要在服务標准、办事时限、投诉反馈机制上再下功夫。” “还有一件事你得留个心,服务好企业不光是笑脸相迎,政策的稳定性和连续性也很重要。不能说企业来了,今年一个政策,明年又换一个,让人家心里没底。” 杨凡心里微微一动,刘岩涛这几句话说得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书记说得深刻啊!” 杨凡拿出笔,在材料的空白处飞快地记了几笔,“政策连续性这块我回去就加进去,不能让企业觉得我们拍脑门做事。” 刘岩涛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 杨凡翻到第二页,语气比刚才更凝重了几分:“第二点,是关於统一各乡镇的农作物种植,搞绿色经济。现在人们都重视健康了,安阳那边山珍野味等品牌都建设得不错,我们不能跟著人家的路走,得错位发展。寧和的地形和气候条件,適合搞绿色种植、大棚种植,走蔬菜水果的路子,让乡镇里的农民赚到钱。” 他顿了顿,把最关键的一句话说了出来:“我们不能一味地观看gdp,观看人均收入。尤其是人均收入——企业家一家的收入,直接就平均了几百户甚至几千户贫苦百姓的收入。所以我们应该关注最底层的农民收入情况,不能只看平均数,要看中位数,看最低的那一部分人有没有跟著一起富。让大家富起来,才是真的富。” 这话说完,刘岩涛沉默了足足好几秒。 他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人,但此刻,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缓慢而深沉的点头频率,透露出他对杨凡这番话的认可程度,远超刚才对第一点的认可。 “杨凡,你说到点子上了。” 刘岩涛的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不少。 “人均收入的增长,部分是被少数高收入群体拉上去的。真正的財富分配,底层的农民能不能跟上,这才是共同富裕的底色,我在省里统计局的报告上反覆看过,有些地方gdp涨了,人均收入也涨了,但你去村里看看,那些没有產业、没有门路的农民,日子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你提出关注最底层农民的收入,这个想法很好。统一农作物种植这件事,各乡镇的情况不同,不能搞一刀切,但大方向是对的。你回去之后把具体的实施路径再细化一下。” 等刘岩涛说完,杨凡又在材料上记了几笔,抬头道:“书记的指示我都记下了,回去就改,把细化的方案拿给你过目。” 刘岩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学习学习”之类的话。 他伸出手,在杨凡的肩膀上拍了拍。 “就按照你说的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分明,“平日里你要看好咱们寧和的发展,我在市里那边也有点分工,那边的摊子也不能不管,所以精力肯定不能只看著咱们寧和,你就多担待一点吧。” 杨凡愣住了。 这话的分量,他掂得很清楚。 刘岩涛掛市委常委,市里確实有分工,精力不能全扑在寧和是实情。 但他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是在告诉杨凡,寧和的日常发展和政府工作,你放心大胆地去抓,我不会给你设绊子,也不会事无巨细地卡著你。 他没想到刘岩涛的表態会这么干脆,来之前他预想的几种情况,有保留的支持、有条件的放权、甚至是不置可否的敷衍,一个都没有发生。 杨凡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放得更加诚恳: “书记,寧和的政府工作,一定是在书记的指导下,扎扎实实地推。方方面面离不开书记给我们掌舵,我就是个干活的,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请书记隨时指正。” 第175章 寧和,汉大学子的首选之地 时光荏苒,一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二零零一年的八月,杨凡已经三十二岁了。 三十二岁的杨凡,肩膀上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寧和县县长的担子,另一样,是一个父亲的身份。 五月份,顾晓倩给他生了一个女儿,產房的门推开那一瞬间,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塞到他怀里,杨凡手足无措地捧著,软软的身子让杨凡的手只敢捧著,不敢使劲儿去抱。 整张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傻笑,切换得毫无过渡,他看著女儿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政绩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一眼。 但很可惜,他依旧没有时间陪伴家里。 生產前后,他只跟刘岩涛歇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是人在医院,电话在耳边。 护士抱著孩子去洗澡的时候,他在走廊里接方进才的电话,听科创园那边的项目进展;顾晓倩睡著了,他坐在病床边上,一只手握著她,另一只手翻著手机简讯,一条一条地回。 母亲端了鸡汤进来,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訕訕地笑了笑。 好在顾晓倩知道他忙,性格又温柔体贴,一点也没闹什么意见。 生產后的第二天,杨凡抱著女儿,扶著媳妇,刚把女儿哄睡,手机又嗡嗡的开始震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正犹豫要不要掛,顾晓倩靠在床头,伸手把女儿接过去,轻声说了一句:“去吧,不行就早点回去上班,那边还有六十多万口人等你。” 是的,六十多万口。 杨凡刚来寧和的时候,全县常住人口满打满算不过五十万出头。 当时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难题之一,就是人口外流——年轻人出去打工,挣了钱在別处安家,有些乡镇的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连个像样的劳动力都凑不齐。 刚刚就任常务副县长的杨凡在政府工作报告里写过一句话:人口是一切发展的根本,没有人,什么都是空谈。 三年过去了,寧和的常住人口不仅止住了外流之势,还反向增加了十余万人。 这十余万人里,有从周边县市过来进厂打工的,有在外头闯荡了几年觉得寧和有奔头又回来的,有被科创园的企业从外地招聘过来的技术员和工程师,还有拖家带口来寧和做小买卖的。 科创园已经成了许多年轻人就业的首选之地——工资不见得比京州高,但房价低,生活成本低,发展空间大。 尤其是那些从农村出来的年轻人,在京州打工一个月挣一千五,房租吃掉三四百,在寧和挣一千二,房租只要一百,剩下的钱还能寄回家,这帐谁都会算。 寧和的名气也渐渐提了上来,最显而易见的指標,不是gdp增速,不是財政收入,而是八月份入职的这一批新干部。 往年寧和的干部招录,汉东大学毕业的学子只占不到百分之二。 这个数字说出去都寒磣——一个汉东省的县,连本省最好的大学的毕业生都吸引不了,你还有什么资格谈发展? 可今年八月份,这一批新入职的干部里,汉东大学毕业生占比一下子暴增到了百分之九左右。 別说什么杨凡或者汉大给他们走后门了,专门挑著汉大毕业的学子选。 但凡脑子是个正常人,在面对一个全国排名前十的汉大学子和普通大学的学子时,都知道手快有手慢无的道理。 现在的汉大学子肯挑你,那是你这个地方的荣幸,说明精明的汉大人从这里看到了机会,看到了长远的未来。 以前是寧和求著汉大的学生来,人家不来;现在是汉大的学生主动往寧和投简歷,要求来! 当然了,杨凡的职位对於他们的选择有没有影响,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不过扎堆的学弟学妹,也让杨凡有些哭笑不得。 是啊,寧和是有机会啊,发展快,项目多,年轻人能出头。 可是架不住你们往这里挤啊,以后升副科,升正科,一个岗位十几个人抢,你们不用和別人爭,光是和同门爭,就够你们受得了。 往年汉大的毕业生在寧和是稀缺品,走到哪里都有人高看一眼;往后汉大的毕业生在寧和满地走,你还能靠一张文凭吃遍天吗? 杨凡翻著这一批新录干部的名册,心里感慨万千。 这一批的最低学歷是大专生,而且还仅有两个,剩下的清一色是研究生和大学生。 比起来往年还可能存在高中毕业靠关係塞进来的情况,今年的学歷水平简直是大跃升。不是寧和的门槛变高了,是来的人变强了。 经过县委的研究討论,这批新人被分成了三路。 小部分研究生学歷的,直接由县委安排下到乡镇出任副镇长、街道办副主任等职位。 倒不是因为他们能力有多强,而是乡镇实在太缺人了,这些研究生就算是一张白纸,放在副职上边干边学,优胜劣汰。 有一部分专业对口的,安排到专业性比较强的县直部门,比如財政局、农业局、环保局,算是学以致用。 剩下的,统统安排进行政服务中心和委府两办进行培养。 为什么这一批的分配部门这么好?不是县委慷慨,是寧和缺人干活。 缺到什么程度?现在一个人恨不得劈成两半来用。 人口增加了十余万,工厂增加了上百家,个体工商户几千户,各种审批、登记、备案、检查、统计、报表,工作量比三年前翻了好几番,可是干部编制还是原来那套编制。 原先那点人马,管五十万人的时候还勉强凑合,现在管六十多万人,就像是给一个成年人套了一件童装,到处都绷得紧紧的。 许多不重要的事情甚至拖延得厉害,上个月全县干部的工资就晚发了两周,这事传出去都丟人——堂堂一个县政府,连按时发工资都做不到了? 杨凡把方进才叫到办公室问了一通,方进才一肚子苦水往外倒:財政局七月份要出的表太多了,半年报、二季度报、纳税金额的计算和报审,各种数据还得横向对比分析,既要跟去年同期比,又要跟今年一季度比,还要跟年初预算比。 就財政局那点人,白天黑夜连轴转,印表机都冒烟了,还是干不过来。 所以这一批人经过常委会的討论,决定在委府两办抓紧时间培养,然后扔到一线去干活。 两办和行政服务中心是什么地方?是县里的中枢,是领导眼皮子底下转的地方。 在这些地方待上几个月,写材料、跑会务、协调部门,对整个县的运行逻辑会有个比较开阔的见识。 等他们把这些门道摸个大概,再往各个缺人的岗位上一撒,不敢说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但至少不会两眼一抹黑。 杨凡把名册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慨了一句,干劲十足的新鲜牛马啊!快快进化成核动力驴吧! 第176章 摄影师程度 寧和飞速发展的同时,京州,龙华庄园內。 此刻,赵瑞龙正围著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干警转圈。 他从沙发后面绕到前面,又从前面绕到侧面,步子不紧不慢。 歪著头,眯著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面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年轻人,嘴里发出“滋滋滋”的声响,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到手的新鲜玩物。 绕了好几圈之后,他忽然一屁股靠进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双臂往外一展,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孔雀,两侧早已等候的美女立刻心领神会,一左一右地贴靠过来。 “程度是吧?” 赵瑞龙用下巴尖朝他点了点,语调懒洋洋的,带著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 “妈的,我那天带著妹妹们去逛摄影展,就是你得了汉东省去年的一等奖?照片上的人物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好得很啊!没想到——这人长得,滋滋。” 他把后面那句评价留了一半,那个没出口的后半句隨著他嘴角不怀好意的弧度飘在空气里,比说出来还让人难堪。 程度站在客厅正中央,脚底下那块波斯地毯软得像踩在云朵上,但他觉得自己的膝盖更软。 这间屋子的奢华程度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而那沙发上更是坐著的是省长家的公子——赵瑞龙! 汉东省地面上最不能惹的存在之一,程度从接到传话那一刻起,心跳就没稳过。 他不傻,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机遇?也可能是火坑。但对於他这样一个小人物来说,机遇和火坑往往是一个东西。 他弓著身子,双手攥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在发颤,但这种颤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兴奋。 赵瑞龙说他长得丑,那是侮辱吗?不,那是赵公子在跟他开玩笑。 “赵公子,是我,嘿嘿。” 程度摸著后脑勺,把本来就低的头又往下压了压。 他不觉得赵瑞龙在侮辱他! 开玩笑!赵瑞龙哪怕说吃斤翔提一级,他程度都能吃到他心慌——嘴角不带擦的那种。 这口头的几句调笑,算什么侮辱?这是公子爷看得起他,愿意跟他说话,愿意记他一个名字,汉东省多少干部,能让赵瑞龙记住名字的有几个? “可以可以,你小子,有点东西!” 赵瑞龙端起酒杯又啜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程度的諂媚,出乎他的预料。 赵瑞龙平时身边围著的阿諛奉承之徒多如过江之鯽,他什么样的马屁都听过,早就免疫了。 但眼前这个人的卑躬屈膝有些不一样,他的卑微里头,不是单纯的討好,而是一种让人舒服的顺从。 程度个不高,长的板板正正,眉眼之间有几分忠厚老实,若是穿著警服往派出所门口一站,老百姓绝对觉得这人可靠。 赵瑞龙靠在沙发上,眯著眼端详了片刻,不知为什么,他越看越觉得舒坦。 这个人往那一站,他就觉得,这是条能养熟的忠犬。 赵瑞龙放下酒杯,伸出食指朝程度点了一点,语气带上了几分认真:“你把手机號留下,以后我需要摄影的时候,隨叫隨到,明白吗?” 程度听到这话,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一股狂喜从胸腔里直往上涌,冲得他差点没站稳。 他赶紧稳住身形,像接圣旨一样恭恭敬敬:“好的好的,谢谢赵公子赏脸!我一定准时到!” 至於什么派出所的任务?所长的安排?哪有赵公子需要一个合格的摄影师重要! 所长呼来不上线,自言我是摄影师! “京州的地方都玩腻了,”赵瑞龙话锋一转,手指在美女的肩膀上漫不经心地画著圈,身子往沙发里窝了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有没有什么地方推荐的?一定能展开多人运动的!” 他特意在“多人运动”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红酒杯。 旁边的美女会意,立刻伸出纤纤玉指把杯子捧起,递到他嘴边。赵瑞龙就著她的手又呷了一口,目光还钉在程度身上。 程度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好几圈。他把自己去过的地方、拍过的风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选项都经过严格的筛选——风景好不好?够不够私密?適不適合赵公子带人活动?最后,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寧州不错啊,青坪乡那边,山好水好。政府进行了大规模的开发,照出来的相片很上镜。” “青坪!” 赵瑞龙的脸色唰的一下就拉了下来,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把怀里美女的手往旁边一推,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哼,我比你熟!” 青坪!寧和! 这两个地方,就像两根鱼刺,扎在他赵瑞龙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想他赵瑞龙在汉东地面上,自封为最牛逼的人,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装逼。 他想办的事,想用的人,从来只有他挑別人的份。 可偏偏就有这么两个人,吴响,杨凡! 是他唯二出手过,但未能拿下的人。 现在一个是林山区区委副书记,一个是寧和县县长,这两个人,让他赵公子尝到了什么叫“碰钉子”。 而且这钉子碰了之后,他还不能回去找回场子。赵立春多次警告过他:这两个人,不许再动。 他赵瑞龙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赵立春。 老爷子的话就是圣旨,说不能动,就是不能动。所以哪怕他自封为汉东第一號人物,这两个“逼王”依旧漂泊在外,他拿他们没办法。 可是,拿他们没办法归没办法,青坪和寧和的產业,那是真香。 想到那两个地方的帐本,赵瑞龙脸上的阴云渐渐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他端起酒杯,狠狠地灌了一口,像是在用酒精浇灭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 如今的瑞龙集团在青坪和寧和的產业都加起来,年均纯净利润过亿。 尤其是寧和的瑞龙电子,那流水线和印钞厂的流水线简直没什么区別——货一下线就被买走,厂房外面永远排著等著拉货的车队,有的经销商为了抢货甚至提前两个月打款。 这不是印钱,这是抢钱! 青坪的產业则是胜在稳定和收入逐年增高,景区的门票、度假村的房费、餐饮、特產,每一样都稳如老狗,早晚也是一个印钞厂。 所以吴响暂且不论——虽然吴响也没给他面子,但吴响跟他之间毕竟没有太深的纠葛——他对於杨凡的关注,其实一点都不少。 他甚至专门安排了一个公司的员工,盯著寧和的產业发展动向。 杨凡往哪个方向布局,他就跟著往哪个方向投。 去年年底,他又在寧和搞了个绿色產业园,种大棚蔬菜、搞冷链物流,紧挨著科创园旁边拿了一大片地。 现在半年多过去了,收入很可观,財务那边给他的预估是再来一两年就能回本,剩下,又是印钱的过程。 杨凡要是知道了赵瑞龙在背后搞的这一套,非得骂一句——你薅羊毛不能专门逮著一只薅啊! 你的產业和我的任职经歷这么重合,你想干嘛? 得亏二人曾经有过眾所周知的矛盾,当年杨凡为了逼退赵瑞龙,再加上杨凡和汉大的关係固若金汤,有苏怀山这尊大佛在背后撑著,若非如此,外面的人早就把杨凡归入赵家派系了。 赵瑞龙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不是滋味。要是那两个人当年识时务,投效了他该多好。有这两个人跟在身后,不比平日里的歪瓜裂枣们强多了吗! 带出去办事,装逼都装得带劲儿! “那——”程度斟酌著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小心了几分,像是在踩薄冰,“赵公子,咱们去林城?那边的水洼拍起来也不错,芦苇盪一望无际的,取景特別上镜。” 赵瑞龙抬眼瞥了他一眼,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已经退了大半,脸上只剩下几丝残留的不耐烦和漫不经心。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仰,隨手挥了挥,像是赶一只苍蝇:“行吧,就去林城吧。等我有空了,联繫你。” 很显然,今天的瑞龙公子已经没了兴致跟他再聊下去。程度刚要再说什么,两个穿著黑西装的保鏢已经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挡住了他的视线。 程度立刻心领神会,又朝赵瑞龙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跟著保鏢走了出去。 第177章 总有刁民要害朕 其实杨凡也发现了,最近寧和的发展有些怪得厉害。 说怪,不是说发展得不好。恰恰相反,发展得太顺了,顺得他心里直犯嘀咕。 几乎每次他在政府常务会上定下一个行业的发展方向,刚把指导意见发下去,还没等分管副县长带著招商局的人出去跑一圈,几大企业就跟闻著味似的扑上来了。 那效率,比县政府自己的部门还高。 尤其是去年刚提出绿色產业园那件事,让杨凡印象最深。 那是十一月份,常委会上刚通过了绿色农业產业园的规划方案,確定了选址——就在寧和北边三个乡镇的交界处,一片荒了好几年的坡地。 计划定下来之后,杨凡拍板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招商,是修路,各乡镇的村道必须全部连上省道,不然產业园建起来,菜烂在地里都运不出去。 结果路还没修到一半,以瑞龙集团、恆通集团、光明集团为首的几家企业就跟商量好了似的,直接跑到县政府把用地申请给递了。 审批流程走完的第二天,人家的挖掘机已经轰隆隆地开进了那片荒坡,自己动手开始平地了。 杨凡站在办公室窗前,听方进才匯报这个事的时候,端著茶杯愣了好一会儿。 正常的民营企业面对政府规划的时候,多少都会持观望態度,先派个考察组来看看,再找个諮询公司论证一下,然后磨磨蹭蹭谈条件,没有个小半年根本落不了地。 可这几家倒好,比政府自己的施工队还积极。 这种不安在杨凡心里攒了好一阵子,有一次他回京州,专门去见了苏怀山。 两人坐在苏怀山那间堆满了书的书房里,杨凡把这一年来的种种怪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然后问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老师,你觉得这汉东好几家大企业,一直跟著寧和的政策猛猛干,会不会有猫腻啊?” 杨凡有一种总有刁民要害朕的感觉缠绕在心! 苏怀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杨凡掰著手指头数:“绿色產业园,他们抢著进。散货市场,他们也抢著进。科创园那边新规划的物流仓储区,地还没掛牌呢,意向书先递上来了。这些项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利润是有,但也不是什么暴利行业。恆通、光明、瑞龙集团也往里扎,他们大企业,会看上这点蚊子腿?” 苏怀山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茶杯搁在书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忽然问道:“你的意思是,政府的发展规划被他们提前知道了?” 杨凡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这种东西我肯定是做了保密措施的,常委会纪要锁在机要室,分管领导手里的材料编號管理,哪个环节流出去的也不好说。但是老师,说实话,我觉得政府的发展计划,对於这几家来说,基本上就是透明的。” 毕竟政府的发展计划是不是要备案,是不是要交给上级各个部门审批,各个领导查看? 这里面可以泄密的渠道太多了,他都懒得去保密,只是明面上做了做,县里也仅有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以及几个局长和涉及到的乡镇书记知道。 政府信息公开,有些无伤大雅的项目泄露了也就泄露了,对他来说,谈不上是什么塌天大事,可他心里的疙瘩不在泄密上。 苏怀山又问:“那他们给你送礼了?或者说你怀疑他们给別的领导送礼了,搞到了优待政策?” 杨凡仔细想了想。他回忆了一遍这几家企业在寧和拿地的条件、批建的价格、税收优惠的力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然后他確定地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他们就是踩著政府的底线要的政策,甚至最后谈下来,比底线还高一点。有几块地的出让价比同期的基准价还稍微高一些,税收优惠也是按文件走的,没有给任何特殊条款。” 苏怀山听完,忽然展顏大笑,那笑声不像他平日里文縐縐的模样,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和欣慰。 他笑了好几声,才收了声,往后一靠,眼睛里闪著几分促狭的光:“那你心虚什么?人家就是相信县委县政府的发展决策——不行?” 杨凡一脸一头雾水。 苏怀山看著自己这个学生脸上那副困惑不解的模样,心里更是欣慰了。 这孩子,才干有,眼光有,胆魄有,但就是缺了点自知之明。 他在寧和乾的那些事,在外人看来是什么分量,他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掂量过! 他还觉得自己只是尽了一个县长该尽的本分,写了规划、修了路、抓了项目、盯了落实——这些事换个县长来不一样会做吗? 可苏怀山知道,这不一样! 这几家带头的大企业和那些跟著蜂拥而至的小企业为什么这么做? 他知道! 他们不是相信政府的决策——省里市里县里,政府的决策多了去了,有多少是真正落地开花结果的? 他们相信的,是杨凡这个人! 相信他超前的眼光和卓绝的能力,相信他只要干,就必能成功。 杨凡在寧和三年,做了多少个项目?成了多少个项目?有没有一个砸在手里的?有没有一个是半途而废的? 答案是:零,全盘成功! 这份成绩单摆在那里,比什么政策宣讲解读都好使。 集团的决策有时候会失误,市场部的调研报告有时候会看走眼,但杨凡至今的眼光,一次也没有错过。 所以在这些企业看来,跟杨凡的政策走,就等於把市场调研外包给了全汉东最靠谱的一个人,而且还不用付諮询费,相当於白嫖了杨凡。 一次没错,也许是运气,两次没错,也许是巧合,三次、四次、五六七次,全对——那就不是运气和巧合能解释的了,那是本事! 杨凡在寧和的布局,每一个都踩到了点子上,有时候甚至比市场本身还要领先半步。 这种人在商业世界里,叫风向標,叫信號灯! 所以没什么好意外的,对於这些集团来说,除非杨凡连续失败两次,使得他们伤筋动骨,否则大傢伙都会继续跟著他的政策走,因为这是稳稳的收益。 就好比你不想动脑子只想赚钱,定投纳指赚了几次钱之后,他不跌到你心痛,你是不会放弃的。 苏怀山老怀大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杨凡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枯瘦却有力,带著一个老师所能给予的全部期许。 “你好好干自己的就行了。行正路,做好事——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第178章 高育良率团来访 十月八日,刚刚在家陪伴女儿过完美好的十一之旅,放了一个一年中最长、且最轻鬆的假期的杨凡,又投入了紧张忙碌的工作之中。 这个假期对他而言弥足珍贵,把自己彻底从寧和的千头万绪中抽离出来,安安心心地当了一回全职父亲。 但这七天的幸福时光终究是有期限的。 八號凌晨,杨凡把还在熟睡的女儿轻轻放在她的小床上,在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然后悄悄带上家门,驱车赶回了寧和。 上午九点半,寧和科创园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以市委常委、县委书记刘岩涛为首,县长杨凡、常务副县长余朝阳、常委副县长方航宇,副县长方进才,以及县委办、政府办、招商局、发改局的一把手,將近二十號人,黑压压地站了一长溜。 大家的目光都望向来路的方向,等待著以吕州市长高育良为首的吕州考察团的到来。 寧和对於接待考察团这件事,已经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变成了如今的驾轻就熟。 杨凡还记得最早的时候,来的不过是兄弟县市的常委带队,规格不高,人数不多,他一个人就能应付全程——带著转一圈,开个座谈会,吃顿工作餐,送走。 后来寧和的名气渐渐大了,考察团的规格也水涨船高。 先是需要书记和县长同时出面的县级主官考察团,然后是市级层面的专项调研,再到如今——全省排名第二的吕州市,市长高育良亲自带队前来。 寧和的接待对象越来越高,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一件事:寧和在全省的地位越来越高。 上半年省里甚至传出过一种呼声,说不如让寧州把寧和县交给省里,变成省直辖县,给寧和更大的自主权,让它能更好地发展。 这个风声一出来,寧州市的领导们罕见地团结一致,反应之激烈、反驳之坚决,让省里那几个提了一嘴的人都不好意思再往下说。 开什么玩笑——寧和的財政收入占整个寧州的比重已经接近了两成,以后还会更高,寧州下面那么多区县,就指著这一个排头兵撑门面,你说拿走就拿走? 九点三十五分,两辆吕州牌照的小巴车在三辆寧州牌照小车的引导下,缓缓向著科创园门口停靠过来。 先下车的是寧州市长吴春林,他今天亲自陪同,这种级別的考察,市长出面接待是最基本的礼数。 吴春林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一如既往地低调沉默,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整个人往那一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跟在他后面下车的,是吕州市长高育良。 杨凡站在刘岩涛身后,目光落在高育良身上,心里微微一动。 高育良和吴春林的对比,实在是太明显了。 吴春林是那种丟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低调,而高育良——即便他穿的同样是一件深色的中山装,风纪扣同样一丝不苟,可他整个人身上有一种掩盖不住的气质,不紧不慢地环顾四周,步伐从容,眉宇之间带著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从容与审视,既不失市长的威严,又不像寻常官员那般紧绷。 高育良站定,目光越过人群,望向科创园的大门。 现在正是进货的高峰期,大大小小的货车排著队进出,门卫逐车登记,工人们穿著统一的工作服小跑著打卡,整个园区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往外吐著热气。 他点了点头,这就是他想像中该有的样子。 如今的寧和,上半年的gdp一跃成为全省所有区县中的第十名。 这个数字放在那里,就是最好的说服力。 而寧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標准区县——没有矿產,没有支柱型產业,没有高校,没有大型医院,没有港口,没有铁路枢纽,几乎集齐了所有“不发达”的样板標籤。 放眼整个汉东省,跟寧和条件差不多的县怎么也得有四五十个,大傢伙原先都是难兄难弟,也许一千万的gdp,就能让排名上升一位。 可就是在这样的底子上,寧和硬生生从全省中下游杀进了前十,仅仅用了不到四年的时间。 同样的难兄难弟们现在可苦啦!以前大家一起拉稀摆带,省里市里也不会说什么。 偏偏你寧和一枝独秀,想过以前难兄难弟们现在的处境吗? 不仅仅是这些『普通』区县,这四年里有多少曾经排在寧和前面的资源型城市被甩在了身后?那些靠煤、靠矿、靠国企大厂吃了几十年老本的地方,眼睁睁地看著这个没有任何先天优势的小县城一路超车,连京州的一个区都被寧和拉下了马。 寧和的发展,最能展现了一个最普通的区县,能够依靠政府的超前眼光和果断决策,引领一座城市逆天改命。 所以说寧和的发展让省里市里的领导们恍然大悟,原来以前並不是这种基础的区县就是不行,而是领导们不行! 所以说寧和在全省的名声吧,虽然一枝独秀,但是被县处级领导们瞪著是双眼通红,恨的是咬牙切齿,尸位素餐熬资歷的方法,在如今的汉东,不行了! 同样的,吕州这些年来的发展却不尽人意。 gdp的增速一年比一年往下掉,財政收入同样如此。 新兴產业没立起来,传统產业又在下滑,整个城市就像是一辆还在往前滑行的老爷车,惯性还在,但动力已经不足。 现在的吕州完全是在吃老本,高育良心里清楚如果再不改变,吕州会掉出前面的梯队,和安州岩台去作伴去了。 他作为市长,压力山大! 吕州的老本还能吃几年?吃完了之后怎么办? 他研究了一辈子明史,太清楚一个王朝、一个城市、一个系统,一旦进入了吃老本的阶段,如果不及时找到新的增长点,等待著它的就是缓慢而不可逆的衰败。 他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等下面报数据的太平官,他要出来找解药。 所幸,还有一个值得去学、也能学习的寧和。 高育良此次亲自带队来,就是要亲眼看看——杨凡这个学生,到底有什么魔力,將寧和打造得如此成功。 如今下车后的第一眼,他觉得不负此行! 第179章 高育良挖墙脚 高育良在吴春林的陪伴下,在寧和县委县政府各位领导的讲解下,用一天的时间看了寧和科创园的四座工厂。 这四座工厂是科创园的核心骨架,从上游到下游,从零件到成品,像一条咬合紧密的链条,每一环都扣著下一环。 高育良看得很细,每到一个厂,他都要走进车间,站在生產线旁边,看著那些飞速运转的机器和工人们专注的操作,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 有时候问得工厂的技术员答不上来有些宏观的问题,还得寧和的干部在一旁补充。 第一站是凤凰仪器厂,这是科创园里技术含量最高、最引以为傲的上游核心企业之一。 它的研究室里摆满了各种高育良也叫不全名字的精密仪器,一个个穿著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在显微镜和光谱仪前埋头苦干。 厂长在一旁介绍,他们的几款精密传感器和光学组件已经拿下了多项发明专利,性能不比进口货差,价格却只有人家的三分之一,供应了整个园区乃至全省的高端製造企业。 第二站是灵通微电子,如果说凤凰仪器做的是硬体的“肌肉”,灵通微电子做的就是硬体的“大脑”。 高育良走进无尘车间,隔著巨大的玻璃窗看里面穿著连体防尘服的工人在显微镜下操作晶片封装,灵通微电子的晶片虽然不是最顶尖的製程,但在工业控制、电源管理这些细分领域已经做到了省內数一数二,良品率远超同行! 第三站是京州光明集团,这家厂是整个链条的中游代表,承担著从核心零部件到终端產品之间的集成组装环节。 走进光明集团的车间,高育良看到的是一幅截然不同的生產场景——这里的设备不像凤凰和灵通那样充满了实验室般的精密感,但规模更加庞大。一条条半自动流水线上,工人们正在將上游送来的精密结构件与电子模组进行模块化组装。光明集团的核心竞爭力在於他们的集成工艺,能將数十种不同规格的精密元件高效地整合成標准化的核心功能模块。 第四站,也是最后一站,是瑞龙电子的总装车间。 高育良站在车间二楼的参观走廊上,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往下看,整个车间的景象尽收眼底。 十二条流水线同时开动,从光明集团送来的集成模组在这里被装进外壳、接上线路、贴上標籤,然后进入自动包装机封箱,最后由叉车直接叉到门口的货车上去。 货车就停在装货口外面,货箱门敞著,等著货一上车就发动。 他转过头,目光在身后寧州的干部们脸上扫过,看到的是习以为常的平静,这种高效率在他们眼里大概已经是日常了。 但在高育良看来,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一个零件从毛坯变成成品,再装上货车,整个过程估计用不了一天! 这里的工厂配合之紧密,让高育良大为观止。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吕州也得搞这种闭环型的產业园,这种產业闭环一旦形成,整条產业链的效率、成本和抗风险能力都会大幅度提升,远远不是单打独斗的企业能比的。 他也开始反思,吕州该在哪个方向去搞一个这样的產业园。 一定要打造產业闭环,才能够成了气候,否则光单独培养一两个企业,不给它配套,不给它上下游,不给它一个能扎根的產业生態,这企业早晚不是被挤出市场,就得主动搬迁。 你辛辛苦苦扶持起来的龙头企业,养肥了,翅膀硬了,人家拍拍屁股就走,留下来的只有空荡荡的厂房和一张过了期的税收优惠批文。 下午五点,一行人在科创园管委会的大办公室里开了一个简单的总结会议。 办公室不大,高育良坐在会议桌一侧的正中间,吴春林坐在他对面,两人隔著桌面相望。 寧和的干部们除了刘岩涛和杨凡有桌上,剩下的全靠著墙坐。 高育良首先就是高度讚扬並认可寧和的发展模式,说寧和的发展具有前瞻性、引导性,是政府的决策让一个普普通通的城市从贫困变为了繁华。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刘岩涛脸上移到杨凡脸上,又从杨凡脸上扫过坐在后排那些年轻的寧和干部。 然后他转向吴春林,提出了一个建议。 “吴市长,今天参观完,我是大为震惊啊!我们吕州要学习!” “你看,我想著是搞一个吕州和寧州的对口乾部交流机制,让寧州的优秀干部能走出去,將他们的能力和思想传播到吕州去,带动吕州的发展。同样,吕州的干部也要来寧州吸取经验,为未来回到吕州更好发展自己的家乡做一份贡献。” 吴春林坐在对面,一如既往地低调沉默,他微微点了点头:“高市长,我这边原则上同意,具体事宜可以由两边的市委那边再商议。” 吴春林没有多说,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高育良这是公开在挖寧州的墙角——什么“干部交流”,说好听点是交流,说难听点就是把寧和最能干的那批人往吕州搬。 不过,这对於寧州,尤其是寧和的干部是好事! 而坐在后排没捞著上桌的寧和干部们,听到高育良这句话,一个个心里都泛起了波澜,互相交换的眼神里,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为什么兴奋?没看见人家高市长对於寧和的看重吗? 说是什么“吕州对寧州的干部交流”,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寧州这边往外派的干部,大头肯定得从寧和出! 寧州其他的区县,哪个能像寧和这样让高育良亲自带队来考察一天?哪个能让一个正厅级市长在总结会上说出“值得学习”这四个字? 寧和的干部们都在拼命努力,这一点县里领导们都知道! 可是坑也就那么多,正科就那么些位子,副处更是凤毛麟角,僧多粥少,提拔总是会不尽人意的。 干得好不一定能上去,这是基层干部最现实的苦恼。 寧和固然好,吕州更加的天宽地阔嘛! 第180章 高育良:我悟了! 总结会接近尾声时,高育良再度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对面寧和县委县政府的一班人马,再次高度讚扬:“寧和的同志们,你们这个班子,恪尽职守,眼光超群,魄力非凡!说实话,能把这三点凑齐的班子,不多见!这也是寧和县能成功的关键啊!当然,哈哈,市领导们的高度支持,也是必要!” 他用了一连串的形容词,说到最后,看著吴春林轻笑说道。 吴春林摇了摇头道:“育良市长谬讚了,底下的干部肯干活,我们也不能拖后腿不是。” 紧接著刘岩涛也表態道:“高市长过誉了,我们寧和县委带领大家就是按部就班地发展而已,谈不上什么超群的眼光,高市长刚才说的那些,我们听了心里有愧。” 杨凡同样低调道:“高市长,刘书记说得对,您夸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寧和能有今天,不是我们这几个人有多大本事,这是寧和上上下下几十万人一心想要脱贫致富,努力干出来的结果。我们政府就是做了分內的事,搭了个台子,唱戏的还是寧和的老百姓和企业家们。” 第二天白天,高育良上午又看了绿色农业產业基地,以及已经小有规模的批发市场。 绿色农业產业基地位於寧和北边三个乡镇的交界处,就是去年杨凡在常委会上力推、几大企业抢著进的那片荒坡。 如今荒坡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温室大棚,在阳光下反射著白花花的光。 大棚里种的是反季节蔬菜和高附加值的特色果蔬,冷链物流中心就建在基地边上,卡车可以直接开到冷库门口装货。 批发市场则紧挨著物流中心,凌晨开市,周边几个县的菜贩子都跑到这里来进货,白天反而没什么人。 高育良在大棚里走了两圈,又站在批发市场的角落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多问问题,只是看著那些扛著菜筐进进出出的商贩,看著那些蹲在地上施肥农户,一言不发地沉思。 寧州,尤其是寧和的发展並不是靠著一个科创园,然后就躺在功劳簿上混日子了。 他们在科创园已经成了气候的情况下,还在拼命地为寧和的腾飞插上更多的翅膀。 绿色农业、商贸物流,这些都是寧和未来发展的第二增长极,他们已经在布局了。 而吕州在他的治下,还像是他家里那本翻旧了的明史讲义,章节老旧,翻来翻去都是那几页。 他的日子,难啊! 中午在县招待所匆匆对付了一口吴春林组织的送行餐。 下午两点,寧和县招待所门口。 两辆吕州牌照的小巴车已经发动好了,排气管在午后的阳光下吐著淡淡的白烟。 几名中午短暂休息了一下的吕州干部站在高育良的身后,精神头比上午好了不少。 身旁,则是寧州市长吴春林。 高育良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后排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个个眼神里精光四射,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干事的劲头。 看著这些年轻人,高育良恍然间觉得自己是不是上了岁数了。 来时路上,他看见了那条正在修建中的高速公路,从林山区拐了个四十五度的大弯,直奔寧和科创园门口。 路基已经压好了,桥樑的墩子正在一个一个地往上立,工地上红旗招展。 他想著那条路,忽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高育良啊高育良,你太急了。 急什么? 太急著跳出学术圈了,太急著离开学校了! 当年在汉东大学政法系当系主任的时候,觉得梁群峰的赏识是自己一辈子难得遇到的机遇。 一个学者能得到一个省委副书记的赏识,从理论殿堂走到实践一线,这是多大的幸运? 可现在回头看,汉东大学才是他守了许久却没有深挖的宝藏! 他在汉大当系主任的时候,手里攥著全省政法系统最优质的人力资源,那些天赋异稟的学生,那些后来遍布汉东各级政法机关的门生。 而且,早晚他会接触到更老的学生,甚至比他岁数还大汉大毕业生!可…… 他的目光落在刘岩涛身后那个最年轻的身影上。 杨凡,在场最年轻的县处级干部,寧和县县长,今年刚满三十二岁。 他的能力和现在所处的位置,以及在手的政绩,让高育良自己都不敢预测这个年轻人的高度。 县长显然不是他的终点,副市长、市长、甚至更高的位置,只要他继续这么干下去,什么都有可能! 而杨凡,放在汉东大学里,也並不是年纪最轻的正处。 曾经有个硕博连读的博士生,在部委三十岁就提到了副厅。 汉大像这样优秀的学生有许多,杨凡只是他们这一代人里最拔尖的之一罢了。 他的前面还有更早毕业的,后面还有正在往上冒的,一代一代,像浪头一样往前推,永不停歇。 而这些浪头都是从汉大的海岸上出发的! 高育良忽然想起当年参加杨凡婚宴时的情景,那是在杨家峪,一个他在此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小山村。 他坐在人群里,看著台上那个年轻的新郎官意气风发地举著酒杯,县委书记刘向东给他当迎亲,王建民给他证婚,满堂宾客里有汉大的教授,官场的干部。 当时他就在想,这就是汉大的能量吗? 从那天起,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梁群峰为什么偏偏会选中他高育良?是因为他的优秀吗?是因为他妻子和梁璐的关係吗?还是因为他能力不错? 都不是! 梁群峰选中他的原因,恰恰是因为他是汉大政法系的系主任! 汉大的每一个系主任手里,都攥著一股看不见摸不著但实实在在存在的力量! 梁群峰看中的不是高育良这个人本身,而是他背后的政法系,是那些每年从汉大校门走出去、散布在汉东各级政法机关里的学生们。 梁群峰要的不是一个秘书,不是一个副手,而是一座桥樑——一座连接汉大政法系和汉东政法委之间的桥樑。 所以,梁群峰只能算是自己的举主,算不上恩主! 梁群峰提拔了他,但这份提拔不是衝著他高育良来的,而是衝著他背后那块“汉大政法系主任”的招牌。 这是一种政治交易,交易双方各取所需。 他欠梁群峰一份人情,但不欠他一世的忠诚! 而自己现在哪怕已经是市长了,还能左右吕州政法委,不是因为梁群峰的余威犹在,而是底下那帮人,还认他这个高老师! 师生之情,比什么派系、什么山头都来得扎实。 高育良突然感觉自己悟了。 这个念头在胸腔里翻滚了片刻,然后化成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是在一间关了许久的黑屋子里,忽然有人推开了一扇窗,外面的光和空气同时涌了进来,让人先是刺眼,然后便是豁然开朗,他嘴角掛了一丝笑容。 握手轮到了杨凡。 高育良轻轻抬起另一只手,在杨凡的手背上拍了拍。 “道阻且长,你我共勉。” 第181章 高育良:抄作业谁不会啊! 从寧州回来的高育良,在简单地和市委书记匯报了一下此趟的收穫和干部交流机制的设想后,回到了自己的市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盯著窗外发呆。 寧和的发展他看懂了,同样也悟透了。 尤其是科创园,那条从凤凰仪器厂到灵通微电子,从光明集团到瑞龙电子的產业链,他在回来的路上反覆拆解了好几遍,寧和发展起来的原因。 一方面,这当然是杨凡的超前眼光和实干精神所造成的,没有杨凡提出的方向,没有他成立的行政服务中心,寧和的经商环境不会这么好,企业不会扎堆前往! 但另一方面,还有一个同样关键却常常被外人忽略的因素——汉大的技术支持! 你说有汉大什么事? 小灵通这个东西的暴利,专利占了大部分的利润空间。 没有汉大实验室和华起公司的联手技术攻关,没有那几项核心专利的突破,从而给下游企业让出利润空间。 整条產业链从凤凰仪器厂到瑞龙电子,每一家的利润都得压缩再压缩。 凤凰的精密件为什么能比进口货便宜三分之二?灵通的晶片为什么良品率能远超同行?这里头的门道,说到底,核心技术有一半是从汉大实验室里走出来的。 没有上游的技术让利,下游的利润空间就撑不起来;没有下游的利润空间,整条產业链就聚不拢人气。 杨凡与汉大密切的联繫所能造成的影响力和爆发力,让他对汉大有了一个更直观的认识。 以前他在汉大当系主任的时候,只觉得那是一所好大学,有好的教授,有好的学生,有好的学术氛围。 现在他站在市长的角度回头去看,才发现自己当初是多么“不识庐山真面目”——汉大根本不是一所大学那么简单。 它是一个技术池,一个人才能源库,一个任何一个地方主官都应该拼命去拥抱的战略资源! 高育良站在窗前,自言自语道:“也许我对经济发展不擅长,但是抄作业,还能有什么难的?”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笑了。 研究明史的人,最不屑的就是抄作业。前人的奏疏、策论、书信,每一个字都要考据出处,谁敢抄? 可治理地方不是做学问,做学问要的是原创,治理地方要的是实效。 有现成的成功经验摆在那里,你不去学,不去抄,那才叫迂腐! 寧和的绿色农业搞的是什么?大棚反季节蔬菜,特色果蔬。 吕州能不能搞?当然能!寧和的绿色產业,根本供应不起全省的用量,更別说往外发展了! “母校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他突然发现,他的母校,也是他的老单位,真是个大宝藏! 寧和,包括杨凡在青坪乡的各项技术,汉大都是成熟的,而且都有熟练的人才在手。 接过来的话,只需要提供一个让人才发挥的空间,他们吕州也可以复製寧和的发展。 “我是不是也该时不时地往汉大走走了?” 这个问题浮上来的时候,高育良的手指在茶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学校求支援,跟老同事开口要人要技术,这多少有点拉不下脸。 可转念一想,在实打实的政绩面前,脸面算什么,已经有寧和成功的先例摆在那里了! 抄中游学生的作业,老师会骂你不思进取,烂泥扶不上墙! 抄汉东省状元的作业呢?老师都得夸你一句——嘿,你小子有眼光! 杨凡这个状元把標准答案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摊在全省所有地市主官面前,抄不抄是你自己的事。 你不好意思抄,別人抄了,几年之后人家经济腾飞、財政充裕、老百姓兜里有钱,你还在那里守著老本精打细算,那才叫真正没脸。 而且他好歹也曾经是学校的中层领导,他的面子比別的领导在汉大里,好使一点。 明悟了这份道理,高育良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被搬开了。 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当年梁群峰选择自己这件事——那就是一场正常的权力交接,只不过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个。 梁群峰需要汉大政法系的资源来巩固自己在政法委的余荫,而他高育良需要一个能施展拳脚的政治舞台。 双方各取所需,但对梁群峰应该是感激,不是感恩戴德,更不是不分好坏的支持! “哎?” 现在重新想一想——这场老丈人和女婿之间的结合,从头到尾不就是一种扭曲的名誉与权力的交换吗? 梁群峰需要一个女婿来堵住悠悠眾口,来证明他梁家没有打压祁同伟;祁同伟需要一个跳板来跳出岩台山的困境,来获得他在正常晋升渠道中几乎不可能得到的资源。 两个人各取所需,只不过这桩交换披了一层婚姻的皮,让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真情实意的託付,而不是一场冷冰冰的交易。 所以祁同伟的情况,其实和那个表面高傲、骨子里卑微的钟家女婿侯亮平不一样! 侯亮平的背后是钟家,钟家虽然也是高门大户,但没有梁群峰退之前密集铺路的急迫感,也犯不著倾尽全力去捧一个女婿。 侯亮平的天花板是看得见的,好平台、好起点,做事有人撑腰,但也仅此而已,他永远不可能超过钟小艾的职级! 甚至往黑暗里想,有些时候,钟家不得不出面,但是又不能脏了自己手的事情中,就得这个女婿出场了。 办好了,立功受赏;办坏了,前女婿做的不是,我给你赔礼了! 祁同伟不一样,在梁群峰资源的倾注下,祁同伟的天花板高低,就全看他自己的能力了。 飞得上去是梁家的造化,飞不上去是自己没本事。 想到了这里,高育良下意识地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 按情理讲,高育良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机会点一点这个学生。 可那是梁群峰,自己的举主! 虽然已经想通了那是一桩交易,但人家选择你的人情,得认! 第182章 拉拢祁同伟? 京州,有太多的念想,比如刚刚想通的高育良;也有太多的欢乐,比如赵瑞龙。 此刻的赵瑞龙,刚刚掛断了已经成为省长的赵立春的电话,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丟,身子往沙发里一摔,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头子当了省长之后,使唤起他来比以前更顺手了,一个电话过来就是“你去找个赚钱的项目,带梁群峰 的女婿祁同伟上车。”,语气跟吩咐秘书订个包厢似的轻描淡写。 赵瑞龙倒不是怕办事——在汉东地面上,他赵公子想办的事还没有几件办不成的。 他只是烦,生意做得好好的,寧和的电子厂天天给他印钱,青坪的景区稳得跟个印钞预备队似的,他美美的享受生活呢,老头子忽然丟过来一个任务,还是个跟赚钱没多大关係,还要费心费力的任务。 他挥了挥手,赶走了身边一直倚著的美女。 两个姑娘识趣地站起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偌大的客厅里就剩赵瑞龙一个人,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拿起手机拨了个號码:“把程度叫来。” 程度接到赵瑞龙的招呼时,正在警务保障部的办公室里对著一份装备採购清单。 他原本在光明区底下的一个派出所,调令下来的时候,整个派出所都轰动了——一个管社区的小片警,忽然调到了市局警务保障部!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可是管著全局財务、装备、被装、基础设施建设和后勤服务的肥差,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去。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开始悄悄打听他跟上面哪位领导有关係。 程度一律嘿嘿笑著不回答,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就是赵公子的手笔,一个电话的事,连面都不用露。 他放下手头的工作,在同事们一脸震惊的注视下,上班时间脱下了警服,换上便装,一路小跑著往外面而去。 依旧在龙华庄园。靠在大沙发上的赵瑞龙,翘著二郎腿,手里转著一只空酒杯,看著一脸恭敬站著的程度,嘴角一挑:“来的还挺快的嘛。” 程度板著脸,但那表情比笑还諂媚:“赴汤蹈火啊龙少!” “行了,別打屁了,坐。” 赵瑞龙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程度小心翼翼地坐下,半个屁股挨著沙发边缘,后背挺得笔直。 这沙发太柔软了,也太令人激动了——这可是赵公子赐座! 上回他来的时候全程站著,赵瑞龙连让他坐的意思都没有。这次主动让他坐,说明什么?说明公子爷把他当自己人了。 “问你个事。” 赵瑞龙把腿放下来,身子微微前倾,盯住程度的眼睛,“你们那个市局有个处长,叫祁同伟的,你了解过吗?” “祁同伟?” 程度暗自琢磨了一下。 祁同伟的事,其实大家都知道。 梁群峰的女婿,在操场上跪梁璐的那个汉大政法系高材生,岩台山缉毒拿了一等功的英雄——这几个標籤贴在一个人身上,想不出名都难。 只不过都是一起工作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会当面拿这种事嚼舌根。 除了一些嘴上不把门的在酒后嘟囔两句,平日里几乎没人敢聊这个话题。 更何况祁同伟能力很强,也肯干活,又是实打实令人敬佩的一等功勋章获得者,其实底层干警对这个人观感挺不错的。 祁同伟毕竟反抗过——他在岩台山拼过命,拿命换过功劳,不是那种没本事直接跪的人,那种人才令人反感。 所以对於祁同伟,底层没关係的干警,都觉得这人没啥,挺正常的,甚至还有些同情。 程度的想法在脑海里滚了一圈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祁处长工作上尽职尽责,每次安保工作都能顺利完成。而且听他们部门的人说,祁处为人挺好的。” “人缘不错?” 赵瑞龙挑了挑眉。 祁同伟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尤其是给梁璐下跪那件事,在他们圈子里那是逢聚会必谈的笑话。 每次喝到兴头上,总有人拿祁同伟出来涮两句——什么“汉大的学生会主席跪得那叫一个標准”,什么“梁家姑爷的膝盖比嘴还会来事”。 赵瑞龙自己也没少跟著起鬨,但他没想到程度能给出这么一个正面的回答。 “是啊,人缘不错,我见过两次,挺和善的。” 程度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补充。他见过祁同伟两次,两次见到的祁同伟都是面带微笑,跟人打招呼的语调温和亲切,笑起来的模样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和公安系统里那些天天板著脸、走路都带杀气的老领导们,確实挺不一样的。 “哦,行。”赵瑞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那晚上,你跟我去见见祁同伟去。” 祁同伟想给乡亲们谋个好生活,琢磨怎么拉村里人一把。 这个心思,在赵立春的调查之下,那是透透的——连祁同伟私下打听过什么项目、找过什么门路都查得一清二楚。 赵立春的原话是“找个稳赚的项目和他合作,都是年轻人,以后要多交流!” “啊?我去啊?”程度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 “那你可说呢!”赵瑞龙翻了个白眼,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你不去谁端茶倒水?” 他心里还头疼著呢,找个稳赚不赔的项目? 说得轻巧,和原剧不一样,现在的他在青坪和寧和赚得盆满钵满,瑞龙电子那边成车成车地给他送钱,青坪的旅游收入每年稳定增长,小项目他根本看不上眼。 有那个跟人磨嘰谈合作的时间,瑞龙电子的流水线已经替他赚了好几车的钱了,可老头子的任务又不能不做。 赵瑞龙想了半天,脑子里过了一堆项目。 餐饮?太累。 建材?利润薄。 他越想越烦,最后乾脆不费那个脑子了。他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翻到一个號码拨了出去。 “老杜,嗯,是我。”赵瑞龙对著话筒说道,“想办法找个能年入上百万的项目,下午把具体情况给我发过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瑞龙“嗯”了两声就掛了。 动脑子的事情不適合他赵瑞龙,这种活还是交给杜伯仲去干最合適。 杜伯仲这个人別的本事没有,就是脑子活泛,什么项目赚钱、什么项目能包装得漂漂亮亮的,他门儿清。 程度坐在单人沙发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心里暗暗咋舌——年入百万的项目,说找就找,还是给別人找的。 我什么时候能混成这样啊? 第183章 一百多万,还值得我赵瑞龙卖脸? 下午,杜伯仲给赵瑞龙回话了。 电话那头,杜伯仲的声音带著一股子邀功的殷勤劲:“赵总,我找了三块地方,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承包停车场,年入百万不是梦!资料我马上传真过去,您过过目。” 传真机咔咔地吐出来几页纸,赵瑞龙靠在沙发上,翘著腿,一页一页地翻著,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杜伯仲办事效率倒是不低,短短一个下午就划拉出三块地方来。 第一块是市区马上建成的农贸中心停车场,位置不错,车流量有保障;第二块是光明集团旗下光明地產建的综合性商场的停车场,寧和那边生意做熟了,光明地產这两年扩张得厉害,商场选址在市中心黄金地段,年底就能开业;第三块是京州市第三医院的停车场,原来的承包合同快到期了,正好可以接盘。 赵瑞龙把三份材料摊在茶几上,身子往后一靠,盯著那几页纸琢磨了半天。 农贸中心的停车场,他拿起那份材料又扫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扔到了一边。 农贸市场快建好了,位置好、车流量大、稳赚——这么好的事,不知道多少人早就盯上了。 市里那帮人的鼻子比狗都灵,这种摆在眼皮子底下的肥肉,八成早就被预订出去了,他赵瑞龙的面子在汉东虽然好使,但为了一百来万的停车场去跟別人抢食,犯不上。 为了块蚊子腿似的肉去跟一群饿狗撕咬,他拉不下那个脸。 第三医院的停车场也被他扔到了一边,卫生系统那帮人他没打过交道,但听说又臭又硬,水泼不进,自成一体。 本来就是铁板一块,里面弯弯绕多得很,人家本来就有合作的伙伴,冷不丁插一槓子进去,光是扯皮就能扯上大半年。 赵瑞龙懒得跟他们打交道——不是拿不下来,是投入產出比太低,不值当。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光明地產的材料上,拿起来又看了两遍。 光明地產,光明集团旗下的地產板块,在寧和的科创园里跟瑞龙电子还是邻居。两家企业在寧和合作得不赖,逢年过节双方的管理层还互相走动走动。 赵瑞龙跟光明地產的负责人喝过两回酒,算不上铁桿兄弟,但也算是酒桌上的老熟人。 这个商场停车场的位置不错,在市中心新建的综合体地下,两层,能停几百辆车,保守算一年纯利一百多万不成问题。 虽说拿了光明地產的停车场要欠他们一个人情,但商业场上嘛,有来有往——今天你把这个停车场承包给我,明天我在寧和的配套项目上便宜一点,这点人情算什么? 这一两百万的利润对於瑞龙集团和光明集团这种体量的企业来说,那叫个事吗? 他们经营得好,没准一天的流水都比这停车场一年赚得多。 更何况,这商场的停车场说道可多了。 消防、交警、交通、城管——哪个部门都能来卡你一下。你不把道上的关係理顺,门口光堵车都能堵到你发麻。 商场开业人流量一上来,停车场入口那一片排成长龙,交警过来贴条、消防过来检查、城管过来纠违,隨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你停业整顿半个月。 这恰恰是最合適拉祁同伟上车的地方——他是市局政保处处长,公安局內部多少卖他几分面子,再说了,有梁群峰女婿这块牌子在,各方面的关係天然就好疏通。 正好也能拿这个由头去跟祁同伟谈——你看,不是我赵瑞龙施捨你钱,是这生意真需要你这么个人来撑场面。 这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否则啥也不需要他出,白送钱给他,再白痴的人也知道这里面有套。 祁同伟好歹也是汉大政法系出来的高材生,脑子又不笨,无缘无故送钱过去,他敢接才怪。 但要是拿停车场需要搞定道上这个由头去说,他就好接得多了——不是我送你钱,是咱俩合伙做生意,你出力我出钱,合情合理。 “他妈的,老子还得为这点小钱卖脸!” 想到了这里,赵瑞龙又是暗骂一声。 他赵瑞龙在汉东地面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別人求他,什么时候轮到他主动去找一个副处级谈合作了? 堂堂省长家公子,为了一个年入百万的停车场,去求一个小小的副处级干部上车——什么小说能写出来这么白痴的剧情? “哎,也就是我赵瑞龙这个苦命人了!” 他把那页传真纸往茶几上一拍,自我嘲笑了一番,然后拿起了手机。 傍晚,汉东省招待所。 这栋六层的大楼坐落在京州市中心偏东的位置,占了好大一片地。 楼下六层是餐饮和会务,往上还有二十层的住宿楼层,通体白色,在夕阳的余暉下泛著一层温润的光泽。 汉东官商两道的人都管它叫“汉东小白楼”,能进这里吃饭的,非富即贵! 楼下是汉东省接待各路官员和重要客商的地方,地毯从大门口一路铺到电梯口,红艷艷的,厚实柔软,踩上去连脚步声都吸得乾乾净净。 祁同伟走在红地毯上,心里七上八下。 他今天穿著一身便装,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打扮得乾乾净净。 但他的心情远不如外表那么利落,约他来的人叫王湘,京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四十多岁,干练老辣,在市局分管治安和后勤,也算是局里的实权人物。 但王湘並不是岳父的人——这一点祁同伟非常確定。 梁群峰退之前把能交代的人都交代了,王湘的名字从来不在那个名单里。 祁同伟和他只是简单的上下级的关係,工作上有过几次交集,私下里市局的领导们坐坐的时候,两人有时候都在场。 今天下午王湘忽然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有个事,让他一块儿来坐坐,地址是汉东小白楼三层秋风阁。 一个跟自己没有私交的副局长,忽然邀请自己到汉东省招待所吃饭——这规格,这地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同事聚餐。 那这顿饭的背后,到底坐著谁? 第184章 祁同伟:有坑!? 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来到了三楼秋风阁门口的祁同伟,停下脚步,抬手整了整衣领,又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提了半寸,然后维繫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讲究,一盏水晶吊灯垂在圆桌正上方,光线是温润的暖黄色,照得满桌的餐具都泛著柔光。墙上掛著一幅水墨秋风图,寥寥几笔,意境开阔,倒也应了“秋风阁”这个名头。 圆桌旁只坐了两个人,副局长王湘陪坐在一个年轻人的下首,正侧著身子,脸上堆满了祁同伟从未见过的笑容,嘴里正说著什么荤段子。 祁同伟顿时一愣,这个满脸諂媚的王湘,和平日里那个永远板著脸、开会时连局长都敢顶两句的副局,好像不是一个人吧? 听见门口动静,屋內二人纷纷把视线转向了祁同伟。 主位上坐著的是一个梳著大背头的年轻男子,约莫三十左右,穿著一件深色的休閒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著一颗扣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自有一股子天生高人一等的架势。 他眼神略显轻浮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祁同伟,然后在那张英俊但略带拘谨的脸上停了停,隨即,他的脸色一变。 那种轻浮的打量几乎是瞬间切换成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赵瑞龙嘿嘿笑著,双手往桌面上一撑,站起身来,绕过桌子朝祁同伟走了过来。 旁边的王湘看见赵瑞龙起身,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他没想到赵瑞龙会对一个小小的政保处处长这么主动——隨即也赶忙跟著起身,快步站到了二人中间,自然而然地当起了介绍人。 “同伟,”王湘伸手往赵瑞龙那边一引,语气比平时和他谈工作时热络了不知道多少倍,“这位是咱们省长家的公子,也是瑞龙集团的董事长,赵瑞龙,赵董。” 隨即他又侧过身,向著赵瑞龙微微欠了欠身:“赵董,这位是咱们市局政保处处长,祁同伟。” 听完王湘的介绍,祁同伟立刻伸出双手。赵瑞龙也伸出手来,两只手叠加在一起,紧紧地握了握。 祁同伟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里带著三分惊喜、三分恭敬、三分受宠若惊:“我说哪位公子如此的丰神俊朗,原来是赵董啊!久仰久仰,今天能见到赵董,三生有幸!” 赵瑞龙也笑著,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一口白牙。 他的眼神是冷静的,甚至在近距离打量祁同伟的时候,瞳孔里还带著一丝隱隱的不屑,一个小小的副处,一个靠下跪上位的女婿,老子堂堂省长公子,还得跟你称兄道弟,也配? 可老头子交代的事,不办也得办! 赵瑞龙在心底把那股不耐烦往下压了压,脸上那层笑又厚了几分,眼睛眯成两道缝,让人看不清里头真实的顏色:“祁处,来,坐!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三人就座,赵瑞龙坐回主位,祁同伟坐在他左手边,王湘坐在下首。 王湘一坐下就朝门口的服务员打了个手势,示意上菜。 服务员鱼贯而入,冷盘热菜流水似的往桌上摆,转眼间就把圆桌铺了个满满当当。 等菜的间隙,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大部分时间都是王湘在说,他一边给赵瑞龙斟酒,一边如数家珍地夸著赵瑞龙事业有成。 瑞龙电子在全省民营企业里排得上號,光明集团、恆通集团这些大企业都和瑞龙有深度合作。 说著说著,王湘忽然话锋一转,扭头对祁同伟说:“同伟,你可能还不知道,咱们市局前阵子那十辆新警车,就是瑞龙集团捐赠的。赵董对咱们公安系统的支持,那是有目共睹的。” 祁同伟立刻顺势举起酒杯,脸上掛著真诚的感激:“赵董体恤我们警队的辛苦,真是雪中送炭。像赵董这样有担当、有情怀的企业家,咱们汉东不多见,来来来,我敬赵董一杯。” 表面上在笑呵呵地推杯换盏,祁同伟的內心却是警铃大作。 他確实为赵瑞龙的身份而震惊,省长家的公子,瑞龙集团的掌门人,这种人物平日里自己想巴结都排不上號! 而想要出人头地的他,更是做梦都想结识这样的贵公子——背靠大树好乘凉,他太知道这个道理了。可是…… 他想起了当年师兄杨凡给他讲过的事,这个人在青坪乡乡委书记的办公室拍桌子砸菸灰缸,囂张得不可一世。 那飞扬跋扈的公子哥,如今却对著他一个小小的政保处处长笑容满面、称兄道弟。 是有坑呢?还是有坑呢? 不过赵瑞龙是省长家的公子——哪怕老丈人梁群峰在位,他也得罪不起这个级別的衙內,更別说老丈人已经退了。 所以在想这些的同时,他脸上依旧堆著恭敬,心里却把警惕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不得不违心地奉承,不得不真诚地赔笑,不得不把每一杯酒都喝得像心甘情愿。 这种滋味他並不陌生——在岩台山司法所待了几年,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把傲骨收起来,把笑容掛上去。 一桌三人,边喝边吃,酒是好酒,菜是好菜。 主要是赵瑞龙在讲,一开始讲商业——瑞龙集团下一步的投资方向,省里民营经济的政策环境。 喝到兴头上,赵瑞龙忽然开始分析省里的局势,从省政府的班子调整聊到几个地市的书记市长更替,从赵立春接手省长之后的施政思路聊到汉东政坛的派系格局。 有些话是祁同伟在局里开会时绝对听不到的,有些內幕是他连梁群峰嘴里都没听到过的。 赵瑞龙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聊家常,但祁同伟听得出来——人家是真有底气,是真的站在汉东权力中心往外看,不是在吹牛。 祁同伟的警惕心,在这番高谈阔论中慢慢地降了下来。 不是赵瑞龙说了什么让他放心的话,而是酒精的作用加上这种信息轰炸,让他的大脑不得不把一部分精力从“防备模式”切换到“接收模式”。 他的酒量不差,跟局里那帮老刑侦拼过的,但今晚喝得又快又急,三瓶茅台在三个海量的人手里拉拉扯扯,很快就喝了个乾净。 等服务员把第四瓶茅台端上来的时候,王湘摆了摆手,脸上是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语气却带著几分刻意的自嘲:“你们年轻人啊,酒量就是好。我是不行了,我得去厕所里清清胃去。你们继续喝,喝尽兴了啊!” 他说著站起身来,脚步略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的时候,他回头冲赵瑞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赵瑞龙看著王湘消失在门口,嘴角撇了撇。 王湘这个小干部,是老爹当年隨手提拔的,这些年一直记著赵家的恩,对赵家交代的事从来不打折扣。 今天这场饭局从头到尾,王湘的角色就一个——热场子的工具人,场子热好了,正主该谈正事了,工具人自然该退了。 他收回目光,衝著门口的方向笑道:“王局,你酒量差?哈哈,是岁数大了,那方面不行了,憋不住了吧!” 门口传来王湘的声音,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赵董啊,明知故问,明知故问啊!” 第185章 给你介绍个大项目 两人打哈哈的功夫,门被王湘从外面轻轻带上了,包厢里就剩赵瑞龙和祁同伟两个人。 赵瑞龙把椅子往祁同伟那边拉了拉,拉椅子的动作带著几分酒意,椅脚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他端起酒杯,身子往祁同伟这边一倾,半边肩膀几乎挨上了祁同伟的胳膊:“祁处,咱俩喝!” 祁同伟在公安干了那么多年,会怕这个? 他也端起杯子,和赵瑞龙你来我往地觥筹交错了起来。 第四瓶茅台的头两杯很快就下了肚,两个人脸上都泛著酒后的红光,桌上的气氛从刚才的客气变成了现在的热络。 再一次提起酒杯的赵瑞龙,好像喝大了。 他把椅子又往祁同伟那边拉了拉,这回拉得更近,两个人的膝盖都快碰上了。他一只手端著酒杯,另一只手往祁同伟肩膀上一搭,语气带著醉酒后特有的推心置腹。 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往祁同伟耳朵里钻:“同伟啊,哥哥我,这次是喝尽兴了。好哥们,再走一个!” 祁同伟赶忙应和了一杯。等喝完放下杯子,他主动拿起酒瓶给赵瑞龙倒酒,酒线拉得又细又稳,一点都没有喝多了的跡象。 就在这时,赵瑞龙伸出手,一把握住了祁同伟倒酒的那只手。 祁同伟的手一抖,酒瓶微微晃了一下,差点让杯中酒溢出来。他稳住手腕,把酒瓶放到桌上,抬眼看向赵瑞龙。 赵瑞龙没看酒杯,就盯著祁同伟。 他的眼神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迷离,但他的手没有鬆开,像是怕祁同伟跑了似的,就那样攥著他的手腕,语气带著酒后特有的掏心掏肺,却又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他今晚真正要说的话: “今天喝得开心,哥哥给你介绍个大项目。” 祁同伟握著酒瓶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赵瑞龙盯著他的眼睛,嘴角掛著笑,继续说道:“光明集团在丰安路有个商场,地下两层停车场,承包下来稳赚不赔。我承包了,你来搞定消防、交通这一块——算你一股,你觉得怎么样?”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祁同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水晶吊灯里电流发出的细微嗡鸣。 赵瑞龙的手还攥著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那股热乎劲,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半辈子的兄弟说话。 祁同伟原本有些放鬆的神情,顿时紧绷了起来。 赵瑞龙请他一个政保处处长照看生意?一个停车场,消防、交通——这两块正好卡在公安局的职权范围边上。 说是“照看”,说白了就是让他祁同伟拿公家的牌子给私人买卖当保护伞。 这种事他不是没见过,但他更清楚的是:赵瑞龙是什么人?省长家的公子,瑞龙集团的掌舵人!在汉东地面上呼风唤雨的人物! 这种人想找人照看生意,手一伸,愿意替他跑腿的人能从京州排到京海,怎么就偏偏找上了自己? “赵董说笑了,”祁同伟把酒瓶放在桌上,脸上的笑容不变,“我一个小小政保处处长,能干点啥。不如等王局回来您问问他?” 祁同伟对钱確实看重,他比谁都明白钱的重要性——有了钱,村里那帮穷亲戚就不用再眼巴巴地指望他往京州塞人。 但他不傻,凭什么这种事能找上他?一个跟赵家八竿子打不著的政保处处长,岳父已经退了,自己这个职位,在赵瑞龙面前连个棋子都算不上。 赵瑞龙凭什么放著大把的人不用,偏偏来给他送钱? 更何况,他觉得自己已经悟了杨凡的话。 他的村里已经成立了一个消防设备企业,专门做中间商赚差价,从原厂拿货卖给需要更换消防设备的单位。 虽然刚起步,规模不大,但利润稳定,足够让村里那些人有个正经营生。 所以此刻的他,对於钱的渴望没那么深了——毕竟村民们已经走上了他悟出来的生財之路,这条路虽然来钱不快,但是踏实,不用看谁脸色,也不会被谁拿捏。 “他,一个快退休的老东西,能干点啥?” 赵瑞龙拉著祁同伟的手,含含糊糊地说道。 他把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酒精让他的吐字有些黏连,但那语气里的亲热劲儿丝毫没减。 “还得是兄弟你啊,你能帮哥哥多看著点场子。来,再走一个!” 祁同伟喝完杯中酒,借著起身倒酒的动作,把自己的手从赵瑞龙掌心里自然地抽了出来。 他握著酒瓶,酒线拉得稳稳噹噹,嘴里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刚才又多了几分不好意思:“赵董啊,真不是王局老不老的事。您看,王局在这呢,我確实也没这个实力!我就是个干政保的,消防那一块说不上话,交通那边更插不上手,赵董您抬举我了。” 此刻的祁同伟,心中警铃大作,鐺鐺鐺地响个不停。 他只有一个策略——把赵瑞龙的话往王湘身上引,引一次不够就引两次,引两次不够就引三次。 至於直接拒绝? 省长家公子给你一个白赚钱的项目,你敢拒绝?给你脸了,你不兜著不说,还打人家脸?不想在汉东混了? 听见祁同伟三番五次地把话题拽开,低著头假装喝酒的赵瑞龙,眼神中怒火四起。 他盯著杯中晃动的酒液,那股无名火在嗓子眼里窜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妈的,给脸不要脸!一个副处,在老子面前端什么架子! 他真想直接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问他一句——你以为你谁啊? 可是不行,父亲在电话里交代得清清楚楚:拉祁同伟上车,不能来硬的! 梁群峰虽然退了,但政法系的余脉还在,祁同伟是那条线上的关键节点。 他是来拉人的,不是来结仇的。 赵瑞龙抬起头来,脸上那股不耐烦被重新压在笑容底下,笑面虎的皮肉动了动,皮笑肉不笑地吐出一句:“能喝到一起的人不多。同伟啊,哥哥就看重你这个人了,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他给自己留了个台阶,也给祁同伟留了个台阶。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祁同伟身后还有个刚退的梁群峰,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那是只老虎。 逼得太紧,反而坏事。 话头先拋出去,接不接是祁同伟的事,但態度必须表达到:老子对你不错,你心里掂量掂量。 赵瑞龙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好的好的,赵董,我一定好好考虑。” 祁同伟的表情从紧绷转为感激,他端起杯子,主动又敬了赵瑞龙一杯,这次他喝得比之前都痛快。 二人继续喝酒,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王湘走了进来,脸上的红晕退了不少,头髮也重新梳得整整齐齐。 “王局,你这掉厕所里了?” 赵瑞龙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王湘笑著摆了摆手,一边往自己的座位走,一边用自嘲的语气说道:“人老了吗,稀稀拉拉,滴滴答答!慢啊!” 第186章 高育良回校诉苦 客串司机没上席的程度,开车把赵瑞龙送回了家,晃晃悠悠地把自己摔进了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的赵瑞龙长舒了一口气。 酒精把他的步子搅得像踩棉花,脑袋嗡嗡地响著,嗓子眼里还残留著茅子特有的酱香味。 他闭著眼往沙发上一仰,两条胳膊往两边一摊。 两个衣衫襤褸、好像条件不太好的小姑娘立刻迎了上来,披著白纱的那个端著早就熬好的醒酒汤,半跪在沙发边,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送;披著黑纱的则绕到沙发后面,十根纤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太阳穴上,一圈一圈地帮他舒缓酒意。 赵瑞龙闭著眼享受了一会儿,感觉脑仁里那根绷著的弦慢慢鬆了下来。 他睁开眼,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十一点,这个点,老头子肯定还没睡。 赵立春的作息他是知道的,不管是在办公室还是家里的书房,灯不到十二点不会熄,不是在批文件就是在看內参,偶尔还要给哪个地市的书记打电话谈工作。 赵瑞龙有时候觉得,老头子活得比他这个当儿子的累多了。 他拍了拍身边姑娘的手,示意她们先出去,然后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存为“老爷子”的號码,按了拨出键。 “爸。”赵瑞龙靠在沙发上,把腿翘上茶几,说话的语气比跟外人时隨意得多,但还是带著几分匯报工作的郑重,“没成,他啊,还挺有警惕性的。” 隨后又是轻笑了一声,接著说道:“不过看他那样子,又想靠拢,又畏畏缩缩的,一说正事就东拉西扯,就又想往上凑又怕烫著。不过这个人,要是强压,估计也不敢拒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省委二號院的书房里,赵立春靠在书桌前,一只手握著电话,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扣著。 祁同伟?赵立春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掂了一下,又放下了。 哪怕是梁群峰的女婿,哪怕梁群峰把所有能交代的政法系关係都交代给了他,十年之內也轮不到他上桌。 政法系不同於其他系统,讲究的是资歷、辈份、山头和香火情。 梁群峰退之前確实给了祁同伟一个高起点,但起点再高,从处级往上每一步都窄如刀刃,没有十几年的歷练和积累,想扛起政法系这面旗,门都没有! 如今可能接手汉东政法系的,唯有那个高育良! 只不过——赵立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慢了。 前天晚上他通过梁群峰那边传话,想再约一次高育良出来坐坐,吃顿饭聊聊天,不谈正事,纯粹是拉近关係。 高育良婉拒了,理由倒是很客气——什么吕州最近忙,什么等忙完这段时间一定亲自登门拜访——但婉拒就是婉拒。 梁群峰的话,似乎有些不太好使了。 当然,至於梁群峰有没有尽心尽力?咱老赵一点也不怀疑他就隨口问了问。 他很清楚梁群峰是个什么人,那是个比他赵立春还老一茬的老狐狸,口头上的答应和实际上的出力之间,隔著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但赵立春也没法追究——人家已经退了,你还能拿一个退了的老同志怎么样?他只是退了,不是死了! 更何况高育良那个人,赵立春也看出来了几分意思。 那是个比梁群峰还纯粹的文人,梁群峰虽然端架子,但骨子里是政客,该交易的时候不含糊。 高育良不一样,他是学者转干部,身上那股子文人的清高和讲究是刻在骨头里的,想要他效忠,有些困难。 赵立春揉了揉太阳穴,把电话掛了之后,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墙上掛著的汉东省地图上。 偌大的汉东,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多少个地级市,多少个区县,一圈一圈的行政边界框出了他的版图,可这个版图,怎么看怎么让他发愁。 旁边的汉江省,这些年发展一日千里。 同样是沿海省份,人家外资引进、出口贸易、新兴產业,样样走在前面,gdp不但体量大,增速还年年压汉东一头。 汉东的经济发展虽然比起內陆许多城市要快得多——毕竟底子在那里摆著,有港口、有铁路、有资源——但是和附近几个沿海省份相比,就有些不尽人意了。 对於立志於打巔峰赛的赵立春来说,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省长的位子,他要的是更高的舞台、更大的棋盘、更精彩的对弈! 而想坐上那张巔峰赛的牌桌,汉东就是他手里唯一的一张牌,这张牌不够大、不够亮、不够硬,他凭什么去跟別人叫板? 可是赵立春的头疼,影响不了如今的高育良。 周日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副校长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把整间屋子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冯邵坐在办公桌后面,端著一杯茶,满脸狐疑地看著对面沙发上的高育良。 “冯校长,你也是政法系出来的,可不能不管我们吕州啊!”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身子微向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上,脸上掛著一副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恳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奈,眉头微微蹙著,像是一个在外头吃了点苦头的学生回到母校找老师聊家常。 冯邵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他盯著高育良看了好一会儿,差点以为自己面前坐了个假的高育良。 这还是那个清高的政法系系主任吗?当年在政法系的时候,高育良什么样?矜持、端正、点到为止。 老同事们背后议论他,都说高育良身上那股文人气派,简直像是史书里走出来的进士。 现在倒好,跑回来跟他诉苦了? “不是,育良,你到底想说什么?” 冯邵把茶杯搁在桌上,推了推老花镜,脸上的困惑毫不掩饰,“你们吕州的发展,我也管不到啊?我一个副校长,搞搞教务、管管后勤,你让我管吕州的事,那也够不著对不对。” 冯邵心里確实纳闷,高育良下午来了之后,先是关心了冯邵的身体,又问了问学校最近的工作,然后话题一转就开始说吕州这不行那不行——吕州的產业转型困难,吕州的干部思想僵化,吕州的招商引资缺乏抓手。 一桩一件地数,像是在开民主生活会,又像是在向他这个老领导述职,说得情真意切,听得冯邵直犯嘀咕。 高育良是什么人?吕州市市长,正厅级,跟自己这个副校长平级! 论含权量,一个市长手里攥著一个地级市的全部行政资源,远不是他这个管校园一亩三分地的副校长能比的。 论前程,高育良还不到五十岁,正是往上走的好时候,而自己还有三四年就退了,已经在数著日子等退休了。 他跟自己诉苦?诉什么苦? 冯邵的脑子转了好几圈,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高育良是不是觉得从政不如意,非他一个文人所求,想要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冯邵就警惕了起来。 好你个高育良,老夫还有三四年才退呢,你居然就盯上我的宝座了! 第187章 好你个浓眉大眼高育良! 高育良是真的没想到,冯邵会曲解他的意思。 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把吕州的困难掰开揉碎了一件一件地往外倒——產业结构单一,新兴產业没立起来,传统產业在下滑,干部思想保守,招商引资缺乏亮点——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姿態放得足够低了,话也说得足够明白了。 按理说,你冯邵听完这些,应该能理解他的意思了吧? 他是腆著脸回来求援的,学校里的技术、人才,想办法给他吕州弄点啊! 这些话他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求人这种事,对他而言就像是第一次穿一双不合脚的鞋,怎么走怎么彆扭。 但他觉得冯邵应该能听懂——都是政法系出来的,都是当过系主任的人,这点默契总该有吧? 他高育良在吕州干好了,政法系在学校不也一样有好处吗? 几十年前,汉大是政法系独占鰲头,那个年代懂政法才是正確,政法系的毕业生遍布全国各级党政机关,系主任在学校的地位说一不二。 后来改革开放,经济要发展,经济系一枝独秀,政法系被压了一头。 现在呢?国家开始提倡培养理科人才了,科研人才了,理工科又是一跃而上! 经费、项目、政策,样样都往理工倾斜,你再不为政法系出出力,以后没准政法系“每一届都能占个副校长宝座”的规律,都得从你冯邵卸任开始变了,毕竟坑少狼多啊! 但高育良也理解差了一件事,你要是別人去说这个问题,冯邵哪怕一时半刻脑子没转过弯来,过后也会想明白的。 毕竟这也不是啥稀罕事,地方主官跑回母校搬救兵,哪个学校没遇到过? 但你是谁啊?你是高育良啊! 你是那个清高的、端方的、文人气派十足的高育良啊! 当年在政法系当系主任的时候,多少人求你办事你都不肯鬆口,你拉下脸回来求援,谁能想到你这性格能一百八十度转弯呢?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办公室里,各怀心事地沉默著。 高育良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杯中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汤上,心里一阵阵地发苦。 他自詡的文人风骨,到底还是让他不好意思一直诉苦下去。 人家不想帮忙,你有啥法?毕竟你已经不是汉大的系主任了,你只是吕州市的市长,不是京州市长! 人家一个副部级大学的副校长,还真没有必要非要尿你。 冯邵也在沉默。他是真的还在琢磨——高育良今天到底来干嘛的? 说了半天吕州怎么怎么困难,莫非是真觉得在吕州待不下去了?可他一个正厅级,回学校有位置吗? 就在二人纷纷沉默之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冯邵的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门被推开,探进来一颗脑袋,后勤处处长马建成。 马建成五十出头,圆脸,微胖,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永远比別人多三分。 他在汉大后勤处长的位子上坐了快十年,是出了名的人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高市长你好啊!” 马建成满脸堆笑地跨进门来,然后他就感觉到了屋內那股诡异的平静。 高育良端著茶杯不喝,冯邵靠著椅背不说话,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成了一块透明的墙。 马建成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里暗骂自己——什么时候敲门不好,偏偏赶在这时候,他恨不得把这只敲门的手给剁了。 “马处长。” 高育良放下茶杯,微笑著冲马建成点了点头,姿態依然从容得体,仿佛刚才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老马,来这有事吗?” 冯邵问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被解救的轻鬆。 能有啥事?马建成心里苦笑——还不是想和你这个老领导坐坐、歇歇、拉拉关係? 他今天下午本来就没什么正事,就是路过副校长办公室想进来打个招呼,增进一下感情。 可这话能说吗?眼下这气氛,他要敢说“没事我就是来串门的”,冯邵脸上一笑,心里不定怎么记他一笔。 可马建成不愧是坐稳后勤处长位置的人精,眼珠一转,话头立刻就换了方向。 “冯校长,我这有个事情想请示一下。” 马建成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冯邵办公桌的侧面,表情从閒散切换成了工作状態。 “咱们学校的教授们不都配了手机方便联繫嘛,这是好事,教授们教学科研离不开通信工具。但是底下的讲师和辅导员平日里也很辛苦,跑上跑下的,联繫学生、联繫家长、联繫各个部门,全靠办公室那部座机,太不方便了。” “我听说寧和那边的科创园里生產的小灵通性价比很好,信號也稳定,我琢磨著给讲师们和导员们也都配上,以后方便工作嘛。” 冯邵听闻此言,缓缓点了点头:“可以啊,你可以调查一下具体情况,把品牌、型號、价位都了解一下,然后和財务那边通个气,看看预算能不能安排。如果没问题的话,下次校领导开会的时候,我提出来。” “好的校长。” 马建成笑著点头,然后话锋一转,目光自然地转向了高育良,“其实高市长在,咱们也不必那么麻烦。前阵子高市长不是刚去寧和调研了吗?高市长又是咱们汉大的系主任出身,对那边的情况肯定了解,想必对那个小灵通的品质和科创园的情况,一定有点见解。” 冯邵听著马建成的话,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对上了。 高育良前阵子去寧和调研了?寧和的科创园? 寧和与汉大的关係,谁不清楚? 现在马建成这么一提,他忽然把高育良进门后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吕州发展遇到困难,產业结构单一,找不到支柱產业,招商引资缺乏亮点…… 冯邵猛地转向高育良。 他盯著高育良那张依然从容、依然文雅、依然掛著恰到好处微笑的脸,一切都清楚了。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高育良! 没想到你现在也学会挖学校的墙角了啊! 什么吕州这不行那不行,什么诉苦,什么为难,全都是铺垫。你是看上了寧和的科创园,看上了汉大给寧和的技术支持,所以跑回来也想照方抓药,让汉大也给吕州输血! 恍然大悟的冯邵,再看向高育良时,眼神中只带了笑意。 那笑意里有揶揄,有感慨,还有几分老长辈看到晚辈终於开窍了的欣慰。 谁能想到你回来是求援了呢?高育良!那个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的文人,居然学会了拐弯抹角地跟母校开口要东西了。 这官场,真是磨人啊! 第188章 掏空『汉大』运动! 高育良如愿从汉大捞到了他所需要的技术和人才。 农学系、土木系、经济系等等,除了寧和的科创园已经有了先发优势和集群规模,吕州不適合竞爭外,但凡汉大有的、吕州用得上的,他通通扒拉了回去。 那几天可苦了冯邵,各院系的负责人像走马灯似的往他办公室里跑,农学院的院长说吕州那边一口气要走了三个蔬菜种植方向的课题组,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团队,一个暑假就被拆得七零八落。 建筑系的系主任紧隨其后,苦著脸说高育良把他手下五个最得力的研究生连三个导师一块儿打包带走了,他那几个在研的项目十月份就得结题,现在人没了,让他拿什么交差。 经济系的教授说,高育良直接把他那几个有证的老师学生全打包带走算帐去了。 冯邵只得一一安抚,许诺经费上给他们想办法,回头还得亲自跑到各院系去帮高育良说情。 没办法,谁让高育良是政法系出来的,是他冯邵的后辈,人家当了市长还肯回来跟母校开口,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可每当他敲开一个院系的门,对方看清来人是他冯邵的时候,脸上那种微妙的表情总让他老脸一红——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问:冯校长,您不是政法系的吗?怎么跑来我们系的挖墙角了? 一个政法系出身的副校长,天天在除了政法系之外的办公室里,替另一个政法系出身的市长討人要技术,这事怎么想怎么滑稽。 冯邵在心里把高育良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顺带著连杨凡也没放过——要不是你小子在寧和开了这个头,哪会有今天这档子事。 而这场由高育良操持的轰轰烈烈改造吕州的行动,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整个汉东。 以前寧和毕竟是一个县,大家只知道他发展的好,跟政府决策有关,可谁想到高育良考察完,居然又想透了一层。 各地的干部们先是一愣,然后一拍大腿——这是个好法子啊! 咱们自己眼光不行、发展不好、找不到支柱產业,还不会抄作业吗? 寧和这个拔尖的才子把標准答案写得明明白白的,高育良这个优等生又跑回去翻了一遍参考书,咱照著抄还不行? 於是乎,汉东省各个地市的领导们纷纷行动起来。 有关係的使关係,没关係的找关係——汉大毕业的干部直接找当年的导师和院系领导,不是汉大毕业的就拐弯抹角托人牵线搭桥。 从七月到八月,汉大校园里从来没这么热闹过,各院系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从全省各地赶来的“求援团”,有的带著红头文件,有的带著项目规划,有的乾脆直接带著聘书来的——先把你人定下来再说。 汉大的老师们和研究生、大三的学生们,原本美美的暑假假期,就这么直接给作没了。 没办法啊,请託的人太多了。 你可以拒绝一个两个——这个说最近手头课题忙,那个说家里有老人要照顾——可后面来请汉大人才出马的地方领导还是络绎不绝。 你刚推了一个安州的副县长,第二天林城那边就来了个副市长亲自登门。 再往后,吕州、寧州、岩台、京州等,轮番上阵,级別越来越高,诚意越来越足,拒绝的话越来越不好说出口。 老师们也摆烂了,反正躲也躲不掉,拒绝也拒绝不乾净,乾脆大家都干吧。 牺牲一个暑假,为汉东谋发展——这话也不知道是谁先说出来的,很快就成了汉大校园里最流行的自嘲语。 一整个暑假,汉东各地的田间地头、工地厂房、规划展厅里,到处都能看到戴著汉大校徽的身影。 农学院的教授蹲在大棚里给农民讲土壤改良,建筑系的讲师站在工地上对著图纸指指点点,经济系的研究生用著大屁股电脑给县政府做產业规划的数据分析。 那些原本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的年轻人,忽然发现自己的专业真的能改变一些东西——一条路,一座厂,一片大棚,一整个乡镇的命运! 一直到八月末,这场轰轰烈烈的“汉东大学技术指导汉东各地经济发展”的运动才终於停了下来。 原因很简单:要开学了!教授们要回校备课,研究生们要回实验室赶论文! 大四的准毕业生们也到了秋招的关键时刻,总不能还在各地市耗著吧? 开学典礼那天,苏怀山坐在大礼堂的主席台上,看著底下黑压压的学生和教职员工,目光扫过前排那几排疲惫不堪、眼眶发青的教授们,心里百感交集。 汉大是个宝藏不假,可你们不能这么硬挖啊,挖完了也不给矿场交点管理费,一个个白嫖完就跑,连句谢谢都说得匆匆忙忙。 原本开学典礼按惯例要开两个小时,校长讲话、副校长讲话、教师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发言,一个环节都不能少。 苏怀山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底下那些强打精神坐著的教授们,心里嘆了口气。 他把面前那份厚厚的讲话稿往旁边一推,只挑了最核心的几段念了念,然后果断宣布散会,整个典礼从开始到结束,满打满算不到半个小时。 话音一落,老师和高年级的学生们一溜烟就跑了个乾净,速度之快,像是生怕又有哪个地市的领导在礼堂门口堵人似的。 回到办公室的苏怀山,坐在椅子上歇了歇,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杨凡的电话。 电话那头刚接起来,杨凡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老师好”,苏怀山的声音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过来。 他从杨凡当年在青坪乡第一个跑来汉大求援说起,说到现在全省各地市有样学样把汉大当成了免费的人才市场,说到暑假期间教授们连一天都没休息,说到现在为了明年汉大的学生名额,各地市都快打起来了! 以前汉大学子好歹有个选工作的机会,现在,每个市的名额你要给足,给不足市领导就在他苏怀山的办公室门口打地铺了! 足足批评了杨凡二十分钟,用词精確、逻辑严密、层层递进,不愧是搞了一辈子学术的老教授,连发火都发得像在讲一堂学术报告。 杨凡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听一边批文件,偶尔“嗯”一声、“是”一声、“老师说得对”一声。 等苏怀山那口气终於捋顺了,停下来喝水的间隙,杨凡才放下笔,笑著说了一句:“老师,您喝水慢点,別呛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苏怀山无奈的笑骂声。 电话这头的杨凡,其实也知道苏怀山没事找事骂他这一顿的缘由。 汉东省各地市、各县区现在都疯了似的去掏汉大的技术和人才,这场运动的源头,说到底还是他杨凡。 当年在青坪乡,他一个副科级干部跑回母校求援,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后来在寧和当常务副县长,他又把这种“政校合作”的模式做到了极致,直接让汉大成了寧和科创园的技术后盾。 高育良不过是从他这里得到了启发,然后以市长的规格把这种模式做到了更大、更猛、更不给人留余地。 杨凡心里清楚,苏怀山骂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掀起的这股浪潮,正在以一种连他这个始作俑者都始料未及的方式,改变著汉大的生態。 那些原本可能一辈子埋头於学术圈的老师和学生们,这个暑假被推到了基层一线,亲眼看到了自己的知识如何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產力。 他们看到了一个县、一个乡镇、一个村子因为他们的指导而改变模样。 那些人从基层回来的时候,眼睛里都带著一种光——那是一种知道自己“有用”的篤定,是一种不安分的、想再试一次的躁动。 这才是苏怀山真正心疼又无奈的地方:汉大的象牙塔被敲开了一条缝,那些最聪明、最有才华的人,恐怕一个个都按捺不住那颗躁动的心了。 这就是官场,那令无数人前赴后继的迷人官场! 权利如同蜜饯,享受过的,又怎么捨得放弃呢! 第189章 寧州人事將要变动? 二零零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寧和县政府,县长办公室。 窗外飘著入冬以来第一场小雪,但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杨凡只穿了一件薄毛衣,靠在椅背上,手里捏著財政局刚送上来的年度预算执行情况预测报告,目光在最后那几行数字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gdp预估为95亿,財政收入预估为4亿,人均收入预估为4900元。 这个扎实的数字,让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十二月份下半月的数据还没匯总完,但大差不差了。 寧和在经歷了当年一年翻三倍的奇蹟之后,並没有像某些人预言的那样“冲高回落”,而是以每年百分之五十到六十的高增速继续领跑全省。 这个增速放在全国都不多见,放在汉东,更是独一份! 今年的gdp估计会一跃进入全省区县前五——排在前面的,只剩下汉东省府和京州市府所在的光明区,以及林城的安化县。 再往后,吕州的吕州区、高新区、京州的河西区,跟寧和已经咬得难解难分,谁前谁后还不好说。 光明区去年的gdp是138亿,今年估计能稳稳站上一百五十亿,那是全省的龙头,省府和市府两大机关驻地,学校、医院、文化场馆一应俱全,省属国企一抓一大把,金融机构的省总部也全扎堆在那儿。 光明区每年就是躺著什么都不干,光靠存量也能保持最少百分之十五的增速,稳得让人羡慕又嫉妒,杨凡很清楚,跟光明区比家底,寧和还差得远。 安化县则是另一条路子,標准的矿业县,底下全是矿,煤炭、铁矿、稀土矿,要什么有什么。 去年gdp103亿,今年估计能到一百一二十亿。 但杨凡对安化並不羡慕——矿业这东西,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矿產价格一波动,財政收入跟著坐过山车。 矿挖完了,剩下的就只有塌陷区和失业工人。 更何况,等国家开始整治小煤矿、小黑矿,安化的好日子还能有多久,谁也说不准。 至於转型?林城的领导不是没想过,可几十万矿工张著嘴等吃饭,他们背后是几十万乃至上百万个家庭。转,谈何容易! 去年的第三名是吕州区,也是稳稳噹噹的发展,去年87亿;第四名是吕州的高新区,同样是矿產资源丰富,去年85亿;而第五名京州河西区,去年79亿,今年以他们的增速已经难以匹敌寧和的数据了。 再往后的那些区县,虽然今年下半年都享受了那场轰轰烈烈的“汉大之光”,但底子薄、起步晚,半年时间还不够他们把学来的东西消化吸收,短期內已经构不成寧和的对手了。 而去年寧和的gdp占整个寧州市的比重是两成出头,而今年,杨凡在心里默默地除了一下,估计会占到三成左右。 一个市八个区县,他一个县扛走了將近三分之一的gdp,寧州老大这个位置,算是坐稳了。 而据在省计委师兄刘向东的传言,因为经济发展的很不错,翻了年寧州的人事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有想法就要早做准备。 想法?他想法很多,但是市长吴春林这个人…… 算了,安心工作,以待天时吧!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头,书记办公室里,刘岩涛也正拿著同样的报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两年,他的压力其实不比杨凡小! 杨凡只管发展经济,可他是书记——书记管什么?管方向,管班子,管纪律! 杨凡那个脑子,隔三差五就冒出新想法,有些想法大胆得让他这个市委常委都心惊肉跳。 一方面,他得时时刻刻盯著这个奇思妙想比较多的县长,確保他在路线上不犯错误;另一方面,他还得儘可能给杨凡的发展经济留出空间施展手脚。 说白了,他就是那个踩剎车的人,但不能踩得太死,踩死了寧和就冲不起来了;也不能踩得太松,鬆了万一出事故,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 你当这个书记好当的? 好在,付出总有回报! 他想起前阵子和市委书记赵广平的那次谈话,赵广平靠在沙发椅上,语气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確:翻了年,寧州市委班子调整,刘岩涛將出任寧州市委副书记,兼市委组织部长。 副书记,加组织部长。这是他这两年在寧和把控县委、配合市政府、稳住班子的酬劳! 这两个职位加身,正厅的大门已经对他缓缓打开。 虽然等新书记到任后,组织部长这个角色早晚得重新调整,他不可能一直把著人事权不放。 但有这么一段履歷在身上,他的优势已经无限大了,往上再走半步,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这寧和? 刘岩涛把报表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著——等他走了,谁来接书记?是继续从市里或省里空降一个人来占坑,还是直接交给杨凡? 两条路各有利弊,给杨凡,就意味著不能让他掛市委常委,县长直升书记是正处到正处的平调,不存在级別上的障碍,但市委常委的帽子是省里管的,以杨凡的资歷和年龄,这个帽子暂时还戴不上去。 不给杨凡,另派一个书记来,那就得再压杨凡两三年——两三年之后他也不过三十五六岁,放眼全省还是最年轻的县长之一,压一压按理说也不过分。 可压著一个领跑全省的县长不让他往上走,这符合对优秀干部的培养规律吗?上面的人会怎么看?赵广平和吴春林会同意吗? 刘岩涛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还没当上组织部长呢,就先操起组织部长的心了! 他把报表收进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越飘越密的雪花,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寧和的雪,恐怕以后不太能常见了! 第190章 寧和县委书记难產了 2002年1月23日,腊月十八。 省里终究还是没等到节后调整寧州的干部,也许是省委想让寧州的新领导有个缓衝期,赶在春节前把人事盘子落定,好让大家安安心心过个年。 於是在腊月的最后几个日子里,寧州的领导干部调整方案正式下了文。 寧州市委书记赵广平,终究还是运气差了些。 他在寧州这几年,兢兢业业,寧和从无到有、从小到大,虽然直接操盘的是刘向东、刘岩涛以及杨凡,但赵广平作为一把手,在省里为寧和爭取政策、在市里为寧和扫清障碍,这份功劳谁也不能抹杀。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等到寧州市委书记掛上省委常委帽子的那一天。 不过调令也不算差——京州市市长。 京州是副省级城市,市长是副省级,这一步终究还是迈上去了。 如果能在京州市长的位子上干出成绩,顺利接任京州市委书记,那他未来还有一搏的机会。 毕竟他今年已经五十四了,时间不等人。 赵广平留下的位子,吴春林没能接上。 和当年寧和苏顺达的情况如出一辙——苏顺达当年想从县长直升县委书记,结果因为资歷浅薄,上面另外派了刘岩涛来。 如今吴春林想从市长直升市委书记,面对的也是同样的困局。 寧州市委书记这个位子,距离掛上省委常委的帽子只是早晚的事——寧和发展势头太猛、安阳则是紧隨其后! 其余区县也都早就有样学样了,还有著寧和散出去的干部,他们的发展虽不比寧和与安阳,但也算不错。 所以寧州在全省的经济版图里占比越来越高,和吕州已经不相上下,按照惯例,这样的经济重镇,书记进省委班子是迟早的。 当然,也得面对吕州的绝地反击。 这么一块肥肉,怎么可能落到吴春林一个资歷尚浅的正厅头上? 最终,寧州市委书记由省財政厅厅长杨国珍接任。 杨国珍的履歷很漂亮:两年的安州市市委书记,三年的財政厅厅长。 这个掌控著全省钱袋子的財神爷,能在这个位子上坐稳三年,说明省里对他的能力和品德都充分认可。 这五年的歷练让他已经具备了迈向副部的所有条件,只等著寧州市委书记的位子上再过渡一段时间,隨时掛上省委常委的头衔。 原市委副书记周宝国转任政协副主席,退居二线。 他的位子由市委常委、寧和县委书记刘岩涛接任。刘岩涛同时还被任命为市委组织部长。 副书记兼组织部长——这个分量,跟之前传言的一模一样。 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刘岩涛寧和县委书记的职位,似乎没有一併取消。 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刘岩涛同志任寧州市委副书记、组织部部长,寧和县委书记。 副书记加组织部长,再加上寧和县委书记——一个人占著三个坑,让市委常委的总人数直接压缩到了九个人。 这在全省乃至全国的组织工作中都算得上罕见,外面的人议论纷纷,小道消息漫天飞舞。 有人说这是省里对刘岩涛的特別信任,让他在过渡期继续掌舵寧和;也有人说这恰恰说明市里在寧和县委书记的人选上意见分歧太大,让刘岩涛兼著只是权宜之计。 各种猜测都有,但没有一个人敢打包票说这个位置到底会落到谁头上。 毕竟寧和县委书记这个坑,如今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坑了——寧和的gdp已经占到全市的三成,在全省区县排第三,谁坐上这个位子,谁就等於搭上了直通正厅的快车道。 这种位子,想爭、能爭的人太多了! 外面的传言,其实没错。 杨国珍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秘书把寧和最近三年的数据报告送到他办公桌上。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最后放下报告的时候,嘴里只吐出两个字:“完美!” gdp九十五亿,財政收入四亿,人均收入逼近五千元——这三组数据对於一个四年前还是贫困县的普通区县来说,只能用完美来形容。 更重要的是,这份数据不是靠卖地拉起来的,不是靠矿產吃老本,而是靠一个完整的、健康的、可持续发展的產业链支撑起来的。 科创园、绿色农业、商贸物流,三驾马车並驾齐驱,每一条都有清晰的增长路径和稳定的盈利能力。 杨国珍很清楚,要维持寧和的高速发展,不仅仅是寧和县委县政府的立身之资,更是他杨国珍未来上位省委常委的立身之资。 一个寧和,一个安阳,两县稳稳占据了寧州经济的头两把交椅。 安阳靠的是农產品的品牌贸易以及小罐茶的连年销售翻番,寧和靠的是新兴產业,只有让这两个县都好起来,他才能更快地迈进省委常委的班子。 但是,寧和县委书记该给谁? 杨凡?杨凡的能力、政绩、在寧和的威望,无人能及。 科创园是他一手规划的,產业链是他一手培育的,干部队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甚至安阳的底子都是在他手里培育出来的。 於情於理,这个位子都应该是他的。 可杨凡的资歷——太浅了,三十三岁,正处才当了不到两年。 让他接任县委书记,按规定没有问题,但给他不给市委常委的帽子,似乎又有亏待之嫌。 毕竟全省排名前五的区县一把手,哪个不是市委常委?可如果给了市委常委的帽子,那杨凡就从正处直升副厅,以三十三岁的年龄掛上副厅级市委常委,放眼全省,这个先例一开,以后的人事工作还怎么做? 各种牛鬼蛇神都会蹦出来,因为前面已经有人把光挡住了! 可如果不给市委常委,他就需要顶住来自各方面想要这个位置的压力,左右为难啊! 杨国珍在纠结,吴春林呢?他倒是不纠结。 他是市长,副书记,寧和的成绩有他一份,寧和的麻烦却不一定需要他扛。 於公,杨凡是他一手推荐上来的干部,能力他信得过;於私,他侄子吴响和杨凡的私交很不错。 但吴春林是个低调的人,新书记刚到,他犯不著第一个跳出来在人事问题上指手画脚。 更何况杨国珍的资歷比他老,財政厅厅长出身的人,手里攥过全省的钱袋子,在省里的关係盘根错节,吴春林不想因为一个县委书记的人选跟杨国珍起摩擦。 至於刘岩涛?他更是身在局中,不好明面上发表什么意见。 他还掛著寧和县委书记,又是新任的组织部长,寧和下一任书记的人选,他的意见本应是最有分量的。 但正因为他是“准前任”,他的推荐很容易被人解读为安排自己的人,或者有私相授受之嫌。 所以他只在私下和杨国珍、吴春林分別交谈时,推了推杨凡——仅此而已。 话不多,点到为止,既不显得自己在干涉新书记的决策,也不至於让杨凡寒心。 市里三个巨头,各有各的纠结。 结果就是,寧和的县委书记,难產了! 第191章 內阁巡视组要下来? 翻过年的第一天,空气中还残留著除夕鞭炮的硝烟味,县政府大院里几盏红灯笼还没摘,杨凡已经坐在了县长办公室里开始办公。 刚刚整理了一下桌面,办公室主任韩春就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收到的红头文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 “县长,这是市里刚转发內阁的文件。” 杨凡接过文件,翻开一看,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內阁发出了通知,京城已组建好五个巡视组,分別为东北、华北、西北、东南、西南五个巡视组,预计明日开始分赴各地视察。 东南巡视组的主要行程时间为汉江、魔都以及汉东。 这次下来的主要目的,是查看新世纪下的干部纪律作风以及各地组织工作的情况。 文件末尾特意加了一句:禁止各地提前准备各项材料,简单迎接。 杨凡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咂摸了一下嘴。 这个时间点,新一届內阁其实內部早就定了,但老一届的內阁还未正式下台。 按照惯例,这个过渡期里,老一届的班子成员通常会选择低调行事,站好最后一班岗。 但这次不一样——他们派出了巡视组,规格不低,范围不小。这不是走形式,这是在用他们最后的政治能量,为新一届內阁的稳定执政打下地基。 查纪律、查作风、查组织工作——查的是人心,是规矩,是那些在新老交替之际最容易鬆动的东西。 他们用老一辈最熟悉也最擅长的方式,为这个国家的发展再做一次事。 杨凡继续往下翻,目光落在东南巡视组的人员名单上。 组长是前行政院副总、现政协秘书长秦远征,副组长是组织部副部长南江、纪委第五监察室主任付寻洲。 底下隨行人员包括办公厅、组织部、纪委等共八个部门的十七名干部,一行共二十人。 二十人的队伍,八个部门——这个阵容不算小了。 如果是走马观花,根本用不著带这么多人。 组织部的人看干部,纪委的人查纪律,办公厅的人负责统筹和文书——这个配置,说明他们这次下来不是打算转一圈就走的,是真想办点事。 杨凡把名单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確认里面没有汉大通讯录里的老学长,弯了弯嘴角。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在脑子里把寧和目前的情况快速过了一遍。 科创园运转正常,企业和政府的关係清清爽爽;绿色產业基地是实打实的惠农项目,帐目清楚;行政服务中心的服务標准和投诉反馈机制运转良好。 前阵子省里还专门来调研过,评价不错。 干部作风这一块,他自问寧和还是过得硬的——这几年大家一起拼命干出来的成绩摆在那里,没有人有时间,有心思去搞那些歪门邪道,毕竟寧和的发展形势,就是政绩为王! 但巡视组的眼光与格局,可不是光看你经济发展的。 想了想的杨凡拿起电话,拨通了刘岩涛在市委的新办公室號码。 “书记,我是杨凡。您看到巡视组的通知了吧?我看下午去市里找您碰一下,商量商量万一到咱这来的迎接问题?” 电话那头,刘岩涛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但话里的內容让杨凡的心微微一沉。 刘岩涛告诉他,下午不用去市里了,他会回来寧和亲自作进一步部署。 同时让杨凡通知县委办主任刘茂,让他通知各位班子成员下午三点召开县委常委会。 “好的,书记,具体材料需要准备什么吗?” 刘岩涛在电话里吩咐道:“各自分管工作的情况要准备齐全,每一条线都需要做一个简单的总结匯报。数据要准,问题也要说——不用藏著掖著,但要有应对的预案。” “好的,明白了。” 放下电话的杨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几下。 刘岩涛现在是市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同时还兼著寧和县委书记。 他现在一个月都在寧和待不了几天,日常工作都是杨凡和常委班子在推。 能让他在这个时候专程赶回寧和、亲自主持常委会部署迎接工作的,只有一种可能——东南巡视组真的有可能要来寧和。 可是,他们在汉东的行程一共才四天。 根据文件上的安排,最后一天上午是总结会,然后就要奔赴下一个省份。 满打满算,他们在汉东实地考察的时间也就两天半,省府所在的光明区那么多国企得去,省直属部门得看,还能抽出时间来一趟寧和? 杨凡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寧和这几年的发展確实亮眼,gdp全省第三,增速连续领跑,科创园模式被省里多次推广,绿色农业和行政服务中心也拿了不少荣誉。 巡视组如果要看典型、看样板,寧和確实是一个绕不开的选择。 但同样的,树大招风——寧和越冒尖,越容易被人盯上。 这次巡视组下来查的是纪律作风和组织工作,这两样东西,谁也不敢拍胸脯说百分百没问题。 想到这里,杨凡把桌面左侧那一沓材料重新拿了过来。 那是关於科创园、绿色產业基地、批发市场和行政服务中心这四项县委县政府主要工作方向的数据匯总,每一项都厚厚一叠。 他又把每一页都重新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比对。 一个小时候,再次过了一遍材料的杨凡,仰靠在办公椅上。 寧和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真金白银干出来的,每一份材料背后都有实地调研和基层反馈支撑,每一个项目都经得起问、经得起查、经得起质疑。 杨凡看得仔细,但越看心里越踏实。这些数据和事实,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是这四年多来一步一个脚印积累出来的。 他把最后一份材料合上,看了一眼表,然后拿起笔,开始在笔记本上列常委会匯报提纲。 如果巡视组来到了寧州,来到了寧和,只要底下不出么蛾子,问题不大! 第192章 迎检工作 正月初八下午,寧和县召开了春节后的第一次常委会。十一名班子成员悉数到齐,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得满满当当。 暖气烧得很足,但每个人进门时脸上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巡视组的事,大家或多或少都听到了风声,今天这个会,显然不是拜年寒暄那么简单。 会议开始,首先由县委书记刘岩涛讲话。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在座的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道:“同志们,首先在这里给大家拜个晚年,预祝大家今年万事顺利,也祝咱们寧和的发展,一切顺利!” 大家纷纷鼓掌,掌声落下后,刘岩涛稍作停顿,语气沉了下来,继续说道:“其次,我要跟大家说一件事。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內阁东南巡视组即將到我们汉东来。而根据省委的安排,咱们寧和要占据巡视组一天的行程。至於具体领导具体要看什么,市里已经把材料报到了省里,具体还得等巡视组领导们的定夺。”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在座的常委们,除了杨凡因为提前有了心理预期而神色如常之外,剩下的九个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 这怪不得他们紧张,在座的都是副处级干部,在寧和这一亩三分地上各管一摊,说是个土霸王毫不为过。 可巡视组是什么规格?光是隨行的干部,隨便拎一个最少都得是个副厅。 更別说组长秦远征——前行政院副总,现政协秘书长,那是平日里只能在电视新闻里看见的大人物。 猛地要见真人,谁能不紧张? 谁又敢拍著胸脯说自己分管的那一摊万无一失、没有半分疏漏? 寧和这几年发展是好,可正因为发展得好,才更怕出岔子。 悲哀的不是领导没看见你的成绩,悲哀的是领导看见了成绩,所有人都是功臣,唯独你的工作上被挑出问题,那真是天塌了! “大家不要紧张。” 刘岩涛看见自己的话一出满座肃然,连平时最稳当的常务副县长余朝阳都不自觉地攥紧了笔,便放缓了语气安抚道,“我们寧和的发展是有目共睹的,这一点不用否定自己。”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也紧张得很。 巡视组来寧和,对班子成员来说是考验,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 如果寧和的工作真的得到了巡视组的肯定,他刘岩涛这个市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再兼著县委书记的现状,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到那时候,副厅算什么?正厅的路都能提前好几年铺平! 可万一出了紕漏……他不敢往下想,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念头压下去,继续说道:“时间大约还有一周。这一周里,工作要稳步推进,不要停,也不要赶,就是正常的推进工作就行。好了,现在请县长开始做一个工作总结,咱们每一个人都说一说。” 杨凡率先开口,言简意賅,几句话就把今年以来的经济运行情况和巡视组可能关注的重点梳理得清清楚楚。 副书记马斌接著做了一个党务工作的总结;纪委书记就纪律作风和干部处理情况做了简要匯报;组织部长则把干部队伍建设和干部预调整的几个岗位说了一遍;常务副县长余朝阳隨后做了政府口日常工作的补充。 其余常委也依次发言,分別就自己分管的领域做了简要总结。 会议室里没有废话,每个人的匯报都扎实有料,数据信手拈来,问题也不迴避。 刘岩涛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最后总结道:“我看大家的总结都做得很好,很扎实!我再次提醒大家,要相信自己这几年的工作情况,工作要有序进行的同时,要进行內部的自检自查,查出问题,立即整改!散会!” 散会后,刘岩涛將杨凡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新配的联络员陈晨是他从市委办挑的个年轻小伙,手脚麻利,一看书记和县长要谈事,赶紧推开窗户通风,又给两人各自沏了杯茶,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两人各自点上烟,把办公室里的紧张气氛冲淡了几分。刘岩涛抽了两口,缓缓开口道:“寧和发展得很好,我很有信心,你作为寧和经济发展的主导者,应该有同样的信心。” 杨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往下说。 刘岩涛弹了弹菸灰,话锋一转:“现在的重点,在於委府两办的迎接工作上,迎接方面,要简化,但不能简陋。让同志们多翻翻关於接待的规定和文件要求,万不可在这上面出紕漏。” “好的。” 杨凡应道,简化而不简陋,精闢啊! 接待工作看似小事,但却又非常重要,领导来了接待做不好,心情不开心的领导会给你工作什么评价?领导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没有感情的神! 刘岩涛靠在椅背上,又抽了一口烟,语气比刚才鬆了几分:“市里我也有很多工作要主持,寧和这边你得多费费心。尤其是接待的工作,你要亲自监督,亲自审查!安保方面,公安口要和市局去对接一下,看看怎么统一安排。” 杨凡再次点头,两人又聊了几句具体的工作安排,杨凡起身告辞。 刘岩涛看著杨凡走出办公室的背影,靠在椅子上,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他忽然觉得,这小子真是赶上好时候了!巡视组如果考察完寧和之后提出表扬,市里那犹豫不定的风向,只怕立刻就要转变了。 到那时候,杨凡接任县委书记就是眾望所归,谁也挑不出半个不字。 然后再等个一两年,顺势提拔为市委常委,直接就省了最少四五年的时间啊! 年轻,有时候真的是资本! 而自己?如果运作得当的话,能省下数年在副书记这个职位上的熬资歷时间。 此次东南巡视组的到来,对於寧和来说,他觉得是福是福! 第193章 年轻人,你们就是未来! 2002年2月28日,月末的最后一天。 早已接到的市委转省委通知,今日上午9点10分左右,巡视组领导下京安高速,直奔科创园,然后分组去绿色產业基地和批发市场考察。 所以天还没亮寧和县已经动了起来,县公安局交警大队的全体干警就已经按照预案到达了各自的岗哨位置,从京安高速寧和科创园出口到科创园大门口,这三公里的路段单向禁止通行。 每隔三百米就停著一辆闪著警灯的警车,车头朝外,隨时待命。 两名交警配一名派出所民警守在每一个路口,引导来往车辆绕行;消防中队的两辆消防车停在科创园停车场一侧,车不熄火,驾驶员坐在车上隨时待命;一辆120急救车停在科创园医务室门口,医护人员已经到位,急救设备再三检查。 上午九点整,科创园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市委书记杨国珍、市长吴春林、市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刘岩涛,以及部分市委领导和寧和县委县政府的全体干部,除了常务副县长余朝阳留在行政服务中心轮班值守之外,全部到齐。 队伍排得整整齐齐,以书记和市长为首,三角阵依次往后站,每个人都在冬天尾巴的小冷风里站得笔直,嘴里呼出的白气此起彼伏。 九点十八分,车队身影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一辆闪著警灯的警车率先驶入眼帘,紧接著是三辆考斯特小巴车排成一列,在警车的引导下缓缓驶向科创园门口。 隨著一声轻微的剎车声,第一辆考斯特稳稳地停在科创园门口正中央。 杨国珍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带,带头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这位就是东南巡视组组长,前行政院副总、现政协秘书长——秦远征! 紧隨其后下车的是省委书记钱望嵩和省长赵立春,他们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扫了一眼周围的迎接和安保布置,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两位副组长——组织部副部长南江和纪委第五监察室主任付寻洲跟在后面,再往后是省委秘书长方静海以及几位隨行人员。 钱望嵩作为东道主,自然而然地充当了中间人。 他走到秦远征身侧,微微侧身,伸手往杨国珍这边一引:“秘书长,这位是咱们寧州市委书记杨国珍同志。” 杨国珍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秦远征的手,微微欠身,声音洪亮而恭敬:“秦秘书长,欢迎您来寧州视察指导工作!” 吴春林紧隨其后,握手頷首,一如既往地低调简洁。 钱望嵩继续往下介绍,目光落在刘岩涛身上:“这位是寧州市委副书记、组织部长刘岩涛同志,也是寧和县委书记,寧和这几年的发展,岩涛同志贡献良多啊!” 刘岩涛双手握住秦远征的手,语气恳切:“秘书长好,欢迎您来寧和指导工作!” 接下来是市委常委班子,然后是寧和县委班子。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寧州的干部们排成了两排,前排九个后排九个,而作为唯一一个不是市里领导的杨凡,正好排在了第一列的末尾。 介绍到杨凡时,钱望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秘书长,这位是咱们寧和县县长杨凡同志,寧和的发展,杨县长贡献颇多啊。” 看著眼前这个干练挺拔的老者,有些慌乱的杨凡赶紧上前一步,双手伸出,握住了秦远征的手。 微微欠身,声音平稳:“秘书长好,欢迎您来寧和,我是杨凡。” 秦远征握著杨凡的手,目光在这个年轻人脸上停了停——三十二岁的县长,放在全国都不多见。 他看著杨凡那双不躲不闪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年轻人,你们就是未来啊!” 秦远征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种歷经沧桑之后的质朴和厚重,杨凡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臟狠狠地擂了一下,耳膜嗡嗡作响。 这可是打完巔峰赛退居二线的领导,別说上辈子,这辈子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在这个年纪能握上人家的手,能听到这样一句话! “谢谢秘书长,我们一定继续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杨凡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话还是说得稳稳噹噹,他鬆开手,退后半步,重新站回队伍里。 介绍完毕,一行人开始对科创园的几个核心企业进行实地查看。 杨凡跟在队伍侧后方,秦远征偶尔回头问几句,钱望嵩和赵立春轮流回答,杨国珍、吴春林以及刘岩涛在旁边补充。 两个小时后,一行人从最后一站瑞龙电子的总装车间鱼贯而出。 出了门,冬日午前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科创园门口那条新铺的柏油路上,路面泛著一层薄薄的金光。 秦远征在门口站定,没有急著上车,而是转过身,又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整齐划一的厂房和进进出出的货车,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寧和的科创园不但贡献了非常大的產值,还有自己的核心技术,这是大部分地区科创园所不具备的——搞园区的多,搞出核心技术的少,你们弄得不错!” 钱望嵩站在秦远征身侧,目光顺著他的视线扫过科创园的全貌,附和道:“是啊,当时省里和寧州也是想著试试看,能不能研究出一条『普通』区县的发展之路,现在看来,还不错。” 赵立春接道:“省里和市里对寧和支持力度非常大,不但政策倾斜,税收优惠,配套资金也非常充足,目前看来,我们没有白费力气!” 秦远征听罢,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视线不经意地扫向身后不远处跟著的人群,在杨凡身上停了一下,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欣赏,几分期许,像是一个老人在看一棵长势正好的树苗。 “走吧,咱们下一站!” 第194章 秦远征的高度讚扬 中午在寧和县招待所匆匆对付了一顿工作餐,高配的盒饭,巡视组和省市领导各自落座,吃得安静而迅速。 秦远征饭量很小,埋头扒了几口米饭,喝了一碗汤就搁下了筷子先行离场。 他一放筷子,在座的人也都抓紧时间吃饭,五分钟后纷纷离场。 饭后,分组考察绿色產业基地和批发市场的两组人陆续回来了。 带队的两位干部在招待所的临时休息室里向三位组长详细匯报了所见所想,绿色產业基地那边,大棚里的反季节蔬菜长势喜人,冷链物流中心运转有序,帐目算得清清楚楚;批发市场那边,交易秩序井然,管理费收支透明。 等两组人都匯报完毕,组织部副部长南江靠在椅背上,忽然发出一声感慨:“我觉得这个寧和,目前来说在gdp和人均收入上比不上汉江或者魔都的一些区县,但是它的未来,我非常看好啊!” 下午两点三十分,一行人准时抵达寧和县行政服务中心。 行政服务中心的大楼是一栋五层的建筑,门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有夹著文件袋的企业办事员,有抱著孩子的农村妇女,更多的是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三三两两地进进出出,秩序井然。 看著左侧那清冷的信访局,再看看右边那热闹的行政服务中心,秦远征暗自点了点头。 信访局门可罗雀,服务中心门庭若市——这两个部门一左一右紧挨在一起,就像是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一个地方政府治理水平的高下。 老百姓用脚投票,不来信访局,是因为在服务中心已经把事办了、把气顺了、把问题解决了。 他抬手阻止了隨行人员的大部队进入,只带了南江、付寻洲,以及汉东省的钱望嵩和赵立春这几位领导,轻车简从,推门走进了服务大厅。 大厅里暖气適宜,光线明亮,地面擦得乾乾净净。 几排不锈钢座椅上坐满了等候办事的群眾,墙上的电子大屏滚动显示著当前叫號的號码和各窗口的业务类型。 引导台后,引导员对每一个来办理业务人员的提问耐心聆听、而后有序引导,將他们一个个领向叫號机或者对应窗口。 在四处转悠的秦远征亲眼看见一个个体户,在短短十五分钟的时间,办齐了他所需要的所有证件,心里大为震惊。 为了再三確认,他让人拦住了那个男子,问道是否第一次来,办理了什么业务? 那中年男人是个体户,手里攥著一沓刚拿到的证件,满脸都是还没回过神来的惊喜。 他显然不知道眼前这个白髮老人是谁,便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起来:“我开个小饭馆,今天来办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税务登记,还有消防备案——以前我哥们在別的县办这些,跑了半个月还没跑完,我都做好再跑三趟的准备了。结果呢?从进门取號到全部办齐——十五分钟!当然了,一些证件並不是现场给,不过他们说三天內会邮寄给我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沓证件翻得哗哗响,脸上那个笑容压都压不住。 秦远征看著那些崭新的证件,看著那个男人脸上毫不掺假的开心,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在他的印象里,就算是號称“效率第一”的鹏城,如今的办事效率也没能达到这个水平。 那可是经济特区,是全国標杆,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 而寧和——一个四年前还是贫困县的普通县城,居然能把服务做到这个程度? 南江和付寻洲同样震惊,他们都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但在这间不算宽敞的县级行政服务中心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南江推了推眼镜,快步走到角落里那个正在默默等候呼唤的余朝阳面前,低声问道:“你是这里的负责人?你们这个中心,平时就是这个效率?” 余朝阳不敢怠慢,一边招呼工作人员给领导腾出一间小接待室,一边把行政服务中心的运作机制、人员配置、考核標准和投诉反馈流程一五一十地作了匯报。 一行人在大厅里化身成了好奇宝宝,东看西看,甚至还拉住几个刚办完业务出来的群眾,一一询问他们的感受。 一个小时过去了,当秦远征再次走出行政服务中心的大门,站在路边,看著眼前这栋大楼里人来人往的繁忙景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行政服务中心——好啊!” 秦远征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为人民服务在你们这里,是落到了实处啊!” 话音落地,四周皆静!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老人什么身份?大家谁不清楚! 他在科创园看了整整两个小时,进了四家工厂的核心车间,面对全省最亮眼的高科技產业链,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弄得不错”。 可在这里——在一个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行政服务中心门口——他用了“落到了实处”这五个字。 钱望嵩侧目,心中暗自翻涌。 秘书长今天在寧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回京城后都会被记录、被转达、被放大。 而他现在居然在公开场合给了行政服务中心这么高的评价——这背后意味著什么,钱望嵩不会不知道。 他已经在心里快速盘算,寧和的这个模式,该在全省重点推广了! 赵立春站在一旁,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县长杨凡!自从和赵瑞龙在青坪闹过矛盾后,他就开始关注这个干部! 他本来就背靠汉东大学,现在又得到了秦远征的当眾肯定——以后的脚步,恐怕更加不可阻挡! 南江和付寻洲倒是没有那么多的感慨,他们一个管组织,一个管纪检,对地方上的弯弯绕绕不太上心,但他们对工作本身的分量看得最清。听完秦远征的话,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认同似的点了点头。 秦远征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是震惊或是盘算的目光,他只是站在那里,又看了一眼行政服务中心,转身,朝考斯特走去。 第195章 寧和模式,值得学习! 三月一日上午,汉东省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上铺著墨绿色的台布,座位按级別和序列排得整整齐齐。 东南巡视组全体成员坐在一侧,汉东省委常委及列席人员在另一侧,双方隔桌相对。 巡视组副组长南江首先就组织工作方面作了通报,他的发言简短务实,指出了几个在干部选拔任用中需要进一步规范的程序性问题,也表扬了汉东在干部交流机制上的创新和基层班子建设的成效。 紧接著,纪委第五监察室主任付寻洲就纪律作风方面作了通报,同样是有问题说问题、有亮点说亮点,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刻意压低。 省委书记钱望嵩代表汉东省委表態:对於巡视组指出的问题,三天之內全部整改到位;对於巡视组表扬的现象,要进一步发扬光大。 最后,秦远征作了总结。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翻面前那份秘书提前准备好的讲话稿。 他的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秦远征的表情依旧严肃,但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大家都是饱读诗书之人,我们近现代的歷史是饱受屈辱的,我们党的上台,是歷史的必然性,是人民把我们抬到了这个位置上,我们就要让人民当家作主,所以——『为人民服务』,要时刻谨记在心,不要仅仅是口头话,一阵风!”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覆斟酌才出口。 在座的人纷纷垂首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 秦远征看著大家虚心聆听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经济发展,是为了让百姓富裕,让大家有好日子过。可能方式方法上,各地不一样,发展的快慢,也不一样。所以对於快的,我们要表扬;对於慢的,我们要分析其具体情况,让他们走向正轨。发展的过程,是一个携手共进的过程,不是你爭我抢的过程。各地要互相学习,互相进步,你们也都是在基层的干过,这方面我就不多说了。”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的空气也跟著顿了一下,像是所有人都预感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分量不同。 “今天,我重点要说的是,”秦远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目光如炬,“我在汉东,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相信大家多少都听闻了一些……对!就是寧州市寧和县的行政服务中心。” “我在那里,看到了百姓的笑容,看到了人民对於政府的信任!” 秦远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这是可贵的,也是要发展壮大的,汉东孕育出了寧和这个独具一格的发展方向,就要壮大它!” “寧和模式,值得学习!” 寧和模式! 这四个字从秦远征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会议室里仿佛有一道无声的闪电划过,在场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震。 这是第一次有高级干部在正式会议上提出这个观点,以往在汉东省內,大家私下里也说过这四个字——寧和的经验能不能提炼成一种可复製的模式?能不能在全省乃至全国推广? 但碍於全国上下也就鹏城一个被公认的模式,谁也不敢把这个帽子往自己头上戴。 可今天,秦远征——前行政院副总,东南巡视组组长,亲自开了这个口。 这不是来自汉东省的自吹自擂,这是来自更高维度的认可,是一锤定音。 钱望嵩坐在会议桌的正中央,面上保持著省委书记应有的沉稳与从容,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心里把秦远征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重新咀嚼了一遍——寧和模式,值得学习,要壮大它。这意味著什么?这不单单是对寧和的认可,更是对汉东省这几年来发展路线的认可! 老人这一路走过来,在魔都都只说了一句“不错”,在汉江也只是点了点头,但在汉东,在寧和,他公开提出了一个模式。 可想而知,寧和模式从他嘴里提出后,寧和,无疑会成为汉东省的桂冠上,那颗闪闪发亮的明珠! 赵立春坐在钱望嵩身侧,脸上的表情是標准的工作式微笑,但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他一直知道杨凡能折腾,但万万没想到,他折腾出来的东西能被秦远征看进眼里。 寧和模式——从今往后,这四个字就是杨凡身上最硬的一块护身符! 谁再想动杨凡,都得先掂量掂量这块护身符的分量! 至於在座的其他人,反应各异,省直各厅局的一把手们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怎么把寧和模式跟自己的分管领域掛上鉤。 而各地市的书记们则开始琢磨,回去之后怎么派人去寧和取经,怎么把寧和的经验复製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 会议室里没有人交头接耳,但每个人脑子里的算盘都拨得噼啪响。 秦远征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是振奋或是盘算的目光。 他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缓缓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將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了身。他这一站,满座肃然,所有人同时起立。 秦远征走了。三辆考斯特在警车的引导下缓缓驶出省委大院,奔赴下一个省份。但汉东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著他那几句话的余震。 当天下午,汉东省委就东南巡视组通报的问题召开了专题会议。 钱望嵩主持会议,南江部长和付寻洲主任通报的问题直接派给各个分管领导,要求限期整改。 然后,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发展壮大寧和模式! 会议室里的气氛热烈而有序,每个人的发言都围绕著同一个主题展开,没有跑题,没有扯皮,比平时开任何会都来得高效。 “寧和模式”从今天起,这四个字不再只是汉东官场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而是正式写进了汉东省委的工作议程! 而杨凡这个名字,也隨著这四个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刻进了汉东政坛的歷史! 第196章 县委书记捨我其谁! 三月五日,寧州市委召开了一次专题会议。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寧和县的人事调整! 会议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暖气烧得比平时更足一些,大家的目光时不时的扫过刘岩涛手边的那份薄薄的名单。 副书记兼组织部部长刘岩涛坐在杨国珍右手边,面前摊著一份列印得整整齐齐的干部任免建议名单。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参考了市委对於寧和县发展的要求,也徵求了寧和县委的意见,寧和班子擬定如下……”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著简短的履歷介绍,每念完一个就停顿片刻,让在座的人有时间消化。 “县委书记杨凡,原寧和县县长。” “县长马斌,原寧和县专职副书记。” “副书记赵铁军,原寧和县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组织部长苏航宇,原寧和县县委常委、副县长。” “纪委书记毛小涵,原林山区区委常委、纪委书记。” “常务副县长董立波,原市財政局副局长。” “县委常委、副县长方进才,原寧和县县政府副县长。” “县委常委、寧和科创新区管委会主任余朝阳,原寧和县委办公室主任。” “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苏伯远,原吕州市公安局副局长。” “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宋华,原寧和县財政局局长。” 除了宣传部长张建军原地未动,剩下的干部纷纷有了调整。 其中三人涉及外调,原纪委书记郑开升任市纪委副书记,原组织部长刘海波出任寧远县副书记,原县委办主任刘茂出任林山区区委常委、副区长。 刘岩涛念完最后一行,合上文件夹,抬起眼,补了一句:“以及,市委免去本人寧和县委书记一职,以上就是本次擬提拔调整的名单。” 他说了约莫十来分钟,把十来个人的任职情况和个人履歷简要地梳理了一遍。 会议室里始终很安静,只有刘岩涛的声音在空气中迴荡,偶尔夹杂著茶杯盖轻叩杯沿的脆响。 “各位同志如果还有什么意见,可以提一提。” 杨国珍扫视了一圈,语气平和,目光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这份名单的出炉,快的简直是提前几个月开始擬定的,但实际上就三天! 三月一日,东南巡视组前脚刚离开汉东,下午汉东省委的关门会议就立刻召开。 晚上杨国珍就被招至省委大院,在省委书记钱望嵩的办公室里谈了整整两个小时。 钱望嵩的话说得很明白,寧和模式已经被秦远征在正式会议上点了名,这就是汉东省下一阶段的重中之重。 省委的態度很明確:未来的几年,要以杨凡为主,加大力度发展寧和县县域经济,什么时候把寧和领进全国前五十甚至前三十,什么时候才能放他离开。 到那时候,汉东也就有了自己能拿出手的標杆区县,值得一提的是,去年寧和刚刚踩著百强县的尾巴挤进去,排在第九十九位,和后面的追兵差距不大,但和前面的领跑者差距很大。 这副担子,除了杨凡,目前还真没人挑得起来。 省委的意见很明確,寧和县县委书记舍杨凡其谁! 所以,这份县里干部名单的擬定,意见还是要以杨凡为主。 杨国珍让刘岩涛私下徵求了市委各位领导和杨凡本人的意见之后,最终定下来。 杨国珍说完后,在座的常委们纷纷谈了谈看法。 有人说了几句“同意”,有人提了几句“建议进一步考察”,內容都很空洞。 总结起来无非是一句话——这份名单非常合適,组织部考虑得不错。 当然是废话了,在座的人难道没有自己的人选想往寧和塞吗?当然有! 寧和现在是全省最炙手可热的县,谁不想把自己的干部安插进去分一杯羹? 可是他们推荐的人选,基本上没有成行的。 县委书记是杨凡,县长是杨凡的老同事马斌,组织部长苏航宇、常委副县长方进才、县委办主任宋华——这些人都是杨凡一手带出来的,剩下的则是和杨凡並肩奋战多年的老同事。 唯一一个从吕州调过来的政法委书记苏伯远,还是高育良借著干部交流机制塞进来的,杨凡也点了头,私下里估计他俩也没少沟通。 但他们也没死乞白赖地纠结这个,为什么?如今寧和模式的大旗下,神鬼辟易! 秦远征在省委会议室里亲口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这份名单的命运就已经註定了! 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谁就是在跟省委过不去,在跟那面刚刚树立起来的旗帜过不去,跟大势过不去! 没有人会蠢到这个地步! 杨国珍等了片刻,见没有人再开口,便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既然大家没有意见,这份名单就按程序报省委组织部备案,散会!” 涉及到一个县十一个常委,还有一个市委常委名额的寧和人事调整,就在短短的二十多分钟定了下来。 其中十来分钟由组织部长刘岩涛念履歷,几分钟大傢伙发表认可的见解,然后一把手直接拍板。 要知道,平常里別说是一个副厅十个处级干部,就是两三个处级干部,这常委会都得开成一场龙虎会,大家提前私下沟通,会上各出招式。 看著大傢伙纷纷低头整理文件,杨国珍率先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那份名单,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刘岩涛紧跟其后,两人在走廊里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刘岩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是从寧和出来的,比谁都清楚这份名单意味著什么——杨凡的寧和时代,正式开始了! 面对省里诸多领导和市里许多干部拿著放大镜来看的眼神,他作为一把手的每一步必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到底是大展身手,振翅高飞;还是锋芒不再,跌落泥潭,全看这后面几年! 成则龙!败则虫! 第197章 打造花园城市 三月十九日,寧和县委会议室。 新一届县委班子的第一次常委会,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座无虚席,十一名常委悉数到齐。 杨凡坐在会议桌那曾经属於刘向东和刘岩涛的位置上,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马斌坐在他左手边,赵铁军在右手边,苏航宇、毛小涵、董立波、方进才、余朝阳、苏伯远、宋华、张建军,这些熟悉的和刚刚加入的面孔,构成了新一届寧和县委班子的全部阵容。 清了清嗓子,杨凡开口说道:“在座的除了董县长和苏书记,大家都是最少干了一年的,让我们首先欢迎董县长、苏书记加入我们这个集体。” 大家纷纷笑著拍了拍掌,董立波和苏伯远同时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向眾人示意。 等两人重新落座,杨凡收起笑容,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寧和的工作很累,所以我们县委的诸位领导平日里要多沟通,才能够做到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在干自己分內工作的时候,要考虑到对他人工作的影响,减少因为后期协调而带来的对於时间的浪费。” 在座的人都微微点了点头,寧和的工作强度他们是知道的,四年翻二十倍gdp的背后,是整个县委县政府没日没夜的连轴转。 如今寧和模式被正式喊出来了,他们的担子一点没轻,反而更重了! 杨凡顿了顿,话锋一转:“今天咱们的议题就一项。” 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材料,目光再次扫过眾人。 “寧和发展得很快,也发展得很好。四年来,我们的gdp翻了將近二十倍,人均收入翻了六倍多——但是,个人消费水准却没有涨多少,这说明我们寧和的老百姓,还是被大数据给平均了。” 这句话一出,在座的人纷纷皱起了眉头。 杨凡说到了他们每个人的心坎上——gdp和人均收入的数字確实漂亮,但那些数字背后,还有多少农户刚刚脱贫? 还有多少家庭不敢进商场、不敢下馆子、不敢送孩子去城里读书?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凝滯了几分。 “万幸,我们县的財政收入还不错。” 杨凡没有给他们太多沉思的时间,提高了声调。 “虽然这两年財政支出逐渐扩大,但帐面余额却是越来越多。董县长,你是管钱的行家,又分管咱们的財政局——你先分析一下咱们县的財政情况。” 董立波神色一紧,他今天坐在这里,就做好了要发言的准备,但杨凡这一问的分量,他心里掂得很清楚。 杨凡铺垫了那么多,核心意思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他想把財政的钱花出去。 如今让他分析財政情况,说白了就是一个入职小考,关係著未来一把手对他的安排和定位。 作为常务副县长,虽然说可以自行其是地抓政府的日常工作,但县长马斌对书记杨凡都服服帖帖,他一个刚来的常务副,更得俯首帖耳。 更何况外面已经隱隱有传言,杨凡未来一两年就要掛市委常委,跟这样的领导搭班子,第一印象比什么都重要。 他將椅子稍微后撤一点,把话筒往嘴边掰近一些,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几天他抓紧时间啃下来的財政数据。 “那书记,我就讲讲。” “我县2001年度財政收入突破四亿元大关,较上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六十,从收入结构来看,税收收入占比稳步提升,非税收入占比逐年下降,財政收入的质量持续优化。” 他的语速不快,但数据信手拈来,显然做足了功课。 “科创园区的企业税收贡献占全县税收总额的比重已超过四成,绿色產业基地和批发市场带动的相关税收也在稳步增长。可以说,我县目前的財源结构已经从过去单一的农业税和零散工商税收,转变为以高新技术產业为龙头、绿色农业和商贸物流为两翼的多元化、健康化格局。” 他翻了翻笔记本,继续往下说:“支出方面,我县近两年在基础设施建设、教育医疗投入和民生保障方面的支出逐年递增,这是財政支出结构优化的表现。但与此同时,歷年財政滚存结余也持续增长,目前帐面可用財力已经超过七亿元,而这个数字还在逐年增加。” 说到这里,董立波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来,目光诚恳地看向杨凡,又扫了一眼在座的常委们:“所以从財政的角度来讲,我认为只需要保留基本的应急备用金,钱还是应该花出去,而且要有效地花出去。这样对於一个政府来说,才算是健康的財政流转。把钱大规模的投向民生和基础设施,看起来是支出,但实际上是投资,它会改善营商环境,提升居民消费能力,从而创造更大的经济效益和税收回报。” 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杨凡微微点头,心里对董立波有了初步的判断。 这个人不愧是会计出身,財政情况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把他想要表达的核心意思,“钱要花出去”,用专业的语言论证得清清楚楚。 能在短短几天內把寧和的財政家底盘得这么明白,是下了功夫的,对於自己的意思,理解的也比较到位。 “董县长分析得很透彻。” 杨凡接过话头,目光从董立波身上移向全场。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说的新任务,把钱花出去,而且是有效地花出去!提升寧和县所有百姓的生活水准,不是掛在嘴上的口號,是要用真金白银去砸的。” 说到这里,他拿起面前早就准备好的稿子。 眾人一看书记亮出了正式文件,齐刷刷地翻开笔记本,拧开笔帽,准备隨时记下一把手的安排。 “首先,政府所属的设施,要做到全部免费,室內场馆,要装空调。”杨凡竖起第一根手指,“不要怕被人说浪费,装了空调,冬天老百姓有个暖和的地方待,夏天有个凉快的地方歇,就当给寧和的百姓提供一个寒暑游玩、遮风挡雨的场所。我们搞经济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而且动物园、科技馆也得选址准备建,要给百姓的娱乐提供多元化!”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全面排查各乡镇街道上临街的违规建筑,进行限期整改。我们寧和,要打造花园城市!每两个主要干道之间,至少需要一个公园——不必统一大小和设施,根据空地的实际情况进行建设,大有大做,小有小弄。总之一句话:要让百姓无论住在寧和哪个角落,出门步行五分钟之內,必定能到达一个公园!”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早已深思熟虑过的蓝图,在座的常委们笔走龙蛇,每个人都在认真记录。 “最后,”杨凡竖起第三根手指,“全面排查乡镇居民楼,对所有的居民楼,统一进行防风、防水、防震加固。要让百姓住得安心,住得放心!这也是我们进行老城翻新的一个准备步骤——先把每一栋楼的情况进行全面的统计,摸清家底,才能为后续的老城改造做好扎实的准备工作。” 三根手指竖完,杨凡把稿子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定地扫过全场:“这三件事,就是咱们新班子今年要抓的民生重点。说大不大,比不上科创园从无到有;说小也不小,涉及寧和六十多万百姓的衣食住行。每一项都需要財政拿出真金白银,每一项都需要各乡镇、各部门通力配合!马县长,你牵头,把这三件事分解到各分管领导,月底前把实施方案报到我这里来。” 马斌郑重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重重地记了一笔。 杨凡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鬆弛了几分:“董县长刚才说了,花钱是一门学问。咱们不仅要敢花,还要花得值,这既是对財政的考验,也是对我们在座每一个人的考验,寧和的发展不能牺牲百姓的幸福,大家要记在心里!” 杨凡说得平静,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这位新任县委书记的心里,装著的是一个比gdp增速、比百强县排名更大得多的东西。 那是六十多万寧和百姓的生活,是这四年经济奇蹟之后,那些被大数据平均了的人们,能不能真正享受到发展的红利! 第198章 一天拿下二十二名干部 “不了,赵董和方董的好意我心领了,工作太忙,我是一时半刻也抽不出时间来赴宴啊。你放心,只要是规规矩矩发展的,我们寧和一定会全力支持。” 掛了电话的杨凡,將手机往桌上一搁,轻轻舒了一口气。 自从就任县委书记后,这晚宴邀请是天天都有,不光是寧和的干部和商人,寧州的、京州的、省里的干部和商人的邀请也是络绎不绝。 光是每天婉拒这些邀请,就得说上十来分钟的话。 刚才这通电话,是赵瑞龙和光明集团一个副董联合打来的,说感谢杨书记一直对我们企业的支持,希望晚上赏脸赴宴。 话语间那叫一个客气,若不是杨凡深知赵瑞龙是个什么人,单看他在寧和这几年的表现——规规矩矩投资,按时按点纳税,不惹事不生非——他绝壁会认为这是一个有担当、有情怀的企业家。 而不是那个曾经在青坪乡拍桌子砸板凳、满汉东薅羊毛的紈絝子弟,也不是那个剧中牛逼上天的公子哥。 杨凡靠在椅背上,心里却还在转著刚才那通电话的事。赵瑞龙这两年对他的態度变化,他看得一清二楚。 以前是跋扈,是居高临下的招揽,是“你跟著我干吃香的喝辣的”那种施捨式的姿態;如今却换成了客客气气的“赵董”,客客气气的“赏脸赴宴”。 这转变不是因为赵瑞龙转性了,而是因为寧和模式的大旗竖起来之后,赵瑞龙比谁都清楚——在这杆旗没倒下之前,得罪谁也別得罪杨凡。 就在杨凡沉思之时,只听得咚咚咚的敲门声。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人是杨凡这两天新挑的联络员,也是去年新入职的干部,杨卓。 小伙子个头不高,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眼睛里有一股子沉静的光。 杨凡当初在一堆候选人里挑中他,原因很简单——文笔过硬,为人干练,低调寡言,一切都符合他对一个联络员的要求,和他是自己的汉大经济系的学弟一点关係都没有! “书记,苏部长来了。” “请他过来吧。” 杨凡点了点头,收起刚才那点纷乱的思绪,重新坐正了身子。 杨凡对於寧和的发展思路,从来不是单线推进。 一方面,他让政府那边由马斌和董立波牵头,逐项落实他在常委会上提出的民生工程——免费公益设施、花园城市建设、老城翻新摸底。 另一方面,他手头的另一把刀,已经悄悄磨了好一阵子,这把刀,就是人事! 县委层面的班子这几年几乎都已经动过了,马斌、赵铁军、苏航宇、毛小涵、董立波、方进才、余朝阳、苏伯远、宋华——每一个人,目前看来都比较符合他的要求,各司其职,运转顺畅。 但底下的干部,却还没有怎么大动过。 寧和这驾飞奔的马车,光靠县领导这几匹头马死命拉是远远不够的,底下的科级干部才是真正触达基层的神经末梢。 神经末梢要是堵了、锈了、坏死了,上头再好的政策也落不到老百姓头上。 苏航宇很快走了进来,手里抱著一摞厚厚的材料递了过来。 杨凡示意他坐下,自己则翻开材料,低头看了起来。 “书记,这是我摸底过全县科级干部的清单,组织部认为需要调整的正科级岗位有十二人,副科级岗位有二十三人。” 苏航宇坐定后,语气平稳地匯报导。 “每个干部需要调整的理由都很充分,有的连续两年考核排名垫底,有的在重点工作中推諉扯皮造成进度滯后,有的被群眾多次投诉经核实確有作风问题。组织部的意见很明確——这些人全部待岗学习,等待重新安排。” 杨凡粗粗扫了一眼那份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跟著密密麻麻的备註栏,问题描述详实具体,依据充分,没有一句模稜两可的套话。 苏航宇这个组织部长,做事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但每一件事都办得扎实、过硬的扎实,这也是当初自己选他上这个职位的主要原因。 “纪委那边碰过了吗?” 杨凡抬起头,目光从名单上移向苏航宇。 “碰过了。” 苏航宇微微点头。 “其中正科级两人、副科级五人,纪委那边已经掌握了准確的线索。正科级分別是新桥镇镇委书记于波、杨柳乡乡长李向前,副科级则有乡镇的,也有县直属部门的,其余的调整对象,目前来看主要是能力问题和工作作风问题,暂不涉及违纪。” 杨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份厚厚的材料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他把名单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合上,对苏航宇点了点头:“材料先放我这里,我再仔细看看。” 苏航宇站起身,也不多说,冲杨凡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他跟在杨凡手下干了好几年,也不带客气的。 三天后,也就是三月二十七日,寧和县委常委会公示了干部调整方案。 消息一公布,整个寧和县官场顿时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一天之內,双规干部七人,撤职干部十五人! 新桥镇镇委书记于波被纪委带走的时候正在召开党委会,会场上直接被县纪委的架走了,听说脚都软的走不动道;杨柳乡乡长李向前是在田间地头被带走的,他当时正对著几个村干部指手画脚,回头看见纪委的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上上下下的精神顿时为之一震,那些原本觉得自己熬够了资歷、就等著退休的干部,忽然屁股下面的位置不那么稳当了。 组织部那边有小道消息传出来,说按照县委书记杨凡的要求,组织部对全县科级干部进行了全面考核摸底,那天苏航宇抱著厚厚的一摞材料进了书记办公室,涉及干部最少五十人。 最终县委开会决定,对大多数问题尚不严重的干部给予宽限,暂不处置,列入观察名单——但如果风气还不改,下次就不会再留情面。 一时之间,寧和可谓是风清气正。 人人自危之下,干部们拼了命地干活——以前是领导推著干,现在是自己在前面跑著干。 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那份“观察名单”上,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那些平日里懒散惯了的,忽然开始加班了;那些惯於推諉扯皮的,忽然开始主动协调了;那些觉得“铁饭碗端一辈子”的,忽然发现这饭碗也得靠真本事才能端得稳。 杨凡对此没有多作评价,他在这一次干部调整的背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能者上、优者奖、庸者下、劣者汰的规矩立起来,把底下人的晋升通道彻底打开,给寧和这驾飞奔的马车,续上桐油。 能跑的车厢留在车队里,跑不动的,就別挡著路! 第199章 李达康:既生凡何生康! 李达康觉得自己不顺,非常不顺,流年不顺! 本来自詡为经济干將的他,在金山县当县长的时候就被一个小小的青坪乡干得缓不过气来。 那时候他带著金山县的干部没日没夜地抓招商、搞基建,眼看著金山的经济数据一个月比一个月好看,正准备擼起袖子往全市第一衝刺,结果隔壁寧州冷不丁冒出来一个青坪乡——一个穷得叮噹响的贫困乡,硬生生被杨凡搞成了全市乃至全省的標杆。 金山县那点成绩,跟青坪一比,立马就不够看了,自封为经济干將的他,名声没传出去,好生憋闷。 好在后来仕途还算顺畅——升了县委书记,又升了市委常委,再后来调任岩台市常务副市长。 李达康心想,我一个市总不能还去跟一个乡比吧?比也找不著了! 所以他总算擼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直接从常务副市长接市长的班。至於专职副书记?现在常务副职升政府一把的情况也挺正常的,只要干出成绩,再加上省里有点关係,这都不叫事! 可袖子刚擼起来,又被省委的一纸通知给堵回去了。 寧和模式——好大的风头啊! 省委要求全省各地市组织干部赴寧和考察学习,岩台市当然不能例外。 李达康看著那份通知,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学什么?学杨凡?当年在金山就是被他压了一头,如今自己都常务副市长了,还得巴巴地跑过去跟人家取经? 可省委的令不能违,李达康忍著满腔悲愤,带著岩台市政府系统的官员们,一路顛簸来到了寧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他在科创园门口见到那个比自己年轻了整整十来岁的县委书记时,心头那股悲愤更是翻涌得厉害。 杨凡才三十出头,而他已经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当年就是这个年轻人,直接影响了他在金山县的提拔节奏——本来金山县发展得挺好的,眼看政绩就要到手,结果青坪奇蹟一冒头,把所有的聚光灯都抢走了。 说起来,当年金山县那档子事,能全身而退还真得感谢恩主赵立春。 出了事后,自己安然无恙的继续提拔,而到现在还愤愤不平的易学习则是沾了自己的光换了个地方当县委书记。 当年要不是赵立春考虑到如果书记和常务副都处理了,唯独他李达康这个县长不处理就太扎眼,会成为日后一个巨大的政治把柄,首当其衝的就是处理他了! 所以当年赵立春就顺手把易学习也保了下来,那件事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易学习到现在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躲过那一劫的,还很天真以为王大陆把锅主动扛走就没事了! 金山县的情况在李达康的脑海中一闪而逝,当年和岩台同样是苦哈哈过日子的寧州,先是搞出来一个青坪奇蹟,结果他金山县那点发展就再也不好意思往外张罗了。 如今他正搞岩台市经济搞得风生水起,两年涨了百分之五十,自觉天下何人能挡他一击之力时——又冒出来个寧和模式。 天啊,既生凡何生康! 我感觉我这个经济干將一直活在杨凡的阴影下! “李市长你看!” 旁边的財政局局长萧局长正捧著寧和县第一季度的財政数据报表,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的天啊,他们一个县今年第一季度都已经四十三个亿了,这快赶上咱们一个市的数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著报表上的数字,那语气里的震惊毫不掺假。 岩台市今年第一季度gdp不过五十来个亿,寧和一个县就干到了四十三个亿——这差距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李达康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大呼小叫的萧局长,给了他一个达康的死亡凝视.jpg! 图。 萧局长正说得起劲,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侧脸袭来,转头对上李达康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顿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然间反应过来——李市长逢会就要说“岩台要进全市前三”,自己刚才那番话,不就是在打市长的脸吗? 萧局长赶紧把报表一合,缩了缩脖子,低调地退到一旁继续翻看其他资料,再也不敢发出一声惊嘆。 在寧州市领导的陪同下,李达康转完了科创园、绿色產业基地和批发市场,每看一处,他的心里就沉重一分。 科创园自不必说,上中下游產业链完整咬合,这种效率和配套能力所能爆发出来的业绩,岩台没有!也不可能跟上! 绿色產业基地倒是有点学习空间,去年底下的区县零零散散的弄了一批,回去可以整合一下。 但最让李达康在乎的,是那个批发市场。 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忽然发现了一个让他血压飆升的细节——批发市场的商户名录里,有相当一部分老板居然是岩台本地的企业。 他们千里迢迢拉著货跑到寧和来卖,在寧和交税,在寧和僱人,挣了钱顺手顺手就在批发市场採购物资,回岩台过好日子去! 这真是寧和赚钱寧和花,一分不许带回家啊!这要翻了天了!!! 自家的企业跑到別人家的地盘上给人家交税,在人家地盘花钱,他这个岩台市常务副市长,脸往哪搁? 越转,李达康的脸色越黑,越板正。 不过他平时就是一副板板正正的模样,加上一张黝黑的面庞,在不熟的人眼里倒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但了解李达康为人的岩台市干部们,心里可跟明镜似的。 他们越是惊讶於寧和的发展之好,越是不敢喘一口大气,谁要是再咋咋呼呼来一句“寧和真厉害”,回去铁定吃达康市长闷头一锅。 直至最后,一行人来到了行政服务中心。 转了一圈的李达康停下了脚步,他抱著双臂,右手抬起来搓著下巴。 这个,好像有点意思! 正適合我甩……正適合我整合岩台的经济啊! 第200章 田国富:寧和速度,我见到了! 与李达康相比,田国富的到来就低调得多,也认真得多。 作为林城市常务副市长的他,没有带浩浩荡荡的车队,也没有在科创园门口搞什么隆重的见面仪式。 一辆半新不旧的考斯特,七八个隨行干部,提前一天晚上悄没声地住进了寧和县招待所。 第二天一大早,轮到了市委副书记刘岩涛亲自陪同,带著田国富一行人在寧和转悠了整整两天。 田国富在每一个考察点都看得很细,问得很深,有时候一个问题刁钻的能把陪同的寧和干部问得答不上来,他也不恼,只是点点头,把问题记在本子上。 在科创园,田国富看到了让他久久难忘的一幕。 那天上午,他正在光明集团的集成模组车间参观,忽然听见隔壁车间传来一阵异常的机器轰鸣声,像是有什么设备卡了壳。 员工报给了车间主任,车间主任立刻就用电话拨通了管委会调度中心,说这边一条產线的温控系统出了故障,请求协调企业儘快维修。 管委会接电话的干部听了个大概,说需要现场確认一下,掛了电话就指派来了一个懂技术的年轻干部了解情况。 年轻人骑著自行车就往这里跑,確认后,又风风火火地骑回了调度中心,向管委会领导匯报,確认问题確实存在。 管委会的副主任就开始协调灵通微电子的技术人员赶过来帮忙调校设备。 从企业发现问题到管委会派人到现场確认,再到协调上下游企业上门支援,全程不到一个小时。 田国富站在车间门口,看著那个满头大汗却有条不紊地匯报情况的年轻干部。 看著灵通微电子的技术员骑著电动车,穿过园区赶来帮忙。 看著设备修好后光明集团的车间主任握著管委会干部的手连声道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几千年的官本位思想,干部什么时候能这么为企业服务了?企业打个电话请求协调,按常理说能在三天之內等来一个回復就算不错了。 可在这里,一个电话过去,干部骑著自行车就来了,来了就检查,確认后还主动协调上下游帮忙。 这不是作秀,作秀不会连个照相机都不带,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以往总是听人说鹏城速度、鹏城效率,田国富没去鹏城考察过,不知道那些传说中的“鹏城速度”到底是什么样的。 但他觉得,自己这一趟寧和之行,不虚此行,他见到了『寧和速度』! 之后他去了被领导高度讚扬的寧和行政服务中心。 如果说科创园让他看到了寧和经济的发动机是怎么运转的,那行政服务中心就让他看到了寧和县委县政府这个“中枢大脑”是怎么掌控全局的。 各个部门审批权的集中办理——这听起来只是一项简单的工作地点的改革,把不同部门的窗口凑到一个大厅里办公而已。 但田国富在服务大厅里转了两圈就明白了,这绝不是简单的物理集中,这是行政资源的深度整合,是权力格局的重新配置! 那些被集中起来的审批权,原本分散在各个局委办,每一个窗口后面都代表著一个小小的权力壁垒。 把这些权力集中到一个大厅、一套流程、一个標准之下,需要的不仅仅是制度设计,更是县委县政府对底下干部队伍绝对的掌控力。 他亲眼看见一个窗口工作人员在十五分钟內办完了一整套审批流程,然后对著电脑屏幕敲了两下键盘,旁边另一家局的窗口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到了数据流转,无缝衔接。 没有推諉,没有扯皮,没有“这个不归我们管”,所有人的意志都围绕著正確的指令在走。 这种掌控力一旦具备了,那爆发出来的效率,是无限的! “刘书记,感谢陪同啊。” 考察结束后,田国富站在行政服务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感慨地对刘岩涛说道,“这两天,真是让我见了世面了,寧和虽小,但潜力无限啊!您当年在这里,真是给这座城市注入了灵魂。” 刘岩涛摇了摇头,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与谦和:“寧和模式是大家共同干起来的,不是我自己能够操盘起来的。我在寧和的时候,更多是做好服务和保障,真正推动发展的,是在这里扎根的每一个人。” 田国富嘆了口气。刘岩涛的谦虚,反而更戳中了他的心事。 “是啊,大家一起干出来的。可是怎么能够確定一个准確的方向,让大家心往一处使呢?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多年了!” 他想起了林城——那个坐拥全省最丰富矿產资源的城市,底下各县区靠山吃山,有矿的县富得流油,没矿的县穷得叮噹响。 有矿的地方自然会聚拢一批批官员,这批人因为深知矿產县深层的问题,或是被利益捆绑,或是抱著取暖的心態,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林城官场上一股股割据的势力。 “安化帮”是势力最大的一支,从安化县走出来的干部遍布林城的各个要害部门;“迁城帮”是另一股力量,虽然实力稍逊,但同样盘根错节。 他这个外调干部夹在中间,经济工作的进展举步维艰——不是没有好思路,而是任何一种思路要落地,都得先经过这些大大小小的山头同意,他们不同意,再好的政策也落不下去。 林城的反腐没做吗?做了! 而且力度也不小,这几年也查处了一批干部,双规的双规,移交司法的移交司法。 但那个圈子就是打不破,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几个人之间的事,那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是一个以矿產资源为纽带、以几十年香火情为纽带的关係网络! 真要连根拔起,几十万矿业工人的饭碗就砸了,几百万靠矿业上吃饭的人口就断了谋生粮,一旦经济停摆,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他不是没手段,而是投鼠忌器,左右为难! “我相信田市长的能力。” 刘岩涛没有顺著他的话往下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林城的情况他大致了解,那是一个比寧和复杂得多的棋盘,他这个局外人不好轻易置评。 田国富苦笑了一下,也不再多说。 他知道这种事没法从寧和这里找到现成的答案——寧和是个穷地方起家的,他林城是个富地方犯病的。 症状不同,药方自然也不同,但他总觉得,寧和有的东西,林城也能有! 那个行政服务中心,那个骑著自行车就去解决问题的年轻干部,那种所有人围著正確指令转的工作状態。 那些东西不是钱能买来的,也不是矿能堆出来的,县委如何把政府高效运转起来的?这才是他要找的答案! “我的调研结束了,刘书记你也回市里忙去吧。我们这边的团队我会让他们先回去,”田国富收回思绪,对刘岩涛说道,“我要在寧和县再待几天,好好看看,好好学学。” 想要给林城谋一个出路的田国富,还是想再看几天,同时和现任的县委书记好好交流一下,他可是早就听说杨凡的大名了! 第201章 田国富:希望有一起共事的机会 “田市长,要不您去办公室歇会儿?” 杨凡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无奈地看著身后这位跟了自己整整三天的林城市常务副市长。 田国富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无奈,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跟著你杨书记四处看看,我觉得我每到寧和一个地方,都会有新思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掛著一丝颇为满足的笑意,和前两天刚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杨凡记得很清楚,田国富刚跟著他的时候,脸色跟李达康差不多,黑沉沉的,眉头拧著。 可这两天跟著他到处转,从科创园到绿色產业基地,从批发市场到行政服务中心,再到几个正在推进民生工程的乡镇街道。 田国富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看了起来,话也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似乎有什么新的想法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型。 杨凡在心底嘆了口气,这叫个什么事? 你一个林城市的常务副市长,正儿八经的副厅级干部,天天跟在我一个正处级县委书记屁股后面晃悠,你们林城那边一点意见都没有? 寧州市里看著这么一个大活人天天黏著他们的寧和书记,也不说点什么? 可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田国富不走,他也不能赶人。毕竟人家级別摆在那儿,又是正儿八经来考察学习的,杨凡只能由著他跟。 田国富倒也很有分寸,跟了三天,他没有仗著自己级別高就对寧和的工作指手画脚,也没有仗著自己是客就要求这要求那。 在公开场合,他安安静静地跟在杨凡身后,偶尔低声问几个问题,从不抢镜;到了涉及內部决策和人事討论的私密场合,不用杨凡说,他自己就主动退到外面的大办公室里等著。 和那些普通干部一起喝茶看报,一点副厅级市长的架子都没有。 一直到第三天下午,杨凡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回到办公室,终於迎来了田国富的告別。 “杨书记,这三天打扰了。” 田国富站在杨凡办公室门口,衣著朴素,脸上的表情却比三天前生动了不知多少倍,心情不错,嘴角微微翘起。 杨凡低下头翻了个白眼,好傢伙,你这个嘴角我熟得很。 那是你未来准备坑人的预备动作,原剧中这位田大书记开口就是“据说”、“我听说”,笑眯眯地把人往沟里带,现在他嘴角这么翘著,怕不是在打什么算盘! 所以杨凡赶忙摆了摆手:“没事没事,田市长有所获就行。” “我看明白了,大体上看懂了。” 田国富在杨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上,语气比前两天真诚了许多,“说实话,我对於寧和是羡慕的!” 杨凡微微一愣,他以为田国富会问几个关於具体政策的问题,或者是探討一下林城能不能复製寧和的某种做法,没想到他会用“羡慕”这个词。 “我羡慕这个寧和,连续三任的主官,都向著一个方向努力奔跑,前赴后继地为寧和的发展费尽苦心,刘向东、刘岩涛、还有你杨凡。三任主官,每一任都接过了上一任的接力棒,没有另起炉灶,没有翻烧饼,这在別的地方,太难了!”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他放下手,目光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我羡慕寧和迎来了一群志同道合之人,他们能够做到上上下下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有功必赏,有错必纠——这个道理谁都懂,可真正做到的地方,有几个?” “我还羡慕寧和的领导,都有一双识人的慧眼。他们相信杨书记你眼光超群,所以他们敢跟著你的指挥棒走。” 田国富说到这里,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客套的成分,全是实打实的感慨,“而你也没有辜负他们的信任。这就是最好的良性循环!” 杨凡没有接话,他一开始以为田国富只是在客套,在说些场面话,可越听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从政以来的这八年——从青坪乡到寧和县,从副乡长到县委书记,他確实没有碰见过太差的领导。 老马书记、吴响、刘向东、刘岩涛,都是能扛事、肯放权、不贪功的好领导。 底下的同事们,经过一轮又一轮的调整后,也都是肯干事、能干事的精英。 如果把自己放到林城那个环境里——他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林城是什么地方?安化帮、迁城帮,一个个山头盘根错节,利益关係纠缠了几十年。 就自己这个政斗水平,放到林城那种棋盘上,怕是上个副县之后就要被拿下了,不被拿下也得被同质化。就算再有一腔热血,又如何能够一展抱负? 所以田国富说完,杨凡只是笑了笑,没有答话。 他没法答——总不能说“田市长你说得对,你们林城確实挺烂的”。 田国富的处境,確实很恶劣。 “想要改变林城。” 田国富却不需要他的回应,他像是终於理清了自己三天来在脑子里反覆打磨的那个念头,坐直了身子,目光沉凝而坚定。 “就要从乡镇、从区县开始,慢慢的一点一点来,总有一天,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杨凡看著田国富脸上那种绝非假装的神情,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敬意。 在那么一个山头林立的地方,不想著守成混日子,而是要从最底层一点一点地扭转风气——这种心志,不是谁都有的。 “对了,我可以问你个私人问题吗?” 田国富忽然收起了那副深沉的表情,嘴角又翘了起来,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的味道。 “啊?田市长你问吧。” 杨凡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提防——你上纪委线还有好多年呢,现在就准备提前准备材料了? “杨书记,你为什么没想过经商呢?” 田国富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像是在聊家常。 “我了解过你在寧和与青坪的任职经歷,你提出的那些发展方向,任何一个方向,只要你自己下场干,都能赚得盆满钵满。钱,对你来说不重要吗?” 顿了顿的田国富还是补充了一句:“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毕竟是私人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杨凡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田国富的肩膀,落在窗外那几棵已经绿意盎然的老槐树上。 这个笑容,这个问题,把他的记忆一下子拉回了八年前的青坪乡。 杨凡收回目光,看向田国富,笑了笑,语气平静而认真:“田市长,这个问题,当年在青坪乡,恆通的赵董就问过我。我还是那个答案,相比於一家家企业在我手里辉煌,我更喜欢看一座座城市在我手中腾飞!” 田国富的笑容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希望能有共事的机会啊!” 头走前的握手,田国富还是感慨了一句。 杨凡则是在心底吐槽,林城我是万万去不得的,有机会我在省委领导你! 第202章 汉大学子惹出的祸,由校长买单! 二零零二年八月十日,杨凡接到宣传组织部的电话,要求他提交个人从政以来的工作总结,並配合省委宣传部对其的一些访谈和拍摄。 一头雾水的杨凡,在掛了电话后,琢磨了半天,还是打通了校长苏怀山的手机。 “老师,我是杨凡。” “听出来了,老夫现在在安州呢。” 电话那头,苏怀山的声音似乎有些疲惫,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但精神头听起来倒还健旺。 背景音里隱约能听到有人在翻动纸张,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句討论声,像是在开什么会议。 “啊?老师您去安州做什么去了?” 杨凡有些纳闷,没听说过苏怀山在安州有什么亲朋好友,更没听说汉大在安州有什么合作项目。 “还不是你小子惹的祸!” 本来声音有些疲惫的苏怀山,一听到杨凡的问话,语调瞬间拔高了八度,中气十足地骂了起来。 杨凡赶紧不做声了,把话筒往耳朵上贴紧了些,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你小子寧和模式出名了,很得意吧!” 苏怀山在电话那头喘了口粗气,开始一条一条地数落。 “去年吕州的高育良复製你的寧和模式,带著一帮人跑到汉大来挖技术和人才,带动了部分地区的不良风气!” “可今年暑假倒好,各市各区县的领导比去年还猛!学校还没放假呢,各地市的领导就先跑到校门口堵门要人了,要学生在暑假去政府各对口单位实习,要老师下去『诊脉』指导。” “现在不要说研究生和大三的学生了,大二那点刚学了点鸡毛蒜皮的学生都已经拉去干活了。” “大二的学生!他们连专业课都没上全,能干什么?可人家地方领导说了——没关係,包吃住就行,来了再说!” 苏怀山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憋了一个暑假的怨气终於找到了出口:“安州这边要捋捋他们过往的帐目,本来想著让几个会计专业的研究生,去帮忙整理整理就差不多了。” “结果学生们越弄越乱,后来带队的老师也理不清楚,系主任也不行,几十年的老帐,各种歷史遗留问题,根本就不是学生和年轻老师能搞定的,被他们一搞更是彻底乱了套。” “这不,老夫带著一堆老教授亲自出马了,已经在安州待了三天了!” 杨凡听到这里,差点没乐出声来。 好傢伙,几个学生的失误,最后摇人一路摇到了副部级的大学校长,从学生到老师到系主任,一层层往上摇,最后把老校长都摇出马了。 这也就是大学本学——放眼整个汉东,除了汉大,还有哪个单位能把一个副部级大佬从京州的家里,拽到安州去给人捋帐本? 现在安州的情况就是,学生惹出的祸,由副部级校长买单! 这几个学生,可是麻烦惹大了,明年的学分,估计会因为左脚先进学校而扣完了! “你说说你,弄出来个寧和模式!” 苏怀山还在电话那头继续吐槽。 “你们那边忙不忙我不知道,汉大现在的老师和学生都忙得晕头转向的!” 杨凡只是安静地听著,时不时“嗯”一声,“是是是”,“老师说得对”。 他知道苏怀山骂他归骂他,但心里並没有真的生气,这老头骂人的时候越是中气十足,说明他心里越是在意。 只不过,这种杨凡开发出来的《汉大说明书》,由高育良发展壮大,然后经过寧和模式的確立,让大傢伙都並著膀子齐齐挖角,这让汉大的领导痛苦並快乐著。 苏怀山的吐槽说到底,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些被杨凡无意间“卷”进汉东发展洪流的老师和学生们发发牢骚。 不过,汉东的经济自去年开始確实发展的很快,政府+学校=成功,这个例子似乎被汉东的官员们玩出花来了。 可以预见的是,只要没有强力的阻挡,汉大的暑假,以后就难咯! 杨凡也不辩解,得让老头把这口恶气出了,不然憋坏了,他这个始作俑者可就真坐蜡了。 似乎是骂了半天也骂累了,苏怀山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说吧,你打电话准没好事,这次又想做点什么?我提前告诉你,现在汉大除了看门的,学校里一个人都没了,你要再想借人,老夫可没地儿给你变去。” “嘿嘿,老师您看,您想多了。” 杨凡赶紧陪笑。 “哼哼~” 苏怀山显然不信。 “你看,是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杨凡缓了一口气,把语气放正经了些。 “省委宣传部那边突然给我来了个电话,让我交从政以来的个人工作匯总,还要配合拍摄和访谈。我也没听说最近省里有什么大型表彰活动啊,莫不是……”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给我单独赏一个?” “做梦呢!你多大脸啊,给你单独赏一个?咋不说让你们钱书记把位子让给你呢!” 苏怀山毫不客气地懟了回来,然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杨凡握著话筒,能听见苏怀山在那边缓慢而有节奏的呼吸声,像是在琢磨什么。 “八月……宣传……” 苏怀山忽然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 “好事啊小子!不过老夫也不敢打包票,你就配合就行了。” “老师,您倒是说清楚啊——” 杨凡一听这话,心里更痒了。 “该配合配合,该准备准备。行了,我这边的老帐本还等著我签字呢,不跟你说了。” 苏怀山却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嘴巴严得很,愣是不肯说。 “老师,那您不能……” “嘟嘟嘟。” 杨凡盯著手里被掛断的手机,哭笑不得。 最怕的就是这种——人家知道点內幕,但就是不告诉你。 你越问,人家越不说,你越琢磨,越琢磨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个答案悬在头顶上,但你就是够不著。 诸位网友:杨凡提问,如何套出来汉大校长的话。在线等,很急!!! 第203章 最美干部! 十月底,刚刚送走吕州一波考察干部的杨凡,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就接到了市委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那头语气很急,只说了一句:“请杨凡书记立刻到市委杨书记办公室报到。” 不知道又是什么情况的杨凡,只得让杨卓赶忙备车,风风火火地往寧州市委大楼赶。 一路上他脑子转了好几圈——最近的工作没什么紕漏,省委宣传部那边的访谈和拍摄也配合得好好的,该交的材料都交了,该拍的镜头都拍了,没听说有什么突发状况。 可想归想,市委书记忽然召见,还用了“立刻”两个字,总归是件让人心里打鼓的事。 到了市委大楼,杨国珍的秘书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著了。 小伙子见了他就笑著迎上来,推开门把他引了进去,然后识趣地退到门外,把门轻轻带上。 “杨凡啊,不错!” 杨国珍站在办公桌后面,看著风尘僕僕却依旧精气神十足的杨凡,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嘴里还念叨了一声。 杨凡刚站稳脚跟就被这么劈头盖脸一顿夸,还没来得及揣摩这夸奖背后的意思,杨国珍已经伸手把桌上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示意他过来拿。 一头雾水的杨凡只能尷尬地笑了笑,上前几步,弯腰拿起那份文件。 翻开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抬头上那行大字上,整个人就定住了。 那是省委宣传部转发下来的通知——关於本年度国家“最美干部”获奖人员的名单,后面涉及到汉东干部的,都划了一个圈。 名单上的人名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全国范围內精挑细选出来的基层优秀干部代表。 他往下看,目光越过好几个名字,然后停住了。 在那份不算长的名单上,赫然印著——寧和县县委书记杨凡。 最美干部,杨凡盯著自己那金光闪闪的名字,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是一片空白。 这可是国家级的奖项! 他省里的奖项都没拿过两三个,满打满算也就是几个先进工作者之类的表彰,搁在履歷表上也就占一行字。 可现在这一下,直接跳到国家级的荣誉——天可怜见,这馅饼砸得也太大了! 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想压都压不下去。 虽然知道不该在市委书记办公室里露这种表情,可那嘴角比ak还难压,愣是翘得高高地掛在那儿。 “行了,別乐呵了!” 杨国珍看著他那副乐呵呵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他太理解杨凡此刻的心情了,这个奖项的含金量,他比谁都清楚,全省这么多干部,能拿到这个荣誉屈指可数。 杨国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把他从那份文件上唤回来。 “回去收拾一下,按时间去京城报到。记住,打扮得精神点,不要丟咱们汉东的份。” 这半年县委书记的时间里,虽然寧和的gdp增速没有像头几年那样翻著跟头往上躥,但还是稳稳地保持了百分之五十左右的增速,在全省依然一骑绝尘。 更让杨国珍满意的是,杨凡把大量財政资金倾斜到了民生工程上——免费公益设施、花园城市建设、老旧居民楼的安全排查和加固,一桩桩一件件都办在了老百姓的心坎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年代,真是没几个政府能在民生工程上下这么大的力气。 花园城市,口號很大! 可他硬是咬著牙一平米一平米地往下推,寧和的名声早就不仅限於经济数据了,汉东老百姓的口中,寧和正在变成一个让人羡慕的地方。 “好的,书记!” 杨凡乐呵呵地把那份获奖通知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隨身带的公文包里,冲杨国珍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出了办公室。 虽然他刚从寧和赶过来,转眼又得折返回去,可这趟来回奔波,他一点怨气都没有。 这种通知,別说让他跑一趟市委大楼,就是让他直接骑自行车去京城领,他都心甘情愿得很。 ———— 十一月中旬,京城,庄垫台颁奖大厅。 大厅穹顶上那盏巨大的水晶灯散发著柔和而庄重的光芒,把整个会场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氛围中。 一排排座位上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干部代表,西装革履,襟花整齐。 杨凡坐在汉东代表团的区域,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繫著暗红色领带,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严肃而郑重。 前方主席台上,庄严的音乐缓缓响起。 在引导员的安排下,下方一排排获奖干部有序起立,沿著指定的路线走向主席台。 杨凡坐在座位上,看著前面几排人依次起身、登台、领奖、合影,然后从另一侧缓缓走下。 他的心在胸腔里越跳越响,手心微微沁出细汗。 等轮到他们这一排时,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和同排的其他九位获奖者一起,跟著引导员的步伐,朝主席台走去。 他脚步轻飘飘的,分明踩在厚实的红地毯上,却感觉自己像是飞到了台上。 主持人的声音在前排响起,浑厚而清晰:“下面有请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李江同志为获奖者颁奖。” 一排十人,站得整整齐齐。 李江副部长从队列的一端开始,和每一位获奖干部握手,说几句话,有时拍拍对方的肩膀,然后走向下一位。 轮到了杨凡,李江走到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来。 杨凡赶紧伸出双手,握住那只宽厚有力的手掌,李江握著他的手,目光在他这张格外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微微一笑,语气温和道:“寧和模式,搞技术创新,搞行政中心,我在材料里看了,很了不起!” 他顿了顿,像是在確认什么,又补充道:“年轻干部就要沉得下心,看得见民情!” 杨凡恍惚之间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臟已经不是在跳了,是在擂。 他赶紧定了定神,微微欠身,声音平稳而克制:“谢谢部长。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李江点了点头,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走向了下一位。 台下掌声雷动。那掌声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著一波,拍在主席台上,拍在每一个获奖者的胸口。 杨凡收回目光,等李江部长发完奖后和大傢伙一齐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204章 流言 在接受了一位居委会委员的集体接见后,这场位於庄垫台的颁奖仪式才终於迎来了结束。 按照惯例,所有获奖者与出席领导共进晚餐,席间的氛围比颁奖大厅里鬆快了不少。 大家聊基层、聊家常、聊各地的风土人情,笑声不时从长桌的各个角落传来。 饭后便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状態——大家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基层干部,明天一早还有各自的担子要挑,谁也没有在京城多耽搁。 跟著汉东代表团一起飞回了京州的杨凡,在家里小待了一天。 闺女今年一岁半了,这个岁数的小孩,正是想法贼多,双腿贼活跃的时候,天天需要大人弯著腰跟在屁股后面一路小跑。 杨凡是个心大的,觉得弯著腰也来不及馋住摔的那一下,索性在闺女后面亦步亦趋地跟著。 小棉袄摔倒了,就跟她说“没事没事,起来接著玩”,再厉害点就帮她一起打地面——反正在孩子这里,谁碰她谁就永远是错的。 但就算是这种粗放式带娃,半天下来也让他腰酸背痛,比工作一天还累。 晚上把闺女送回了在京州给父母买的房子后,他和顾老师秉烛长谈至半夜,聊完之后,杨凡觉得有些空洞,顾老师倒觉得收穫颇丰。 第二天一早,精气神十足的杨凡早早地醒来,杨卓已经把车停在了单元门附近,看见杨凡的身影后,车辆缓缓驶到他面前。 从京州回寧和的车程不算短,杨凡靠在座椅上可以补个回笼觉,顺道思考一下今天的工作安排。 约莫8点半左右,正在办公室里审阅第三季度报告的杨凡,听到了杨卓的轻声匯报:“书记,县长那边约了九点钟过来。” “知道了。” 其实马斌完全可以直接打他座机的,或者直接过来,两个人的办公室就隔著一条走廊,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马斌每次都是先打杨卓的座机约时间,规规矩矩地走流程,从不仗著自己是县长就隨便往书记办公室里闯。 这个分寸感,让杨凡哭笑不得的同时,也生出几分感慨。 他甚至有时候会反思自己——以前对待刘向东和刘岩涛,是不是有些不尊重了?仗著人家赏识就大大咧咧的,真不拿人家当领导! 如今自己坐在一把手的位子上,底下人对自己恭恭敬敬的,心里的舒坦自是不必说。 没过多久,马斌准时出现在杨凡办公室门口,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马斌自己也常常感慨,他居然能走到这个位子上! 当年他是寧和县只管自己一亩三分地的政法委书记,不是不想站队,是看透了,寧和的本土干部盘根错节,一任一任的领导来了又走,谁也拿那群抱团取暖的本地干部没办法。 他一个政法委书记夹在中间,表面上是县委常委,实际上连自己分管的公安口都不一定全听他的,毕竟人家的一把局长还掛著副县长。 那些年的憋屈,他嘴上不说,心里早攒成了一股暗火。 直到刘向东和杨凡这对师兄弟先后来到寧和,他至今记得那个夜晚——散会后刘向东把他留了下来,两人在办公室里谈了5分钟。 干! 这个爽快的决定,与其说是被刘向东说服,不如说是心底积压了多年的怨气找到了出口——他终於等到一个能把那些占著茅坑不拉屎的人收拾掉的人了。 然后一步而至副书记的位子,这是刘向东千金买马骨的示范,就是要让全县的干部看到一个信號:谁配合改革发展,谁就能上去! 而他这个县长的位子,则是另一层奖赏——奖赏他在杨凡升任副书记、乃至县长后,依然心甘情愿地、不打折扣地配合工作,没有仗著资歷老就摆架子,没有在班子內部搞小动作。 所以他老马,仅仅是完成了本职工作,然后享受了寧和发展的红利,躺到了县长大位上!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所以现在对杨凡是唯命是从。 而马斌这种不爭功,不抢镜,不搞山头,交代的事办得妥妥噹噹,没交代的事从不乱动,像一块稳稳噹噹的压舱石的人,正是杨凡所需要的。 这就是他当年离开青坪乡之后最需要的那种接任者——丁国兴式的干部。 值得一说的是,老丁也迎来了自己事业上的第二春,如今已经是安阳县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了。 马斌过来其实也没啥正经事,纯粹的来拍拍马,在书记面前露露脸。 杨凡那个“最美干部”的分量,官场上无人不知! 这是由组织部和宣传部联合评选出来的国家荣誉,拿到这个奖的干部,未来不可限量! 再加上杨凡本来就坐在这个內定的市委常委位子上,马斌恨不得给他来一句“蒙公不弃”。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笑谈,官场上你要是真来这玩意儿,那便是自绝於天下! 具体案例……参考祁厅长哭坟。 “老马,咱们寧和县花园城市的打造,还是要抓紧!我听说现在有一种传言,说咱们这是面子工程,政绩工程!” 从兜里掏出来了一盒烟,杨凡绕过桌子递给了马斌一支后,坐在了他的旁边说道。 “我不在乎那种评论,希望你也不要在意!咱们的初衷就是为了让寧和县的百姓,享受到经济发展的红利!政府这边的进度,不要被各式各样的传言,给拖慢了!” 想到了最近杨卓给他说的各式各样底下流言,杨凡不知道他们是真的不理解,还是有人在使坏。 不过没关係,在他这,流言他也就仅仅只能是流言! 在他个人的最美干部+寧和模式的镇压下,如今的寧和,只要发展方向不出错,谁也动不了他们! 这个信心,杨凡还是有的!但就怕底下的干部想得多,从而拖慢了他对於寧和的布局。 “明白了书记,我下午就下去转转,督促一下咱们民生工作的进程!” 同样明白只要杨凡还坐在这个书记的位置上,寧和就是神鬼辟易的马斌,立刻保证道。 第205章 赵瑞龙:我不是小废物! “瑞龙啊,寧和那边的流言是你搞的?” 省委二號院的客厅里,赵立春坐在沙发上,手里捏著一份文件,眼皮都没抬,只是瞥了一眼对面沙发上吊儿郎当歪著的赵瑞龙,语气不轻不重问道。 赵瑞龙听闻此言,脸上带著几分无奈:“爸,我废那个劲儿干嘛?屁用没有!都是寧州那边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自詡为权贵子弟的人搞的,和省里这边都没啥关係。” 他是真的无奈,在他老爹眼里,他大概永远是个不成器的小废物……除了会花钱、会享受、会惹事之外,正经本事一样没有。 可他赵瑞龙好歹也是省长家的公子,从小在市委省委大院里长大,饭桌上听的是人事调整,客厅里闻的是权力博弈,耳濡目染这么多年,水平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这次寧和那边的流言,他稍微一查就摸清了底细——就是寧州市几个领导家的孩子,觉得自己在寧和没捞到好处、没受到特殊待遇,心里不痛快,才放出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来噁心人。 “他们也不用那猪脑子想想,” 赵瑞龙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要是有机会,寧和那块大蛋糕,省里的早就下场了,还轮到他们搞事?杨凡现在是什么人?刚拿了最美干部,秘书长亲自批示的寧和模式。这时候去碰他,不仅仅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更是给他们的爹找不痛快!” 赵立春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儿子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嗯,你明白里面的分寸就好。” 他也就是隨口一问,寧和那点流言,他压根没放在心上,不管是什么样的流言,都挡不住现今寧和的煌煌大势! 他真正头疼的,是別的事。 高育良! 赵立春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这半年来他对高育良的拉拢,一直陷在一种不上不下的尷尬状態里。 高育良的態度始终是不主动、不拒绝,保持著一个让赵立春挑不出毛病但也抓不住把柄的距离。 赵立春原本想过上点手段,对於这种清高的文人,他有的是办法。 可他刚动了这个念头,就发现高育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和汉大勾搭上了!关係还越来越密切! 汉大在汉东是什么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这时候再使手段动高育良?风险太大,收益太小,所以他果断放弃了。 可他始终想不通一件事,上次他强硬地让梁群峰穿针引线,三人一起吃了顿饭。 按赵立春的设想,有梁群峰这个恩主在场,有自己这个省长亲自作陪,清高的高育良怎么也该表个態。 可那顿饭吃得他至今记忆犹新——酒桌上的高育良,连梁群峰一些违心的话都不带接的。 梁群峰讲政法工作的灵魂,高育良就把话题引到古今歷史的兴衰得失上,谈笑风生,滔滔不绝,就是不接正茬。 赵立春当时端著酒杯,看著高育良那张从容得体的笑脸,心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个念头。 这他妈还是那个曲高和寡的高教授吗? 你是不是换了个灵魂? 怎么就突然这么有底气了? 梁群峰不是你的恩主吗,你连恩主的面子都不给? 那顿饭吃得寡淡至极,菜是好菜,酒是好酒,可赵立春的目標没达成。 他要的是把政法干部控制在手里——不仅仅是工作上的配合,还有一些私人方面的需求,比如对某些政敌黑材料的搜集,比如在某些关键时刻需要政法口、尤其是公安口定点抓捕。 可高育良…… 赵立春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赵瑞龙身上:“祁同伟那边呢?最近有没有靠拢的趋势?” “想靠拢,但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赵瑞龙把脚翘在茶桌上,晃了晃脚尖,语气懒散中带著几分不爽,“油得很!” 他这段时间来可没少在祁同伟身上下功夫,隔三差五约出来喝酒,逢年过节送点小礼物,该给的排场给足,该摆的姿態摆到位。 按他赵公子的经验,一个副处级干部,这么追著捧著,早就该屁顛屁顛地贴上来了。 可祁同伟倒好——吃吃喝喝没问题,办点小事也爽快,一旦话题扯到权和钱上,立刻开始打哈哈。 赵瑞龙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还是他听闻中的那个二愣子祁同伟吗?那个在操场上当眾下跪的愣头青,那个在岩台山跟毒贩拼命的一根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滑不溜手了? 其实赵瑞龙不知道的是,祁同伟还是那个二愣子,本质上从来没变过。 只不过有两点他们没想到。 其一,在岩台山司法所的时候,他就听杨凡讲过赵瑞龙的囂张跋扈……在乡委书记办公室里拍桌子砸板凳,飞扬跋扈得不可一世,那个印象从那时候起就牢牢刻在了他心底,这么多年过去,从未磨灭,所以祁同伟时时刻刻抱著警惕心理。 其二,他自觉悟了杨凡口中的帮扶亲戚之路,开始带著村里的亲戚们做一些“能力以內”的生意。 这个年代,大家都在这么做——介绍个採购单,帮忙拿个小工程。 祁同伟觉得只要不过线、不吃独食、不给人口实,这真是一条好路子啊! 村里人的日子也確实一天比一天好了,他心里也踏实。 所以对於赵瑞龙的拉拢,他没有以前的渴望了——该敬酒敬酒,该办事办事,但往深了走,不必了。 赵立春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赵瑞龙,落在窗外那片碧蓝如洗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 “你再点点他。” 赵立春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年前我要安排一次大张旗鼓的回乡祭祖,到时候,会带上京州政保处!” 他没有看赵瑞龙,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那片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上,那声音空洞洞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赵瑞龙翘著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他看了老头子一眼,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会催发电的!” 第206章 高育良:赵立春要发动总攻了? 吕州市长办公室中,高育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著眼前的祁同伟,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真切的关怀。 “同伟啊,最近怎么样?工作顺利吗?” 作为自己当年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又是举主梁群峰的女婿,高育良对祁同伟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自从在寧和科创园中,看到杨凡各方面的成功,是深层次频繁的与汉大之间互动所造成的,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汉大能量深不可测! 当年自己被梁群峰选中为接班人,根本的原因就是自己身上那汉大政法系主任的职位! 所以自己的根在汉大,而不是举主梁群峰! 举主是举主,恩主是恩主,两者之间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但对於祁同伟,他始终是有几分愧疚的。 他是祁同伟的授业恩师,祁同伟也是他在政法系將近二十年里唯一的学生会主席。 当年梁璐在校园里对祁同伟的那些小动作,他身为系主任,虽然阻拦了,找过人事处处长,但可惜人家一点面子没卖。 再加上后来祁同伟从岩台山司法所被调到刑警队去臥底,背后是谁在运作,他到现在也没查清楚。 这些事压在心头,让高育良每次见到祁同伟,都不由自主地想多问几句,多关照几句。 他想补偿祁同伟,想带带祁同伟,没办法,谁让他是自命不凡、学者风范的高育良呢! 若是別人,大概心里会很坦然,但他不是那样的人! “挺好的,京州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同事们也挺好相处的。”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掛著笑容,语气平和而诚恳。 他感觉自己心里那片埋藏了多年的阴霾,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虽然偶尔长夜无眠时,还是会想起那天在操场上跪下的场景——午后的阳光,周围的目光,梁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但比起来以前那种天天望不见光明的日子,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陈阳?陈阳已经放下了!时间教会了他什么叫做现实! 那个曾经在校园里和他並肩散步的姑娘,如今大概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过著属於她那个层次的生活,他不再去想那些了。 村民?村民现在挺好的!大傢伙共同在他办的一个中介公司里入了股,月月有分红。 虽然目前不算多,但全靠著他祁同伟的能力才能够实现了初步的脱贫! 上次他回村的时候,村口的二大爷拉著他的手不放,跟他炫耀说以前逢年过节村里才能杀猪吃肉,他才能分个大骨头啃,现在家家户户天天菜里都有些荤腥,想吃肉隨时来家里吃! 大傢伙脸上的笑意,不容作假! 他是觉得有些满足的,毕竟他祁同伟是做了点什么的,他没有只靠梁家的关係往上爬,他用自己的能力给村里找了条路子,让那些供他读书的乡亲们日子好过了起来。 大傢伙日子好起来了,亏待的好像只有他自己。 而他?祁同伟觉得並不是很重要,听见村民们口中说的『当年就看这小子有出息,如今果然没错!』,他晚上睡觉时都能笑出声来。 “那就行。” 高育良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你有什么不懂的事,可以直接给我打手机,不要怕麻烦,你要记住,我是你的老师。” 说这话的时候,高育良在心里想到了苏怀山和杨凡。 为人师长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帮助,比如寧州段高速拐了个大弯,他听闻后都惊呆了! 高育良震惊.jpg。 那种能量和资源,高育良自问目前还不具备! 他只是一个吕州市长,手伸不到京州那么长,没法实时关照祁同伟的日常工作,所以他只能时时提点,把话撂在这里,让祁同伟知道有这么一扇门隨时向他敞开著。 因为祁同伟的政治智慧实在是堪忧!他担心这个学生,有坑就踩! “谢谢老师,我……” 祁同伟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说赵瑞龙最近找自己找得挺勤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转念一想,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说出来倒像是自己在跟老师告状似的。 於是他顿了顿,只是笑了笑,“没事,就是工作上有些小事,我能处理。” “说说吧,咱们就当聊聊天。” 高育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来祁同伟这个喜怒形於色的学生心里有事。 祁同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就是咱们省长家公子,赵瑞龙,最近总是邀请我,合作干点活,不过我一直没答应。” “赵瑞龙总是邀请你?” 祁同伟的话一出口,高育良原本笑眯眯的神態立刻僵住了。 赵立春接任书记的趋势越来越清晰,赵瑞龙他一个即將贵为汉东最尊贵的公子,去拉拢你一个小小的副处? 高育良原本放鬆的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几分,眼睛眯了起来,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 赵瑞龙一直拉拢祁同伟?赵立春一直拉拢自己?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高育良的脑子里忽然有一根线被接通了,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蜂鸣 嘶…… 原本他並没有太在意赵立春对自己的拉拢,只当是赵立春在政法系统里广泛撒网,自己只是被顺带盯上的一个。 可祁同伟的话让他意识到,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赵立春在同时运作两条线,一边通过梁群峰和自己接触,软磨硬泡;一边让赵瑞龙对祁同伟下手,坚持不懈。 两条线,目標不同,但方向一致,都指向了汉东政法系的未来! 这是急了?要发起全面总攻了?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脑海里飞速地转动著。 赵立春要的是什么,他很清楚,那天三人饭局上,赵立春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他要的不是工作上的配合,而是私人方面的效忠,是把政法干部变成他自己的私人工具。 几顿饭下来,赵立春那身为高级干部露骨的话,让高育良现在太了解赵立春了,那是个为了往上爬什么手段都敢用的人。 而他最近盯上了自己,盯上了祁同伟,恐怕不只是心血来潮。 “同伟。” 高育良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 “这件事你做得对,不要答应,也不要得罪,最重要的是不要承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地锁住祁同伟的眼睛:“赵立春这个人,你不了解,我是多少有些了解的!他要的不只是你帮他办几件事,要的是一个人一辈子!” 第207章 杨凡的迴旋鏢 看著眼前这个还没转过弯来的祁同伟,高育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啪的一声拍在自己脑门上。 此刻的办公室里要是有人看见,绝不敢相信这是平日里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文人气派十足的高市长。 他是真的失態了,可高育良顾不上了。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当年这个二愣子,到底是靠什么和杨凡那个天之骄子成为好朋友的? 杨凡到底看上了他什么?是呆?还是愣? 就这个政治智慧,居然还被推荐做了一年的学生会主席?高育良觉得当年绝对有人的脑子进水了。 “我的意思是说……”高育良深吸一口气,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赵瑞龙频繁邀请你,不是看好你,是想腐化你!立春省长接任书记还有一年多,他一个汉东最牛逼的公子哥,想给他办事的人,多得是了,明白吗?” 这话一出口,高育良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一个当了半辈子系主任和市长的文人,居然被逼得从嘴里蹦出了“牛逼”两个字,可见他此刻心里的火气有多旺。 他是真的怒其不爭,急火攻心,什么学者风范、什么温文尔雅,全顾不上了。 “啊,明白,这个道理我明白的,老师!” 祁同伟被高育良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嚇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连连点头,脸上却还是一片茫然。 他不明白高育良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赵瑞龙找他合作,他没答应啊,这不是挺好的吗? “工作的时候……” 高育良张了张嘴,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是为人师表的身份,是汉大政法系的前任系主任,是他祁同伟的老师! 他不能在学生面前这样失態,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让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气愤一点一点地平息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约莫一分钟,等再睁开眼的时候,高育良已经整理好了面容,又恢復了那个面带温和笑容、从容不迫的高育良。 他看著祁同伟,语气放缓了几分,像是在给学生讲一堂耐心的课:“同伟啊,我给你讲讲你老师我前几天的事吧。” 他靠在了椅子上,仰望著天花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那天晚上的饭局上。 “那天晚上,你的岳父梁老书记牵线,我和立春省长、梁老书记吃了顿饭。”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沉静,“你的岳父因为你穿著警服、带著勋章下跪,在面对立春省长时,有些弱势。” 说完这句话,高育良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祁同伟脸上。 祁同伟只是一脸的尷尬,微微低头,没有半分恍然大悟的模样。 高育良在心里嘆了口气,自嘲地摇了摇头。 『高育良啊高育良,你在想什么?只要话不说透,祁同伟怎么可能明白?』 於是他不再含蓄,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得再直白不过。 “梁老书记啊,多次给立春省长的话递台阶,明里暗里,就是说我的未来还是在政法工作,在市长任上有些耽误了。” 祁同伟一脸认真地听著,仿佛真成为一个合格的听眾,脸上没有半分的异色。 高育良看在眼里,心里那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又差点窜上来,但被他按住了。 “我倒是觉得挺好的。为人民服务,不分岗位,不分职级大小!政法工作固然是我的老本行,但是每一个岗位我都能够做到尽忠职守,不愧初心。所以我觉得立春省长的话有些片面了……” 高育良说到这里,脑海里浮现出赵立春那天晚上的脸色——那张脸上先是惊愕,然后是慍怒,最后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冰冷。 他知道自己那番话得罪了赵立春,若是旁人,自然会担心被一个即將接任省委书记的省长打击报復。 但高育良不怕,他的根在汉大,在那些遍布汉东各级机关的学生身上,在那些被他一点点挖到吕州的技术和人才身上。 杨凡当年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都敢当面拒绝赵瑞龙的招揽,到如今照样官运亨通,不就说明了一切?只要根扎得稳,就不怕风吹雨打。 他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祁同伟那张依旧半懂不懂的脸上,终於做了最后的总结:“你和我,是两代人,知道吗?” 祁同伟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高育良知道他没听懂,但他已经尽力了。 赵立春省长对於他们两个,甚至还有他未知的政法系出来的学生,所形成的立体攻势,已经迫在眉睫了! 他不明白到了那个位置的赵立春,为什么这么急?但是他知道,自己从今往后,必须不能被抓到任何把柄! “你把我今天的话,记在脑子里。” 高育良站起身来,走到祁同伟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託付的郑重。 “改天再有机会出差去寧州,找你那个杨凡师兄好好问问去。现在,你赶紧去和队伍会合,该回京州回京州去。” 看著自顾点头的祁同伟,高育良是真的无奈了。 梁群峰毕竟是他的举主,有些话,他不能说得太透——把梁群峰的软肋掰开揉碎了讲给祁同伟听,那不是在教学生,那是在离间翁婿。 这种自毁声誉的事,他高育良做不出来。 但杨凡那个小滑头,嘴巴没那么多顾忌,又是祁同伟信服的师兄,没准三言两语就能让他茅塞顿开。 高育良站在窗前,看著祁同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杨凡啊杨凡,当年你出餿主意让祁同伟找我想办法去京城,我办了;现在轮到你了,杨凡,我搞不定的这块榆木疙瘩,你去想办法吧! 当年杨凡甩出来的迴旋鏢,终是被高育良丟了回去。 第208章 擬提拔为市委常委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的寧州,寒风已经带了刀子,但市委大楼里暖气烧得足足的。 会议室的门紧闭著,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十名市委常委悉数到齐。 杨国珍坐在正中央,面前摊著一份组织部刚送过来的干部调整方案,杯中的热茶冒著白气。 新任组织部部长方常青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了他在寧州市委常委会上的第一次正式发言。 他是从省教育厅副厅长的位子上平调过来的,教育厅副厅长和寧州市委组织部长,级別一样,但谁的前途更大,那就是见仁见智了。 方常青心里很清楚,自己初来乍到,这份名单上每一个名字背后的来龙去脉他都还没来得及摸透,但有一点他非常明白:这是分管党群工作的专职副书记刘岩涛亲自擬定的名单! 书记杨国珍接过文件的时候,连问都没问他的意见,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照常上会吧!”。 闻言的那一刻方常青就明白了,这份名单是寧州市委各位领导早就通过气的,不可能因为他一个新来的组织部长就有所调整。 后续应该会给他一些补偿,但这次的事,跟他半毛钱关係都没有了。 他也不纠结,翻开文件,照本宣科。 “本次擬向省委推荐的副厅级干部有三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然后念出了声。 杨凡的大名,他虽然在教育口,但也早就如雷贯耳。 自从寧和模式从秘书长嘴里说出来后,杨凡的过往经歷早就被有人心打听的一清二楚,包括青坪奇蹟,也包括和赵瑞龙的矛盾! 而这位杨书记在和赵瑞龙闹了很大的矛盾后,还能一路提拔,显然背后的势力扎实的很! “原寧和县县委书记杨凡,擬提拔为市委常委、寧和县县委书记。” 方常青念完这个名字,抬起眼皮扫了一圈会议室。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甚至有人已经把手从桌上抬了起来,隨时准备举手。 “原安阳县县委书记李建民,擬提拔为市政府副市长。” “原寧远县县长周巷,擬提拔为寧州市政协副主席。” 三份名单念完,方常青抬头看向杨国珍。 杨国珍淡淡的说道:“请大家举手表决吧,先来杨凡同志的。” 会议室里短暂的安静了一瞬,十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坐在方常青对面的那个座位,那个市委常委的位置——已经空了快一年了,从刘岩涛卸任寧和县委书记那天起,那个座位就像是在等一个人。 杨国珍率先举起了手,紧接著是市长吴春林,然后是刘岩涛,然后是其他常委。 十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一个不落。 李建民的提拔也顺利通过,周巷的去向更是无人有异议,本来就是退居二线,给个政协副主席的头衔养老,谁会跟一个快退休的老同志过不去。 杨国珍放下手,目光扫过眾人,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既然如此,那么组织部按程序向省委报送市委推荐名单,常青同志,后续的工作你盯一下。” 方常青点头应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之后便是涉及十余位处级干部的提拔调整,眾人同样默契地一一举手表决,没有扯皮,没有爭论,整个流程走得顺畅利落。 处级干部调整不需要报送省委审批,市委自己就能定,方常青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准备回去就安排落实。 此次常委会就此完毕,杨国珍率先起身,拿著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常委们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 会议室里的环境还没被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清理完,那份名单上的內容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不到一刻钟,所有涉及提拔的人,都从各自的渠道收到了消息。 当然,消息灵通的人,其实早就知道了——组织部嘛,向来就是个盛產“內部消息”的地方,想保密比登天还难。 除非省里或者市里要对某个地方下重手,才会有消息层面的误差。 而这一次,显然不是! ———— 寧和县县委书记办公室。 就在市委常委会结束的不到1个小时里,杨凡先是掛了刘向东调笑般的电话,说你小子当真是鲤鱼跃龙门了,短短几年就要追上你师兄我了,羡慕死我了。 隨即又是刚刚送走了来恭贺的县长马斌以及县委县政府的一眾领导,长舒了一口气后,才慢慢静下心来。 市委常委——杨凡!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词连在一起默念了一遍,然后嘿嘿笑出了声。 从青坪乡那间漏风的办公室,到寧和县这张宽大的书记办公桌,九年多的时间,他从一个被老马书记当面嘲讽“是来镀金”的副乡长,一路走到了副厅级的位置上! 三十四岁的市委常委,放眼汉东,往上数三十年往下数三十年,大概都不会有第二个人。 这份沉甸甸的荣誉,压得他胸口热乎乎的。 这才是穿越者的人生啊! 而杨凡被市委推荐为市委常委並报送省委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寧州官场这潭水里,激起了巨大波澜。 三十四岁的市委常委! 这个年龄和这个职位的组合,在寧州官场上就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许多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认知! 要知道,杨凡二十五岁参加工作时,现在有多少熬资歷、等位置的老县委书记、老局长,那时候已经是正处了! 这些人在正处的位子上一坐就是十年八年,把头髮从黑的坐成了白的,把腰板从直的坐成了弯的,眼看著退休的年龄一天天逼近,却始终等不来那半步台阶。 可杨凡呢?不到十年,从他们头上一跃而过,只留下一道年轻得扎眼的背影。 许多老干部在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也许有嫉妒,也许有不服气,但寧和和青坪的成绩摆在那里,杨凡的本事摆在那里,最美干部的证书和寧和模式的招牌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他们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老了,那个属於他们论资排辈的时代,好像真的过去了! 而许多年轻干部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里却燃起了不一样的光。 原来在寧州,真的是能者上、庸者下。 原来年龄不是天花板,资歷不是硬条件! 第209章 苏怀山的警示 就在杨凡沉浸在擬提拔的喜悦中时,手机又是嗡嗡地震动起来。 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上“苏怀山”三个大字让他的心头猛地一喜,刚才被一眾同僚围著恭贺时还能端得住的淡定,此刻瞬间破功,嘴角压都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这种喜悦,和祁同伟听到村民跟他说“当年就看这小子有出息,如今果然没错”时的感觉差不多。 不是权力带来的虚荣,而是一种被自己最在乎的人认可之后的得意! 他从十八岁上大学,第一年利用自己穿越者的眼光崭露头角开始,苏怀山就视他如同自家子侄。 这十余年对他的照顾,那是一点不少,说是再造之恩也毫不为过! 从当年在学校到青坪,从青坪至寧和,他杨凡哪一步没有苏怀山在背后默默的助力? 没有苏怀山在背后撑著,哪怕他杨凡再能干,也不可能稳稳噹噹、顺顺利利地一路走到今天! 再能干?那你就去多干点吧! 这才是没有背景、出身贫寒子弟的常態。 “喂,老师。” 杨凡接起电话时,语气是愉悦的,像是一个在学校里得了奖状、攥著证书等著被表扬的学生。 “杨凡啊,你擬提拔为市委常委的消息,我听说了。” 杨凡的心又往上提了一寸,等著老师接下来的夸奖。 可苏怀山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淡,似乎並不为他的提拔而感到丝毫喜悦,和刚才刘向东、马斌、方进才那些人发自內心的激动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杨凡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將近十年,听话听音的本事早就练出来了,心里那股兴奋劲被这平淡的语气一压,顿时冷静了几分。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握著手机安静地听著。 “翻过年,你也才三十五岁,太年轻了啊!” 苏怀山的感慨中並没有感情的波动,不像平时骂他“你小子”时那种中气十足,也不像当年在寧和考察时拍著他肩膀说“行正路,做好事”时那种殷殷期许,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被注意的事实。 “三十四岁的市委常委,不是好事!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你不要翘尾巴!” “啊?老师,那我推了?” 苏怀山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把杨凡心里刚刚燃起来的那团火苗浇了个透心凉。 他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年龄,別说是在汉东,在全国范围內都算年轻得过分,但他觉得这是组织上的信任,是干出来的成绩换来的,有什么好心虚的? 可苏怀山用“不是好事”这四个字来定性,就让他一下子忐忑了起来,於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你推了?你怎么这么大的脸!” 似乎是杨凡这句小心翼翼的话语让苏怀山很是满意,这小子,还是听话的,还是知道怕的! 老头的语调又恢復了中气十足的呵斥模式,隔著手机都能想像出他在那边吹鬍子瞪眼睛的模样。 “那……” 杨凡张了张嘴,彻底不知道该说点啥了。 推又推不了,老师您又说这不是好事,您老到底是个啥想法? 他握著手机站在办公桌前,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老师从梦中叫醒,到黑板前解题的差生。 老师,这道题,我不会做啊! “低调做人,低调做事!在汉东,你的名声已经够大了,不要再引人注目了!” 说完这几句,苏怀山便掛了电话。 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交代具体怎么做,就那么乾脆利落地掛了,留下杨凡一个人握著手机,听著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在办公室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冬日午后的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县委大院里人来人往,干部们夹著文件匆匆走过,几个年轻科员在自行车棚旁边说著什么,笑声响亮。 他看著那些熟悉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老师的话他听进去了,可具体怎么操作,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低调说的简单,可这低调怎么个低调法?会不开了?项目不推了?总不能为了低调就撂挑子不干活吧? 小杨同志在窗前站了足足半个小时,直到杨卓敲门进来送文件,他才回过神来。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低调”这两个字,比“发展”和“改革”加起来都难! 这可咋办?小杨没招了啊! …… 接完苏怀山的电话后一段时间里,整个县委大院里的干部都发现,县委书记的风格变了。 那个原来喜欢风风火火干事、经常出现在各个工程现场、各个局办大厅的杨书记,忽然像是换了个人。 工地上再也看不到他戴著安全帽在钢筋水泥之间穿梭的身影,行政服务中心的大厅里再也听不到他弯腰问老百姓“办得顺不顺利”的声音,各乡镇的田间地头也少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扬起的尘土。 若不是大傢伙找他匯报工作或者签字还能时刻在办公室里找到他,真有人以为他已经把办公室提前搬到市委大楼里去了。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批文件、听匯报、签字、开会——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但那股曾经让整个寧和都跟著他一起往前冲的锐气,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地收起来了。 大傢伙私下里也在嘀咕,杨书记这是咋了? 在寧和干了这么多年,那可是一直是马力全开的状態,可如今怎么好像有点……熄火了? 只不过,这么多年杨凡的风格压力之下,寧和这架飞奔的马车早就有了自己的惯性。 县政府那边的马斌和董立波带著各部门按既定规划稳步推进,科创园的管委会继续高效运转,各乡镇的民生工程该修的公园照修,该加固的居民楼照加固。 杨凡把苏怀山的话听进去了,他把自己的锋芒收了,把聚光灯让给了別人,把自己更多的埋进了文件堆和办公室里。 但寧和的发展並没有停,那些被他点燃的引擎,还在轰鸣! 第210章 赵立春:祭祖倒计时 汉东省委二號院,书房。 灯光调得很暗,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的绿罩檯灯亮著,把赵立春的半张脸笼在暖光里,另外半张则隱没在阴影之中。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握著那部红色座机的听筒。 这部电话平时很少用,但上面的號码每一个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串熟悉却许久不曾拨出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领导,您好啊,我是赵立春。” 赵立春的声音比平时放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许多,每一个字都是经过了斟酌才往外送。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苍老,说话也吞吞吐吐的,带著一股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迟缓:“是立春啊……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赵立春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还是弓著身子,腰弯得深深的,仿佛老人就站在他面前。 他没有坐下,就这样弓著身,双手捧著话筒,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老领导,您看现在汉东是个什么风向……我那个书记的事……” 他不敢说太多,对方能坐到那个位子上,自然听得懂每一个字背后的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人似乎身体不太好,说话断断续续的,中间还夹杂著两声闷闷的咳嗽。 “嗯……问题不大。虽然有些同志有……咳咳……不同的意见,但是大多数还是同意的!” 赵立春只觉得胸腔里那一块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了地,他连声道谢,腰弯得更深了,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谢谢老领导,谢谢老领导!我这点小事,真是麻烦您了。” 那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恭谨,和他在汉东干部面前那个威严、锐利、说一不二的省长形象判若两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的身体……还好吧?” 这话从他的身份问出来,其实是有些不合適的。 到了那个级別,身体情况就是机密,不是一个省长该过问的。 但他还是问了——老人岁数大了,上一次在京城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拄上了拐杖,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这种身体状况,著实让他担忧。 “还能撑得住。” 老人虚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但语气还算平稳。 “那立春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您老也要保养好啊。” 赵立春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由衷的关切。老人那边哼哼了两声,然后掛断了电话。 赵立春把听筒轻轻扣回座机上,保持著弓身的姿势缓了好一会儿,等直起腰的时候,他才发觉后背凉颼颼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透过外套都能摸到一片潮腻。 他用手揉了揉后腰,那里酸胀得厉害,刚才弓得太久了。 “哎,岁数大了。”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感慨得像是方才电话里那个老人说“还能撑得住”时的回声。 不过隨即,他的眼神慢慢绽放出光芒来,嘴角也慢慢翘起。 將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的一沓材料拿了出来,摊到了桌子上。 一页纸,就是一个官员的简歷。 这沓材料约莫有二三十页,每一页上都印著姓名、年龄、履歷和现任职务。 这是赵立春这些年来一直在搜集、筛选、爭取和布局的干部名单——有的是已经爭取过来的,有的是正在爭取的,都涉及到未来他对於汉东的布局。 他花了很长时间,一页一页地翻看,將那些已经归入囊中的简歷不紧不慢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身边那一摞上。 每放上一份,他的嘴角就往上翘一分。 桌上剩下的简歷,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九页,摊在檯灯光圈的正中央。 这九个人,都是他还在爭取、尚未拿下的关键棋子。 他的目光从这些名字上一个一个地掠过。 吕州市市长,高育良! 安州市市委书记,董华。 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方子博。 省检察院副院长,林宝国。 省交通厅厅长,梁猛。 省財政厅厅长,钱大龙。 省人事局局长,田江河。 省高院常务副院长,郑远征。 省计委副主任,孙正清。 九个人,九个要害岗位。 高育良掌握著政法系的人脉和吕州的地方资源,董华坐镇安州一方。 方子博和林宝国是公安和检察系统的实权派;梁猛管著全省的交通基建;钱大龙管著钱袋子;田江河握著人事权;郑远征在法院系统举足轻重;孙正清在发改委抓项目审批。 这九个人若是全拿下来,汉东就是他赵立春的铁板一块! 他的手伸向高育良的那一页,拿起,翻过来看了看。 纸上那张照片里,高育良戴著金丝边眼镜,嘴角掛著一丝矜持的微笑。 赵立春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又拿起,最终还是站起身来,走到书桌旁边的碎纸机前,將那张印著高育良照片的简歷递了进去。 嗡嗡的碎纸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了片刻,然后归於沉寂。 赵立春看著那一页曾经寄予厚望的简歷化成一堆无法復原的碎屑,面无表情。 他坐回椅子上,目光从剩下的八份简歷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桌角那一摞已经收归麾下的名单上。 『时间不等人啊,有些人的倾向,得儘快確认了!』 想著这八个人,基本上都是要害部门,他提拔的日子也近在眼前,不能再和这些人磨时间了,该快刀斩乱麻了! 行就行,不行得换人了!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没有被印在简歷上、但同样关键的人。 那小子最近有点滑不溜手,不过他倒是不用著急,有的是时间慢慢拿捏他! 赵立春把剩下的八份简歷拢了拢,整齐地码在桌子一角。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出了刚才想到的名字,把他加进了祭祖出行名单。 京州市公安局政保处处长,祁同伟! “年底前,这个网,该下了!是人是鬼,你们再也藏不住了!” “祭祖,正当时!” 第211章 李达康:接我一锅 岩台市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李达康將手中的电话听筒轻轻扣回座机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搁置一件易碎品。 他保持著接电话时的姿势——腰是弯的,背是弓的,脸上强扯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僵硬的掛在嘴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直起腰来,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最后定格在他惯常的冷漠刻板的表情。 一屁股坐回办公椅上,椅背被他沉重的分量压得咯吱响了一声。 刚刚的来电人,是他的老板,赵立春。 电话里,赵立春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有力。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地告诉他:等新年过了,钱书记会按时退休,他赵立春会接任省委书记。到时候,他就忙起来。 所以,他得年前抽空回岩台金山县祭祖,以慰祖宗在天之灵,保佑赵家风调雨顺,子弟皆有所成。 李达康的右手习惯性地摸向了下巴,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巴尖,轻轻搓著。 在汉东,確实是祭祖之风盛行。 逢年过节,或是有大事发生,家家户户都要回乡上坟,烧纸钱、摆供品、放鞭炮等等仪式,越是大家族越讲究这个排场,但赵立春已经许多年没有参加赵家这种集体活动了。 一方面是因为身份原因,一个省级领导,拋头露面地回乡祭祖,动静太大,避讳这些集体活动是官场的常识。 另一方面嘛,说句大不敬的话,赵家的发达是自他赵立春才开始的。 往上数,最高的领导也就是个正厅级的虚职,再往前,也就是明朝出过一任知府,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值得祭拜的先人了。 对比起来,赵立春自己就是赵家这支的巔峰,他祭哪门子祖?保佑他成为正厅?成为知府?那不是咒自己倒退呢么! 看来,老领导的心,依旧不老啊。 李达康搓著下巴,心里渐渐透亮。 以他目前的高度和对赵立春个人的了解,赵立春的这次祭祖,绝不会是表面上那个“以慰祖宗在天之灵”的意思。 这就是要明確地打出赵家帮的旗帜! 汉东省的官员,但凡没有山头的,都要考虑站队了——是选择赵家帮,在未来赵立春执掌汉东时期分一杯羹;还是按兵不动,准备在赵立春的时代里靠边站。 这次的祭祖之行,会成为许多中高级官员在未来可能五年,可能十年中的最后一次选择。 什么?等人家成了省委书记再拜码头?人家那时候还尿你吗! 那时候汉东上上下下,谁不是他的兵,缺你一个贴上来的人? 但现在的跟隨就不一样了——现在选择站队,意味著把自己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压在赵立春身上,跟著赵家一路走到黑,这种抉择,恐怕没人能轻易下了。 不过,他李达康没有选择! 不管是贴身大秘的出身,还是金山县修路死人事件中赵立春对他的保全,亦或是金山县后这一路的官运亨通——从县长到县委书记,从县委书记到市委常委、再到常务副市长,哪一样不是靠著赵立春? 他的名字,从当贴身大秘的第一天起,就和赵立春焊死在一起了。 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不是故意要打听的,是当秘书的人,谁还没个端茶倒水听见不该听见的时候?他想要背叛,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就算他不知道很多秘密,但他总知道赵立春的各种小习惯——什么心情常去什么地方,跟谁说话用什么语气,对哪个下属是真信任对哪个下属是假客气。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些消息在官场上,也足够对手分析出赵立春的弱点和破绽,並顺势击破。 他就算想背叛,也没有资格! 除非对面彻底利用他提供的消息,清算了赵家!但就算是这样,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也完了! 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蹲大狱了。 沉思了半晌,李达康甩了甩头,把这些有的没的念头暂时搁到一边。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金山县县长路泽阳办公室的號码。 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李达康把听筒往座机上一摔,看著桌面贴著的通讯录,直接拨了金山县政府办的电话。 “我是李达康,找你们路县长!我知道不在!找去!让他立刻给我办公室回电话!” 电话那头县府办的干部一听是李达康,前任县委书记、现任常务副市长、出了名的暴脾气,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满世界找路泽阳。 不到三分钟,路泽阳的手机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电话,背景里机器轰鸣,人声嘈杂,像是在工地。 “路县长。” 李达康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硬,顿了一顿才缓缓开口。 “我现在有个事情要通知你,你听好了。” 他刻意又顿了一拍,让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省长赵立春同志,將於公历一月二十日,农历腊月十七,以私人身份回乡祭祖,就这么个事!” “啊?李市长……” 路泽阳显然被这个消息砸懵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度,话语听起来有些慌乱。 “那我们金山县是不是需要清街、戒严什么的?咱们的接待规格怎么安排?” 省长以私人身份回乡祭祖?这事没接待过啊? 一般的高官回乡祭祖,都是不明面上通知本地官员的。 但是本地官员別管提前知道不知道,也得在祭祖过程中,过去一趟,表示是否需要政府配合,这才是正常的情况。 李市长现在这么说,我是按省长规格接待?还是装作不知道啊? 李达康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嗓门陡然拔高:“你是金山县县长还是我是金山县县长?你问我呢?!” 话音未落,他就咔噠一声把电话撂了回去,听筒砸在座机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开玩笑,这事都已经通知你路泽阳了,还向我问安排规格? 那我给你打电话几个意思啊?我直接布置下去不好嘛! 单纯! 第212章 甩锅甩的好,达康没烦恼 金山县县长路泽阳麻爪了。 他握著已经被李达康掛断的电话听筒,呆呆地站在嘈杂的工地边上,北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浑然不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市里政府口的二把手李达康,直接一个电话甩过来,告诉他省长赵立春要回金山县祭祖,时间地点说得明明白白。 可怎么安排、什么规格、要不要清街戒严,一个字没提! 问了一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是金山县县长还是我是金山县县长”。 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好了,就是在你的指导下迎接领导;坏了,就是金山县县政府自作主张! 这很李达康! 而此刻,坐在岩台市常务副市长办公室里的李达康,正面色冷冷地看著桌上那部座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著,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自从金山县“一二·三”事件之后,他在侥倖之余,终是悟出了一套专属於自己的终极秘籍——甩锅大法! 那件事,若不是赵立春下了大力气来保他,他肯定就栽进去了。 事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思了很久——如何在搞政绩的同时,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想了半天,直到他盯著办公室里那台金山县唯一一台的电脑屏幕发呆时,才猛然顿悟! 不仅仅是电脑需要一道防火墙,他李达康更需要! 不能啥事都指望老板赵立春,那样自己就成了负资產,早晚会被丟弃。 所以自那以后,他虽然还是那个猛猛乾的李达康,但有意无意的,他总是將同事和部下护至身前,给他们无微不至的关照。 事实证明:甩锅甩得好,达康没烦恼! 这一次赵立春回乡祭祖,是机遇,也同样蕴藏风险! 他虽然对於目前省里甚至更上层的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一个即將接任省委书记的人,以私人身份回乡大张旗鼓地祭祖,这不是摆明了要插旗吗! 这种明目张胆的行为,他觉得不是太好。 所以,路泽阳,看你的安排了! 而此时的金山县,路泽阳也不傻。 作为金山县起来的干部,谁不知道李达康的为人? 对他有用的时候,百般呵护,流言蜚语在他那一点用没有;没用的时候,看都不看你一眼,出了事第一个把你推出去。 他把李达康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又嚼,接待规格这些事李达康一个字没提,可他越不提,事情越难办。 不提的意思不是让你別办,是出了紕漏第一个拿你是问;不提的意思是,是你自己拿捏分寸。 分寸这个东西,轻了怠慢领导,重了违背“私人身份”的通知精神,怎么拿捏都是错。 路泽阳越想后背越发凉:这哪是甩个接待任务,这分明是在他脚下画了个圈,圈里面埋著雷,踩哪一脚都得炸。 他握著手机在工地上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一咬牙,转身就往县委大院赶。 “书记,您看,李市长这个通知,咱们县委这边怎么安排?” 路泽阳推开县委书记曾书鸣办公室的门,坐下閒聊了一会儿后,说起来了李达康电话里的事。 曾书鸣是当年李达康当县委书记时的县长,和李达康搭班子搭了好几年,对这位前任搭档的脾性那是摸得透透的。 他一听路泽阳这话,嘴角就翘了起来,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说道:“既然是达康市长对你的吩咐,你看著办就行,我就不多问了。” 李达康什么人他不知道?这个电话要是打给我,那是我这个书记的事;可既然打给了你路泽阳,那就是你们政府口的事,我插什么手? 好了是你路泽阳去达康市长那里领赏,坏了跟我曾书鸣没有半毛钱关係——反正通知的又不是我! 这时候曾书鸣还在心里暗自庆幸呢:妈的,得亏自己顺利接了书记,和政府口不是一条线了,要不还得被李达康这么噁心。 当县长的时候已经被噁心了好几年,如今风水轮流转,终於不总是我了! 路泽阳欲哭无泪地走出了书记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灵机一动,顺手將府办主任钱礼叫了过来。 “钱主任,你看,达康市长通知咱们,立春省长要回乡祭祖。我这边最近还得去省计委跑个项目,你先安排著。” 钱礼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全都达康化是不是?我吐你一脸信不信! 別的接待也就罢了,这可是省长回乡祭祖——要安保,那是公安口的事,我一个小小的府办主任能调得动县局? 要清街,那是交警和城管的事,我能指挥得动?这些事哪一样是我能安排的? “啊?县长,您有什么具体指导吗?” 钱礼压著心里对陆泽阳的万祖奔腾,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哎,钱主任,你这是什么话?” 路泽阳站起身来,拍了拍钱礼的肩膀,脸上掛著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迎接上级领导的流程,你是专业的,所以这一切你看著来就行,我相信你!” 他说完这话,虽然心里对这个好属下確实有几分过意不去,但政治前途更加重要嘛! 他也不等钱礼再说什么,转身就招呼办公室一个年轻干部过来帮忙收拾行李——衣物、文件、洗漱用品,几样东西往包里一塞,动作麻利得很,准备直奔京州。 鱼死网破,说走就走! 这口锅你钱礼扛著,我先撤了。 钱礼站在县长办公室门口,看著路泽阳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写满了待办事项的工作笔记,又抬头看了看走廊那头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好傢伙,李达康一个人短短几年的主官任期,金山县全员达康华了是吧! 那我得好好想想,最近市里和省里有没有什么我要出差几天的行程了! 第213章 汉东干部两个万万不能去的地方 赵立春祭祖所造成金山县的闹剧,杨凡自是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 成了达康市长的部下,那可遭了老罪咯。 现在有一种小道消息,是上周末和刘向东喝酒时,他当一个笑话说的。 说是现在汉东的经济发展形势大好,大傢伙只要肯干,就有盼头。 但是汉东有两个万万不能去的地方,一个是林城;另一个就是达康市长的麾下了。 听闻此言,杨凡嘴角一翘。 內心想到,早晚这两个地方变一个地方,当达康市长变成了达康书记,林城干部终於迎来了他们的王,可惜这个笑谈不能和刘向东说。 坐在办公室里的杨凡,看著井井有条、稳步发展的寧和,他终於悟出来了点什么。 这半个月来他刻意把自己从一线摘出来,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毕竟他杨凡的风格向来是衝到最前面,以前在工地、行政服务中心、科创园的时间比在办公室里的多得多。 可苏怀山那句“不要再引人注目了”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定位。 慢慢地他发现,自己退后一步,天並没有塌下来。 马斌把政府口的工作抓得稳稳噹噹,董立波政府口日常工作和財政调度的井井有条,余朝阳在科创园和工业口上如同拼命三郎一般往前冲。 原来作为一个领导,你並不需要时时刻刻冲在第一线,只需要规划好方向,调整好人事,这才是你一个一把手应该乾的。 时时刻刻往一线跑,你不仅仅是自己累,底下的干部更累。 领导在工地上站著,底下的人就得打足十二分精神陪著,原本该在办公室处理的文件只能晚上加班批,原本该正常推进的工作节奏全被打乱。 而一累就容易出疏忽,一出疏忽就是连锁反应。 所以半个月来,杨凡稳坐书记办公室,时不时去市里开两个会,政府那边由马斌和董立波主导,一切都很顺利。 他甚至有了一种久违的轻鬆感——不是偷懒的那种轻鬆,而是一种从繁重的具体事务中抽身出来,站在更高处俯瞰全局的清明。 虽然他在县里干部们面前露面更少了,但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那些来找他签字和匯报工作的干部,对自己这个距离变远了的书记,言语和动作之间反而更加谨慎了。 或许老师说的“低调”,不是让他变透明,而是让他学会用另一种方式存在。 “杨卓,你来看看,这份文件中出现了什么问题?” 不往一线跑了,杨凡的空閒时间就多了一些。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时候没事了,他就开始培t养j这个小学弟。 初为人师的杨凡,发现这里面的乐趣还有很多——看著杨卓那双沉静而渴求的眼睛,他不禁想起当年苏怀山在书房里给自己开小灶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坐在老师对面,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被拷问,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 如今角色对调,他成了坐在桌子这头的人,才发现当老师比当学生过癮多了! “好的。” 书记兼学长没事就给自己开开小课堂,那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杨卓虽说文笔过硬、为人干练,但官场上的门道还浅得很。 能跟在杨凡身边耳濡目染,每一天都有新东西往脑子里装已经是最优选择了。 而最近杨凡的小灶,更是杨卓的认知一日千里的提高。 他双手接过杨凡递来的那份关於交警队本月查处的报告单,退后一步站定,將那张纸从头到尾细细品读了一番。 “书记,这个月交警队的罚单有些多啊,是不是该整治咱们县的交通问题了?” 杨卓看完后,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说道。 “是啊,这罚单有些多,肯定是交通的问题。但你要综合考虑我们寧和的现状。” 喝了一口水的杨凡,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 “寧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经济发展一日千里,人口不断流入,而且都是高质量人口,年轻人居多!” “这些年轻人来了寧和,进厂打工也好,进科创园当技术员也好,干上一年半载兜里有了钱,总有买车的,而车辆多了,交通压力自然就大了,不好管了是肯定的。但你要再往深了想一层——罚单多,仅仅是因为车多吗?” 杨卓闻言,微微一愣,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报告单。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数据上反覆扫了两遍,脑子里忽然像是有一扇小窗户被推开了。 杨凡看著他眼神里的变化,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这同样也说明了一个问题——我们寧和的公共设施,比如停车场,是不是不够用了?所以才出现的这种交警队罚单过多的问题!” “老百姓不是不想规规矩矩停车,是没地方停,不方便停!” “你光贴罚单,不修停车场,那就是治標不治本,罚得越多老百姓怨气越大。所以下一步,我们寧和为了继续发展,就要加大对於公共设施的投入。比如说停车位的划定……再扩展一点,人口增多是不是应该多修建保障房以及免费公厕等等。” 杨凡说著说著,目光从杨卓脸上移向窗外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建住宅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复杂。 寧和的楼市在他有意打压之下——不允许没封顶就预售,卡住了开发商的资金炼,从源头上限制了投机炒房的空间。 但房价还是一路走高,寧和发展的越好,来的人越多,房价就越压不住。 这就像是一个悖论:你拼命让这个地方变好,变好了之后它就不再完全属於你。 那些从外地涌进来的年轻人,那些在科创园里加班加点的技术员,他们挣了钱想在寧和安家,可房价已经涨到了一个让他们望而却步的高度。 这让杨凡有些头疼,不过这种情况没法逆转,全国大势如此,房地產这头猛兽一旦被放出来,就不是一个县委书记能摁得住的。 他杨凡不是圣人,楼市的未来不是他一个人能压得住的。 他能做的,只是通过保障房来暂缓商品房房价的不断走高,给那些在寧和打工的年轻人一个不至於望楼兴嘆的落脚之地。 等保障房建起来,停车位划出来,免费公厕修起来,花园城市的绿树一棵一棵地栽下去——寧和这座城,才算真正有了温度! 第214章 我老赵厚道人! 二零零四年的第一次汉东省省委常委会,十三名常委悉数在位。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摆著一杯热茶,虽然大家谈笑晏晏,但那股肃穆、沉稳、庄重的气氛却是环绕於整个会场! 本次会议既是上个年度的工作总结大会,又是钱望嵩作为省委书记在二零零四年的最后一次关於人事的调整了。 过了春节他离退休也就没两个月了,钱望嵩老神在在的坐著,神色平和,目光沉稳。 根据前年出台的《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里面明確规定了“不准在机构变动和主要领导成员工作调动时,突击提拔调整干部”。 算算时间,钱望嵩已经进了规定所言的半年大限关口——现在提拔干部,最好是正常走手续的提拔,想要大规模、大范围地调整汉东的干部,就容易踩了那根红线。 不过钱望嵩对此並无所谓,他当了好几年的省委书记,想要提拔的干部早就提拔了,该调整的岗位早就调整到位了,没必要赶这么个敏感的时间点来画蛇添足。 而且他早已经定了退休后不再去二线担任职务,而是干到六十五岁直接回家养老,所以他无欲无求,只想站好最后一班岗。 一把手的无欲无求,註定这次常委会,会无风无浪地平稳度过。 会议按既定议程推进,省长赵立春先就全省年度经济工作作了总结匯报。 之后是年初从外省调来的专职副书记刘卫国,就党务工作和意识形態领域的情况作了补充匯报。 纪委书记隨后讲了讲去年一年查处干部的情况,几个厅级干部被双规的案例被逐一通报,在座的人听得面色沉静,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这都是早就通报过的旧案,今天不过是走个程序。 轮到了组织部长徐民,他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文件夹,先是按照惯例讲了讲去年组织工作的情况。 干部队伍结构持续优化,年轻干部培养力度进一步加大,干部交流机制运行顺畅,全省共调整厅级干部若干人、处级干部若干人,组织工作满意度较上年提升了若干个百分点。 讲完年度总结,徐民翻到了擬提拔干部名单那一页。 因为涉及一把手钱望嵩即將到站,本次许多年龄上不著急或者是成绩稍欠火候的擬提拔名单被省委组织部主动压了压,只报上来十八个名单。 分別涉及三名正厅级官员和十五名副厅级官员,徐民清了清嗓子,从京州擬提拔干部开始念起:“原京州市河西区区委书记张永,擬提拔为京州市副市长……” 京州的名单念完了,接下来是省直机关、再然后是吕州、寧州,寧州报上去的三个人,一个都没有被压下来。 杨凡和李建民的政绩都是扎扎实实、硬邦邦的,无论是gdp数据还是民生工程,隨便拎出哪一项都经得起推敲。 退二线的那个更不用说——你再压,人家就要退休了,待遇提不上去你看他闹腾不闹腾。 所以这三个人的名单一路绿灯,从寧州市委组织部报到省委组织部,再摆到今天常委会的桌面上,一路上畅通无阻。 当徐民念到杨凡的简歷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在座的所有常委,眼神纷纷不著痕跡地瞥向了赵立春。 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揶揄——你看,当年你儿子在青坪乡碰了一鼻子灰的那个年轻人,如今要进市委常委了。 赵立春的脸色微微一黑,他当然读懂了那些目光里的意思,啥意思? 你们觉得他牛逼你们去压这个汉大的骄子啊?看我干什么?莫名其妙! 我老赵是厚道人,从来不打压异己,以诚待人,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了! 徐民念完了全部十八人的名单和简歷,合上文件夹,向钱望嵩望去。 钱望嵩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平和:“大家发表发表意见,尤其是纪委那边,是否再三核实了这些干部的情况,务必不要带病提拔。” 纪委书记点了点头,语气篤定的说道:“纪委已经逐人核实过了,名单上的所有人员,在廉洁自律和作风建设方面均未发现需要提交常委会討论的问题,组织部提交的名单,纪委这边没有异议。” 赵立春不等其他人开口,率先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这些干部,马上要退的就不说了,剩下的我觉得组织部擬定的提拔名单非常好,政绩都是实打实的。” “尤其是寧州的这个杨凡,寧和模式,想必大家已经耳熟能详了!这样的年轻干部提上来,才会让我们的汉东发展得更好,我对於这个名单,非常支持。” 开玩笑,看我笑话?谁不知道我立春同志是厚道人,胸襟开阔,宰相肚里能撑船! 你们想从我这看戏?对不住,让你们失望了! 大傢伙听完赵立春的发言,心里各自有数,但脸上都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 意料之中的表態,赵立春又不傻! 这时候跳出来反对,那个胸前掛著『最美干部』奖章、手里举著『寧和模式』大旗的杨凡,除了得罪汉大系、得罪分享寧和模式胜利果实的诸多干部、得罪即將退下来但余威犹存的钱望嵩之外,什么好处都没有。 接下来常委们纷纷开始畅所欲言,有夸杨凡的“寧和这几年我去了三趟,每次去都有新变化,这个年轻同志確实有想法、有魄力、有执行力。” 有客观分析但最终还是认可了提拔的“三十四岁的市委常委,放在全国也算是年轻的,但在寧和这个特殊位置上,他確实是最合適的人选。” 也有稍稍留有余地、提出建议的“在市委这边是不是太年轻了,要不调来省委机关歷练一下,积累积累宏观管理的经验?” 但再怎么议论,也没人去谈,三十四岁的市委常委,是不是提的太快了! 第215章 来自京城的商调函 省委常委会结束的第三天,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陈远桥敲开了部长徐民办公室的门,手里还拿著一份文件。 他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无奈的表情,进门后先將文件往徐民桌上一递,说道:“部长,这是刚从发改委那边传真过来的商调函。” 徐民本来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杯刚沏好的茶,正享受著片刻的清閒。 听到“发改委”三个字,他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神色立刻整肃了起来。 京城的调令?莫不是汉东还有哪个低调的女婿没被关注到不成? 他放下茶杯,起身接过文件,翻开只扫了一眼抬头,瞳孔就微微一缩。 《关於商调杨凡同志到我委工作的函》。 正文內容很短:“汉东省委组织部:因工作需要,经我委党组研究,擬商调贵省寧州市市委常委、寧和县县委书记杨凡同志到我委任地区经济司副司长。如贵部同意,请按有关规定办理该同志调动手续,並转递行政关係、工资关係及人事档案。” 落款是“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红彤彤的公章盖在右下角,刺眼得很。 徐民盯著这份商调函看了半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时间掐得可真准啊! 省委常委会才过了三天,你们那边就开完了党组会,並且走完了所有程序,商调函就这么精准地传真过来了! 不……只怕是就等著我们在这边省委过会把提拔手续走完!第一天消息传过去,顺势开了个会;第二天走程序,擬函、签字、盖章一气呵成;今天商调函就稳稳噹噹地摆在了他办公桌上。 不愧是发改委,效率真高! 徐民心里的吐槽归吐槽,但他很清楚,这份商调函的分量不是他能挡得住的。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尤其还是去年刚刚收编了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权利大大增加改名后的发改委。 如今它既管发展上的项目审批,又管资金的分配调度,还管制度的改革设计,业內人士私下里都叫它“小行政院”。 这种既有改革顶层设计权又有项目审批权的机构,整个汉东省上下所有部门绑在一块,在人家面前也就是个小弟,根本不够看的! 人家发来的商调函,名义上叫“商调”,但实际上就是调令了。 人家既然开了党组会、走了正式程序,就说明这个人是志在必得的。 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那以后汉东的项目审批、资金申请,人家隨便找个由头就能卡你一下,你省委组织部就等著挨全省的喷吧! “我知道了。” 徐民把商调函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像是在压下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咱们部里能有什么意见?你去准备干部审批表吧,我去和卫国书记报告一下。” 陈远桥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徐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份商调函上“地区经济司副司长”那几个字,目光里闪过一丝惋惜。 三十五岁的市委常委比较扎眼,但三十五岁的发改委副司长那可就很常见了。 发改委的地区经济司,管的是全国区域经济协调发展、编制区域规划、指导地区经济协作。 这个位子,权力不小,平台更大,对於杨凡个人的成长来说,无疑是一个比寧州市委常委更广阔的舞台。 汉东省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苗子,就这么一纸调令被送上京城大舞台。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把商调函拿在手里,整了整衣领,溜达著走向了专职副书记刘卫国的办公室。 “刘书记,叨扰了。” 在问过刘卫国秘书后,徐民推门进去,看见刘卫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厚厚的调研报告,正看得入神。 “哈哈,什么风把你徐部长吹来了?快坐,小沈,泡茶!” 刘卫国摘下老花镜,把报告往旁边一推,脸上掛著爽朗的笑容,示意徐民在沙发上坐下。 徐民也没心思寒暄,坐下后便开门见山:“是这样的,京城那边有个商调函发到了我们部里,我这边来请示您一下。” 说著,他把手中那份红头文件递了过去。 刘卫国接过文件时脸上还带著几分疑惑——什么样的商调函能让徐民亲自跑一趟? 和徐民当初的反应如出一辙,他第一反应也觉得这大概是哪个低调的女婿要被调走了,京城那边直接走了商调的程序。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杨凡”那两个字上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两道浓眉拧在一起,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 “这不是挖墙脚嘛!” 刘卫国把商调函往茶几上一搁,摘揉了揉鼻樑,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可奈何的气愤。 三天前刚过的省委常委会,红头文件还没捂热乎呢,商调函就到了——你们发改委是真当我们汉东是小猫咪了? 喵喵喵~ 他来汉东的时间不算长,年初才从外省调过来担任专职副书记。 但杨凡的大名,他到汉东第一个月就如雷贯耳了。 后来他专门抽了两天时间,谁也没打招呼,轻车简从地跑了一趟寧和,想去实地看看这个被全省上下掛在嘴边的年轻县委书记到底是怎么做党群工作的。 他原本有个先入为主的判断——经济高速发展的县,往往是一俊遮百丑,gdp上去了一切都好说,党务群团这种务虚的工作多半会被边缘化。 结果到了寧和一看,他被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党群服务中心里人头攒动,党员志愿者在各个社区忙前忙后,乡镇的民主生活会开得既有辣味又有实效,连街道办的党务公开栏都做得比有些地级市还规范。 党群工作不仅没有滯后,反而发展得有声有色,各种大小活动搞得既扎实又有创新,让他这个分管党群工作的副书记都觉得有不少地方值得学习。 所以刘卫国对杨凡的印象非常好,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不是只会搞经济的那种单向人才,而是懂经济、懂党建、懂民生、懂干部管理的复合型人才。 汉东好不容易养出来这么一棵好苗子,眼看著就要在市委常委的位子上继续发光发热,带动寧和乃至整个寧州继续往前冲,结果发改委一纸商调函就要把人挖走。 这感觉就像自己家的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了名牌大学,刚上了一年,京城那边就来人说“这孩子不错,我们要了”。 刘卫国看著茶几上那份商调函,又看了看坐在对面一脸苦笑的徐民,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嘆了口气:“行吧,那就请示一下钱书记,要不……咱们一起去吧。” 徐民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无奈和不甘。 但他们更清楚,这份商调函一旦摆到桌面上,最终的结果就已经註定了。 发改委要的人,汉东拦不住的! 更何况钱望嵩还有两个月就退了,这个节骨眼上跟发改委硬顶,得不偿失。 请示,不过是走个程序罢了。 第216章 京城大舞台? 钱望嵩接到杨凡要调走的消息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嘴里吐出两个字:“胡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不算严厉,更像是一个老农看著自己好不容易养大的瓜被人提前摘走了,心里不痛快却又无可奈何。 发改委要人,他能不放? 更何况他还有不到三个月就退了,这个节骨眼上跟京城顶牛,对汉东没有半点好处。 三个人——钱望嵩、刘卫国、徐民围坐在钱望嵩的办公室里,吐槽完这事,又聊了会儿全省的人事安排,把几个悬而未决的岗位逐一梳理了一遍,才算把被这份商调函打乱的节奏重新稳下来。 徐民从钱望嵩办公室出来后,施施然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陈远桥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那姿態不像是来匯报工作的,倒像是趁著部长不在偷得浮生半日閒。 “你倒是挺清閒的啊。”徐民笑了笑,走到沙发前,把手一伸,“表呢?” “这不是等候您大驾呢。” 陈远桥嘿嘿一笑,睁开眼,从身后抽出那份早就攥在手里的干部审批表,起身递了过去。 他和徐民三十年里陆陆续续共事多年,私下交情早处得不一般,也不在乎徐民的调侃。 “你个管常务的比我清閒,这合理嘛!” 徐民又调笑了一句,接过审批表看都没看,直接在调出单位那一栏提起笔大笔一挥,写下了龙飞凤舞的一行字『同意杨凡同志调出。审批人:徐民』。 他把审批表往陈远桥手里一塞,摆了摆手,阴阳怪气的说道:“去办公室盖章吧,盖完章后直接发回去。人家发改委那效率你也看到了,咱们也別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陈远桥接过审批表,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扭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行,那部长,你给林主任去个电话吧。” 徐民闻言微微点了点头,他明白陈远桥的意思——涉及到进京的这种人事变动,以办公室主任林建一贯的行事作风,哪怕看到他的签字,很可能会再请示一下。 为了省的麻烦,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通了林建的电话:“林主任,有个事跟你通个气。这边有个发改委的商调函,要调寧和县委书记杨凡去地区经济司任副司长。已经报给钱书记和卫国书记了,领导们都同意,你那边安排办公室盖个章,直接发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了一声刻板的声音:“知道了”。 市委组织部是个大筛子,省委组织部自然也不是什么严密的存在。 尤其这种涉及人事调动的消息,就像滴进清水里的一滴墨,用不了多久就会扩散到四面八方。 杨凡的大名在汉东本来就响,如今再加上一纸京城来的商调函,直接在全省官场上又震了一震。 而此时,寧和县委办公室里,杨凡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他这两天拒绝了市委那边给他准备单间办公室的好意——按惯例,市委常委在市委大楼里都有一个独立办公室。 但他跟市委秘书长说得很直白:自己根据市委的分工安排,主要精力还是管寧和这一摊,剩下的事等他把寧和带进全国百强县前五十、甚至前三十再说。 市委秘书长听完他的话,也只是笑著摆了摆手,没再坚持。 这话其实是省委领导的指示,一般像他这种兼著县委书记的市委常委,市里会给他分配一些相对轻便的活儿——比如联繫几个民主党派,分管一两个不那么紧要的议事协调机构。 那些工作说重要也重要,说空耗时间也確实空耗时间,对於眼下的寧和发展来说,基本上用不上。 但是杨国珍没有给他分配任何多余的任务。 所以杨凡也乐得清閒,把精力踏踏实实地留在寧和。 此刻他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份刚报上来的文件,一边看一边隨口给站在桌前的杨卓分析里面的门道。 杨卓捧著笔记本飞快地记著,目光专注,完全沉浸在书记兼学长的小课堂里。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杨凡拿起一看,来电显示是在已经改名成发改委工作的师兄刘向东。 他微微挑了挑眉——刘向东平日里说私事不会在工作时间打手机,说公事也多是打座机。 今天这个电话,来路有些不同寻常。 “喂,师兄,有什么事吗?” 杨凡接起电话,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 “你小子可以啊!” 刘向东那边声音压得极低,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认识哪位贵人了?还是说上次去你们寧和视察的东南巡视组,有哪位领导看上你了?” “啊?师兄你在说什么?” 杨凡被刘向东这劈头盖脸的一问弄懵了,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那些领导人家有市里省里的领导陪著,我就上前搭话的资格也没有啊,就现场回答了几个技术问题。”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秦远征来寧和那次——他在队伍末尾跟了一路,全程就是补充了几个数据,握了个手,听了句“年轻人你们就是未来”,连单独匯报的机会都没捞到。 这跟“贵人”有什么关係? “你还不知道呢?” 刘向东的声音拔高了一分,隨即又压了下去,语气从兴奋转为纳闷。 “你和方部长没留个手机號?” “啊,上次开会方部长不在呢。” 杨凡老实回答道,方常清才来寧州没几天,他这个市委常委也才上任三天,两个人连面都还没碰过,哪来的手机號。 刘向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又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你马上就要调去国家发改委了!省委组织部已经同意——以后你可是我的领导咯!杨领导,临走之前,来京州小酌两杯?” 杨凡握著手机,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砸了一下,脑子里的所有思路都断了线。 国家发改委、商调函、省委组织部已经同意。 这几个词在他的脑海里各自飘著,好一会儿才慢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链——他,要离开寧和了! 京城大舞台? 第217章 杨卓:我是犯了天条了? 去京城? 他一个贫寒子弟怎么会有去京城的机会呢? 惊喜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哪怕和刘向东又寒暄了几句掛断了电话,他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杨凡坐回办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机的金属边框,目光直直地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像是在放一场没有字幕的电影。 刘向东兴奋到走调的压低嗓音,发改委三个字砸在耳膜上的分量,省委组织部已经同意的消息——这些碎片一起涌上来,反而让他有一种脚踩棉花的不真实感。 他从来不是那种等著天上掉馅饼的人,可这块馅饼真掉下来了,砸得他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以刘向东的为人,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概率基本为零。 更何况电话里那股子亢奋劲儿,隔著手机都烫耳朵,他比杨凡大了十几岁,在省发改委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能让他激动成这样的,不会是假的。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这个背景一穷二白的农家子弟,凭什么被京城看中? 就凭那点政绩吗? 杨凡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苏怀山在电话里那句不咸不淡的话:“三十四岁的市委常委,不是好事!” 老师前前后后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他以为只是警示他要低调。 三十五岁的市委常委,在地级市是扎眼的;但三十五岁的副司长,在京城那个遍地都是高学歷年轻干部的池子里,就算不上什么稀罕事了。 自己的贵人——除了苏怀山,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杨凡深吸了一口气。 他刚才接电话的时候,杨卓已经识趣地退到了门外。 书记的规矩他懂——只要书记接电话时微微侧过身子,那就是要谈不方便让人听的事情,这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退出去,把门带上,然后在门外守著,等书记打完电话招呼他再进去。 杨凡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刻在通讯录最前面的號码,手指在拨出键上悬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苏老师,我是杨凡,您知道我要调去京城的事吗?” 电话一接通,杨凡心里的忐忑和疑问就一股脑地涌了上来,连平日里该有的寒暄都省了。 “又急!” 苏怀山的声音老神在在,电话那头隱约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像是在看什么书,半点激动的意思都没有。 杨凡听见这个熟悉的语调,心里那块悬著的巨石瞬间落了一半。 嘴角开始不自觉地往上翘——既然他的老师是这个反应,那事情应该是大差不差了,而且恐怕老师在里面出的力比他想像得还要多。 “知道了!你最近干得不错,算是领会了点当领导的精髓了,正好发改委那边需要年轻血液的补充,我就给你提了提。” 苏怀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刚在课堂上点评完一份优秀作业,就轻描淡写的一句“给你提了提”,像是顺手推开了一扇门那么简单。 杨凡握著手机,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从青坪乡到寧和县,从副乡长到市委常委,每一步都有汉大的影子,每一步都有这个老人在背后撑著。 九年来,这种默默托举,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 而这一次,他直接把杨凡托到了京城。 他忽然就理解了祁同伟对於乡亲们的那种,寧愿我遭点罪,也得让他们好起来的感受。 “谢谢老师,我都不知道怎么感激您了。” 杨凡的声音有些发涩,有些颤抖,他努力想让语调保持平稳,但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热流怎么都压不住。 苏怀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温和了几分,却也比刚才更重了几分:“我一眼望到头了,我需要什么感激?你只要记住五个字,为人民服务,以后啊,多做些实事,就是对我最大的感激!” 杨凡握著手机,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这种薪火相传的理念,才是这个民族最宝贵的財富——不求你回报我个人,只求你把这份荣光和理念传下去! 苏怀山从他身上看到了希望,他把希望种下去,然后拍拍手上的土,等待他茁壮的成长。 杨凡在电话这头重重地点了点头,也不管苏怀山能不能看见。 然后他听见苏怀山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行了,好好把寧和的工作收个尾,做好未来的几年的计划留下来”,就掛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杨凡把手机放在桌上,办公室里的摆设依旧如故,但他知道,一切都將不一样了。 京城,那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如今却真真切切地摆在了他面前。 可京城对他来说,也意味著未知,意味著他將要脱离汉东大学这个遮风挡雨的舒適圈,独自去闯荡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那里再也不会有苏怀山一个电话就替他搞定一切的便利,再也不会有刘向东、方源这些师兄在酒桌上隨手给他牵线搭桥,再也不会有汉大的教授和学生们隨叫隨到地支援他的每一个项目。 在京城,他就是一颗普通的螺丝钉,一切都要靠自己去拼、去闯、去適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这片翻涌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喊了一声杨卓。 走廊里似乎还很安静,县里各位领导的消息显然远不如省里那么灵通——毕竟这次是发改委直接发函到省委组织部,市县两级都还蒙在鼓里,目前还没有人闻讯前来恭贺,也还没有电话打过来试探。 杨凡庆幸自己还有片刻的清静,可以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杨卓推门进来,手里还抱著笔记本,准备继续刚才被电话打断的小课堂。 “杨卓,你以后是准备留在县委办,还是下乡?” 杨凡看著他,语气儘量放得平和。 杨卓闻言,眼睛骤然瞪大,满目不可置信。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 不是,老大,你刚刚还在对我谆谆教诲,接了一个电话,打了一个电话,就把我下放了? 我这是犯了天条了吗? 他才在杨凡身边不短了,每一天都泡在书记的言传身教里,官场的门道刚摸著点边,正是学得最快也最过癮的时候。 他不敢想在寧和还有比这更好的位置,如今书记忽然问他愿不愿意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书记,我还是想跟在你身边。” 杨卓的声音带著几分委屈,还有几分不明就里的茫然。 杨凡看著他,缓缓摇了摇头。 如果自己要去京城,势必带不了秘书。 杨卓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弟,文笔好,脑子活,做人低调,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自己头走前得给他安排个好去处——下乡去歷练也好,去机关开阔眼界也好,都比耗在这里强。 “做一个选择吧,或者你想去市委也行,你考虑一下,这两天给我答覆。” 杨卓站在原地,看著杨凡脸上那种极少出现的、像是要出远门之前交代后事一般的表情,心里隱隱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可书记不说,他也不敢多问,只能闷闷地哦了一声,抱著笔记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直犯嘀咕:还能去市委?这也不像是我出了问题啊。 难不成有个更受宠的师弟要来顶我的位置了? 我不是你最爱的那个崽了? 第218章 研究杨凡、理解杨凡、成为杨凡 杨凡的大名在如今的汉东可谓是如雷贯耳。 三十五岁的市委常委,这个年龄放在全省甚至全国的厅级干部里,都能算上第一梯队的存在。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著分析。 就像当年那些企业开始盲目地信任杨凡所指的方向,只要跟著他的政策走,未来收益一定很可观;如今在政坛上,也有许多人开始分析杨凡以往的每一项举措,並且隱隱把他视作风向標。 寧和后来搞的绿色產业和批发市场,就是最好的例子。 杨凡在常委会上定了调子,马斌和董立波带著政府班子往下推,不到两年时间,绿色產业基地的大棚连成了片,批发市场的车流排成了龙。 汉东各区县的领导们看在眼里,心里那本帐算得比谁都清楚——你寧和种的是蔬菜,那我就可以依照我这边的情况,种穀子,种水果。 你的批发市场主打大宗批发,那我的批发市场就主打小规模零售,毕竟运费在那里摆著,不可能所有人都千里迢迢地跑到你寧和去进货。 再不行,我可以靠海吃海,搞个海鲜批发市场。 思路一打开,天地就宽了! 再加上各地都在深挖汉大的技术和人才,教授们暑假寒假被请到田间地头、工厂车间,研究生们还没毕业就被预定了实习岗位,各地倒是搞得都有模有样,虽不及寧和那般一枝独秀,却也各自走出了自己的路子。 第一批覆制者的成功,自然会带动更多人的关注——关注寧和,关注杨凡。 一时间,杨凡这个名字在汉东官场上的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正处级干部应有的重量。 大家都在研究杨凡,理解杨凡,成为杨凡的路子上狂奔。 所以杨凡要调去京城的消息一经发酵,短短三天之內,整个汉东的有心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傢伙羡慕之余,更多的却是可惜。 可惜什么?杨凡调去京城,必然就再也不会专注搞新產业了——他去的是发改委,管的是全国的区域经济,哪有功夫再给汉东的一个县、一个市量身定製发展规划? 他们去哪继续复製啊?复製粘贴的快乐,那是局外人不懂的! 寧和的作业抄得正顺手,忽然那个写作业的人转学了,你说气不气! “哦?杨凡去京城了?” 吕州市长办公室里,高育良是从秘书的口中听闻的这个消息。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沉思了好一会儿。 以他对汉东官场的了解和对苏怀山护犊子的认知,估摸著汉大那位老爷子又在背后稍微推了一把。 杨凡的伯乐,那可不是吹出来的。 当然,杨凡自身的能力和成绩过硬,这也是敲开发改委大门的砖。 改组后的发改委,收编了体改委之后权力大增,那是“小行政院”级別的存在! 能进这种部门的年轻干部,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公子哥或者某个低调的女婿就能塞进去的——人家要的是真本事、真政绩、真眼光,这三样杨凡一样不缺。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若有所思。 他想到了自己指点过的那个学生——祁同伟。 不知道这小子,这次会不会开窍。 杨凡马上就要走了,趁他回京州家里收拾东西的功夫,若是祁同伟能登门拜访一番,真心诚意地请教几句,情况便大不一样了。 现在的杨凡,已经不用再顾忌许多以前不方便张口的问题了。 他马上就要离开汉东这个棋盘,临走之前,对祁同伟这个师弟,恐怕真会掏心掏肺地吐露点什么出来。 至於祁同伟能不能听懂、能不能消化,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想完祁同伟的事,高育良又开始反思自己。 上个月去了三趟汉大,是不是有些少了?这个月爭取抽出时间,最少去四趟! 就算没有什么人才和技术上的直接收穫,光是看看汉大实验室里那些最新的技术研究方向,听听那些理科教授们关於最新理论前景的论述,就值回这一趟车程了。 那些,可都是潜在的政绩啊!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突然想到了点什么,嘴角浮起一丝不紧不慢的笑意。 杨凡走了,吕州也可以成为汉大各种新型理论和技术成果的实验基地了啊! 寧和固然合作时间长、基础打得牢,但寧和终究只是一个县,產业容量和地理空间都有限。 而吕州是地级市,天地更加宽阔,承接能力也更强! 汉大的教授们想在更大的舞台上验证他们的理论和成果,吕州无疑是一个比寧和更有吸引力的选择。 想到这里,高育良拿起桌上的檯历,提起笔在本月整张日历上写了两个字——汉大! 而在京州市公安局的办公室里,祁同伟其实比高育良更早得到了这个消息。 京州是什么地方?那是省会城池,汉东的政治心臟。 省里的干部要下放,市里的干部要镀金,对方都是最好的选择! 省里和市里经过几代干部的你来我往,早就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百转千绕的关係网络。 毕竟在京城的干部们,若是能在本地继续干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去外地谋生。 消息在京州官场上传得尤其快——省委常委会结束不到一天,杨凡被提拔为市委常委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州每一个要害部门;发改委商调函到的第二天,杨凡要去京城的消息就已经不再是秘密。 “京城啊!我当年的理想!” 在办公室里,祁同伟上午听到政治处副主任跟他讲完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他一根接一根地抽,很快就把屋子里抽成了一片云雾繚绕的仙境。 透过那片繚绕的烟雾,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在看一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影子。 杨凡的人生轨跡,简直就是他祁同伟做梦都想要的模板! 出身贫寒,凭本事考上汉东大学,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不靠谁,不求谁,用政绩说话,用实力开路! 现在唯一能让他心里有点暖意的,就是回村时那些乡亲们脸上真切的笑容——那是他祁同伟仅存的一点骄傲。 “师兄不愧是师兄啊!” 他掐灭手中那根已经燃到过滤嘴的菸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若是能重来,他要做杨凡! 第219章 当红炸子鸡杨凡! 商调函两边哪怕签完了字,杨凡也不是立马就能去京城报到的。 《关於杨凡同志任职的通知》没过两天就被国家发改委那边传了过来,但等著杨凡的,是一整套非常繁琐的离任手续。 每一步都有它的规矩,急不得,也乱不得。 首先,他得去找市委书记杨国珍,正式通知人家一声。 虽然这不算流程里的硬性规定,但这是做人的本分,也是他对这位老领导最基本的尊重。 杨国珍坐在办公桌后面,听他说完来意,只是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有几分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小子留不住”的释然。 杨国珍打趣了几句之后,毫不客气地给他布置了最后一项任务——把寧和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以及对於寧州发展的一些建议,写成书面材料交上来。 他说这是要压榨杨凡最后一阵的劳动力,不能让他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 杨凡看著杨国珍脸上那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表情,笑著应了下来。 他知道,这不是杨国珍真的要压榨他,而是希望他把自己对寧和、对寧州的思考和规划留下来,留给下一任,留给这片他挥洒了五年心血的土地。 见完杨国珍,杨凡便开始了一个省管干部调动必须经歷的完整流程。 他驱车直奔省委大院,先去了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 干部一处的处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不紧不慢,办事却极利索,查验了他的任职通知和身份证件之后,便在一份印著红色抬头的標准表格上逐项填写,然后盖上公章。 一份《干部行政关係介绍信》便递到了杨凡手上——这张纸看似不起眼,却是他在行政系统里身份的延续,没有它,到了新单位连报到都报不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开完介绍信,接下来是组织部工资福利处。 有人可能好奇,这工资关係不是人事局或者財政局管的吗?其实不然。 《干部工资关係转移单》这张纸虽然叫“工资”,但它本质上是对干部身份和级別的確认,正处还是副厅,工资档次是多少,津贴標准是多少,每一项都对应著明確的行政级別。 这个东西归组织部管,不归財政局管,因为它是干部身份的延伸,而不是单纯的財务事务。 等办完《干部工资关係转移单》,杨凡道了声谢,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站——干部信息管理处。 在干部信息管理处,杨凡需要办理人事档案的转递手续。 人事档案是干部身份的根本,里面装的是他从参加工作到现在的所有履歷、考核、奖惩和任免记录。 这份档案不能经个人之手传递,必须通过组织系统的机密通道,从汉东省委组织部的档案室直接发往国家发改委的人事部门。 杨凡在信息管理处处长孙小清的带领下填完了一堆表格,又在一份档案转递登记簿上签了字。 “杨书记,这个转递人事档案,得等我们这边確认那边手续都归档后,上了部务会走完程序,才能正式发出,您可能要等待一到两周。” 孙小清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说话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 杨凡啊!汉东省当红炸子鸡!最美干部,寧和模式创始人,刚刚被提拔为市委常委又被发改委一纸商调函直接挖走的传奇经歷——孙小清对比他的档案是倒背如流。 这样的人物,他还是很愿意接触一下的。 否则一个地级市的副厅级干部来办手续,他一个组织部的大处长还懒得亲自出来带著填表走流程,派个副处长或者科长陪同就算是很给面子了。 但杨凡不一样,人家是实打实拼出来的政绩,又被京城的大衙门相中,说不得哪天就王者归来了呢! 这种事难道还见得少了? 今天不趁有机会处处,等人家杀回汉东当了领导再想去接触?做梦呢! 年仅三十七岁的孙小清,也有梦想! “哦,行,那麻烦孙处了。” 杨凡也不懂组织部这边具体的工作流程,但料想人家一个大处长这么热情地亲自带著自己走手续,应该也不会为难人。 他笑著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因为这涉及到了您离职前的审计工作,以及干部工资停发等问题,程序上环环相扣,哪一环都不能跳过。所以还请杨书记耐心等待,否则中间出了差错,这就不妙了。” 一看杨凡脸上掠过的那一丝迷茫,有心人孙小清又多解释了两句,把审计和工资停发这两件事特意点出来,免得杨凡以为他是在故意拖延。 “哦哦,谢谢孙处!” 杨凡咧开嘴角笑了笑,心里对这位大处长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这个孙小清有点意思——办事细心,话也说得透亮。 孙小清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掛著的钟表,时针不偏不倚地指在十二点的位置上。 “你看,十二点了,杨书记,要不一起去尝尝咱们组织部的食堂?我再给你讲讲后续来组织部还需要办点什么手续。” “啊,行吧,那就多谢孙处了!” 杨凡犹豫了一下,想著中午这个点了,请人家去外面吃饭显得太刻意,就应承了下来。 省委组织部的餐厅在机关大楼的负一层,自助形式,刷卡就餐。 午餐两块,但菜品一点不含糊。 六个菜——三荤两素一凉拌,三种主食,两种汤。 虽然花样不算丰富,但大厨水准绝对低不了。 “杨书记,不知道准备不准备把户口迁移至京城?” 孙小清夹了一筷子青菜,隨口问道。 “这里面有什么说法吗?” 杨凡停下筷子,抬起头来。 户口迁移这件事,他还真不知道。 从接到商调函到现在,脑子里装的都是工作交接和发展规划,这种个人生活上的事,上辈子没遇到过,这辈子也没遇到过,自然想都没想过。 “《关於解决干部夫妻两地分居问题的规定》里面提到,像杨书记您这种情况:因工作调动入京的,可以迁移户口至京城,並且可以隨迁配偶以及未成年子女。” 孙小清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说完还特意补了一句。 “您的妻子如果要隨调工作,那就得去京城那边单独操作了。” “啊?” 杨凡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还有这种好事? 京城的户口,那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搞不到的东西。 可现在孙小清告诉他,这不过是调动手续中附带的一个標准流程。 果然,到了一定的位置上,以前看起来比天还大的问题,不过是隨手就能解决的小事。 他的眼前瞬间浮现出顾晓倩和女儿的笑容,这些原本以为要费尽周折的事情,居然就这么迎刃而解了。 “如果杨书记有心迁移全家户口,到了京城之后,可以去发改委的人事司,让他们向公安局出具公函,统一办理准迁证。” 孙小清又补充了具体操作流程,说得明明白白,就差把申请表帮他填好了。 杨凡点了点头,把这件事牢牢记在了心里。 两人继续吃著,孙小清又陆续交代了几件后续手续上的注意事项。 他说等审计工作全部结束之后,组织部这边还得给杨凡开具党组织关係介绍信。 到时候杨凡要拿著四份核心文件,行政关係介绍信、工资关係转移单、党员组织关係介绍信,以及国家部委的任职通知原件,就可以正式进京报到了。 两人从食堂一直聊到了一点多,孙小清把能想到的细节都掰开来揉碎了讲给杨凡听,有些是流程上的规定,有些是他个人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 杨凡对这个年岁相仿的孙处好感大增,別管人家心里存了什么想法,就凭给自己解释的认真劲儿,也值得真心实意地道一声谢。 第220章 祁同伟:我好像悟了点什么 杨卓也终於听到了自家老板的消息——原来是要去京城了。 然后就是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喜悦从心底直往上涌——原来不是自己犯了天条,不是有更受宠的师弟要来顶位置,而是老板要高升了! 怪不得要自己选地方,那是临走前给心腹安排后路呢,自己还是老板最爱的那个崽! 想通了这一层,杨卓的心里踏实了,他琢磨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的老板每一步都是在最苦最难的地方干出来的,每一步都是从基层一线拼出来的。 所以他最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乡镇,市委和县委办固然好,但老板的足跡才是最好的路標。 杨凡考虑再三,没有把他放到某个偏远乡镇去“锻炼”,而是將他安排到了科创园的管委会,任命为党委委员、副主任。 这是目前寧和最辛苦的地方,也是全寧和最容易出成绩的地方。 毕竟是同为杨姓,又是自己的学弟,能帮扶一把还是要帮扶一把的。 因为寧和目前推进的工作太多,许多事情没有一把手的签字难以推动,所以杨凡不得不在县委又坐班了好几天。 从科创园的三期扩建规划,到花园城市第二批公园的选址方案,再到保障房项目的土地审批,他一桩一桩地过,一份一份地签,像是要把未来一年的字都提前签完。 就在他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京城那边打来了一个电话。 发改委一位姓郝的副主任亲自致电,语气和善而周到,告诉他如果汉东这边的手续一切顺利的话,春节后初八再报到就行。 不用著急往京城赶,先在家过个好年,提前预祝他新年快乐。 杨凡自然是万分感激,连声说了好几遍谢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放下电话,他才忽然意识到,在寧和的这几年里,每到过年的时候基本只休个两三天,不是不想休,是科创园的机器不过年,是绿色產业基地的大棚不过年,是那些正在推进的民生工程不过年。 如今终於能歇个好假,陪陪顾老师和闺女了。 一直在寧和忙活到腊月十五,省委那边的孙小清才终於打来了电话,通知他审计已经过了,剩下的各种手续已经全部办妥。 组织部这边今天会正式发文免去他市委常委和县委书记的职务,让他最近这两天抽空来一趟省委大院,领取各项证明,然后联繫京城那边確定报到时间。 杨凡掛掉电话,站在办公桌前,环顾了一下这间他坐了好几年的办公室——墙上那幅寧和县规划图,桌上那盆绿萝,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但这里一切,他都要说再见了! 腊月十六,京州的天难得放了晴。 杨凡一早从家里出来,在省委组织部熟门熟路地领取了各项证明——行政关係介绍信、工资关係转移单、党员组织关係介绍信,三份文件整整齐齐地装进档案袋,沉甸甸地夹在腋下。 他和孙小清又握了握手,郑重地道了声谢,然后转身走出了省委大院那座庄严厚重的办公楼。 刚一出大院门口,冬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然后他就看见了门口路边停著的那辆大切诺基——黑色的车身擦得鋥亮,在阳光下泛著沉稳的光泽。 一个男子靠在车旁,穿著深蓝色的大衣,毛领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双手插在口袋里。 余光看见杨凡的身影,他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英俊却带著几分风霜的脸。 祁同伟。 看见杨凡出来的身影,祁同伟连忙从车旁弹了起来,快步一路小跑到了杨凡的跟前。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最精神的便装,连皮鞋都擦得鋥亮,站在杨凡面前的时候,微微喘著白气,脸上掛著几分紧张又期待的笑容:“师兄,事情一切顺利吧。” 杨凡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祁同伟是昨天打听到省委组织部下发了杨凡的免职通知后,才给他打的电话,说是想约他聚聚。 经歷了调到京城这件事,经歷了这些天心里对苏怀山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感激,杨凡对祁同伟这个师弟,其实更多了几分复杂的好感。 祁同伟虽然当初选择了下跪那条路,但他目前还没有行错路、做错事——他没有拉帮结派,没有贪赃枉法。 在杨凡看来,祁同伟至少还在挣扎,还在试图找到一条正確的路。 所以他愿意和他聊聊,也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昨天祁同伟打来电话的时候,杨凡没有犹豫太久就答应了今天让他全程接送——办完手续,吃顿饭,聊聊天,也算是在离开汉东之前,跟这个师弟做一次正式的告別。 而祁同伟这边,自从那天从吕州高育良那里出来,就一直在想办法见杨凡一面。 高育良那天说的话,他当场没太听懂,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里面藏著很深的道理。 但他始终没有机会去拜访杨凡——杨凡在寧和忙得脚不沾地,祁同伟自己在京州也有工作缠身,总不能请假跑到寧州去拜访吧。 那样太刻意,太功利,杨凡就算想说点什么,也不会跟他推心置腹。 否则祁同伟以后得罪了啥人,绝对是杨凡唆使的,没跑! 那天他从吕州回来,晚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高育良那天说的每一个字。 再加上这些天陆陆续续的思考,他终於渐渐琢磨出了一点味道。 原来他当年在操场上那一跪,不仅仅是自己失去了尊严。 梁群峰这个老丈人,也在那一跪里失去了最后的体面、最后的斡旋之路。 一个省委副书记的女婿当眾下跪求婚,这事传出去,没有人会夸梁家女婿痴情,只会说梁家仗势欺人,把一个穷学生逼到了什么份儿上。 所以梁群峰才不得不倾尽所有资源来捧他——不是爱他,是怕他,是怕他祁同伟哪天再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来,让梁家的门楣再蒙一层羞。 想到这里,祁同伟自嘲的笑了一声:原来那句老话,捨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在现今时代,有时候也挺有用的! 自己这个愣头青,为难住了省委副书记……哈哈! 再加上高育良给他讲的那个三人饭局——梁群峰在赵立春面前的弱势,高育良面对省长招揽时的不卑不亢——种种细节拼在一起。 让祁同伟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和赵瑞龙之间这种曖昧不清的关係,是一颗隨时会炸的雷。 他急需一个人生导师为他指点迷津,看破云雾。 他祁同伟政治智慧低,但人並不蠢。 能以一介贫寒子弟考上汉东大学政法系,並且在无数天之骄子中脱颖而出当上学生会主席,他的智商绝对在线。 只不过以前因为出身低、见识少,再加上从小没人教导过官场上的门道,所以对权力运行的逻辑一直有些迷惘。 而跪完了梁璐之后,背景硬了,也没人敢和他玩脏的,所以他政治智慧始终没有机会得到培养——不是教不出来,是没有环境。 如今赵瑞龙的拉拢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高育良的变化让他看到了另一种活法,他对於官场终於有了初步的警惕。 所以他急需一个导师——一个能看透这个局、又愿意跟他说真话的人。 而当年在学校里就一眼看出他日后会出问题的师兄杨凡,无疑是最合適的人选。 只是,他会为爱发电吗? 第221章 祁同伟:原来我这么牛逼? 中午是回杨凡家吃的饭。 闺女在父母那里,顾老师在学校——她一般中午吃个食堂,在办公室里眯一会儿,懒得来回跑,所以此刻家里就杨凡和祁同伟两个人。 祁同伟从后备箱里把刚刚趁著杨凡去组织部办手续的功夫,跑到菜市场买的海鲜大包小包地提了上来。 两人进了厨房,把这些海鲜用清水涮了涮,直接扔进大锅里,下面煮上面蒸。 杨凡又从冰箱里翻出一块顾晓倩年前滷好的酱牛肉,快刀切了个薄片,码在盘子里,再拍了个黄瓜,淋上蒜泥和醋。 等他开了瓶酒的功夫,锅里的海鲜已经熟了,两人把菜端上桌,酒杯满上,也不用多话,开造! 先是碰了一小杯,祁同伟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下说道:“师兄,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要请教许多问题。” 祁同伟终於开了口,手指无意识地转著酒杯,眼神里有几分犹豫,又有几分决然。 “上次公差去了吕州,高老师和我说了说。我还是没听明白。高老师让我问问你。” 杨凡手里的螃蟹腿停在了嘴边,脑袋里冒出来个问號? 高育良!你还是我印象中的那个高植物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当年的迴旋鏢,隔了这么多年,扎回来了这是? 他抽了抽嘴角,把螃蟹腿搁下,抬起头看著祁同伟那张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脸,心里嘆了口气。 算了,来都来了。 “同伟你问吧,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了,我也马上要走了,临走前帮你解解惑。” 杨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比平时鬆了几分。 祁同伟提起酒杯,再次敬了杨凡一杯。 两个人仰头干了,祁同伟借著酒劲,终於把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就是高老师说,我当年的……我当年的下跪,其实给我岳父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可是他对我真的不错啊! “如果我真的对他有害的话,他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梁家的资源,现在基本上全用在了我的身上。” 杨凡没有马上回答,他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一支叼在自己嘴里点上,另一支连同打火机一起推到祁同伟面前。 “同伟,首先你要知道一个问题——公安部每年的一等功,有多少个。” 祁同伟点上烟,皱著眉头想了想:“每年多了上百,少了几十个,这个我了解过。” “那你知道这些一等功,大多数授予了什么人吗?” 杨凡靠在椅背上,手指夹著烟,目光平静地看著祁同伟。 “烈士、因公牺牲民警、因公负伤致残民警——这些人,占了一半以上!” 祁同伟点了点头,这个数据他大致有印象。 “剩下的,还要刨除因为重大技术突破与科技创新中,部分非公安体系人员;再剩下的,就主要是侦破特大案件的了。” 杨凡弹了弹菸灰,语速放得更慢了些。 “可是侦破特大案件——那个『特大』是有標准的,而且办案民警还得有重大牺牲或极大贡献,才能评一等功。” “这些条件往那一摆,你觉得每年授予一等功之后,还能活跃在警坛一线的,有多少人?两只手,能不能数过来?” 祁同伟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整个人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以前觉得自己靠著一腔热血、靠著拼命三郎的精神,拿了个一等功,想必也有很多人像他一样,在某个案子里拼了命,然后领了勋章继续干活。 一等功每年都有一百个左右,他觉得自己並不是很特殊——毕竟一百个呢,全国那么多警察,自己不过是其中之一。 可是杨凡这么一分析,把烈士刨掉,把牺牲的刨掉,把致残的刨掉,把技术突破的刨掉,剩下那些侦破特大案件还能活蹦乱跳继续上班的——掰著手指头数都未必能数满两只手。 “那你再算算,全国有多少还活跃在副部这个平台上的干部!” 杨凡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补了一句。 祁同伟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他不清楚全国具体有多少副部级干部,但光汉东省,从省委副书记到副省长,省人大、省政协的副职等等。 林林总总,怎么也得有个四五十號人。 祁同伟的眼睛猛地亮了,原来,自己那枚一等功勋章,比副部级干部还要稀罕。 他以前总觉得吃软饭低人一等,在梁家抬不起头,在梁群峰面前总觉得自己是受施捨的那个,在梁璐面前总觉得亏欠了谁。 可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自己这个活蹦乱跳的一等功,是真刀真枪从鬼门关里挣回来的,那不是谁施捨的,是自己拿命换的! 我竟如此牛逼!!! 他坐在那里,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了很多年,忽然被人一拳打通了。 杨凡看著祁同伟脸上那股子后知后觉的恍惚,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辈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歷过马上要去京城结果没去成的打击,祁同伟居然穿著警服、戴著勋章去跪了梁璐。 他自己的名声固然坏了,但老梁也被他结结实实撞到了墙角上,进退不得。 “所以你这一跪,把你的岳父逼到了墙角上。” 杨凡把菸头摁进菸灰缸里,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只能拼命地对你好——倾尽资源捧你,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带你认识人,把政法系能交代的关係全交代给你!” “以此证明,这是警队英雄与高校老师的浪漫爱情故事,而不是一次权力压迫英雄的恶劣现实!” “啊?还能这么解释?” 祁同伟摸著脑袋,筷子搁在碗边忘了拿起来,整个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 我丟,原来我把老头害得不浅啊! 他一直以为梁群峰对他好是出於愧疚,是出於翁婿之情,甚至隱隱觉得这是自己下跪换来的应得回报。 可杨凡这么一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梁群峰不是爱他,是被他逼得没办法——他越对祁同伟好,越捨得砸资源,就越能证明这一切都是自愿的,是浪漫的,是美好的! 这不是翁婿情深,这是政治公关! 这个道理一旦明白了,就像是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嚓一声,之前高育良说的那些半懂不懂的话,全都豁然贯通。 他瞬间就理解了高育良那句“与赵立春相比,梁群峰处於弱势”。 原来他以为这只是官位高低的差距,省长比副书记大,这有什么好说的。 可现在他明白了,梁群峰的弱势不是职位造成的,是自己那一跪造成的。 一个被女婿当眾下跪的省委副书记,在省长面前还有什么底气?人家不用拿职位压你,光是你家的那些破事,就已经让你直不起腰了。 祁同伟抬起头,把这些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搅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另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疑问:“那赵瑞龙现在在拉拢我和他一起做事,高老师还说,赵立春省长也在拉拢他,但是他拒绝了。” “师兄,我不明白,高老师不怕立春省长的打压吗?” 祁同伟觉得,省委二號人物,能轻鬆拿捏高老师啊! 老师难不成不想升了?而且不怕靠边站? 他还是对於权力有一种魔性的崇拜。 第222章 软饭硬吃?! 听到祁同伟的这个问题,杨凡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脑子忽然有点乱。 赵立春怎么这个时候就开始拉拢高育良了? 在他的记忆里,这不是应该在高育良升任吕州市委书记之后,赵瑞龙的美食城项目上,赵立春才开始对高育良施压的吗? 为了让高育良在美食城的审批上签字,赵立春顺手把李达康调到林城市委书记的位子上,既掌握了矿区这个钱袋子,又敲山震虎嚇住了高育良。 逼得高育良发出那声感慨“权力的游戏真的可以这么玩吗?是赵立春自己这么玩,还是所有人都这么玩?” 可如今,时间线全乱了! 高育良才当上市长没几年,距离市委书记还隔著一大步,赵立春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亲自下场拉拢,甚至不惜在酒桌上让梁群峰当陪衬来给高育良递台阶。 是什么让赵立春这么沉不住气?是自己掀起的寧和模式逼得太紧?是高育良抱上汉大这条大腿后底气太足?还是京城那边巡视组的动向让赵立春感觉到了某种压力? 他晃了晃酒杯,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甩到一边。 不管时间线怎么乱,高育良拒绝赵立春的底气在哪里,答案是明摆著的。 至於高育良怕不怕赵立春的打压——你看看现在高育良一个月往汉大跑几次再说! “你看看我。” 杨凡不再去想那些一时半会儿理不清的细节,提起酒杯和祁同伟碰了一下。 “看师兄你?” 祁同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你和高老师拒绝赵立春省长的拉拢有关係吗? 杨凡也不急著说话,就靠在椅背上,脸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等他自己找到答案。 祁同伟盯著杨凡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自己和赵瑞龙现在还保持著距离,不就是因为在岩台山的时候,就听师兄讲过赵瑞龙在青坪乡飞扬跋扈的事吗? 而师兄那时候是个什么级別?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就敢当面顶撞省长家的公子,赵立春还出过手! 可师兄还不是官路亨通,一路从副乡长干到县委书记,又干到市委常委,现在更是要去京城了! 师兄都不怕,高老师凭什么怕? 祁同伟忽然想起高育良每次和自己交谈时,总是有意无意地感慨,最近回汉大又发现了什么新技术、新理念。 冯邵副校长又给他介绍了哪个院系的教授;农学院的实验室又在哪个课题上取得了突破;建筑系的研究生们又跟他去了吕州的哪个工地。 说这些的时候,高育良的语气是那种发自內心的舒坦和篤定,像一个农夫在数自己仓里的粮食。 祁同伟以前没太在意这些细节,只当是老师在感慨母校的发展,可现在把这些碎片串起来一看——这哪里是感慨。 这是在告诉自己:我们的根基在汉大,不在赵立春的棋盘上。 赵立春能打压的,是没有跟脚的,是有把柄的! 祁同伟觉得自己终於摸到了那扇门的把手,可隨即,一股苦涩又从心底泛上来。 当年王建民校长对他的评语早已传遍了汉东官场——那个下跪的学生会主席,那份尖锐到近乎刻薄的失望。 那个评语就像一道隱形的敕令,把他和汉大之间所有正式的联繫都切断了。 高育良可以理直气壮地回汉大,因为他是政法系的前任系主任,是副校长冯邵的老同事,是汉大走出来又反哺汉大的优秀干部。 可他祁同伟呢?他连“汉大学子”这四个字都不好意思掛嘴边了,更別提回去求援。 “大傢伙都不是圣人,不可能一辈子不犯错。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嘛!” 杨凡看著祁同伟脸上那副想通了又卡住了的表情,哪能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便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扔进嘴里,隨口说道。 至於当年苏怀山那句“汉大连汉奸都出过,还怕出他个祁同伟”——杨凡机智地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这话要是说出口,他真怕把本就阴鬱的祁同伟当场整破防,那就不是解惑,是补刀了。 “啊?我还有机会改吗?” 祁同伟听闻此话一愣,筷子搁在碗边忘了拿起来。 他觉得自己在汉大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王校长的评语就是盖在棺材上的那枚钉子。 这些年他从来不敢回母校,不敢参加同学聚会,不敢在公开场合提自己是汉大毕业的。 可是师兄的话,似乎还有转机? “不管有没有机会,行正路,做实事总没错的。” 杨凡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篤定。 在他看来,祁同伟的事在汉大其实並没有闹出太大的风波——主要是校领导们去各地开会时被兄弟院校同僚拿这事当谈资时,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除此之外,还真没什么实质性的负面影响。 这不算原则性的问题,跟贪污腐败、违法乱纪完全两码事。只要祁同伟自己爭气,一心往正道上走,时间长了,日子久了,汉大那边自然会慢慢把这道坎抹平。 汉大几万个学生,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谁还真记一辈子? 当然,前提是你得知错就改,不能知错还一路错下去。 “我知道了。” 祁同伟阴鬱的心情豁然开朗,像是有人在他心里那间关了许久的黑屋子里忽然推开了一扇窗。 他今天从杨凡这里听到的东西,和他之前那些年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完全是两套体系。 他以前觉得“英雄只不过是权力工具”——功劳再大也是別人的垫脚石,勋章再亮也是別人施捨的装饰。 可杨凡刚才给他算的那笔帐,让他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看到自己那枚一等功的分量:能活蹦乱跳站在这里的一等功臣,比副部级干部稀缺得多! 原来他的英雄不是笑话!不是工具!不是权力的装饰品! 是实打实的、比副部级干部还尊贵的存在! 他以前还觉得“我要拼了命地往上爬,把失去的尊严夺回来”。 可杨凡刚才把那一跪的连锁反应拆开给他看,他才发现:自己失去了尊严不假,但梁群峰也因此失去了退路,被他的那一跪逼得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老头倾尽资源捧他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被他逼得別无选择! 这让他心里那股对梁家的愧疚忽然有了一个出口——不是我欠你们的,是我们互相拖累,互相捆绑。 那既然是这样,还畏畏缩缩干什么?这软饭就得硬吃! “嘿嘿。” 想通了的祁同伟会心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时的阴鬱和拘谨,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信和痞气。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身子往后一靠,心想我现在就想马上、立刻、赶紧回家! 然后站到梁群峰面前,来一句:“老登,我的正处,该提了!” 第223章 赵瑞龙:我爸最重孝道! 想通了的祁同伟,又变成了当年在刑警队立功之后那个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模样。 他坐在杨凡对面,腰背挺直了,肩膀也舒展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微含胸、隨时都在赔笑的姿態。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带著一层阴翳、让人看不清底色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擦亮了一盏灯。 杨凡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鬆了口气。这小子,总算从那条死胡同里自己拐出来了。 “师兄,明天,立春省长以私人身份回乡祭祖,京州市局这边派我带两个干部陪同。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点问题。” 祁同伟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眉头又微微拧了起来。 他想到了明天要陪赵立春和赵瑞龙父子去岩台山祭祖的事,心里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可真要说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人家堂堂大省长,出行带几个警卫,那不是很正常的安保流程吗? 回乡祭祖? 原剧中这段剧情只是一闪而过,主要就是为了凸显祁同伟哭坟事件。 他一直没把这件事太当回事,只当是赵立春即將接任书记前的一次私人活动。 可现在祁同伟一提,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如今全汉东谁不知道翻过年赵立春就要接任省委书记了?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回乡祭祖,到底有什么深意? 他又想起原剧中李达康说的那句话——祁同伟哭坟的时候,他也在现场。 李达康一个外放的秘书,还屁顛屁顛地跑回去陪同前老板的私人活动,这本身就透著不正常。 杨凡皱著眉头,先和心结打开的祁同伟碰了一杯,然后夹了只大虾慢慢剥著壳。 插旗?赵立春马上就要开始他长达十年的汉东统治生涯了,整个汉东都是他的棋盘,他需要插什么旗? 难不成——他不仅仅满足於一把手的权威,他要的是全汉东干部无条件的服从? 不是组织上的服从,而是私人性的、带有某种仪式感的依附? 这种依附一旦形成,汉东省委就不再是一个组织架构,而是变成了一个私人领地。 可是,这不是找死吗? 杨凡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有些拿不准。 最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的郑重:“不好说啊,我觉得明天的场面小不了。同伟,你只需要做好你应该做的,就行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他听懂了杨凡的意思。 你只是个搞安保的,安保之外的事,与你无关。 至於要不要借这个机会往赵立春身上靠一靠?祁同伟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掂了一下,然后果断扔到了一边。 靠向赵立春?他连家里那个老登的政治遗產还没完全消化呢。 赵立春再牛逼,手里的政治资源分散到汉东大大小小的山头,能分到他祁同伟头上的有多少? 还比不上老登倾尽全家之力砸在他一个人身上的! 再说了,总不能真的跪到赵立春面前认个义父吧?那岂不是两姓家奴了! 杨凡看著眼前这个眼光开朗的大男孩,心里却还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祁同伟的心结看起来是解了,可身子上那股子楞劲儿也还在,让杨凡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他明天会不会在赵立春的祖坟前上演一出惊天大戏。 哭坟!在官场上,这固然是一条捷径,但哭的时候,那个坟头里埋的就是哭者自己! 祁同伟的心结已解,两人之后便不再谈那些沉重的话题,转而聊起了各自单位发生的趣事。 喝到约莫下午两点,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掛了电话说处里的干部已经在楼下等著了,让他不用送,自己下楼就行。 杨凡把他送到门口,互道了一声保重,就此別过。 看著祁同伟大步流星地下了楼,那个背影比来的时候直了许多,也轻快了许多。 二零零四年一月二十日,农历腊月十七,一个乾冷的周六。 天还没亮透,京州街头便响起了汽车引擎低沉的点火声。 省长赵立春一行共十人,分乘三辆小车,低调而有序地驶出省委家属院,向著岩台市金山县的方向而去。 祁同伟与两名京州市公安局政保处的干警同乘一辆黑色轿车,作为安保人员隨行。 他的位置上摆著对讲机和一沓岩台市各部门的通讯录,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然而原本三个人的车上,硬挤上来了第四个人。 “赵公子,你该去前面坐著啊,那里面不是有各位领导吗,您坐这不合適吧。” 祁同伟看著大咧咧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到后座自己身旁的赵瑞龙,有些无奈地说道。 赵瑞龙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羽绒服,头髮梳得油光水滑,一上车就把后座的气氛从执勤模式切换成了茶话会模式。 “看什么看,开车开车!” 赵瑞龙先没搭理祁同伟的话,衝著前面那个因为祁同伟的话而依旧没踩油门的年轻干警喊了一嗓子。 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一把搂过祁同伟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前面都是老头子们,没意思,还是咱哥俩坐一起舒服。” 他把腿一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还在抱怨著:“你是不知道啊,和他们坐在一起,要多彆扭有多彆扭。一个个板著脸,我爸坐在前面连句话都不带多说的,我坐在那儿都快憋死了。” “行吧,走吧小古,跟上。” 祁同伟看著前面的车已经缓缓驶出,便冲驾驶座的干警点了点头吩咐道。 赵瑞龙把搂著祁同伟肩膀的手收回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换了一副感慨的语气,像是隨口閒聊,又像是刻意找了个话题来拉近关係。 “你是不知道啊,我爸这个人,最重孝道!平日里在家没事就怀念逝去的长辈,念叨了好久了要去祭祖,这回终於抽出时间来了!” “我呢,其实生下来就没见过长辈们,一会儿哭不出来,可不许笑话我!” 第224章 金山县牛逼大发了! 赵瑞龙的话听得祁同伟那叫一个懵逼。 在你家祖坟上,你哭不出来?难不成让我哭?! 这是什么路数?他侧过头看了赵瑞龙一眼,对方脸上掛著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像是在聊家常,又像是在递什么信號。 祁同伟只觉得后背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今天这趟差,果然不是单纯的安保任务。 “哎,赵董说笑了。” 他只能尷尬地接了一句。 “哎,我爸啊,都知道他是个厚道人,可是谁又知道他是个大孝子呢。” 赵瑞龙仿佛没听见祁同伟那句不咸不淡的回应,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翘著二郎腿晃了晃脚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我呢,在高中就出去留学了,对於咱们那个祭祖的文化,知道的不多,也融入不了。这让他天天骂我,说白生了个儿子,还不如外面领养一个呢。” 祁同伟只觉一股凉意从后脊梁骨窜上来,赵瑞龙这话意思是,在你赵家祖坟前哭一鼻子,就能认个乾爹了? 你这话该放出去啊,让全汉东的干部都听听。 不用多,就你刚才那两句,要是传到外面,不知道有多少迷茫的干部排著队来哭,能从天亮哭到天黑,能从你家祖坟一路哭到赵家祠堂,眼泪的形状都不带重样的。 可你偏偏跑到我跟前来说,还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这是几个意思?今天我是非哭不可了? “呵呵,省长英明神武,赵董也是颇具风范,真真说笑了。” 祁同伟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硬生生把话题挡了回去。 “哈哈,还是我祁兄弟有眼光,不像那些庸才!他们懂什么!” 赵瑞龙哈哈一笑,嘴上是这么夸著,心里却犯了嘀咕。 祁同伟这个二愣子今天这是长脑子了,还是压根没带脑子? 是真听不懂他的话,还是在跟他装? 其实赵瑞龙不知道的是,昨天回家的祁同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这段时间和高育良的多场对话从头到尾復盘了一遍。 再结合师兄杨凡看问题的角度,那些原来半懂不懂的话忽然就像是一串珠子被线穿了起来,一颗一颗地亮出了它们本来的顏色。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半宿,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头皮痒得厉害——似乎长脑子了! 想明白那些弯弯绕之后,他自然不会因为赵瑞龙两句话就觉得自己抓住了机会。 他还想认认真真改正错误,回归母校温暖的怀抱呢。 高老师和师兄都在母校的怀抱里,那叫一个无所畏惧,敢想敢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也想要这样的生活啊——不用看谁脸色,不用揣摩谁心思,靠真本事站著活! 赵瑞龙看祁同伟根本不搭自己的话头,也就收起了那副推心置腹的表情,转而说起了最近公司又挣了多少钱。 那么多的钱,真不是好东西——说到这句的时候他还故意皱了皱眉头,摆出一副厌倦铜臭的姿態。 他已经厌恶钱了,他说他觉得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在小学时,每天拿著赵立春给的几分钱去买冰棍,那时候感觉老甜了! 现在再贵的、叫什么哈根达斯的冰激凌,也没有那时候的冰棍好吃,祁同伟只是一边听著一边尷尬地应著。 等车队到了岩台市高速出口时,祁同伟透过车窗看见路边停了两辆车,缓缓跟了上来。 他拿起对讲机问了一下前车的司机,对方確认是岩台市前来匯合的干部,便让这两辆车匯入队列。 金山县,赵家村。 村口已经聚拢了无数的村民在翘首张望,男女老少穿著臃肿的冬衣,哈著白气,有的手里还举著几面褪了色的彩旗。 道路两侧停著两辆闪著警灯的警车和一辆特警车,七八个干警在村口维持秩序,拦著探头探脑的村民,嘴里喊著“往后退一步,別挤”。 祁同伟快速扫了一眼警衔——最高的是个两毛一,最多是个正科,顶破天是个金山县公安局副局长。 但也可能连副局长都不是,就是普通干警里资歷老一点的,临时抓来顶差。 这安保力量,对於一个省长来说,確实寒酸了点。 因为祠堂就在村口不远处,车队没有继续往里开。 一行人纷纷下车,赵立春走在最前面,大衣的毛领在寒风中微微翻动。 李达康一见赵立春下车便快步一路小跑迎上前去,跑到赵立春面前,先是往村口那几辆警车的方向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然后对著赵立春弓著身子,带著几分惭愧与愤慨说道:“我明明吩咐他们省长您要回来,一定要把安保做好,他们这是做的什么啊!我失职,我检討——但是金山县县长我肯定饶不了他!” 赵立春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李达康一眼。 他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挺好的,不扰民,不耽误大家的工作!” 他的目光越过李达康的肩膀,缓缓扫向车队后方陆续下车的那十名干部。 有人是从京州就跟车来的,有人是在岩台高速口匯合的,名单上八个人,只来了五个。 另外三个人,大概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赵立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的从容。 呵呵,看来汉东的人事工作,急需改进啊! 一行人先是步行前往祠堂敬香,祁同伟和金山县这边带头的交流了一番。 好傢伙,二毛一就是一个派出所副所长,这金山县,真是牛逼大发了啊! 敬完香后,一行人步行前往半山腰处的赵立春父母的坟头。 看著这一路蔓延到半山腰上,用水泥铺就的坦途,赵瑞龙不屑的看了一眼李达康。 嘴里嘟囔了一句『马屁精!』 不过等李达康快走了几步跟上后,又是笑呵呵的招呼:“李哥,最近还好吗?” 第225章 祖坟冒青烟了? 一行人沿著山路往上走,刚拐过一道弯,走在最前面的赵立春便猛地停住了脚步,一脸呆滯。 后面的人纷纷抬起头来,顺著他的目光往半山腰处望去——只见赵立春家祖坟的方向,正冒著一股股青烟,顺著北风斜斜地往天上飘。 那烟不浓不淡,却绵延不绝,在冬日灰白的天空映衬下,格外显眼。 大傢伙全愣了,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赵立春。 好傢伙,我们原以为祖坟冒青烟只是老话里骗人的说法,没想到你家这是真的哐哐往外冒啊! 更邪门的是,隨著眾人越走越近,那股青烟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远远望去,赵家祖坟那块地方像是著了火一般,烟雾繚绕! 一行人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 有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似乎在斟酌自己此刻站在这个队伍里是不是不太合適。 赵立春走在最前面,面沉如水,眼角的余光把身后那些犹豫的脚步和躲闪的眼神尽收眼底。 他黑著脸,转过头瞥了一眼跟在侧后方的赵瑞龙,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赶紧去看看什么情况。 这他妈的省长回老家祭祖,祖坟哐哐冒青烟,要是没个合理的解释,他明天就得被京城来人带走! 青烟?异相?这个大家都熟啊! 几千年的史书里,从陈胜吴广到白莲教,哪次不是先来点天降异象,然后就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堂堂汉东省长家祖坟冒青烟,你想干嘛?是不是还要送你根竹竿,再准备好膳食壶浆? 怎么解释?他赵立春难道站出来说,这是骨灰化磷,是磷火自燃? 赵瑞龙的脸色同样一变,不过他的震惊中却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欣喜。 祖坟冒青烟——这可是大吉之兆,难不成老爹这一把手的位置还没坐上去,天意就先到了! 不过当他看见赵立春那张已经黑成锅底的脸时,心里那点欣喜立刻被嚇得缩了回去。 他赶紧招呼了一声跟在后面的祁同伟,两个人甩开膀子,大步往半山腰跑去。 赵家祖坟坐落在一块平整出来的台地上,大约七八亩见方,四周围著半圈苍翠的松柏,是李达康任职县长时,专门修的。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跑上平台,脚步还没站稳,就看见坟前跪著一个人,正往坟头前的火堆一把一把地添著什么。 那人背对著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还念念有词,火盆里的青烟被风卷得直衝云霄,纸灰漫天飞舞。 赵瑞龙定睛一看——好傢伙,那人手里拿的分明是报纸! 妈的,你在骗我家老鬼呢! 不对! 再仔细一看,报纸只是最外面一层包著的皮,里面裹的全是纸钱,报纸是用来当绳子捆纸钱用的。 “喂,你谁啊!怎么跑我家这来烧纸了?” 赵瑞龙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三步两步走到那人面前,声音里带著几分恼怒。 跪坐在坟前的人似乎烧了好一阵子了,听见身后的动静,茫然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额头上蹭了一道灰,头髮里儘是细碎的纸灰,整个人像是刚从灰堆里扒出来的,说多狼狈有多狼狈。 “啊?您是……” 他眯著眼,似乎还没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我是赵瑞龙!你谁啊你,知不知道这是我赵家的祖坟!” 赵瑞龙一看他这副模样,更加没好气了,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人被拽了个趔趄,站稳后才慌忙整了整衣服,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角还掛著没干的泪痕,声音沙哑:“啊,我是金山县县政府办公室的,我昨天来查看环境时,看见省长家的墓。我一想省长的好,我就忍不住想给老人们送点钱去,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现在的美好生活啊;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汉东如今飞速发展的经济啊!呜~” 那人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声音竟是真的哽咽了,眼泪鼻涕哗地一下就下来了,在寒风里糊了一脸,在冬日的阳光下亮晶晶地闪著光。 “赵家的老人家们,伟大啊!请你们再站起来看看这繁荣娼盛的汉东啊!”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嗓子都破了音,整个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那模样像是在自家祖坟前哭亲爹一般,痛楚得毫无保留。 赵瑞龙和祁同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感爆发嚇得齐齐往后退了两步——不完全是感动,主要是为了避开那飞溅的鼻涕和唾沫星子。 祁同伟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敬畏之间。 他原本以为自己算是见过世面的了,可今天这位男子,硬是给他上了一课。 就在男子喊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赵立春一行二十余人也都走到了平台上。 那句“伟大的老人家,繁荣昌盛的汉东”顺著北风飘过来,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然后,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脸上的表情都绷不住了。 这谁啊!我吊,真使的出来啊! 赵瑞龙小跑到赵立春身边,踮起脚附在老爹耳边低语了几句,说这人大概是金山县县政府办公室的干部。 赵立春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著痕跡地扫了一眼站在侧后方的李达康,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有点坐蜡了,这人,並不是他安排的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还能怎么办? 当著二十多个下属的面把这人轰下去? 那不是让人寒心嘛!他赵立春可是厚道人! 算了……就这吧……毁灭吧…… 赵立春在心底无奈地嘆了口气,把那股烦躁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从容淡定的表情。 李达康站在人群里,眼睛瞪得溜圆。 震惊的看著眼前的男子,鼻涕眼泪那叫一个累累不绝。 哭声中的痛楚,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不过,你是不是抢了我这个省长最爱的崽的活了? 而其余人,嘴角抽搐之余,纷纷低下脑袋,装作一脸悲痛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的人,身子还一抽一抽的。 第226章 哭坟的报酬 “节哀,节哀!” 没办法,此刻赵立春只能亲自走上前去,伸出手拍了拍钱礼的肩膀。 他微微弯下腰,从中山装的內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绢,轻轻擦拭著这人脸上的眼泪鼻涕。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安抚受了委屈的晚辈,声音里同样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悲痛:“这位同志,你是县府办里的……” “我是县府办主任钱礼!” 钱礼仰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面前这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省长大人,声音沙哑却洪亮,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钱礼没办法啊! 他妈的县长路泽阳跑路了,县委书记曾书鸣一问三不知,自己想跑路,结果发现自己一个小小的正科级,哪里有那么长时间的会开? 有心把任务再往下压,可是看著政府办剩下的那三瓜两枣,最后出了事,板子还不是打在自己屁股上? 到时候路泽阳人在京州,曾书鸣稳坐钓鱼台,就他钱礼一个倒霉蛋等著被拎出来祭旗。 所幸他把心一横,直接摆烂。 他直接打电话通知了县局的政委,说省长要以私人身份回乡祭祖。规格、安保、路线,你们自己拿捏。 然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头髮都白了好几缕,菸灰缸满了倒、倒了满,思来想去还真让他想出来个好法子! 我特么的给你赵家装忠臣孝子,別管最后满不满意,你总不好意思怪一个在你家祖坟前哭得稀里哗啦的人吧? 再往深处想想,谁不知道省长大人是个厚道人,最重孝道,最念人情! 我这么一哭,让他在下属面前看到什么叫人心所向,是不是能直接跳上赵家的大船? 到时候,路泽阳、曾书鸣,你们一个別想跑! 今天我失去的尊严,我会一点点的拿回来的! 至於李达康——钱礼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人群里那个黑著脸、目光锐利的男人——我干……算了,以后再和你爭宠。 “好同志,好同志!” 赵立春也不嫌钱礼烧了多长时间纸钱,身上沾了多少纸灰,手掌在他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两下,语气里带著一种发自肺腑的讚赏。 虽然整个过程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但老赵起码初步达成了一个目的——捧一个典型出来,让汉东的上上下下都知道,跟著他老赵,有肉吃! 原本计划的最优选是祁同伟,结果那小子坟前装纸人。 后备人选也没用上,那么就是你了,最终的幸运儿,钱礼! 赵立春鬆开手,把手绢往钱礼手心里一塞,转身大步走到祖坟前,对著墓碑深深鞠了三躬。 谁都没有注意到,他在弯腰的那一瞬间,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捧一个钱礼,干掉三个正厅官员!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汉东上下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赵立春的声音! 他从政数十年,实在是厌烦了各个利益集团的扯皮。 开个省委常委会要事先沟通好几轮,推个重大项目要看各方山头脸色,连提拔一个自己看中的干部都要拿別的位子去换! 他不想再这样了,尤其是老领导退了,身体也不好,汉东的成绩就是他最后的依靠。 他要用最快的手段整合汉东,按照他的意志来发展! 然后,以汉东为基石,杀向巔峰! 当天下午,钱礼涮洗乾净换了一身乾净的中山装刚回到办公室继续上班,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电话那头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的科长,语气客客气气,说是请钱礼同志立刻到市委组织部来一趟,有事情要谈。 谈话是腊月十七下午在市委组织部的小会议室里进行的。 组织部副部长亲自出面,態度和煦,先是肯定了钱礼同志在基层工作中展现出的责任感和组织意识,然后传达了市委的决定:擬提拔钱礼同志为金山县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 钱礼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认真地点著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又像是到现在都没消化完这个天大的惊喜。 坟是上午哭的,职是下午提的! 乾爹,赴汤蹈火啊! 公示是腊月十八上午发的,贴在了金山县县委大院门口的公告栏里。 白纸黑字,红头公章,贴在栏上不过半天,消息就传遍了全县。 那些平日里在走廊里碰见钱礼只是点点头就擦肩而过的干部们,忽然都变得热情了起来,有人专门跑到政府办门口来道喜。 腊月十九上午,钱礼穿著那身头天晚上熨了又熨的中山装,昂首挺胸地坐在了金山县县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常委们一个不落,路泽阳坐在他对面,脸色有些不自然,其余人纷纷有些沉默的坐著。 “各位领导,这两天我梳理了一下咱们金山县的財政支出情况,发现有些地方確实有优化空间。我建议,砍掉县委县政府一些不必要的支出,把有限的財力用在刀刃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疾不徐,目光却在路泽阳和曾书鸣之间不著痕跡地来回扫了两趟。 然后他翻开面前那张早就列好的清单,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每一条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匕首,刀刀见血。 “第一项,县长办公室去年年底刚拨了二十万专项经费,用於更新办公设备和装修接待室。现在县长办公室的设备已经够用,接待室的装修也可以暂缓。这项经费,建议收回。” 路泽阳的脸色微微一变,真是一招权在手,就把令来使了? “第二项,书记亲自掛帅的『金山文化长廊』项目,前期预算六十万,目前只完成了设计图纸,还没有进入施工阶段。考虑到咱们县今年的財政压力,建议暂缓实施,等財政收入好转后再行推进。” 曾书鸣的笑容僵了一瞬,文化长廊是他亲自拍板的政绩工程,从选址到设计都是他一手操办,连展示他个人照片和履歷的那块版面都已经找设计公司定好了。 钱礼这一刀,砍的不是项目,是他的面子。曾书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第三项,取消县委常委专属小食堂的食材特供,统一纳入机关食堂统筹管理,预计每年节省开支不少於八万元。” “第四项,严格控制公车使用范围,非公务出行一律不得动用公车,节假日期间公车统一封存,油费预算削减百分之十五。” “第五项,减少各部门年底走访慰问时的礼品採购预算,各单位统一標准,一律不得超支……” 钱礼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他知道这些人会不开心,可是他们不开心就是自己的开心啊! 这,只是个开始! 第227章 祁同伟吃枪药了? 在电话中听祁同伟讲完了赵立春祭祖的全过程,杨凡握著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感慨一句——好傢伙,还真是有能人啊! 祖坟冒青烟!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全套流程编排得严丝合缝,该煽情的时候煽情,该表忠心的时候表忠心,节奏拿捏得比春晚小品还精准。 不愧是办公室主任出身,这比祁同伟原剧里那单纯的哭坟所造成的影响可大多了! 原剧中祁同伟哭坟最多是大家茶余饭后的一桩笑谈,传出去也就是官场上多了一个段子,茶凉了笑也就散了。 可这钱礼搞出来的哭坟,那真可谓是震撼人心。 人家不是默默地跪在那儿流眼泪,人家是声泪俱下地喊出了“伟大的老人家,繁荣昌盛的汉东”,直接在二十多个厅处级干部面前上演了一出忠臣孝子的样板戏。 这一哭,不仅给自己哭出了一个县委常委,还给全汉东的干部树立了一个活生生的標杆——看见没有,跟著赵省长,就是这么快,这么猛,这么不讲道理! “老公,你的意思是把我和孩子的户口先迁过去?” 周末在家的杨凡,难得有了半日清閒。 顾晓倩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杯热茶,听他把京城户口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之后,微微歪著头问道。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皮肤白里透红。 “对,我觉得先把你和孩子的户口迁过去。以后如果你能调过去,就调过去;调不过去的话,等孩子上中学、上大学的时候,这个户口就价比千金了。” 杨凡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轻敲著。 倒不是他嫌贫爱富,主要是现在的考学形势就这么个形势。 汉东的学子要想上顶级大学,那得和几十万人在独木桥上挤,一分之差就是天壤之別;可是在京城,你也许上个好中学,就能顺顺利利地进入顶级学府。 至於孩子以后是不是回来上汉大——那自然也有必要,两代人的母校情结摆在那儿呢。 但万一孩子成绩不好呢?硬著头皮在汉东找关係走门路,不如去京城读个中学,稳稳噹噹地把路铺好。 “也行吧,不过你就能確定你在京城待得住?別到时候弄得我和孩子跟著你到处跑。” 顾晓倩看著这个在汉大名头都大噪的丈夫,心里满意得不得了。 她现在的生活节奏很舒坦——上课教学生,下课听同事们的吹捧。 虽然每天来来去去就那么点事,感觉有些单调,但快乐啊! 办公室里的小姑娘们动不动就凑过来说“顾老师,杨书记又干什么什么了”,她表面上波澜不惊地回一句“他忙他的,我不过问”,心里那份甜滋滋的劲儿,只有自己知道。 “嗯……先隨迁过去吧,你们人过去的事,以后再说。” 杨凡的家快乐而温馨,而祁同伟的家,此刻却充斥著一股怪怪的气氛。 觉得自己可能不敢和梁群峰当面提要求的祁同伟,中午专门约了几个老同事喝了点酒壮胆。 他没喝多,但也没少喝,刚好喝到那种脑子还算清醒、胆子却大了一圈的程度。 然后下午带著一身的酒气,陪著梁璐回到了省委给退休副部级別分配的小院。 正厅和副部一步之差,待遇千里之远,这也就是陈某人为什么总拿这个说事。 梁群峰正坐在客厅的老式沙发椅上,手里捧著一本明史,读得很慢,偶尔翻一页。 这几乎是他退休后每天下午的標准姿態——一杯茶,一包烟,一本书籍看一天。 每周日下午梁璐都会和祁同伟回来陪他吃顿饭,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眼瞥了一下,然后愣住了。 和以往小心谨慎、进门先叫一声爸然后换鞋洗手陪座不同,今天的祁同伟是第一次喝了酒、带著一身酒气醉醺醺地上门。 他进门也懒得换鞋了,皮鞋也没脱,踩著木地板就径直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得很重,沙发弹簧被压得咯吱响了一声。 然后他往后一靠,闭上眼,呼呼地喘著粗气。 梁群峰捧著明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也没顾上推,整个人都被这场景惊住了。 他看著沙发上那个仰面朝天、浑身酒气的年轻人。 这是那个谨小慎微的祁同伟? 梁璐这是给他多大的气受啊!不是说了不许学院子里那些闺女一样,待祁同伟嘛! 咱家情况不一样! 梁璐在门口刚换完一只鞋,手里还拎著另一只,看见祁同伟一改以往的作风,也惊得忘了弯腰。 她那只还没穿上的拖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呆立在玄关处,目光在祁同伟和她爸之间来回扫了两趟。 今天他是吃了枪药了?还是谁给他灌了迷魂汤? 结婚这么多年,祁同伟进门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客客气气,梁璐甚至隱隱觉得那份客气底下藏著的是疏远和惧怕。 他怕梁家,怕她爸,也怕她。 可今天的祁同伟,啥情况? 梁群峰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合上手里的明史,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朝梁璐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你给他气受了? 梁璐回了一个无辜的眼神:不知道啊,是不是单位受气了? 两人眼神交流了一会儿,谁也没敢开口。 祁同伟今天是喝了酒的,说话声音大不大、情绪稳不稳,都是未知数。 你跟他说话吧,怕哪句不对头把他点炸了;不跟他说话吧,他就那么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喘著粗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冻住了,只有祁同伟粗重的呼吸声在两个人的沉默中一起一伏。 老谋深算的梁群峰,此刻转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祁同伟今天是个什么情况。 而祁同伟靠在了沙发也没有急著说话,享受著这梁群峰家里片刻的安寧。 第228章 祁同伟:老登,给我升官! “老d……爸。” 缓了一会儿酒气的祁同伟终於开了口,第一句话就差点咬到了舌头。 那个“老”字从舌尖上滚过去的时候,他的上下牙几乎碰在一起,硬生生把后面那个还没出口的字给吞了回去。 妈的,差点真把“老登”喊出来了。 中午灌的那点酒劲还没散完,舌头还是有点不听使唤。 听见祁同伟开嗓,梁群峰缓缓摘下老花镜,將手里那本明史合上放在茶几上,身子微微前倾,想听听今天反常的祁同伟到底怎么了。 还有——他刚刚想喊我老什么? 梁群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 “我跟著立春省长去祭祖了。” 祁同伟靠在沙发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 “坟上有个干部,哭的那叫一个惨烈啊。” 梁群峰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又恢復了正常。 那个上午哭坟、下午上任的干部,他当然是知道的。 赵立春在金山县搞了那么一出大戏,省里但凡有耳朵的人都已经听到了风声。 一个县府办主任,在省长家祖坟前跪著烧了半天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伟大的老人家,繁荣昌盛的汉东”! 上午哭坟,下午市委组织部的谈话电话就打了过去,隔天公示就贴了出来,火箭提拔的速度堪比体制內的吉尼斯纪录。 所以——梁群峰的目光在祁同伟那张酒后涨红的脸上停了停——你祁同伟想表达什么? “他提得好快啊!” 祁同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双眼通红,眼眶里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是酒精烧的还是情绪真的涌上来了。 “我知道背后说我的人很多,他们也不服气我!我要申请调去刑警队!我要立功!我要拼命!” 梁群峰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骤然瞪大,捧著茶杯的手差点没稳住。 我的个老天爷啊,你还要去拼命?你拼的不是你的命,拼的是我梁群峰的老命啊! 这事可不兴干啊!別说你去拼命,我现在都不敢把你调到刑警队去任职——生怕引起有心人的联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这小子今天是亲眼看见了別人怎么靠表忠心一步登天,心里不服气了,觉得凭什么自己拿命换的一等功还不如人家哭一鼻子。 这股委屈要是压不下去,以他那个一根筋的脾气,真能干出申请调回一线的事来。 “同伟啊,在家可不兴说这个。他提得快,但是……” 梁璐在一旁站了半晌,终於忍不住开口想劝。 她的话刚说了一半,就看见梁群峰猛地扭过头,两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射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梁璐被这目光一刺,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愣了一瞬,然后忽然反应过来——那个办公室主任丟人,可他仅仅是办公室主任,再怎么丟人也只是个『马屁精』似的基层干部! 可祁同伟是还活蹦乱跳的一等功,他在操场上跪地求婚的事全省都知道! 论丟人,那个办公室主任哪有祁同伟丟得大。 自己刚才要是嘴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等於是在祁同伟的雷区上蹦迪。 “同伟啊,你不用羡慕他。” 梁群峰把老花镜搁在茶几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放缓到近乎温和的程度,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你在政保处处长这个位子上也有三四年了,工作表现一直很好。前阵子京州市局的李局还给我打电话,说要给你重新安排职位呢。” 前阵子打电话?当然是梁群峰瞎扯的了。 自从退下来之后,他其实已经很少主动跟政法系统的老部下们联繫了——人要服老,更要懂得避嫌。 他確实把大部分的人脉都介绍给了祁同伟,逢年过节也带著他拜访了一圈老同事老战友。 可这並不意味著人家会主动打电话来给他女婿升官,毕竟他已经退了。 人走茶凉,是最现实不过的道理! 而祁同伟提正处这种事,需要时间和契机。 可看著眼前祁同伟这副愣样,他真怕不安住他的心,这小子转头就去敲局领导的门申请任务去了。 这他妈的就要闹笑话了——堂堂梁群峰的女婿,放著处长不干跑去一线缉毒,你让老同事老战友们怎么看他? 他梁群峰的脸往哪搁? “哦,那我也想凭自己的本事立功。” 祁同伟眼神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嘴里还嘟囔著。 “你怎么没立功了!” 梁群峰急得差点跳起来,这小子陪赵立春祭个祖怎么受这么大的刺激?早知道就不让他去了! 当初也没在意,谁承想回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以后万万不能让他跟那边多接触——赵立春看重的各种人才那是真的卡著时间提拔,这次的『前脚哭完,后脚提拔』只是一个缩影罢了! 这种火箭速度要是让祁同伟看见了,指不定又冒出什么更嚇人的想法来。 “每一次京州的安保任务,你都能够完美完成,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紕漏。去年,隔壁省不是还有个领导视察时安保没做好被打伤了吗?你看看你,哪次出过问题?” “哦,可是我还是想破案,缉毒,这才是男人的荣誉。” 祁同伟虽然嘴上认同了,嘴里却还是小声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著。 “你先得干好本职工作,再考虑破案的事情,行吧?” 梁群峰把语气放得格外温柔,像是在给一颗隨时会炸的炸弹小心翼翼地拆引信。 他靠在沙发椅背上,看著祁同伟那张酒后泛红、半是委屈半是不甘的脸,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著下一步的安排了。 等这次给祁同伟提完正处,万万不能让他在公安系统里再待著了。 公安系统虽说权力大,可危险性也高,手下管著一帮动不动就要上阵拼命的刑警,万一哪天这愣小子一个衝动亲自跑到一线去执行任务,那不是我梁群峰的老命都要跟著一起交代了嘛! 得给他找个安全的地方,检察院或是法院,等级別上去了,也就不用怕他又去动刀动枪了。 他梁群峰岁数大了,不能再受惊嚇了! 第229章 老丈人升官 大年初二,回娘家! 天还没亮透,杨凡和顾晓倩就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把还在睡梦中的闺女用厚毯子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个严实,像个圆滚滚的小粽子似的抱上了车。 小傢伙在梦里哼唧了两声,小拳头从毯子里挣出来挥了挥,又歪著头沉沉睡去。 杨凡发动了车,暖风呼呼地吹起来,一家三口直奔吕州。 顾明达去年年中被调到了吕州老家任职教育局局长,至於和高育良市长有没有关係呢? 杨凡表示不知情,应该是正常的工作调动。 毕竟林城教育局副局调回老家地级市当局长,级別从副处提到了正处,专业也对口。 而回了吕州后的老爷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舒展开了,像是被从盆栽里移栽到旷野中的老树,更加的自由自在,海阔天空。 毕竟他今年也五十三了,刚提的正处,按照干部提拔的年龄槓槓来算,也没有时间给他提副厅了。 再说了,老爷子志也不在此,每天乐乐呵呵地干活,有气了就和分管的副市长顶两句牛出出气,小日子那叫过得一个瀟洒。 上班和和气气地抓抓教育问题,听校长们诉诉苦、给老师们打打气,下了班遛遛狗,钓钓鱼,偶尔和老友们凑一桌喝两盅。 是全单位干部心里理想型的领导——不瞎折腾,不抢功,不甩锅,有好事想著底下人,有麻烦自己扛著。 大傢伙都在心里默默念叨著,顾局一定要在教育局局长任上干到退休,千万別去別处了。 当然了,这得刨除两三个有心局长之位的人选,他们眼巴巴地盯著那个位子,做梦都想把顾明达挤走。 可是大势如此,人家有个全省最年轻的厅级女婿,更別说年前的消息更加劲爆了——这个女婿不是普通的副厅,是要去国家发改委做领导了! 京官啊!见官大一等的含金量,那是相对於省里的官说的,对於市里?来个京城的科级干部副市长都得陪好了。当然,京官也没有科员一说。 那种传说中“七品小吏下基层,四品大员迎出门”的段子多少有些夸张,但一个发改委的副司长下来,市委书记迎接不过分吧?副省长陪著也没毛病吧? 所以老头子头过年,那是更加的乐呵了。 虽然消息是从女儿口中先得到的,但每一次领导或者同事跑来祝贺,他都仿佛刚知道一样,把那份惊喜和谦虚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好好地恭维一番。 等人家恭维完了,他还要摆摆手说一句“年轻人嘛,运气好运气好!”。 “老头子,起床了,十点了!你闺女、女婿马上到家了!” 孙晓兰围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衝著臥室的方向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灶台上的鸡汤已经煨了两个小时,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香味。 老汉平时从不赖床,但架不住昨晚上大年初一,还有一群人晚上不停地邀约。 这些老同事、老朋友好像约好了似的,从下午开始电话就没断过,这个叫去喝两杯,那个喊去坐一坐。 反正自己无心进步,索性就敞开了喝了个痛快,直到半夜才被人搀著送回家。 “哪十点了?这不才八点半!” 顾明达揉著惺忪的睡眼从臥室晃出来,看了眼表无奈地说道。 “这就九点了,你洗个脸、委个厕所,就十点了!” “行吧,行吧。” 顾明达自知在这种时间计算题上永远不是妻子的对手,乖乖地回屋换了身整洁的家居服,又颳了刮鬍子,把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等他收拾妥当重新坐回沙发上,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门就砰砰地被敲响了。 原来是家里的女婿们已经开始串门了。 “叔叔婶子过年好啊!” 门一开,冷风裹著喜庆的声音一起涌了进来。 原来是表弟顾明辉家的孩子,由顾明辉亲自带著来拜年了。 跟以往提箱牛奶就登门不一样,今年他们大包小包的三个人手里都提满了——有酒,有茶叶,有几盒包装精美的滋补品。 “过年好,过年好,孩子呢,没带著吗?” 顾明达一边往屋里让人,一边说道。 说话间,在屋里忙活的孙晓兰已经拿著红包走了出来,径直就往表弟顾明辉手里塞。 “不用,不用。” 顾明辉一边往后退,一边嘴里客气著。 推辞间,红包已经被孙晓兰熟练地瞅了个空塞进了顾明辉的上衣兜里。 两个人这套推拉配合得严丝合缝,像排练过无数次的老戏码,一个实攻一个虚守,结局毫无悬念。 “晓倩和……” 顾明辉坐在沙发上,伸著脖子看了看安静的客厅,目光在书房门口和厨房门口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本来想说“杨凡”,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杨凡现在已经是副厅级的京官,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直呼其名。 毕竟他也是混官场的——五十岁了,熬了大半辈子才是个正科级待遇的县司法局副局长。 前两年觉的杨凡在寧州那个穷地方,县委书记也得算小辈,喊一声“杨凡”理所当然,可如今人家已经青云直上到了他这辈子都望不见的高度。 同样的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轻浮了。 “他俩啊,估计还得等一会儿。进来歇歇吧,喝口水。” 顾明达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了顾明辉那点欲言又止的小心思。 他往旁边闪了一步,伸手往沙发上一引,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 “行吧!” 顾明辉应了一声,转身瞪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不敢吭气的小夫妻俩——那是他儿子和儿媳,除了开门叫了一声后就缩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被老爹这么一瞪,两个人缩得更紧了。 顾明辉看著他们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想想人家的女婿,哎…… 可当著堂哥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压著嗓门对女儿女婿说了句“坐好了”,然后转回身,换上一副笑脸,从兜里掏出一盒华子,双手递给顾明达。 第230章 姐夫,我是京州干警 就在顾明达和顾明辉有一搭没一搭閒聊的时候,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两人的话语顿时停,纷纷向著门口望去。 门开了,杨凡提著大包小包给丈母娘的营养品和给老丈人的菸酒,后面紧跟著的顾晓倩一手抱著裹在厚厚羽绒服里的闺女,另一只手还拎著个小保温壶。 “朵朵,来看看姥姥给你准备啥好吃的了。” 还没等屋里两个男人开口寒暄,孙晓兰就像脚底安了弹簧一样,瞬间出现在顾晓倩面前。 她一把將朵朵从女儿怀里捞过来,朵朵被姥姥抱在怀里也不哭不闹,只是伸出小手好奇地揪著孙晓兰的围裙带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著谁也听不懂的话。 “妈,过年好!” 顾晓倩怀里一空,双手还保持著刚才抱孩子的弧度,两只手还僵在半空中。 她看著自己母亲抱著孩子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去,只给她留下一个风风火火的背影。 “嗯嗯,朵朵你看这个,想不想吃?姥娘专门蒸的枣糕。” 孙晓兰哼哼了两声,腾出一只手朝女儿摆了摆,意思大概是“別碍事”,然后抱著外孙女直奔厨房。 杨凡把手里的大包小包靠著鞋柜码放整齐,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客厅。 他这一转身,和刚才那个拎著礼品埋头往里走的家庭妇男判若两人,身上那股子领导的沉稳气度不自觉地就流露了出来。 此时除了顾明达还稳稳噹噹地坐在沙发上,另外三个人已经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叔,过年好啊!快坐快坐!” 杨凡快步走上前,脸上掛著笑。 可隨著他的走近,顾明辉三人反而更加慌张了。 看不下去的顾明达站起身来,伸手一把拉住还想凑近两步迎接的顾明辉,把他往沙发上一按,说:“客气什么,又不是外人。” “姐夫过年好!” 顾晓蓉和苏鸣细声细气地问了一句。 “你们也过年好!” 杨凡看著这对小夫妻拘谨的模样,笑著点了点头。 他记得这俩人是顾明辉家的孩子,女的是顾明辉的女儿,男的应该是女婿,但具体叫什么名字,他確实记不太清了。 毕竟顾明达这几年除了过年那几天,平时基本没在吕州待过,他也就每年春节跟著过来打两回照面,见了面点个头问个好,还没等熟络起来又该回京州了。 “杨凡,来抽菸。” 从兜里抽出来烟盒的顾明辉终於找到了一个打破尷尬的方式,赶紧递上一根。 “谢谢叔了。” 杨凡双手接过烟,没有自己先点,而是反手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先给顾明辉点上。 杨凡等他吸著了,才又转向顾明达,叫了声“爸”,给岳父也递了一根点上。 之后又让了让苏鸣,但苏鸣连忙摆手没接。 三个男人依次点上了烟,客厅里顿时云山雾绕了起来。 顾晓蓉赶忙让出沙发,让杨凡坐,说去厨房帮帮忙,让他们歇著。 “杨凡,听说你要去京城了?以后管什么啊?” 四个男人终於坐定后,顾明辉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是吕州市下面一个县司法局的副局长,司法局这种单位,说起来也是政法口的,但论起含权量和信息灵通度,和公安局法院检察院那种核心部门比起来,简直隔著一道天堑。 这几年司法局越混越不行,经费缩水,编制冻结,和档案局快差不多了。 甚至还不如人家档案局,起码人家那真清閒,司法局的活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忙起来加班,閒起来发愁,两头不落好,所以他的消息就不是那么灵通。 “地区经济司,具体还没分工呢,这不还没报到嘛。” 杨凡呵呵笑著回道,然后三人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 “苏鸣啊,最近工作怎么样?” 顾明达忽然把目光转向了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小透明,语气和蔼的问道。 “还行吧,就是可能过两个月要去援藏。” 猛然间被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苏鸣有些紧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哎,她俩孩子还小,我说找找局里,但是他说局里说人员紧张,援藏名单是统一安排的,改不了。” 顾明辉赶紧接过话头,替女婿把没说出口的那些苦衷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靠在沙发上嘆了口气,眼睛却偷偷瞟著杨凡。 杨凡听到这里,又看了看岳父顾明达的神色。 顾明达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慢条斯理地往菸灰缸里弹著菸灰。 杨凡就把头转向苏鸣,问道:“在哪工作呢现在?” 听到杨凡的问话,苏鸣更是紧张了,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京州市公安局工作,虽然只是个普通的派出所民警,可毕竟是在省会公安系统里待著,关於这个姐夫的种种传闻他可是都听说过。 从当年青坪乡和赵瑞龙扛上还能官路亨通、到后来寧和模式被中央巡视组点名表扬、再到前不久发改委一纸商调函把人直接挖去京城。 他对杨凡的敬畏早已不只是来自亲戚辈分,而是来自一个底层干警对权力最本能的感知。 整个汉东省在任的厅处级干部里,能和省长家公子硬刚之后还一路高歌猛进的,数来数去也数不出几个。 所以他今天才鼓足了勇气,让老岳父亲自出马带著来拜年。 这是他今年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在单位里找了那么多回领导,没准还不如在姐夫面前说一句。 “京州市河西区丰南路派出所。” 这个回答,就差报警號和身份证號码了。 杨凡身上那种不动声色的沉稳和久经官场淬炼出的举重若轻,让苏鸣觉得压迫感比面对分局领导时还大。 “唔——我给你问问吧,毕竟孩子还小。但是这种事,你要理解,其实是好事!挺锻炼人的,孩子大点,该去还是要去的!” 点了点头的杨凡,沉吟了片刻后说道。 苏鸣这事,情况確实特殊——孩子还没满周岁,按规定本来就可以申请暂缓,局里拿“人员紧张”当藉口把人往名单上硬塞,这种情况也很正常。 因为你这但凡开了个头,以后孩子小不去,老人老不去,那就没人去了。 而苏鸣听了杨凡的话后,心中喜不自胜。 第231章 高育良:来市政府歇会! 杨凡隨即拿起来了茶几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直接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祁同伟在京州公安系统里到底有多大能量,杨凡估计这傻小子自己还没完全搞清楚。 毕竟他是梁群峰倾尽全家之力铺出来的路,老汉把能交代的关係基本上都交代了,在京州公安系统的各级人事调度上,祁同伟隨便打个电话就能问到根子上。 “同伟,是我!” 电话一接通,杨凡刚报了个家门,听筒里立刻传来了祁同伟热情到极致的问好声,声音大到坐在杨凡旁边的顾明达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明达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侧目看了女婿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看,我有个亲戚,在你们那边河西区丰南路派出所,叫苏鸣。说是市局定的今年援藏名单有他,家里孩子还不到一岁,你看看能不能申请一下,过两年再去。” 杨凡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事情说清楚了。 “好的师兄,我这就和政治处问问。” 祁同伟的回答乾脆利落,半分犹豫都没有。 电话里祁同伟的声音不小,所以在座的四个人全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苏鸣咽了口唾沫,问政治处?分局政治处还是市局政治处? 还有同伟?他能想起来叫这个名字的领导里,好像就一个市局政保处处长祁同伟,那可是前省委副书记梁群峰家的女婿啊! 杨凡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事他说破大天也不违规。 他在官场待了这些年,非常清楚一个道理:一件事,你当著別人的面办和別人私下办,效果是天差地別的。 今天他当著顾明辉和苏鸣的面打了这通电话,事情办成的那一刻,是给他老岳父脸上贴光呢。 否则,他一个副厅级干部,操心你一个小干警的事? 所以他刚才特意没避开眾人去阳台打电话,就那么坐在沙发上,让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怎么拨的號、怎么开的口,就是纯粹为了给岳父大人涨涨面子。 就在四人开始聊苏鸣的工作时,还没过5分钟的时间,祁同伟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师兄,我问了孙主任了,这种情况可以申请的,他好像没提交报告吧!” “不过没事,过了年补一个交上来就行,年后政治处会重新调整名单。” 祁同伟又说了两句,很快掛了。 他的声音很大,杨凡也没有刻意调小音量,三人听得清清楚楚。 在三人震惊的目光中,似乎这事,办妥了? 顾明达是震惊女婿的能量之大,要是在寧州他不意外,京州也这么好使? 不用托人,一个电话就办了? 剩下的顾明辉和苏鸣二人,则是第一次了解到了,一位破汉东官场记录的年轻人,是有多大的影响力! “今年可以不去,但是孩子大了,有机会一定要去!这是好事!” 看著年轻的苏鸣,杨凡再次重复了自己这句话。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不知道,杨凡自己清楚的很啊! 援藏和援疆工作的经歷,会是未来干部提拔的优势啊! “好的,姐夫!”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姐夫杨凡明明把这事已经办妥了,还要强调了一遍这个话。 但苏鸣清楚,杨凡的眼光和境界是自己一辈子也赶不上的,於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顾明辉想起身告辞,顾明达说准备了不少菜,中午留下吃吧。 看著意动的女婿,顾明辉最后还是不好意思的应承了下来。 毕竟和杨凡接触的机会,可以想像的是越来越少,现在不留个深点的印象,以后人家还认不认你都是两说。 毕竟他只是顾家的女婿,不是顾家的儿子。 四人刚刚落座,来拜年的亲戚和干部那是络绎不绝。 仿佛都提前看了杨凡的照片似的,有的亲戚岁数大的叫杨凡,岁数小的叫姐夫。 至於干部?消息灵通的称杨司长,消息不灵通的则叫杨书记,今天这一上午的接待,可把顾父脸上笑出来了大褶子。 没有什么事情,比自家孩子出息更令人愉悦了! 捡了这么个女婿,他都开始琢磨著是不是有空得去坟上多烧烧纸了,感谢祖宗保佑啊! 很快,顾家的门口已经没有摆放礼品的位置了,四个男人问了一嘴孙晓兰这些搬到哪里后,得到了客房的回答就开始了干活。 刚都坐到沙发上喘口气的功夫,杨凡的手机又是『铃铃』的响了起来。 拿出来一看,显示屏上三个大字。 高育良! “喂,高市长你好啊,新年快乐!” 其实昨天就给高育良电话拜过年,但是今天还是再次说了一声。 “在吕州呢吧!” 高育良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啊,在丈人家呢。” 旁边的顾明达正在给二人解释,估摸著是咱们吕州市市长高育良。 二人纷纷目瞪口呆的看著杨凡,高育良市长主动打来了电话? “替我给顾局带个新年快乐。” 听出来了是高育良的声音,顾明达笑呵呵的在旁边回了一嗓子:“育良市长新年好!” “下午有空来市政府歇会,我今天值班,有点產业培养方面的问题,想问问你这个专家。” 高育良先是和接过电话的顾明达说了几句,转头又和杨凡说了起来。 这个优秀的劳动力马上就要跑到京城了,今天正好他值班,还不拽过来给他吕州诊诊脉,岂不是亏待这个优秀的人才! “不敢不敢。” 杨凡推託了两次,见得高育良坚持,只能说下午三点准备报到。 中午吃饭时,顾明达还专门问他还喝点吗?顾明辉则在旁边劝道,下午还要见高市长,算了吧。 想著最近和汉大交流频繁的高育良,杨凡还是接过来了酒杯,说道:“过年呢,少喝点没事!” 和市长下午约了见面还敢喝酒?三人不理解,但也没再劝,让他自己把握。 杨凡的想法则是:稍微喝点,见面倒是显得不那么正式。 第232章 进京! 2004年2月10日,正月初八。 京城的年味还没散尽,杨凡已经站在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大楼前,仰头望了一眼这栋在冬日晨光中泛著灰白色调的建筑物。 那种方正、厚重、不动声色的气质,和它手里攥著的权力一样,不需要任何装饰来证明自己。 走到了门卫室,敲了敲头,一个圆脸的小胖子探出头来,看见有人来了,连忙走了出来,棉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被冻得微微泛红的眼睛。 他接过杨凡递来的介绍信,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杨凡脸上和手里的介绍信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 杨凡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里头是顾晓倩年前给他买的高领毛衣,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 可介绍信上写的是“地区经济司副司长”。 小胖子把介绍信翻过来又翻过去,公章是真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杨凡那张怎么看都不超过三十岁的脸,犹豫了。 他在这个门岗上坐了五六年,每天进进出出的司长、副司长少说也有几十號人,哪一个不是四十往上的年纪? 眼前这位倒好,看著年岁和他相仿,就要来当副司长? “您要不在我们这稍等一下?我打个电话確认一下。毕竟您这也太年轻了,这职位……” 小胖子把介绍信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语气客气但坚持。 那表情分明在说——我不是不信您,但这事实在太离谱了。 杨凡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著摇了摇头。 今天竟是被这仅仅比读者朋友们差点的帅气长相,给耽搁了片刻的时间。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早知道应该留个鬍子的。 “好吧,同志,我今年三十五了。” 杨凡还是补充了一句。 小胖子又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个號码。 杨凡站在门卫室旁边等著,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越过门岗,落在大楼门口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小胖子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先是报了门卫岗的编號,然后问今天是不是有个叫杨凡的副司长来报到。 电话那头似乎在查,小胖子举著话筒等了一阵,期间还回头透过窗户又看了杨凡一眼。 约莫过了三分钟,那边给了准信,小胖子连说了两声“好的好的”。 放下电话,赶紧把介绍信双手捧起来递还给杨凡,脸上的表情从狐疑切换成了恭敬。 “杨司长,实在抱歉耽误您时间了!” “没事没事,尽忠职守嘛。” 杨凡接过介绍信,冲他点了点头。人家按规矩办事,有什么好计较的 按门卫的指引,他穿过大厅,走进左侧大楼,找到三楼的人事大办公室。 门敞开著,里面几排办公桌后坐著七八个干部,有人对著电脑屏幕敲键盘,有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討论著什么。 杨凡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了一圈,找了个看起来手头不算太忙的年轻女干部走了过去。 “你好,我是杨凡,今天来报到的,不知道该找哪位领导。” 他把介绍信递过去,语气客气而平稳。 那位女干部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脸上的职业微笑立刻多了几分郑重,立刻从工位上站了起来。 “杨司长您好,我是人事部的张倩倩。您跟我来,咱们去找赵主任。” 张倩倩的声音清脆利落,注意到她在出门前已经把桌上摊开的文件合上了,顺手把电脑屏幕也锁了。 “赵嘉华主任是咱们发改委人事部的第一副部长,分管干部调配和司局级干部的管理工作。” 张倩倩边走边介绍道,今天会有个年轻的副司长来报到这件事,人事部年前就收到了通知。 赵嘉华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上掛著一块简洁的名牌。 张倩倩敲了三下门,等到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请进”,她才推开门,站在门口欠了欠身:“赵主任,地区经济司的杨凡副司长来报到了。” “快请进!” 赵嘉华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绕过桌面大步迎上前。 他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一看就是常年坚持运动的老机关。 他伸出手来和杨凡用力一握,目光透过镜片上下打量著杨凡,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 “杨司长,年轻有为啊!寧和模式,了不得!我在发改委干了小二十年,地方上能把一个普通县做到这个份上的,屈指可数!” 赵嘉华握著杨凡的手摇了又摇,那语气里的讚赏都快溢出来了。 “不敢不敢。” 杨凡很是尷尬。人家对他的履歷如数家珍,而他对这位赵主任却几乎一无所知——来之前想查查资料,但发改委的人事架构在网上公开的信息少得可怜。 “来,坐下说。” 赵嘉华鬆了手,却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而是引著杨凡在会客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 他没有急著走流程,而是先和杨凡聊了几句路上的情况——从汉东过来方不方便,住处安顿好了没有,家里人都安排好了吗。 寒暄片刻之后,赵嘉华抬手看了看表,站起身来:“走,我亲自带你走一趟手续。人事部今天正好人齐,趁上午把该办的都办了,下午你就能去地区经济司那边熟悉情况。” 赵嘉华亲自带著杨凡跑了三个处室办完入职手续,一圈跑下来,各项手续全部办妥,赵嘉华又亲手把提前製作好的人事卡递给杨凡。 这张巴掌大的卡片印著姓名、照片和“地区经济司副司长”的职务,是出入门禁和机关食堂的身份凭证。 赵嘉华看著杨凡小心翼翼把工作者放进口袋的动作,笑了笑道:“杨司长,今天的手续都办妥了。” “对了,还有个事提前跟你说。如果需要家属隨迁京城户口,隨时来找我办理手续,我们这边给市公安局出具公函,统一办理准迁证。按照规定,配偶和未成年子女都可以隨迁,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 第233章 打回去,让他们重做! 2004年5月,国家发改委地区经济司副司长杨凡的办公室里,初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桌面上,被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杨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刚从陇西省报上来的生態补偿方案。 这份材料足有十八页,打孔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还盖著陇西省发改委红彤彤的公章。 乍一看,图文並茂,数据翔实,表格做得工工整整,乍一看还以为人家为了这条河的治理下了多大功夫。 可杨凡在汉东干了快十年。 从青坪乡那个连自来水都没通的穷山沟,到寧和县的河水密布,他亲自盯过的水利工程、生態治理项目、流域整治规划,堆起来比这份材料厚几十倍。 汉东是什么地方? 江河纵横交错,山洪、淤堵、季节性断流,什么水文情况他没见识过? 这份方案里列的数据,什么“年淤积量约12万立方米”“流域植被覆盖率下降3.7个百分点”,看著有整有零。 可仔细一琢磨——同一条河在不同季节的水文数据之间根本对不上,上游和下游的泥沙含量比值违背基本的水力学规律,连治理一段河道的单价都写得比市场行情高出將近一倍。 这些数据凑在一起,骗得了坐办公室的外行,骗不了他! 他把方案往桌上一拍,纸张砸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生態部补偿处处长韦东荣,被这声音惊得肩膀微微一抖。 杨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语气不急不缓:“我在汉东干了十年,那边河比陇西多得多了,水文数据也接触得多了,从未听过用將近五千万去治理一条河的淤堵!让他们拿回去重做——不要再想著从国家套取资金自用!” 韦东荣愣住了。 这位新来的副司长上任不过三个月,平日里见谁都是和和气气的,走廊里碰见下级会主动点头打招呼,开会时也基本上不怎么发言,完全不像某些刚升上来的干部那样急於立威。 他今天拿著这份方案来找杨凡签批,本来想著就是走个过程的。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项目批个三分之一,也就是一千五百万左右,剩下的让陇西省自筹,大家都过得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杨凡不仅一分钱不批,还要直接打回去重做。 “啊?可是以往这个情况,咱们就是批三分之一,剩下的都是他们自筹去干……” 韦东荣下意识地说道,他在补偿处干了五六年,经手的生態补偿项目得有几百个。 各地的套路他早就摸透了——报一个虚高的数字上来,委里批一部分,回去之后他们把工程规模缩一缩、標准降一降,小规模的治理一下,剩下的钱就挪作他用。 这几乎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从来没有人较过真,也算是委里对於各地的一个小补贴。 “嗯?” 杨凡抬起头,目光从那份被拍在桌上的方案移到了韦东荣脸上,眼神平静而锐利。 韦东荣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脑子里刚才那些“以前都是这么办的”“陇西省那边不好交代”“反正也不是什么大数目”的念头,被这道目光一扫而空,连个渣都没剩下。 “好的杨司,我这就给他们打回去!” 韦东荣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声音比他平时匯报工作时高了半拍。 “去吧,给他们说清楚!以后这种想偷鸡的项目,起码你得把数据做得合理点,是吧,原话转述!” 杨凡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份被他批註得密密麻麻的报告初稿上。 可他不容置疑的语气,让韦东荣感到后背瞬间被汗浸湿! “是啊是啊,咱们司里以前还是心太软了,我这就去。” 韦东荣连连点头,拿起那份被杨凡拍在桌上的方案,逃也似的退出了办公室。 韦东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那份方案往桌上一摔,先灌了一大口茶定了定神。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陇西省发改委主任刘长河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刘长河那熟悉的、带著几分西北口音的洪亮嗓门:“韦处长,方案收到了吧?我们委里可是加班加点搞了大半个月才弄出来的,啥时候能批下来?” 韦东荣深吸一口气,想起刚才杨凡看他的那道目光。 “杨司长亲自审了你们的方案,让我转达他的意见!” “你们的水文数据前后矛盾,治理单价严重偏离市场行情,整份材料的数据做得太糙了!让你们拿回去重做,而且不要再妄图以这种方法著从国家套取资金自用,以后想偷鸡,起码把数据做得合理点!” 韦东荣的话一点也不客气,也没觉得杨凡的原话直接转述有些不妥。 说白了,在国家发改委面前,一个省的发改委主任算多大干部? 別看你是正厅我是正处,我坐在这栋楼里,代表的就是全国区域协调发展的规矩,你陇西不过是一省之地,报到我这来就得按规矩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好几秒,韦东荣几乎能想像出刘长河握著话筒、面色铁青的模样。 一个正厅级的省发改委主任,在全省发展改革系统里那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下去调研连市委书记都得客客气气的。 可此刻他被一个处长这么说教,我真是要受不了你们了,要发威了…… “好的韦处,我立刻、马上让他们重新做!这件事情我们一定深刻反思,一会儿我就召开党委会,进行自查自纠!” 而此刻,杨凡並没有再理会陇西省方案的事。 对他而言,打回去一份不合格的方案,不过是日常工作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插曲。 他面前正摊著一份厚厚的手写草稿,那是他利用这三个月来每一个加班的夜晚,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报告。 在青坪时时,他站在一乡之地的角度思考发展;在寧和时,他站在一县之地的角度谋划布局;如今坐在这栋灰白色大楼的办公室里,他的视野一下子从一隅之地拉到了整个国家的版图。 这份报告,是杨凡准备在月底正式提交给地区经济司司长王康的。 这是他来到发改委之后第一次正式撰写的政策建议报告,不仅仅代表了他未来的行政思路,更是他在国家发改委一次正式的亮相! 第一次在全司、乃至全委面前展示自己的政策水平! 至於这次的亮相是露脸还是露屁股,那全看这份报告的扎实程度与前瞻性,可执行性! 第234章 进击的高育良 五月下旬,杨凡跟著委里的调研组去东北转了一圈。 这是他到发改委后第一次隨团出差,跟著分管副主任和几位司长,从工业走廊一路看到老工业基地,五天跑了四个城市、十几个厂区和港口。 在下面看了一圈,回来之后他对自己那份报告的某些判断更加篤定了。 他一头扎进办公室,把自己关在案头前,用了整整两个晚上把出差期间隨手记在笔记本上的观察和思考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逐条对接到报告的相应章节里去,终於在三十號这天把政策报告画上了最后一个句號。 一共二十五页,每一页都是他手写的。 在这个印表机已经在委里普及的情况下,用钢笔一笔一画写满二十五页报告,似乎有譁眾取宠之嫌。 但这並非杨凡刻意標新立异——手写的速度刚好能让他的思维跟得上,每一个字落笔之前都经过了反覆斟酌,每一段话的起承转合都是在笔尖和纸面摩擦的沙沙声中完成的。 数据大部分是从委里档案室里调取的,国家发改委的档案室和地方上不一样。 这里的资料堆叠的是几十年来整个国家区域经济发展的脉络,三十多个省份的五年规划、年度统计、项目审批记录和专项资金流向,要什么有什么,但你得有耐心去翻。 但也有些数据是委里没有的,或者说委里的数据是宏观的、面上的,缺少微观的、点上的一手素材。 这些缺口,一部分是杨凡委託给汉大做调研补上的,汉东大学经济系的师生们利用课余时间跑了好几个县的田间地头,发问卷、做访谈、核算农户收入,把最基层的数据一点一点地从泥土里刨了出来。 另一部分,则是他直接给寧和县县长马斌和吕州市市长高育良打电话要的。 马斌在他提成书记时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接了县长,但现在的寧和可不是能顺位接手的。 寧和的gdp已经过百亿,科创园的三期扩建正在如火如荼地推进,花园城市的第二批公园已经选址落地,保障房项目也开始陆续交付。 这样一个盘子,不是捡现成的摊子就能守得住的。 马斌没有杨凡的脑子和实力,他必须要走当年苏顺达的老路了。 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杨凡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隨手在稿纸末尾的右下角写上了日期——2004年5月30日。 写完日期,他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这二十五页稿纸的厚度,忽然有些感慨。 今天是五月三十號,后天就是六一儿童节了。 这份沉甸甸的报告赶在儿童节前写完,也算是个彩头——就当为全国儿童节献礼了吧!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著这沓稿纸轻轻笑了一声。 把稿纸码齐,翻回到第一页。 抬头那行字是他改了又改的標题。 《关於“建立以工促农、以城带乡长效机制”的研究报告》。 副標题是“结合汉东省吕州市与寧州市农业產业化实践的调研与思考”。 他盯著“吕州市”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之所以把吕州也写进副標题里,是因为吕州的绿色產业其实不比寧州差。 这多亏人家有一个好市长,高育良自从开悟了之后,对汉大的小锄头那挖的叫一个勤快! 好听点叫次次去了汉大都有收穫,难听点就是贼不走空。 他一个月跑四五趟汉大,把农学院的教授、经济系的研究生、建筑系的青年教师连人带团队直接请到了吕州做新城区规划。 说到底,人家到底是一个市长,吕州又是老牌强市,论经济体量和行政级別,不是寧和这个县级市能比的。 而他能许诺出来的岗位和空间比寧和可大多了! 再加上高育良以前在学校还是政法系的系主任,是正儿八经的汉大自己人,跟那些教授老师们一起共事了几十年,这份香火情不是杨凡一个毕业不到十年的学生能比的。 在汉大有心的老师和学生们看来,吕州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上头有人好做官的道理,谁都明白。 摇了摇头的杨凡,不禁想自命清高的育良书记,啥时候就变成了这样? 或许高育良本来就该是这样,只是那层文人风骨的壳子太厚,寧和那一趟参观给他撬开了一条缝,然后他自己从壳子里钻了出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稳重的高育良变成进击的高育良了? 收回思绪,杨凡抬手看了看表。 时针已经指向下午四点半,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司长王康办公室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王康沉稳而简短的声音。 杨凡开门见山,说自己那份《关於以工促农、以城带乡长效机制的报告》已经写好了,想跟司长约个时间做一次详细匯报。 王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杨凡能听见他在翻桌上日程本的声音。 然后王康说,明天下午吧,两点开始,我给你留小半天。 杨凡掛了电话,把日程在檯历上记了一笔。 二十五页手写报告,光念一遍就得一个小时。 再加上匯报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討论、追问、可能的质疑和答辩,少说也得耗掉半天。 地区经济司的司长是什么人? 全中国三十多个省份的区域协调发展、重大生產力布局、专项资金审批,都要从他这张案头过。 他的空閒时间,不比一个省长多。 能在日程表上划出小半天来听他一个新来的副司长做匯报,这份重视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今天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把报告拿起来,又重新坐回椅子上,开始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审视。 力求每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要影响每一句话该发出的语境,从而影响最后的理解。 如今坐在这栋灰白色大楼里,看这份报告的人是对国家宏观经济政策有著最终建议权的决策者。 每一个词语的选择、每一个断句的力度,都可能影响他们对自己第一印象的判断。 他杨凡在发改委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势必拿出最好的表现! 第235章 分工增加老区与扶贫处? “司长,这是我结合工作经验和各方搜集的数据写的报告,请您审视。” 第二天下午,杨凡踩著两点上班的点,敲开了司长王康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捧著那二十五页手写报告,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字跡工整,连修改的地方都重新誊抄了一遍。 王康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抬头看见杨凡手里那厚厚一沓稿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摘下老花镜,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发出一声惊嘆:“好傢伙啊,你这是写了多久啊?” 也不怪王康惊讶,这可不是列印的,是手写的。 二十五页,一页纸上少说上千字。 他顺手掂了掂那沓稿纸的重量,沉甸甸的,比机关里每天从他案头流过的绝大多数列印报告都有分量。 虽然有部分老干部还是习惯手写,但也没这么写的啊。 他一个年轻的副司长一笔一画地写了二十五页报告,这份诚意和功夫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態度。 “没多久,就是利用空閒时间写的。” 杨凡呵呵一笑,在王康的示意下坐到了屋里的沙发上。 他没有多解释这份报告背后劳心劳心的过程,这些事不用自己说,报告摆在那里,分量自然有人掂。 “上午,陇西省政府那边有领导来了电话。” 王康並没有急著翻开报告,而是先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用手掌轻轻压了压。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杨凡,嘴角掛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说他们生態治理那个费用的事来著——打听你杨司长,何方神圣?哈哈……” 杨凡听到这里,微微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两句。 然而王康摆了摆手,打住了杨凡想要解释的话,王康看著杨凡笑呵呵的继续说道:“你做得对!” 王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不急不缓。 “以往这些事情吧,有些默认的惯例。毕竟各地发展得很不均匀,咱们委里有时候看他们確实挺难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笔钱就当给他们个补贴吧。”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脸色一肃,语气沉重的说道:“但是这么些年过去了,这些补贴好像都成了他们財政预算的一部分了,定时定期地要了,好像就该咱们给似的!” “我的意思和你一样,这些『补贴』,该停了!” 杨凡坐在沙发上,把王康的每一句话都听得很认真。 这些话从一个地区经济司的司长嘴里说出来,重量是截然不同的。 他的態度如此鲜明,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年来,地方上把“套取补贴”当成常规操作,已经让委里有识之士心里攒了一把火。 他杨凡今天打出这一枪,不是標新立异,是正好打在了大家都想打的那个靶心上。 “我的想法也是这样的。” 杨凡微微点头,接过王康的话头,语气平静却条理分明。 “只要他们有好的思路,咱们多支持一些也无妨!” “地方上有困难,我们是该帮,但帮的方式要对!帮在思路上,帮在机制上,帮在刀刃上!但是这种水漫金山似的財政拨款,只会徒劳地消耗咱们的资金,毕竟钱都不是大风颳来的,每一分钱都该花在能真正撬动发展的地方!” 王康听著,微微点头。 杨凡陈述式的语气,已经说明他內心想法的坚定。 这发改委,倒是来了个妙人! “你能坚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委里这么多年不好的老习惯有很多,就需要你们这些从地方上新来的血液,来打破那些约定俗成的惯例!” 王康对於杨凡高屋建瓴的话语表示认可,內心还在感慨,不愧是得到秘书长他老人家讚赏的干部,果然是理论和实践都扎实的很! “不敢,我这还需要多学习。” 我丟,我来当那条鲶鱼?当不了一点!我还是默默的做事吧! 杨凡身子一个哆嗦,赶忙谦虚的回道。 “今天正好你来了,和你说个事。” 听著杨凡的回答,微微一笑的王康,也不再多说什么,话锋一转,开始说起来他的安排。 “庆华司长要退二线了,他分管的特殊类型地区振兴处,以后就交给你分管了。” 特殊类型地区振兴处? 具体是管理革命老区、民族、边疆地区、资源枯竭型城市的国家预算內投资和扶持政策。 简单来说说,就是老区和扶贫。 原本他杨凡只分管了一个流域治理与生態补偿处,如今再分他一个处室,在司里的地位可就大大提升了。 “这,感谢司长信任,我服从安排!” 推辞?显得太假了!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权力变小,再说了,这也算组织对自己的信任了不是。 “嗯,委里那边也不准备给咱们补充干部了,以后可能就要保持一正四副的架构了,甚至曹辰司长退了之后,没准还得砍一个名额。” 编制的缩小,是哪个领导都不愿意的。 想到连续要砍掉他们两个副厅的编制,王康就是一阵的头痛。 但是没办法,委里的大刀落下来,他们敢反抗? “这……” 未来国家缩编编制確实是一个趋势,但杨凡没想到堂堂发改委,居然这么早就开始朝自己下手了? “行了,不说这个了,我先看看你的高见吧。” 王康也不再想这些烦心事,摆了摆手止住了杨凡的话头,低头开始审阅杨凡的报告。 第一段標题是:问题提出:两个乡镇的困惑与启示。 杨凡结合了他任职的地区,寧和县,洋洋洒洒的介绍了一下城镇和农村的现状。 最后总结到,当工业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如何建立工农之间、城乡之间的良性互动关係,实现工业与农业、城市与农村的协调发展? 连百强县的农村都存在这样的问题,那么中等县呢?贫困县呢? 边阅读边思考的王康,皱著眉头拿起来了一旁的老花镜,將报告再贴近了一点面庞,逐字逐句的观看。 第236章 不愧是汉大高材生! 杨凡的报告中,共有五个大模块。 除了开篇的困惑与启示之外,分別为: 《现实审视:城乡差距扩大的严峻挑战》、 《理论框架:“两个趋向”与“以工促农、以城带乡”》、 《政策路径:构建“以工促农、以城带乡”长效机制的框架性建议》、 《关於开展“以工促农、以城带乡”综合试点的建议》。 王康看得很慢,因为这报告里的每一字,每一组数据他都需要慢慢品读,每一个论断他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 有时候看到某一段,他会下意识地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两笔。 杨凡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著王康復读自己的报告。 办公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钢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著窗外传来的几声麻雀啁啾。 约莫过了一个半小时,王康才翻看到第三模块的末尾——也就是说,二十五页报告,他刚看了一半多一点。 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报告旁边,用手指揉了揉眉心,然后抬起头,看著还在沙发上平心静气坐著的杨凡,眼神中充满了讚许。 这个年轻人,了不得啊!王康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 原本以为高看他了——寧和模式固然惊艷,但那毕竟是一个县,是在地方上搞出来的成绩! 有汉大的技术支撑,有省委的政策倾斜,有杨凡自己超前的眼光,这些条件凑在一起做出成绩,並不完全出人意料! 可这份报告不一样! 这份报告是在国家发改委的层面,以全国为棋盘,把他在基层摸爬滚打十年的经验提炼成了一套完整的、有数据支撑、有理论深度、有政策可操作性的框架! 这不是一个只会在地方上搞经济的干部能写出来的东西,这需要一个能站在全国高度上思考问题的人! 王康没有先和杨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內线號码,语气平稳而简短:“我是王康,將下午四点四十五分蜀省发改委的那个预约推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三十分。” 电话那头显然是综合处的值班干部,王康听对方重复了一遍確认,嗯了一声,把话筒搁了回去。 “了不起,不愧是汉大的高材生!” 放下电话的王康,靠在椅背上,直接衝著杨凡比划了个大拇指。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客套和敷衍,这一份报告他真的看进去了,看入迷了! “这份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报告,我是远远不如啊!” “啊,司长谬讚了!” 杨凡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感觉屁股底下被点燃了一团篝火。 王康是什么人?地区经济司的司长,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干部,在整个发改委系统里论区域经济发展和生產力布局,他要是自称第二,全国也找不出几个敢称第一的。 这样一个人当著他的面说“远远不如”,这话要是传出去了,他还怎么低调干活? 当初苏怀山那句“不要再引人注目了”还在他脑子里刻著呢。 “哎,你这是报告——数据引用既真,又巧,很充分地说明了问题啊!” 王康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谦虚。 “尤其是那一句……” 他顿了顿,然后把眼睛闭上,像是在从记忆里调取一段文字,然后开口,一字一顿地把那段话背了出来。 “城乡居民收入比由改革开放初期的2.57比1,扩大到今年的3.21比1。如將城市居民享受的医疗、教育、住房等福利补贴计入,实际差距可能达到6比1以上。” 他背得一字不差,连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杨凡坐在沙发上,听到王康闭著眼睛把自己的原文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傢伙!你就看了一遍,真的就背过了? 他敢肯定,一个字都没错! “这意味著——” 王康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杨凡脸上,语气比刚才背诵数据时沉了几分。 “虽然我们的国家整体经济实力大幅提升,但农民在国民收入分配格局中未能同步受益,甚至是远远落后了。” 这句话也是杨凡报告里的原文。 王康把它单独拎出来,不是为了炫耀记忆力,而是在告诉杨凡:我不仅看了,我看懂了,而且我认为这是整份报告里最核心、最要害的一组数据。 数据本身不是目的,数据背后那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才是这份报告的灵魂。 “是啊!” 杨凡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被这个话题本身的分量压住了。 “所以我在青坪、在寧和主政的时候,搞好產业发展后,儘可能地將財政倾斜到农村里。修路、建大棚、搞冷链物流、把批发市场建到农户家门口,能做的都做了!” “但即便是这样,城乡发展的差距依旧没有缩小。进城,依旧是农村人唯一的选择啊。” 想著这个严峻的问题,杨凡不由得摇了摇头,轻轻嘆了口气。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在寧和科创园门口排队等招工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来自周边乡镇,有些是本地人,有些是从更远的农村一路顛簸到寧和来谋生的。 他们的脸上带著希望,但杨凡比谁都清楚,这份希望不是因为他让农村变好了,而是因为他让寧和变成了一个能容纳他们的城市。 农村依旧在原地,那些没有被科创园辐射到、没有被绿色產业覆盖到、没有被批发市场带动到的村子,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一个村庄空心化的速度,远比一个產业园崛起的速度要快得多。 他修的那些路、建的那些大棚,只是延缓了这个过程,並没有逆转它。 “以往我也关注过这方面的问题。” 王康靠在椅背上,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报告旁边,语气里带著一种老发改委人特有的沉重。 “但是远没有你这份报告看了后让人触目惊心啊!”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类似的统计口径,但之前那些材料都是乾巴巴的报表,或者理论研討会上那些让人昏昏欲睡的论文。 杨凡的报告不一样,他是带著实践的体感写的,他不是站在城里的办公室里算农民的帐,他是站在田埂上、大棚里、农户家门口,盯著那些数字背后的面孔写的。 这就触目惊心了? 杨凡坐在沙发上,看著王康揉眼睛的动作,心里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以后国家的发展確实很好,可是农村的发展始终是一个比较大的问题。 如何能把年轻人留在农村呢?留不住的! 只要接触过外面的花花世界,谁又肯接受一辈子的黄土朝天呢! 第237章 这小子无敌了! 王康又花了將近一个多小时才把剩下的两个模块逐字逐句地读完。 翻完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刻合上报告,而是再次快速翻阅了一下前面,形成了一个整体的思维。 “工业反哺农业,城市支持农村。” 王康缓缓地念出了报告最后部分的核心表述,像是在品味一杯浓茶的回甘,然后抬起头,目光里带著一种杨凡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郑重。 “以工促农,不是让工业企业直接支持农业,而是通过適当的政策调整,加大公共財政支农力度,让公共服务更多地深入农村、惠及农民。在规划制定、体制改革、工作部署等方面进行必要的调整,將农村发展全面纳入国民经济发展全局。” “这段话,是你自己提炼的?” “是。” 杨凡简洁地应了一声,没有多加解释。 王康没有再说话。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报告旁边,靠在椅背上,闭目沉默了足足好几秒。 他是在消化,杨凡的判断是准確的——这份报告里每一组数据背后都对应著一个可以落地的政策空间,每一个建议都可以直接转化为司里明年的工作要点。 从公共財政支农的投入比例,到农村公共服务均等化的考核指標,再到城乡统一的规划体系建立,杨凡列出的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一个有骨架、有血肉、有明確时间节点的实施方案。 王康睁开眼睛,抬手看了看表。 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五点,原本他计划用一个小时看报告,一个半小时和杨凡討论报告,或者——如果报告写得太差的话——用一个小时鼓励他、指导他,把面子给足,把不足的地方委婉地指出来。 毕竟杨凡才刚来三个月,第一次正式提交政策建议,就算写得不尽如人意,他也准备用最大的耐心去引导。 可现在他看完了整份报告,用了整整三个小时。 除了一些用词上可能还带著基层上来的习惯、不够“部委化”之外,这份报告完全可以一字不改地提交到委里的专题会议上去討论。 王康拿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向了分管副主任杨德涛办公室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杨德涛略显匆忙的声音。 “喂,杨主任,我是王康。我们司新来的杨凡副司长有一份报告,我想现在提交给你看看。”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电话那头的杨德涛似乎在忙,声音有些急促:“要不明天吧?今晚上我还得去財政部那边一趟,有个大型基建的財政盘子要协调,还想著早点走,起码得在凌晨前把事谈出个眉目来。” 王康握著话筒,看了杨凡一眼,然后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地继续说道:“杨主任,我给你送过去吧!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了抽空看看。我觉得这份报告对地区经济的发展,非常具有指导性的意义。” 这话说得杨凡都有些坐不住了,他微微欠了欠身,想说什么,但王康摆了摆手示意他別动。 人家领导本来就要赶著去財政部熬夜,王康这是硬要把报告塞到人家手里,还当著人家的面把自己捧得这么高。 杨凡在心里默默捏了一把汗,要是杨主任看了觉得没那么好,那自己就得迎接有色眼光了。 “行,那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王康对著话筒说道,语气乾脆利落。 “行吧,你赶紧的,我一会儿得出门了。” 杨德涛在电话那头无奈地应了一声。 他放下话筒,看了一眼桌上摊著的那沓財政部刚传过来的数据报表,心里直犯嘀咕。 今晚上去財政部不知道得谈到几点,还想著早点走,起码得在凌晨前把那个大型基建的盘子敲定。 王康这个人平日里稳重得很,也知进退,从来不会在这种临出门的时间点硬塞一份报告过来。 那个新来的年轻副司长究竟拿出了什么样的东西,能让他这么推崇? 杨德涛把笔往桌上一搁,拉开抽屉把还没看完的財政部材料放了进去,然后冲门口喊了一声:“小王,告诉办公室的再等我十分钟。” 没过两分钟,王康就带著杨凡出现在了杨德涛的办公室门口。 王康手里拿著那份二十五页的手写报告,表情很严肃。 “杨主任,就是这份,你看看。” 王康把报告郑重其事地放在杨德涛的办公桌上,往前推了推。 杨德涛没有多说什么,单手接过报告,低头翻开第一页。 他的阅读方式和王康截然不同——不是逐字逐句地品味,而是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只几秒钟就翻到下一页。 不一会儿,杨德涛原本心急火燎要出门的表情,在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就平静了下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又快速地翻了几页,目光在某一个数据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杨凡,眼神里带著一种还没有完全消化完毕的震动。 “自己写的?” “嗯,利用閒暇时间找材料写的。” 杨凡点了点头,他和杨德涛也不少见——每周的司局级例会,偶尔的专题研討会,走廊里碰见了也会点头打招呼。 但私下里確实没怎么交流过,原因很简单:大家都抽不出太多空閒时间。 杨德涛分管三个司,每天要开五六个会,看的材料论尺量;杨凡自己也是刚接手工作,白天处理公务,晚上加班写报告,两个人都是那种把时间掰成两半用的人。 杨德涛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將这沓稿纸从头到尾快速翻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心里直呼这小子无敌了! 他的境界和王康不一样,王康看的是这份报告的水准极高——內容好,结构清晰,有实操性,在地区经济司的工作层面可以直接转化为明年的政策要点! 但杨德涛看到的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內阁在多个场合反覆强调“三农”问题的重要性和紧迫性,杨凡这份报告无论是切入的时机、论证的逻辑,还是提出的“以工促农、以城带乡”这一核心概念,都恰到好处地呼应了当前最高层面的政策关切!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司局级调研报告,这是一份能够直接摆上內阁经济工作会议桌面的政策储备文件,甚至有可能在国家未来的重大涉农文件中留下印记! 一个刚到发改委不到半年的年轻干部,一个三十五岁的副司长,拿出了能上国家经济工作会议的报告——这话说出去谁信? 可他手里这二十五页手写稿,白纸黑字地摆在这里,由不得他不信! 第238章 这份报告能上內阁! 直到坐在车上,杨德涛还是拿著杨凡的报告在不断地翻阅。 黑色奥迪缓缓驶出发改委大院,拐上长安街,车窗外京城的傍晚车水马龙,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的秘书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见领导破天荒地在车上看材料,没敢出声打扰,只是悄悄把后座的阅读灯调亮了一档。 按理说,这份报告不该拿出委里来看。 他在发改委干了十几年,规矩比谁都清楚——凡是標了“內部”的材料,一律不准带出办公楼,这是铁律。 虽然这份报告虽然还没有正式编號归档,但以它的份量,放在平时他绝不可能拿著上车的。 可他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今晚去財政部谈那个大型基建的財政盘子,不知道要谈到几点;后天一早又要飞西部出差,那边有几个老工业基地的转型方案等著他去拍板。 如果按照正常的工作节奏,把这份报告排进他的日程表,怎么也得等到下下周。 可王康今天这个“硬塞”的报告他读完后,意识到,这份报告不能等! 不同的人看这份报告,心里想的用途是完全不一样的。 王康觉得好,是想把它当做地区经济司的优秀调研成果,走正常的程序报上去,在委里的专题会上討论討论,如果能被吸收进明年的工作要点,那就是一个司长能想到的最高规格了。 可杨德涛看完第一遍之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份报告,能在內阁经济会上用! 所以他就更不能等了,如果要把这份报告当做发改委向內阁经济会提交的政策储备文件来推,那就不是王康那个层级能推动的事了。 必须先过委里的党委会,在党委会上形成统一意见,然后由委里作为正式的政策建议向上呈报。 这个流程每一步都需要时间,需要他亲自去推动、去协调、去替这份报告扫清一切程序上的障碍。 而他出差在即,今天晚上去財政部不知道几点才能脱身,留给他的时间窗口就这么窄。 他只能把报告带在车上,趁著从发改委到財政部这半个小时的车程,再看一遍,再想一遍。 等財政部那边谈完了,不管几点,他都要把这份报告连同自己的初审意见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就交给委里的副书记、常务副主任张孟林。 再次翻完一遍报告,杨德涛合上那沓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边的稿纸,靠在座椅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为这份报告里各种观点和政策的提出嘖嘖称奇——不是某一点让他惊嘆,而是通篇都是要点,每一个模块单独拎出来都够写一篇顶级的政策研究文章! 偏偏这些模块又被一个严密的理论框架牢牢地锁在一起,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种水平,真的不像一个刚进部委没半年的基层干部能写出来的! 有一瞬间,他甚至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会不会是汉东大学那些老教授群策群力写出来的,为的就是让这个年轻人崭露头角? 这个念头很合理! 稍微对汉东那边了解点情况的,就知道汉东大学对杨凡的扶持在汉东政坛上不是秘密。 汉大作为杨凡背后的资源池,倾全校之力帮他打造一份能在京城一炮打响的政策报告,这种事不是干不出来。 但杨德涛的大脑几乎在下一秒就把这个想法毙掉了。 为什么? 因为这份可以上內阁经济会、精准切中当前“三农”问题核心命脉的报告,如果真的是汉东大学那群老教授写的,那绝不可能给杨凡来用! 这样的东西给一个三十五岁的副司长用,太早了! 如果汉大真的有意推出一份这样的报告,那最起码会给一个副部级来使! 他们能直接从中受益! 杨凡今年年初刚提的副厅,三十五岁走到副厅级,速度已经是全国罕见,不存在立刻再提拔的问题。 而他前面的汉大师兄们,海了去了! 就算杨凡是汉大著重培养的苗子,也绝不是现在这个时代要主推的! 十年后,甚至十五年后,那才是属於他的时代! 那么最后转了一圈,只能有一种可能。 就是那个最令人不敢置信的、最让人忍不住想摇头否认的、但又偏偏所有逻辑都指向的解释:真的是杨凡这个年轻人,写出来了一篇本来不属於他高度的文章! “滋滋——不愧是汉大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这么强,真是代代皆有人才出!” 杨德涛望著车窗外快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忍不住自言自语地感嘆了一声。 他用手掌拍了拍膝盖上那沓报告,心里默念了一句:杨凡,你真是一下子闯进了我的心窝! 而此时,王康和杨凡两手空空地送別了著急忙慌离开的杨德涛。 回到王康的办公室,笑著拍了拍杨凡的肩膀。 “我就基本上没见过杨主任把委里的报告拿回家看过。” 王康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几分与有荣焉。 “以往他再怎么重视,也只是加班加点地在委里看,哪怕看到凌晨。你这报告,很得杨主任看重啊!” 王康毕竟还没进部——他的职务是地区经济司的司长,正厅级,归杨德涛分管。 他的视角高度还没有杨德涛那么高,对於高层近期反覆强调“三农”问题的政策信號,他当然有所耳闻,但还没有像杨德涛那样,把这份报告和內阁经济会直接联繫起来。 所以他只是觉得杨德涛最近太忙了,是真抽不出时间在委里看完了,才破例带回家去。 但即便如此,单是“破例把报告带回家”这一件事,在王康的经验里,已经是极高的认可了! “不敢,我这来了三个月,从司长你这里学习了很多。没有司长您的指导,我连基本的情况都不熟悉呢。” 杨凡谦虚地道。 “嘿嘿,你小子啊!” 王康哈哈一笑,又用力拍了拍杨凡的肩膀。 心里却是暗自感嘆:这小子不但理论和实践水平高,做人方面也讲究得很!和我这浸淫部委几十年的都有的一拼了! 这样的人才,水平过硬,人品扎实,又是乾乾净净的汉大出身,前途远大啊! 第239章 熬夜看杨凡的报告 第二天一早,顶著熊猫眼、哈欠连天的杨德涛站到了张孟林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连张孟林的秘书都嚇了一跳。 平日里杨副主任是委里有名的“铁人”,每天最早到办公楼的那批人里准有他,最晚走的也准有他,开起会来连著转十来个小时不带歇的,年轻干部跟他出差都叫苦不迭。 可今天这位铁人站在门口,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被榨乾了精气的疲惫感,连敲门的力道都比平时轻了三分。 张孟林刚端起早晨第一杯茶,还没来得及喝,抬头看见推门进来的杨德涛,脑袋上冒出了三个问號。 这还是那个號称铁人的杨德涛吗? 他在发改委干了这么多年,杨德涛在他手下也干了快十年了,这个人什么作风他太清楚了。 加班到凌晨是家常便饭,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会议室里,连个哈欠都不带打的。 有一次两个人去南方出差,航班延误在机场熬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连轴转开了三个座谈会,杨德涛愣是全程主持没合过眼。 可今天这是什么情况?走路都发飘了,站在他办公桌前连腰板都没平时那么直了。 昨天这是去財政部熬了一宿?两边是直接谈崩了打起来了,所以谁都不睡了?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提內心戏丰富的张孟林,杨德涛也顾不上寒暄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那沓稿纸往张孟林桌上一递,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这是昨天下午王康给我交的一份报告,新来的副司长杨凡写的。我熬夜看了一宿,写了写推荐的理由,张书记你给看看吧。” 杨德涛的这一句话,中间陆陆续续地打了七八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张孟林接过那沓稿纸,没急著看,先上下打量了一下杨德涛这副模样。 他认识杨德涛十几年,头一回见他在自己办公室里困成这样。 他戴著老花镜的鼻樑往下滑了滑,直直地落在杨德涛那张写满了“我要睡觉”四个大字的脸上:“你昨晚一晚上没睡啊?” “没睡!从財政部回家就快两点了,这份报告看完就四点多了,写完自己的推荐意见就六点多了,再躺下今天就不用上班了,绝对起不来!” 杨德涛用手再次搓了搓脸,使劲儿打起精神。 “你不是明天一早的飞机嘛!要不回去休息半天?这岁数也不小了,这么折腾別扛不住了。” 张孟林把报告先放在桌上,语气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担忧。 杨德涛虽然平时壮得像头牛,但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么个熬法,万一撂倒了,他手里那几个大项目可就没盯的人选了。 “没事,上午还有一堆事呢。我一会儿出去洗把脸,中午抽空眯会儿得了。” 杨德涛摆了摆手,隨即用手指了指桌上那份报告,意思是让张孟林赶紧看,別再操心他的睡眠问题了。 “行行行,那我慢慢看,你说是地区经济司新来的那个汉大的副司长杨凡写的,是吧?” 张孟林低下头,翻开报告第一页,目光落在抬头上那行工整的钢笔字上——《关於“建立以工促农、以城带乡长效机制”的研究报告》。 看完开头几句话,他便再次抬起头来,皱著眉头向杨德涛確认了一遍。 “对,汉大的优秀学子啊,滋滋——” 似乎回味到了报告內容的优秀,杨德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於亮起了一点光。 那是一种老饕回味一道好菜时的满足感,也是一个老发改人看到真正有分量的政策研究时才会流露出的欣赏。 “行了,既然你都看了两个多小时,我且得看呢!你先回办公室去吧,椅子上靠会儿也比在我这待著强。” 张孟林摆了摆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已经开始赶人了。 “好咧,那我先去了。” 杨德涛也不推辞,转身就往外走。 中午十二点半,张孟林的办公室门被秘书轻轻敲响了。 秘书推门进来,他轻手轻脚地把盒饭放在张孟林办公桌的一角,看了一眼摊了一桌的报告稿纸和旁边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低声说道:“书记,我看您也没工夫下去吃了,我就给您打了一份上来。” “嗯,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张孟林的目光没有从报告上移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盒饭的盖子都没顾上掀。 秘书退出去把门带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果然有水平啊!” 张孟林靠在椅背上,把老花镜摘下来,用手指揉了揉鼻樑。 他已经看完了报告的主体部分,此刻正翻到最后的政策建议模块。 以他在国家发改委主政多年的经验和眼光来看,这份报告虽然在一些用词上还略显稚嫩,有的政策术语用得不如老机关那样圆熟,但这些东西在部委待一阵子自然而然就改过来了。 可这种发现问题、提炼问题、然后逐条提出具体建议和指导措施的框架性思维能力,却是一个人自有天赋。 杨凡这种把学术理性和行政实践融合在一起的笔力,让张孟林这个在发改委里审了半辈子报告的老发改人都看得频频点头。 和杨德涛的想法一样,张孟林看完大半就知道,今年的內阁经济会议中,完全可以把这份报告拿出来作为一项重要的政策建议进行討论。 他甚至觉得,杨凡提出的“以工促农、以城带乡”这八个字,本身就有足够的概括力和號召力,完全可以在经济会议上作为一个专项议题来使用! 这个年轻人,有汉大在其背后做支撑,只要自己不犯错,超越自己这个位置只是时间问题! 翻完报告正文的最后一页,张孟林没有马上合上稿纸,而是又翻到了后面杨德涛附上的那一沓推荐理由。 杨德涛的字跡比杨凡的潦草一些,显然是熬夜写出来的。 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跡,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把这份报告值得提交党委会的理由逐条逐项地列了出来——从问题的现实针对性,到理论框架的原创性,再到政策建议的可操作性,一条一条,丝毫不乱。 张孟林从头到尾看完,微微点了点头。 杨德涛还是那个让人放心的杨德涛,即便困得前胸贴后背,写出来的东西依然靠谱。 他没有再多犹豫,提起笔,在杨德涛的推荐意见末尾直接附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张孟林,2004年6月1日。” 第240章 高育良:我孤立了你们所有人? 六月中旬,趁著周六休息,高育良又溜溜达达地到了汉大。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走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林荫道上,和迎面碰上的几个老教授笑眯眯地打招呼,心情美得很。 他现在每个月保底都来汉大四趟,频率之高已经让副校长冯邵的秘书都不给他提前预约了——反正约不约都一样,高市长周末准到。 两人作为政法系前后任的系主任,每次碰面总要先聊一会儿明史,这几乎成了固定的开场节目。 冯邵本来是不怎么看明史的,他研究的是法理学和宪政史,对歷史兴趣不大。 但架不住高育良每次来都要拉著他说上一段,从洪武年间的废相说到万历朝的党爭,从张居正的改革说到申时行的调和。 每一次都讲得有史料、有见解、有分寸感,把枯燥的歷史讲得跟剖析时局一样生动。 一来二去,冯邵就被带进了圈。 其实也不能算高育良带的——主要是明史这东西,对於上了岁数的高知识分子来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 那些几百年前朝堂上的风云诡譎、人性博弈、制度兴替,看进去之后就会发现,它们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只是换了身衣服在重演! 但凡你真正了解了它,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去了解它,研究它,直到自己也能在茶余饭后和高育良对上几段,才算不枉看了那几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明史著作。 两人此刻正討论胡宗宪的下场是否能有改变。 冯邵觉得胡宗宪在严嵩倒台之后应该主动和严党切割,投靠徐阶,说不定还能保住东南总督的位子。 高育良听完,则是一锤定音:“谁背叛严嵩,胡宗宪都不能背叛严嵩。在党派分明的明朝中后期,他是严嵩一手提拔的人,身上早就打上了严党的烙印。” “胡宗宪背叛的下场,最好也是幽禁在家——这对於一个曾经执掌一方、手握兵权的大帅来说,是不可能接受的存在。” “还是育良你对於明史了解颇多啊,你刚刚结合的那些资料都是从哪里读的?” 冯邵听完,频频点头。 高育良笑呵呵地说了几本书。 “我看啊,歷史系的老师,都没有育良你对明史了解得透彻。” 冯邵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袋子,抽出一摞纸张后,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正色。 “你知不知道,经济系的那个杨凡,又闹出来大动静了!” 说到这里,冯邵忍不住嘆了口气。 他看著高育良,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是政法系前辈对后辈的关心,又带著一种对政法系整体处境的无奈。 虽然说汉大政法系的学子不愁工作,毕业后只要有心,一般都能够入职汉东省的政法系统,从省厅、省院、省检到各市级、县级,到处都是政法系的师兄师姐。 但政法系统这个圈子,从它诞生第一天起就註定了不可能突破正部级的天花板。 以往是有正部级的政法系出身的干部,但那都是在县级就转任到政府系统,跳出了政法圈子,积累了足够的基层主官经验才上去的。 纯搞政法,上限就在那摆著,谁也绕不过去。 眼前的高育良同样存在这个问题! 他是市长不假,但他缺了县级主官的履歷! 没有当过县委书记,没有在基层一县之地的经济主战场上真刀真枪地练过手,这就像一个將军没有指挥过营连级战斗就直接去带兵团,功勋再大也缺了那块最扎实的垫脚石! 这个缺陷註定让他的上限变得很清晰:除非他有过硬的、让任何人都无法质疑的政绩,否则省委副书记就是他的天花板! 但是,眼前正巧有个机会! 高育良听到这话,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原本以为杨凡调去京城之后,怎么也要沉个几年。 发改委那种大衙门,论资排辈比地方上还讲究,三十五岁的副司长在地方上是天之骄子,在部委里也就是个业务骨干。 按照正常的干部成长节奏,杨凡大概需要花个两三年熟悉工作、增加履歷厚度,然后才会有第二次爆发。 可冯邵刚才说什么?去了半年就闹出大动静了? “啊?他才调到京城没半年,就闹出大动静来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好奇。 经济系的都这么野吗? 他从政法系转战地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写个材料都要反覆斟酌用词,生怕被人在鸡蛋里挑骨头。 杨凡倒好,到了国家发改委那种动輒牵动全国的大衙门里,半年不到就又搞出了名堂。 “是啊!昨天从校长那边回来,听说这一篇报告在提交后火速通过了发改委內部的党委会,成为了地区经济司未来的一份指导性文件。当然,现在仅供內部传阅。” 冯邵说著,把桌上那厚厚一摞红头文件往高育良面前推了推。 高育良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惊了! 这份复印件,红头还在,公章依稀可辨,封面上的標题和发改委的內部文號都清清楚楚。 他拿起那摞文件翻了翻,確认了这確实是发改委內部正在传阅的红头文件,不是什么外发的简报或公开的政策摘要。 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咱们学校都直接从內部拿文件了?” 高育良感觉自己的人生观受到了衝击! 汉大知道这件事,他不意外;汉大了解文件的具体內容,他勉强也能接受。 毕竟杨凡还是汉大出身,苏怀山作为杨凡的伯乐提前看过初稿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你们这路子也太野了吧?直接把人家內部红头文件复印回来了? 这是发改委的內部文件,不是学报论文,不是政策简报,是印发给全国发改系统內部参考的红头文件,上面清清楚楚印著密级和传阅范围。 你们就这么轻飘飘地摆在副校长办公室的茶几上? 高育良感觉自己的三观都在重塑。 我原本以为大家同为高知识分子的教授们,都是有著文人风骨的。 没想到,我竟是孤立了你们所有人??? 第241章 高育良:我想高歌一曲 “嗯,我们拿份报告不行吗?” 冯邵有些纳闷地看著高育良,他是真的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学校本来就是这份报告內容的提供方之一,杨凡写报告的时候委託汉大做了大量的基层调研,这些调研成果最后都化成了报告里那些扎实的微观数据。 现在报告写好了,发改委內部传阅一下,顺便给內容提供方也传一份过来,让这边再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修正的地方,这不是很正常的工作流程嘛。 也就是你们吕州和寧州作为被调研对象不太合適——要是也给你们传一份,那不就等於大家都闭卷考试,就你俩拿著参考答案在考场里抄? 其他省份知道了那还不得跳脚? 冯邵说这话的时候神態自若,平淡的语气中理所当然的意思很明显。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茶杯忘了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击中了后脑勺。 他觉得自己的眼镜该换了! 镜框太小了,小到遮不住眼睛里疯狂往外冒的各种信息。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被任何信息影响表情,可是他发现他还是有些稚嫩。 什么叫“不行吗”? 来,冯邵院长,你给我他妈的解释解释,什么叫他妈的拿一份发改委內部的红头文件,居然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而且,你居然还反问我? 很显然,还没进过学校领导层的高育良,对汉大和部委之间那套你来我往的合作方式完全不了解。 他以为的汉大,就是教授们带学生、做课题、发论文,顶多给地方上噹噹技术顾问,帮忙规划规划產业园。 他以为的部委,就是高墙大院、戒备森严,文件进出都要盖章编號登记在册,外人想看一眼都得先打报告走程序。 可今天冯邵这隨手一推,把一份盖著红头、印著密级的內部文件像推一盘瓜子似的推到他面前,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当了大半辈子汉大人,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的事实:汉大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汉大! “行吧,我觉得挺对的。” 高育良装作眼镜有些模糊,低下头,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了起来。 镜片其实一点都不脏,但他需要这几秒钟的低头的功夫,把自己的表情管理好。 『对不起,我原本以为几十年的同事够熟了的,原来咱们才刚刚认识!』 他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擦完眼镜,高育良目光落在那份红头文件的封面上。 原本听说赵立春在金山县火速提拔钱礼。 上午哭坟下午谈话隔天公示,已经让他震惊之余,有兴奋,也有后怕。 可现在把赵立春和汉大放在一起比一比,赵立春那点手段,真是小猫见大猫了! 寄宿他家赵立春,真真地主汉大人! 高育良重新把眼镜戴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已经恢復了惯常的从容与温和,嘴角掛著那个熟悉的、高植物式的和蔼笑容。 他想起当年那个在青坪乡得罪了赵瑞龙还能官路亨通的杨凡,想起暑假期间在汉东各地四处奔波指导、把专业知识洒在田间地头的老师和学生们,忽然会心地笑了笑。 原来自己的眼界,还是太小了! 这么多年在官场上小心翼翼地腾挪,谨小慎微地布局,视野始终放在汉东省內,所以才会觉得赵立春几乎掌控著一切! 才会在每一次面对赵立春的拉拢和施压时都如履薄冰,这个认知就像一个无形的笼子,把他的胆子也关在了里面。 可当你把视野拉开,拉到汉东之外,拉到京城,拉全国的层面,才会发现原来赵立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只要他在规则內行动,面对赵立春他就是无敌的! “嗯,你仔细看看这份文件,其实和你们吕州也有点关係。甚至你们吕州的大名,当时还在杨凡手稿的副標题里。” 冯邵看著表情变化有些诡异的高育良,没有多问,只是把那份文件从茶几上拿起来,郑重其事地放到高育良的手上。 “就在这看,看完还给我,我还得交回校长那里去。” 冯邵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语气难得地认真了起来,和刚才聊明史时的轻鬆閒適判若两人。 “等回了吕州调整调整,儘量爭取到这个试点。如果能拿到,对你的帮助会很大。” 高育良的嘴角抽了抽,心想你给我我也不敢带出去啊,这东西被人发现了不得弄我? 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低头认认真真地翻开了这份厚厚的报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高育良越看越觉得每一组数据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报告里那些关於基层农业產业化的微观案例,那些关於农民人均收入和財政支农投入的精確数字,那些关於绿色农业和农副產品批发市场运转情况的一手素材,都是吕州这两年的数据。 当时杨凡找他要的,他还犹豫了一下。 如今看来,以吕州和寧和的数据为地基的报告,这特么的吕州不就是天生的试点嘛! 好学生啊! 不枉我当年在你大一没分系的时候,还教了你几堂课! 他心里默默地感慨了一声,感觉自己那颗在吕州田野里被风吹日晒了好几年的心,此时正稳稳噹噹地落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等到看到最后一部分,《关於开展“以工促农、以城带乡”综合试点的建议》时,看见建议选取试点的类型,高育良嘴角抽了抽。 虽然杨凡文章里没说,但高育良一看就是以吕州和寧和为模板直接套的话。 把那些选取条件全部刪了,然后直接填上,市级试点:吕州。 县级试点:寧和。 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此刻,高育良想要高歌一曲。 干部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旧是汉大心! (求发电电电~) 第242章 党组会 国家发改委党组会,由副书记、常务副主任张孟林主持下召开。 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除了另外五位副主任之外,纪委书记、秘书长,以及国民经济综合司司长、政策研究室主任等核心司局领导悉数在座,再加上粮食和物资储备局局长、能源局局长、数据局局长等直属管理单位的一把手。 会议首先由常务副主任郑张孟林发言,总结了一下上半年委里各项工作的开展、推进和收尾情况。 隨后由排名第二的副主任开始依次匯报各自分管领域的工作进展,每个人发言的时间都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內,显然是事先协调过的节奏。 在大家纷纷发言的情况下,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中午在机关食堂匆匆对付了一顿工作餐,休息了不到半个小时,下午的会议便紧接著开始。 下午的议题只有一个:下半年即將召开的內阁经济工作会议上,发改委准备提交哪些议题。 这是整个会议最核心也最敏感的环节——每一次內阁经济工作会议,各部委都要提交一批政策议题供会议討论,这些议题一旦被採纳,就有可能转化为未来一年乃至数年全国经济政策的顶层设计。 因此每一个被提交的议题,都必须经过委党组会最严格的审视和討论。 除了杨凡的议题,其余部分大家早就已经在私下沟通过一轮又一轮了。 哪些议题放在前面重点推,哪些议题今年不合適、往后推一推,哪些议题还需要进一步修改完善,早在这次党组会之前,几位副主任和核心司局长们就已经通过无数次小范围的碰头会达成了一致。 所以这些议题在会上不过是走个过场,提出的司局念一遍,大家举手表决,很快就通过了。 討论到最后,整个会议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议题还没定下来——杨凡那份《关於“建立以工促农、以城带乡长效机制”的研究报告》。 毕竟是新调来不久、大家都不熟识的副司长提的。 所以大家难免都有几分保留——不是对报告本身有意见,而是担心是不是太突兀了,时机是不是还不够成熟。 毕竟內阁经济工作会议不是一般的政策研討会,那是直接向最高层匯报、决定全国经济政策走向的场合,每一个上会的议题都代表著这个部门的权威和水平,上得好了是光彩,上得不好那就是在全部门的面子上抹黑。 但其实大家早就都已经看过这份报告了,杨德涛熬夜写的推荐意见加上张孟林的签字,这份报告在党组內部传阅的速度比正常流程快了好几倍,在座的人手里都有一份复印件,上面或多或少都留著自己翻阅时划的横线和旁批。 討论起来之所以没有太大的爭议,是因为所有人都承认——这份报告的水平確实很高,数据扎实,逻辑严密,理论和实践结合得恰到好处,而且切中的正是当前最受关注的“三农”问题。 这一点,没有人提出异议。大家反覆斟酌的只是同一个问题:要不要等一等,再打磨打磨,等到明年再提交也不晚。 毕竟这种顶层政策建议一旦拋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万一在会上被追问出什么紕漏,丟的不是杨凡个人的脸,是整个发改委的权威。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了一阵,有人担心基层数据的代表性是否足够广泛,有人提出某些政策建议的可行性还需要更多的试点验证,有人则纯粹是出于谨慎,觉得多沉淀一年总不会更差。 但討论到最后,所有人都发现一个问题:他们找不到具体的疏漏。每一个可能的质疑点,报告里要么已经做了预先的回应,要么有足够的数据和逻辑支撑,要么提出的政策建议本身就留有灵活调整的空间。 最终,在常务副主任张孟林的拍板下,这份议题被正式列入提交名单,最终由主任审批。 提交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几位副主任和司局长们討论到,如果要在內阁经济工作会议上正式提出建立“以工促农、以城带乡”长效机制的建议,那么按照常规做法,最好在政策正式出台之前先行开展试点工作。 试点,就意味著要选地方。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同一个方向上。 目前全国的经济格局摆在桌面上,也就东南地区最適合来承担这类综合性的城乡协调试点任务。 而在东南地区的几个省份中,汉江和汉东的经济较为活跃,產业结构也比较完整。 既有发达的城市群,又有广阔的农村腹地,城乡差距的现实特徵和其他地区相比具有更好的代表性。 最终,会议决定由汉江和汉东两省各自上报合適的经济试点方案,作为这项政策的前期试验田备选。 会开到最后,该定的都定了,气氛也鬆了下来。 政策研究室主任姜云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著打破了会议室里残余的严肃氛围:“我看这个杨司长是有水平的。既有基层丰富的经验,又能站在高位总揽全局,待在地区经济司有些可惜了!” “不如来我们政策研究室嘛,再不行,规划战略司也行啊,应该让他早点释放属於他的才华。” “年轻人嘛,侥倖而已!” 听到姜云果的话,坐在靠前位置上的副主任周云山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钢笔,摇了摇头,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 “还是在地区经济司再磨礪一下吧!这份报告,不就在他的工作內容之內吗?一个地区经济司的副司长,研究城乡协调发展、提出区域政策建议,分內之事。” 听见周云山的话,坐在他下首的杨德涛不易察觉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不像你平常沉默寡言的风格啊! 看来,汉大对於杨凡这个小同志,还是很关注的。 第243章 试点风波 会后第三天,关於试点建议的红头文件便通过发改委办公室的机密通道,分別发往了汉江与汉东两位掌权人的手中。 汉江省委书记裴一泓坐在办公室里,將那份红头文件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关於这份报告的来龙去脉,他早在文件正式下发之前就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得很清楚了,已经成为了地区经济司的指导性文件。 但是这次下发的文件,盖的却是发改委的大章,很显然,发改委要推这份报告上经济会议了。 看向坐在对面的省委常委、平洲市市委书记张文,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的从容:“张文啊,有没有信心?” 张文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膝上,闻言苦笑了一下。 “尽力吧!不过书记您应该也清楚这份报告首稿的副標题,人家结合的是汉东的工作经验写的啊。” “哎,当年要是把杨凡要过来就好咯。” 张文想起来那个让他见了一面就念念难忘的年轻人,不由的摇头。 “哈哈,事在人为,来日方长嘛!” 裴一泓笑了笑,拿起桌子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与此同时,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中。 赵立春看向坐在对面的省长刘卫国,神色严肃地说道:“务必全力爭取,虽然咱们优势是有的,但汉江那边……”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刘卫国听得懂他的意思:汉江不但经济比汉东好,主要是裴书记比他赵书记高了半格。 在这种需要多方博弈的试点爭夺中,一把手的级別往往就是最大的筹码。 “哎,杨凡……汉东大学……高育良……祁同伟!” 刘卫国走后,深深的嘆了一口气的赵立春,感觉虽然经过他一手萝卜、一手大棒整顿过后的汉东的政坛如有臂使,但是对於汉大出来的官员,始终没有一个合適的突破口啊! “赵书记,瑞龙昨天和我说,梁老书记把祁同伟调到了林城,任林城检察院副院长。” 刚刚从警卫秘书转为大秘的刘新建,在赵立春身旁轻轻说道。 梁老汉为了自己长命百岁,在祁同伟提拔到京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后,立刻將他运作到了林城检察院。 这下子,你祁同伟总不用再有拼命的机会了吧? 我一把年纪了,不能天天担惊受怕的了! “知道了,由他去吧。” 如今的汉东,赵立春总觉得有些怪,仿佛,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虽然汉江和汉东两省都有些心知肚明。 报告是谁写的,模板来自哪里,但还是来了一场不伤和气的明爭暗斗。 发改委的试点文件不是普通的红头文件,那是带著真金白银和优先政策权下来的。 如果试点做好了,而且这份报告顺利通过了內阁经济工作会议,那么后续的政策倾斜和资金配套可以让一个省的发展在未来几年里突飞猛进一大截。 这种机遇在任何一个省主官的任期內都未必能碰到一次,碰上了就没有让的道理。 汉江的底子厚,裴一泓还是二十四诸天之一,级別压了赵立春半格,在部委层面的协调能力不可同日而语。 最终,在刘卫国亲自驻扎京城、赵立春坐镇汉东的重视下,首轮试点还是花落吕州和寧和。 但汉江也不赖,他们爭取到了第二批扩大化试点的名额。 也就是说,等到首轮试点积累了一定经验、形成可复製可推广的模式之后,汉江立刻就能无缝衔接跟上,享受同等的政策和资金待遇。 也许汉江从一开始就没想著跟汉东爭首轮,他爭的就是这第二批的承诺。 吕州,市长办公室。 想著已经下来的部分政策和资金,坐在办公室里的高育良,此刻是春风得意。 他什么都没爭,什么都没抢,就因为当年在杨凡打电话来要数据的时候没有拒绝,就因为那些年他不厌其烦地一趟趟往汉大跑,今天这份馅饼就精准地砸进了他的碗里。 什么叫躺贏?这就叫躺贏! 汉大……香~ 这一阵子忙並快乐著的高育良,还抽空请教育局局长顾明达喝了顿小酒。 然后爽快地给教育局批了一笔三百万的专项资金,用於改善教育局老旧的办公楼和更新现代化的办公设备。 这让顾明达在教育局本就已经极高的声望又硬生生往上躥了一大截,以往是“顾局人真好”,现在是“顾局真牛逼”! 而寧和那边,市委常委、县委书记李建民则是拉著县委县政府的全体领导们,在县委的大会议室里开了一场別开生面的动员会。 李建民是接杨凡这个老部下的班来的,来之前还有几分感嘆。 当年老书记武爱国那句“我就是要破格杨凡”的声音,仿佛还迴荡在耳边。 那时候杨凡从副科到正科的提拔,县领导还有诸多分歧,现在…… 十年过去了,自己从县长变成市委常委,接了他当年任职时副乡长的班。 这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 看著县委县政府中,杨凡亲手提拔起来的一些干部,李建民现在想的不是调整,而是儘可能的拉拢他们支持自己的工作。 没办法,谁让人家的老领导风头正劲儿,还前途远大呢! 李建民今年48了,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他也有一颗进步的心啊! 李建民言简意賅说的很快,县里的领导们也领会的很快,他李建民是来萧规曹隨的,不会另起炉灶,继续原来的模式使劲儿干就行了! 这番表態一出来,底下的干部们纷纷放下心来,各自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你要萧规曹隨,我们肯定全力配合啊! 看著斗志昂扬的县领导们,李建民点了点头。 这个班子杨凡这几年调整的很到位,只要他能够按部就班的继续保持这个发展节奏,寧和的百强县排名还能继续往前挪! 那相对应的,他李建民也能走走刘岩涛书记的老路嘛! 第244章 国企改革小组 2005年5月,杨凡正在办公室里匯总自己报告中吕州和寧和的试点情况。 桌上摊著两份刚从汉东传真过来的数据报表,一份是寧和县试点办报上来的月度跟踪数据,一份是吕州市发改委匯总的季度评估报告。 他把两份报表並排摆在一起,逐项对比,逐条批註,眉头却越皱越紧。 从数据上看,政策和资金的投入確实撬动了一些变化。 隨著“以工促农、以城带乡”试点政策的落地,一批財政支农资金专项拨付到了乡镇一级,绿色农业產业基地、冷链物流中心、批发市场的辐射范围有所扩大。 在產业项目的吸附效应下,农村年轻劳动力外出务工的增速明显放缓,农民工返乡就业的数量也有了一定程度的回升。 外出务工减少百分之十三,返乡率提高百分之三十五,这两组数字虽然看起来不错,但是架不住他基数太小了!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他早有预感却依然不愿面对的事实:留下来的和回来的,普遍受教育程度不高。 那些返乡的年轻人里,绝大多数是小学或初中学歷,在外头打了几年普工攒下一点本钱,趁著老家有政策扶持回来开个小店、包几亩大棚,或者乾脆就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 而真正有学歷、有技能、有选择权的那一批——那些汉东大学的毕业生,那些在科创园里干过技术岗、在省会城市有一份体面工作的人才,回乡的少之又少。 这个问题杨凡不是不理解,自进入新世纪后,可能大学生在包不包分配上各地区参差不齐。 但今年汉东大学的毕业生除了那些冷门行业——比如几个教授教一个学生的考古等专业——还能享受最后一批分配名额之外,其余所有专业全部取消包分配,由毕业生统一自行找工作。 当然,这届毕业生还能享受最后一年的过渡性福利:只要是汉东大学的毕业生,不是非要去什么太离谱的部门,汉东省內各级政府机关还是愿意网开一面优先接纳这些优秀学子的。 可明年的毕业生就真真赶上『好时候』了! 既不包分配,又有组织部推行的“逢招必考”政策全面铺开。 想进体制內?笔试、面试加政审,一步都不能少。 这道门槛一立起来,就业形势一下子就困难了起来,以往那种靠著一张汉大毕业证就能敲开政府大门的时代彻底翻篇了。 不过即便如此,这也不会使得像上辈子那样让大量大学生回乡创业。 毕竟现在的大城市,正是急速发展的黄金期,製造业、服务业、网际网路產业都在扩张。 京州和汉江这样的区域中心城市就像几台巨大的抽水机,源源不断地需要优质人才加入进来。 对於大学生来说,城市里的机会还是很多的,含金量还没有下滑到后世不如一个力工的地步,一个本科生走到哪里都还有人抢著要。 所以农村想要留住这些人,几乎不可能。 所以说,试点吧,肯定是有效果的,但不太理想。 好比河里划船,在歷史大河的冲刷下,你偏要逆行而上,有效果,但挡不住大势所趋。 “杨司,杨主任找您。” 就在杨凡琢磨著后世新农村的机会时,综合处的一名干部敲了敲门,站在门口通知道。 “怎么样,杨凡,还在发愁你那个报告的事?” 杨德涛看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地问道。 杨凡最近这一个月,频繁调取吕州和寧和的各项数据,甚至还趁著五一假期回家的时候抽空去吕州转了一圈。 杨德涛作为分管领导,对他的工作节奏一清二楚,自然也看在眼里。 “是啊,试点是有效的,但不是很理想啊。” 杨凡在沙发上坐下,坦白地承认了。 “留得住的人,大多受教育程度不高,这个问题,短期內恐怕很难根本性扭转。” 超前的眼光也解决不了这个时代的问题,只有当城市发展到一定阶段、开始饱和,甚至开始反向挤压年轻人的生存空间时,农村的机会才会被慢慢地重新发掘出来。 当城市从“吸纳”转向“內卷”,当房价、通勤、竞爭把年轻人一层一层地往下筛,才会有人开始把目光从写字楼和cbd转向更远的地方。 但这个拐点距离现在还有十几年的时间,不是一份政策建议和几个试点就能强行跨越的。 “不必太过忧愁,数据我都看过,还不错。” 杨德涛靠在椅背上,神色倒是比杨凡从容得多。 在他看来,年轻人外出务工减少百分之十三,返乡率提高百分之三十五,已经是超出预期的好成绩了。 別的地方只有年轻人进城一去不返,哪怕打黑工、住地下室都得赖在城市里,哪里还能有返乡的年轻人?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农村凋敝的景象,深知农村发展的不易。 试点才推行不到一年,能有现在这样的效果,已经足以说明方向是对的,剩下的不过是时间和力度的积累,可以慢慢总结经验,在一两年后向更大范围地推广开来。 “哎,我再想想吧。” 杨凡知道杨德涛在给自己打气,但他总觉得还能做得更好一些,再改进一点点,也许效果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今天叫你来呢,是有另一件事。” “咱们委里有一个国企改革回头看的计划,由战略规划司牵头。” “目前要从各司局抽调干部组成调研团,搞一个为期两个月的考察行动。主要地区就在东北地区和东南地区。为什么同样的改革,东北地区的衰败就肉眼可见地发生,而东南地区的商业环境却是与日俱增?” “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你们去现场找!” 杨德涛的语速放得很慢,尤其是说到“东北地区”那四个字的时候,音调刻意压了一拍。 东北地区的国企改革,是这个国家工业化歷程中的一道伤痕。 那些曾经辉煌了半个世纪的老工厂,那些曾经养活了整座整座城市的矿区,如今在转型的浪潮中摇摇欲坠。 如果能够找到修復这道伤痕的办法,哪怕只是往前推一小步,也抵得上做一百份漂亮的理论文章。 第245章 大集体职工 “杨凡啊,对於大集体职工,你有什么看法吗?” 在东北考察结束后,一群人心情沉重地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將近三十个小时的车程,车厢里难得有了片刻的安静。 调研组在东北待了整整一个月,看了一座又一座曾经辉煌如今沉寂的老工厂,翻了一摞又一摞记载著几代人命运的大集体职工档案。 离开的那天,天空飘著细雨,几个老工人站在门口,就那么安静地看著他们的车队驶过,那是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所有稜角的茫然。 此刻在绿皮火车的车厢连接处,杨凡正靠在晃动的铁壁上,准备透口气,却碰上了正在吸菸的带队领导——发改委副主任周云山。 周云山靠在车厢壁上抽著烟,看见杨凡过来,从兜里摸出一盒红色的、没有任何標识的烟,递了一根给杨凡。 然后问道:“对於大集体职工,你有什么看法吗?” 杨凡接过烟,没有马上点,只是夹在手指间。 杨凡把夹著烟的手垂在身侧,捋了捋自己这一个月的思路,然后开口道:“我的建议是,从国家层面儘快出台统一的指导意见,核心就是四个字——分类,並轨!” 他看见周云山挑了挑眉头,並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一类,有资產、有產品、有市场的。这类企业具备自我发展能力,重点是推动改制,明晰產权,引入投资,让它真正成为独立的市场主体。资不抵债的,该破產就破產,走法律程序。” “第二类,依附於主办国企、没有独立生存能力的,这类是多数。我的建议是,在国企改制、主辅分离的过程中,把能整合的资源整合进来,能重组的就重组,整合不了的,人员要走並轨的路。” “第三类,已经停產多年、名存实亡的。这类企业基本没有资產,人员早已四散,重点是处理人员安置问题,不能再拖,再拖就是把这一代人的命拖没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车厢外是广袤的华北平原,原本是麦田和村庄在车窗外快速切换,但此刻却是闪过一片矮矮的红砖厂房,不知道是哪家已经关停多年的老厂。 杨凡看著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厂房轮廓,继续说道:“並轨,就是要给大集体职工一个制度性的出路,不能让他们悬在半空。具体来说,符合条件的大集体职工,可以自愿选择与企业解除劳动关係,按照一定標准获得经济补偿。同时,由政府纳入地方失业保险体系和再就业服务体系。” 说完自己的思路后,杨凡侧过头,看向始终盯著车窗外沉思的周云山。 他的意见可能比较尖锐,將资不抵债的企业直接破產,让依附型人员走並轨安置,给那些名存实亡的厂子画上句號,每一刀都切在实肉上。 但是对於那些半死不活的大集体职工来说,这样快刀斩乱麻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 悬在半空比摔在地上更疼,给他们一个確定的结局,哪怕不那么美好,至少心里那根弦可以落下来了。 起码手里捏著一笔补偿金,比现在东借西借的过日子要强点。 “接著说。” 周云山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道。 杨凡得到了鼓励,便继续往下说:“財政方面,还是三三制配套。企业、地方、中央各出一部分,但是有一点我想特別提出——国有资本的经营收益,应该拿出一部分,用於解决歷史遗留问题。” “让盈利好的那些企业,拿出来一部分利润,多多少少算是財政上的补充。” “否则以现在国家和地方財政的状况,足额支付补偿金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根本兜不住这个底。国企这些年上缴的利润,適当切一小块下来,专门用於解决包括大集体职工在內的国企改革遗留问题,这是取之於国企、用之於国企改革,於情於理都说得通。” “同时,下岗职工要安置,更要就业。要加强他们的技能培训,让他们有碗饭吃,不要拿著这笔钱坐吃山空。补偿金是救急的,不是养老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集体工人,拿了几万块补偿金,如果没有任何谋生技能,用不了几年就花光了,到时候人还在,钱没了,问题还是得回来找政府。所以並轨不能只是发一笔钱了事,必须和再就业培训、灵活就业渠道打通,把这些人从原来的体制轨道上平稳地接到新轨道上去。” “最后就是稳定问题。” 杨凡的语气更加郑重了几分。 “要坚持三个原则——透明、统一、有底线!” 杨凡说了很多,周云山也听了很多。 车厢连接处的两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调研组几个有眼色的干部悄悄地站住了岗。 “想法很好,但是落实下去……” 周云山终於转过身来,把菸头在身旁的菸灰盒里摁灭了,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他是发改委副主任,每天和財政部的接触一点也不少。 他太清楚现在財政的家底了! 而且就算不清楚,但是前年裁军了的信息总是知道的吧! 固然有现代化战爭用不了那么多军队的因素,可但凡家里有底,谁愿意去裁军。 国家在发展,到处都要钱。 造飞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句话话糙理不糙。 一个高级工程师在军工企业里拿的工资,还比不上南方批发市场里倒腾服装的小贩。 究其根本,还不是財政困难?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註脚。 大集体职工的问题他不是不知道,但是財政这块根本没有余粮去填这个坑。 你国家不带头出钱,指望更穷的东北地方財政带头支付,那更不现实了。 “你把你的想法,展开来写写,结合咱们这趟的东南之行,最后要给出一份报告。” 但再艰难,他周云山也不能灰心。 只要想干,总有一天会想出解决方案的! 首先要做的,就要压榨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 第246章 寧德凯问计 一行人在汉江转了一圈后,来到了汉东。 在汉东,受到了省委书记赵立春的热情接待。 赵立春亲自在机场门口迎接,和每一位调研组成员握手。 到了杨凡,赵立春认出来了他,脸上掛著亲切而从容的笑道:“杨司长,欢迎回家”。 在省委稍歇开了个简短的座谈会后,一行人便按计划,首先对京州光明集团进行考察。 光明集团是汉东省属国企中最早一批拥抱市场化改革的排头兵,这几年在寧和科创园的分厂赚得盆满钵满,在吕州的绿色產业基地也投了好几个项目,盘子越铺越大。 总部大楼坐落在京州光明区,调研组在集团高管的陪同下参观了几个核心业务板块的展示厅,又下到京州郊区的两家分厂实地查看。 如今的光明集团不仅在高科技產业上积极布局,而且各个分公司和厂子都发展良好,看完后,就在分厂的会议室里,调研组坐下来和光明集团的领导班子座谈。 组长周云山坐在会议桌正中央,看著光明集团的领导班子,点了点头说道。 “光明集团这几年在国企改革中走在了前列,无论是產业布局的前瞻性,还是科技创新的投入力度,都体现了一家省属国企应有的担当。我代表调研组,对光明集团的改革成效给予高度评价,你们是汉东国企改革的標杆。” 党委书记、董事长褚晋脸上掛著谦逊而得体的笑容:“周主任过誉了!光明集团这几年的发展,全是在汉东省委的指导下进行的。我们只是按照省委的部署,一步一个脚印地把工作推下去,功劳不敢多领。” 话音刚落,坐在他旁边的党委副书记、总经理寧德凯便自然地接过话头:“汉东的发展一日千里,尤其在高科技產业上的政策扶持力度非常大,积极配合省委发展高科技產业,不断向產业链上游延伸,才是我们能够持续进步的根本原因,光明集团只是赶上了一个好时代,踩准了一个好节奏。” 会后,周云山和赵立春並肩往外走,后面的人自动保持了两三步的距离。 在杨凡前面走著的寧德凯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从队列里退出来,落到了杨凡的身旁。 “杨司长,好久不见啊!” 寧德凯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老熟人之间的隨和。 杨凡侧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寧董,好久不见!” 寧德凯是他在寧和的老熟人了。 当年科创园刚起步的时候,寧德凯还是光明集团的党委委员、副总经理,科创园那边主要由他来负责,为人精明肯干,懂技术又懂管理,是一个优秀的企业领导人。 后来科创园大获成功,寧德凯凭著在寧和的业绩顺利上位总经理,再后来,他就开始和瑞龙集团、恆通集团等大企业抱团,开始跟著杨凡的政策风向走。 两个人之间没有一次私下里的请託和交易,寧德凯从来没有仗著老熟人的关係找杨凡要过任何特殊待遇,对於这个守规矩的人,杨凡倒是颇有好感。 “杨司,我感觉小灵通的发展已经到了巔峰期,你觉得还能维持几年?” 寧德凯把脚步又放慢了半分,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杨凡瞥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光明集团正是小灵通產业链上最大的系统集成商,这几年靠小灵通赚得盆满钵满,但寧德凯显然已经嗅到了某种不妙的味道。 集团內部的分歧很大:一边是觉得要锐意创新,提前布局手机的製造;另一边觉得小灵通虽然到达了巔峰,但每年还是能吃下庞大的利润,不如缓两年再看看。 作为总经理的寧德凯,夹在两边之间,非常头疼。 他们是国企,要对国家的財政负责,要对几千號工人的饭碗负责,小灵通这头现金牛不是想甩就能甩掉的。 杨凡心里有些无奈,这事你问我有啥用?我给你一个意见,难道能比你们集团花上百万请的智囊团更令人信服? 但是想著寧德凯在寧和时配合默契,从没有给他添过堵,杨凡沉默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国外已经有3g標准,不知道寧总是否关注过?” “关注过,確实很好。” 寧德凯立即回道,显然他对这个技术方向已经做过研究。 “技术的发展始终是一个向前的过程。当国外这个標准普及之后,国內势必要跟进的。但是小灵通它属於2g频段,和3g的频段不能共用,而且它的存在会挤压手机的普及速度。” “所以这件事,其实取决於电信运营商,甚至是工信部。” 杨凡谨慎地斟酌著措辞,有些话,不太好说啊。 “原来如此!” 寧德凯猛然间停住了脚步,隨即又跟上,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大悟。 他一直是从市场的角度来分析小灵通的衰败周期——看销量曲线的走势,看竞爭对手的动向,看消费者偏好的变化——从这些维度来看,小灵通就算要淘汰,也应该有个五到十年的缓降期。 所以他虽然倾向於提前布局,但也没有足够的底气和保守派一辩高下。 可杨凡的话直接给他掀开了天窗:小灵通的淘汰虽然和市场有关係,但关係更大的,是政策性的问题。 当国家层面决定要推进3g標准统一落地的时候,小灵通的退出就不是市场说了算的,而是政策说了算的! 所以他们只需要关注好工信部对於国產化3g標准的统一推进节奏,就能大致预判出小灵通的没落时间。 而且这个时间和他之前预判的五到十年可能出入极大——很可能政策下来时,小灵通在短短两三年间就会直接退出市场。 “感谢杨司解惑啊!不知道今晚上方不方便,咱们老地方歇会?” 想通了这些的寧德凯,大喜之下发出了邀约。 他今天这短短几分钟的交流,收穫比开了半年的內部研討会还大。 难听点说,就算杨凡没有把这个道理完全讲透,只要把杨凡的话往董事会上一摆,大傢伙也会跟隨前进的。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对於汉东企业的影响力有多大! 青坪奇蹟、寧和模式创始人、发改委地区经济司副司长,这些头衔加在一起,在汉东企业家眼里,比什么諮询报告都好使! “不了,最近忙著赶材料,有机会吧。” 杨凡笑了笑,没有接这个邀约。他倒是不排斥和这些守规矩的企业接触,在寧和的时候他就深知,政府的手和企业的手握在一起,才能摸到市场最真实的脉搏。 但现在那报告实在是有些急,周云山还在等著他的大集体职工改革方案,这时候请假外出不是找事嘛! 第247章 陈老,当年您在哪支部队呢? “这是咱们京州第一家改制的国企——京州棉纺四厂,私人化后改名为京州大风厂。今年年初完成了各项手续,资金也已经交付到位。一名姓蔡的商人接手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剩下的则全部由员工持股。” 站在大风厂的门口,赵立春向周云山介绍道。 对於大风厂的改制,省里的分歧很大,国资委那边也有人担心国有资產流失,但是棉纺厂相对来说还小一点,就算失败了也能总结经验,所以最后还是定了先从棉纺四厂开始。 今天发改委调研组来了,第二站就安排在这里,自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厂门口的两排法国梧桐刚抽了新叶,大门上“京州大风厂”几个字还是新掛上去的铜字,在阳光下闪著光。 “你好你好领导,我是陈岩石!” 就在赵立春和周云山边交谈边往厂区里走的时候,门口传达室旁边忽然窜出来一个身影。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一头白髮、头顶已经谢得发亮的老者已经一路小跑到周云山面前,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周云山的手猛烈地摇了起来,那股子热乎劲儿把向来沉稳的周云山弄得一时之间有些发懵,好几秒没回过神来。 “老同志你好啊!” 不过周云山很快就调整过来,低头看著眼前这个白髮苍苍、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的老头,脸色和蔼地握了握手。 与此同时他的余光瞟了一眼赵立春。 赵立春注意到周云山的目光后,看著陈岩石脸色闪出了一丝的不悦。 但隨即脸上便掛出厚道的笑容:“这是咱们省检察院的一级巡视员,陈岩石同志。陈老今年年底就要离休了,但还是放不下汉东的发展,主动申请来做这个京州棉纺四厂改制的监督人,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个干部学习啊!” 站在赵立春身后的刘新建,看向陈岩石的目光中透出浓浓的恨意。 就是这个老头,三番五次不经他的请示、不打招呼、不预约,直接闯进赵立春的办公室去“匯报”问题,把省委书记的办公室当成了自家小区门卫室。 每一次陈岩石走后,赵立春都要阴沉著脸在办公室里坐上好一阵,有时候连中午饭都不吃了。 作为大秘,刘新建不得不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小心翼翼地揣摩老板的每一个指令,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触到霉头。 这老头一个人的任性,就让整个汉东省委的运转节奏被搅得乱七八糟,汉东的纪委和检察系统工作也因此变得极其难做。 案子在纪委或者检察院刚开始初步核查,陈岩石一个电话打过来,领导们又不好不接,接了又不能真听他的,可又不能完全不给他面子,毕竟谁都摸不清这老头到底有多大能量。 相比之下,陈岩石那个所谓的“汉东第二检察院”倒是开得有声有色。 普通老百姓有冤屈去检察院举报,正规程序走下来调查完了再给回復时间不短,若是碰上案子多的时候可能排队就得排一两个月。 而陈岩石这边只要接到案子当场就给纪委和检察院的领导打电话,一个电话顶得上老百姓跑十趟,所以不管是为了图省事还是另有目的,人们渐渐地都不再去政府窗口了,一窝蜂地往陈岩石那里跑。 刘新建还专门派人了解过,陈岩石这个“第二检察院”接待的人里固然普通老百姓居多,但商人、干部、乃至一些在官场上栽了跟头想借陈岩石的名头翻盘的也不在少数。 若不然,光靠那些没钱没势的老百姓口口相传,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年间就让整个汉东省的人都知道“有困难,找陈老”? 而最近,陈岩石这个本来早该去政协过渡或者早就该离休的干部,又为了副部级待遇的事跟他老板闹得很不愉快。 老板不高兴,他作为大秘,怎么能够不怨恨? “哦,原来是陈老,不知陈老您当年在哪支部队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云山听到“离休”二字一出,眼神立刻变了。 他长辈也是老兵,对於离休干部,尤其是打过仗的老兵,他骨子里有一种天然的敬意。 所以他没有急著隨赵立春往厂区里走,反而停下脚步,侧过身子,笑呵呵地多问了一句。 “啊,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陈岩石脸上的热情笑容顿时僵了一瞬,嘴角微微抽了抽,两只手在身侧不自然地搓了搓,但还是摆了摆手说道。 他是在抗日快要胜利的时候加入了区小队,跟著县大队参与了一场进攻炮楼的战斗,后来部队整编成四个战区的时候他就已经转到地方当了公安。 他哪里有什么像模像样的部队编號嘛。 要不然以他的性子,早就大加宣扬,让大家都知道了。 “陈老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值得学习啊!” 看见陈岩石的尷尬神色,周云山也不再追问。 轻轻拍了拍陈岩石那双布满皱纹和青筋的手背,语气里带著由衷的敬意。 別管人家打了几场战斗,但是当年那个年代的敢扛枪的,说明骨子里已有不怕死的精神。 “走,咱们进去看看。” 赵立春看见二人在门口已经聊了好一阵,便適时地伸手一引,把眾人的目光重新拉回到厂区內那排整齐的厂房上。 走在后面的杨凡,正在好奇的衝著一旁省委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了解陈岩石的情况。 他也好奇啊,剧情里老陈头扛炸药包是全汉东都知道,但是为什么没宣传他是哪个部队的呢? 要知道现在这个年代,部队上的老兵,还是有著不少的。 “呵呵,陈老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姓刘的主任笑了笑,衝著汉东当年的风云人物摆了摆手。 看著前方年轻的蔡成功带著一帮工人在列队迎接,又是瞅了一眼刚刚的门卫室,轻笑了一声的杨凡,看著那个笑容满面跟在两位正部大员身后的身影,嘴角翘了翘。 这个老头,不简单的很啊! 第248章 杨凡去哪了? “刘主任,不知道方不方便去大风厂的档案室里看看。” 看著在前面拉著周云山的手,一个一个地介绍这个工人在大风厂干了多少年的陈岩石,杨凡神色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没有声张,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著身旁的刘庞低声问了一句。 “方便啊,有什么不方便的!” 刘庞神色微微一愣,不知道这个號称汉东企业经济发展风向標的年轻人又想到了什么。 他知道杨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杨凡还在寧和当县长的时候,刘庞还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个处长,省里开会时碰见过几次。 后来杨凡调去了发改委,汉东官场上关於他的传说就更多了,有的说他是汉东大学5年、甚至10年才推出的一人,资源可是丰富了! 所以对於杨凡的任何要求,刘庞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待。 他立刻招来了办公厅早就准备好的陪同人员,让他带路,自己则亲自陪著杨凡和发改委隨行的一位处长一起往档案室走去。 等到了档案室,这边早就將国企改革的各项文件一一准备妥当了,整整齐齐地码在长条桌上,按类別和时间顺序排列好。 杨凡没有多话,直接让工作人员把股权转让文件和资金审计文件拿出来。 同行的人事部那位处长则调取了改革后干部及工人安置情况的档案,翻开厚厚的名册,一页一页地核对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岗位变动记录。 刘庞也拿了一份如今在职的人事名单,拖了把椅子坐在杨凡身旁,隨时准备回答他可能提出的问题。 一时之间,在门外一群陪同人员安静的等待下,档案室內只剩下了沙沙的翻页之声。 而就在陈岩石笑呵呵地拉著周云山的手,如数家珍地介绍著自己监督下的改革成果。 这家分厂的生產线是怎么升级的,那批老职工的安置方案是怎么反覆和各方协商敲定的,连哪个车间哪个班组的產量从改革前的多少提高到了改革后的多少,他都说得有整有零,娓娓道来。 就在这时,他在一次转头不经意的扫视中,忽然发现身后的人群里少了不少人。 他的目光从周云山旁边的赵立春扫到后面的刘新建,又从隨行的几个司长扫到陪同的省委干部,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他最想找的人! 杨凡不见了! 就在他愣神的那一瞬间,周云山不著痕跡地、轻轻地、却又非常自然地將自己那只一直被握著的手抽了回来。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甚至在抽回手的时候还顺势拍了拍陈岩石的手背,像是在感谢他的热情介绍。 然后便转过身去,走向了流水线旁一台缝纫机,弯下腰,对著一个正在干活的年轻女工温和地问道:“同志你好,我是来调研的,我想问问你觉得改革后,工资有没有涨?生活有没有变好呢?” 女工手忙脚乱地先是看了一眼在旁边狠狠瞪著她的车间主任,看见车间主任著急地朝她使眼色示意她赶紧回话。 这才侷促地放下手里的布料,把两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低著头小声地回答道:“挺好的,工资涨了一点。现在工厂里由固定工资改为了计件工资,我们每个月能多到手一百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调也有些紧张,但话语里的內容倒是不假。 但相对的她们工作时间也增加了,劳累程度也加重了,这些话在提前培训时,早就告知不许说了。 不过对於她来说,只要挣到了钱就好。 毕竟老板蔡成功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还有那一百多名凑钱入股的工人股东,几乎遍布大风厂的每一个车间和班组。 谁干活偷懒都瞒不过这些既是股东又是同事的眼睛,她们多干一些,出更多的產量,股东吃肉,她们跟著喝汤。 “你做了多少年了?你是股东吗?” 周云山看出了女工的紧张,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的隨行人员往后退一退,把这片小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然后又弯下腰,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几分。 “我干了七年了,不是股东,家里没钱。” 说到这里的时候,女工的神色明显黯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 七年,从棉纺四厂还是老国企的时候她就在这,改制的时候她也在这,可是她拿不出那笔入股的钱。 她和老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又要养老人,又得供孩子上学,每个月的工资都是將將够花,若不是老人留下那间筒子楼,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哦,那行,你忙吧。” 细心的周云山瞅见了女工手指上那层被纱线磨出的老茧,也没有再多追问,只是温和地朝她点了点头,便直起身子转身走了。 他在基层干过多年,太知道这种女工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看著周云山在问话,四周的人纷纷静止不动,大气都不敢出。 陈岩石按捺住心头那股焦躁,远远地朝人群后面的蔡成功瞥了一眼,想用眼神传递点什么。 可蔡成功远远地缩在人群最后面,人挨著人,根本看不见他的目光。 终於等到周云山问完话,大家纷纷重新簇拥上去,跟著周云山和赵立春的脚步往下一个参观点走去。 陈岩石故意找了个工人搭著话,放慢了脚步,渐渐地落在了队伍后面。 大傢伙也都没有招呼他,毕竟此刻他代表的是大风厂,不是跟组隨行人员——他自己要走在前面当主角,现在累了落在后面,旁人自然乐得清静。 看见大傢伙纷纷走了出去,连在最后跟隨的安保人员都离开了车间后,陈岩石顿时止住了閒聊的话头。 让工人赶紧去干活后。心急火燎的跑了出去。 拽住了一个吊在最末尾的大风厂安保处的股东问道:“老张,怎么少了一帮子人,他们去哪了?” “啊?好像是往办公楼那边走去了,怎么了陈老?” 第249章 陈岩石:杨凡的名气太虚了! “陈老,发改委的领导们在里面,您有什么事吗?” 就在杨凡看著转让手续紧皱眉头之时,门外的话语声把他的思绪打断了。 守在门口的省委办公厅干部声音客气但態度坚定,显然是得了吩咐,不能让閒杂人等隨意进出档案室。 但这,挡不住陈岩石! 开玩笑,省委书记的办公室他都是想进就进! 等杨凡看完一段再抬头时,陈岩石已经笑呵呵地站到了杨凡的身前。 他的目光在杨凡手里拿著的那份文件上停了一瞬,神色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杨凡!汉东大学培养出来的顶级经济人才,寧和模式的缔造者,发改委最年轻的副司长! 有些东西,不適合让他来看啊! “陈老,您是有什么事吗?” 杨凡面色平静地站起身来,不著痕跡的盖住笔记本后轻轻地问道。 而隨著杨凡的起身,刘庞和发改委的那名处长也纷纷站了起来。 “没事,我看著这边人挺多的,来瞅瞅什么个情况。” 陈岩石的目光从桌面上那几份文件上缓缓移开,不著痕跡地往前又靠近了半步,自然而然地伸手拍了拍杨凡的胳膊,脸上重新掛出了那副热络的笑容。 “杨凡是吧?我听海子早就提过你这个学长的大名,后来的青坪奇蹟、寧和模式,厉害哟!” 他边说边给杨凡比了个大拇指。 “不敢当啊陈老,居其位办其事,我应该向您这种老革命学习。” 杨凡嘴角抽了抽,看著眼前的陈岩石,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 你拿陈海切进来,你可真会找话题啊! 陈岩石拿手点了点杨凡,那慈爱的面容隨即一整,话锋一转:“正巧啊,碰见你这个经济能手。走,陪著老汉去车间转转,给我们大风厂诊诊脉!” 杨凡有些犹豫,他看了个开头,觉得这份文件应该有许多这个时代人看不出来的漏洞,陈岩石的邀请怕是…… 陈岩石见状,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走吧,我可听说了,当年寧和的科创园,你是一家企业一家企业地看,並且给出意见,都非常厉害!现在哪家企业不想得到你的指点。今天来了大风厂,必须提出点意见!” “这……行吧,陈老。” 杨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得紧紧的手腕,又看了看陈岩石那副“你不去不行”的神情,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就杨凡来看,股权转让的价格和同类国企的资產评估价相比明显偏低,如果不是操作上有什么问题,那就是被人为地动了手脚,做得极其隱晦。 而且杨凡还注意到另一个问题——棉纺四厂公转私改革之后,土地所有权並没有隨之转让。 现在大风厂占了这么大一片地,不交出让金,也没说承租的事,放在现在其实问题不大。 大傢伙也不觉得大风厂这块地有多值钱,可后世上大风厂闹出那些风波的根源,不就在这里吗! 不过陈岩石这么拽著他,不去还是不行! 不尊重老同志的名声可万万不敢传出去,老干部的影响力从来不能只看职务级別。一个“不尊重离休老革命”的帽子扣下来,比什么经济帐都难算。 更何况以陈岩石的闹腾劲儿,他敢添油加醋的败坏自己名声。 “行吧,陈老,您別急,我先把东西收拾一下。” 杨凡指了指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无奈地说道。 “就一个本子拿上就走,剩下的让他们整理。” 陈岩石瞥了一眼那本黑皮笔记本,笑呵呵地把杨凡的胳膊一拽,不容分说地就往外走。 杨凡被拽著往外走的同时,目光和同行的那位发改委处长快速交匯了一瞬。 陈老汉一路上很是热情,拉著杨凡的手对他各种夸讚。 从青坪乡的起步聊到寧和模式的推广,从最美干部聊到发改委的那份报告,每一句夸奖都有细节、有出处,绝不是空泛的客套。 显然对於杨凡,他不仅仅只是听说过而已。 让陈岩石拽著转了一下大风厂几个主要车间的杨凡,也没有多少创新性的意见可以提。 实话实说,大风厂就是一家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企业——几百台缝纫机排成行,流水线上下来的成品是没有任何技术附加值的代工服装,贴的是別人的牌子,赚的是最薄的利润。 这种厂子,能保证质量、稳住订单、给工人发得出工资,就已经算是经营有方了。 不过谁让大风厂赶上了好时候呢,这个时间的厂子,只要生產出来的东西,不管好坏,都不愁卖。 杨凡只能给陈岩石提了提要创新创意的重要性,要多吸引人才。 尤其京州的大学很多,纺织学院有面料和服装工程专业,京州美术学院有服装设计系,完全可以和这些院系的老师们多交流,甚至可以以实习基地的名义邀请一些学生来厂里,把年轻人的审美和创意引入到產品开发中去。 如果不愿意花大钱养自己的设计团队,也可以和学校的老师们联合成立工作室,给工厂的款式做外包设计。 陈岩石倒是都热情地应承了下来,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嘴里不停地说著“好好好”“有道理有道理”。 並且对著杨凡又是一顿夸,什么“不愧是我们汉大培养出来的优秀学子”,什么“眼光就是不一样”。不过杨凡看得出,这番话里多多少少也有几分敷衍的意思。 在陈岩石看来,如今的大风厂生產出来的货根本不愁卖,何必还要再花钱养一堆技术人员呢! 那样不就降低股东的利润了! 这样的提议,大风厂是万万接受不了! 这些股东凑钱买下来了棉纺四厂,不就是为了挣钱吗!你把钱还分出去还能了得? 那些技术人员的薪水可远远高於一线的工人,还一点价值都创造不出来! 听完杨凡的建议后,陈岩石感觉杨凡的名气,多半的汉大给捧出来的,有些言过其实了,话语中的內容,虚的很! 第250章 问题诸多的大风厂 晚上回到了省委招待所,刚洗了把脸,拖鞋都没换,门铃就响了。 和杨凡同行去查看档案的田源抱著厚厚一摞档案袋站在门口,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省发改委档案室一路赶过来的。 “怎么样,田处,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杨凡把田源让进屋里,將茶几上的杂物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片空地来堆放档案。 他自己则重新拿起那份从大风厂档案室里带回来的股权转让文件,翻到他下午没看完的地方,一边继续往下看,一边问道。 “杨司,人事上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田源在沙发上坐下,解开领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从那摞档案袋里抽出几页已经做了標记的人员名册,摊在茶几上, “干部和工人的安置都还算规范,该买断工龄的买断了工龄,该转岗的转了岗,该进再就业中心的也进了再就业中心,但是有一点很奇怪——” 他顿了顿,手指点著名册上最后几行的两个名字,眉头拧了起来:“原棉纺四厂的党委副书记、厂长和財务主管,一个正处,一个正科级,在大风厂公转私之后,直接买断了工龄退休了。” 田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困惑。 这两个人他都查了档案,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五十岁左右,离退休年龄还有个十年的。 这个级別、这个年龄的国企领导干部,在企业改制之后通常有两种出路:要么平级调动到其他国企或机关单位继续任职,要么转到政府里安排一个调研员之类的非领导职务。 就算没有实职,也没人会安排他们真去干活,掛著名领工资等著退休就是了。 可这两个人倒好,放著领导干部的身份不要,放著政府机关的安稳不图,转到企业之后直接买断工龄退休了。 这种事,比一个干部主动申请提前退休还罕见。 人往高处走,谁会在自己还是领导干部的时候,连退休的待遇都不要,直接拿了企业的补偿金就走人? “唔,我知道了。” 杨凡抬起头,和田源对视了一眼。虽然转到企业里后能拿一笔钱,可那笔钱是一次性的,退休金是终身的,哪头轻哪头重这笔帐一点都不难算。 可这两个人偏偏就算了一笔和常人完全相反的帐,这本身就说明那笔补偿金的数额,恐怕远比田源在档案里看到的那个数字要大得多。 “行了,田处,你去休息吧,我再看看。” 杨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把田源送到门口。 重新坐回沙发上,把茶几上摊开的几份文件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股权转让协议、资產评估报告、资金审计意见、设备清单、存货清单、债权债务明细。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大风厂的改制方案,从大的框架上看,该走的程序都走了,该盖的公章都盖了,猛一看好像没什么问题。 就拿设备来说,財务报表和资產评估报告里列得明明白白,改制时厂里共有缝纫机多少台、裁布机多少台、熨烫设备多少套,每一项都编了號、標了型號,看起来清清楚楚。 可是对比一下改制前这一年来设备更新的记录,报损率和废弃率高得离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去年一年报损的缝纫机竟有三十七台,裁布机报损十一台,连熨烫台都报废了八张。 这些报损的设备在帐面上写的处理方式是“作报废处理”,残值回收为零,也就是说全当成废铁处理了。 可他今天下午被陈岩石拉著在车间里转的时候,亲眼看见车间里运转著的缝纫机密密麻麻,裁布机轰鸣作响, 每一个工位上都有一台设备在运转,整条流水线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空著的。 设备报损了这么多,以国企那老大难的採购手续,新车间里竟然一台不缺,那这些新设备是从哪儿来的? 帐面上完全没有显示有新设备採购的记录! 那一批所谓的“报废设备”,恐怕根本不是真的报废了,而是被人以报废的名义从帐面上抹去了价值。 但可惜,他没有时间去查这些小问题。 只能移交给省发改委,估计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当年的审查人员——是故意还是无心,谁也不知道。 已经在那批设备的报废清单上签了字盖了章,现在再想回头去核实,早就没证据了。 就算查,人家说找人修了修,修好了,你还能说什么? 不过,这个地皮的事情,还得明確啊。 杨凡把整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报告,靠在沙发背上,仰头望著天花板。眉头不但没有舒展,反而拧得更紧了。 也许是陈岩石手段高,也许是这个时代的通病——在公转私的时候,许多有形无形的资產,直接被当做零来处理了。 品牌与渠道,算零! 这家厂子在汉东做了几十年的纺织品,棉纺四厂的牌子在老一辈人心里那是响噹噹的,省內外几十家老客户的关係网是几代供销员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的。 可是在资產评估报告里,就好像这些无形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设计图纸,算零! 改制时仓库里堆著几十款成衣的打版图纸,那是厂里的设计师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心血,拿到市场上隨便卖卖也能值几个钱。 可在资產评估清单上,这些图纸连一页都没出现,好像它们只是几张废纸。 还有存货! 仓库里堆著三四百万进的货,有布料、辅料、半成品、成衣,全部按“过季滯销品”来计提折旧,帐面价值被压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 而且大风厂还甩出去了两个不赚钱的车间,给政府去处理,只保留最优质的生產线和最核心的资產装进新公司。 再加上政府主动背起了老工人们工资欠发、社保欠缴等等歷史遗留问题——这些欠款本来应该从改制转让款里扣除,或者由接盘方承担,可实际上全部由政府財政兜了底。 大风厂在公转私的时候,资產评估的范围被一压再压,最后计算的只是设备残值和几乎白送的厂房转让金。 把所有的资產加在一起算,这么大一个大风厂——每年销售额千八百万的、养活了大半个棉纺四厂老职工的厂子——最后就卖了三百多万。 里面的猫腻太多了! 但是,这些问题,在这个年代,算不了个大事! 一句我不清楚,不知道这还能算钱呢?就对付过去了。 而改革是大势所趋,任务繁重,政府也没那么多精算师来干这活。 这甚至不是大风厂一家的问题,从东北到东南,他跟著调研组跑了几十个城市,看了上百份改制文件,大风厂只不过是一个典型的缩影。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国企改革”,谁都知道有问题,但谁都没有一个明確的標准来判定这些问题究竟有多大,更没有一把统一的尺子来量清楚一家国有企业在改制的时候到底该值多少钱。 “得赶紧出台一份公转私的指导文件,明確国企的资產到底怎么算。” 杨凡把那份厚厚的大风厂改制文件放在茶几上,喃喃自语。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顶端写下了一行字。 《关於规范国有企业改制中资產评估若干问题的建议》。 第251章 猛猛搞副业的国企 接下来,考察组又对寧州和吕州以及林城这三个经济重镇的国企进行了考察。 总的来说,汉东国企的发展还不错。 尤其是寧州和吕州的国企现在都学精了,別管主业挣不挣钱,咱们搞副业啊! 京州光明集团滚雪球似的发展不是很好的例子吗? 从一家省属国企裂变出好几个新兴產业板块,在寧和科创园的分厂每年给集团贡献的利润占比越来越高,在吕州绿色產业基地投的几个项目也已经陆续回本! 有这么个活生生的样板摆在面前,其他国企的负责人们早就把光明集团的发家史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纷纷拥抱新產业! 这就是一个龙头企业的带动性! 也是国人的天性——看见稳稳挣钱的项目,一窝蜂的就衝上去了,还考虑什么? 所以大傢伙都发展得不错,寧州和吕州的国企基本面上都稳步提升。 甚至可以说是大好,副业的產值有好些都比主业强了。 至於林城这边,矿业目前还处於巔峰期,煤价和铁矿石价格都维持在高位,矿区的机器轰隆隆地转著,每天都有长长的运煤车队从山里开出来,所以目前看来问题也不大。 等转完三个市之后,考察组在吕州市政府招待所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內部会议。 会议由组长周云山主持,他开门见山,把问题直接拋了出来:同样是国企,为什么南北方国企的效益差距如此之大? 这个问题一路上他已经问过不止一次,但今天已经结束了为期两个月的考察,第一次要求每个人系统性地发表观点。 眾人纷纷发言,有人说南方国企的市场化程度更高,体制机制更灵活。 有人说北方国企歷史包袱太重,退休人员多、社会负担大,光养老金和医疗报销这一块就压得企业喘不过气。 还有人说南方政府的服务意识更强,企业遇到问题政府会主动上门解决,而北方还是老一套的审批思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各有各的角度,但大多还是集中在政策、体制、歷史包袱这些常规层面的分析上。 等轮到杨凡发言时,早就捋清思路的他放下手中的笔,开口说道:“我觉得大的方面目前可能有三点。 “第一点,南北方地域差距,大家都提到过。” “尤其是改革开放,甚至是我们加入wto之后,南方多临海,进出口贸易带动了诸多民营经济的发展。而活跃的民营经济,又会带动国企接触到更多的信息,他们也就能动起来。而只要动起来,以我们国家的製造力,目前还不用太担心產量过剩的问题,所以效益越来越好是必然的。北方国企相比就差多了,重工业的北重南轻,更是加剧了这种情况。” “第二点,和第一点相关。活跃的民间经济会让政府官员主动或者被动地去了解、去学习新的东西。这会让他们在政策制定时有多种多样的办法。而北方,尤其是东北地区,就缺乏了这种变化——这跟歷史原因有关,也和长期以来形成的路径依赖有关。” “第三点,东南地区我观察过,基本上发展得好的地方,都有各行各业的龙头企业。它们开发一个新的赛道,会让更多的人跟著去开拓这个赛道。在现在这个增量时代,就会形成大傢伙都挣钱了的局面。” 说到这里,杨凡话锋一转,把时间的维度往更深更远处推了一步,把整趟东北之行那些在绿皮火车上反覆思考的东西凝聚成了最后一段话。 “这差异从政府到民间都是有的,根在歷史上!” “比如南方的民间经济自宋朝就活跃了起来,一直到了今天。而北方则是多战之地,从古至今反覆经歷战乱的破坏和重建,无法养育出一个安稳的、能够让百姓自行发展的民间营商环境。” “这种歷史惯性沉淀下来,就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南北方发展模式的深层差异。” 杨凡说了约莫有十五分钟,一开始大家还老神在在地靠著椅背听著,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姿態是標准的参会者姿態。 可等他说到第二点的时候,坐在他下面的几个处长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著什么。到了第三点和最后的史论部分,连那些平日里自詡见多识广的司长们也停下了转笔的手指,认认真真地在纸上记下了一行行要点。 杨凡的这种观点,將地域差异、民间经济活力、龙头企业带动效应和歷史惯性这四个维度串成一条完整的因果链,可谓给他们打开了一道新的大门。 他们不是没想过这些因素,但从来没有人能把这些散落各处的观察用这么清晰、这么有说服力的逻辑串起来。 而就算是周云山,在杨凡说到龙头企业带动效应时,都默默开始记录了起来。 “杨司长总结得很好,大家要深刻理解!” 周云山记完最后一个字,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笔记本旁边,笑容满面地看著杨凡年轻的面庞说道。 此时他看向杨凡的目光里不只是欣赏,还有几分感慨。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副司长,能把问题看到这个深度,把歷史脉络理得这么清楚,確实让他觉得自己这趟调研至少有一件事是做对了:压榨杨凡! 而后,几位处长也纷纷发表了自己的观点,有的补充了几个具体的案例,有的从財政角度谈了谈地方政府在国企改革中的角色,有的则提出了下一步调研中需要继续关注的几个问题。 但相比於杨凡的思路在前,他们的观点就有些乏善可陈了。 会后,大家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去招待所食堂吃饭。 杨凡把笔记本合上,正准备起身隨眾人一起往外走,周云山却从身后叫住了他。 “你在屋里歇一下,6点半在楼下大厅等我。” 杨凡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回了一声。 怎么回事?这是请我去蹭大餐了? 两个月下来,周云山別说带他出门了,连食堂都没一张桌子吃过呢。 第252章 陈岩石:杨凡见不得工人好! “什么?他敢!” 京州市某养老院,大吼了一声放下电话的陈岩石,在院子里披著大衣急得团团转。 秋风扫过,他那头顶为数不多的头髮四处乱飘,可他浑然不觉。 手机还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刚刚是省发改委的一位处长给他打的电话。 这位处长是他当年在检察院时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听说他要调到发改委去了,灵机一动的陈岩石,顺手当年把这人从正科提到副处。 这是为了让他调到省发改委去之后能有个实职,毕竟省直衙门里可没有科长一说,副处才是起点。 而陈岩石送出去的人情很多,要不然也不会消息这么灵通。 真以为纪委书记和检察院检察长没事就给他打个电话问好呢?那是一个个人情堆出来的关係网,是他陈岩石在汉东官场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政治资本。 而刚才那通电话里,老部下压低了声音告诉他:考察组向省委转交了一份关於京州大风厂以及吕州南崧厂公转私资產重新审计的通知。 要求汉东省从即日起暂停国企改革的步伐,等考察组回到委里,就目前发现的问题统一上报后,將统一下发一份关於公转私的指导文件。 而且听说发改委那边的领导还专门说了一句话——国企是国企,政府是政府,土地问题,政府和国企不可一概而谈。国企改革中,要明確土地划分,不得贱卖土地使用权! 陈岩石一听这话还不炸了! 重新审计大风厂——虽然说他现在可以肯定,当年那些手续做得滴水不漏,就算重新审计也查不出什么实质性的问题来。 但关键不在於能不能查出问题,而在於有了这么一份重新审计的通知文件悬在头上,以后大风厂的每一步发展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个黑点存在,以后万一被有心人翻出点证据就麻烦了! 以后的大风厂,在任何一笔资金的进出,任何一项资產的处置,任何一个项目的审批,都会被盯得死死的。 而大风厂现在正是需要放手大干的时候,蔡成功刚从银行贷款了五百万准备上一条新的生產线,这时候被重新审计,光是对接各种检查就能把人拖得精疲力竭,还谈什么发展? 而且更重要的,就是土地! 他陈岩石能不知道大风厂下面那块地的潜力究竟有多大吗? 汉东现在商品房还没完全起来,不代表魔都没起来,平洲没起来! 他当年在检察院当常务副检察长的时候,可没少去这两个地方出差。 亲眼见过那些沿海城市的房价是怎么一年翻一番的! 亲眼见过那些原本不起眼的工业用地,是怎么一夜之间变成开发商爭抢的黄金地块的! 而大风厂正好坐落在汉东省会京州市最核心的城区——光明区,出了厂门步行十几分钟就是市中心商业街。 只要汉东的经济发展到一定的地步,市区內的空间不够用了,势必要把工厂外迁到二环甚至三环以外。 到那时候,大风厂这块地就是寸土寸金! 那是他陈岩石留给工人们最宝贵的財產,是那一百多名工人股东后半辈子的保障,他的老朋友们最后的退路! 现在杨凡一纸建议,就要把土地从大风厂的资產里剥离出去?他怎么能这么绝情! 至於为什么这么確定是杨凡——因为就他去看了档案! 考察组那么多人,除了杨凡,谁还第一时间钻进档案室去翻那些陈年旧帐了? 大傢伙关注的都是国企改革后企业的经营状况好不好、政府的税收有没有增加、工人的工资有没有涨。 谁会像杨凡那样,把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 他那双眼睛太毒了,他一看就知道里面藏著什么。 整个考察组里,能在一两天內发现这个问题,並转交给省委的,也只有这个汉东大学培养出来的经济干將了。 “不行,我得找他去,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此刻的陈岩石,气得手指都在抖。 他把大衣往身上一裹,转身就大步往屋里走。 他和大风厂的交道,从他在京州任职的时候就开始了。 棉纺四厂的老工人里,有好几个车间主任是他多少年的老邻居、老朋友了! 几十年风风雨雨,这些人从来没求他办过什么事。 如今工厂改制了,他们拿出攒了大半辈子的血汗钱入股当了股东,他陈岩石主动请缨来做这个改制监督人,就是要替这些老伙计们守住这份家业。 真当他陈老汉閒得慌?他汉东第二检察院的活还多得很,每天不知道多少人排著队来找他伸冤告状! “老陈,你干什么去!” 王馥真从厨房里追出来,手里还攥著一条抹布,看著陈岩石急急忙忙地跑回屋里开始翻衣柜换衣服,顿时喊了一声。 “我要去找发改委的考察组!我要问问杨凡那小子,他怎么就那么见不得工人好呢!他怎么会觉得几十年的老工人,会窃取政府的財產呢!” 陈岩石一边颤颤巍巍地骂著,一边利索地穿著衣服。 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往身上一套,扣子扣得飞快,嘴里的话却越来越急,唾沫星子都溅到了衣领上。 “咱们工人阶级付出了那么多,他怎么可以怀疑工人们的操守呢!他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你疯了!你以为考察组里都是汉东省的领导?那里面还有国家发改委的领导!” 王馥真虽然平时不声不响,但人家大小姐出身,又经歷了那场变故,见识不比陈岩石少,只不过平时不喜欢多管閒事罢了。 再说了,家里有陈岩石这么一个闹腾劲儿大的还不行?总得有个红白脸吧! 以往陈岩石在汉东闹一闹,仗著他老资格老革命的身份,没人会上纲上线。 纪委和检察院的领导们看在他老前辈老革命的面子上,顶多也就是笑著应付几句,考虑到他的话,最终的决定可能把他的因素也考虑进去,。 但是要是闹到国家发改委领导的头上,这事就麻烦了——那不是汉东省的老部下们,那是京城来的,不认你陈岩石的面子! “哼,我知道!” 穿好中山装,眼神一转,陈岩石哼哼了两声。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抓起手机笨拙的开始翻起来了通讯录。 第253章 刘新建:陈老头你不安好心! “喂,新建啊,我是陈岩石。” 陈岩石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最近常拨的这个號码,省委书记赵立春的秘书,刘新建。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握著手机,另一只手悠哉游哉的点著床铺。 “陈老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刘新建正在省委自己的办公室中,手里握著笔正在逐项核对赵立春的日程安排。 看见来电显示上“陈岩石”三个字,他是一万个不愿意接。 每次这老头来电话准没好事——不是要反映某个国企改制的问题,就是要举报哪个干部,再不然就是直接闯到省委来要见赵书记。 可赵立春吩咐过,不论谁的来电,都要客客气气地答覆。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怨气往下压了压。 “赵书记啊,你就是太厚道了!要不然陈岩石这两年也不能这么跳!” 刘新建在心里哀嚎了一句。 “我想问问你,发改委考察组现在在哪个酒店?我要去找他们去!” 陈岩石的话单刀直入,没有任何铺垫。 他不是不知道考察组就住在省委招待所——他在汉东干了几十年,省委招待所有几个分点、哪个级別的客人住在哪个楼,他心里门儿清。 “啊?陈老您是有什么问题要反映吗?要不给我说说,我帮您传话给赵书记。” 一听陈岩石的话,刘新建赶忙把手里的笔扔下,整个人在椅子上坐直了,双手扶著电话,耳朵紧紧贴著听筒。 人的名树的影,陈岩石这老头没准真敢去拦考察组。 可刘新建转念一想,又觉得陈岩石真要去闹一闹也不全是坏事。 这两年陈岩石仗著他老资歷,在汉东到处给人“主持公道”,纪委和检察院的干部们苦不堪言,敢怒不敢言。 要是这次真惹到了发改委的考察组,上面的人可不会惯著他这脾气。你想去就去唄,闹大了才好——偏偏还要给我来个电话! 这下好了,我就不能装作不知道了! 陈老头,你没安好心啊你! “我不找你,我也找不著你,也不用找赵书记,我就是有点事要问问考察组!” 陈岩石的语气很冲,带著很大的火气,让刘新建不由自主地都站起来了。 他双手扶著电话,恳切中带著几分惶恐的问道:“陈老,您有啥事直接给我说嘛,我给赵书记说,让赵书记去反映问题,您看?” “不用,我要直接去。你说不说?不说我就问问別人去了!” 陈岩石的话依旧很冲,让刘新建急得在屋里走来走去。 你这老头,这电话不是要坑死我呢! 当省委书记的秘书,是真难啊! 不管吧,回头出了事自己是知情不报;管吧,这老头根本不听劝。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抓头髮, “陈老您看,您在哪?要不我找您去?” “你不说是吧?” 陈岩石的语气忽然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怒冲冲更让刘新建心里发毛。 这个老头,可千万別闹么蛾子啊。 赵书记好不容易才把汉东的局面理顺,眼看著汉东的大好局面就要来了,要是这个时候陈岩石闹出什么负面新闻,说汉东老干部堵门质问国家发改委考察组,那笑话可就闹到京城去了。 “行吧,那我自己去问,自己找!” 陈岩石说完这句话,嘎达一下掛断了电话。 刘新建握著只剩下忙音的话筒,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想要立刻回拨过去,手指都按在重拨键上了,可想到陈岩石那个老头的脾气——他不想听的话,你打一百遍他也不会接。 於是他转身就朝赵立春办公室跑去,等跑到赵立春办公室门口,急促地喘息著,然后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张,这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书记,陈岩石陈老刚刚给我来了个电话,说是有问题要向考察组反映。” 看见赵立春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刘新建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压低声音说道。 “嗯?” 赵立春扶了扶他的老花镜,从面前那份省政府送来的季度经济报告中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他就一直找我问考察组的驻地,我没说。” 刘新建快急死了,语速比平时快了將近一倍,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地闪著。 万一陈岩石闹出点什么问题,考察组回去往报告里写上那么一笔,说汉东省老干部干扰调研工作,那可不单单是陈岩石一个人的事,很不利於他的老板啊! “別急,坐下喝口水。” 赵立春把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搁在文件旁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伸出右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刘新建在沙发上坐下。 就他看来,陈岩石能有什么问题?不外乎就是大风厂的那点事了! 看来已经有人把考察组转交审计通知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大风厂那改革,可是陈岩石的这辈子唯一的招牌,听到有人要动它,他不炸才怪。 要真是別的事,他那天拉著周云山的手不早就说了!还用得著现在再追到招待所去? 而且,去之前还专门给刘新建打了个电话。 这个陈老头啊——赵立春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別看平时行事莽莽撞撞的,好像是个只会蛮干的老倔驴,可人家能在省检察院干到常务副检察长,你当人家心眼少呢? 他打这个电话,不就是想著自己这一趟衝过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赵立春这边还能帮他打个圆场吗? 他知道刘新建接了电话一定会第一时间匯报,也知道赵立春听了匯报不会坐视不管。 这一套动作,莽撞是莽撞,但莽撞里头藏著算计,算计里头又裹著几分有恃无恐。 “哎,谁让我赵立春是厚道人呢。” 赵立春在心中感慨了一句,抬起眼皮看向刘新建,语气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新建啊,你去安排车,咱们去省委招待所一趟。” “別跑,不急,我在呢。” 看见刘新建从沙发上腾的一下弹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冲,赵立春又是温和地补了一句。 刘新建的脚步硬生生剎在了门口,回头看了老板一眼,发现赵立春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看那份经济报告了。 他那颗飘著的心也瞬间定了下来。 第254章 汉东的风气,坏了啊! 既然给刘新建打了电话,陈岩石也就不怕赵立春不去了。 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坐在床沿上看著墙上的钟表。 王馥真站在臥室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嘆了口气。 陈岩石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从省委到招待所,开车路程二十分钟,赵立春最起码30分钟后才会到省委招待所,而他10分钟就能到。 等陈岩石打了个车赶到了省委招待所门前时,正好是下午五点左右。 他也不在门口登记,抬脚就风风火火地往里走。 大门前的门卫一看是这个煞星来了,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在这个门岗上干了六年,太知道这位爷是谁了! 陈岩石陈老,汉东省检察院一级巡视员,大名鼎鼎的“汉东第二检察院”检察长! 连省委书记都敢闯办公室的主! 门卫不敢阻拦,只能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摸出对讲机,压低嗓子呼道:“王队王队,陈岩石陈老进去了!” 招待所的负责人韩志春本来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悠閒地喝著茶。 他今年五十好几了,从省委办公厅调来招待所当经理已经快三年,就等著混几年安安稳稳地退了休,端起茶杯刚送到嘴边,电话就响了。 听见门卫层层上报说的陈岩石进来了,他赶忙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起身就往楼下跑。 “这个活祖宗哎,怎么现在来了。” 韩志春一边手忙脚乱地往下跑,一边心惊胆战地嘟囔著。 好不容易熬到这么个清贵位置等退休了,怎么就偏偏碰上了这尊煞星。 一边跑,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招待所值班室的號码,压低了嗓子急急地交代,要求將陈岩石来的消息立刻报至办公厅。 这陈老头明显是来找考察组告状的,他一个小小的招待所经理可兜不住这么大的事。 掛了电话他又又拨了保卫处的號码,让他们加派四个人到大堂来等候命令。 他也不敢让人硬拦陈岩石啊,这么大岁数了,又是老革命,磕著碰著他韩志春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把这尊神送走,別让自己的退休计划提前泡汤。 等韩志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一楼大堂时,正好看见陈岩石正一脸温和地站在前台问著话:“小姑娘,发改委的领导们都在几楼啊?” 服务员是新来不久的年轻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只能支支吾吾地问陈岩石有什么事、领导马上来的话。 韩志春衝著服务员点了点前台的位置,示意她先退下,自己则快走两步上前,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陈岩石的手,脸上堆满了热情。 “陈老,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我给您老倒杯茶!” 他一边拉著陈岩石往大堂沙发区走,一边脑子里飞快地转著该怎么拖延时间,能不惊动楼上的考察组就儘量不惊动。 “有些问题我要请教请教发改委的领导!没別的事,我是不会给政府增加负担的。” 陈岩石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韩志春的肩膀,往电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韩志春的嘴角抽了抽,心想就是你事多!还不叫给政府添麻烦? 你们检察院的处长位置,现在比林城的县长还让人望而却步! 现在整个汉东政法系统的人提起陈岩石三个字都头皮发麻,生怕被他那个不守规矩的“第二检察院”盯上。 他只想把老头安抚下来,平平安安地送出这个门,然后回去吃一把降压药。 “陈老,谁不知道您啊,一心为公!不知道今天来有什么事,今天给小韩我谈谈。” 韩志春无奈之下,还得继续温和地笑著问。 “没事,我就想……” 就在陈岩石不欲与韩志春多谈,准备抽回手直接往电梯口走的时候,两人的目光被“叮”的一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齐齐吸引了过去。 电梯门缓缓打开,杨凡步履从容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好的材料,正低头翻看著。 他早早的下来等著周云山了,省的到时候前后脚多尷尬! “我就是找他,问点事!” 看著杨凡那年轻的脸庞,和他已经贵为发改委副司长的副厅级身份。 再想到他提出的那些建议,重新审计大风厂,把土地从企业资產里剥离出去,暂停汉东省的国企改革步伐。 陈岩石伸手指著杨凡,嘴角掛著一丝冷笑,那笑声不大,却冷得让站在他旁边的韩志春后背一凉。 大风厂一行,杨凡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建议让陈岩石彻底看清了这个年轻人。 什么创新创意、什么请大学生来实习搞设计——全是空话套话! 一个能把寧和模式做到全国闻名的经济干將,一个能让发改委在半年內就把他的报告推上党组会的副司长,居然给一家服装厂提不出一条像样的建议? 他就是汉大吹吹捧捧上来的绣花枕头,一点真本事也没有! 想来他的那些政绩——青坪奇蹟也好,寧和模式也好,科创园的產业链也好——统统都是汉东大学在背后帮他操盘的。 苏怀山那个老狐狸,把整个汉大的资源都压在这个学生身上。 给他铺路,给他造势,给他写报告,给他联繫部委的关係,硬生生把一个普通干部包装成了汉东第一经济干將! 就这种人,还能身居副厅? 而他的儿子陈海,勤勤恳恳地在检察院干了那么多年,到现在才是个副处,去哪里说理去? 那些资源给了陈海,没准他都已经是省检的副检察长了! 汉东的风气,坏了啊! 他今天来,就是要当著考察组领导和省委领导的面,把杨凡的虎皮戳破! 让他在领导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再难得到信任! 连一个普通的大风厂都提不出一条实质性建议的经济干將,有什么资格对大风厂指手画脚? 有什么资格坐在那个副厅级的位子上? 只有这种干部下去了,他儿子陈海那种勤勤恳恳、清廉正直、从不搞裙带关係的官员才能上去! 汉东的天,才能亮堂起来! 第255章 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是……陈岩石? 看见大厅中间有人指著自己,杨凡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小老头满脸冷笑地站在大堂正中央,地中海的髮型,一圈白髮。 他的身后,招待所经理韩志春正急得满头大汗,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想拦又不敢拦,想劝又插不上嘴。 这种时候还敢来找自己?杨凡感觉刷新了自己的认知。 他没有疑惑陈岩石为什么来到这里,不外乎就是考察组转给汉东省发改委的那份文件罢了。 大风厂的审计通知才转过去不到半天,陈岩石就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而且还能精准地判断出这份建议出自他杨凡之手。 这个汉东省检察院的一级巡视员,消息灵通得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他那个“第二检察院”的能量。 而在这种风口浪尖上,陈岩石不仅不避嫌,居然还敢主动找上门来。 老头,你很勇啊! 杨凡把手里那份刚列印好的材料隨手捲成一个卷,握在手里,步履从容地朝大堂中央走去,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杨司。” 看见杨凡一脸平淡地走过来的身影,和陈岩石指著杨凡一脸冷笑的模样,韩志春都快炸了。 一边是陈岩石,汉东官场上出了名的煞星,连省委书记都拦不住。 另一边是杨凡,三十来岁的发改委副司长,背靠汉东大学这棵大树,连赵瑞龙都敢硬刚的角色! 汉东两个大爷啊! 一个倚老卖老,一个年轻气盛,可別在他的地盘上闹起来, 他韩志春还想老老实实退休呢! 在韩志春看来,固然陈岩石莽撞不讲理,但杨凡就是好惹的? 青坪和寧和任上,这位爷拒绝了多少走后门的人,其中就包括赵瑞龙! 连省委书记家公子都拿他没法子,还能一路高升,你当杨凡在大傢伙心里就是个单纯的经济干將? 那也是个硬茬子啊! 最主要的是还年轻气盛,万一被陈老头一气之下火气上来了,两个人当场拍桌子骂起来,他韩志春就等著一擼到底吧,招待所经理这个位子也別想坐到退休了。 “韩主任你好啊。” 出乎韩志春意料的是,杨凡並没有一上来就接陈岩石的招。他笑呵呵地和韩志春打了个招呼,语气非常隨和,似乎没有看见陈岩石一般。 “杨司你看……” 韩志春刚想说点什么圆场的话,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陈岩石已经一把扒拉开挡在身前的韩志春,衝到杨凡面前,那手指颤颤巍巍地指著杨凡。 “杨凡,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你下来的正好!” 陈岩石气哼哼地挤到杨凡身前,手指差点戳到杨凡的胸口。 “我听说了,你就去大风厂转了一圈,就觉得大风厂这不好那不好,又要重新审计!” “我就想问问你,大风厂的工人是不是得罪你了?还是你去大风厂一趟觉得我们招待不周?你要觉得谁得罪你了,我马上叫他来赔罪!” “你要觉得招待不周,我陈岩石亲自做东,请你在京州好好的吃一顿行不行?京城来的领导,就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大风厂吧!” 陈岩石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在用喊的。 四周来来往往的人们纷纷好奇地驻足观看,电梯口涌出一拨刚入住的外省考察团成员,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伸长脖子往大堂里张望。 一些本省官员认出了陈岩石,在韩志春拼命朝他们使眼色让他们別凑过来之下,脸色一变赶紧低头快步走开。 但还有一些陪著外省官员的、陪著本省客商的,就不那么好打发了。 反正也不归韩志春管,便大大方方地停下脚步,脸上掛著一副“我就看看不说话”的表情,站在几米外围观这场难得一见的好戏。 毕竟看热闹嘛,是国人的天性! 而陈岩石声音越来越大的目的,自然是想要逼著杨凡带著他去私下解决。 他太清楚这个套路了,杨凡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发改委的副司长,前途远大,不可能为了大风厂这点“小事”在大庭广眾之下和他一个糟老头子掰扯到底。 只要杨凡开了这个口,哪怕是说一句“咱们找个地方谈”,那就好办了。 而到了私下场合,杨凡就得让步! 因为刚才我陈岩石给你面子了,你不服咱们再出去闹,反正我也是快离休的人了,不怕这个! 就不知道你个前途远大的小年轻,怕不怕! 杨凡开了口,那份审计通知就能再缓一缓,这一缓,就不知道缓到猴年马月了。 “陈老,我不明白你今天为什么这么说。” 杨凡的反应却完全出乎陈岩石的预料,他只是平静回道:“大风厂的工人没得罪我,招待也是汉东省委统一安排,不知道你从哪得来这样的结论。” 陈岩石的用心,杨凡稍微一想就知道了。 故意在公共场合大嗓门,想把事情闹大,好逼他就范。 觉得他年轻,觉得他爱惜名声,觉得他会为了保住这份人人称道的体面而选择息事寧人、私下和解。 这种招数陈岩石大概用过很多次,在那些被拦住的领导面前屡试不爽。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事后万一有来自更高层的调查,到时候查出自己点什么来。 『你是懂舆论的!』 杨凡撇了撇嘴角。 別人怕麻烦,但杨凡不怕这些!他不贪不占,身正不怕影子斜! “从哪来的?” 陈岩石见杨凡不仅没有慌张,反而平静地反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把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手指抖得更厉害了,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亮晶晶地飞溅著。 “你转交给汉东省委的报告,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別装蒜,你不是要重新审计吗?那还不是觉得大风厂得罪了你!” “哦?陈老,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消息?” 杨凡依然站在原地,语调甚至比刚才更加平和,像是在课堂上向一个学生提问。 “我从……” 陈岩石被这平静的语气一激,几乎是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才猛然反应过来。 这小子不是在解释,是在给他下套。 往日只有他老陈给別人下套,今天你想给我套住我? 陈岩石硬生生把后半截话给咽了回去,口水呛得他嗓子一阵发痒。 “你管我从哪里知道的!我就问你,是不是有这么个事!” 陈岩石恼羞成怒,也不绕著弯子拿工人说事了,直接拍著大腿怒喝道,唾沫星子隨著每一个字往外迸。 第256章 赵书记,餵我花生!!! “哦,我们考察组上午才正式转交给汉东省委的文件,陈老你下午就找上门了,看来……” 杨凡面色平淡,语气不疾不徐的继续说道。 这句话没有一个字在指责,没有一个字在质问,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戳进了陈岩石话里那个最薄弱的环节。 这话一出口,陈岩石的面色顿时大变。 他那张刚才还气哼哼的老脸上,红润的血色一下子退得乾乾净净,连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他本来已经放下的手指又颤颤巍巍地点向了杨凡,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什么意思?我问你什么意思?啊!”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被雀儿打了眼。 陈岩石在心里咬牙切齿,这个杨凡虽然年轻,政绩大概是汉大那些老教授吹捧上来的,可城府却是一点都不低啊! 他活了六十多年,跟多少人打过嘴皮子官司,今天居然被一个三十来岁的小年轻一句话就逼到了墙角。 再想想自己那个傻儿子陈海,陈岩石更是怒火攻心。 陈海在检察院干了那么多年,到现在还是个副处,论年纪就比杨凡小三岁,论级別却被甩开了整整一档。 自己那个儿子啊,就是太老实了! 连句场面话都不会说,每次回来看他闷著头吃饭的样子就来气! 一点也不像自己! 凭什么別人家的儿子就能步步高升,自己家的儿子就得熬著? “陈老,陈老,你看要不咱们去歇会?” 韩志春站在一旁,嘴上喊著陈老,心里那叫一个舒爽。 他在省委招待所当了三年的经理,每次陈岩石来,他不是跟在后面赔笑脸就是弯腰给人家端茶倒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惹恼了这尊煞星。 今天终於看见有人能把这老头噎得说不出话来了,他甚至偷偷覷了一眼杨凡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暗暗地比了个大拇指。 可舒爽归舒爽,韩志春还是赶紧上前一把扶住陈岩石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劝著。 要是在別的地方看见这一幕,他得在旁边鼓掌喝彩。 但可惜,这是他韩志春的地盘。 陈老头在他这里出点什么事,他是第一责任人! “歇会?我不用歇!” 陈岩石一把甩开韩志春的手,指著杨凡怒道。 “你在这给老夫上纲上线呢是吧?年纪不大,心眼挺多啊,没想到……哼哼!” 他的声音很大,带著一种被欺负了的委屈和愤慨,说到最后甚至还带上了几声冷笑,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压迫,把自己放在了弱势的一方。 这是他惯用的手段,嗓门要大,气势要足,声音里要带上几分被欺负了的委屈,这样才能引起旁观者的同情,才能逼得对方退让。 杨凡听完也没接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上纲上线?不是你先开始的吗! 上来就给我扣帽子,什么“大风厂工人得罪你了”,什么“京城来的领导放过我们大风厂吧”,每一句话都在把我往道德的火炉上架! 怎么,现在说不过了又要换赛道了? 把“以势压人的京城官僚”那套剧本收起来,换成“被欺负的老革命”这套剧本接著演? 我虽然也是个厚道人,但我不叫赵立春! “你这个小子,年纪不大,歪理挺多,我来这,是来问你的!” 陈岩石眼见说不过杨凡,又开始了胡搅蛮缠起来。 刚才那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考察组內部文件的,这条线的源头一旦被挖出来,不知道会连累多少自己的老部下。 拔出萝卜带出泥,他陈岩石才六十四,陈海更是年轻,那些老部下的人情以后还要用很久很久。 要是今天就因为自己一时衝动坏了一个老部下的前程,那剩下的人对他还有几分情面,那就要掂量掂量了! 所以他必须把话题拽回自己预设好的轨道上,重新祭出那两把最顺手的刀子。 “你说,是不是工人得罪了你,还是接待不周怪罪大风厂?” “陈老,这是哪里的话?” 杨凡的嘴角微微翘了翘,把声音压沉了几分,也不在乎他转移话题。 “我的报告,是考察组內部开过会同意的。转交之后,是汉东省委认可的!”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著陈岩石,然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致命的一句:“你如果这么说的话,是不是可以认为……汉东省委接待搞得不好,考察组全部成员都不满意,所以怪罪你们大风厂?是这个样子吗?” 既然你不知进退,那老子就给你上上强度! 这句我从政十余年的功力,你敢接吗?接得住吗? “你你你……” 杨凡的话让陈岩石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捂著胸口,嘴唇翕动著,却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大门口。 杨凡这番话可谓是杀人诛心。 你问的是“工人得罪了杨凡”还是“招待不周得罪了杨凡”,但杨凡直接把你这个问题接过去,反过来扣在了整个汉东省委和整个考察组的头上。 你说工人得罪了他,那是不是说汉东省委安排不当? 你说招待不周,那是不是说整个考察组都不满意? 你陈岩石今天在这里嚷嚷的每一句话,都等於在直接质问考察组的全部领导,质问汉东省委的全部常委。 陈岩石再胆大,也不敢开地图炮啊! 他是今年就要离休了,可不是今年就要死了! 就在陈岩石瞥向门口之时,笑容满面的赵立春带著刘新建大步走了进来。 其实他们已经在这扇玻璃门外站了整整五分钟了。 赵立春到的时候陈岩石正被杨凡那句“我从……”卡得哑口无言,他摆了摆手示意刘新建不要出声,就那么站在大堂外面透过玻璃往里看,脸上掛著一个省委书记该有的沉稳与关切。 心里却在等——等这齣戏演到一个合適的节点,等两个人分出一个高下,等火候刚刚好的时候再推门进去。 他已经在门外看完了杨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整个过程,也看到了陈岩石是怎样从一个兴师问罪的质问者一步步被逼成一个捂著胸口说不出话的老头子。 说实话,陈岩石、杨凡,这两个人他一个都不喜欢! 陈岩石是汉东官场上最大的刺头,是他当省委书记以来最让他如鯁在喉的麻烦製造者。 杨凡虽然表面上和他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当年青坪乡赵瑞龙碰的那鼻子灰他可没忘! 寧和模式被中央巡视组点名表扬时,常委会上揶揄他老赵的那些目光他也都记著呢。 可他是谁?他是厚道的赵立春! 这些都不是他攀向巔峰的阻碍,他完全可以放下! “陈老,这是怎么了?” 赵立春收起嘴角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换上满脸急切和关切的表情,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陈岩石身边,一把扶住老头的胳膊,语气里全是焦急和担忧。 “赵书记,赵书记!” 看见赵立春进来,陈岩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船舷,一把反握住赵立春的手。 嘴唇抖了好几下,声音都带著几分嘶哑。 “这小子强词夺理!强词夺理啊!你要餵我花生啊!!!” “他一个连为爱发电都不会的小年轻,他懂什么国企改革……” 第257章 陈岩石你也懂礼貌了? 『好傢伙,你还会叫我赵书记呢?我以为永远是赵立春同志,你也懂礼貌了?』 听见陈岩石那声带著嘶哑的“赵书记”,赵立春眼底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嘲讽。 他当了这么久的汉东省委书记,天天被一个快要退休的正厅级老头堵在办公室里喊“赵立春同志”,好像他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这事在汉东官场上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也就他赵立春雅量,或者说,也就他赵立春善於把每一次陈岩石的冒犯都转化成自己“厚道”形象的养料。 否则就这种不尊敬上级、倚老卖老的风格,换任何一个省委书记来,早就被整得一擼到底了。 “陈老,你说你说,我在这呢。” 赵立春扶著陈岩石的胳膊,语气里全是关切和焦急。 虽然刘新建早就通过现场的“好心人士”,实时给他更新了现场情况。 但他毕竟是“刚”到场不是? 一个刚进门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就问问这小子,是不是大风厂的工人得罪他了,还是大风厂招待不周,他就上纲上线啊!” 陈岩石一把抓住赵立春的手,唾沫星子四溅,手指颤颤巍巍地指著杨凡哀嚎道。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哟,你这老头也配用这台词?!』 杨凡眉毛挑了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这么静静地看著陈岩石在那满口乱喷。 当陈岩石想仗著老资格將大风厂的事矇混过关的念头一起时,他的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考察组移交的问题,汉东省委可以缓执行、慢执行、甚至可以换个方式执行,但不执行是不现实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风厂的审计通知白纸黑字写著,试点文件的土地条款也已经转交到位,这些都不是陈岩石撒泼打滚就能推翻的。 陈老头还是失了方寸啊,一提到大风厂就好像被打到了死穴,那张牙舞爪的架势,透出来的不是底气,而是恐惧。 看来这里面的水,很深啊! “陈司长……” 就在赵立春准备开口和稀泥,把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时。 周云山自己一人从围观的干部们中间走了出来,步履从容,面色温和。 “赵书记,这是什么情况啊?” 周云山看了一眼赵立春扶著的陈岩石,目光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然后又转向陈岩石,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切换成了温和的礼貌。 “这位……陈老同志是吧,我应该没记错,大风厂改制的监督人!好啊,老同志发挥余热,精神可嘉啊!” 他上前两步,主动伸出手来,热情地握住了陈岩石那双还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的手,摇了又摇。 “不知道陈老同志是来做什么的?要不要一起共进晚餐?” 周云山连番的问话让陈岩石只能尷尬地握著他的手,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嘴角抽搐了好几次也没能挤出一个完整的回答。 他敢跟杨凡撒泼耍赖,是因为他知道杨凡虽然级別不低,但毕竟年轻,在他这个老资格面前多少要顾忌几分“尊重老同志”的舆论压力。 但是他敢跟周云山来这套?开玩笑呢吧?! 真不把发改委的副主任当领导了是吧! 周云山那是正经的副部级高官,而且是发改委这种权力枢纽的副部级,论含权量別说比他这个当年的省检常务副检察长,就是比省长也不差。 他陈岩石再莽撞,那也是挑对象的——莽撞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每一次看似衝动的行为底下,都藏著一颗早就谋定事实的心。 “不必了不必了,我来,就是有点事找找小杨。” 陈岩石摆了摆手,强扯著嘴角挤出一丝笑容。 “哦?说完了吗?小杨能不能解决?解决不了您老可以找我嘛!” 周云山沉声说道,语气依然是温和的。 开玩笑,赵立春有“有心人”通知,他周云山就没有吗? 他早就知道大堂里发生了什么,之所以没有立刻下来,就是先看看杨凡的表现,可是赵立春到了之后,现场就不是杨凡可以掌控的了。 杨凡今天要是被陈岩石闹得下不来台,丟的不光是杨凡一个人的脸,更是发改委的脸,是汉东大学的脸! 他下来的时间,刚刚好! 杨凡看著周云山笑容满面的將陈岩石一步步逼到了墙角,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自己还是水平低了啊。 瞧瞧周主任这三十多年功力的一问,语气温和、陈岩石拿什么去接? 听到周云山的问话,陈岩石的脸色一变。 他听出来了,这个周云山是来为杨凡撑腰的! 你不是说要找小杨问事吗?那就说,当著我的面说! 正经事我一言而定,不正经儿看我处不处理你就得了!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穷小子,居然能得到这么多人的看重!而我家陈海从小品学兼优,却是只能一步步地慢慢攀登,凭什么!』 陈岩石的心里在咆哮,他感觉自己的牙都要咬碎了。 『我陈岩石,不可能认输,我……』 “解决了,我就是有些不懂,来询问一番。杨司长解决得很好。” 陈岩石把满腔的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乾瘪的嘴唇蠕动了两下,最终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从心嘛,他一辈子不知道从了多少次了! “那就好,陈老满意就行。” 周云山点了点头,於是转头看向赵立春,隨口问道:“赵书记这是?” “有个汉江来的客商,今天正好有空,过来见个面。” 汉江客商,肯定是有的。 就算周云山让他当场叫来见个面,他也能在十分钟內叫出来一个汉江排名前三十的民企老板。 真当没有提前安排?他赵立春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凡事想在前头,每一步都有后手! “那就好,赵书记,还有一条意见我忽然忘了转给咱们汉东省。既然赵书记来了,我就口头通知一下吧。” 周云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站住脚步,转过身来,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 “咱们內阁確实要求干部年轻化,但並非年轻就是標准。” “我发现汉东有些部门已经把年轻化当做標准,一刀切的现象很严重。” “这点,汉东省委还是要重申一下的。” 第258章 我小高日子好起来了! “高市长?方师兄?” 当杨凡跟著周云山走进了汉东大酒店三楼的走廊后,一抬头便看见高育良和方源正站在一个包间门口,两人手里各夹著一支烟,有说有笑地聊著什么。 高育良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吕州时鬆弛了不少;方源则还是那副老样子,深色中山装扣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声如洪钟。 “周主任你好你好!” 二人听见杨凡的声音转过身来一瞅,发现是周云山带著杨凡走了过来,立刻收敛了刚才閒聊时的隨意姿態。 他们先是和杨凡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纷纷將手里的烟在门口垃圾桶上的菸灰缸里摁灭,快步迎上前来,双手握住周云山伸过来的手,微微欠身。 握手后,方源顺势推开了身旁那扇高至天花板的厚重木门,侧身让到一边,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周主任,请。” 杨凡跟在周云山身后,头顶上冒出来好几个问號。 今天这是什么局?他原以为周云山说“蹭个好的”是两个人隨便找个地方吃顿饭,聊聊考察组的事,顶多再叫上发改委的田源他们几个处长。 可一进走廊先撞见了高育良和方源,这两个人怎么凑到一起了? 而且看方源刚才那个熟练的开门动作,分明就是这场饭局的东道主啊。 “你先进。” 方源看杨凡在门口迟疑了半步让了让他们两个,便伸出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 杨凡笑了笑,也就不再推让,紧跟在周云山身后迈进了包间。 而刚刚进门,便听见了汉大校长苏怀山爽朗的大笑:“老周,今天怎么晚了,不像你的风格啊!” 那笑声中气十足,在包间里迴荡开来。 杨凡抬眼一望,包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圆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苏怀山坐在首座,右手边陪著的是王敏华教授,再往下空著两个位子,然后便是刘向东,他已经排到门口了。 而刘向东一见周云山和杨凡进来,立刻起身,动作麻利地拿起桌上早就备好的几瓶农夫山泉,开始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斟水。 杨凡的目光从刘向东身上移开,又瞟了一眼跟在后面走进来的高育良和方源。 所以这是……汉大局? 周云山也是汉大出身的? 那以他的岁数,应该和苏怀山是师兄弟了。 “师兄你倒是清閒得很,老弟我倒是不行咯。” 周云山一改平日里面目肃然、不苟言笑的样子,笑呵呵地走到苏怀山左手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王师兄也是身体倍棒啊!” 周云山又朝王敏华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昵。 苏怀山笑著回了一句:“你可拉倒吧,谁不知道你们发改委一个个都是铁人身板。” 说这话的时候苏怀山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杨凡这边瞟了一眼,那一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满意。 王敏华则是笑著拿手点了点周云山,没说话。 “方厅,请吧。” 高育良和方源在门口又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一起走了进来。 此刻高育良心里那叫一个开心,没成想,我老高也能上桌了! 日子好起来了啊! 本来他还在吕州忙活试点的事情,可今天上午,他突然接到了冯邵的电话,让他如果方便的话,下午四点钟之前找他一趟。 高育良犹豫了一下,最近正是忙的时候,天天加班到半夜,下午还有个市府的会。 但……冯校长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他。 思虑半天,他还是一咬牙和市委书记楚峰请了个假,上午下了班就匆匆赶了过来。 到了汉大之后,他跟著冯邵在办公室歇了一会儿后。 说去隔壁苏怀山的办公室串串门,然后就碰见了在办公室里歇著的苏怀山和王敏华。 之后就是苏怀山顺理成章的发出邀约,说晚上正好有个局,要不一起。 冯邵则是在旁边笑眯眯地说他那边也有安排,带上小高就行了。 於是他小高就屁顛屁顛地跟在了苏校长的身后,一路来到了汉东大酒店。 等到了包间门口见到了方源和刘向东,他就觉得今天这一趟不虚此行了;再一看他们的座位安排,更是觉得今晚牛逼坏了! 没想到,我小高也能吃顿好的了! “先坐,都先坐下。” 苏怀山和周云山调笑了两句后,抬眼看著几位厅级干部还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便伸出双手在空中轻轻地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先坐下。 目光转向杨凡时,嘴角还不由自主地翘了翘。 他、王敏华、周云山虽然岁数差距或许有点,但都是刚刚恢復高考那前后两届的。 当年那一批人里,天南地北地散开,有的人留在了学校里教书做学问,有的人去了京城进了部委,有的人回了家乡从基层干起。 周云山是提拔为正处时调到了中原那边,后来辗转去了京城,一步一步干到了发改委副主任。 虽然天各一方,但他们那几批人的联繫还算密切,逢年过节总要通个电话,有什么大事也会互相通个气。 今天这个局,就是欢迎学弟周云山重返汉东,给他接风洗尘的。 反正考察组的工作该忙的也忙完了,该见的人也都见了,该谈的事也都谈了,现在吃顿饭,敘敘旧,也不用避讳什么了。 “育良和你在吕州应该见过,以前是咱们汉大政法系的系主任,年轻一辈比较出挑的教授!” 苏怀山等大家落座后,首先介绍了高育良。 “交通厅方源、发改委刘向东、以及你带的杨凡,都是咱们汉大的优秀学子啊!” “今天梦起本来说要来著,但是他的身份你也知道,太扎眼!就让咱们好好聚聚!” “桌上的酒水由他提供的,咱们大家喝乾它,领了这份情就行了!” 桌上四个小辈听闻这个名字纷纷神色一动,叫梦起的领导,莫不是省委组织部部长苏梦起? 也是咱们的老大哥了? 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第259章 杨凡还小,不要给那么大的压力 一桌七人先是过了三巡酒。 苏怀山今天兴致很高,毕竟和周云山也是多年未线下面基了,於是破例多喝了两杯,苍老的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润。 等三巡酒过后,酒桌上的格局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拨。 上首三位老前辈念叨起了当年的往事,下首几个厅级干部则开始了年轻人的场子。 高育良、方源、刘向东三捉一围住了杨凡,轮番举杯,杨凡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高育良端著酒杯,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在吕州主持会议时鬆快了不知多少倍,丝毫不觉得堂堂大教授被划分到小辈圈子里有什么不满的。 主要是他也不配和上首那三位论交情啊。 人家三个是恢復高考前后的老同学,按辈分算都是他的师叔辈,他一个半路出家的政法系系主任,能被苏怀山点名带进这个包间里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还敢挑座位? 再说了,下首的方源也就比他小两个月,不一样算作小辈了吗! 猛一看方源那壮硕的体格子和有些沧桑的面容,高育良以为方源怎么也比自己大几岁,一问才知道人家比自己还小,可能秦省那边的风沙就是有点催人老吧。 “哎,育良是哪一届的?” 上首三人聊著聊著,周云山忽然想起高育良还担任过政法系的系主任,便抬起头疑惑地问了一句。 汉大政法系是什么地位,那是汉大当年的王牌系科之一! 能在那里当系主任的,绝不是一般人。 而看高育良的岁数,估摸著三十来岁就当上了,这让他有些纳闷。 他印象里汉大那几个老牌院系的系主任,都是熬到四十大几、五十出头才接班的,这高育良年纪轻轻怎么就能坐上那个位子? “育良啊,育良他不是咱们学校的学生。” 苏怀山放下酒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目光转向正在“年轻场”奋战的高育良。 高育良一直在留意上首的动静,听到苏怀山提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放下手里的杯子,脸上掛著他那个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 微微欠身说道:“周主任,我原来是政法大学的,毕业后在政法大学任教,后来才去的咱们汉大。” “育良啊,是当年咱们政法系引进的青年才俊。” 苏怀山接过高育良的话头,用手指点了点高育良的方向,脸上掛著一种“这是咱们挖来的好白菜”的表情。 “政法大学那边我们可是磨破了嘴皮子,那时候政法系的韩主任亲自跑了好几趟政法大学,前后谈了快一年,才把人给挖过来。” 苏怀山说到这里,摊了摊手,表情里全是得意。 作为政法大学的风云学子和优秀青年教师,你不来我们汉大的碗里怎么能行呢? 没別的,吸血大法! 这是汉大几十年来的优良传统,管你是政法大学还是財经大学。 只要你冒了头,那就是汉大的囊中之物! 於是高育良就这么水灵灵地进了汉大,短短六年,从副教授干到教授,从教授干到系主任! 真要给高育良的前半生出本书,那绝对是政法学术圈的楷模。 “唔,原来如此!” 周云山缓缓点了点头,瞟了一眼苏怀山,露出来一个“我懂了”的眼神,举杯示意了一下。 高育良笑如菊花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周主任”,然后端起面前那一两的杯子一饮而尽。 在座的都是政界人士,於是聊著聊著,话题又自然而然地转回了政界。 国企改革、试点工作、財政状况、区域差距,这些在別的地方是工作匯报,在这个包间里却成了推杯换盏之间最自然的討论。 “话说现在各地国企的改革啊,是两头难。” 周云山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今天这趟回汉东,跟著考察组看了大风厂和光明集团,看了吕州和寧和的试点。 又想到了东北那些死气沉沉的老工厂,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儿始终没散过。 “一方面是监管不力导致的资產流失,让有些人觉得是不是可以放放,缓缓。” “可另一方面呢,现在部分国企入不敷出,而国家的支援能力又有限,很多工厂生產停滯、工资停发,改革又是迫在眉睫!不改,会把工人拖死的!” “再难,也得推进下去!” 苏怀山放下筷子,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语气斩钉截铁。 “咱们学校的经济系做了许多关於改制的调研,最后结果均显示国企问题不是拖就能拖过去的,哪怕是顶著资產流失的风险,也得改!” “否则拖下去,那会影响几十万、几百万人的饭碗!” “也是。” 周云山端著茶杯靠在嘴边,却没有喝,琢磨著这个形势,又是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苏怀山说得对,可正因为知道得越清楚,才越明白推动这件事有多难。 財政部那边的盘子就那么大,地方的牴触情绪又不可能一下子消除,大集体职工的並轨安置还得花钱,每一项改革都是在螺丝上雕花。 “所以小杨——你的《关於规范国有企业改制中资產评估若干问题的建议》写完了没有?” 周云山话锋一转,目光越过酒杯,落在正和刘向东眉来眼笑说著趣事的杨凡身上。 这一问,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转了过去。 杨凡冷不丁发现大傢伙都盯著自己,放下手里的筷子,无奈地一笑。 怎么就这么突然地把焦点放到我身上了呢? “大纲是写好了,具体的细节还是需要资料的填充,估计得再有半个月吧。” “时不我待啊!回去了儘快完成,我会和你们杨主任说一声,到时候儘快提交吧。” 周云山端起酒杯朝杨凡举了举,说完仰头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发现师兄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靠谱! 当年苏怀山给他推荐杨凡的时候,他还没太在意,只当是汉大又培养出了一个能搞经济的年轻干部。 可这一趟接触下来,从那份关於大集体职工的建议到在大风厂档案室里那双锐利的眼睛,再到考察组会议上对南北方国企差距鞭辟入里的分析,他发现自己当年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有些见解的高度,他都远远不及! 这师弟,前途远大啊! 老师们最终决定把师兄留在学校的决定是正確的! 换了他周云山,可不敢这么贸然地用人和推人,他没有师兄那个慧眼! “行了,杨凡才多大,你就给这么大的压力。年轻人,要慢慢培养。” 苏怀山打断了有些沉闷的话题,抬手给周云山面前的杯子里又斟满了茶,笑呵呵地说道。 那语气里的维护和宠溺,满桌的人都听得分明。 周云山看著苏怀山那张笑得理直气壮的老脸,无奈地端起茶杯苦笑了一下。 杨凡还小?都奔四的人了,在你眼里还是那个在学校里背书的小孩呢? 他再看看坐在下首的杨凡,拼酒的时候一挑三还脸不红心不跳。 就这你还怕我给他太大压力? 果然,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啊! 第260章 別叫高老师了,叫师兄 “小杨啊,別叫高老师了,叫师兄!” 场中高育良和杨凡作伴去了趟厕所,高育良今天也是喝大了。 他平时往那儿一坐,吕州市长的身份摆著,大教授的架子端著,没人敢灌他酒,他也不想喝。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是被苏怀山亲自带进包间的,是跟发改委的周云山周主任碰过杯的! 这份体面让他浑身舒坦,每一杯酒都喝得心甘情愿,喝到最后连皮带都鬆了两扣。 此刻他正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扶著墙,另一只手拽著杨凡的胳膊不放,要他改口叫师兄。 至於“高老师”是什么时候改的口?那自然是喝到一半就改口了。 在酒桌上,你和一些差距不大、他个人也不是很在意自己身份的领导喝酒,喝到一半就开始哥长哥短了。 “高老师,您毕竟还给我上过两堂课。” 杨凡被高育良拽著胳膊,也不好甩开,只能苦笑著说道。 他也有些上劲儿了,但还好——今天喝的这酒是梦起部长专门备的,入口绵柔不上头,也不至於让人断片。 他的脑子还是清醒的,只是脸颊微微发烫,说话比平时少了几分拘谨。 杨凡不知怎么就想起祁同伟来。 以后祁同伟若是知道,他温文尔雅的高老师拉著自己非要改口叫师兄,不知道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杨凡不由莞尔一笑。 “吕州的试点,我压力很大啊。” 似乎高育良也觉得让杨凡改口叫师兄有些不妥,毕竟自己当年確实站在讲台上教过人家,那份师生名分是实打实的,他便没再坚持。 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从兜里摸出一盒烟,递给杨凡一根,二人点著了夹在指间,站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前说著话。 “还行吧,咱们能多做一点,可能就有几百人、几千人因此而受益。高老师也不必太自责。” 杨凡明白高育良说的是返乡率的问题,那份“以工促农、以城带乡”的试点报告里,吕州是作为核心案例被写进去的。 但试点推行之后,农村年轻劳动力的返乡率虽然有所提升,却始终没有达到杨凡当初设定的那个更理想的目標。 高育良为这事没少挠头,每次去汉大找冯邵,都要顺道拐到经济系翻一翻最新的调研数据,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思路。 今晚借著酒劲说出来,显然心里已经憋了很久。 而杨凡经过委里领导的劝慰,自己其实也想开了。 这是时代的问题,是城市化和工业化洪流的必然走向,个人的力量能撬动的不多。 能多干一些就多干一些,问心无愧就好。 二人抽完一根烟,便转身回了包间。 包间里的喧囂已经落了下来,之前两拨人各自为战的热闹劲头过去了,现在只剩下一片安静的、低声的交谈。 苏怀山和周云山正在聊著什么,表情比刚才聊往事时多了几分凝重。 王敏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刘向东和方源也安静地坐在各自位子上,偶尔低声交流两句。 等看见高育良和杨凡推门进来,苏怀山抬起眼,目光从高育良脸上缓缓扫过。 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们坐下,语气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分说的分量:“育良啊,咱们知道你从小爱看书,有文人风骨,对於学生都非常爱护。” “但是吧,不是你教过的学生,都是合格的。有京城那个女婿不知尊卑,也有打著咱们汉大名头四处招摇撞骗的。你一定要分清楚!教学生是教学生,可不要乱认徒弟!” “啊?好的好的。” 高育良被苏怀山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砸得有点发懵,但他没有多问,只能赶忙点头確认。 “既然说到了这里,我就多说两句。” 苏怀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几年打著汉大招牌在外面办事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些人確实是咱们学校毕业的,正儿八经的本科生、研究生,出去之后不管是进了机关还是下了海,只要走正道,汉大永远是他们的后盾!但还有些人……”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 “在汉大读了个在职研究生,一年到头来上过几堂课,毕业论文还是找人代写的,毕业之后到处跟人说自己是汉大校友。打著这个旗號拉关係、跑项目、拿批文。更有甚者,根本和汉大没有半毛钱关係,就是认识几个汉大毕业的朋友,就敢对外自称『汉大系』的人。” “这种情况学生也碰到过。” 方源放下手里的茶杯,接过话头。 “去年交通厅招標的时候,有个供应商就自称是汉大土木系毕业的,直接找我来了。后来一查,根本没这號人!他倒是认识两个咱们学校毕业的工程师,就敢把『汉大』两个字印在名片上。” “不只是商界。” 周云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比刚才更加冷峻了几分。 “去年委里接到一个地方的专项资金申请,材料里特別標註了项目申请方是『汉东大学校友经济互助会』。” “我让办公室去核实了一下,读的是在职研究生。这人在当地打著汉大的名头,把发改委的审批程序摸得门清,带著一帮人专门帮企业包装项目申报材料,从中抽成,你说他违法吗?手续上挑不出毛病!你说他没给汉大抹黑吗?那些被他包装过的项目,十个里有八个是虚报的。” “所以啊,” 苏怀山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转向高育良。 “育良,有些学生出了校门之后走的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你也別多参与。 “对啊,现在不管是政界还是商界,好多人打著汉大的名头偷鸡摸狗,这对於学校的名声危害很大,我们面对这种问题……” 周云山接过话头,语气比苏怀山多了几分实务派的冷硬。 这个话题显然触到了他的某根神经,和苏怀山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了起来。 几个『年轻人』不声不响的对视一眼,不敢再说话了。 第261章 陈海免职 “什么?你被免职了?” 看见陈海回来灰心丧气的样子,王馥真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扶了扶老花镜问了一句。 旁边正低头吃饭的陈岩石筷子停在半空中,听完陈海的遭遇,当场就炸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震得桌上的汤碗都晃了晃:“什么重审卷宗!这不是打击报復是什么?以前怎么不来这套?这是欺负我老陈家呢!” 他气得脸色铁青,伸手就去摸手机。 “我要去找赵立春,我要问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干什么?你还不知好歹呢?这是赵立春的意思吗!” 王馥真看著失魂落魄的陈海,一怒之下抢了陈岩石的手机,直接砸在了地上。 “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去省委招待所那丟人现眼的样子,当时怎么劝你都劝不住,现在拖累了海子了,你满意了!” 王馥真伸出手指点著陈岩石禿顶的额头,手指戳得他一愣一愣的,声音却越说越抖。 “人家都说坑爹的玩意,怎么到了你老陈家,你这爹就不停地坑孩子呢?你是怎么想的?” 陈岩石被戳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直哆嗦,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怎么就坑孩子了?我去省委招待所,那是为了工人鸣不平去了!谁想到他们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他一开始还嗓门挺大,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沆瀣一气?呵呵~” 王馥真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笑意,全是冷意。 “你为了你的名声,不停地去折腾!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六十五了,今年就要退休了?你折腾什么呢?你不好好地在养老院过日子,天天有什么可折腾的?” “妈,爸也是好心啊,他干了一辈子,不都是全心全意……” 陈海坐在沙发上,看著陈岩石那张由青转白的脸,忍不住插了句嘴。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爹了,举著清廉正直的牌子一辈子,说起这个,夫妻两人得有吵不完的架。 “就算他上班的时候全心全意……可他要退休了!” 王馥真猛地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 “大风厂到底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让你这老东西把老脸都豁出去了!他不光把自己的脸豁出去了,把海子的前途也豁出去了,我儿子以后怎么办?房子房子被这老东西卖了,钱也被他捐了!他落了个好名声,这个家被拖累的啥都没有!” “海子33了,还和媳妇没地方同居呢!天天住著单位的单身宿舍呢!” “这个老东西,我恨不得把他活剐了卖肉去!” “我藏什么了?你个老婆子,你把嘴巴放乾净点!我陈岩石一生光明磊落,你、你……不可理喻!” 陈岩石也是拍了一下桌子大怒道。 他是真的气极了,他干了一辈子检察工作,打了半辈子贪官污吏,临了临了却被自己的老伴指著鼻子问“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再看看低头不语的陈海,更是怒火衝天。 眼看著安静祥和了一辈子的王馥真就要上来抓他,他赶忙后退了两步。 这要是脸上被留下两道抓痕,他陈岩石也不用再出门了,那跟拿枪毙了他没区別。 “爸,你先出去歇歇。” 看著老妈劲头越来越大,陈海无奈地站起身来,侧身挡在陈岩石和王馥真之间,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陈岩石看了儿子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转身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身后的门没关严,夜风裹著王馥真的哭声从门缝里灌出来:“我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你爸这个倔驴过!三个孩子有家不回,房子卖了,如今寄人篱下,我……” 陈岩石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那禿顶的脑门照得发亮。 他蹲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从兜里摸出手机,诺基亚的质量就是强,被那么一摔还毫髮无损。 陈岩石翻到季昌明的號码,拨了过去。 “喂,老季啊,我家海子那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季昌明那熟悉的声音,沉稳中带著几分无奈。 “陈检,你看这是省政法委那边的意见。根据省政法委的统一部署,我院近期组织开展了对近三年重点刑事案件卷宗的专项审查工作。” “此次审卷系年度例行审查计划的组成部分,旨在进一步规范侦查取证程序,提升案件办理质量。在审查过程中,共发现存在大小问题的卷宗二十八件,其中侦查处承办的一起重大刑事案件的侦查卷宗在证据固定、程序衔接等环节存在重大疏漏。” “该疏漏主要体现为关键物证的提取记录不符合法定规范,且相关鑑定意见未在法定期限內送达审查。经院党组研究,依据《检察机关工作人员履职问责暂行规定》相关条款,认定侦查处副处长陈海同志作为案件承办负责人,对上述问题负有直接责任。决定免去陈海同志侦查处副处长职务,並给予警告处分。相关决定已按程序报省政法委备案,並在全院范围內予以通报。” 季昌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上就是把能说的都说了。 陈岩石把手机攥得紧紧的,半天没说话。 已经上报了省政法委,並且內部予以通报,撤下去,已经是不可能了! “陈检,海子是个好同志,这次的事……” 季昌明那边有人在喊他开会,他匆匆补了一句就掛了。 掛了电话陈岩石,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砰的一声拍了下石桌。 “杨凡!杨凡!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 想到了杨凡那一脸平静质问自己的样子,陈岩石恨得牙根的咬碎了。 “我要进京,我要上访,我就不信你这这小东西没有任何弱点。” 第262章 上访闹剧 上访? 对於陈岩石这种闹事精,当他订好火车票的那一刻,省检信访办那边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铁路系统虽然不归地方管,但一个正厅级干部用自己的实名身份证买了去京城的火车票,这种事情在內部信息共享的机制下,根本瞒不住。 更何况陈岩石根本没打算瞒,他在汉东闹腾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乱中取栗。 所以第二天一早,就有一个省检办公室的副主任来了,他正好是主管信访办的,不能不来啊! “陈老,不知道您去京城是有什么要事吗?” 刘建峰在陈岩石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水果往石桌上一搁,笑容满面地问道。 上访?只是一个威胁罢了! 真以为进京上访那么好去的? 陈岩石作为一个从政四十余年的老干部,岂不知这里面的道道? 尤其是他的理由,还不是那么的充分! 所以他买火车票订的是三天后的火车,用的也是自己的真名,就是在等此刻呢! 陈岩石端著茶,语气淡然,说不过是去看看老战友,聊聊目前干部风气。 刘建峰劝了一箩筐,陈岩石只是笑而不语,最后摆摆手送客。 当天中午,养老院附近多了一辆二十四小时停在路边的黑色私家车。 这事自然也传到了省委书记赵立春的耳中。 此刻他正坐在省委一號院的客厅里,身上穿著一件宽鬆的家居夹克,鼻樑上架著老花镜,手里摊著一份当天的《汉东日报》。 “爸,咱们这马上就要调整干部了,陈老头那边你要不就处理了他,要不就给他个待遇唄,你也不嫌烦啊?” 赵瑞龙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晃著一杯红酒,两只脚交叠著搭在茶几上。 他今天难得回家吃饭,心情看起来不错,瑞龙集团財务报表上那根红色的曲线一路往上躥,比妹子都养眼! 事业顺了,胆子也就大了,说话也就隨便了几分。 今年下半年又是汉东省一次比较大范围的干部调整窗口期,陈岩石闹腾来闹腾去,除了大风厂和陈海那档子事,不就是想要个副部级的退休待遇吗? 三条诉求里,有两条比较复杂,那就先满足他一条唄。 给个副部的虚职,又能堵上他那张嘴,在赵瑞龙看来,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不可。” 赵立春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搁,摘下老花镜,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斩钉截铁。 “陈岩石个人问题不大,不能强硬处理,落人口实!” “同样的道理,这次调整空缺出三个副部级虚职,有两个地级市的主官和一个正厅级的省直机关一把手要退,再算上那个从部委交流到省里已经等了一年多的同志,加起来四五个条件比他强的人盯著三个坑,怎么能排到他呢!” “这不是乱了规矩了!省检现在什么样子,你没听说过?” 赵立春说到这里,心里不由得有些烦躁。 省检现在已经是汉东政坛避之不及的存在了,谁知道里面有多少雷,到时候炸了,得埋一堆人! 他赵立春要是再把一个宝贵的副部级名额给了陈岩石,全省都得炸了锅! 到时候人心散了,队伍怎么带? 闻言赵瑞龙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你也不嫌麻烦。” 短暂的安静之后,赵瑞龙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用一种带著嘲讽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这两年陈老头拿著自己的清誉给你贴金,这你也不考虑考虑?” 陈岩石在赵立春刚上任省委书记时,抓住他在招待所吹空调的事,四处的传播啊,那叫一个正直! 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陈岩石在舔赵立春,想弄个副部的待遇呢! 当年钱望嵩没给他,这不最后的机会就是赵立春了。 再弄不上,他马上就要退休了。 正厅退休和副部退休的待遇和影响力,那差的太多了! 对於陈岩石这个还想再发挥几十年余热的老干部来说,那是不可以接受的! “儿戏罢了。” 赵立春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微微一撇。 “我不需要那些虚名,他要是能给汉东整个大投资来,我倒是愿意给他个机会。” “陈岩石这种人,可以留著,但不能赏!否则汉东就乱套了!” 到了他这个地步,那些都是小事,亏得陈岩石还到处传播呢。 要学学他秘书李达康,虽然急功近利,底下的干部遭难,但是数据卡卡涨啊! 所以上访这事,尷尬了。 陈岩石本来想要赵立春起码给自己一个好处,但是赵立春那边当做无事发生的模样,让他有些坐蜡。 每天和省检的刘建峰和省信访局一个副局长谈,光是聊閒天了,啥用没有。 想去京城吧,理由不充分。 京城可不比汉东,能让他隨便折腾,那边的门卫没有正规手续能让他连门都进不了,他去那里白吹冷风吗? 是京城的西北风比汉东的家更让他迷恋吗? 所以当火车票到日子的前一天晚上,陈岩石病了,病的很厉害,都神志不清了,让120拉走的。 这场闹剧,也就过去了。 唯留下陈岩石一肚子对於杨凡和赵立春两人的怨恨,和他心底里那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们给我等著!』 ———— 汉东的风吹不到京城,杨凡在半个月后完成了他的《关於规范国有企业改制中资產评估若干问题的建议》。 在经过了发改委內部的党委会后,被提交到了行政院。 行政院批覆后,要求发改委立即按照建议成立专家委员会,对於各行各业的国企,要有一个明文的规定。 两个月后,《关於规范国有企业改制中资產评估若干问题的建议》(试行版)被发到了汉江进行第一次大规模国企改革。 而为了更加顺利的推进国企改革一事,杨凡由发改委地区经济司调到了战略规划司,任副司长。 並出任国企改革小组办公室副主任一职,这一年,国企轰轰烈烈的改革,开始了! 第263章 调整分工,联繫能源局? 国企的改革在2005年8月在汉江试点结束后,陆陆续续的铺开了汉东以及东北地区。 大傢伙在经歷了一年左右时间的发现问题、研究问题、改正问题后,也都进入了正轨。 所以报告撰写者杨凡,被发改委派去新区库州掛职了一年的专职副书记。 在这一年中,杨凡是真正的放下了从政十余年几乎不离手的经济工作,一心一意的专营党群工作。 不但建立了诸多基层党组织,更是指导政法委打掉了多个盘踞在偏远山村的非法团伙,使得库州的风气顿时一清。 杨凡的表现得到了时任区政法委书记竇颖的大力表扬,多次在新区常委会建议留下这个干將。 但是一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在2006年9月杨凡下了飞机,再次踏上京城的土地时,据说竇颖还在发改委这边沟通。 想著新区的恶劣的基层环境,杨凡苦笑。 不经歷一次彻底的扫黑除恶,新区的营商环境是很难构建起来的,而彻底扫黑除恶,则需要一次契机啊! “怎么样,新区一年的经歷如何?” 战略规划区属於发改委排名第二的副主任周云山分管。 所以杨凡刚下了飞机,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和司长冯楠匆匆碰了个面,简单交接了一下掛职期间的考核材料,就被叫到了周云山的办公室。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杯热茶,显然这周云山今天是专门空出时间来等他的。 “不同於內地,新区的问题不在於经济啊。” 杨凡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摇了摇头。 他上辈子去过新区,但那都是风波过后的新区了,那时的库州和內地已经没什么太大区別。 街道乾净整洁,治安井然有序,营商环境不说多好但至少能让企业安心做买卖。 可这一次在库州待了整整一年,算是把这个西部重镇最真实、最原始的一面看了一遍。 许多偏远的乡镇几乎处於治理半真空状態,非法团伙盘踞在交通不便的山区,利用宗族关係和地理屏障蒙蔽村民意识,基层派出所的警力连日常巡逻都捉襟见肘,更別提主动出击。 他这一年和新区政法委密切配合,好不容易才打掉了几个的团伙,但根基不除,死灰復燃是迟早的事。 “是啊,但这需要慢慢的发展。新区的问题不仅在於咱们国家內部,还在於外部,我们要做的,就是苦练內功,等待时机。” 周云山靠在椅背上,轻轻嘆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新区是什么样的地方——当年杨凡被派去库州掛职,发改委內部就有不少反对的声音。 有人说杨凡还处在培养期,心智和判断力都未完全成熟,不適宜去那种政治生態复杂、民族问题和跨境贸易问题交织的敏感地区掛职,这不利於年轻干部的成长。 有人说库州那边的基层环境太过复杂,一个一直在发达地区工作的干部去了容易水土不服,万一出了什么紕漏,反倒耽误了这棵好苗子。 可他周云山力排眾议,一意孤行地推动了杨凡的新区之旅。 如今看著坐在对面这个眉宇之间褪去了青涩,隱约能看出些沉稳的青年,他倒是觉得挺好的。 不经歷斗爭,不经歷真正的复杂局面,永远处於师长的羽翼之下,怎么能够翱翔於九天之上? 汉大培养出来的苗子,不能在温室里开花。 “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周云山收回思绪,看著有些走神的杨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 “啊?” 杨凡被这一问拉回了现实,心里咯噔一下。 干不死就死命干是吧? 他从库州回来,按照国家规定是有半个月的掛职后调整假期的。 这一年他在库州风里来雨里去,沙土吃了个饱。 好不容易把这本掛职考核材料交了上去,满脑子想著回家好好抱抱闺女、陪顾老师商討一下人类计划,结果您老人家一句“下一步有什么计划”,是把我的假期给吃了吗? 杨凡看著周云山那张慈蔼的面容,心里有些发慌。 他太了解这个老学长了,每次周云山露出这种“我这都是为你好”的微笑时,后面跟著的准不是什么轻鬆的安排。 可人家是领导加学长双重身份加持,杨凡就算心里有再多不情愿,嘴上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 “看安排吧……” 声音里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有气无力。 “国企的改革进入了正轨,目前看来一切向好。战略规划司和能源局联繫颇多,你先负责和能源局的对接工作,下一步先负责能源规划。” 周云山仿佛早就把这道题备好了答案,他顿了顿,看著杨凡那张疲惫的脸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的期待,又补了一句。 “然后呢,你的假期我考虑了……” 他的话对杨凡充满了诱惑,然后隨即话锋一转,乾脆利落地扑灭了杨凡刚刚燃起的小火苗。 “这不马上国庆节了吗?我跟你们司长说了,这次就不安排你值班了,放你七天假。” “???就算正常上班,我也就只需要值一天班好吧!” 杨凡闻言愣了一秒,然后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 周云山这句“不安排你值班”说得大义凛然,实际上就拿走了一天值班换走了他半个月假期! 这买卖……怪不得外界都传,您周主任偷偷考了个会计师证啊! 不过话说回来,战略规划司,负责联繫能源局? 杨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很快舒展开来。 战略规划司內部有明確的业务条线分工,联繫能源局的这条线,以往都是司里排名第一的副主任亲自盯的。 別的不说,光是一个大型能源项目的规划评审,就能从年头排到年尾,每一个项目后面都牵扯著一大串的地方利益和產业布局,稍有差池就会影响到整个地区的发展规划。 这种分量,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交到了他手上。 那能怎么办?整吧,搞起来! 第264章 油价上涨 10月10日,发改委战略规划司会议室。 投影屏幕上那条陡峭的红色曲线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割著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围坐在椭圆会议桌旁的,是战略规划司和能源局的核心业务骨干,每人面前都摊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国际原油价格走势简报,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无声地诉说著同一个事实——情况不容乐观。 “隨著国际原油价格持续走高,今年前三季度,我国原油进口依存度已经突破47%,全年预计將首次逼近50%的警戒线。” 能源局副局长曹志远站在投影屏幕前,雷射笔的红点在那条几乎呈四十五度角上冲的曲线上画了个圈,语气沉重的补充道。 “而中东局势的不確定性还在加剧,荷姆兹海峡的航运保险费率已经连续上调了三次,部分国际油轮船东开始对波斯湾航线加收战爭风险附加费。” “这意味著,即便油价不涨,我们的实际进口成本也在被动攀升。”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 杨凡坐在靠前的位置,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叩著。 作为战略规划司联繫能源局的新任副司长,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能源形势专题分析会。 他没有急著发言,而是把自己埋在面前那份厚厚的情况简报里,逐页逐行地翻看著。 国际油价从年初的每桶58美元一路上扬,如今已经突破了72美元,涨幅超过24%。 而且从技术图表和基本面分析来看,没有任何回落的跡象。 供应端,產油国的產能已经逼近极限,欧佩克的增產承诺迟迟没有兑现,北海油田进入自然衰减期,委国的產量还在持续下滑。 需求端,全球主要经济体都在开足马力往前跑,原油需求的增量就像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杨司,战略规划司这边有没有什么补充的?” 曹志远把目光投了过来。 他和杨凡不算太熟,杨凡调回战略规划司不过一个月,两人的交集还停留在几次工作对接会上。 但他听说过杨凡在库州掛职时的表现,也知道这位年轻的副司长是周云山亲自点名放到能源这条线上的。 杨凡抬起头,身子微微前倾,缓缓开口:“全国工业品出厂价格的传导周期大概是三到六个月,从目前的趋势来看,如果油价在年內突破80美元,那么到明年一季度末,我们的ppi压力会非常明显。” “这意味著製造业的成本全面上升,从化肥到塑料,从化纤到轮胎,几乎所有以石油为原料的產业链条都会受到衝击。” “所以我的第一个建议是,从现在开始,战略规划司和能源局联合建立一个油价与国內ppi联动的预警模型,按周更新数据,直接报委领导参考。我们不能等到价格传导到下游了再被动应对。” 周局长眼睛一亮,正要接话,杨凡却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自己还没说完。 “但这只是被动应对,从主动布局的角度,我想提两点。” “第一,趁现在油价高企、產油国急於锁定长期买家,能不能加快与中亚和大毛那边的长期供油协议谈判?我们要利用价格优势和稳定的需求量换取长期合约,把短期价格波动的风险对衝掉。” “油价越高,我们作为全球最大增量市场的买方议价权就越强——產油国越想把油卖出去,我们就越能在长约条款中爭取到有利条件。这种时候,谁先签下长约锁定价,谁就在未来几年里拿到了抵御价格波动的护身符。” “第二,战略石油储备二期工程能不能提速?去年一期已经满储,但一期的储备规模只相当於几十天的净进口量,和发达国家相比还有很大差距。二期如果能在明年年底前完成注油,我们的能源安全缓衝垫就能加厚一倍。” “在当前这个价格水平上,很多人可能会犹豫——油价这么高,现在囤油是不是太贵了?但我的判断正好相反:正因为油价还在上涨通道中,现在加快注油才是节约成本。等油价涨到80甚至90美元的时候再回头来看,今天这72美元的油,就是抄底。” 杨凡的话一说完,大傢伙纷纷互相看了看不再言语。 这个年轻的司长珠玉在前,谁也不好再发表意见了。 三天后,杨凡把一份报告初稿交给司长冯楠。 这份题为《关於当前国际原油价格波动对我国经济安全的影响及应对策略》的报告,从国际局势的动盪格局切入,用五组核心数据勾勒出全球原油供需结构的深刻变化。 然后逐层推进,价格传导机制怎么影响国內工业成本,战略储备体系还有多大缺口,替代能源布局的时间窗口还有多长。 五个维度,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最后落脚到一个让冯楠暗暗吸了一口凉气的地方:提出了一套完整的组合策略,五个关键词排得整整齐齐。 扩储备、签长约、压需求、推替代、建机制! “所以你的核心思路是——国际油价上涨不全是坏事?” 冯楠把报告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问道。 “短期看是压力,长期看是机遇。” “油价高,產油国急,我们在国际市场上的议价能力反而会增强。產油国要的是稳定的大买家,我们是全球最大的增量市场,这个买家身份本身就是筹码。关键在於我们能不能把短期的高油价压力,转化成长期的能源安全布局——签长约锁定价,扩储备建缓衝,推新能源降依赖,三件事同时推。” “等下一轮油价下跌的时候,我们的储备已经满了,长约已经签了,新能源也起来了。到那时候,我们不是被动地承受油价波动,而是让油价波动为我所用!” “这个需要好好考虑啊!这样吧,我先交给周主任,咱们还是走走程序吧!” 冯楠不是不知道杨凡的话有些道理,但是他的话背后,是一个国家的决策,是可能百亿千亿的投资。 需要慎之又慎啊! 第265章 规划新能源 冯楠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一年多以前,当他看到杨凡那份“以工促农、以城带乡”的报告时。 心里想的是:一个从基层上来的年轻干部,正好结合住了他的本职工作,运气好罢了,正好赶上了“三农”问题被提到重要议程的政策风口。 可现在看来……他把目光落在面前这个三十七岁、却已经能在一份能源安全报告中同时驾驭国际地缘政治、宏观经济传导和產业技术路径的年轻人身上。 看来……运气好的不是杨凡,是他冯楠,是他们战略规划司! 这样的副司长,放哪里都是宝贝! “报之前,先把那几个长期协议的谈判方案和储备工程提速的可行性分析补上。” 冯楠重新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起来。 “报告报上去,可能会有委里的专题討论,也有可能直接送到上面的案头,每一条建议都得经得起推敲。” “长约那边,让能源局和储备局把数据全部拉出来,要一条一条对。” 杨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冯楠说的这些细节他已经在做了——谈判方案的大纲列了十五页,储备提速的可行性分析也已经开始从储备局调数据。 但他还是把冯楠的每一句话都听得很仔细。 在发改委这几年,他学会了一个道理:报告写得再漂亮,落地的时候任何一个细节没想清楚,都会变成打回来的理由。 而冯楠这种老发改人最值钱的地方,就是能把那些还没写到纸面上的坑,一条一条地提前点出来。 又过了一周,周云山在报告上逐字逐句地审阅完毕,在签报意见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此报告分析深入、判断准確,所提扩储备、签长约、压需求、推替代、建机制五策切实可行,建议提交委主任办公会专题討论。周云山,2006年10月30日。”。 等签完字周云山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小子上次写“以工促农”的报告,已经让他惊艷。 而这次能源安全报告,则是彻底打开了高度,杨凡能够站在国家的视角上参与国际的博弈。 好,好的很啊! 而与此同时,杨凡已经开始著手做另一件更长远的事。 他调出了寧和科创园过去三年在新能源储能技术方面的专利申报数据,又让汉东大学经济系的师弟们帮忙整理了一份汉东省光伏和风电產业的初步调研报告。 一听是杨凡要数据,汉大那边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经济系的博士生们当晚就泡在资料室开始整理。 这几年,只要是杨凡的电话,汉大这边从来没有人会推脱。 不是因为他屁股下的座位,而是因为这些年他为汉东、为汉大做的每一件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从青坪乡的脱贫奇蹟到寧和模式的全国推广,从汉大教授们被各地爭抢的“掏空行动”到发改委党组会上那份火速通过的“以工促农”报告。 汉大的名声在这十年里水涨船高,多少年轻学子就是衝著杨凡这个名字才毅然选择了汉东大学! 这里面的东西,早已不是一句“校友”能概括的了! 掛掉电话,杨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这份能源报告只是开了一个头,他心里有一个更远的布局——在战略石油储备之外,新能源替代才是真正的长远之计! 国家不能永远把能源安全押在別人的油管上,而要做新能源,光伏、鋰电,是未来的发展方向! 杨凡在心里把这两个词又默念了一遍,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刚从汉大传真过来的调研报告封面上。 报告里把国內目前排得上號的光伏和鋰电企业罗列得清清楚楚,每一家的產能规模、技术路线、专利数量和市场占有率都做了標註,有些数据甚至连发改委的產业协调司都还没来得及更新。 国內的光伏行业,如今还处在群雄並起的草莽阶段,但有几家企业已经露出了龙头相。 尚德的施教授团队,天合的高教授团队都是目前领军者。 还有京城附近的晶澳,也有自己独门的技术。 而鋰电池这边,比迪的王老板目前是一枝独秀,老曾还没独立出来,给人家当打工仔呢。 这些企业现在还只是“明星企业”,被媒体掛在嘴边夸的多,真正拿到国家级產业政策层面来討论的少。 但杨凡知道,用不了几年,它们中的几家就会成长为足以改变全球產业格局的巨头。 而这几年的时间窗口,正是国家层面最应该出手推一把的时候。 不是给补贴这种简单的输血式扶持,而是从產业规划、技术路线、標准制定和上游原材料布局这四个维度同时发力,帮这些企业把底子打得更厚实,把技术护城河挖得更深。 以便未来在国际市场上爭雄! “似乎该去这些企业看看,推他们一把。” 杨凡把桌上的日历本翻开,看著工作日那满满当当的日程,无奈的嘆了口气。 只能在周六日划了一个圈,加班吧,不加班最近一个月都抽不出来时间。 一个周末去一个地方,拜访一家厂子,大概两个月能把龙头企业全部走完。 光伏和鋰电池的推进,还需要加班加点的干啊! 杨凡打开笔记本,提起笔,写下了两行字“光伏產业链调研方案”、“鋰电储能技术路线考察提纲”。 战略石油储备是把盾,签长约是把锁,而光伏和鋰电——才是那把真正能劈开未来能源困局的剑! 第265章 蔡成功进京 就在杨凡为了新能源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大风厂有人进京了。 陈岩石久在官场,大半辈子都是在体制內摸爬滚打过来的。 他之所以敢在汉东闹腾,是因为汉东有他的老部下、老关係,有他那张用几十年人情织出来的网。 在这张网里他如鱼得水,知道什么人能压得住、什么事能兜得住、什么底线不能碰。 但出了汉东,到了京城,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京城是什么地方? 隨便一个部门的处级干部拎出来都不买他陈岩石的面子,所以进京,对於大风厂来说,等於自投罗网。 可是蔡成功不知道啊! 蔡成功是什么人?一个小商人,靠著当年棉纺四厂改制时的机缘和几分小聪明,再加上东拼西凑借来的那笔钱,一跃从供销科的销售员变成了大风厂的老板。 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汉江,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陈岩石。 他对京城的认知全都来源於侯亮平给他讲的那些故事。 在那些故事里,侯亮平在纪委系统混得是风生水起,老丈人是大佬,连带著他这个女婿在单位里都横著走。 蔡成功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宿,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干等著。 省发改委那份审计通知压在文件柜里,隨时都可能被翻出来,一旦启动重新审计,当年那些被巧妙包装过的帐目就得全部摊在阳光下。 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得进京一趟,去求求这位能量很大的髮小,侯亮平! “你是不知道,我在家里那地位,说一不二!” 这是侯亮平在当年常掛在嘴边的话,蔡成功记得清清楚楚。 侯亮平每次说起自己在钟家的地位,语调都高八度。 不但媳妇钟小艾对他唯命是从,连老丈人钟正国都对他颇为看重,对他的意见从来都是慎重再三地考虑。 而想到侯亮平能够从汉东直接调到京城,可见老丈人对他的看重了,所以那话,他信了! 凌晨出发,紧赶慢赶的蔡成功在下午4点左右,便提前將车停在了纪委大院附近的停车场里。 他下了车,整了整夹克的领子,又捋了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头髮。 他也不敢大大方方地站在门口等,怕啊! 而是挑了一棵梧桐树后面站著,把自己藏在阴影里,露出半个脑袋,跟做贼似的偷偷瞄著大门口那些陆续走出来的人。 没办法,自从侯亮平来了京城,他们就彻底断了联繫。 以往还有省检单身宿舍的电话可以打,两个人隔三差五还能在电话里骂骂咧咧地聊上几句。 可后来侯亮平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走得急,连家里电话都没给他留。 他现在是空有手机,却没有对方的任何號码,只能靠最原始的办法——蹲守。 贼头贼脑的蔡成功很快就引起了门卫的注意。 一个戴著保安帽的门卫从值班室里探出身子,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最后板著脸过来盘问了一番。 蔡成功点头哈腰地解释,说自己是等人的,有个老同学在这里上班。 门卫看了一眼蔡成功那身皱巴巴的夹克、那双沾著泥点的皮鞋,还有那张不停抽搐的笑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让他离远点等。 蔡成功对著门卫又是一阵低头哈腰,然后老老实实地往后退了十来米,退到了停车场的边缘,重新找了一棵更远的树把自己藏好。 好在这年头手机没有多余的娱乐功能,人们视力也还好,隔著几十米依旧能看清大门口的人脸,不影响他去蹲侯亮平。 再说了,侯亮平那个走法和身形,蔡成功闭著眼睛都能认出来。 就在蔡成功的手錶指针刚跳到五点三十分,他就发现了第一个衝出纪委大门口的身影。 油头粉面,西服搭在肩头,领带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隨著他蹦蹦跳跳的步伐一甩一甩的。 不需要观察了,这一定是侯亮平! “这么快就下班了?” 蔡成功愣了一下,喃喃道。 他听说京城这边的部门都很忙,天天加班加点,他都做好蹲到晚上九十点钟的准备了,还特意在车里备了两包烟和一瓶水,怕自己熬不住。 没想到这才刚过五点半,侯亮平就已经蹦蹦跳跳地出来了,那样子和当年在汉东读初中时一样,总是第一个衝出校门。 如此顺利的大喜之下,蔡成功几个大踏步就衝到了侯亮平跟前,张开双臂就差没直接抱上去:“猴子,猴子……” “哎哟,这不是包子啊!你咋来了?” 侯亮平猛一看见蔡成功,先是一愣,然后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挨巴掌的苦,谁能了解啊! 他在京城的体面生活,背后有著许多不为人知的辛酸! 钟家的大门不好进,媳妇的脸色不好看! 猛地看见蔡成功这张熟悉的、带著几分市侩气的老脸,侯亮平感觉自己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畅快。 “咱们好久没聚了,我这不是来找你来了嘛。” 蔡成功一把抓住侯亮平的胳膊,两个人双臂把扶在一块。 那股子热乎劲,若不是顾及到这是纪委的大门口,非得原地转起来不可。 “找我来了?那你好好待几天,等周六咱俩聚聚。” 侯亮平笑呵呵地在蔡成功的肩膀上拍了拍,语气里还带著重逢的喜悦,但脚步已经微微往后撤了半分。 “等什么周六啊,就今天晚上,咱们去尝尝京城的烤鸭!” 蔡成功声调高昂,一只手攥著侯亮平的胳膊不放,另一只手指著停车场的方向,就要把人往他的车那边拽。 他今天来,就是要把侯亮平第一时间拉走,不给他犹豫的时间。 大风厂那件事不能再拖了,他得趁著今天晚上这顿烤鸭,把话全倒出来。 “今晚?” 听到蔡成功的话,侯亮平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表,5点35分。 你知不知道我5点45就得去菜市场买菜?5点50之前得把米淘好放进电饭煲里? 六点半之前得把三菜一汤端上桌? 你嘴巴一碰就立马约,你当我侯亮平是那么隨便的人?! “小艾忙不忙,你招呼一声一起出来吃唄。你老说她多好多好,兄弟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呢,就结婚时候远远瞅了一眼。” 第266章 侯亮平家庭报告 “啊?小艾啊,不行不行!” 听到蔡成功的话,侯亮平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脚步钉在原地,眼神开始四处乱瞟,连说话的音调都不自觉地压低了三分。 他下意识地往身后那栋纪委大楼的方向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扫了一圈周边的人行道,確认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之后,才勉强鬆了口气。 他怕钟小艾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更怕她正好听见蔡成功把自己吹牛逼的话说出来。 这要是传进钟小艾的耳朵里,他在发小面前苦心维持的那点体面就全碎了。 更重要的是,回去免不了挨一顿收拾。他侯大女婿的心已经够累了,不想身体上再受罪了。 “嗯?咋啦猴子,有点不舒服?” 拉不动侯亮平的蔡成功扭过头来,一看侯亮平那张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侯亮平脸色泛白,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几滴冷汗,身子还微微颤了一下。 “嗯,今天是有点不舒服,咱们还是约周六吧。” 侯亮平看见蔡成功疑惑的表情,赶忙把神色一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但那只被蔡成功攥著的胳膊,却是不动声色地往回抽了抽。 “別啊別啊,咱们不喝酒了,就吃点烤鸭,儘快解决,我开车把你送回去!” 蔡成功怎么可能放跑侯亮平。 他进京来不就是寻靠山来了吗? 这要是等到周六,万一侯亮平再有事,临时被叫回去加班、或者陪老丈人去参加个什么活动,难不成他还能在京城住下来不成? 大风厂那边他一天不盯著都不行! 真要是待一个月,那些工人股东能把他的大风厂搬得就剩一帮嗷嗷待发工资的工人! 大门都不给他留,铁还能卖钱呢! 那些工人股东,没有人比他蔡成功更了解他们。 “包子,我说了今天不舒服,咱们要不约周六。你放心,我肯定提前报……留好时间。” 侯亮平嘴唇一快差点咬到舌头,他坚决地拒绝了蔡成功。 今天是周四,他侯亮平还得赶紧回家买菜做饭收拾家务呢。 他要是和蔡成功出去喝顿酒,回去就等著挨收拾吧。 要是今天钟主任心情好的时候,没准会赏他一周的地铺让他凉快凉快。 要是心情不好…… “別介啊。这样,你把电话给我,我来打给小艾嘛。” 蔡成功以为侯亮平是在做做姿態,毕竟在一般人家,媳妇听见老公的好兄弟打来电话,最多也就埋怨两句早点回来,就拉倒了。 他说著伸手就要去够侯亮平兜里的手机。 “停!你干嘛呢蔡成功,你立刻停止你手上的动作,否则……” 蔡成功的举动把侯亮平平时审人用的贯口都嚇了出来,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表情瞬间从尷尬切换成了恐慌。 不过隨即他反应了过来,可不敢让蔡成功知道他的现状,否则就他那大嘴巴子,用不了一顿饭的功夫就能把他在钟家的真实处境编成段子,一夜之间传回汉东所有亲朋好友的耳中。 真到那时候自己也就不用回家了! 虽然说目前也是一年里也就初二回去一次,但起码还能回去不是。 “干嘛呢猴子,你嚇我一跳!” 蔡成功被侯亮平那一声突如其来的贯口嚇得往后退了半步,隨即伸出拳头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哈哈,谁让你抢我手机呢。” 侯亮平挨了一拳,反而鬆了口气,也跟著嘿嘿一笑。 “我给你说,今天確实有点不舒服,就周六好吧?今天等我回去了,隨便让小艾做点,对付一口就睡了。” “行吧,看你今天確实不对,那就周六说好了啊。” 蔡成功也不再强求,谁让他是来求人的呢! 真把侯亮平惹毛了,自己这么有潜力的靠山,岂不是就要和自己说拜拜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侯亮平的胸口,意思是“你可別放我鸽子”。 两人又站在路边扯了几句汉东的老同学近况,蔡成功这才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侯亮平目送著那辆溅满泥点的桑塔纳消失在长安街的车流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还没干透的冷汗,然后转身,朝菜市场的方向大步走去。 回到家的侯亮平,先把菜市场买回来的几兜菜拎进厨房,系上围裙,熟练地洗菜切菜炒菜,三菜一汤端上桌之后又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擦了灶台、拖了地。 等钟小艾吃完饭端著茶杯进了书房之后,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到臥室里。 从印表机下方的纸匣里抽出一张a4纸,又拿起笔筒里那支最细的签字笔,坐在角落里那张只属於他的小板凳上,把纸摊在膝盖上,沉思了片刻,然后开始认认真真地书写请假报告。 “致敬爱的钟主任:侯亮平因好友来访,擬於周六请假一天。来访人系侯亮平发小,汉东籍,名蔡成功、请假目的:聚餐敘旧。” “当晚即归,绝不影响家务。妥否,敬请批示!” 他把请假报告从膝盖上拿起来,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然后躡手躡脚地走到钟小艾的书桌前,双手將a4纸端端正正地放在她面前,然后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钟小艾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茶杯,目光从那张字跡工整的请假报告上缓缓扫过。 她淡淡地说了句“放那儿吧”,然后挥了挥手。 侯亮平如蒙大赦,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把门带上,后背贴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呼了口气。 最终,钟侯亮平的假顺利的请了下来。 主要是钟主任这几天身子不太方便,用不到侯亮平。 再念在他这几年在京城比较安稳,就爽快的批了假。 不过批假的时候还是附了一句话:“周六的早饭和午饭提前做好再走,晚饭回来吃。” 侯亮平连连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掏出手机给蔡成功发了条简讯,只有四个字:周六11点,京城南路烤鸭店! 第267章 侯亮平:凭什么啊? “猴子,快来快来。” 周六中午,烤鸭店二楼包厢,蔡成功早早地就在包厢里等著了。 侯亮平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小夹克,头髮用髮胶梳得一丝不苟,大背头油亮得能照出人影,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 毕竟总算能昂头挺胸一天了,不容易啊! 他进门先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精致的凉菜拼盘上停了停,又在墙角那件还没拆封的茅台上瞟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语气里带著几分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满意:“可以啊包子,咱们两个人还整个包厢。” “那可不!这是专门请咱们侯大处长的,怎么能寒磣了。” 蔡成功把侯亮平往主座上引,自己则侧著身子坐在下首,一边招呼服务员上热菜,一边利索地拆开了桌上的那瓶茅台。 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捨得花钱,若不然当年也不可能豁出去贷了五百万把那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吞下来。 现在哪怕还背著一屁股的债,大风厂的帐上每个月都在拆东墙补西墙,但在外面他从来没坠过门面!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贷款至山巔! 说的就是我蔡成功,没有贷款的日子是过不下去的! 而蔡成功的情况其实代表了一大批目前大小老板的现状:豪车豪宅,就是没有存款。 当然了,也就是现在这个年头,银行信贷宽鬆,拆借渠道也多。 再往后推个十来年,像蔡成功这种小老板,大部分的结果都是被限高。 “等等,这是什么酒?” 看见蔡成功边迎著自己入座,边拧开瓶盖就往杯子里倒,侯亮平皱了皱眉头,伸手挡住了面前的酒杯。 “啊?这酒怎么了?” 蔡成功举著茅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脸茫然。 他说到底还是普通人靠胆量致富,对这种官场上的弯弯绕实在是一窍不通。 你就这么当著侯大处长的面把茅子开了? 但凡蔡成功后面嘴巴不牢说出去,这都事! 侯亮平在纪委这几年別的本事未必长进了多少,但谨小慎微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行了,这个开了就算了。今天只此一瓶,剩下的你带回去。” 侯亮平脸色微冷,目光从桌上那瓶已经开了封的茅子移到了墙角的箱子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来今天老友重逢,他心里也是想畅饮一番的。 可蔡成功一上来就给他整这么一出,这酒还怎么敞开了喝?蔡成功不给他机会啊! “啊?还不舒服呢?那咱们先喝著看看……” 蔡成功还蒙在鼓里,以为侯亮平是那天身体不舒服没好利索。 他犹豫地看了看手里已经倒了一半的酒杯,又看了看侯亮平的脸色。 “行了,先吃吧。” 侯亮平无奈地摆了摆手。 他能说什么?总不能直说这酒桌上的道道吧。 就算蔡成功是他穿开襠裤时就认识的髮小,但这几年了早就学会了任何场合不留下话柄。 他今天能喝这一瓶,已经是看在几十年发小的情分上破了例了。 他该感恩我侯亮平的心胸啊……蔡成功! 二人觥筹交错,在蔡成功有意的恭维下,侯亮平越喝越多。 蔡成功这张嘴,夸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侯亮平一开始还端著架子,被夸得多了,那层端著的壳就慢慢鬆动了。 因为蔡成功真的把他夸爽了,让他这个在钟家天天受气、在单位里处处看人脸色的女婿心情舒畅。 他也没忘恪守底线,茅子说一瓶就一瓶,绝不开第二瓶。 蔡成功只好又让服务员搬了一件啤酒上来,两个人接著喝。 等酒至酣处,两个人都有些面红耳赤了。 侯亮平把领口的扣子也解了两颗,忽然问道:“包子,汉东那边现在怎么样?” 他一年就回去一次,对汉东的近况只能从家里亲戚口中里零零散散地听到一些,根本拼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而他只有在和“底下的干部”比比的时候,才能满足他那点被消磨得所剩无几的虚荣心。 “陈海,陈处长,听说因为审卷的问题,被免去了侦查处副处长的职位。” “啊?陈海都副处了?” 侯亮平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陈海,那愣乎乎的二傻子,居然都副处了? 再想想自己,如今还是正科,连个副处待遇都没混上! 他心里那股酸水一下子就翻涌了上来。 其实按理说他早就该提副处了,可是当年钟小艾没提上去,晚了一年才提的副处。 现在钟小艾正处还不见影呢,能让他提上去了? 他和钟小艾平级那还得了,钟家的面子往哪搁? 不过后续蔡成功又说陈海被免了职,侯亮平马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嘴上义正词严地嚷嚷著汉东有奸人作祟,他一定要为陈海鸣不平。 回去一定要给反贪局的领导反映,他的兄弟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要让反贪局给汉东发函,要求他们重新考虑他们做的决定。 当然了,侯亮平就是在吹牛逼。 大多数人都是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侯亮平说的那叫一个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溅到了烤鸭盘子里。 声音越大,情绪越激愤,心里那股隱隱的窃喜感就越强。 陈海那愣乎乎的二傻子,固然是他认的好友,嘴上怎么替他鸣不平都行,但你不能比我职位高啊! 你职位比我高了,怎么对得起我这些年受的苦? 我侯亮平是靠自己努力上来的,你这种靠家世的人,凭什么排在我前面! “祁同伟,现在是林城检察院副院长。” 蔡成功见侯亮平那股鸣不平的劲儿好不容易过去了,又小心翼翼地拋出了第二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他从汉东来之前专门做了功课的,当年侯亮平为了装高尚,私下里可没少跟他说祁同伟被打压的事。 “什么?他都正处了?他……” 听到祁同伟都正处了,侯亮平一下就炸了,都是女婿,而且他的丈人更牛逼,凭什么啊! 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第268章 我侯亮平实名笑了! 『梁群峰这个老傢伙,真是退了之后老糊涂了,祁同伟有什么好的,要这么用力推!不就是跪了一下吗?我侯亮平跪得还少吗?』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手指捏著啤酒杯的杯沿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那股酸水翻涌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凭什么?女婿和女婿之间的差距,不是看老丈人的高度吗? 他祁同伟处处不如我,更是丟人现眼的在操场上,当著老多人的面给一个女人下跪。 就这种人,居然超过我两级了! 陈岩石好歹是陈海亲爹,梁群峰不是有儿子嘛!? 好气哦! “猴子,猴子。” 蔡成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又说了半天汉东的人事变动。 说这个局长退了,那个处长调了。 可他说了半天发现侯亮平眼神发直地盯著面前的啤酒杯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 便伸手在侯亮平面前晃了晃,提高了声调喊道。 “啊?我在,怎么了?” 侯亮平猛地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女婿比较论中挣脱出来,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蔡成功的脸重新对上焦。 “我说,当时你们的季昌明处长,已经升任副检察长了。” “哦,老季啊,他,哼哼……” 侯亮平想起来了老季那慢吞吞的性子,永远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那真是一点事也办不了! 就他,还能升副检察长? 我侯亮平实名笑了! 蔡成功听见侯亮平那两声哼哼,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倒酒,不敢接这个话茬。 他虽然是普通人翻身的,但也懂得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 “祁同伟啊,当年他操场上那一跪,丟人现眼的,在汉东就一点风声也不传了?” 侯亮平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把这个在嗓子眼的问题又绕了回来。 “啊?那不是英雄求婚美女教师吗?” 蔡成功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当年祁同伟在操场上那一跪之后,侯亮平就再也没和他私下接触过,两个人这不才重新联繫上。 所以蔡成功对这件事的了解,完全来自后来在论坛上看到的帖子。 所以他看的稿子,都是时任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点过头的,主要说的就是警队英雄跪地向心爱的大学老师求婚。 帖子下面全是祝福和感动,什么“铁汉柔情”、“这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当时在网上老火了。 当然也有个別评论不好的,说什么“有损警队形象”、“梁家权势熏天逼人下跪”,可他再一刷新,那些评论就没了,乾乾净净的。 “呵呵,什么英雄美女的。” 侯亮平把椅子往蔡成功那边拉了拉,又四处望了望。 今天白啤混掺,脑子已经有些晕了,嘴也把不住门了,但身体的本能还是让他压低了声音,凑到蔡成功耳朵边上,压低嗓子说道。 “是他祁同伟嚮往权力,你不知道吗?梁老师,早年……坏了,生不了孩子了。” 蔡成功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抖,差点碰倒了桌上的酒杯。 这消息有点劲爆啊! 和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英雄配美女”的浪漫敘事完全是两个版本。 若不是和侯亮平是髮小,这种话他真心听不得! 原来你们这群天之骄子,表面上一个个人模狗样的,背地里玩得这么花? 他震惊之余,眼角余光悄悄扫了一眼正凑在自己耳边、脸上掛著一副幸灾乐祸表情的侯亮平。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脸上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异色。 他祁同伟固然不堪,靠下跪换了个靠山,可你侯亮平又能好得了多少? 蔡成功不自觉地想起了当年侯亮平还在汉大政法系读书的时候,有一年过年回家,侯亮平找他借钱,说要报个羽毛球班。 他当时还以为这小子要锻炼身体,现在想来,那纯粹是为了陪钟小艾打羽毛球。 一个刚上大学没几天的穷学生,连学费都是家里东拼西凑的,就开始变著法子往人家女生跟前凑。 说起来也真是有本事,那么多打羽毛球的,偏偏就他能跟钟小艾凑成一对,这舔功和那位的跪功相比,似乎也不遑多让! 侯亮平被夸爽了,蔡成功刚才那一套一套的恭维话把他捧得飘飘然,再加上酒精的作用,他觉得自己今天简直就是站在了人生巔峰上。 人一爽,自然要拿出点不伤及自身的秘闻来装一下门面,巩固自己在发小心目中那个“上通下达、无所不知”的形象。 他乾脆把椅子又拉近了一些,压著嗓子开始讲起了故事。 有些是他在委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有些是他自己添油加醋的发挥,还有几句是从钟小艾偶尔透露的口风里拼凑出来的推断。 总之每一个故事里,他都是那个站在高处冷眼旁观的智者,冷眼看著一个个官场小丑。 而与此同时,在发改委副主任周云山的办公室里,杨凡正在接受来自领导的洗礼,或者说,来自老学长的定向pua。 “杨凡啊,你看你最近的精神头有些弱了。年轻人,要嗨起来!” 周云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上掛著一副慈祥而关切的笑容,嘴里却蹦出了一个从他家孩子那儿刚学来的新词。 “啊?我?” 杨凡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那口茶呛出来。 我特么的每天就没有准时下过班,周六日还得抽空去光伏和鋰电的龙头企业转转。 我还不够嗨呢? “可不是你嘛!谁都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岁数小,就要多干,把活往前赶,不要有个突然任务,手忙脚乱的。” 周云山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全是一个过来人对后辈的殷切期望,他也是这么被『培养』过来的。 “周主任您说吧,有啥任务?” 杨凡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您这套路和大旅长的『恭喜发財』快差不多了。 “我听说你最近在搞新能源,地区经济司那边也管著生態水流啊,你把水力也得加上啊!广大的南方河流密布,你得充分利用起来嘛。” 周云山最近关於杨凡的话很多,各个司的司长们碰在一起聊起这个年轻的副司长,没有不眼馋的。 人家都说杨凡是周云山手里的一块宝,能源战略写得大气磅礴,產业布局看得头头是道,关键是精力旺盛。 这不趁机多分派点活,那不是浪费人才嘛。 他周云山对这种意见,是一点也不反对,人才嘛,就该多干点! 地区经济司的司长王康是杨凡的老领导了,意见自然排在前面。 尤其是地区司这几年编制砍了又砍,人员是削了又削,能维持日常运转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搞水利开发的中长期规划? 能使唤一点老部下的就使唤一下唄,反正杨凡现在人在战略规划司,不占用地区司的编制,却可以把地区司的活也一併干了。 这买卖,划算得很! “先別拒绝,为了酬劳你,今晚我带你吃顿好的!” 周云山看著杨凡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赶忙加了个甜头。 第269章 汉大的老传统 周云山下午六点带著杨凡往城角街饭店赶。 车上给杨凡交代了,今晚见的是国资委主任陆岩。 今天你的任务,就是吃顿饭! 进了包厢,陆岩已经到了。 他靠在椅子上,抬手朝两人摆了摆,示意坐下。 两位大佬先是聊了一阵能源形势。 陆岩说起来就摇头:“现在央企走出去,个个都不含糊。可一出去就各干各的,一个项目几家同时报价,我们自己的报价单都打架,价抬虚高了至少两成!” 周云山也嘆气:“发改委这边协调过好几回了,效果不大。” 两人继续聊,话题从海外併购扯到了运输通道的安全问题。 陆岩顺嘴提了一句:“前几天中远的老总跟我倒苦水,说现在走荷姆兹海峡的油轮,光航运险的保费费率就比去年翻了快一倍。人家说涨就涨,你连还个价都还不了。” 周云山无奈地笑了笑:“这事发改委也注意到了,可保险公司捏在人家手里,费率是市场化的,咱们能怎么著?总不能按著头让人家降价。” 杨凡听到这里,眉头皱了皱,很快又鬆开。 就这一下,被周云山瞥见了。 他侧过头:“小杨,琢磨什么呢?” 陆岩也把目光移了过来,往椅背上一靠,等他开口。 杨凡放下茶杯,想了想才说:“刚才陆主任提到航运险的事,国际石油航运保险这事,我盯了挺长时间了。” “我以前翻国际能源运输的数据,翻到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全球九成以上的石油航运保险市场,全捏在伦敦劳合社和几家外资保险机构手里! “我们的油轮从波斯湾出发,进荷姆兹海峡,穿印度洋,再钻马六甲海峡,进南海。” “每一段的保费,都是伦敦那边定的。说涨就涨,说改条款就改条款。” “多付几个保费,求个安稳,看著好像没什么,可要细算呢?” 说到了这里,杨凡看著两位大佬正色道。 “先说成本。保费直接打进原油进口价里,伦敦那边涨一点,我们每条船就多付一笔。一年进口量是多少?好几亿吨!算下来,几百亿的隱性成本就出去了。” “再说定价规则。表面上是保费涨价,实际上是定价权压根不在自己手里,人家的精算模型不让碰,这个价格怎么算出来的都不知道。” “最后一条,也是最要命的。” “人家攥在手里的,可不止保单,是数据,是信息!说句不好听的,保险就是他们的情报网!” “我们每年往里头砸的巨额保费,有一半是在给別人养情报系统!他们知道我们的油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保了多少,我们呢?对他们一无所知。” “成本暂且不说,万一要是……” 杨凡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想说的,两位大佬也会明白。 国家安全! 人家从你购买的石油信息上,就能大致推断你的军工发展程度! 甚至战时,第一时间就切断你的航道,算出你的储备。 陆岩脸色一变,声音顿时沉了下来:“这个问题,之前没人这么系统的想过。” 这个时候,大数据,信息化虽然在国內被重视,但远远达不到后世那种重视的程度。 杨凡的话,让陆岩悚然一惊的同时,感觉到了深深的后怕。 就好像当年一个小小的碎纸机,谁也没想到竟然隱藏了倭国那么深的间谍行为。 如今的国际石油保险,也隱藏著国外势力的险恶用心啊! 周云山目光灼灼的看著杨凡:“既然你想到这一层了,有没有想过怎么应对?” 陆岩也是嘴角一翘,看著这个今天就是认认门来的小师弟,內心感慨了一句。 长江后浪推前浪!怪不得这个级別,就让周云山带著他参加这种私下的饭局。 “第一点。” “立刻开始筹建国家级的能源运输保险基金。所有进口原油的运费里,强制性附加一定比例的保费,专款专用。钱不经过任何中间机构,直接进国家能源运输安全保障基金池。” “有了这个基金,本身就是谈判桌上的筹码,就不必全看伦敦的脸色。” “第二点。” “依託这个基金,去国际再保险市场分散风险。但不是简单地去买再保险,我们要反向获取他们的全球航运风险数据。精算模型別人能做,我们也学著做;航线风险数据別人能采,我们也采!” “把这些数据拿回来,跟我们的石油储备採购节奏掛鉤,和全球航运风险联动,才能真正做到防患於未然。” “第三点。” “等这个基金的规模够大、风险定价能力够强,能不能让它变成一个国际性的能源保险交易平台?” “不是跟伦敦正面硬碰硬!方向要换一换,我们的直接对手不是伦敦,是伦敦在东亚的市场份额。” “倭国、南韩、东南亚,都走同样的海峡进石油,都面临同样的风险,也都被伦敦捏著保费定价权。” “如果我们能把东亚的需求聚拢起来,把区域性的能源保险市场做起来,从东半球的市场份额反向突破。那我们就有机会从规则的被动接受者,变成规则的共同制定者。” 杨凡说完,包厢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岩听完杨凡的话,第一反应就是:妙啊! 尤其是第二点和第三点的提议,完全挠中了军方和安全部门的痒点! 以往他们发改委对於大型央企和国企不好管控,但是有了这两个帮手,这些大型企业的领导层岂不都是臭鱼烂虾! 他们还敢反抗国资委对於他们交易行为的整合? 陆岩甚至发散了思维,有了这『两位帮手』,他可以將筹谋已久的能源交易平台推出来,就能从根子上管住国资委一直想管,但没管好的央国企海外投资乱象。 人才啊! 这么点个小职位,眼光能这么宽阔! “好好好!杨凡是吧,咱们留个手机號,以后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陆岩一点也不含蓄,今天本来就是单纯的和周云山歇会,顺带认识认识汉大的后浪,结果这个后浪强的有些可怕,让他老怀大慰。 周云山听到这里,眼神里全是讚许的补充道:“这小子之前写了一份能源安全报告,里面提了扩储备、签长约、推替代、建机制这几条。” “我当时还觉得已经够全面了,结果他今天又甩出来一个保险基金。看来给年轻人的压力还是不够大,再压一压,没准还能憋出什么別的来。” 语毕,陆岩和周云山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 越优秀的年轻人,越要上强度嘛! 汉大的老传统了! 第270章 叫师兄不见外! 杨凡说完,包厢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岩低著头,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著。 周云山则是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著。 此刻,两个人都在琢磨……这个想法,到底该怎么变成现实。 过了一会儿,陆岩先回过神来。 抬起头看著周云山问道:“云山,你说这个基金的强制性保费比例定多少合適?还有这个国际再保险市场的数据反向获取,怎么落地?精算人才从哪来?国內的保险公司目前有这个能力吗?和伦敦那边的关係怎么摆是直接进他们的再保险市场,还是绕道港区、新坡这些中间市场?” 陆岩问了一串的问题,杨凡的话固然打开了他的思路,但里面需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 而久在发改委工作的周云山,对於这些问题,比他了解。 周云山沉思了一会儿回道:“保费比例的事,可以让战略规划司和能源局的价格司联合出一个测算模型,找个最优解。” “精算人才国內確实缺,国企改革这边都缺口不少。” “但可以分两步走:短期內从港区和新坡那边引进有国际再保险经验的人,中长期就在財经大学开相关专业,专门培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伦敦那边,我的想法是,初期不主动和他们直接对接,先通过香港的再保险市场试水,摸清规则再往里走。” 陆岩听完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他把目光从周云山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杨凡脸上,嘴角微微一挑。 “还没有居庙堂之高,就已经把眼光放到这个地步了。云山,不行把小师弟放我们那边去锻炼锻炼?” 周云山靠在椅背上,嘴角翘了翘,话却很坚决的回道“做梦吧你!现在他在战略规划司,不比你们那边好?你可別拿领导那套来压我。” 杨凡听到“小师弟”三个字,惊讶地抬起头。 看著这位明显是北方大汉身材的陆岩主任,方脸阔额,浓眉鹰目,站起来大概得有一米八几。 这样一个人,也南下汉大读过书?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一个画面,原剧中高育良抽了一晚上的烟,最终还是全程挨打不还手,临了拖了一群人下水。 老高啊老高,你说你原来守著这么大一个金库,不去取,非要自己出去负债创业! 这找谁说理去? 这事要是放到勇哥创业说的视频里,你也得挨骂一整集! 周云山在旁边適时地补了一句:“这是咱们老学长,70级的。” 杨凡闻言,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由衷的敬意。 七十年代的“工农兵”大学生! 从工农兵学员一路干到正部级,没有真刀真枪的本事,光靠运气是绝不可能走到这一步的。 周云山是恢復高考后那批人里的翘楚,而陆岩比他还要早几年,可想而知这位老学长的分量。 他把筷子放好,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师兄好。” 既然人家主动把“小师弟”的名分认下来了,杨凡当然不会矫情地再叫陆主任。 至於这一声师兄叫下去,和周云山、苏怀山之间的辈分怎么算? 大家各论各的,不衝突! 汉东大学桃李满天下,满汉东的干部论起师兄弟来能排出一本厚厚的小册子,从来也没人真的把辈分算那么清。 “本来今天就是想要来见见咱们的后起之秀,现在看来,还是小看咱们的小师弟了嘛!” 陆岩端起酒杯和杨凡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最近这一阵周云山跟他说小师弟杨凡不错,他只是觉得这岁数大概有两把刷子,只是还需要成长。 刚才进门时看见杨凡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抢话,他觉得知进退挺不错的。 后来杨凡那番国际石油保险的分析,让他彻底收起了“看看后辈”的心態。 如果此刻能把好感度具现成数据,那陆岩头顶上对杨凡的好感度,『+1,+1』会不断跳出来,直逼满分。 见微知著,从一个人看问题的角度和深度,就能看出这个人的上限在哪里。 杨凡的水平,之前的周云山还是低估了! 不过,这样才好嘛!最好他现在还在低估! “不敢不敢。” 杨凡端起酒杯又敬了回去。 他心里的盘算著,陆岩是70级的,估摸著也就六十左右。 这个年龄坐到正部级,最少是接下来五年的核心人物之一,走好了,可能是十五年! 杨凡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专心对付红烧鱼的周云山,心里默默给这位周老师兄点了个赞。 舞台搭的好啊,我滴哥! “行了,吃吧!今天听了小杨的话,去了我心中一大患啊。” 陆岩放下酒杯,拿起了筷子,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他这个国资委主任坐得不算轻鬆,央企海外投资的事从年头烦到年尾,几个大企业在外面互相抬价抢项目的新闻,时不时就要在內部的会议上被拎出来敲打一遍。 今天杨凡提出建议,等於在他手边放了一把能撬动全局的槓桿。 联合军方和安全部门,顺手把央企出海的乱象一併整治了,他在上面的大佬们心中的评分怕是会噌噌地涨。 他陆岩还年轻,还是奋斗的年纪,也想进步! 心中欣喜之下,陆岩频频举杯和杨凡碰,拉著他一定要把“师兄”这个称呼给叫熟了,不要再叫“陆主任”,太见外! 杨凡从善如流,一口一个师兄叫得陆岩浑身舒坦。 喝到后来陆岩索性把家庭住址都报了出来,说有空一定要来家里坐坐,你嫂子做的一手好菜,比这饭店强多了。 而周云山这个堂堂发改委副主任,此刻在陆岩的热情攻势下,仿佛成了局外人。 他端著酒杯看一老一小频频碰杯,眼看著陆岩越喝越来劲,忍不住伸手挡了挡陆岩举著酒杯的手:“岩哥,差不多了,您这……” “我说云山,今天你就別管了!” 陆岩摆了摆手,瞪了他一眼。 “我和小师弟喝酒,你少打岔。” 周云山被他一句话噎了回去,不再言语,专心对付桌子上的饭菜。 心里却忍不住苦笑,来之前他在车上交代杨凡“多听少说,今天就是来吃饭的”。 这话好像才说了不到一个小时,迴旋鏢就扎到了自己的身上! 不过杨凡今晚的表现,著实让他钦佩。 这个小师弟,不得了啊! 怀山师兄,校长的位置你坐好,千万別挪地! 第271章 师兄扶我青云志! 2007年1月20日,一份干部任免通知通过发改委內部机要系统正式下发,杨凡被明文確定为战略规划司排名第一的副司长。 分工由之前分管社会发展规划处、城乡融合处,调整为分管发展战略处、规划评估处,依旧联繫能源局,级別明確为正厅。 正厅其实才是战略规划司排名第一的副司长应有的待遇。 作为发改委最核心的司局之一,战略规划司的司长冯楠是发改委党委委员,响噹噹的副部级大佬。 司里除了杨凡之外,下面还有四个副厅级的副司长、两个副厅级的司长助理,处室十六个。 从发展战略到產业规划,从城乡融合到生態环保,从能源协调到交通基建,几乎囊括了国家中长期发展的每一个关键维度。 这个规模和架构,顶得上三个地区经济司,含权量更是天差地別。 地区经济司涉及的大多数是对地方的指导工作和区域协调发展协调,而战略规划司,尤其是杨凡现在主管的发展战略处和规划评估处,则是整个发改委最核心的“大脑”部门。 发展战略处负责研究提出国家重大发展战略,组织开展中长期规划前期重大课题研究。 规划评估处负责中长期规划的中期评估和总结评估,监测分析规划实施情况,组织开展规划实施督导。 也就是说,他既负责重大战略的前期规划,又负责最后的评估,手握定计与审批大权。 杨凡一跃成为发改委权力最大的正厅级干部之一,如果单论含权量,甚至可以直接去掉“之一”。 “还是我的老师兄靠谱啊。” 杨凡坐在办公室里,翻著那份白纸黑字的任免通知,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 这几个月里,他又和陆岩与周云山私下聚过几回,对杨凡好感早已爆棚的陆岩,几次在酒桌上拿话点周云山。 有一次喝了半杯酒,陆岩放下杯子,看著周云山慢悠悠地说。 “老周,你们发改委要是没位置,我们国资委这边也可以给年轻人加加担子嘛!” 还有一回,三个人在陆岩家里吃饭,陆岩亲自下厨炒了个菜,端上来之后擦了擦手,看著杨凡嘆了口气。 说小师弟这水平,在你们司里当个分管城乡融合的副司长,怎么看怎么像拿关公的刀切豆腐。 甚至还有些话肉麻到杨凡听了只能默不作声,低著头嘴角抽搐,连回声“谬讚”和“不敢”都觉得不太合適。 周云山呢,其实把杨凡调到战略规划司並让他联繫能源局,本来就是照著排名第一的副司长的分工在培养。 他原本想的是稳一稳,下半年再提。 但架不住陆岩这个老学长隔三差五地念叨,仔细一想,杨凡的资歷和履歷也都撑得住。 再加上杨凡在发改委领导班子的眼里,尤其是主持常务工作的党组副书记张孟林的眼里,印象极佳。 “以工促农、以城带乡”的报告在內阁经济工作会议上被列为专项议题討论;国企资產评估规范建议推动了全国公转私审计標准的统一;能源安全报告被直接报送主要领导案头。 这几份成绩单在张孟林的记忆里是扎了根的。 周云山只是提了一嘴,没想到张孟林二话没说就点了头。 那还有啥说的?推师弟上位唄! 而后周云山又专门找冯楠沟通了一次,意思是让杨凡直接负责最核心的两个处室。 冯楠作为发改委的党委委员之一,平常在委里的时间还没有开党委会的时间多,对司里的日常工作確实没有精力时时照看。 战略规划司以前也没有过排名第一的副司长全盘主管日常工作的先例,都是几个副司长和司长助理各分管一摊,他居中协调。 周云山这一提,他就顺水推舟地把分工重新调整了一下。 至於底下的人会不会有意见? 你疯了去和一个正厅级的副司长顶牛? 还是三十八岁的正厅级副司长! 这个年纪走到这个位置的,放眼全国也找不出几个来! 真惹火了上面,让杨凡直接主管日常工作,把他们的分管权限一收缩,日子还过不过了? 再说了,大家都是明眼人,智商都在线! 以杨凡的年纪和目前在发改委的地位,战略规划司副司长这个位子,他待不长的! 人家那些政策建议都成了国策了,最上面大佬的目光,没准早就已经垂下来在打量这个年轻人了。 何必和人家去闹彆扭呢?只能是自取其辱! 而任免通知刚下去没一天,杨凡办公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他拿起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一愣,是汉东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声音。 “杨司长,恭喜恭喜啊!” 赵立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依旧是那么热情。 “战略规划司第一副司长,这可是咱们汉东出去的干部里排得上號的!这几年你在京城干得风生水起,我们这些老家人看了也脸上有光啊!” 杨凡握著话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在汉东和赵立春打交道的次数加起来,还没和赵瑞龙接触的多。 赵厚道,还这么关注我呢…… 赵立春又寒暄了几句家常,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温和了几分:“杨司长,什么时候有空回汉东看看?这些年寧和又有了不少新变化,你可是老书记,该回来指导指导嘛!我亲自做东,给你接风洗尘。” 杨凡:…… 等掛断电话,把听筒轻轻搁回座机上,杨凡长长的舒了口气。 这是不同於此前地区经济司副司长时期,也不同於战略规划司分管发展规划处、城乡融合处时期。 如今明確正厅级別、分管发展战略处与规划评估处的任命刚下达不到一天,连汉东省委书记赵立春都念著与他“有旧”,亲自来电恭喜。 这让杨凡第一次切实体会到了老赵的“人情世故”。 当初在青坪乡当面硬顶他儿子的时候,赵立春还曾出手打压过他。 后来则是不了了之,各自安好。 可如今他坐到了这个位置,赵立春就能笑眯眯地打来电话恭喜。 这不光是赵立春个人的修养,更是杨凡如今手中权力的体现! 再想想小官巨贪赵德汉,好像是自己联繫的能源局下属的小卡拉米吧? 第272章 小赵?赵德汉? 杨凡提拔之后的日子,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不得清静』! 以前在战略规划司当个普通副司长,也分管处室,也联繫能源局,但上面有冯楠顶著。 人情往来也有,多半不出本司本局。 如今倒好,任命下去不到一周,办公室座机和手机快被打爆了,全是约饭的。 地方上的人进京跑项目,拐弯抹角托人递话;央国企的老总匯报工作,说完正事顺嘴就问一句“杨司长晚上有空没有”。 汉东那边更热闹。 有些他都记不住名字的干部,如今开口闭口“老领导”,想方设法往递请帖。 曹操款待关羽,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 而杨凡这个位置,关羽的待遇那就太小意思了。 只要他愿意出来应酬,吃的只要他敢想,就没有吃不到的! 除非蓝星上没有! 天天排队宴请他的官员和老板,能从发改委大门口一路排到三环。 但杨凡没给任何人这个机会。 任命当天,他就给综合办留了话:非公务电话找他一律回绝,递进来的请帖统一归档备查。 官员和商人们的热情实在太嚇人了! 如果不是他住的是发改委宿舍楼,门口有警卫站岗,只怕他连楼都上不去就被抬住五肢送进销金窟。 比饭局更难推的,是人情。 提拔之后,汉东那边托他办事的人一下子多了。 有老部下,有当年寧和搭过班子的,还有只见过几面、连名字都得想一会儿的“老熟人”。 这些人倒也不全是来走后门的,有人想打听发改委最新的政策风向,好提前布局。 有人报了项目被打回去了,想问问具体怎么整改。 还有人就是来混个脸熟,觉得能和杨凡说上两句话,那就是为官的资本! 杨凡的態度很明確:公事公办! 能走正式渠道的,一律走正式渠道;不该对方知道的事,一个字不多说。 另一桩让他切实感到位置变了的事,是文件。 以前看文件,大多数都是需要上面领导点头的。 现在看文件,绝大多数他都可一言而决! 发展战略处报上来的每一个中长期规划课题,都得他先过目,批了才能往下走。 规划评估处报上来的评估方案,也得他签字才能启动和结束。 办公室里的文件柜从三个变成了八个,里面的文件夹塞得满满当当。 桌上摊开的报告,页首都標著“急”“待批”“请杨司长阅示”。 但要说最大的变化,其实不是这些看得见的东西。 不是电话,不是请帖,不是桌上越堆越厚的文件,是走廊! 以前走在发改委的走廊里,碰上別的司局的同事,点个头,打个招呼,脚步不停。 现在迎面过来的人,都会主动停下来,侧身让他先走,並欠一下身子表达问候。 有一回在电梯里碰见能源局的一位副厅级的副局长,本来是去四楼报项目的。 结果发现是和他共乘一梯,乾脆就一直跟他到了六楼办公室门口。 为的就是在电梯到他办公室那短短几十秒里,把中东那边一个油气储备项目的瓶颈问题口头匯报了,让他心里先有个数! 这种事多了,他反而更安静了。 战略规划司第一副司长,手里捏著发展战略处和规划评估处。 这权力太重了! 重到提拔后那点欣喜还没捂热,就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心態给替换了! 以前写建议是给別人参考,如今落笔就是定调! 文件上他签一个字,背后也许牵涉百亿级別的投资规模! 现在的杨凡,每天基本上都在阅读文件,核对数据,签字这三个活计中度过。 …… 26日下午4点,陆岩打过来了手机:“小师弟,晚上有空没?那个能源保险基金的方案,我得和你再碰碰。” 杨凡笑著回道:“师兄,您的电话,我还能说没空?” “那就行!城角街老地方,七点。对了,能源局有个姓田的副局长,把他也叫上。他手里有数据,省得我回头再跑一趟。” 杨凡只得电话通知能源局的田广源。 等杨凡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田副局长站在饭店门口的路边,大衣领子竖著,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冷风把他头上那几根稀疏的头髮吹得东倒西歪。 杨凡加快脚步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有一个约摸40岁左右,长相非常显老的人,一路小跑到了田广源的身边,將一个牛皮档案袋交给了他。 “杨司,路上有点堵吧。” 田广源看到了杨凡走到了面前,笑著说道。 “田局早就说了进去等,你看你这。” 两人握了握手,杨凡无奈的说了一声。 田广源虽然职位不高,但是他岁数大啊! 老汉今年都55了,杨凡生怕把他给冻感冒了影响工作。 “不打紧,我也是刚到,还得等一份文件拷贝。” 田广源说著的同时,还挥了挥手中的档案袋。 刚到?他已经吹了20分钟的冷风了! 可是,杨凡电话里说今天在场一共就三位,还就他官职最低,总不能让两位领导等他吧! “这位是?” 杨凡看著这个长相显老、有点眼熟的干部问道。 “哦,我们局里的一个干部,姓赵。” “小赵,这位是战略规划司杨凡司长!” 看见杨凡望著赵德汉的身影,田广源介绍了一下。 至於叫什么?田广源也没介绍。 因为对於杨凡来说,能记住一个这人姓赵,就算他走运了! “杨司您好您好,我叫赵德汉,在能源局打杂的,您叫我小赵就好了!” 听闻这是发改委號称第一副司长的杨凡,赵德汉急忙低下头伸出双手握住杨凡的右手猛晃。 “你好。” 杨凡嘴上说著,心底却轻轻一笑。 前阵子还念叨这位小官巨贪呢,如今小卡拉米小赵就登场了? “行了,小赵你就回去忙吧,我和杨司还有点事。” 田广源衝著赵德汉摆了摆手说道。 一个小小副处长,在今天这个局里,端茶倒水都嫌他段位低! 这种活,可是我田某人的! 第273章 县委书记来拜年 大年初一早上7点,杨德贵和张秀芳刚把家里收拾利索,揣上一叠红包正准备出门,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杨德贵开门一看,两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都是五十上下。 他愣了一下,岩台的亲戚哪个不认识?这俩哪来的? “过年好过年好,请问你们是?” 杨德贵把门掩了半扇,客客气气地问。 “叔叔你好,我是咱们县委值班的,我叫刘长河,这位是宋志国,来给杨司拜个早年。” 夹克男人边说边微微欠了欠身,旁边那位也跟著点头。 刘长河?宋志国? 怎么听得这么耳熟呢? 这特么的不是县委书记和县长吗? 咱老杨家黄土朝天了几辈子的人了,也配接受县领导来拜年了? 欣喜之下,他扭头就往屋里喊,声调都拔高了几分:“杨凡!刘书记和宋县长来了,出来接人!” 因为杨凡他们是小辈,老俩去了,底下的去不去拜年都行。 再加上昨晚上回来的晚,此刻杨凡还在厕所洗漱呢。 而刘长河和宋志国被杨德贵那一嗓子喊得脸色都变了。 嚇得刘长河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叔叔,別催啦,让杨司忙著,我们等等就是了。” 叔啊,我们挡住你的门是不是令你心情不好了? 你说啊,我们肯定改啊! 我们来,不就是给杨司留个好印象的? 叔你这倒好,让大领导来迎接我们? 我们多大脸啊?! 別这一趟来了反而惹人生厌! “刘书记,宋县长,辛苦了啊。” 就在杨德贵让人进客厅坐著等著,二人拒绝的僵持间,杨凡已经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和两人挨个握了手,然后手往沙发方向一引。 刘长河和宋志国这才顺著他的手势去往客厅坐下了。 张秀芳没立刻出门,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两杯热茶出来摆到茶几上。 刘长河和宋志国同时起身,双手接过,嘴里连声说“阿姨辛苦了”。 张秀芳看著这两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人叫自己阿姨,笑呵呵地让他们快坐,转身就翻了个白眼。 “杨司,今天我们值班,怕您下午就去吕州了,就现在来看看您,想来听听您的教诲。” 刘长河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话里带著小心的试探。 值班? 杨凡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確实有的地方节假日要求领导双岗,但绝对没有人把书记和县长排到同一天! 真要这么排班,办公室主任第二天会因为左脚先进门而被拿下! 不过毕竟是自己老家的父母官,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从古至今谁能不懂? 刘长河没等杨凡接话,自己就打开了话匣子。 他先嘆气,说咱们县穷,在岩台这个穷地方都算穷得出奇。 杨凡静静的听著他们二人轮番的诉苦。 如今岩台的经济,算是汉东的末流,而自家所在的三水县,確实发展的不尽人意。 等二人適可而止的吐槽了一下自己的能力不行,请杨司指教指教后,便是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等待杨凡的宣判。 说实话,二人都是这几年外调来的,他们不明白,杨凡经济干將的名声这么大,以前县里的主官为什么不趁著他过年过节回来的时候,请教一番。 或是因为面子?或是因为自信? 但是请你们抬眼看看吕州那抄作业的结果,那就是硬生生和拥有寧和与安阳两个助推器的寧州,廝杀的不相上下。 原本大傢伙都以为除了京州之外的那个省委常委的帽子,要花落寧州。 但是吕州说『不』!这顶帽子我们也能爭! 因为我们的高育良市长,能抄出新天地! 吕州珠玉在前,他俩现在更是没有负担。 再加上如今高高在上的杨凡,手指缝里露点油,都够三水县吃的盆满钵满,才发生了两位主官连玦来访的事情。 “刘书记,宋县长,咱们县的情况我刚才听了听,確实不容易。不过难归难,方法和路子还是可以琢磨的。” 杨凡想了一会儿后,慢慢的说道。 “不过,我也是没有时间为咱们三水的发展定计啊!” “毕竟,我最近在委里推进新能源项目,尤其是光伏和鋰电,你们是不知道,我光是鹏城和锡城就跑了好几趟,去那里考察相关的企业啊,哪里还有时间考虑別的呢!” “这件事,还是要靠两位啊!” 杨凡似乎很是为难,摇了摇头说了一大堆,若不是身份地位不允许,只怕抱歉都要来一句了。 等杨凡说完,刘长河和宋志国对视了一眼,发现两人现在的嘴角真是比ak都难压啊! 他们来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杨凡在发改委什么分量、分管什么处室,他们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 这种级別的领导过年能在客厅里坐著听他们倒10分钟的苦水,已经算是人家有涵养,给面子了。 没想到…… “杨司,我们……” 宋志国刚站起身来,面色欣喜的想说什么,就被刘长河拉了一下截住了话头。 “杨司,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道理我们是明白的,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將三水发展起来的!” 刘长河面色严肃的保证道。 看起来他们似乎被婉拒了,但是非此中人,又怎能理解其中的道道呢? 就看侵淫官场数十年的宋志国都没压制住心中的喜悦,就可见一斑了! 两人被杨凡送出了门,等转过身后,原本面色严肃的二人纷纷喜笑顏开。 这趟,值了啊! 等將二位父母官送走后,杨凡轻轻一笑。 他说了这么多,倒不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给了两人一点好处。 一方面是自己的家乡,指点指点方向和道路並不违规;另一方面嘛,自然是把老家的『地基』打严实了,省的有什么令人不悦的緋闻冒出来。 虽然影响不了他,但是听著噁心啊! 轻轻抿了一口桌上的茶,看著白皙的双手呵呵一笑。 大家都是一样的双手,但是他手中握著的,那叫——权力! 它如同蜜饯,令人沉迷! 第274章 放飞自我的高育良 三水县的两位主官走了,似乎是他们早有吩咐,后续倒是没有本地官员再上门了。 但也就和顾晓倩刚吃完早餐不久,在沙发上闭目养了几分钟,好不容易的清静又被打破了。 亲戚们像是掐著点似的,一拨接一拨地登了门。 先是几个住在附近的堂叔伯,拎著菸酒糖茶,坐下来说几句吉利话,喝杯茶就走。 接著连远在县城的几位表叔都特意开车回来了,一只手都没空下来。 推辞不掉,但杨凡也不白让他们来,从自己带回来的行李里抽出三条烟。 那是年前从周云山办公室里顺来的,白盒没標识,菸嘴上只有一道极细的金线。 他拆开后,给每人塞了三五盒。 几个表叔接过烟盒一看,眼睛当场就直了。 尤其是好抽菸的那两位,把烟盒翻过来调过去地看,连喉结都跟著动了一下。 特供! 虽然没有任何標识,但是他们眼中的烟盒上却是浮现出来了两个大字。 於是在媳妇们杀了他们心都有的目光下,几个大老爷们昧著脸连客气话都省了,直接把烟揣进贴身的內兜里,用手在外面按了又按,確认它稳稳噹噹地贴著胸口才放心。 这可真是有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不说自己抽,单单过年回了单位,在领导跟前散上一根,能让领导双手捧著细细打量捨不得抽! 这样烟盒里抽出来的一支烟,比满信封的『礼品』都好使! 等杨德贵和张秀芳终於拜完年回来时,已经快十点了。 杨家峪虽然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用不了一个钟头,但家家户户都拉著他们必须歇会儿。 抽根烟、嗑把瓜子、剥个橘子,大半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张秀芳一进门就直奔沙发,从顾晓倩怀里把杨箐箐捞起来抱在怀里,一边亲一边念叨“奶奶的小宝贝哟,想奶奶了没”。 歇了片刻,张秀芳就开始张罗包饺子。 她负责擀皮,杨德贵和杨凡负责包。 顾老师则负责带闺女,说是带闺女,实际上是闺女带她。 朵朵迈著小短腿在屋里四处乱跑,顾晓倩跟在后面弯腰追了十几分钟就累得直不起腰。 “话说,过个年是真累,还不如平常上班呢。” 晚上十点多,杨凡开著车终於拐进了吕州岳父家的小区,把车停稳后一边拔钥匙一边跟顾晓倩抱怨。 这两天从京城坐火车到京州,开车到岩台,又是来到了吕州,除了昨晚那觉基本上没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你怪话多。” 顾晓倩坐在后座,怀里抱著被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早已熟睡的闺女,嫵媚地瞥了他一眼。 看著顾老师的精致小脸,杨凡突然感觉自己似乎需要一个保温杯了。 晚上估摸著又是不得閒啊! 顾明达现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子正站在阳台上大著嗓门打电话,听那语气,晚上估摸著喝了点。 他一手扶著阳台栏杆,一手举著手机,说话时中气十足,连门厅里换鞋的杨凡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刘啊,我跟你说,这事你按我上次跟你提的那几条去办,准没错!什么叫徐部长过问了?你就按我说的办就行了!別管他!” 顾明达说的是年后一批初中和小学教师转编的事,分管人事局的组织部副部长徐祥,要求教育局按年前刚出台新標准来呈报人员。 可他是谁啊,能尿徐祥? 那个新標准他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预设了一堆萝卜坑,让他按照要求走? 那你是杨凡的岳父还是我是杨凡的岳父? 真是分不清大小王了,可笑! 以前杨凡刚到京城那会儿,虽说是发改委的副司长,但顾明达在教育局里还是老样子。 靠著老资歷和不想升的心態跟分管副市长顶顶牛,顶完之后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而年前杨凡提拔为战略规划司第一副司长的消息传回来后,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连分管教育的副市长都开始老哥长老哥短地捧著他了,开会时他说几句,人家立刻夸说得好、觉悟高、我马上改正。 以前他提出意见人家要掰扯半天,现在他说一句人家应一句,简直不知道谁是谁的领导。 这让顾明达反倒觉得好生无趣,你倒是和以前一样,咱们吵两句啊! 那样情绪上来了,才得劲儿呢! “不说了不说了,杨凡和晓倩回来了,我得招呼人去了啊!” 看见杨凡和顾晓倩推门进来,顾明达对著电话里扯了一嗓子,掛了。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搓著手迎上来,脸上还带著没散乾净的酒意和半截没说完的豪气。 “爸、妈。” 杨凡和顾晓倩一起打了个招呼。 孙晓兰从客厅里迎出来,还是老样子,从顾晓倩怀里接过朵朵的时候连寒暄都省了,轻手轻脚地抱著孩子进了臥室,留给他们的只有一句压低嗓门的“锅里温著饺子呢,饿了去盛”。 “杨凡,明天高市长说要请客,招呼咱们別做饭了,中午他来安排。” 走过来的顾明达一边给杨凡递了根烟,一边说道。 高育良?他又初二值班了? 杨凡接过烟,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隨即无奈地笑了。 他这个也不知道该叫高老师还是高师兄的老哥,这是又等著他呢! 杨凡发现,自从当年去了一趟寧和后,高育良这个同志,简直就是放飞了自我。 以往的文人风骨固然还有,但还兼容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插件。 高育良的能力上限在加载了许多插件后,无限拔高;但他的个人素质在兼容了许多插件后,下限被无限拉低。 杨凡有时候甚至都怀疑,现在的高育良若是在漂亮国,碰见了不按套路玩的沙书记,他会直接派遣扛著大狙的祁同伟出战。 没有什么比一狙,更让人心动了! 沙书记啊沙书记,不知道这个超级加强版的高育良,你爱了吗? 第275章 高育良,你变了啊! 高育良把饭局安排在了市政府招待所的小包间,十人桌不大不小正合適。 等杨凡一家在服务员引导下推门进来时,吴慧芬正弯腰细心的摆著桌上的餐具,听见动静抬起头,笑著迎上来。 高育良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杨凡一家进来,冲这边点了点头,三两句掛了。 他走过来,目光落在顾晓倩怀里抱著的杨箐箐身上,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脸,朵朵一扭头把脸埋进了妈妈脖子里。 高育良的手悬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芳芳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见人就躲。” 只是低头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了一丝的落寞。 好好的闺女没在家跟前守著,漂泊在外,如何不让他这个老父亲担忧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高育良一闪而逝的落寞,吴慧芬赶忙笑著招呼眾人落座,顺嘴把话头递给了顾明达:“顾局,你坐主位。今天是家宴,不讲那些客套。” 顾明达嘴上推辞,身子已经被回过神来的高育良半推半让地按到了主座上。 “按岁数来,按岁数来,长者为尊!” 杨凡看著高育良这副势利的样子,眼角抽个不停,真的想给他来一句:“我还是喜欢你以前清高的样子,麻烦恢復一下。” 当然了,高育良在放飞自我的路上越跑越远,回不去啦! 菜还没上齐,高育良已经把顾明达捧得找不到北了。 他给顾明达倒茶的同时,嘴上不紧不慢地说:“顾局,年前你们教育局报上来的校长轮岗方案我看了。光明小学那个点,老校长退二线,三十八岁的教导主任提上来,真的有魄力啊!我跟楚书记提了一嘴,楚书记也非常认可!” 高育良確实匯报了,楚峰也同意了。 开玩笑,楚峰会为了这事拨了顾明达的面子? 就算这人不行,也只能是这个人不堪重任,不能是顾明达眼光问题! 顾明达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不是没见过领导夸人,但高育良能准確说出方案里的具体细节,这就挠到了他的痒痒。 高育良也不看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像是隨口补了一句:“按规矩办事的人多,能把敏感调整拿捏到这个分寸的人少,顾局,不愧是老教育人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顾明达闻言笑得眼角褶子都挤了出来,嘴上还在谦虚,杯子已经端起来跟高育良碰了好几下。 高育良也痛快,杯杯见底。吴慧芬在旁边轻声劝了一句,高育良摆摆手,笑著说今天高兴。 杨凡在旁边安静地吃著菜,时不时的陪二人喝一杯。 今天的高育良,和当年在汉大讲台上那个矜持的系主任判若两人。 那时候他的话句句文嗖嗖的、还饱含深意,生怕失了文人身份;如今他把身份放下了,反而什么都活了。 菜过五味,高育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冲杨凡晃了晃。 杨凡放下筷子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高育良把拉链往上拉了点,递了根烟给杨凡,开门见山:“发改委那边新能源的事,你操持了一阵了,给老师透个底,哪个方向最先见效?” ???,你还是我熟识的那个高老师嘛? 你还是那个守规矩的高育良吗? 你现在问话都这么直接了? 杨凡目瞪口呆的看著打直球的高育良,我总觉的你这个节奏不对。 按理来说,你不应该先东拉西扯两句再引过来吗? 杨凡接过烟点著了,深吸了一口平復了一下震惊的心直接回道:“光伏见效最快,技术门槛也低,尚德、天合等几家龙头都在扩產。吕州现在切入,能搭上这波车。” 他顿了顿,皱著眉头继续说道。 “但光伏门技术槛低的同时,会引得大批资金一窝蜂的进场,而他的终端市场又有相当一部分靠出口。” “现在看著热闹,等国际市场饱和了,或者国外收紧政策、制裁咱们,中小厂子会倒掉一大批。短期拉gdp,可以搞。” 高育良弹了弹菸灰,没说话。 杨凡的话很透彻,他要是专门为了政绩就要快速上马,大规模上马,趁著市场没饱和,大肆扩张。 等真到了杨凡说的饱和或者国外製裁的时候,他高育良早就不知道高升到哪里去了,怎么可能为这种事买单? 但是他毕竟是高育良啊,文人风骨还是有些残余的! 於是继续问道:“鋰电呢?” “鋰电是未来!” 杨凡这四个字说得很慢,也很坚决。 “新能源汽车、储能电站、消费电子,所有科技產品都需要电池,未来需求量只增不减。但现在產业链还没光伏那么成熟,门槛也高,但正因为门槛高,一旦扎进去了,护城河就是深的。” 他看著高育良,补了一句。 “吕州可以把光伏当短期抓手,但长远布局要看鋰电。上游鋰资源、中游正极材料和电芯製造——现在谁先占住坑,谁就在未来坐享红利。” 杨凡倒是也没丝毫的隱瞒,结合他对於几家企业的考察,给高育良分析了一番。 毕竟嘛,上次老高都让他叫师兄了,这事他能记一辈子! 而且现在老高也上桌了不是。 现在的高育良想要说什么,做什么,完全没有判断依据了! 如果说原剧中的他,还是个纯粹的文人,那么现在的高育良,则是文人与政客的结合体! 高育良听完杨凡的分析,沉思了半晌,然后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以前的我感觉自己在政法学上已经走到了头,再往上那种能青史留名不敢想。所以觉得,从政对我而言更加海阔天空。可是这几年的市长生涯,我发现,我对於经济的前沿目光还是差的远啊!” 他仰头吐了口烟,似乎是原谅了当时那个在政法圈指点江山高育良的狂妄。 杨凡也笑了笑,你这个大抄家可是汉东出了名的又一个经济干將,你还差? 非要跟本人比是不是!我特么穿越的! 你去找大运吧! 高育良转过身,背靠著栏杆:“光伏那边,你帮我和尚德牵个线,看他们有没有意向在吕州建个组件分厂。我拿土地配套和税收优惠跟他们谈。” “鋰电这边,明天我就让地质局派勘探队下去做系统摸查,吕州地底下未必没有东西。” “有最好,没有的话,我把开发区预留的工业用地切一块出来,先拿土地和政策把正极材料厂和电芯厂稳住,然后顺著產业链往上游招。” 高育良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反正汉大还有我那群帮搞材料的老同事,他们閒著也是閒著,多动动脑子,长命百岁!” 听完高育良的话,杨凡是倒吸一口凉气。 高育良,你变了啊! 你是怎么理直气壮的给我这个平级提出来要求的啊? 而且你居然还准备剥削你老同事劳动力! 老资本家了…… 第276章 高育良:私下不要谈工作。 杨凡靠在阳台栏杆上,看著高育良把菸头摁灭,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眼前这个人,和当年在汉大讲台上那个连玩笑都不开的系主任,真的是同一个? 那时候的高育良,一身深色中山装,风纪扣繫到最上面那颗,一开口就是法理和程序正义,学生们在他面前连二郎腿都不敢翘。 如今倒好,为了吕州的gdp,什么招都敢用。 高育良变成这样了怎么办?照办! 还能咋著啊?现在高育良去汉大的次数,早就反超了他这个开创“挖学校墙角”先河的始作俑者! 不但六日有空了去转一圈,有时候省里开完会就去汉大职工食堂吃口晚饭再回吕州。 高育良现在回去连招呼都不提前打,进汉大跟进自己家后院似的。 听苏怀山说过,冯校长跟他抱怨过好几回,说高育良现在的不良习惯全是跟你那个学生杨凡学的! 嗟乎,当年那个不假辞色的清高教授,这就变成了一个合格的市长。 为了吕州的发展,高育良是操碎了心,各种招都使出来了。 当年寧和模式传开之后,汉东各地一窝蜂地复製產业园,摊子铺开了才发现工人不够用。 大学生被各地当壮丁征了两年的苦力,弄得各个大学和政府之间关係一度极其紧张。 后来苏怀山联合政法大学、財经大学等十几位校长一起去找了省长刘卫国,这事才告一段落。 最终演变成了志愿者模式——学生想去实习,政府给安排岗位,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堵著校领导的门硬抢了。 猛一缺少一群核动力牛马,各地政府都不適应。 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 於是高育良的目光转向了技校。 不同於国家或者省管的大学,技校大多数都是市里管的,他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而技校的学生本来就是为了学手艺、找工作,和吕州的工厂需求一拍即合。 於是高育良搞了个技校生轮岗制度,学生们去各大工厂实习学习技术,企业要给实习工资。 学生们属於在校期间就开始挣钱补贴家用,大部分的学生和家长都很满意,除了那些混子学生。 这对於新厂子落地帮助非常大,技校学生们帮忙撑过厂子最难的头两个月。 於是投资商对吕州大爱! 稍微给点工资就能让一群年轻人嗷嗷干活,这投资不落地吕州还能落哪儿? 没说的,投他! 想著高育良这些“光辉事跡”,杨凡觉得自己除了满口答应之外,实在没有別的选择。 真不答应,你信不信现在这个高育良敢回汉大找苏怀山哭诉杨凡欺负他? 杨凡百分百確定他现在可拉得下这个脸! “起步还是要稳,高老师。” 杨凡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这个高育良,让他有点心慌,太能折腾了,李达康现在都没你野啊,高老师! 高育良摆了摆手,一把拽住杨凡的胳膊就往外走:“哎,私下里不要谈工作。走,回去喝酒!” “???” 到底谁先提出的问题? 是我求著你,我要解决吕州未来的发展难题吗? 我滴高,你的诡辩已经大成了! 唯心的诡辩法,无敌了! —— 初六晚上,苏怀山组了一波晚宴,主要是凑杨凡的时间。 还是上次那几个人,苏怀山、王敏华、方源、刘向东、高育良,再加了一个杨卓。 杨卓就是当年杨凡在寧和时的那个学弟秘书,现在已经是镇委书记了。 今天他正巧去杨家峪看杨凡,杨凡觉得这小子人不错又有能力,顺手就把他带来端茶倒水了。 而大傢伙猛一看见这么个芝麻小官,顿时开启了“好为人师”模式。 杨卓被这群大佬轮番关爱,涨红著脸站在那儿,除了点头什么话都不敢接。 杨凡也懒得管他,都是自家人,也没坏心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凡使了个眼色,杨卓识趣地起身去了门外守著。 包厢门一关,苏怀山便开口了。 “你们的梦起部长说了说翻过年的人事安排,本来不该给你们说,但是我还是要嘱咐几句。” “本次调整是立春书记这一届最后的大动了,以后没有意外要等下一届班子。” 杨凡听到“梦起部长”四个字,嘴角微微一抽。 苏怀山继续说正事,他先看向高育良:“育良接吕州书记,岩台常务副市长李达康过来和你搭班子,以后注意点,別被他莽撞的作风拖下水!” 高育良一愣,大喜之下伴隨了一丝的隱忧。 接书记是天大的好事,但搭班子的是李达康,那个在金山县修路出了人命还能全身而退的李达康!为了政绩不择手段的李达康! 高育良太清楚这种人的破坏力了! 不过也只是片刻,他便恢復了惯常的从容。 他高育良连赵立春都敢当面婉拒,还在乎一个李达康? “方源,財政厅党委书记、厅长。” 方源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波动,显然事先已经知道了。 “向东,安州最近的经济不景气,你过去做市长,要把在发改委的经验转化为发展的动力。” 刘向东脸色一喜。 副厅到正厅是最难跨的一道槛,他谋划了许久,但直到苏怀山这句话落地之前,没人给他打包票。 尤其是师弟杨凡这几年突飞猛进之下已经超过了他,他也很有压力的,好不好! 说完这三人的安排,苏怀山又提了另外几桩正厅级的人事调动。 寧州吴春林多年媳妇熬成婆,成功上位书记。 还有就是林城的田国富,他在林城那种山头林立的地方硬扛了几年,终於被省委认可,提拔为市长。 “国富同志不容易啊。” 苏怀山端起茶杯,难得地感慨了一句。 “林城那个地方,他一个外来的常务副能扎下根,还把局面一点点掰过来,省里都看在眼里。” 杨凡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田国富,那个在林城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了三天的常务副市长,那个在行政服务中心门口感慨“我羡慕寧和”的老滑头,如今终於坐上市长的位子了。 他想起田国富临走时说的那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看来这火,是真被他点著了! 第277章 寧和要变天了? 大年初七早上,方进才站在杨凡家门口快十分钟了。 邻居们上上下下,他每次听见脚步声就把身子往墙根贴一贴,假装在看手机。 手里攥著两盒寧和土特產,掌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妻子把他送到门口,一边给他整领子一边嘮叨。 她说:“老方,你要是自己犯了错,去找老领导说情,那是给人家杨司长脸上抹黑,我不会同意你去的!” “可你犯什么错了?你分管工业这几年,寧和规上工业增加值涨了多少你不知道?” “你们那个新书记一来,二话不说就把你挪到政协去等著养老,凭什么?这么多年你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 “你不是去找老领导走后门,你是去討个公道!你要是连这个口都不肯开,那你就老老实实的在政协坐到退休,以后也別再跟我念叨什么『当年在寧和跟著杨书记乾的时候』这种话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方进才知道,媳妇比他更不甘心。 当年他在寧和財政局天天加班到凌晨,媳妇在家照顾好父母和小孩,半夜里还得起来给他做口吃的,这么多年没说过什么。 但最近的遭遇,让她憋不住天天嘮叨。 他方进才拼命的劲儿,別人看不到,同床共枕的人还看不到吗? 方进才咬了咬牙,抬手敲门。 门开了,杨凡穿著家居服,睡眼惺忪。 昨晚上晚宴结束,刘向东非要拉著高育良、方源和他去喝二场,三人拗不过,找了个小酒馆又喝到凌晨两点。 方进才看见老领导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愧疚又翻上来了。 大年初七,人家好不容易在家歇一天,自己跑来添什么乱。 但来都来了,他硬著头皮拜了个晚年。 “老方,快进来!” 其实三十的时候,方进才就打过电话拜年了。 当年寧和的老部下他都在电话吩咐了,今年过年別来串门了,影响不好,等有空了他回汉东做东请请他们。 可如今方进才的上门,让他感觉到了非比寻常。 顾晓倩端了两杯茶出来,笑著叫了声“方县长来了”,把茶放下就抱著闺女进了臥室,门轻轻带上。 方进才盯著茶几上的茶杯,半天没开口。 杨凡也不催他,靠在沙发背上,端著茶慢慢喝。 方进才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当年在寧和用得顺手的干部之一,能自己扛的事从来不麻烦別人。 当財政局长那几年,为了赶一份报表能在办公室睡一周,愣是没跟他这个上司诉过一句苦。 而这事,还是后来杨卓告诉他的。 “老领导。” 方进才终於开了口,嗓音有点哑。 “我这回是真没脸来找你,这事我说不出口,可我……实在不甘心。” 他大致说了一下被调整到政协的经过。 看著还不到五十的方进才,杨凡眉头一皱。 方进才这个人调整去政协?那肯定没犯大错,那么…… “老方,別急,新书记是谁?” 杨凡眯著眼睛问道。 “新书记叫钱礼,原先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处长。” “老领导您应该知道这个人,就是当年赵书记回乡祭祖的那个办公室主任,他……” 方进才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不是想笑,而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描述。 一个靠哭坟起家的干部,短短几年间成了他的顶头上司,这事怎么想怎么荒诞! 这也是他一直不想和杨凡说的原因! 谁不知道钱礼的背后是省委书记赵立春! 从政府办主任到委办主任,到省委综合处处长,再到寧和县委书记。 没有赵立春的支持,想屁吃呢? “钱书记到任第一天就开了全县干部大会。” 方进才放下茶杯,语调儘量压得平稳,但杨凡听得出来那股压不住的憋屈。 “在全县大会上喊了新口號,说要搞『新方向、新突破』,说寧和不能躺在过去的成绩上吃老本,要改革创新!” “我们当时就坐不住了,什么叫躺在过去的成绩上吃老本?寧和这几年什么时候躺过?科创园三期刚投產,绿色產业园三期正在扩,花园城市刚拿到省里评的宜居城市!” “在座的哪个不是加班加点熬出来的?他一个刚来的,两手空空,凭什么一句话就把咱们干的全给否了?” 方进才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都在发抖,连钱书记这个尊称都不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情绪,才接著往下说:“还有,他因为年限不够,目前只担任了县委书记,没有掛市委常委。” 杨凡靠在沙发背上,嘴角掛上了冷笑。 方进才是分管科创园的常委、副县长,钱礼第一刀就砍在他身上,这不是隨便挑的! 科创园是寧和模式的心臟,也是他杨凡在寧和最深的烙印之一。 拿方进才开刀,一石二鸟! 既腾出了常委的位子安置自己人,又敲山震虎,告诉全县干部,杨凡的时代过去了,现在寧和姓钱! 他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动了方进才,摆明了没把他杨凡放在眼里! 他怎么比赵瑞龙都牛逼呢? 人家可是亲儿子,他是乾儿子! “老方,你先喝茶。” 杨凡把茶几上的茶杯往方进才面前推了推,语气依然很平淡。 “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別多想,回去该过年过年,该休息休息。寧和的天,塌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方进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鬆了几分。 杨凡在他心里是无所不能的,他是整个寧和干部的榜样,寧和干部也以杨凡为荣! 隨著杨凡的步步高升,寧和上上下下已经被深深的打上了杨凡的印记。 所以对於堂堂县委书记想要改旗易帜,所有干部都不服气,最终造成了钱礼朝他开刀。 他其实是为了全县干部背的锅,为老领导杨凡背的锅。 如今老领导杨凡知道了就好啊! “拿条烟回去抽,以后来就来,没必要带这些东西!” 把方进才送到门口,杨凡从鞋柜处顺手抽了一条从周云山那里顺的香菸,塞到了方进才的怀里。 第278章 政治斗爭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送走了方进才,杨凡並没有第一时间去想对策,而是要確定消息的真实性。 固然方进才跟了自己不短的时间,但人会变的,事会变得。 方进才那个性子虽然不会说谎,但如果真涉及到了自己政治生命的时候,谁知道他会不会添油加醋。 最主要的是,杨凡没有得到他另一个老部下,寧和县县长苏航宇关於这件事的报告。 说明事情,並不是方进才说的那么简单。 於是杨凡拿起手机,拨给了寧和县县长苏航宇。 苏航宇也是当年他一手从副县长提起来的,能干活,也能为人。 哪怕后来他到了京城,苏航宇逢年过节也都会通个电话,甚至是专门来拜访。 前年机缘巧合,杨凡还给他牵线认识了当时已经是林山区区委书记的吴响,二人相处的不错。 后来,在吴响家,他又机缘巧合的遇见了寧州市市长吴春林,自此苏航宇的官路也算亨通。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航宇,我是杨凡。” 大年初七的这个电话,让正在寧州市区家里吃早餐的苏航宇赶紧放下筷子,快步走到阳台上,把玻璃门拉严实了才开口:“老领导,您说,我听著呢?” 杨凡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刚才进才来拜访我了,现在寧和什么情况?” 苏航宇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进才性子直,之前当面跟钱书记吵过几句,这次调整太突然,常委会上我们差一票。” 杨凡没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苏航宇便一五一十地交了底,杨凡当年的老部下,如今还在寧和常委里的就剩三个:县长苏航宇,常委、副县长方进才,常委、管委会主任宋华。 而钱礼那边有委办主任孟良这个铁桿,再加上不知道什么原因,组织部长余朝阳倒了过去。 这才有了,钱礼趁方进才出差,火速上会,二比一票选成功,书记再一锤定音,方进才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送去政协。 出差前他还是分管工业和农业的常委副县长,回来后连办公室都不让用了,就让他在家等著直接去政协报到。 政治斗爭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当然了,市里的批覆还没有下来。 只不过钱礼的意见,只怕市里考虑到省委书记赵立春的面子,会同意的。 “嗯,我知道了。” 杨凡点了点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他能想到苏航宇大概有些话没说。 以方进才那种又硬又直的性子,应该跟他关係也不是很亲近。 只是碍於杨凡的面子,他平日里多少照应一些。 这次常委会上他身为县长如果硬顶,多少还能爭取些迴旋的余地,但那对他的前程影响太大。 苏航宇不可能为了一个方进才,而去赌一把自己的前程,主要方进才和老领导杨凡的关係,还没他密切呢! 不过他还是示意宋华投了反对票,这是態度。 “老领导,您的意思是?” 苏航宇在那边小心翼翼的问道,生怕他因为没有全力保方进才而怪罪。 虽然杨凡已经离开了汉东,但是隨著他的步步高升,他在汉东的影响力却是越来越强! 不同於方进才的死板,苏航宇也算长袖善舞之人,和市长吴春林关係相当不错。 但是对於杨凡,他始终是尊敬和靠拢的。 他也是寧和的老人了,从杨凡一来到寧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掉那些坐地户就知道,老领导固然是经济干將,但是人家的斗爭手段也不低,只是被掩盖在了经济手段之下。 这事没匯报是因为在他看来,问题不大。 钱礼异想天开的演讲,在寧和都成了笑谈。 若不是顾虑到赵立春书记的影响,只怕他命令都出不了委办办公室。 其余干部虽然不是杨凡的老部下,但是他们都是在享受寧和模式的红利啊! 你钱礼也想沾沾红利没问题,但要想砸锅,那就等著群起而攻之吧! “你安心工作就好。” 杨凡的语气很平静,既没有责怪苏航宇,也没有多问细节。 他当然知道苏航宇的难处,也清楚宋华那票反对是谁的意思。 掛了电话,杨凡靠在沙发上,眼睛眯了起来。 赵立春? 只是他年前还打电话恭喜他提拔,转脸就默许钱礼在寧和动他的人?不太像! 赵立春这个人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不至於一边跟他表面热情一边在背后捅刀子,这不符合他“厚道人”的人设。 赵瑞龙? 他的瑞龙电子在寧和日进斗金,跟印钞厂似的,他疯了才会为了当年青坪那点旧怨跟自己在寧和打擂台。 赵瑞龙可能记恨自己,但他绝对不会记恨人民幣! 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钱礼! 也许他知道赵瑞龙在青坪碰过钉子,想替赵家出口气,继续维持他那个『忠犬』的人设。 也许他纯粹是想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寧和的发展史上,享受寧和发展的红利。 但不管哪种动机,他的行为都不会被大部分人允许。 现在的寧和,是汉东的招牌,他在砸招牌啊! “升得太快,底子太薄,见识太少!” 杨凡心里不屑的想到。 钱礼要是能在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多待两年,多看看各路人马是怎么在汉东这块棋盘上博弈的,就该明白一个道理。 赵立春固然是书记,一把手的权威固然大,但他做不到遮天蔽日。 想通了这一层,杨凡冷笑一声,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琢磨著这个电话该打给谁。 吴春林马上要接寧州市委书记,打给他,事情肯定能办。 但吴春林行事低调温和,让他去敲打一个县委书记,他大概率不著痕跡的把这件事平了。 但对於把寧和视为老窝的杨凡来说,这种手段不够醒目啊! 得找一个脾气暴躁、手腕酷烈的人…… 缓缓划著名手机的通讯录,从方源、高育良、刘向东等等一个个划过去,目光定在了一个名字纸上。 就是你了! 出来吧,风火雷电劈! 第279章 卑微瑞龙,在线卖笑 在京州最奢华的会所包厢里,赵瑞龙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大沙发上。 一名小有名气的二线女星在包厢中央拿著话筒浅吟低唱,靡靡之音在昏暗的灯光里流转。 四周的男男女女互相餵著酒,有人跟著瞎吼,有人搂在一起说悄悄话。 赵瑞龙半闭著眼,手指在大腿上跟著节奏敲,正享受著生活的快乐。 “赵总,电话。” 程度从包厢外推门进来,绕过几个正在拼酒的男男女女,走到赵瑞龙身边弯下腰,將手机递到他眼前。 程度跟了赵瑞龙好几年,见过他手机里各种稀奇古怪的来电备註。 有什么“驴”的,什么“狗”的,还有正经的姓名和职务加姓。 但今天的来电显示依旧让他开了眼界。 在汉东最牛逼的赵瑞龙赵总的手机里,居然还有备註“逼王”的存在。 这到底是哪路神圣? 程度只能往京城的方向猜。 毕竟赵瑞龙的口头禪是“汉东不允许有比我还牛逼的人存在”! 所以这人肯定不是汉东的! 赵瑞龙听见程度的话,微微挑了右眼,瞟了一下屏幕。 “逼王”两个字正隨著来电铃声在屏幕上闪烁。 他猛地睁大双眼,又凑近仔细瞅了瞅,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收敛起了刚才那副放荡的神色。 他坐直身子,衝程度摆了摆手:“都出去,我要接个电话。” “各位各位,听我说一下……咱们现在立刻马上去隔壁包厢,东西都先放著!” 程度心领神会,拿起茶几上的话筒,沉声喊了一嗓子。 眾人一听这话,再看赵瑞龙正在摆手,立刻放下手里的酒杯和话筒,纷纷快步朝门外走去。 程度最后一个离开,亲自把门带上,包厢里顿时安静得只剩下手机铃声在响。 赵瑞龙扫了一眼关严实的大门,確定屋里没人了,这才双手捧著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铃声已经响了快一分钟,再响几秒就要自动掛断了。 电话一接通,他的表情立刻从刚才的平淡切换成了眉开眼笑,声音里带著殷勤劲儿说道:“杨司!没想到您在京城日理万机,还能想起来我这个小老板啊!” 连他爹赵立春都在年前都给这位財神爷打过电话恭喜提拔,他给財神爷卖个笑怎么了? 一点也不寒磣! 日进斗金都不足以形容他赵瑞龙的財富,日进一车的金子还差不多! 而这多亏財神爷当年在寧和和青坪打下坚实的底子。 卑微瑞龙,在线卖笑…… “瑞龙啊!听说你对寧和的產业园有点想法,有想法你要直接跟我说啊。” 电话那头,杨凡靠在沙发上,语气笑呵呵说道。 他把通讯录划到了底,拨通了赵瑞龙的电话。 整个汉东,恐怕再也没有比赵瑞龙更適合处理这件事的人了! 毕竟,打狗,总得看主人! 赵瑞龙从杨凡笑呵呵的语气里听出了財神爷的不高兴。 可我特么天天在会所里享受生活,学习外语,什么时候又得罪远在京城的你了? “怎么可能啊杨司!瑞龙集团全靠您的指点才能在寧和发家致富,我怎么可能对寧和的產业园有想法?我疯了啊我!” 赵瑞龙赶忙回道。 “可是我怎么听说,你是想扩大一下瑞龙电子在產业园的规模呢?” 杨凡依旧在笑,语气轻飘飘的。 赵瑞龙的脸色瞬间变了。 寧和的產业园里都是些什么单位,別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 就连当初几个人成立的灵通微电子,如今的背后站著工信部。 光明集团、凤凰仪器厂这等背后不是国企就是靠山深不可测,他疯了去惹他们? 真要能吞了这些厂子,江南首富的称呼非他莫属!他不早就动手了! 『这是哪个王八羔子搞我呢?真当你赵大爷是泥捏的不成?』 赵瑞龙恨恨的想道。 这消息要是传开了,就算他爹是赵立春,他也得上演一出败走汉东! 如今的生活如此美妙,他就非得去非洲挖矿不成? “不敢不敢!肯定是有坏人挑拨咱们的关係啊!杨司您要相信我啊,我赵瑞龙的为人您还不清楚吗!老实,本分!” 赵瑞龙捧著手机,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少见的急切。 听见赵瑞龙的话,杨凡抽了抽嘴角。 要是你爹说这话我觉得一点毛病没有,你…… “我倒是没什么,就是最近寧和那边有点不太平,听说人心惶惶的,说是你瑞龙集团有点想法了。” “杨司,我能有什么想法啊!” 赵瑞龙的语调突然冷静下来,带有了一丝的郑重。 “这事我肯定严查,绝对有坏人存在啊!” 电话那头传来杨凡轻描淡写的声音:“那行吧,毕竟你在寧和那么大的產业,寧和稳不稳,你比谁都关心。” 赵瑞龙的眼皮跳了一下,隨即斩钉截铁地回道:“那当然,谁砸寧和的锅,就是砸我赵瑞龙的碗!” 掛了电话,赵瑞龙靠在沙发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程度,程度!” 赵瑞龙衝著门口吼道。 包厢门推开,程度一路小跑到赵瑞龙身前,半蹲著等待听从指示。 “寧和那边可能有点乱子,你去给我查查,谁在那边搞风搞雨,我特马的要活剥了他!” 赵瑞龙脸色有些狰狞,说完后对著程度摆了摆手。 程度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那个科创园里面,现在不仅仅蹲著汉东的各个大鱷,还有来自汉江、来自京城等地的饕餮巨兽。 他赵瑞龙连想都不敢想去吞別人的厂子,但话却传出来了? 他赵瑞龙可以是紈絝,可以是浪子,但绝对不是坑爹货! 但杨凡的话,还迴荡在耳边。 这种事哪怕他没做,但是传出去了,都是麻烦! 更何况那个『逼王』从来不会无事找事,这电话都打过来了,只怕內部有『鬼』啊! 『我特么只想安安静静地赚钱,怎么就这么难!』 我赵瑞龙,绝对不可能去非洲挖矿! 第280章 钱礼是臥底吧? 程度推门进来的时候,赵瑞龙正靠在沙发上,手里转著那只已经空了的红酒杯。 屋子里只剩下那个女星在唱著一首江南小曲。 他也没看程度,只是抬了抬下巴。 程度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嘿嘿笑两声再开口。 他把手里几张密密麻麻记满了字的便签纸摊在茶几上,弯著腰,声音压得很低:“赵总,都查清楚了,钱礼年前开了全县干部大会,公开说要搞『新方向、新突破』,说寧和不能躺在过去的成绩上吃老本。这话在寧和传得很开,很多人都说他是在否定当年的寧和模式。” 他顿了顿,手指在其中一页便签上点了点。 “然后他第一个动的就是方进才,这人是杨凡在寧和时候的铁桿,分管工业和农业。钱礼趁他出差,直接上了常委会,把他从常委副县长踢到了政协。” “一共动了多少人?” 赵瑞龙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搁。 程度从便签纸里抽出一页,念了起来:“目前已经调整的,除了方进才,还有两个正科级,都是寧和的老人。” “先动方进才的原因是因为在会上公开顶撞了钱礼,说他是在否定寧和模式。哦对了,钱礼在会后跟身边人私下说过一句话,被传出来了。” “什么话?” “他说,『寧和不是某个人的寧和』……” 程度没敢接著说,但是赵瑞龙听明白了。 赵瑞龙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菸灰缸就砸到了地上。 然后靠在沙发上,仰头看著天花板,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然后忽然气笑了。 “你听听,你听听,『寧和不是某个人的寧和』。他妈的,他在金山县当委办主任噁心曾书鸣和路泽阳也就算了!毕竟那就是个小小的金山县,翻不了天!” “可这是寧和!是整个汉东的招牌!他是不是不知道,现在搁寧和这招牌下,谁特么也动不了它!就算有想法,也別当著这么多人面说啊!我他妈的骂那个逼王,都是私下自己骂的!他咋就这么牛逼呢!” 他越说越气,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你说他到底是谁的人?我真怀疑他是不是咱们这边的人!他是不是什么臥底?是不是哪个跟老头子有仇的对手派来给我们赵家惹祸的?” “赵总,您消消气……” 程度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赵瑞龙一把推开,盯著程度,眼眶有点发红。 程度的匯报更是让他如坠冰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钱礼的行为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猜到了钱礼的心思,这小子八成是想替赵家出口气,表表忠心。 当年杨凡在青坪得罪过他赵瑞龙,如今他坐上寧和县委书记,动几个杨凡的老部下,既能在寧和立威,又能在老头子面前显示自己“心向赵家”。 可这个蠢货不知道,这哪是表忠心,这是在给他们赵家挖坑刨坟! 他赵瑞龙跟杨凡的旧帐早就过去了,在寧和的时候他没事还会去杨凡的办公室歇会,露个脸表示无害。 因为瑞龙电子每年从寧和科创园的流水线上印出来的钱,比抢还快。 更別说还有青坪的旅游收入,他疯了才会让人去动寧和和青坪的根基。 他赵瑞龙是跟杨凡有过节,但他跟人民幣没仇! 他要能动杨凡,早就动了,还用等到今天? 老头子当年都动不了,现在人家是发改委战略规划司第一副司长、正厅级、手握髮展战略处和规划评估处,你觉得你能动得了他? 真是猪脑子! 脑子里装的全是翔! 钱礼是从金山县哭坟起家,到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再到寧和县委书记,每一步都是靠抱大腿上来的。 没有在基层真刀真枪地干过,不懂在汉东这潭水深水下面到底藏著多少大鱼! 不知官场这潭水多深! 不知道寧和这个盘子到底有多重! 更不知道杨凡这个人在汉东乃至京城的分量! 他现在这么一搞,寧和全县上下都在等著看赵家的笑话。 看,赵立春的人来了寧和,除了喊口號就是整人,什么都不会。 主要是整人还整不过人家,他老爹赵立春的脸会丟尽的! “程度。” 赵瑞龙的语气突然平静下来,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寧和,把钱礼给我押过来!现在就去!” 程度愣了一下:“赵总,现在?这回来都……” “我不管几点回来!我今天晚上就要见到他!” 赵瑞龙抓起茶几上的酒杯砸在地毯上。 “我倒是要看看,汉东怎么就又出了这么一个牛逼的货色!我都不敢动的人,他敢动,他比我还牛逼?让他立刻来见我!別惊动別人,就他自己!” “他要是问为什么,你就说赵总想请他喝酒,敘敘旧。要是他不来,你就押著他过来!” “好的赵总,我立刻去,您先消消气。” 程度说完话,看著赵瑞龙那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赶忙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同时还在心底暗暗记住了杨凡这个『逼王』,当年他受到赵瑞龙赏识,也是想著搞搞杨凡来表忠心。 如今看来,得亏自己是个芝麻大的小官,一直没能力去搞啊! 连赵瑞龙都搞不定的人,自己一头撞上去,头破血流都是小事,就怕人都没了。 在包房里,深深吸了口气的赵瑞龙,给赵立春打了个电话,说了下这事。 好悬没把赵立春气出个好歹来,你钱礼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恩情呢? 我特马的让你去寧和是镀金去了,屁也不懂的你去当一个泥塑人偶,待个一年左右解决个副厅。 你特码的倒好,志向远大啊! 直接替我赵立春宣战了! 心累…… “瑞龙啊,杨凡现在应该是回京城了,但是你有空提点东西去看看他的父母去。” 赵立春如此吩咐道。 杨凡还能给赵瑞龙打电话,说明他也明白了这是钱礼的私人行为。 但谁让钱礼是他的標杆呢! 罢了罢了,钱礼忠心可嘉,还是留著吧! 主子代下人受过,也唯有他赵立春了! 第281章 赵立春:我欣赏他的匪气! 程度的车还在半路就被赵瑞龙叫了回去,钱礼则是接到刘新建的电话,要求他立刻赶往省委一號院。 下午七点,省委一號院的客厅里,父子没有想像中的怒火,赵瑞龙在乐呵呵的逗著老爹,赵立春则是平静的回答著赵瑞龙的问题。 “我说老爷子,这个钱礼你准备怎么处理?他这回动杨凡的人,连个招呼都不跟你打,这种人你不会还留著过年吧?” 赵瑞龙摇晃著红酒杯,笑呵呵的说道。 在他看来,这个钱礼此次自作主张,这种大事都不知道给老爷子先报备,在他看来,一定会被他父亲放弃的。 他让程度把钱礼招呼过来,就是准备让他学学物理,了解力的碰撞所释放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赵立春靠在沙发背上,语气不急不缓:“调回省委办公厅,继续当综合一处的处长。” 赵瑞龙手里的红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瞪大了眼,愣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嗯?还把他弄回来?老爷子你没发烧吧?” 人家都传你赵立春厚道,但他是赵立春的亲儿子,赵立春肚子里那点厚黑他能不知道? 厚道是给別人看的,厚黑才是底色! 厚道这玩意,咱不能演著演著真入戏了啊! 钱礼这次捅的篓子可不小,这还没给赵家办过啥事呢,就先惹祸了。 这种人不但不处理,还调回来继续当处长? 这么说,这人过几年是不是还得提拔重用? 你简直是汉东的大善人啊! 这特么的別人一看,岂不是纳头就拜? “单纯。” 赵立春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赵瑞龙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身子往赵立春的方向挪了挪:“那您给我分析分析。” “说实话,我翻来覆去琢磨了半天,除了觉得能给老头你立块招牌,让大家都知道赵书记对自己人是真厚道外,实在想不出还有別的什么好处。” 赵立春摘下老花镜,把报纸折了两折搁在茶几上。 当年拉扯他的老领导,这两年过世了。 人走茶凉,他赵立春上面没有嫡系的领导,不好往上走啊! 想挪个地?那还不如待在汉东呢! 所以说既然走不了,那就得坐稳! 他看著赵瑞龙,忽然觉得这个儿子这两年確实长进了不少。 原本他计划等赵瑞龙玩够了,让哪家国企估个价把瑞龙集团收下来,让赵瑞龙摇身一变当个国企汉东分部的副总,正式步入仕途。 也不指望他往上爬,就是后半生有个正经事干。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瑞龙集团越做越大,钱还乾净,市值实打实的,哪个国企收购得起? 他索性放弃了原来的想法,由他去了。 好在赵瑞龙没有任何不良嗜好,除了没给他生出个孙子之外,做人做事很让他省心。 所以这几年他对赵瑞龙多了不少耐心,愿意掰开揉碎了给他讲讲政坛的门道,好让他在自己百年之后不至於被人吃干抹净。 “我估计还得在汉东再待一届,既然要待下去,就得有人!我保钱礼,不只是给他看,是给所有人看,只要是我赵立春的人,出了事我兜著!” “保他不是立人设,是让底下的人没有后顾之忧的放手去拼!” “因为你不可能捅的篓子比钱礼还大了!” “还有就是钱礼这个人,大智慧没有,小聪明还是有一些的!” “他还聪明?”赵瑞龙听到这里,冷哼道:“净惹麻烦了!” “他在金山县的时候,一二把手被他一个人耍得团团转,那不是聪明是什么?” 赵立春不急不缓地反问了一句,赵瑞龙却是翻了个白眼。 金山县的事后来程度专门给他当乐子讲过,说是书记和县长被砍各种开支,只要不是在常委会过的帐,一律不给签字报销,把两人噁心的够呛。 逼得两人最后天天中午晚上食堂找齐,要不委办主任钱礼就要看看,他们又准备去哪里应酬了? 书记和县长被逼成这样了,下面的干部自然好不了,通通食堂见! 两位主官天天在食堂就餐,你们底下的出去吃,还想不想干了? 他的行为,在官场上看是有些矫正过往,小人行径,但金山县的民间却是传出钱青天的呼声! 那段时间,金山县官场的怨气足够养活十来个邪剑仙。 “当然,那种聪明上不了台面。但我欣赏的不是他的聪明,是他身上那股匪气!” “他没有背景,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敢想敢干,敢惹事也敢担事!” “如果这事他提前匯报给我再动手,我不会管他!但是他自己动手了,我不知情,我就想管管了!” 赵瑞龙猛一听赵立春的话,如同听绕口令。 於是靠在沙发上,仔仔细细的將老爹的话在脑海中转了几圈,才悟出了点道理。 “原来如此!” 赵瑞龙嘿嘿一笑。 他爹的境界,真不是他能做到的,老头子现在是越老越妖啊! 钱礼那点小聪明和那股匪气,在老头子眼里从来都不是缺点,而是可用的材料。 他是办公室主任出身,审时度势的能力自然有。 正常来讲,他就算想这么办,也得摸清底细后再办。 如今不匯报,上任后直接莽一波,这是准备好了自己承担所有的后果,只为了表忠心! 固然差点把他赵家坑进去,但是这个小伙子还是勇气可嘉! 这种人,是真的可能为了赵家,来一个肘击大地。 小钱,你瑞龙大哥给你点个讚! “那杨凡那边呢?” 赵瑞龙又问了一句。 赵立春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淡淡地说了一句:“他不是要交代,是在给我递话,將钱礼立刻调走,寧州那边自然会否了这个提议,这事自然会冷下来。” “另外,还有那个县长,如果杨凡有意,他全可以安排!” 苏航宇的明哲保身在赵立春看来,简直是愚蠢至极! 就算这次杨凡不顺势拿掉他,也不会重用他了。 好傢伙,还得是老爹这个大善人啊! 一开口直接就是一个副厅一个正处的职位直接许诺出去了! 杨凡仅仅是一个电话,就得到了这些,他还能有什么意见? 你再有意见,就是你的不对了! 第282章 閒来无事,会所听曲 “书记,钱礼来了。” 父子的对话刚刚结束没多久,从寧和一路狂飆而来的钱礼,终於到了。 “让他进来吧。” 点了点头的赵立春,衝著刘新建说道。 “怎么?你看上他了?” 瞅著赵瑞龙一脸有趣的看向大门,赵立春微微一笑问道。 “是啊,老爷子你这么一分析,我觉得这人不错,我很欣赏他!” 赵瑞龙点了点头。 目前来看,钱礼完美的符合了一句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赵瑞龙,喜欢这种人! “比那个李达康强多了,我真是不理解您为什么那么看重他!” 隨即赵瑞龙想到了那个油盐不进的李达康,撇了撇嘴衝著赵立春说道。 “这世上啊,每一个人和每一个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优点,也有每一个人的缺点。用人,就要发挥他的优点,包容他的缺点!” 赵立春倒是不恼,继续笑呵呵的给赵瑞龙解释著。 “切~,老爷子你啊,就是太厚道了!没有李达康,还有王达康,还有赵达康,总有合適的人,这个星球上,少了谁,都不影响它的转动!” 赵瑞龙很是看不上李达康,觉得那人就是一个光占他家便宜不吃亏的。 以前当老爷子秘书的时候,他有点啥事让他办,李达康都得请示赵立春,一点也不爽利。 更別说是现在了,办点啥事一推三五六,老滑头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用处,你不喜欢他,可以少交往。” 想著自己当年的大秘李达康,赵立春面色平静的说道。 “赵书记、赵总。” 钱礼在刘新建的带领下,站到了客厅的中央,向著两人问好。 “钱礼啊,寧和的事,为什么没有匯报呢!人家都兴师问罪到我头上来了!” 看见钱礼谨小慎微的样子,赵立春面色不悦的问道。 “是我的错,请赵书记处罚!” 钱礼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躬身认错。 “我让你寧和,是让你去搞风搞雨去了吗?寧和的发展,容不得半点邪门歪道的声音!” 看见钱礼认错,赵立春並没有立刻放过他,声音反而是更加低沉。 “原本看你聪明,又能办事,让你去寧和学习学习,怎么样发展经济,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信任的?” “这都新世纪了,还摆官老爷的架子!你是一把手不错,但你把自己当成地主老財了?把寧和看做你的自留地了?” “我看你是晕了头!” 赵立春不等钱礼的回应,一番连珠炮的话语让钱礼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衣。 他固然想到了寧和本地干部的反击,也做好了『成仁』的准备。 但是没有想到反扑来的如此之快! 年前他到的任,发的言,这年还没过完呢,压力都已经传导到了赵立春书记的身上。 “书记,我……” 钱礼抬起头,看著怒火连天的赵立春。 他实在是没想到,这个汉东的一把手,居然也会有压力,这压力还是他造成的。 他该死啊! 愧对书记的恩情啊! 一想到这里,钱礼鼻头酸涩,眼泪瞬间就涌上了眼眶。 “你还是见识太少了,看来我安排你去寧和,是我的错啊!” 就在钱礼恨不得当场自刎归天之时,就听见赵立春深深的嘆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书记,都是我的错,我要……” 钱礼赶忙用衣袖擦拭了一下眼泪,想要保证时,被赵立春的话语打断了。 “你回去吧,寧和的水太深了!你是待不下去了,容我好好想想!” 赵立春是连声嘆气,那种自怨自艾劲儿让钱礼恨不得跪下磕一个。 他的恩主竟然被他的异想天开的话语和行为逼成如此,他不配活著啊! “书记,我……” 钱礼还是想说点什么,但是在一旁默默坐著,一直没发声的赵瑞龙突然站了起来,用手搭在了他的肩膀说道:“走吧,先出去。” 看著赵瑞龙衝著门外努努嘴,又看见赵立春已经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钱礼再次深深的鞠了一躬说了一声:“书记,您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认罪认罚!” 沙发上的赵立春闭著眼摆了摆手,钱礼只得跟著赵瑞龙往外走。 “刘哥,关门吧,我晚上不回来了!” 和刘新建摆了摆手的赵瑞龙,拉著钱礼出了大门。 刘新建送了两步,又回到了別墅里关闭了大门。 “赵总,我实在是该死啊!我真的不知道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让书记为了我的事如此恼火。” 钱礼先是深深的凝望了一眼省委一號院关闭的大门,然后对著赵瑞龙说道。 “哎,咱们不聊这个,我又不懂你们这些。” 赵瑞龙心情看起来不错,还乐呵呵的。 “那个杨凡啊,可是牛逼坏了他了,我的面子他是一点也没给过!你这点事我听说后,只觉得心里大快!” 似乎是欣赏钱礼的作为,赵瑞龙哈哈大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 你就是这么当儿子的?钱礼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老爹里面怒火连天,你在外面偷著乐? “我这……” 虽然我是有这个心,但是我要知道这个后果我肯定不会办啊! 谁知道堂堂省委书记居然还搞不定个寧和的局面! 我原本以为省委书记已经够大了,现在看来…… “你办的很好,很合我的心,但是以后啊,不要这么鲁莽了!” 赵瑞龙指了指自己那辆路虎,示意钱礼跟上。 『可是我没有以后了啊……谁知道这一次差点把自己莽没了,还差点连累赵立春书记。』 钱礼无奈的苦笑了一声,但没敢说出来,只是默默的跟在赵瑞龙身后。 “你放心吧,我会和我爸好好说说的,寧和待不了了,去的別的地方也行啊!” 赵瑞龙坐上了驾驶位,衝著副驾指了指。 惊喜之下的钱礼,顿时喜笑顏开的看著赵瑞龙,连连奉承,说以后唯赵总是从。 “行了,別拍马屁了,还有个明星在我那呢!” “咱们閒来无事,会所听曲!” 第283章 京城买房 正月十五,正好是个周日,杨凡带著顾晓倩和闺女在京城看房。 顾晓倩假期还长,所幸初七带著闺女一起跟他来了京城,陪他一阵。 小说的版权费源源不断,自己在股市上也是赚了不少,想著京城目前还算是『低廉』的房价,索性买一处唄。 就算以后自己不住,起码给闺女一个可以选择人生的机会。 “这处不错啊,就是有点贵!” 顾晓倩看中了南二环附近的一处大平层,面积大约230平左右,整套下来估计要600万左右。 这一下能把他家里的流动资金抽乾,当然了,股票里钱没算。 “不错就买唄,別看现在贵,没准等个十年八年,这价格只能买个臥室了!” 这种地段,核算下来一平25000左右,在杨凡看来,简直是便宜爆了好不好。 不多说,十年后价值翻十倍都是小意思! “那?定了?” 顾晓倩露出了一丝明媚的笑容,给了杨凡一个歪头杀。 “定!” 看著闺女在样板间里欢快的乱跑,再一瞅顾晓倩的笑容,杨凡二话不说的叫来销售员付了定金。 於是一家三口快快乐乐的往外走著,准备去吃酱板鸭,省的它们太多统治世界了。 “杨师兄?” 刚刚走到大门口售楼处附近时,一声犹疑的声音在身旁传来。 杨凡转过来一看,呦呵,这不是钟小艾嘛! 此时的钟小艾挺著大肚子,扶著腰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而在钟小艾身后,几名黑色西装的干部瞟了一眼这边后,纷纷下意识的拉开距离。 “你们这是……来看房子?” 钟小艾有些疑惑的问道。 她虽然知道杨凡不缺钱,但这个小区的房子,起步都得400万左右。 杨凡,有这个实力? “是啊,也不能总是住宿舍啊。” 杨凡大大方方的说道,他的钱又不是见不得人。 到了他这个级別,早就需要申报个人资產了。 而他乱七八糟的各种投资和流动资金,加起来当时接近一个小目標,可把周云山嚇坏了。 等叫来了杨凡,仔细看了看他那交易帐户后,实名羡慕有些人真的是老天爷追著餵饭吃啊! 不吃都不行! 他家里有人经商,两代人下来都没杨凡这点几下买入卖出赚的多! 周云山还发出了一句感慨:“怪不得漂亮国人对於金融异常痴迷啊!这弄好了,简直是躺在家里捡钱啊!” 杨凡当时回了一句:“弄好了是这样,弄不好就要做空楼市了!” 这句话搞得周云山头上问號连连闪过,搞不明白弄不好股市,为什么就要做空楼市了。 “小艾你这也来买房子?” 杨凡顺嘴问了一句,立刻让钟小艾紧张了起来。 她家里是买得起,但是买了她不敢住啊! 那买了有啥意义? “没有没有,有点问题来核实。” 钟小艾连忙摆手。听见钟小艾的话,又看见了在售楼处门口徘徊了几名黑西装的男子,杨凡恍然大悟。 估摸著,又是查到了哪位了。 这种时候,避嫌为上啊! “好的,那我不打扰你们工作了。” 点了点头的杨凡,带著媳妇和闺女隨即就往外走去,他还要继续他的灭杀酱板鸭计划呢。 “钟主任?那位是杨司长?” 等钟小艾回到了队伍里,有个年轻人在大傢伙怂恿的目光下,期期艾艾的问道。 “你们认识?” 钟小艾挑了挑眉,纪委的干部相对来说比较封闭,和別的部门交集比较少。 毕竟在京城的部门,谁没有自家的纪检组啊! 有事了能用得上他们? “啊,杨司长大名,咱们怎么能不知道啊!小艾姐和杨司长认识?” 那个干部羡慕的说道。 不到四十,发改委核心司局第一副司长,杨凡早已名声在外! 在京城混,你可以没能力,可以没背景,但你不能没眼力! 否则说不得就得罪个惹不起的人! 很显然,杨凡已经晋级惹不起的人队列了。 “我们都是汉大毕业的,杨司长算是我的学长吧。” 钟小艾摆了摆手道,隨即指了指门外。 “走吧,初步核实没有问题,回去申请手续去!” ———— 而已经到了板鸭店的杨凡,此刻接到了来自汉东的电话。 是杨卓打来的,今天虽然是个周日,但是来自市委组织部的领导,將寧和县正科级以上的干部全部召唤至了寧和县委的大会议室里。 “钱书记另有任用,接任者是原林山区区委书记吴响;苏县长调市农业局局长,宋华主任接任县长;方进才副县长接任常务副县长。” 杨卓说了很多,两个主官和一个常委位置的调动,后续牵连了一串的官员变动。 看来赵立春在核心的两位主官上,接受了自己的提议。 赵瑞龙的电话,转述了赵立春很大方的让出来了两个职位,杨凡则是很愉快的接受了。 但是直到掛了电话,他才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自己的老部下,跟不上自己的脚步了! 苏航宇这种长袖善舞的,竟然是唯一一个正处! 剩下的副处不少,但是可用之人却是没多少。 把苏航宇踢出局后,只能把宋华这个当年的干將也提拔上来。 但是市委常委、县委书记这个职位却是没人选了。 所幸还有老朋友吴响,和他提了提之后,吴响非常惊喜的表达了接受。 同样的,吴春林也承了自己一个人情。 所幸现在的官场规矩还不是很多,不比后世。 否则叔侄两个同在一个市里当领导,那肯定是不允许的,就算要提拔,也得调走一个。 杨凡对於寧和的掌控欲没有那么强,吴响昨天还给自己来电话问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其实就是在问他有没有需要照顾的干部,需要注意的政策。 杨凡说没有,只要寧和发展好就行。 对於此时此刻的杨凡来说,寧和的领导干部哪怕全换掉,只要能继续发展,他都不介意。 只是赵立春毕竟示好了,他就得接著啊。 真当赵立春厚道人就不会发威呢? 封疆大吏的称呼,不是白叫的! 第284章 我要开大了! 3月14日,杨凡正坐在办公室里看著报纸,突然间一则新闻让他后背冷汗直起。 《新世纪金融被纽交所停牌,濒临破產》。 副標题是《一家行业第二的公司从预警到停牌只用了一个月,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原因》。 文章分析称,滙丰银行在1月份首次增加美国次贷准备金,发出大幅增加拨备的警告,说明底层资產已经烂到了必须公开预警的程度。 文章最后说,砍烂帐的过程一定很痛苦,很多人会受到波及,但结果一定是好的,希望大家理性看待。 杨凡把报纸扔到桌上,靠在椅子上,后背一片冰凉。 他终於想起来了上辈子只是听闻过,却没有实际感受过的一个词了。 次贷危机! 他打开电脑,调出今天的股市行情。 大a已经趴了窝,他的帐號如同韭菜一般,绿油油的一片,港股也跌了两个多点。 他又翻了几个国际財经网站,贝尔斯登的股价在过去一个月里跌了將近两成,雷曼兄弟的信用违约互换利差正在悄然走高。 这些信號在市场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但大多数分析师的判断是“次级贷款行业的局部问题”,是“短期阵痛”,是“可控制的调整”。 甚至更激进点的分析师,正在大呼这是抄底的契机。 大傢伙並著膀子上,抄老漂亮的底去! 杨凡知道这不是『局部问题』,不是『短期阵痛』,这是整座冰山露出了第一个尖角! 等他爆发时,全世界都得为这个『局部问题』来买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总而言之,次贷危机以一连串金融机构的崩溃为起点,引爆了一场全球性的经济衰退。 漂亮国数百万人失去房產,流浪街头。 你以为的是,漂亮国街边的流浪汉多才多艺,有会乐器的,有会编程的,有会法律的,觉得人家的国民个人素质真的高啊! 但实际上,人家特么的流浪前就是干这个的! 与此同时,欧洲因持有大量次贷衍生產品成为重灾区,冰岛更是直接来了一招原地猝死,国家財政直接破產。 许多发展中国家到杨凡穿越时,都没能恢復07年的经济! “杨司,下午能源局有个会,邀请你去参加。” 就在杨凡沉思次贷危机的影响时,他的办公室门被敲了敲,综合处的一名干部进来匯报。 “让评估处孙处代我去吧。” 杨凡头也没抬,隨口吩咐道。 能源局因为杨凡之前那份能源安全报告,现在忙到爆,动不动就得请战略规划司过去参会,生怕他们自己商量出来的意见和这边对不上,白费功夫。 但次贷危机就在眼前,他实在没有心思去开一个常规协调会。 评估处的孙洪建是高配副厅待遇,对自己的思路理解得比较透彻,平时的配合也好,偶尔让他去一次,不碍事。 孙洪建: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 杨凡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快速地敲著。 回忆著次贷危机的始末,上辈子这场危机席捲全球,光纸面就让国家损失上万亿! 同时危机导致全球需求锐减,严重衝击了我国出口。 导致大量工厂倒闭,將近千万工人失业! 但知道归知道,你要让上面信,那是另一回事。 毕竟这里面隨便一个动作,可能都影响到国家的政策走向与发展模式! 所以这个“上面”不是发改委的领导们,是內阁和执政院的领导们! 一旦启动应对预案,需要协调的单位太多了! 四大行在內的一堆银行、中投、保险、央国企,每一个都是庞然大物。 没有最高层的统一指挥,光靠发改委一个司局推不动这么大的盘子。 而要说服最高层,光凭一个副司长的直觉和一张报纸远远不够,得拿出实打实的证据,用数据和逻辑推导出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 难,非常难! 国际主流金融机构还在说“问题可控”,国內的经济学家还在写文章说“对国家影响有限”。 他要在这个时候拿出一份唱反调的报告,还要让上面信,光想想就知道有多难! 但再难也得干! 他比別人多活了一辈子,比別人早知道这场危机会来,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岂不是白撞大运了! 国家真能躲过这次次贷危机,或者说哪怕只是少损失一些,对整体的发展都能节省三到五年时间! 所以,哪怕与千万人为敌,这个事,都要做啊! 可一上午翻遍了手边能找到的財经新闻和分析报告,再从电脑上瀏览了不少网站。 最后一看,有用的东西不多! 滙丰的预警、新世纪金融的停牌,这些碎片单独拎出来,哪个都不像是系统性风险的铁证。 要把它们串成一条完整的逻辑链,需要用足够的歷史数据做支撑,还得把这个传导机制讲得明明白白,让任何一个稍微有点经济学常识的人看完都无法反驳。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桌上那堆摊开的文件,忽然有些烦躁。 “真想当一回自爆卡车啊!” 杨凡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苦笑起来。 想起来上辈子茄子火过的潮流——开局自曝,国家让我先…… 可这个世界他不玄幻啊!自己也修不了仙啊! 自曝的代价就是喜提国家免费供养,国家让你先吃饭! “需要的资料太多了!” 这局棋太大了,大到他现在的位置都嫌不够分量。 他需要一个更高层面的支撑,也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团队来做数据和分析,光靠他一个人,这份报告写到猴年马月也写不完! 看来,时候祭出他的终极大招了! 摇人! 大量的摇人! 怎么快速摇大量的人? 直接敲响宗门的大钟啊! 拿出手机,调出通讯录,点开了校长苏怀山的手机號,按下拨打键。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 第285章 次贷危机 “老师,您的彩铃挺潮的啊。” 听见苏怀山那边接了电话,杨凡笑呵呵的说道。 “有事说事,没事別打扰老夫的午觉。” 苏怀山不耐烦的说道。 “老师,我发现了一个事啊,需要很多很多的数据和资料来佐证,所以……” 杨凡在这边挑了挑眉说道。 “呵,我原本以为你自从调到京城后,已经改邪归正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是这样。” 苏怀山坐在办公室里,把眼前的书合上,带有一丝嘲讽的语气说道。 “可惜啊,你没机会了!现在的教授手中上都有活,大部分还是你高老师布置的,你想要用人啊,跟我说没用,求求你高老师放过他那些老同事一马吧!” 高育良现在可是个行动派! 初二和杨凡聊了聊后,初八上班捋了捋手头上的事,初九就直奔杨凡说的那几个地方去了。 考察完杨凡提到的几个企业后,一边佩服杨凡的眼光,一边就找上了汉大的各个教授,开始做前期的准备。 如今吕州的新能源產业园,征地都已经进行到最后步骤了,就差把地一平,开始插下大旗招商了。 “啊?这?” 杨凡听完苏怀山讲的高育良的事,顿时觉得头大。 那个文人风骨的高育良真成为了限定版是吧,永不返场了是吧! 这特么的效率太夸张了! 过完年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算算工作日也不过20天不到,技术已经开始筹备,地都快征完了! 你考虑过你的搭档李达康的感受吗? 你这么干,达康同志还怎么把经济工作当成自己的专长? “老师,这次事情比较大,也比较急。这周末我准备好材料回去一趟,你能不能把懂经济、懂工业的教授们都留一下,加个班,咱们得细细討论一下了。” 杨凡没在电话里直接说他关於次贷危机的事。 一方面是这种东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说少了別让苏怀山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 另一方面嘛,是真的需要多人来论证这个事,把他的地基给砸实了。 否则单凭苏怀山,单凭汉大的底蕴,也是不够格的! 这种可能会影响国运的事,是需要上上下下倾全力来推动的。 当然了还有最重要一点,他觉得这种事不適合在电话里说,毕竟他的手机並非保密手机! “嗯?很重要?” 苏怀山听闻杨凡的语气,还要他召集懂经济和工业的教授,顿时觉得此事非小。 要知道,以往的杨凡这个汉大街溜子,电话给他就提一嘴了,从来没有过如此郑重的要求他召集人手。 “很重要,只凭咱们汉大都办不到!” 杨凡缓慢的说道。 这事不仅需要汉大帮忙用理论来验证,还得需要高官来推动上会,用整个发改委的力量,把他的想法托举到执政院。 所以报告上的每一个观点,都务必不能出现任何紕漏! “好吧,周六上午9点我会召集所有在汉东的一线老教授和优秀的青年教授。你儘量周五晚上赶回来,咱们碰一下。” 闭目沉思了很久,苏怀山长舒了一口气,最终还是相信了杨凡。 他没有要求说一下具体是什么事,因为以杨凡这么多年的为人处世来看,起码是个靠谱的学生! 这就够了! “谢谢老师!我还要去找一下周主任,看看他方不方便和我回去一趟,我会和他提一下。” 去找周云山,这是必然的。 作为他在发改委的领导和在汉大的学长,他的支持是必不可缺少的一环。 同时这句话也是再次向苏怀山证明,自己真的没有杞人忧天! 苏怀山信任他固然不会多问,但是他有责任去打消老师的顾虑! “好的,我晚上等等云山的电话吧,他要觉得可以,那就按我说的办!” 苏怀山在校长办公室里,提起嘴角笑了笑,他怎么就这么喜欢杨凡呢! 太靠谱了这小子! 中午1点杨凡就去敲了周云山的门,省的他已经预约上工作,腾不开时间。 “周主任,咱们的手机得拿出去。” 上次的能源上的事杨凡就有心保密,但想想这玩意但凡做了也没有保密的必要,所以这事他就没提。 但这是次贷危机啊! 操作好了,那真是浑水摸鱼了,可不敢透出一点消息! “次贷危机?” 听闻杨凡这四个字,周云山一声低呼。 这个问题他也关注过,但是觉得以漂亮国的实力,自己化解问题不大,所以就当是正常的波动。 可是从杨凡这个师弟嘴里说出来,他就得重视了! “你仔细讲讲。” 周云山沉声下来,皱著眉头说道。 “昨天,2007年3月13日,漂亮国第二大次级抵押贷款机构新世纪金融公司被纽约证券交易所停牌,濒临破產。” “同时,漂亮国三大股指暴跌幅度均超过2%,道琼指数下跌242点,创近四年来第二大单日跌幅。全球股市隨之联动大跌。” “目前市场主流观点將其解读为『次级贷款行业的局部问题』,认为危机『可望被控制在局部范围』。” “但是我基於2006年以来的一系列信號判断,这不是局部危机,而是一场即將席捲全球的金融海啸的前奏!” 杨凡开口说道,他今天半天,大致回忆了一下次贷的发生信號。 目前整理出来三个,但是说服周云山陪自己回一趟汉大,他觉得理由已经足够了。 “说说你发现的信號!” 周云山顺手打开了电脑,边听边搜了一下全球股市的波动。 似乎除了昨天有些意外,一切都欣欣向好,看不出一点问题来。 “第一点是漂亮联储连续加息,货幣政策转向。在截至2006年6月的两年时间里,漂亮联储连续17次提息,將联邦基金利率从1%提升到5.25%。利率大幅攀升加重了购房者的还贷负担,成为次贷危机的直接导火索。” “第二点,次级贷款规模急剧膨胀。次级抵押贷款占全部房贷的比例从以往的不足5%跃升到2006年的20%。2006年次级房贷总资產规模已达6400亿美元,相当於2001年的5.3倍。” “第三点,放贷標准全面崩塌。房利美和房地美在漂亮抵押贷款市场的份额从2003年的70%降至2006年底的40%。大量高风险偏好的对冲基金、养老基金涌入市场,原有的放贷標准形同虚设。许多放贷机构甚至不要求次级贷款借款人提供財务资质证明。” “以上三点,说明次贷泡沫已经极其夸张,现在只需要一根稻草,就能压垮次贷市场,从而引发次贷危机!” “我立刻调整日程表!咱们周五下午调一辆小车早点走,你这几天把不必要的工作推推,把你的想法完善到纸面上!” 未等杨凡再次劝说,听完杨凡的话,周云山立刻站起身来,沉声说道。 第286章 求援汉大 周六,汉大党委办会议室,人满为患。 考虑昨晚上与杨凡和周云山的深谈,以及杨凡的精心准备的报告后,震惊的苏怀山临时决定,剔除七位有国外旅居、求学经歷的教授,力求在根源上做到极度保密。 毕竟吧,次贷危机咱们躲过就躲过去了。 万一特么的趁著次贷危机浑水摸鱼再挣点,这事情保密还好,不保密的话被曝出去,国家在国际市场上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形象,多少会有点损失。 “这篇报告不考虑佐证的数据,就三页,我就没复印,咱们传阅著看看,儘量快点,座位临近的搭伙一起看。” 看见满满当当的会议室,苏怀山坐在主位上吩咐道。 听到了苏怀山的言论,在座的诸位教授纷纷侧目。 到底是个什么稿件,让苏怀山居然没有复印,直接传看手稿。 但是在座的教授无一不是汉大的精英力量,所以將近四十人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嘈杂的声音。 看到苏怀山的眼神示意,坐在右手第二位的杨凡,起身將手稿交到了左手第一位的王敏华教授手中。 他的下手,经济系系主任胡志民教授则是搬了一下凳子,凑了凑,二人一起观看。 隨著不断的倒吸冷气之音,暖洋洋的会议室气温都低了几度。 看完的教授在传递稿件后,先是震惊的看了一眼杨凡,隨后便是闭目沉思。 他们需要考虑,杨凡报告所言的危机信號,是否准確,后果是否如同他推断的一般。 这个事情,太大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看完的自然没意见发表,看完的则是在思考杨凡报告中的问题。 四十多位教授,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有的则是静待传看手稿。 最终还是王敏华先开了口。 他睁开双眼,俯身在桌前,看著对面的杨凡问道: “小杨,你报告里列的第二部分,那三个风险点『加息、次贷膨胀、放贷標准崩塌』,这三件事在时间线上是高度重叠的。” “2004到2006年,漂亮联储加了十七次息,而恰恰是这两年,次贷发放量最大的恰恰是浮动利率產品。你是想说明,加息本身就是压垮这个市场的最后一根稻草?” 杨凡点了点头:“王教授看得准!次级贷款里占大头的就是浮动利率產品,联储每次加息,这些借款人的月供就跟著往上跳。” “加到第六次、第七次的时候,违约率还在正常范围內;加到第十次以后,底层就开始大面积塌了。” “那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之间,有一个逻辑断层。” 经济系系主任胡志民把话头接了过去。 他五十岁左右,在宏观经济领域著述颇丰。 “你在第二部分讲的是长期隱患,第三部分直接跳到了2007年1到2月的预警信號。中间缺了一环——2006年第四季度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些隱患从量变变成了质变?” 杨凡翻开手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这些天查阅的数据。 他看著本子的数据念到:“胡教授说得对,2006年第四季度是转折点。” “这个季度发生了三件事:第一,次级房贷违约率创了四年新高,说明底层资產的现金流已经断了;第二,標普首次下调了美国次贷相关债券的评级,这是评级机构第一次公开承认次贷產品有问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房价涨幅在2006年三季度见顶,四季度开始掉头往下!房价一跌,所有建立在房价永远涨这个前提上的金融模型,全部失效。” 胡志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房价见顶是那根引信,但是你这三件事不足以支撑这个论点,需要大量数据来证实房价不会再涨!这样的话,第二和第三部分就能通顺了。” “杨司长。” 坐在后排的一位国际金融学教授举了举手,他手里还拿著刚看完的手稿,眉头皱得很紧。 “你第四部分提到3月13號同一天发生了三件事『新世纪金融被停牌、美国房贷违约数据全面恶化、美国三大股指暴跌』。同一天发生这么多事,你怎么確定它们之间有因果关联,而不是巧合?” 听到这个问题,杨凡站起来,走到会议室提前准备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时间线。 “新世纪金融被停牌是上午的事,这件事一公布,市场立刻开始重新定价所有次贷相关资產。” “到了下午,標准普尔顺势发布了最新的房贷违约数据,这份数据本来计划下周才发布!” “他们提前放了,用意是稳定市场,但效果正好相反。违约率创四年新高的消息一出,投资者开始拋售所有和次贷沾边的金融產品,恐慌从债券市场蔓延到股票市场,当天下午三大股指就全线跳水!这不是巧合,是典型的风险传导,从信贷市场到债券市场,再到股票市场,一环扣一环。” 那位国际金融学教授盯著白板上的时间线看了好一会儿,不再追问。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计量经济学教授梁振宇,五十多岁,搞了大半辈子的数据建模,是汉大出了名的数据派,从来只信模型不信直觉。 “你第五部分讲危机传导有三层,底层资產崩坏、金融衍生品放大风险、评级机构滯后。” “这三层传导的逻辑是成立的,但有两个关键参数你没给。” “一是底层资產违约率达到多少会触发衍生品合同的集中违约条款;二是从触发到爆发,市场上还有多大的缓衝余地。” “你推断这不是局部问题而是系统性崩溃,这个判断需要数据支撑。没有数据的判断,领导看了第一反应就是……你们在危言耸听!” “梁教授说得对,这两个参数我也盯了很久。” 杨凡回到座位上,苦笑了一声。 “人力有穷尽啊,我一个人怎么可能获取这么多的数据,所以这才回咱们学校求援来了嘛!” 苏怀山接话道:“这个事很重要,大傢伙如果觉得哪怕有一丝的可能,也要放下手头上的事,全力证实或者证偽这篇报告!” 梁振宇等苏怀山说完,继续说道: “杨凡的判断是衍生品放大倍数至少在十到十五倍之间,而这个数字在全球主要投行里至今没有任何公开披露。” 梁振宇抬起头,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质疑,却多了几分沉重。 “这意味著直到现在,市场上没有任何人知道次贷衍生品的真实风险敞口有多大。这些数据,从何而来?” 梁振宇说完也是苦笑。 这些数据都是各家公司最机密的消息,更何况还是外国的。 这特么的从哪调取数据去,只能推测,或者说……猜! 这不是扯蛋呢! 第287章 那就干! 大傢伙又是和杨凡进行了一番的问答,不过敢提问的还是少数。 固然在场的教授都是汉大的精英,可是精英和精英的差距,有时候比教授和学生们差的都多。 所以一些大佬们问过的问题,后排的小透明们纷纷沉思,只有两个初出茅庐的青年教授,和杨凡交谈了两句。 等大傢伙又是陷入一阵沉静时,苏怀山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目光从在座的教授们脸上缓缓扫过。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苏怀山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桌面上。 “这份报告现在只是一个框架,要把它变成一份能摆到执政院会议桌上的正式文件,需要大量的数据支撑和模型推演。” “数据你们想办法,能调研到的、能建模推演的,哪怕熬夜也要搞出来,杨凡给了一个方向,我们汉大来做他的后盾!” 王敏华嘆了一口气说道:“校长,我们不是不信小杨。但这报告里写的后续推演,更多的次贷机构要倒,投行要出巨额亏损,甚至系统性金融机构要面临破產风险。” “这已经不是预警了,这是在预测一场全球性的金融灾难,光凭现在手头这些公开数据,我怕到时候被別人说我们危言耸听,真发生了还好,万一要是……,我们白干活倒无所谓……” “我不同意王教授的话。” 坐在桌上的一位经济学青年教授接过话头。 “这话反过来说,如果杨司长的判断是对的,我们就是歷史的罪人!祖国復兴的减速带!” 苏怀山正准备开口缓和一下气氛,经济系系主任胡志民却是先说了。 “杨凡,你这边的推演是整份报告里最让我坐不住的部分。” “你说这还只是第一阶段,更多次贷机构要破產、对冲基金要倒闭;第二阶段投行要出巨额亏损,信用评级要大规模下调;第三阶段更嚇人,系统性金融机构面临破產风险,全球信贷市场要冻结。” 他把手稿往桌上轻轻一拍。 “你这个推演的时间,进程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按照杨凡报告里提的,今年下半年大型投行出现巨额亏损,信用评级大规模下调;明年次贷危机就要彻底爆发,这不符合经济运行规律! “新世纪金融是第一个倒下的,但绝不是最后一个!他可是一个行业第二大的公司!我大胆推测目前已经有多家次贷机构在申请破產保护,只是没有被曝出来!” “次贷衍生品是不在次贷机构手里!它们只是发起方,负责放贷,然后把贷款打包卖给投行。” “真正持有这些有毒资產的是华尔街的各大投行,以及通过它们卖到全球的投资者!” “亏损一旦曝光,评级机构就会大规模下调相关债券的信用评级。被降级的债券会被动触发拋售潮,因为很多机构投资者,养老基金、保险公司的章程规定不能持有低评级债券,拋售潮反过来又会压低价格,形成我所说的第二轮亏损!” “而到了明年,系统性金融机构面临破產风险,全球信贷市场冻结。当所有人都发现家家手里都有烂帐,银行之间就会停止拆借。信贷市场一冻住,实体经济立刻跟著遭殃,企业贷不到款,工厂停產,工人失业!” 胡志敏皱著眉头问道:“所以你的核心逻辑链是……就这么一环扣一环,从头砸到尾!这就是你所言的次贷危机?” “对!” 杨凡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就是倒金字塔!最底下那块砖叫『房价永远涨』,已经被抽掉了,往上每一块砖都在依次往下砸。” 王敏华听完杨凡多番的对话后,表情比刚才鬆动了不少,再次说道: “这条链的逻辑是站得住脚的,但归根结底关键还是数据,没有数据,说再多也只是假设,我们信,但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苏怀山看了一圈在座的教授们,敲了敲桌子: “那就分两条线走,志民带一组,做国际歷史数据的对比验证;振宇带另一组,做传导模型的数据推演。” “咱们在这里分析来分析去,也没个定性,索性今天就开始干,时间不等人!” 就算他们这里最终確认了杨凡报告里的推测,確有其事。 但还得联繫別的学校再行验证一番,然后由发改委过党组会,提交到行政院。 行政院那边还得再论述一番,这一趟流程,没两三个月走不完。 真以为论述时大家都拍手赞同,衝著证实报告的真实性去的? 出于谨慎或是出於看不得別人好,很多人一定会从各个角度挑毛病,他们还得一一反驳呢! 这也就是为什么周云山听完杨凡的话,立马陪他回了汉大,让汉大挑头来做首倡者。 你发改委的干部挡得住学术圈的质疑吗? 胡志民把钢笔往笔记本上一拍:“丑话说在前头,校长,很多核心数据不在公开渠道里,投行的真实敞口、评级机构的內部分析、衍生品合同的集中违约条款,这些东西你就是把各个渠道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 “那就能找到多少找多少!” 苏怀山的声音不大,声音却是异常的坚定! 到了党委书记、校长这个级別,他除非钻营行政,否则已经到头了。 老头子不怕被质疑,就怕错过一个祖国错位发展的良机。 “公开数据不够就用学术资料库,学术资料库不够就找国际金融统计年鑑,或者……你们私下里想想办法嘛!” “总之,我需要一份让任何人看完都无法反驳的报告!”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胡志民合上本子说:“行,下班之前,我把国际组的分工表和进度节点交上来!” 梁振宇则是直接给了一句:“给我一个星期,我拿模型和数据说话!” 其他教授纷纷点头,没有人再多说什么。 苏怀山把最终传阅回来的手稿递给王敏华:“你负责总协调,每天匯总一次进度,直接报给我。” 王敏华接过手稿,应了下来。 杨凡看著这一幕,在座的这些教授们平时散在各自的院系里,一年到头也难得凑齐一次。 有些人的名字他只在论文里见过,有些人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但今天他一个电话,苏怀山一句话,这些人就全都来了。 不是因为什么行政命令,也不是因为什么利益交换! 纯粹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杨凡说对了而他们什么都没做,那才是真正的不可饶恕! “我再次提醒一遍,注意保密!注意保密!你们私下不要再联繫,省的有心人產生联想,有成果和王教授统一报备!” 苏怀山敲了敲桌子,语气尖厉的说道。 第288章 祁同伟又要拼命了? 关於次贷危机的事,杨凡把大纲交给汉大之后就发现自己插不上手了。 数据汉大会私下想办法弄,论点人家会详细补充。 那些教授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各自领域里的顶尖人物,建模的建模,做数据验证的做数据验证,他再凑上去指手画脚反倒添乱。 他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每天到点上班到点下班,偶尔去能源局开个会,日子难得地清閒了几天。 而就在汉大诸多教授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同在京州待在家里的祁同伟也没閒著。 过年七天假,没人安排他值班,他也乐得躲个清静。 从林城回来的时候他抱了一堆资料,全是自己私下整理的,装了两个大档案袋,连夜连夜的看资料分析。 让梁老师好奇啊,第一次见祁同伟在家这么忙的! 就算是交完公粮后,祁同伟都立马翻身起来就去书房继续干活,这不像是祁同伟啊! 头两天梁璐也没当回事,祁同伟这些年工作上一直很拼,作为林城检察院副检察长,忙一点正常。 可后来她发觉不对了,尤其他那些亲戚过年来家里拜年时,她都没觉得待多长时间呢,祁同伟就急匆匆的赶人了,然后继续干活。 这事办的,连她都觉得不太像话。 祁同伟可是给她讲过祁家村那些人对他的恩情。 不同於原时间线,那些泥地里刨食的人来家里,各种让祁同伟做违反纪律的事,让梁璐极其反感。 如今上门的亲戚一个个都是衣冠楚楚,西服一穿领带一打,別管长成啥样那也得是个精英! 再加上都有活干,有分红吃,也不用天天求祁同伟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他们的財神爷。 所以梁璐对於祁同伟的亲戚只是平常心,並不反感。 毕竟一个个亲戚一报身份最次也得是个经理,当然了,都是祁同伟给他们创建的那个二道贩子企石集团的经理。 有人事经理、財务经理、办公室主任啥的。 就算是大字不识一个,啥也不会干的,那也得是个安保经理或者安环经理! 说白了,其实干保安和清洁工的,但起码手下还有几个人。 比那些一说自己是销售经理的,结果一个人不管的强多了吧! 初八祁同伟回林城上班,他只有六日才回来,所以晚上樑璐下班之后,实在忍耐不住好奇心,就进了书房。 她从抽屉里抽出那沓祁同伟这些天一直在翻的文件,想看看这人最近到底忙什么,一个地级市检察院的副检察长,怎么比她爹当年当省委副书记时还忙。 文件很厚,是用订书机分门別类订好的,每一份上面都有祁同伟手写的批註。 她隨手翻开第一份,只看了標题,后脊背就躥起一股凉意。 《林城矿区涉黑涉恶问题初步排查情况匯总》。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梁群峰当了那么多年政法委书记,家庭环境浸染之下,太清楚这种材料的分量了。 再往下翻。 《矿区非法开採与公职人员参股情况梳理》。 《林城部分政法干警充当保护伞线索匯总》。 《2006年下半年矿区械斗事件中公安机关处置异常情况分析》。 每一份材料的右上角都画著不同的標记,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祁同伟的推测。 有些字跡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立案条件具备”这几个字,他描得格外用力! “这是要动矿?” 梁璐手指按在其中一页上,指尖发凉。 这份材料的有个人名上画了个圈,正是林城现在的政法委书记。 梁璐感觉自己麻了。 林城那地方什么形势谁不知道? 田国富去了好几年,也才勉强打开一点局面。 但矿区那一亩三分地照样是铁板一块,上头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缝缝补补。 可看祁同伟这架势,分明是查到了真东西,而且准备下重手了。 他画圈的那个人名,就是突破口。 梁璐把文件重新码齐,手有点抖。 祁同伟要是只打算扫几个小黑矿、抓几个小头目,她倒不在乎,梁家也罩得住。 但她太了解祁同伟了! “我要立功!我要拼命!” “我也想凭自己的本事立功!” “他们看不起我,觉得我……” …… 诸如此类的话语,她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 这个祁同伟骨子里就不知道什么叫小打小闹,什么叫点到为止,一旦出手就是要掀桌子! “不行,得找爸分析一下。” 梁璐想到这里,立刻把那沓文件装进档案袋,裹上大衣匆匆出了门。 梁群峰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愜意。 退休后每天看看明史,养养花,和老伴出门遛遛弯,愜意的很! 他还琢磨著祁同伟和梁璐的事风头差不多已经过去了,是不是带著老伴该天南海北的四处旅游去了。 正在他琢磨著最近先去哪里时,门一开,梁璐裹著一身寒气衝进来,把一个档案袋往他面前一搁。 “爸,同伟在林城查矿。” 梁璐说话时,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嚇得,声音有点发抖。 梁群峰拿起文件翻了翻,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了个乾净,翻到后面几页时脸色已经铁青。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和触目惊心的標註,把他退休三年来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愜意搅得粉碎。 “什么?他又想拼命了?” 他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拍,声音都劈了。 “他怎么就这么不让我省心呢!” 梁璐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爸,这要是捅出去……” “我知道!” 梁群峰闭了闭眼,这些材料一旦公开,林城的盖子就彻底揭了! 市政法委书记牵扯其中,背后还有多少条线、多少个人,他不用查都能猜到。 他在政法系统干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种事一旦查起来会牵出多大的一张网。 到时候不是祁同伟能不能自保的问题,是整个林城甚至汉东都要跟著地震! “不行,同伟不能再在林城待下去了,必须换地,越快越好!我当时怎么想的,居然会把这个愣子放到林城!” 回过神梁群峰,苦笑著看著梁璐。 我是造了什么孽啊,一把岁数了还得为你找的老公奔波! 罢了罢了,反正时间够了,顺势再抬一下吧! 只是,我的旅游计划…… 梁群峰感觉自己的心,似乎抽的厉害。 第289章 有热心人士提供数据 清閒的日子过了一周多,就在杨凡在办公室接待蜀省的一位副省长时,周云山的电话拨了进来,让杨凡立刻来他办公室。 “不好意思啊方省,我们主任有命令,今天实在是不方便了,你们省里那个水利项目,我会多关注的。” 接完电话后,杨凡起身,和方敬民握了握手道。 “没事没事,杨司你去忙,有空咱再歇著。” 方敬民的態度很热情,甚至有些恭维。 虽然他职位比杨凡高半级,但架不住人家权力大啊! 再者说了,这还是他们蜀省有求於人的时候。 “再会。” 叫来了一个综合处的干事送方敬民下楼后,杨凡急匆匆的赶向了周云山的办公室。 一进门,发现周云山和胡志民正在討论这篇报告的事。 杨凡经过了解,发现汉大的教授们把他的报告扩充到了五十多页。 数据来源、模型假设、推演逻辑、国际对比,每一个部分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胡志民带的那组把歷史上几次大规模金融危机的传导路径拉出来做了横向对比,梁振宇那组用模型跑出了次贷违约率与衍生品触发点的敏感性分析。 他之前大纲里写的那些判断,被这群教授用数据和图表重新武装了一遍,每一个结论后面都跟著一长串的引用和附註。 老专业了! 果然专业事还得专业人来干啊! “走吧,我已经约好了张主任,咱们一起。” 等杨凡大致了解了一下后,周云山说道。 张孟林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上堆著半桌文件。 周云山推门进去后,先介绍了胡志民: “这位是汉大经济系主任胡志民教授,初稿是他亲自送来的。” 张孟林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起身和胡志民握了握手:“胡教授,辛苦了,听说你凌晨就坐上车往这边赶了。” 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周云山手里接过报告翻了起来。 张孟林边看边是提问:“胡教授,你们拉了多少个对比样本?” “四个,1987年漂亮国股灾、1990年倭国泡沫崩盘、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1998年大毛债务违约。” 胡志民身子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 “但说实话,都没有可比性。因为这次如果真爆了,规模可能比前面四次加起来都大!前面四次都是区域性的,次贷这个埋在漂亮国金融体系最底层,上面压著几十万亿的衍生品,传导路径完全不一样!” 张孟林听完没有表態,又往后翻到梁振宇的模型数据,盯著那张敏感性分析图看了很久。 “这份报告说悲观情景下衍生品放大倍数能到十八倍,这个数字的依据是什么?” “房价跌幅、违约率、衍生品槓桿,三根曲线。我们把房价和违约率的关联度用过去十年的数据做了回归,再叠加衍生品的槓桿因子。” “这个槓桿因子……哼哼,有热心人士提供了一些大致数据,所以悲观情景可能就是基准情景,甚至偏乐观。” 胡志民说到槓桿因子时,停顿了一下,含含糊糊的过去了。 张孟林抬头看了一眼,眼角跳了跳,倒是也没追问。 看完前几页最主要的分析后,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 “数据还不够扎实。” 张孟林缓缓的说道:“但逻辑是站得住的,如果你们的判断方向没错,这件事拖不起!”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电话,拨了发改委主任的號码。 电话接通后,张孟林没有在电话里多说,只说有一份关於国际金融市场的专题报告需要当面匯报,请主任安排时间。 那边大概是问了什么,张孟林说:“涉及面比较广,建议您亲自听一下。” 掛了电话,张孟林对三人说陈主任下午回来,到时候一起去。 陈建军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下午4点四个人进去的时候,陈建军正站在窗边看一份文件,见他们进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搁,招呼他们坐下。 也没有多寒暄,直接朝张孟林伸手:“报告呢?” 张孟林把报告递过去,陈邦国接过来翻了几页,先挑了那几张数据图表过了一遍。 “胡教授,”陈邦国翻到歷史对比那部分时抬起了头,抬头问道:“你们选的四个对比样本,为什么没有1982年拉美债务危机?” 胡志民坐直了身子:“拉美债务危机和这次不太一样。那次是主权债务违约,传导路径是通过银行信贷渠道,影响的是债权国银行体系。” “次贷是底层资產,次级贷款是银行贷给个人的,不是贷给国家的。但衍生品把底层资產和主权债务市场连在了一起,这一点我们后面有单独的分析。” 陈邦国点了点头,又翻到模型那几页,仔细看了梁振宇做的那几张敏感性分析图。 “你们模型里假设房价回调到2004年初的水平,这个前提站得住?” “站得住!我们在附录里做了漂亮国房价的歷史波动分析。从2004年到2006年这轮涨幅已经远远偏离了歷史趋势线,回调到2004年初只是基准假设,悲观假设是回调到2002年。” 陈建军沉默了,把报告从头到尾又快速翻了一遍,然后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陈建军开口道:“数据还需要完善,你们现在掌握的大部分是公开数据,能推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但真要拿到更高层面去討论,还需要更扎实的支撑。” “这样吧,不要再拖了,能完善到什么程度就完善到什么程度,儘快把最终稿给我。剩下的数据,我来想办法吧!” 陈建军的话让四人一喜,有些数据对於他们来说拿到是天方夜谭,但是对於陈建军来说,那就很简单了。 陈建军把报告往桌角一搁,忽然把目光转向杨凡,问道:“听说这份报告是你开头的?” 杨凡一直坐在周云山旁边安静地听著,以他的级別,直接向主任匯报是不可能的。 陈建军的问话有些突然,他站起来有些侷促的回道:“是的,陈主任。我在关注新世纪金融被纽交所停牌,濒临破產的消息时,注意到了次贷市场的异常信號,就联繫了汉大那边帮忙做了系统性梳理。” 陈建军微微点了点头,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早就听说你眼光超前、思路广,小伙子不错!” 第290章 放了响炮的侯亮平 “杨司,辛苦了。” 杨凡的办公室里,他接受了两位黑风衣为时一个小时的询问。 大概的问题都是围绕著他的次贷危机的想法是什么时候冒出的,和谁商量过,是否在手机上谈论过等等。 如今,终於结束了。 “不辛苦不辛苦,配合你们的工作是我的荣幸。” 杨凡凝重的表情散开,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脸笑容的和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干部握了握手。 说实话,別看就这一个小时,还是坐在沙发上。 但是感觉比坐硬板凳一天都累,时时刻刻紧绷著神经和躯体,小腰都有些僵硬了。 今天早晨刚上班,杨凡接到了周云山的电话,说是有京城市局的两位干部要对其做一个问询笔录,要求杨凡一切问题实话实说,务必配合对方的行动。 这两位黑风衣小平头没来之前,杨凡还在纳闷,什么时候京城市局的,居然能问询他们发改委的干部了,而且还联繫到了周云山。 可等他看见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的气质,瞬间就悟了。 大概人家今天出门,拿的就是京城市局的证件吧。 真——多面人! 拿什么证件就是什么部门的,还是有据可查,简歷清晰的那种! “那杨司,不介意我们对你的办公室做一个检查吧。” 为首的那个的干部姓张,和杨凡握完手后,脸色严肃的问道。 “不介意不介意,你们隨便查,如果可以的话,我出门去个厕所你们先忙。” 杨凡笑呵呵的道,人家要检查是好事,隨便查好吧! 我不但不阻止,还给你们腾地。 “没必要杨司……很快的!” 张姓干部严肃的脸庞差点破功,赶忙摆了摆手和杨凡解释道。 他们又不是来装窃听或者摄像头的,有什么要避人的。 再说了,我们就算是来装的,当著你的面装你也发现不了。 隨即二人从隨身的皮包里掏出来了各种电子设备,围绕著杨凡的办公室检查了起来。 二人检查的很细致,也很快,手中亮著红灯的设备始终没有变色或者发出声响,没过五分钟,便又站到了杨凡的面前。 “感谢杨司的配合,如果杨司没有別的事情,我们就先走了。” 二人將电子设备利落的收回皮包,隨即立正和杨凡说道。 “行,那二位辛苦了,我送送你们。” 杨凡打开门热情的说道。 “不必了。” 张姓干部摆了摆手,在杨凡的陪伴下,走出了门。 只是刚出门,就听见走廊里一阵混乱的嘈杂之音。 伴隨著各种『你们是谁?』 『发改委机要重地,你们敢乱闯?』 『快去通知杨司长!』 『快去通知保卫处!』 乱七八糟的杂音四起,声音乱的厉害。 看见这种杂乱的景象,杨凡先是衝著两位干部尷尬的赔了一个笑,隨即立刻快步往前面走去。 这三楼二十多间办公室,除了门口一间是综合处特设的登记间,剩下全是他主管的两个处室占据的,他倒是要看看,谁吃了天王老子药敢往他们三楼这种重地来闯。 要知道,平时没有预约,不管什么级別的外单位干部,都不允许直接上三楼! 因为这两个核心处室的机密太多了! 隨隨便便一份文件,都最少是机密级,每一个干部都受过严格的保密条例培训。 “吵什么吵,都安静下来!” 等到了人群聚集的身后,发现是评估处一个副处长的办公前,杨凡隨即怒声喝道。 “杨司~” 隨著离得杨凡近的人听见吼声,安静了下来,前排的渐渐也都不再吵闹。 而看见杨凡的身影,他前面的干部纷纷低头靠边站好,留出来了一条通道。 “杨司,是评估处的建明,被反贪局拿了,反贪局的带著他上来要求搜查办公室!” 看见杨凡的身影,在最前面的吵吵最厉害的战略规划处处长寧方舟赶忙跑过来,在杨凡身前低声说道。 “怎么没人通知我?” 皱著眉头的杨凡,边问边往前走道。 和他相对的有五名干部,一身西装带著执法记录仪,中间夹带著孙建明。 “就是说啊,我们没看见手续才拦著呢,差点让他们闯进去。” 寧方舟无奈的苦笑了一声,连他这个同属杨凡直属的副司待遇的处长,进了孙建明那个副处长的办公室,都只敢公事公办,不敢四处乱瞟。 这些人,怎么敢的啊! “我是战略规划司副司长杨凡,你们谁是负责的?” 杨凡大致一扫,五个年轻人,最大的看起来也超不过35,看起来没一个是领头的。 人的名,树的影。 杨凡自报家门的那一刻,五个人都麻了,也不敢开口,纷纷不断偷摸的往电梯口瞅。 人家是发改委实权正厅啊!他们一群人最大是个副调,他们也不配对话啊。 “杨司,冤枉啊!冤枉啊!” 看见杨凡震慑住了反贪局的干部,在中间被包夹无精打采的孙建明,瞬间活力四射的开始喊冤。 他是在楼下准备出门办业务时直接被拿下的,还不知道自己哪点问题爆发了呢。 这特么的被反贪局带回去,不得老底都揭穿了! “闭嘴!” 冷眼瞥了一下孙建明,杨凡冷哼道。 虽然自己没接到手续,但你刚才那个状態,像是没事人? 有脸和我喊冤? 『叮』 就在杨凡再次准备开口之时,三楼的电梯响了一声。 大傢伙纷纷拿眼看去。 在万眾瞩目之下,油头粉面,一脸得意笑容的侯亮平跃然出现在了眾人的眼前。 “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没开始搜查呢?谁在阻挡反贪局办案?” 侯亮平前阵子因为在家里的战场立功,终於放了个响炮,被提拔为反贪局侦查处副处长。 如今啊,正是春风得意之际! 刚刚没跟著一起上来是因为早晨出门的急,喝了个凉粥,所以进了发改委的大门就先来了一泡。 上来了也懒得看四周的人群,只看见了自家的五名干部被包围在了中间,进退不得,心头大怒。 嘴角一歪,眼睛一斜,冷喝道。 第291章 侯亮平:他在誹谤我啊! “问你们话呢,怎么一个个的不吭气!” 侯亮平眼见五人不敢回话,立刻怒气上涌,噔噔噔的走了上去。 “杨司,这就是我们领导,侦查处副处长,侯亮平。” 那个副调一看杨凡抱著双臂冷笑的看著他们,没搭理侯亮平,反而是先给杨凡解释道。 妈耶,侯亮平得罪就得罪了! 都是一个部门的,就算他是女婿,又能怎么著自己? 可是杨凡就不一样了,堂堂发改委最核心的正厅级干部,他们敢得罪? “我说是谁,不通知、没手续的闯我发改委机要重地,原来是你啊侯亮平!” 看著侯亮平一直揪著一个反贪局的干部喷著唾沫星子,根本没往他们这边瞅,杨凡冷笑著说道。 就侯亮平你的配置,也配歪嘴、斜眼? “杨凡!” 本来正在喷一个科级干部的侯亮平,听到了那个让他接触不多,但是忘不掉的声音之后,恨恨的转过身来!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改掉你那『不知尊卑、不敬师长』的臭毛病啊!” 杨凡呵呵一笑,只不过他的话,让四周年轻的干部环环相顾。 尤其是反贪总局的那五个人,职位低、根基薄,根本不知道侯亮平身上还带著这么个评价。 我的天啊,这种话到底是哪位大佬说的,太对了! 五人眼泪汪汪的互相看了一眼。 “你,我什么时候有这么个评价,你別诬赖人!” 听到杨凡这句话,想起来当年自己如同一条被打的遍体鳞伤的野狗一般,缩头缩脑的离开了汉东,侯亮平顿时大怒。 当年那句话的后果就是,岳父付出了很大的力气平了汉大王建民老校长的怒火,媳妇钟小艾提拔途中停止,空等了一年,自己更是被压了几年,否则怎么可能让陈海走到自己的前头! “呵呵,我不但是你的学长,还是你的领导,你就是这么叫人的……嗯?” 就在杨凡说话间,发改委保卫处八名警卫跑了上来,將反贪局六人围住。 “你……你……” 侯亮平想说什么,但是他没地方可反驳啊! 尤其是看著跃跃欲试的发改委保卫处的小伙子们,他有些发怵了。 “我今天来,是来调查孙建明的,杨司长要包庇不成?” 侯亮平眼睛一转,嘴角一撇,冷笑著绕过了刚刚的话题。 他绝对不能在眼前这个人面前丟分! 当年在寧和被钟小艾带著上门道歉他每每回想,都觉得要好好惩治一番杨凡,可是他级別不够啊! 在寧和的火气,怒了一下之后,就忍到了现在。 万幸,他查住了发改委直管的能源局的一位处长,那位处长咬出来战略规划司评估处副处长孙建明,这可让憋了好几年怒火的侯亮平,顿觉神气了起来。 那位副处长贪污,最好再牵连出来杨凡,就算牵连不出来,杨凡也得有个领导不力责任! 『杨凡,咱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侯亮平在楼下,望著发改委的三层还暗戳戳的想著。 “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手续呢?” 杨凡略带笑意的问道。 “哼,多少贪官污吏都是提前通知了他们部门,然后跑了的!” 侯亮平说到这里,顿时觉得自己行动无比迅捷,从怀里掏出来了紧急搜查令。 一脸含笑的看著杨凡,真以为他来发改委的重地,会打无准备的仗? 那样他敢来,不一定敢有人跟啊! “这是紧急搜查令! 杨司长不是学法律的,可能不太懂。 《刑事诉讼法》规定,在执行逮捕、拘留时,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侦查人员可以不另用搜查证直接进行搜查。 法律列举的紧急情况包括可能隱匿、毁弃、转移犯罪证据的” 一口气背完条文的侯亮平,长舒了一口气,仿佛一个得胜归来的將军,趾高气昂的四处打量著发改委干部们敢怒不敢言的现状。 杨凡,我贏了! 这,才是第一次! 侯亮平觉得杨凡没有抵抗的空间了,和专业人士玩法律条文,开玩笑! 他侯亮平就算是越线,但总有支撑的一点,要不在这臥虎藏龙的京城,早被敲死了。 “紧急情况,真敢说啊!” 也不知道是哪个发改委的干部,低声吐槽了一句,让侯亮平听见了。 他也不恼怒,正好给这些人『普普法』! “哎,这位处长办公室里有没有碎纸机?碎纸机有没有在工作?是不是可能隨时毁弃犯罪证据?” 侯亮平的头昂的更高了,他踩线的技术超高的,好不好! 灵活办案的技术,该让汉东那帮人好好学学! 说完这些,他在等著杨凡不甘心的屈服,在等一个正厅级干部在给他认错! 哪怕他才是副处! “哦,侯处长的基础法律条文背的很熟嘛,不知道《保密法》背过没有? 我们战略规划司属於最高级別秘密部门,硬闯战略规划司,不知道会不会符合《刑法》中的非法获取秘密罪,请侯处长解释解释。” 杨凡抱著双臂,看猴戏一般,饶有兴趣的看著侯亮平。 “保密法?” 侯亮平一听这个,脸色一白。 他的行为,非常適用!而且顶格適用! 七年! “保卫处的同志,我现在以“保护秘密”为由,要求你们封锁现场,立刻將这些反贪局的同志,请到保卫处稍歇,等待我向上级匯报后,再做处理。” 一看侯亮平光在那流汗了,也憋不出来个屁。 感觉到无聊的杨凡,隨意的挥了挥手,让八个保卫处的干部將六人押至保卫处的单间休息。 碾压局实在是没意思啊! 和他们领导打电话施压? 不需要! 他会等反贪局的电话! “你无理取闹,我们怎么可能非法获取秘密,我要告你……” 就在保卫处的人动手之时,侯亮平如同疯狗一般的大喊大叫。 有没有人看见啊,他杨凡居然开始搬弄法律条文! 这种事,能涉及到非法获取机密吗? 他在誹谤我啊! 他在誹谤我啊! 餵我花生…… 第292章 侯亮平:他以大欺小! “杨司,反贪局那边的秦思远局长预约了下午,您看?” 就在杨凡回到办公室没多久,就有综合处的干事过来匯报了一声。 “嗯,下午4点吧。” 看了一眼日程表的杨凡,非常平静的安排到了下午4点。 哎,杨司长忙啊! 要不是秦思远电话预约的快,他杨司下午还准备去东北那边出趟差呢。 中午食堂吃饭时候,周云山特地把杨凡招呼到他在的那个小包厢一起吃。 “听说你小子上午发飆了。” 周云山边吃边乐呵呵的说道。 “呵,一个小小的副处长,都懒得和他飈啊!” 杨凡无奈的一笑,原本还以为打脸猴子能打爽了,结果,呵呵…… 我才一个抬手,你就没了,还得你家老祖出门来捞。 “嘿,那女婿也是踩线踩惯了,以往都是大家协调好的,这次的孙建明,是『突发意外』啊!” 周云山感嘆了一声。 “哦?我就说嘛,听说他都抓了两任的处长了,能源局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 能源系哟,別看归他们发改委管,但是和央国企、地方能源交杂在一起,谁知道里面能牵扯出来什么,所以一般发改委也就负责一个大方向和最后的审批。 正巧,这两个发改委核心处室都在杨凡的麾下,所以能源局那边就和杨凡屁股底下的位置联繫的最多。 “他们里面也是鱼龙混杂啊,有些不好自己砍掉的毒瘤,有些必须要拿到的职位,你懂得……” 周云山给了一个杨凡会意的眼神。 这种问题不好深说,但是杨凡瞬间领会。 这不是借兵勤王嘛! 至於总有人会觉得查出来的资金算进了反贪局的包里。 但是你要不要看看能源局上面是哪个单位? 堂堂发改委管理全国的预算,你没收了多少钱,但凡猫下来一点,明年的预算直接给你砍了! 再顺手给你补个审计。 还想人財两收呢? “下午秦思远要来了,给他上上强度?” 想到了这里,杨凡瞅著眼前周云山笑道。 “適可而止,玩闹有个度!秦思远岁数也不小了,这两年就要上去了!” 周云山无奈的一笑,他知道小师弟在逗他,但还是表达出了自己的观点。 “好好好,那我就让他多喝点咱们发改委的好茶,省的总觉得咱们不欢迎他们。” 杨凡笑著说道。 而杨凡说到做到! 下午3点45分抵达发改委三层,等待杨凡接见的秦思远。 那是喝了一杯又一杯的好茶,等一个暖壶都喝空了后,终於等到了一个干事给他引导,说是杨司长忙完了,您可以过去了。 “秦局,不好意思,临时处理一个紧急事情,让你久等了。” 秦思远一进门,杨凡立刻从椅子上起来,绕过办公桌和他握了握手。 喝了一肚子水的秦思远,稍微稳了一下嗓子眼,沉稳的说道: “客气了杨司,我是来赔罪的啊!” “这话从何而来啊,请坐,喝茶!” 杨凡晃了晃秦思远的手,指著沙发说道。 而一听见喝茶两个字,秦思远只觉得一股恶水直往嗓子眼冒。 他知道杨凡火大,堂堂发改委战略规划司被反贪局的一个小小副处长闯进来,他要不发发火,那在发改委就不要混了! “不必了,发改委的茶很好,但是鄙人不胜茶力。” 秦思远扶著肚子缓缓坐下,对著杨凡说道: “杨司,今天我来就是认错的,是我们的放纵,造成了侯亮平的无法无天,给贵司造成了麻烦。 未经请示,不经通报,没有手续,仅仅靠著所谓的紧急情况就任性办案,我们回去会处理的。” 秦思远的话充满了悲愤。 他也是烦侯亮平烦透了,帮侯亮平上门或者电话谢罪不是一次两次了,人都快麻了。 若不是钟正国给他许诺局长,早一脚把侯亮平踢飞了。 要知道,这个阶段,他们还归属高检管呢! “哎,年轻人嘛,头脑单纯,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杨凡轻轻一笑,反而为侯亮平解释开了。 有误会好啊,有误会说明就有造成误会的人,就是有幕后人唄! 是不是你们的某位,对我们这边不满啊! “就是侯亮平自己的问题,没有任何误会!我代表反贪局党委,回去一定严肃处理这种乱来的干部!” 听到杨凡的话,秦思远寒毛耸立。 好傢伙,本来还想著回去糊弄一下,给个警告啥的得了,现在再不处理,就要有人给侯亮平背锅了! 別人愿意背就背,但我秦思远,绝对不背! “哦,原来如此啊,那秦局可真得回去好好教育一下。 光背会基础法律条文执法是不行的,各种条文都得接触培训一下嘛!” 杨凡笑呵呵的提议道。 “我靠,原本听说杨凡主打经济眼光超前,思路广,执行能力强。如今一看,这挖坑的能力一点也不弱啊!” 秦思远看著永远一副笑容的杨凡,心里有些发毛。 而就在三楼上杨凡和满肚子茶水的秦思远暗暗打机锋之时,下面一楼保卫处的单间里,五个人各自靠著一边墙正在发呆。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当然是这一队的领导侯亮平啊! 他坐在屋里正中心摆著的问讯椅上,拄著脑袋发呆! 这种结构,按理说屋里还应该有张桌子和两张椅子,但也不知道是发改委的特色……站著问话? 还是故意的,反正屋里就他屁股底下这一个椅子。 所以作为领导他就当仁不让的占据了这唯一一张椅子。 侯亮平一直在反思,他明明已经胜利了,为什么情况就急转直下,跑到这里来了呢? 想到了查到能源局的处长,他昨晚上吐出评估处孙建明时,他那兴奋的样子。 兴奋……昂首挺胸……趾高气昂…… 为什么突然就失败了?这不符合规律啊! 一定是发改委的风水局克我,要不怎么会一进门就先窜稀! 再加上杨凡他不按规矩来,以大欺小! 想到这里,侯亮平想到了秦思远那个平日里极其照顾他的领导。 秦局,一定在筹划著名反击吧! 我要等著时机,里应外合,中心开花! 第293章 我秦思远的一世英名啊! 下午6点,京城的天已经漆黑一片,侯亮平六人正饿的眼也不想睁开时,大门打开了。 屋外的灯光照射在了门口,侯亮平抬眼望去,站在光里的那个男人。 他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反贪局常务副局长,秦思远! 中心开花,他来了! 我等了七个小时,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我要爭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 我要告诉杨凡,我失去的尊严一定要拿回来! 小侯哥上线! “怎么回事,怎么不开灯?” 秦思远扇了扇扑面而来的闷臭气,问了一声旁边的保卫处干部。 上厕所倒是可以出去,但是六个人大男人闷了半天的气味可想而知。 “节约用电!” 保卫处的干部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秦思远瞥了一眼旁边的干部,嘴角抽抽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特么的连个理由都懒得找了是吧! 我还以为你好歹给我电路损坏啥的? “还不出来,等什么呢!” 秦思远恨恨的看了一眼保卫处的干部,对著里面吼道。 我吼不了你,还吼不了他们? “秦局,你来了,我要告杨凡,我告他滥用职权,咱们现在就隔离审查……” 还不待侯亮平扑向他的光,秦思远立刻高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侯亮平!你等著回去接受审查吧!” 妈的,还在这里放狠话呢? 明年的预算要是被削了,我特么的跟你没完! “啊?怎么可能是我,老秦你一定说错了吧,我知道你看见我们被关在这里火大……” 侯亮平从黑暗中走出,站在了光明中,看著脸色通红的秦思远赶忙说道。 “我特……我说的就是你!你们六个立刻、马上跟我回局里,等待调查!” 秦思远差点破功,话一说完,立刻转头往外走。 这个侯亮平,简直快气死他了! 他以为还是以前隨隨便便查个小干部,踩著线没事? 这特么的发改委,又称小执政院,他怎么敢的啊? 能源局那个提前都沟通过了,侯亮平拿著手续上的门。 但是他秦思远万万没想到,一个晚上的功夫,这个崽子能给他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秦局,秦局,你听我说啊,是不是有人乱传话,他们污衊我啊……” 侯亮平一听確实要处理自己,顿时就慌张了起来。 他好不容易因为在家里放了个响炮,立了战功,让钟侯氏的血脉得以延续才提的副处实职啊! 这特么的要被擼了,他都想不出来下次该怎么在家里立功了。 身后的五人面面相覷后,一脸苦笑的跟著走了出去。 好嘛,原本他们以为侯亮平的行动是专门请示过的。 毕竟就算是『紧急行动』你也得给领导打个招呼啊,但看秦局这个样子,明显没有啊! 这该死的侯亮平啊,坑自己不算,把他们五个也坑进去了! 至於哪个已经包夹住的孙建明,他们提都没提。 那个人如果確实有问题,发改委这边纪检组自己就处理了,也不可能再转交给他们了。 秦思远一路火气的往外走,等走到发改委的大门时,终於因为一肚子的茶水,不敢再使劲儿走了。 喝饱了啊! 我费心费力的在上面给你赔笑脸,你还觉得我脑子糊涂了说错话,这侯亮平,简直不可理喻! “秦局,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侯亮平在后面也是一路小跑,等跑到秦思远身后时,正巧看见秦思远一脸杀气的望著他。 侯亮平饿了大半天,又因为窜稀导致的身体无力,一个脚软衝著秦思远倒去。 倒下之时,下意识的想扶一下秦思远稳住身形。 可正正好好,手掌碰到了秦思远的肚子。 而秦思远本来就茶水涨肚,被侯亮平这么不轻不重的一碰。 顿时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喉咙根本压不住开始狂呕。 但是,在四周人的眼中不是这么个情况啊! 他们看的是,秦思远在前面一脸怒火的狂走,侯亮平在后面急赤白脸的狂追,跑上来就一个飞扑给了秦思远肚子一拳,然后自己顺势倒地。 而岁数大的秦思远被侯亮平一拳砸到狂呕胆汁,花花绿绿的,好像还带点茶叶沫子? 后面也是一路跟著的反贪局的五人,眼睁睁的看著侯亮平一个飞扑,就把秦思远乾的狂呕。 不愧是侯女婿啊,太勇了吧! 不服就干是吧! 秦局不就说了要处理他,他就往死里揍是吧! “秦局秦局,您没事吧?” 五人一看这情况,顿时脚也不软了,神色也不萎靡了,一路狂奔到秦思远身旁把他围了起来。 两个人扶胳膊,一个人挡在秦思远身前,另外两个一看总不能去扶大小腿吧,於是去拉扯侯亮平。 “你们干什么?秦局……” 侯亮平一下子也摔懵了,等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后,看见两个同事用著熟悉的手法把他控制住了,顿时大怒。 隨即看到秦思远在那狂吐,也是喊了一句。 “侯亮平,你居然还死性不改!” 看见侯亮平还在挣扎,而且怒吼秦思远,五人纷纷怒目而视。 若不是顾忌侯亮平真的超勇,后台超硬,就上前干他了。 “什么死性不改,你们两个疯了,敢控制我?” 控制人的手法是被控制人越挣扎越疼痛,侯亮平一边挣扎,一边骂人。 控制他的两人觉得侯亮平现在的状態不是很对,於是更是加大了劲儿。 怎么不对? 哪个正常状態的副处敢衝著正厅级领导肚子狠狠来一拳啊,没看见领导还在乾呕呢! “你好,你们需要帮助吗?” 门前的警卫站岗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在发改委的大门口,居然能有人斗殴。 但是看见他们陪伴的人很快控制住场面,於是只是在外围徘徊。 但看见侯亮平还在挣扎,於是向著这边问道。 “不用不用,我们没事……” 秦思远终於缓过神来了,岁数大了这么吐,刚才差点没过去了。 但是看见被控制住有些疯狂的侯亮平,犹豫了再三,还是艰难的开口拒绝道。 但是看著四周一圈一圈看热闹的干部,再闻著一地呕吐物的味道,秦思远感觉到自己的一世英名。 完了!!! 第294章 秦局厚道人啊! “秦局厚道人啊!” 反贪局的五名干部,看著已经跟在秦思远身边,不声不响走著的侯亮平,纷纷向秦思远投去尊敬的目光。 被人殴打到呕吐,还能不计较,这领导,活该他当啊! “侯亮平!你现在、立刻、马上给钟小艾同志打电话,说明你今天的事情,並请好假! 今天晚上我们会开个加急会,把处理你的事定了,你等宣布完结果再走!” 秦思远回到了办公室,让侯亮平把门关上后,就开始吼了。 今天快气死他了! 和杨凡的交谈其实没什么,做错事嘛,认罚就是了。 更何况人家也没有多要求啥,就是小惩大诫了一下侯亮平罢了。 这是个事吗?完全不是啊! 但是侯亮平那个殴打他到呕吐…… 『他真的是不小心碰到的吗?』 想到这里,秦思远怀疑的望向了侯亮平。 『这个猴子真的超勇的! 藉机干自己一拳,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侯亮平路上解释了自己脚软,但是没好意思说窜了。 所以秦思远有些不信这么一个壮小伙,饿了半天就晕了? “啊?今晚加急?” 听到秦思远这句话,侯亮平脸色一急,往前走了两步。 他还想著回家好好和钟主任说说呢,別说免职了,处分他都不想背一个! 他是谁啊?他可是钟侯氏啊! “对,你现在出去打电话请假,我立刻召集人手召开党委会!” 看见侯亮平往自己这边走了两步,秦思远立刻警铃大作的指著门外说道。 他真怕侯亮平再给他来一拳,固然侯亮平的职位不要再想要了,但是他再也没脸待下去了啊! 他们这种部门威严都没了的话,怎么办事啊! 『副处换马上副部的正厅,你钟家好算计啊! 是不是你岳父不想认帐了? 想把我这个债权人平了?』 看见侯亮平慌张的神色,秦思远浮想翩翩。 “秦局!” 侯亮平如同杜鹃啼血一般,嗓子都破音了。 “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有事情,让钟小艾同志给我说!” 秦思远手摸向了桌上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他再敢前进一步,我就用这个砸他脑袋。 “哦~” 自己在反贪局的大靠山都这样了,侯亮平心灰意冷之下,耷拉著脑袋往外走去。 他得想想怎么措辞,让他家的钟主任,能再保他一下。 “我,秦思远,立刻召开党委会,通知在京的委员们全部到会。议题是,处理侯亮平同志滥用职权一事。” 秦思远压著怒火,拿起电话吩咐道。 本来和杨凡聊完,他还琢磨著免了侯亮平侦查处副处长的职位,但还是让他代行职权。 但就侯亮平这种暴力份子的表现,还是直接免了好! 和战略规划司司长一般是副部兼职下来的一样,他们反贪局这边也是一把手是副部大佬的兼职,他这个常务副局可以当做日常工作的一把手来行使权力。 免一个副处?召开一个党委会?那都是职权范围內的事了! 只需要事后方便的时候跟老大报备一声就行。 而出来拿著电话躲进侦查处一个小屋的侯亮平,正在琢磨著用词。 思来想去,也只能用自己想要急切破案的藉口来顶上了。 而且不小心把秦思远碰呕吐的事暂时不能说,否则两罪並罚,他今晚上得跪一晚上那个搓衣板。 “小艾,那个我有个事和你说。” 拨响了电话,侯亮平期期艾艾的说道。 “怎么回事?今晚上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做饭?” 钟小艾刚回到家,看著空荡荡的桌子接到了侯亮平的电话质问道。 “你看,有这么个事……” 侯亮平把问题简化完又简化了一遍,大概就是他著急补全证据链,又怕孙建明跑掉。 所以拿著能源局那个搜查令以紧急情况为藉口,闯进了发改委。 结果被杨凡以他们涉嫌非法盗取秘密,把他们关小黑屋了大半天。 秦思远才把他们带回局里说要处理他,他现在又饿又乏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著说著,侯亮平的声音中就带著一丝的嘶哑声。 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似乎在极力压制自己的委屈。 “嗯?我给秦局打个电话!” 钟小艾听见侯亮平的解释,眉头一横,顿时怒道。 杨凡那边把他们放回来就代表没追究,他们自己还处理,是何道理? 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你处理侯亮平,我钟小艾的脸往哪里放? 可惜,侯亮平酝酿措辞的时间太长,在钟小艾给秦思远打电话时,秦思远已经召开了党委会。 在京的党委委员目前除了他有六个,他这个党委副书记被侯亮平一拳干到吐胆汁的事,大傢伙都听到了。 毕竟这种八卦大新闻,谁知道了不得把朋友圈传遍啊! “……你们怎么看?” 秦思远念完了侯亮平的所作所为,然后给出了免职的处理意见后,抬头望向一眾都在打量他的党委委员。 “啊……对对对,秦局说的都对!” “是啊是啊,秦局怎么说怎么是!” …… 我丟,现在谁敢不同意秦思远的意见啊! 那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公事了,那是私怨! 特么的侯亮平把老秦都干成那样了,你还保,你是对老秦心里多大的恨啊! 所以秦思远念完,六人非常痛快的举手赞同。 於是侯亮平的免职处理意见在5分钟內,快速通过,创造了他们內部党委会时间最短的记录。 至於外部的,不太清楚。 不过就算不是第一,也得是前十! 散会后,看见大家都时不时偷瞄他,秦思远脸色一黑,收起笔记本就往外走。 这种事怎么解释? 更何况他都在怀疑,侯亮平是不是故意的! “秦局,纪委钟主任的电话。” 刚出门,综合处的行政人员就把放在门口的手机递给了秦思远。 “秦局,你打……你看亮平的事。” 钟小艾这边也带著一丝火气,毕竟怀孕了吗,脾气本来就大。 侯亮平一番添油加醋的措辞,让钟小艾非常不满,但她还是压住了怒火,平静的问道。 “亮平的事?已经过了党委会了,免职!” 秦思远平静的回道。 钟小艾这边听到都惊了,才几分钟你们就过会了? 秦思远你特么把我当小倭子整是吧! 第295章 侯亮平没来上班? 漆黑的楼道中,有一个身影在躡手躡脚的上门。 侯亮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手里攥著神速开完党委会下给他的处理意见,免职! 颤颤巍巍的掏出来了钥匙,小心翼翼的摸到了最熟悉的那把,轻轻的捅进了门锁。 『已经是10点半了,想必小艾怀著孩子,应该是睡了吧。』 侯亮平不敢想太多,熬了一天了,现在是又困又饿,只想先把今天晚上熬过去。 至於明天? 那就是明天的事了! 等轻轻的转动门锁,打开房门时,从门缝中透出的亮光让他心里一紧。 轻悄悄的关上门,抱有一丝侥倖的看向客厅。 钟小艾正平静的坐在沙发上,电视却关著。 “小艾,这么晚了还没睡呢?饿不饿,我给你……” 侯亮平陪著笑脸,指了指厨房。 “这边来。” 钟小艾面无表情的指了指早就准备好的那个搓衣板。 看见这好几年没用的顶配设备,侯亮平一下子就拉回了当年从汉东回来的那天下午。 颗粒度拉满,指压板plus版的搓衣板,他这是第二次享受。 “小艾,我错了!但是杨凡他……” 侯亮平先是陪著笑,规规矩矩的跪好,然后准备狡辩一下。 不成想一个空的5l水桶瞬间砸到了他的脑袋上。 『砰』的一声。 本来就虚的身子,眼前一黑,一个恍惚就晕倒在地。 “別装,赶紧就位!” 钟小艾的神色依旧是那么的平静,但侯亮平恨不得跟上次一样,进门就给他左右开弓来上一番呢。 “小艾你听我说……” 好比人都有两面,在外面不守规矩的侯亮平,在家里是极其的规矩。 他先是老老实实的跪好,然后才开口的。 “把水桶递过来。” 钟小艾的养气功夫很是了得,得了父亲的真传。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极尽压制自己的火气。 『砰』 又是一声,直砸的侯亮平眼冒金星,但是他不敢顺势一趟,还是咬著牙在坚持。 这时候认错认罚,让钟小艾把气出完,才是正解。 真要积压下来,他不知道还要挨多少顿呢。 似乎是身子有些疲惫,钟小艾使劲儿砸了两下后,眼神示意侯亮平自己来。 “小艾,你且看!” 侯亮平一咬牙,拿著空水桶砸自己脑袋时,手腕还挽了个花,砸出来了比钟小艾刚才更大的声音。 『砰』 『砰』 『砰』 连续三下,直砸自己身子摇摇欲坠,眼前一黑。 但是侯亮平还是凭著多年的经验,一咬舌尖,顿时回过神来。 腰背挺直,面上掛笑。 “小艾,今天纯属是个意外,谁知道他们这么不讲解,他们……” 在钟小艾平静的目光中,侯亮平只是訕訕地笑了一下,不敢再开口。 “为什么不申请手续?为什么不提前通报?这几年似乎我强调了许多次这样的问题!” 钟小艾已经从旁人手中得知今天的过程。 只是涉及到侯亮平殴打秦思远的事,没人敢和她说,生怕气个好歹,影响她的身子。 谁敢冒这个风险? 谁敢承担这个责任? 所以说,今天的事,她仅仅只知道了一半。 单纯的以为是杨凡或者发改委那边给了点压力,所以才让反贪局这边过会过的如此快。 秦思远最后也只是硬邦邦的给了她一句,让侯亮平回去自己好好说说! 所以说这个事,她固然埋怨侯亮平,但也觉得发改委或者杨凡那边一点也没给他们钟家面子。 此刻对侯亮平的怨气嘛,还不是那么大! “我这不是急了吗,审了一晚上,有了新的线索,为了早点把证据做牢嘛!” 侯亮平一听有戏啊,好像钟小艾怒火不是那么大啊! 插科打諢舔媳妇的经验,他敢说第二,谁没人敢抢第一! 毕竟这个事是钟小艾交给他的,能源局那边早就提前联繫好了,让他带手续去带人就行了。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直衝发改委大楼?” 说到这里,钟小艾终於压抑不住怒火,抓起手旁的水杯劈头砸去。 侯亮平非常有经验的脑袋一歪、用肩膀去接,痛呼一声继续说道: “这不是紧急情况嘛,我怕那个孙建明销毁证据。” 反正侯亮平就咬死了自己为了固定证据,绝对不可能专门奔著杨凡去的。 他非常清楚,当年钟小艾为了区区一个常务副县长的杨凡,都敢痛殴自己一顿。 如今的杨凡更是贵为正厅级干部,他要是说了他的小心思,那少不得一顿海扁。 钟小艾气的胸脯直喘粗气,但是今天已经劳累了一天,为了肚子的孩子,还是不再计较了。 起身回臥室的途中,忍不住一脚踹到了侯亮平的后背上,又將他踢了一个趔趄。 “一周!” 伴隨著剧烈的关门声,侯亮平轻舒了一口气。 先是把杂乱的屋里规整好,从零食柜里撕了两块小麵包垫补了一下后。 看著紧闭的屋门偷偷一笑,小心翼翼的將藏在沙发背后的小毯子拿出来,拍了拍后盖在了身上。 不就是睡一周的客厅嘛! 睡就睡! 『我这劳苦功高的小毯子啊!』 抱著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小毯子,侯亮平进入了温馨的梦乡。 梦里,他带著一队人马,衝著杨凡高吼: “杨司长,杨司长……杨凡!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 “嗯?什么叫侯亮平没去上班?他早上明明出门了啊?” 第二上午9点,钟小艾接到了反贪局那边一个相熟的人电话,轻声轻语的问她是不是侯亮平身体不舒服,怎么没来上班。 那边也怕啊,给侯亮平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最后请示到了秦思远这里。 秦思远想了想侯亮平昨天的情况,怀疑昨晚上是不是被钟小艾打的下不了床了。 但他不敢直接问啊,於是安排了一个办公室的干事去电话询问。 干事:你了不起,你清高…… 顶著秦思远要杀人的目光,不情不愿的回到了办公室,拿起来了办公电话拨出了钟小艾的號。 “啊,但是侯c……侯亮平没有来上班啊,钟主任你这边不清楚吗?” 第296章 南立春,北思远,厚道人家! 掛断了反贪局那边的电话后,钟小艾皱著眉头再三拨打侯亮平的电话,均是提示对方已关机。 “掉河里了?” 钟小艾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毕竟她家附近有个小桥,但是河水不深啊! 她没去想有人敢抓侯亮平,毕竟就侯亮平那个小胆,也就狐假虎威罢了,一点也不敢乱伸手。 “莫不是……” 他不会和杨凡置气,又去发改委被人捉起来了吧? 真是丟人啊! 想了想的钟小艾,忍著一脸的难看,还是拿出来了手机,给存了多年未拨打过的杨凡手机號拨去。 “喂,杨司,你好你好,我是钟小艾。 我家亮平,是不是在你们那呢?” 钟小艾现在是又气又急,但是还是亲切的问道。 “嗯?侯亮平,昨天下午不是回去了吗?” 杨凡坐在办公室里,拿著新换的手机,狐疑的问道。 我特么有病啊,我还把侯亮平抓起来不成? “啊?他今天早上出门上班后,就没有出现在单位,我以为……” 钟小艾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等著杨凡的回答。 “没有,我目前没接到任何消息!” 有点意思,侯亮平昨天是气不过,又猫哪里搜索证据去了? “哦,行,麻烦你了。” 钟小艾一听杨凡这么没消息,顿时懵了,那这个猴子跳哪里去了? 莫不是昨天晚上打脑袋打的厉害,敲出精神病来了? 不是说水桶就有硬伤,最多一个轻微脑震盪吗? 这个闺蜜不能信了啊!以后还是上手方便,懵逼不伤脑。 但人家不是怀孕了嘛,不方便用大气力…… 就在杨凡掛了钟小艾莫名其妙的电话后,还不待继续看文件,手机又嗡嗡的响了起来。 “餵?我是杨凡。” 今天什么情况,钟小艾问完了,秦思远又来电话了? “杨司,我是秦思远啊,我们单位的侯亮平是不是在你那呢?” 秦思远的问题一毛一样,让杨凡不耐烦的回他,刚才钟小艾已经问过了,不在! 这边秦思远听完人都麻了。 侯亮平没来上班一开始他確实不怎么在意,毕竟做为一个女婿嘛,偶尔犯错了,连续几天起不来床是正常现象! 虽然说侯亮平以前都按时上班,但昨天不是个特殊日子嘛! 也许今天身子就正好不方便了呢! 但是刚刚酒店那边盯滯留的人员缺岗的消息也匯总到他这了,不但今天该上班的三人没来,连该轮休的那两个人都联繫不上。 把名单一对,这不是特么的去发改委那六个人嘛! 狗日的,今天给老子玩消失? 抱著侥倖的心理,给杨凡打完电话后,他的心彻彻底底的死了! 好嘛,六个反贪局的大活人失踪了! 他这个主管的常务副局长要是找不到人,屁股够大,正好顶锅。 报警? 这个想法在秦思远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是这要是报警了,六个人被侯亮平带著去干什么『不得了』的事后,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又是屁股够大,正好顶锅! “你真是该死啊,侯亮平!” 秦思远真是咬牙切齿的骂出声来了,昨天打了老子一拳老子还没算帐呢,今天你又搞事! 你回来了不让你进自己滯留室一趟,都对不起老子给你操的心,受的罪! 哼,既然你们一起失踪,我也不管了,让你爹去操心吧! “喂,钟主任,你好我是秦思远。” 秦思远犹豫了一下,放下手机,拿起了桌上的办公电话,直接拨通了钟正国的办公室。 直接就说明了今天侯亮平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钟小艾那边也不知情,连带昨天跟他行动的五个人都消失不见了。 您看著办吧,我是没法了! “秦局啊,这事我来调查好吧,你那边正常上班,给他们六个请个假嘛!” 钟正国接电话前铁青的脸色,如今有些泛白,手把电话话筒捏的咯吱吱的作响。 好言好语的把秦思远的电话掛了之后,右手握拳『庞』的一声砸向了桌子,桌上盖著的一层玻璃应声而碎。 玻璃碴子滑破了他的手,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主任息怒息怒。” 秘书手忙脚乱的从办公室的急救箱中,翻出碘酒和纱布,赶忙上前对老板进行包扎。 不同於消息面有些『狭隘』的钟小艾,今天一早上起来秘书就匯报了侯亮平昨天完完整整的行动,以及產生的影响。 如今的京城一夜间诞生了许多名梗! “上联:南立春,下联:北思远,横批:厚道人家!” “请问一场党委会最快能有多快?答曰:5分钟!” “论实在改变不了领导心意怎么办?砸他啊!” “京城小老虎……侯亮平!” “发改委门前斗殴,是打压还是嫉妒?” …… 诸如此类的笑谈,一晚上瀰漫整个京城的部委。 他老钟家,当仁不让的c位出道! 好傢伙,一个女婿都这么勇了! 你钟正国,是不是准备肩扛大狙,监视所有人? 他严令秘书一口气讲完后,差点一口气没捣上来,抽了过去。 怪不得他今天上班时,大傢伙和他打招呼一切照旧,但是眼神中却各种情绪。 有尊敬,有惧怕,有挪曳,有好笑…… 他还好奇今天出了什么大瓜,还笑呵呵的和人说了两句,但是到办公室后,秘书沉重的向他匯报了这一切。 他准备吃的瓜,来自於他家! “他死了才好呢!” 任由秘书在旁边沉默的包扎著伤口,钟正国恨恨的暗骂了一句。 当年和汉大闹出矛盾,就让他钟家大出血了一回! 还好那事远在汉东,在他有心压制消息下,京城这边影响不大。 好了,当年没忍痛割了这个小白脸的报应来了,满城风雨啊! 喘了半天粗气,秘书都给他消完毒包扎好,不知道悄悄地退出办公室多久后,他才回过神来,这件事还得处理啊! “苏局长,我钟正国啊,你看今天我女婿可能有点事关了机,这边家里有点事想联繫他,能不能帮忙找找啊。” 没办法,想弄死他也得先找回来啊,更何况侯亮平还带著五个人一起失踪的! 这不是小事! 和京城市局管治安的局长通话后,钟正国忍著满腔的怒火,好声好气的求援道。 第297章 莫不是受气跑回婆家了? “爸,怎么样,亮平找到了吗?” 侯亮平一直联繫不上,钟小艾最终忍不住直接跑到了钟正国的办公室问道。 本来她还想著等晚上带著侯亮平去给他认错,当面说问题还小点。 但是如今看来,不行了啊! 『总不能是气的手机关机,跑回婆家去了吧?』 推开钟正国的房门时,钟小艾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想法。 不过隨即被她自己给按灭了。 毕竟侯亮平这人吧,『心胸』是比较豁达的。 这次也不是最厉害的那回,侯亮平不是这样受气就往婆家跑的人! “我还在问,没准是接到什么消息,要求保密!你也知道嘛,没准有什么突发任务。” 看著钟小艾一脸著急的样子,看著她的大肚子。 钟正国给了一个他自己绝对不信的答案。 没办法啊,这孩子可是钟侯氏之后啊,他也不敢和钟小艾实话实说啊! 刚才苏局那边打回来电话了,电话里含含糊糊的说,他们调取了视频,没有发现侯亮平的踪跡。 但没有发现就是好事嘛,希望钟主任安下心来。 这种话让钟正国一下子警惕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沉思了半天了,连日常工作都先让秘书推了推。 “主任,咱们这边的领导都在。” 就在钟小艾还准备问什么的时候,秘书推门进来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这句话让钟正国紧绷的身子,顿时放鬆了下来。 他就说嘛,他钟正国守正身清,应该不是冲他来的! 那就是那个该死的侯亮平自己的事了! “小艾別急,目前並没有发现什么事故,你先放宽心,等著消息吧。 这次查能源局的干部,没准他查到了什么,被更高层要求保密,没准他过两天,就冒出来了呢!” 钟正国板正的脸色扭向钟小艾时,突然温和了起来,笑著说道。 至於保密到秦思远都不知道,在京城,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可能的嘛! “真的?” 钟小艾狐疑的问道。 侯亮平的方向,不都是他们指定的? 他能查到什么连他爹都需要保密的东西? 不过毕竟是京城,钟小艾想著钟正国说侯亮平没出人身意外,还是放宽了点心。 隨即牙齿咬得紧紧的,等他回来,这次一定要好好『训导』一番了! “是啊是啊,你且放宽心,肯定没出事!” 他侯亮平多大脸啊,就他那个风格,哪个高层领导敢这么用啊! 但是面对女儿,钟正国还是继续温和的说道。 …… 在发改委大楼,这次吃中午饭时是杨凡主动跑到周云山这里来一起吃的。 “啥情况啊周主任,钟侯氏不见了?” 別看京城上千万人口,但是引人注目的就那么些,大家都很低调的好不好。 再加上侯亮平昨天又闹出来殴打上司的事,他的一举一动传的非常快。 “我哪里知道,与其担心侯亮平,你不如对你那个报告操点心,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周云山一个小熊摊手,莞尔一笑。 “南立春,北思远,哈哈……没想到立春同志离得京城几千里地,还能火起来啊!” 突然想到了传到自己耳朵中的八卦,周云山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今天上午京城基本上各个部门,都充满了欢乐的笑声。 毕竟这种名场面,那是百年难闻啊! “噗~” 周云山这么一说,杨凡也忍不住喷出来了嘴里的饭。 没想到师兄这级別这岁数,吃瓜之心,依旧这么厉害啊! “京城小老虎啊!超勇的!” 用纸巾擦了擦嘴的杨凡,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你这小子,话说你昨天没怎么他吧?怎么这么大的气,在咱们大门口就忍不住捣了秦思远一拳。” 周云山想了想侯亮平一直以来的风评,忍不住问道。 这个瓜吃的他那就一个好奇啊,若不是相信杨凡的个人素质,他大早上吃完瓜就得把他招呼来问问了。 “我能怎么他啊,就关了半天,让他小吃个苦头。” 苦笑了一声的杨凡对著周云山说道。 真要是再故意惩戒侯亮平,显得他以大欺小不是! 他杨凡现在可是堂堂正厅级別的官员,给一个副处小小的惩罚就算了。 再偷摸上强度,岂不是显得自己小肚鸡肠。 至於秦思远说的要处理侯亮平,和我有什么关係? “行吧,不管他们了,我就不信堂堂京城还能真丟了一个人不成。” 显然,反贪局那边丟了六个人的事,还没有爆出来。 丟人啊! 秦思远在收到消息后,立刻让酒店那边的人加个班,然后下了严令那边要保密。 万幸那边人不多,消息还没传出来。 “嗯,京城沉寂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有个瓜吃,也该让咱们乐呵乐呵。” 杨凡莞尔一笑,隨即又是和周云山说了一下新能源的事。 “怎么回事?汉东那边这么积极?” 想到杨凡报到他那的各地新能源上马的项目,特么的汉东,尤其是吕州园区都有厂子封顶了! 寧州那边的速度也不慢,征地都结束了! “可能是那边比较信任咱们的指导性文件吧。” 杨凡撇了撇嘴回道。 『我就不信你个老登在汉东没自己的消息,明知故问嘛!』 “也对,这毕竟是一个方向的调整,汉东快点也算是一个示范嘛!” 迎著杨凡古怪的目光,周云山訕訕的一笑。 这事,苏怀山那边还专门又问了问他,说是咱们汉东这边动作有点太大,会不会对他和杨凡影响不好。 周云山回的话和杨凡意思差不多。 地方上相信我们的指导性文件,大规模的上马难道不是好事吗? 这有什么影响不好的! 若是觉得光伏和鋰电有搞头,各地也可以大规模上马嘛,如果可实施性强,他们一样会批准的! 毕竟战略规划司主导出台的关於新能源的指导性文件,年后早已发给各地。 咋滴?汉东人家动作快你们就嫉妒了? 你们倒是也跟上啊! 哪一次的新方向,不是有一条鲶鱼先下手啊! 不这样,等著大家慢慢从头筹备,猴年马月才能展开! 第298章 侯亮平变了啊! 侯亮平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眾人的视野之中。 当然了,伴隨他消失的,还有当时去发改委的五个干部。 “我明白了老领导,我明白!” 钟正国在下午的时候,终於忍不住给老领导打了一个电话。 想问问发改委究竟最近在做什么呢,怎么侯亮平去了一趟第二天就消失了。 他有个猜测,所以得问问。 然后迎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痛批,骂完他家教不严,就开始骂他事多! 钟正国只能在办公室里弯著腰,接受了来自於老领导的怒火。 他钟正国能力在线,一辈子也规规矩矩的,从来没被老领导这么骂过。 如今却是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把他憋得是怒火攻心。 掛了电话,摊在椅子上不知多久回过神的来,怒吼了一声:“侯亮平!” 那声音穿透了隔音非常好的木门,传到了外面候著的秘书耳中,嚇得秘书赶忙又往远走了几步。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那个杨凡……” 嘆了一口气钟正国,想到了侯亮平接触过的最高级別领导就是杨凡了。 估摸著他,又有什么新的想法了啊! 他恨啊! 恨自己怎么这么不关心女儿的大学生活! 但凡他要是去几趟汉大了解了解,当年在学校就一枝独秀的杨凡,肯定会被他相中的! 那样钟小艾又怎么可能被侯亮平,那个油头粉面的软饭男骗到手! 可惜,时间不能重来! 不到40的发改委核心部门的正厅,要是他钟正国的女婿。 他敢现在立马退二线,给女婿让位! 这可是巔峰赛的种子啊! 他半夜做梦都会被笑醒的! 在家含飴弄孙也不是不行啊! 可惜,现在他还得为了家族得拼命干! 钟小艾固然优秀,但是没有优秀到出挑的地步。 再加上当年被侯亮平拖累过晋升,这辈子就算顺利,恐怕也就到他现在这个职位了。 至於侯亮平? 就他这德行,钟正国真怕他混不到退休啊! 就在钟正国的安慰下,钟小艾觉得应该出不了大事,所以也就放宽心的过了起来。 三天后,钟小艾正在厨房里笨拙的炒著米饭之时,大门被打开了。 钟小艾瞟了一眼,看见侯亮平衣著整齐、却萎靡不振的走进了家门。 “你去忙什么?保密不,保密不用说。” 毕竟是多年夫妻,肚子还有孩子,钟小艾猛然间看见侯亮平回来了,还是有些欣喜的。 於是故作镇定的走到了门口,平静的问道。 “啊……保密保密,必须保密……” 侯亮平似乎疲惫到了极点,连回答钟小艾的问话,都有些病懨懨的样子。 “怎么这副死出,你身上什么味啊?” 钟小艾离得近了,突然间闻到了一股骚气味,於是用手在鼻子上扇了扇风闻道。 “啊,小艾啊,小艾……我这……” 侯亮平似乎才回过神来,看清楚面前是钟小艾,於是强扯著嘴角、凭藉著刻在精神中的习惯回道。 隨即他也努力的抽了抽鼻子,闻到了骚气味。 隨即他下意识的一怔,脸色迅速变得蜡白,然后说道: “忙了很久,没洗澡,我这就去洗澡……洗澡。” 说话间,侯亮平还下意识的夹腿立正,快速瞟了一眼黑色西裤。 还好。。。 在这时他才缓过神来。 自己,似乎到家了? 然后迅速提上拖鞋,一路狂奔到厕所。 “地我一会儿会扫的,饭我一会儿做,你先歇著啊小艾!” 进了厕所后,侯亮平似乎想起来什么,又拉出来个小缝说道,隨即紧紧的关上了门,又反锁住了。 “莫名其妙……呕~” 看著侯亮平反常的状態,钟小艾放下了手,隨即吸了一口气又乾呕了一下。 好臭啊! 亮平他不会是…… 应该不会的,不会的,他只是去忙工作了没时间洗澡。 因为是孕期,猛然间闻到了恶臭,钟小艾又是乾呕了几下。 然后去厨房关了火,悠哉悠哉的走到了客厅打开电话,等待侯亮平出来做饭。 “我回来了,回来了!杨凡,你真是该……” 进了厕所后,侯亮平先是打开了水龙头抹了一把脸,抬头看著双眼无神的自己。 想要骂两句杨凡,可是想到这几天的遭遇,却是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杨凡,你……” 不甘心的侯亮平想要唾骂坑害他的杨凡,但是话在心里,却怎么也不敢吐出来了。 他似乎,有点应激了? “杨……杨司长?……杨领导?……臥槽!杨……” 侯亮平快要崩溃了,他恨啊! 但是他的內心更怕啊! 几个字下来,他耗尽了自己仅剩的精力。 “算了,我和我自己和解了!饶你一马!” 深深的嘆了一口气侯亮平,无奈的衝著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 不过隨即他便是也闻到了浓浓的骚气味,脸色腾的一下变红了起来。 洗澡,洗澡,还要出去给小艾做饭呢!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未必就没有我侯亮平的崛起之时! 那时候,我当为天帝,镇压一切敌! 侯亮平的心理在这么多年的生活中,早就磨炼出来了。 若是別人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復,但侯亮平谁啊? 他心理超强的! …… “侯亮平,你这几天在京城?” 边吃饭钟小艾边问道。 她不问侯亮平做啥了,但是好奇啊,就他侯亮平,真有大佬看上他的办案能力了? “嗯!” 侯亮平非常確认的点了点头,隨即又是补充道:“保密!” 这三天,就当我出去办了个保密的案子嘛! 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到底去哪了! 等有人知道了,我特么侯亮平早都坟头草几丈高了。 “嗨,你还装上了,明天去爸那,把你前几天去发改委的事……” 钟小艾正准备说认个错时,侯亮平手不由自主一抖,把筷子甩了出去。 “我知道了小艾,前些日子是我衝动了,我一定好好反省!” 不动声色的把筷子捡起来,侯亮平非常坚定的点了点头。 “咦,这不像是你啊?” 往常的侯亮平,就算认错,也得狡辩几句。 这三天办啥案子去了,人都变了? 第299章 我堂堂南立春,羞於为伍 钟正国为了闺女肚子里的孩子,在二人登门后,那是百忍千忍,脑海里一直印刻著老爷子的大刀,恨不得给侯亮平劈了。 但是爸宝女嘛,小白脸是她选的,忍! 现在的钟小艾,仿佛活在信息被隔绝的茧房里,一点可能引起她勃然大怒的消息,都似乎与她无关了。 吃完饭后,趁著媳妇拉著钟小艾去屋里,教她各种养胎和早教的技巧,钟正国冷冷的眼色,一下子瞟到了侯亮平的身上。 “爸,钟主任,我错了。” 看见钟小艾去了屋里,房门被关上,侯亮平隨即一改刚才和老岳父其乐融融的笑容。 一个闪身,直扑桌前,咚的一下,跪在了钟正国的面前。 ??? 钟正国有点惊了,这特么的动作是不是有点太丝滑了? 以前除了汉东那次,侯亮平基本上没犯过错,一直守规矩。 汉东那次是听说闺女已经『教育』过了,所以也就没在上心。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想在侯亮平身上出口气。 “爸,我错了,我这几天…… 我知道了后果了,我保证……” 侯亮平丰富的滑跪认错经验,惊住了老钟。 好傢伙,怪不得闺女捨不得离婚呢,就这態度,怎么教育的? 钟正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毕竟对他来说,这滑跪应该是大部分男人,怎么也不可能接受的。 这猴子的底线…… 抿了抿嘴的钟正国,其实已经猜到了侯亮平这几天去了哪里。 “爸,爸,饶了我这一回,我一定知错就改,好好对小艾的。” 看见钟正国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以为自己態度还是不够诚恳的侯亮平。 “咚咚咚”的在地上磕了起来,那声音让钟正国眼角直跳。 今早上起猛了出现了幻觉? 难不成我活在1000+,不是2000+? 猛吸了几口气的钟正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这毕竟是楼房,楼下也是一个单位的,侯亮平给他磕的事传出去了,丟人的不是侯亮平,是他!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如有下次,自己走人!” 闭上眼睛的钟正国,本来觉得自己在家庭地位已经够高的了。 结果没想到,闺女在家里的地位,更高! 他都可以想像出来,闺女是怎么过著女王般生活的了。 罢了罢了,我再忍一次。 总不能真有人蠢到可一可二可三吧? 但是想到自己堂堂副部级大员,还要去秦思远家里登门道歉,脑门上的火就噌噌直冒。 而且,这次的事不但自家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还得全心全意帮秦思远把职位提了。 你真该死啊侯亮平! 但是看著规规矩矩跪著的侯亮平,心情却是又好了一丝。 嘶~ 这大概就是闺女的快乐吧! 封建糟粕害人不浅啊! 就在二人沉默之际,里屋的门响了。 坐回沙发已来不及,侯亮平膝盖一个用力,在钟正国目瞪口呆之下,滑到了沙发麵前,俯身去掏。 “亮平,你干嘛呢?” 钟小艾看见侯亮平跪在沙发那里,看著沙发底下问道。 “哦,刚才我好像看见一个纸片掉进去了,我掏掏。” 侯亮平顺势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尽显腰功。 嘶~ 钟正国看著侯亮平的腰力又是倒吸一口凉气,突然间不敢想像闺女的日子该有多么快乐了。 不过,好像蹬的是他家的自行车? 脸色又瞬间阴冷了下来。 侯亮平的名声在京城彻底打出来了。 经此一事,现在是厅官以上看猴戏,厅官以下看见侯亮平就脚软。 京城小老虎,最快速通员,让侯亮平受尽了白眼,也迎来了许多畏惧。 丟哦,他连正厅级的直属上司都敢打,我们可不想受罪啊! 所以侯亮平经手的案子,一切都顺利了起来。 不用再熬大夜的问讯了,经常他往那一坐,对面不是畏之如虎的全吐,就是冷笑一声说他不配,要求换人。 但不管怎么说,级別稍微高点也轮不到侯亮平,所以他的工作效率是噌噌的往上升,一度成为反贪局的业务標兵。 而在钟家的赔礼道歉下,厚道人秦思远想著侯亮平见他时的那怂样,也明白了大概是个误会。 至於他成为了b位出道的选手? 不重要! 毕竟另一个b位是赵立春啊! 他凭著一手厚道人的人设,已经贵为汉东省省委书记,未来还有向上的空间。 他秦思远和赵立春同位出道,还是能接受的嘛! 当然了,如果能把赵立春干掉,自己独享这个人设,那自然是更好了! 而在汉东低调行事的赵立春,在得知自己在京城『火』起来了后,眼角直跳。 留下了一句:我堂堂南立春,羞於与你为伍! 不过看著手中各地市密密麻麻关於新能源项目的申请报告,又是头疼了起来。 作为汉东改革后第一代的经济干將,他对於新能源的理解很深! 光伏和鋰电固然是两个蓝海,但是汉东架不住你们都上马啊? 光伏的市场饱和后会廝杀,鋰电的研究需要的高材生就那么多。 一窝蜂的上马,只会导致有不少烂尾项目。 但是,拒绝谁呢? 这个话不能由他来说出,毕竟他南立春的名梗都冒出来了。 那么…… “赵立春!” 砰的一声,汉大学校里,苏怀山一拍桌子吼道。 赵立春是厚道人,所以给各地说。 你们要是真想搞项目,得有人才,有人才我就批! 然后苏怀山遭了大罪了,尤其是京州近水楼台先得月,连区长都开始托关係找门路的央求汉大给几个人才吧。 真以为搞技术的人才就那么多? 真要给,估摸著也就承担起两三个市的规模。 但是那些教授他还有教学任务呢! 汉大是不过是吧! “校长別急啊,咱们不鸟他们。” 冯邵在一旁乐呵呵的说道。 “所以呢?” 苏怀山瞥了一眼冯邵,冷哼道。 “所以咱们不平均分配,都给了吕州就行了,剩下的让他们打架去唄。” 冯邵支了支眼镜,老脸笑若灿菊。 第300章 经济发展哪家强,汉东京州找立春! “那好啊!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老冯,由你全权操作,我正好去京城有个会。” 看著奸诈的老同事,苏怀山呵呵一笑。 隨即从抽屉里掏出来了一份,教育部牵头组织的一个会议邀请函。 “啊?別啊別啊,校长你別闹了。” 听见苏怀山的话,冯邵两眼一瞪就开始摆烂。 好傢伙,你个副部级的老登都为这事感觉到了头疼,我一个正厅级的中登如何是好? 哪家地市后面没几个老领导了? 你要求人家办事敢许不搭理你,但是你要求人家帮忙发展家乡,那一个个热情的很! 苏怀山还扛不住这些人的压力,他小小的冯邵就扛得住了? 真以为苏怀山怕的是赵立春? “那怎么办,你说?” 嘴角微微一撇的苏怀山,看著冯邵脸色涨红的样子呵呵一笑。 小样,拿捏不住你我就不当这个一把了…… “我全心全意听从校长的安排。” 冯邵也是老汉大了,如何不知道苏怀山的性子。 於是老头起身立正,一个靠脚大声吼道。 “你……” —— 汉东省委一號院,赵瑞龙听到了今天的八卦,又急匆匆从庄园跑了回来。 他可是听说了,汉大准备给各地分人才了。 他赵瑞龙別的看不上,但对於汉东大学的那些教授,可是稀罕的紧啊! 要求不多,能够给他组一个光伏,组一个鋰电的研究室就行。 这堂堂省委第一公子的要求不过分吧? “你想的挺美的啊?” 赵立春听完赵瑞龙的话,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给谁不是给啊!” 赵瑞龙对这事真的挺看重的。 小灵通已经过了巔峰期,虽然现在生產线还是供不应求,但是他已经不敢再增產了。 所以说,新方向、新產业是他目前最关注的。 小灵通的生產线那种堪比抢钱的速度,已经把他的嘴养刁了,根本看不上任何夕阳產业。 想想吧,盖个厂房,弄个研究室,然后听著自家『印钞线』咔咔给自己吐钱的日子,是多么的美妙啊! 瑞龙集团最近几年四处撒网捉高精英人才。 但是以目前国家的就业形势,他哪怕开出了高薪也难以网罗最顶尖的人才。 所以这汉东大超市开张,他能不急吗! 他做下游都这么赚钱了,他也想当一回上游啊! 最好是全產业链! 但那就是梦里想想了。 真要是蓝海项目搞全產业链,他爹哪怕是汉东省委书记也护不住他啊! 至於光伏和鋰电赚不赚钱的问题? 赵瑞龙丝毫不担心! 那是財神爷主导的方向啊! 这些年但凡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就算捡点残羹剩饭吃,那也得混成汉东一流的企业家了! “给谁不是给?你瑞龙集团吃的下吗?” 赵立春是看得通透,看著这个妄想吃口大的赵瑞龙,伸手点了点他。 就汉东大学那些教授,你別看挣得工资不多,影响力也不是很大的样子。 但凡他们出了校门想要点什么,那得有一群人去捧著脚去舔,这就是权威! “怎么吃不下了!我年薪现在都开到了300万了,再不满意500万!汉东能挣到这些钱的商人能有几个?” 赵瑞龙感觉他爹对於他还是小瞧了! 他赵公子如今缺那个钱吗? 必然是不缺的啊! “甚至真要是大牛,我给股份也不是不行嘛!” 赵瑞龙实在是眼馋上游的利润啊! 就小灵通行业他的了解,单就寧和科技园的利润来讲。 全產业链的利润他能吃到3到5个点,已经是他爹的招牌足够响了,別家企业多少让了一点利润给他。 上游的灵通微电子等等,能吃到15个点左右。 整个產业园,加起来差不多能占到60个点左右。 剩下的在哪? 在汉大,在华起! 人家专利在手,真是躺著收钱啊! 而且人家已经很有良心了,照著他调研倭国当年给京海那边的专利费,腰斩再腰斩! 要不然他们区区一个县里的科创园,也不可能把汉江那边支持的企业挤出市场啊! 不就是因为他们的成本低嘛! 所以他瑞龙公子也想过那样的生活啊! 搞几个赚钱的专利,然后躺平一生! “不要想了,你想要的不会放出来的!” 汉大那些老教授团队,怎么可能放出来,最多出来帮帮忙。 人家的任务不仅仅有教学,还有给国家做科研呢! 他本次把锅甩给汉大,打的並不是这样的算盘。 而是…… 既然我打不过汉大,那就加入! 当年想要拉拢高育良,成为半个自己人没成功,那我就製造一堆高育良,我看你汉大还能怎么办! 想到了自己的妙计,赵立春不由得呵呵自乐。 先掀了屋顶再开窗,这种小手段,他玩到不带玩了。 但是,架不住他好用啊! “什么?要求汉大办一个专门面对汉东干部的技术学习班?培养干部的技术思维?” 赵立春把他的想法给赵瑞龙讲了讲,惊呆了我们的牛逼证发放员。 “不是有党校吗?” 赵瑞龙感觉自己的想法已经够跳脱了,但没想到他爹更是此中圣手啊! “党校培养的方向不一样。” 赵立春摆了摆手。 “现在科技发展的很快,我们的干部大多数的思维都跟不上最新的潮流。 那样,如何能够在新兴產业里分一杯羹? 所以,要让干部们都去接触最新的技术,最新的思维。 哪怕他们真的学不会,但起码他们见过了,知道了这东西的用途就行!” 赵瑞龙眼角跳了跳,他感觉自己这个老爹,就算是从商,也肯定是富甲一方的豪商。 这思维,太牛逼了! 知道掏不出来人才,那我就让干部们去学习技术。 经济发展哪家强,汉东京州找立春! 赵立春冒出这个想法並不是突兀的。 他已经接到了消息,年底大调整后,他的位置不会动,起码再干半届到一届。 那还等什么? 乘上汉大的快车,我们一起快马扬鞭的快乐奔跑吧! 300章了,撒花。 第301章 闭门会议 7月底,一场闭门內部会议在执政院的小会议室里召开。 坐在门口左边的杨凡,看著前面一个个大佬的身影噤若寒蝉。 面向眾人的有三位,均是可以掛上领导人称呼的大佬,前面有十七个人,最低是师兄周云山这个菜鸡。 他就坐在杨凡的对面,二人可以称之为今天守门的哼哈二將。 再往前两位,是另一位老师兄陆岩。 在会议室的门被工作人员缓缓关闭后,杨凡的心跳的更急了。 屁股不由的往前扭了扭,挺直了腰背,手里紧紧捏著笔记本。 鬆软的沙发坐的他有些腰酸背痛的,还不如找一个小马扎坐上更让他心安。 “好了,既然人都已经到齐了,咱们就开始开会,首先由贺主任通报一下目前的情况,徐部长做一下准备。” 三位中,靠左的刘老轻轻说道。 声音不大,但却坚实有力。 “各位领导、同事,大家好,我是贺伯方。” 贺伯方是內阁办公厅的副主任,带著个金丝眼镜,一脸的秀气。 从长相上来看,根本不觉得这人已经超过了60岁。 “发改委提交的关於漂亮国次贷危机的报告,想必大家都已经看过了,但是有些数据不足支撑论点。” “但其言之有物,所以后续我们从各方面又搜集了部分消息用以佐证。” “现在由我向大家做一个数据匯报,请……” “根据国內资金调查,……” “下面的数据,援引自漂亮国联储,其……” 听到贺伯方这一句的开头,坐在末位的杨凡嘴角抽的厉害。 好傢伙,这是一点都不装了啊,汉大那时候提供的数据,好歹也称作热心人士提供,你直接就援引了。 999,我的贺主任! “我的匯报完毕,根据数据显示,发改委报告中提到的次贷危机第二阶段,2007年q3-q4,大型投行出现巨额亏损,信用评级大规模下调已成定局。 发改委预测的非常准確! 剩下的,就要看他们预测最后一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年,系统性金融机构面临破產风险,全球信贷市场冻结是否准时到来。” “数据很详实,贺主任做了大量的工作值得表扬!” “但是,我们更应该为发改委的未雨绸繆,大胆预测,鼓掌!” 上首三位中间的方老对著大傢伙点了点头,隨后笑呵呵的提议道。 坐在前方的发改委主任陈建军连忙推辞了一番,但是大傢伙的目光,不由的瞥向了已经坐立不安的杨凡。 看见大佬们的目光纷纷投向自己,杨凡在僵硬的脸上强扯出来一个笑容,跟著大傢伙一起拍手。 『別看我,別看我,且等我適应適应……』 杨凡感觉自己看了这么多年的新闻,都没有今天见到过的领导多。 他的祈祷终於奏效,方老放下手后,掌声告一个段落,隨即眼神示意徐部长开始发言。 “我给贺主任做一个补充,目前我国的信贷规模……” “目前我国持有外债……” 徐部长是財政部的一把,贺伯方主要介绍了外部的资料,他则是向著眾人说了说內部的情况。 紧接著,金融系统三巨头,纷纷发言,说明了一下目前他们自己的一个具体情况。 杨凡陪坐末席,开始大佬们发言时还敢记一下,但越说他越不敢记。 索性就把笔记本合了起来,安安静静的听著发言。 余光还瞟了一眼周云山,看著脸色紧绷,和自己一样只坐了半个屁股倾身听著的周云山不由得一笑。 哟呵师兄,我原本就我一个新兵蛋子,不成想你也是啊! 看著前面大佬纷纷靠在沙发上舒展的样子,就他俩怪怪的,杨凡会心的一笑,身体上也放鬆了几分。 会议室不是很大,同样瞅见杨凡瞥了自己一眼后发笑的样子,周云山微微撇了一下头,眼色冷冷的盯著杨凡。 等看见他不笑了才缓缓舒展身子,屁股往后挪了挪。 我什么档次?怎么跟这年轻人一样的坐姿! 周云山不由得瞟了一眼前方的领导们,发现他们一个个除了需要发言的带上了资料,剩下的都是空手而来,就自己和杨凡带著笔记本不由的老脸一红。 还是年轻啊! 將早就合上的笔记本不著痕跡的放到了屁股后面,再次將注意力投向了前方。 会议的时间不短,期间在会议內內充当服务员的几名青年小平头,续了好几次水。 但是杨凡也不敢喝啊,这万一想去厕所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他会遗憾终生的。 甚至不能说错过了关键信息,就大佬们每一句话他听得都受益匪浅。 偶尔有个爭论,他则是觉得谁说的都对,那穿越者的眼光在考虑问题的深度方面,简直是被吊打。 今天的旁听,简直是给他的灵魂来了一次升华。 “大傢伙今天该的也都说到了,那我来总结一下。” 方老旁边的是张老,在听完前排一些带著资料的大佬们的匯报后,出声说道。 “目前看来,大家都认为次贷危机会爆发,只是对於一个时间长短的不同罢了。 发改委提交的报告,大傢伙都是赞同的,既然这样,那还犹豫什么? 或早或晚对於我们来说,重要吗? 就各位匯报的情况来看,如果真的要发生。 我国经济將会受到重创,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著手去准备了!” 张老说到这里,停下来了发言。 “內阁方面,我会总结大家的意见,做最终的报告。 但是我要告诉大家,我们国家能发展起来,靠的是我们自己的智慧, 我们自己的双手,不要寄希望於他人!” 方老挥了挥手,用力说道。 在座的眾人听完后,纷纷点头称是。 “散会!” 方老起身,张老和刘老跟隨著走在后面。 “年轻人,你有没有要发言的?” 走到了杨凡面前的刘老,看了一眼站著直冒汗的杨凡,调皮的问了一句。 “啊?我,我没有。” 杨凡方寸大乱的连忙挥手。 老同志,你这突然袭击不讲武德啊! “哎,不要紧张嘛,不都是从你这个岁数过来的嘛!” 刘老呵呵一笑,在场眾人看著有些慌乱的杨凡也是会心一笑。 第302章 金融巡视组 九月,金融圈里大瓜频出,让吃瓜人士吃了个饱。 財政部一位风格强硬的司长毕华涛,空降到了某大型银行当副行长。 这位毕司长在財政部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认死理,到了银行之后果然不让人失望,第一次参加党委会就跟分管投资部的副行长李松槓上了。 李松是银行里的老人,做投资出身,风格比较野。 他认为美债利息稳定,就应该大量配比! 不管別的投资盈亏如何,这块都要上大仓位! 毕华涛却不吃这一套,他在认为不管如何,都要对衝风险。 国家的財政应该想的方向是保本增利,而不是大量赚钱! 他在会上直接亮明了態度:“美债不是不能配,但你全押在美债上,万一哪天出点什么事,整个盘子都要跟著翻。” 一个要守,一个要变。 几轮交锋下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银行高层出面调解了好几回,都不了了之。 毕华涛是財政部下来的,娘家声音大,腰杆子硬。 李松是银行里的老人,上边有老领导,下面有老部下。 这事调解到后来连领导都懒得管了,最后实在没办法,把投资部一分为二。 毕华涛管一块,李松管一块,各做各的,用业绩说话。 但投资部的分家並没有让爭吵停下来。 大会小会,李松同意的毕华涛反对,毕华涛同意的李松反对。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半点鬆动的跡象都没有。 据说毕华涛有一次在党委会上拍了桌子,直说李松是拿著国家的钱在赌。 李松也不客气,当场回了一句“不懂金融的人不要乱指挥”。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业务分歧了。 底下的干部被夹在中间,苦不堪言。 两个副行长各带一支队伍,你跟谁? 不选边站队吧,两边都不把你当自己人。 选了边,万一你押错宝了呢? 所以这段时间银行的走廊里,同事见面都不太敢多聊工作上的事,生怕哪句话说漏了嘴被传到另一边去。 这场僵局最后变成了整个京城金融系统都在围观的吃瓜大戏。 有意思的是,毕华涛这股强势劲儿,意外地给了其他银行里一些不得志的高管们底气。 连毕华涛副行长都说要保本增利,对衝风险,你们掌权派凭什么说美债稳如泰山? 要是稳的话,你怎么不敢打报告去说服毕华涛? 这段子在各家银行的饭堂里传来传去。 渐渐的,迫於形势,各大行或是有心,或是无意。 內部也开始暗暗调整投资结构,分散到不同的篮子。 毕竟这种事跟著哪怕亏了也没什么大错,最多只是少赚点。 但真要是没跟,亏钱了。 你的职业生涯可以直接打出gg了。 银行的动静还没消停,隔壁保险业先爆了个大雷。 某保险公司高管私挪保费维持自己的奢侈生活,光是初步核实的亏空就有三个亿。 据传言这並不是他自己的事,而是一大部分高管都这么干。 涉及到的资金据说得有几十个亿。 同时,证券行业一看,我丟大家都摆烂! 那我三傻之一岂能独活? 紧跟著就爆了大雷,一个证券公司的副总经理搞老鼠仓,涉及金额破了百亿。 坑害的股民据统计超过三十万人! 银行好歹还是投资方向之爭,影响不到老百姓的钱袋子。 但保险公司挪用保费和证券行业的老鼠仓,那是动了老百姓的钱袋子,罪过就完全不同了! 一时间舆论汹汹,所有目光都盯在了金融系统上。 传言执政院有大佬拍了桌子,说金融的根子都烂透了! 要想改的话,响鼓就该用重锤敲! 仿佛为了印证这个传言,在10月中旬,內阁特地成立了一个金融巡查组。 组长是执政院方老亲自掛帅,办公厅副主任贺伯方任副组长,从发改委、財政部、纪委等部门抽调了二十多名干部,准备对整个金融系统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摸排。 而杨凡的名字,赫然就在这份成员的最后一个。 前面的大佬不是掛了副组长、小组长,就是办公室主任啥的,他单单就在成员中露了个名。 不过,谁让他是唯一一个厅级干部呢! 与这么多大佬的名字同在一张纸上,他与有荣焉的好不好! “厉害了我的哥,真的学到了!” 翘著嘴角看著名单的杨凡,发现这个金融巡视组大多数的成员都是前阵子那场闭门会议的参与者。 要不是参与了那场闭门会议,他真的会以为是金融系统出了问题,大佬们震怒要好好查呢! 如今看来,还是大佬们套路深啊! 用几个毫不相关的贪腐案,直接顺理成章的组建了金融巡查组,然后对金融系统进行一番改造。 大佬们举重若轻的姿態,羚羊掛角的布局让杨凡嘆为观止。 自己还是年轻啊,还得学啊! 就算次贷危机国家真的躲过了,挣点钱,那也得是我们国家正好碰巧了是吧! 你就说巧不巧吧! “杨凡啊,最近你手里那摊事放放,主要跟著巡视组那边,好好跟著学习学习。” 杨凡感慨没多久,周云山就把他招呼到办公室了。 “啊?可是……” 自己那摊活別的还好说,但是新能源这个项目,还是初期,杨凡怕中间不懂的有啥耽搁了。 毕竟次贷危机固然重要,但是新能源却是超车的助推器。 “你真当自己的能力比那些专业人才还要强了?” 周云山声音沉了一些,继续说道: “新方向点出来了,自然会有专业人士帮你推动! 反而是金融这边,你接触的不多。 这次有机会跟组学习,就去学习学习嘛!” 点了点头的杨凡,遵从了师兄的吩咐。 金融確实没系统的接触过,学学倒也是好事。 所以自从10月下旬开始,杨凡就放下了手头大部分的工作,开始跟著巡视组的领导们充当一个秘书类的角色,只听不说。 在这个过程不仅对金融系统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还和大佬们的关係渐渐熟洽了起来。 第303章 兼任能源局副局长? 而就在杨凡跟著金融巡视组四处考察期间,金融系统的雷是不断的被发现引爆。 某公募机构因做假帐、协议盘等恶劣行径,被审查出问题。 最后派专业人士审查完,因资不抵债宣布破產。 某家证券公司因海外投资暴亏,管理层不敢上报,从而隱瞒消息,从国內抽调资金补仓海外,致使业绩暴雷。 …… 总而言之,巡视组这一个月的视察还没结束,金融系统就频频暴雷。 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银行系统宣布收紧信贷,金融市场在短短一个月进入了寒冬季节。 “长见识了啊!” 坐在周云山的办公室里,想著这一月的所见所闻,杨凡不由得感慨道。 这些暴雷的项目,虚虚实实,连他这个局內人都有些看不清了。 也许国家早就发现了问题,但一直没处理。 也许是最近才『製造』出来的问题,但总而言之,银行收紧信贷那是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参考银行业的『两头』发展,大傢伙纷纷调整政策,以『保本增利,风险对冲』为指导意见,开始低调的发展。 不低调不行啊,多少老同事、老朋友鋃鐺入狱,大傢伙在这个系统里早就不缺吃穿了,可还想享受生活呢! “了解了就行,巡视组的外出应该会告一个段落了,你可以继续干你的活了。” 周云山点了点头。 发改委其实在这一轮参与的考察中,发挥的作用不是太大,所以最终定下了由杨凡去长长见识的决定。 既然金融系统大地震,方向有了变化,那么金融巡视组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剩下的就是处理一些干部了,那就是纪委那边的活了。 “对了,你小子命好,陈主任又给你加了加担子。” 周云山本来想过一段时间再说,但是这事其实也没什么保密的,早点说让杨凡提前准备。 “命好?加担子?” 杨凡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自从来了京城,他就没閒下来过。 目前手中的任务已经不清閒了,基本上都没按时下班过,还加担子? 把我当核动力驴使呢是吧? “对啊,陈主任准备让你兼任能源局的副局长,省的你来回跑呢!” 周云山嘿嘿的笑道。 年底了,今年大佬们的换届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是下面的干部进行调整了。 目前最出挑的杨凡,自然被陈建军第一个想了起来。 “其实没什么多余的活,就是管理矿產的审计和审批,和你手里的活差不多。” 周云山呵呵笑道。 “这,不合適吧?” 闻言杨凡猛地一惊。 他已经负责发改委这边的战略规划和评估了,再加上能源局管的。 他岂不是成了事实上矿產的顶头老大? 从开始的规划,到中间的审计、审批,以及最后的评估,他一个人全乾了? 那样的话,他杨凡的办公室里,估计坐的就不是外地上京来的副部了,正部上京都得来他办公室转一圈! 得罪了杨凡,你们省的矿產全是黑户! “有啥不合適的,就是能源局那边现在没有合適的顶上来,你先帮人家管管。” 周云山说著的同时,看著杨凡也有一丝的羡慕。 这特么的得多大的信任啊,让上面的领导这么宠著他? “你也不用找了,陈主任亲自吩咐的。” 看著杨凡一脸惊喜中潜藏著满满的不安,周云山摆了摆手道。 这其中的危险可想而知,但是如果是短期的暂时管理,问题不大! 而且…… 看著年轻的杨凡,想著如今国家已经开始全力应对他所提议的『次贷危机』的金融系统和工业系统。 他这个师弟啊,在这个位置上,待不长了! 手里的权力虽然大,但是时效性不长。 既锻炼了他的能力,也不会长期让他处於这个被贪腐所污染的第一线,这是上级领导有意在增加他的履歷啊! 毕竟杨凡的岁数,实在是太年轻了! 真要是从发改委战略规划司第一副司长的位置上一步跨到副部,反对的声音一定会很大! 而『次贷危机』提议者的荣誉,註定不会被明面上传播。 所以他的履歷还是有些单薄! ———— 还不待杨凡走马上任,直属领导兼师兄周云山却是先他一步提拔了起来。 副书记、常务副主任张孟林出任江南省省委书记。 而排名第二的副主任周云山,出任发改委党组副书记、常务副主任,正式晋升正部级领导。 几个党委成员的分工也略有变动,其中能源局的局长梁檬出任原周云山的职位,明確为排名第二的副主任,管理核心部门战略规划司等司局。 杨凡则是在部级大佬们调整完之后,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兼任了能源局的副局长。 主要管理矿產的审计和审批,分管三个处室,其中就包括了副处长赵德汉所在的煤炭审批处。 “杨局,真没想到你还能记得我小赵啊!” 最近几个月的能源局,那可是海浪一波接一波的。 自从侯亮平查处了煤炭审批处的处长后,原先分管他们处室的田广源受到牵连退居二线。 如今杨凡正是兼任他原先的职位,分工都没变。 赵德汉和杨凡在走廊打招呼后,不成想被叫了个小赵。 当场老脸一皱,差点没哭出来。 第304章 赵德汉:我上我也行! “你先匯报煤炭处现在的情况吧。” 看著脸上的肉褶皱成了一团,杨凡不由的就想到了那个『一分不花』的名场面。 怕忍不住笑场,赶忙吩咐道。 “哦!” 一脸欣喜的赵德汉,赶忙向杨凡匯报最近煤炭司的情况。 至於为什么轮到他匯报? 因为他是穷人家的孩子啊! 要不然四十好几了,也不可能在京城还是个副处啊! 所以上任处长倒下时,牵连了不少干部,他现在是煤炭处唯一还掛著职位的倖存者! 毕竟没有谁会给一个马上奔五的副处长去拉拉关係。 暂且不说性价比的问题,就光论派系之说,就让大傢伙对其敬而远之了。 吃吃喝喝不缺,但要是…… “现在积压审批手续……现在我处室累计发现的问题……” 看著坐在宽敞大办公室里的杨凡,赵德汉流露出来了浓浓的羡慕之色。 在京城,尤其是在部委。 办公室的规格那都是用卡尺量过的,他虽然有自己的单间,但那个屋子小的放完办公桌和柜子,连张床都摆不下。 弄得他有时候加班后,不得不再赶回自己的宿舍里去。 至於分配的房子? 赵德汉表示分配的房子也买不起啊! 居京城,大不易! 除了自己必要的开销,还得往老家寄钱,自己哪还有閒钱买房子。 所以杨凡的到来,还能想起来他小赵,对於他来说,就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不说以后『挣不挣钱』的问题,处长办公室能摆张床,他都羡慕了十来年了好不好! “嗯,看来赵处长也是个有心人。” 在赵德汉匯报完后,杨凡又是问了几个比较针对性的问题,赵德汉是张嘴就来,显然数据都已经瞭然於心。 “不敢不敢!杨局问的都是分內的活。” 代为主持煤炭处的这几个月,虽然审批大权没有,但是处长需要了解的资料,他天天死记硬背。 他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证明那个处长大位,他上他也行! “嗯,好好干!未来还是有机会的嘛!” 杨凡点了点头,给赵德汉画了张大饼。 也不知道是煤炭处处长这个位置是三煞位,还是好男怕钱磨。 最近十来年但凡在那个位置上待得时间长的,没几个能安安稳稳落地的,所以这个处长也就难產了! 昨天能源局的党委会,管人事的委员让杨凡把这边缺的几个处级领导都补全,报给他就行,他那边没什么人好安排的。 这句话让杨凡听得是哭笑不得。 感情现在他管的这几个处室,是谁都不乐意来了啊! 有靠山的怕了,没靠山的来不了,就是这么个现状。 所以说哪怕知道赵德汉后续可能会贪腐,但是杨凡手里头没人的情况下,只要赵德汉的能力过关,最终还得定他! “谢谢杨局,谢谢杨局!” 听见杨凡的话,赵德汉脸上笑起来,褶皱把眼睛都堵上了。 天可怜见,他可是第一次听见领导给他画饼啊! 哪怕最后上不了,但是这话他听的如饮甘霖。 更何况,赵德汉抬头四顾,煤炭处除了他一个副处都没有,谁能是我一合之敌? “行了,去忙吧!” 摇了摇头的杨凡,赶忙把赵德汉那准备好一串的奉承话堵在了嘴里。 “杨局,我赵德汉唯命是从!” 葱诚! 虽然赵德汉不懂得立正靠脚,但是眼神中的灼灼目光让杨凡嘴角抽了抽。 你特么的最好別出事! 出了事你那別墅了也別给我掛张像用来天天上供! 否则我饶不了你! 杨凡低头拿起茶杯,视线努力的从赵德汉那张充满了和蔼之色,却怎么看怎么好笑的脸上挪开。 而赵德汉也是个知趣的,看见杨凡拿起水杯,立刻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办公室。 “感觉屁股底下坐著一团火!” 接见完三个矿產处室的负责人后,杨凡感慨道。 这些部门虽然等级不高,但是权力实在是太大了! 他的任命悄无声息,毕竟他是发改委的干部,多少有一点保密性,兼职任命並不需要公示在各大网站上。 但是已经有电话开始恭喜他了! …… “师兄,我不明白。 为什么这次明明已经认可了咱们的提议,却依旧没有大方向上的调整。” 一次找周云山签字的时候,杨凡看著目前已经调整完毕的金融系统,好奇的问道。 目前转为做空的资金,不要说一半了,连三分之一都不到,那他们调查了这么多岂不是白废了? “你啊,想的太简单了!” 签完字后,周云山舒了一口气,笑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周云山努力了大半辈子坐到了发改委副书记的凳子上,这心情自然开朗了许多。 “一方面呢,是因为咱们国家的资產规模太大了,就那几个理由,太单薄了! 另一方面呢,则是大家都有信心! 这一轮只要不大亏,只要我们按照既定的道路去走,註定会全面復兴我国! 所以我们不需要去赌国运,按部就班的发展就可以! 『保本增利,对衝风险』不仅仅是金融行业的指导性的言语,更適合我们的国家!” 周云山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国家的爱和信心。 屹立於世界几千载的国家,岂会被一块石头绊倒后,直接起不来了? “唔,是我太急功近利了!” 周云山的话,让杨凡心中的疑虑尽消。 是啊! 我们不需要像那个贫瘠之地一般,动不动就赌国运! 我们只需要靠著自己稳步向前,终究会走到所有人的前面! 上辈子,国家没躲过次贷危机,不一样走到了前方嘛! 经济起来了!军事起来了! 一夜之间,祖国四周变成了世外桃源。 边界的摩擦从大规模战爭,变成小规模冷枪冷炮,再到冷兵器对决。 和中东那边比起来,这边简直就是回到了古代。 “新能源產业上,你抽机会去汉东瞅一眼。 作为新能源起步之地,必须要走的快,走得稳,为大傢伙趟出道来!” 周云山看著杨凡准备出门,赶忙又是嘱咐了一句。 第305章 李达康:高育良他搞一言堂啊! 而在京城忙碌之际,因为一二把手未挪地,所以显得此刻的汉东,显得有些波澜不惊。 “妈的,一到年底就知道跑京州跑京州,这都堵成什么样了!” 眼睛已经遥遥的看见了省委大院的建筑,但是车都堵得停了大半天,赵瑞龙烦躁的按了两下喇叭。 但是这无济於事! 只是引起更多人的不满,然后喇叭响彻整个街道。 而造成堵车原因之一的李达康,此刻正在省委一號院中,与自己老板交谈。 李达康先是匯报了一下今年吕州的各项数据后,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等待赵立春的问话。 “不错嘛达康,吕州今年的经济形势很好!不愧是咱们汉东的经济干將!” 按照李达康的说法,今年吕州必定是稳超寧州,坐二望一的局面。 只不过赵立春的话刚一落音,李达康那僵硬的脸上不由自主的抽了抽。 今年吕州的经济发展是不错,但那主要 是在市委书记高育良的指导下, 是在高育良的安排下, 是在高育良的指挥下, 让吕州的经济破了新高,他李达康,被全程压制了啊! 他在吕州现在说透明人有点过分,但影响力和一个副市长没什么区別! 反正都是干活的! “书记,谬讚了。” 李达康想了又想,还是强扯了一下嘴角,笑著回道。 这要是直接否认了,他李达康连经济干將的名头都保不住,那还搞什么? “当年我啊,就是看中你这一点,敢干事,也能干成事,以后要保持!” 赵立春也知道李达康在吕州的处境並不是很好,毕竟高育良那个老狐狸现在完成了一轮究极进化,是又狠又辣。 但是李达康影响力能弱到和一个普通副市长相提並论,他怎么也不会去想到的。 毕竟李达康是谁啊? 他当县长,县长就是一把手。 他当书记,书记就是一把手。 他当常务副,常务副就是市府一把手。 他当了市长,总不能还不如一个常务副吧? 如此作风强势的一个人,虽然说斗不过高育良,但肯定也是有自己基本盘的。 “是啊,我想干事啊……” 赵立春的话戳中了李达康这段时间来最柔弱的地方,让他情绪一下子就高昂了起来。 他想干事,但是在吕州他没机会干事啊! 他想新开炉灶,但是有些想法,居然在市府会议都过不了,何其可笑! 那些人言必称育良书记怎么怎么著,让他的拍了几次桌子都毫无用处! “我……哎,不说了!” 想说什么,但是李达康又强压下来了自己吐槽欲望。 “说说吧,这么多年了,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隱瞒的?” 赵立春看见李达康那情绪波动剧烈的神色,都有些惊了。 这还是那个自己除了和领导打招呼,说话都板著脸的秘书吗? 他还能有情绪波动? “哎,书记啊,你是不知道。 育良书记作风蛮横,不听意见。 整个吕州,现在就是他的一言堂! 我是提了好多意见,做了好多调研,只要不符合他的想法,就没有一个能通过的!” 赵立春温润的声音让李达康索性放开了心神开始吐槽,这么一直被高育良压制下去不是个事啊! 得靠著老领导帮忙压制一下高育良啊! 吕州,不能只有育良书记的声音! 怎么也得有我达康市长的声音啊! “什么?” 李达康的话惊得赵立春脸色都变了,本来靠在沙发上的身体坐直了起来。 扶稳了刚刚衝动起身之下歪斜的眼镜,赵立春不可思议的看著李达康。 这么多年来,我光听別人喷你作风强硬了,你居然还能喷別人作风蛮横? 那高育良得有多蛮横啊? 赵立春想都不敢想! 尤其这种事情居然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那就说明,吕州都成了高家的天下了! “育良书记屡屡插手市政府关於经济发展的决策,独断专横,根本容不下別的声音!” 李达康索性也是破罐子破摔,直接把目前的情况实打实的跟赵立春说了。 就为了传达一个意思! 吕州,调走他高育良,我还能干下去。 调不走高育良,我玩个蛋啊! 堂堂一把市长,居然连市政府会议都控制不了了! 他高育良,实在是欺人太甚! 逼急了我李达康…… 我就要当逃兵啦! 赵立春的定力还是强,一边听著李达康的抱怨,一边缓缓又靠在了沙发上。 『我今天到底听了点什么?』 『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那个老被举报作风强硬的李达康了?』 …… 赵立春的心思很复杂,他把李达康调到吕州,就是为了在这个突飞猛进之地,让李达康扎下自己的根基。 毕竟岩台就算发展的再好,也不可能超越目前汉东的三极。 但是目前看来,强硬的李达康被高育良摩擦的都快丧失信心了。 而失去了锐气的李达康,还能是他期望的那个经济干將,还能承担他未来对他身上的一些谋划吗? 『不行不行,得给李达康打打气了!』 念头一起,赵立春又是苦笑了一下。 给精神头时时刻刻饱满,作风蛮横专行的李达康打气? 搁以前,我绝对是以为自己老糊涂了! 感觉剧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达康啊,別急,你毕竟是刚去。” 想了想现在也没好位置,吕州的光还得让李达康再蹭蹭。 “这样吧,我年前去一趟吕州。” 没错,就是给你撑腰去了李达康。 “好吧。” 李达康点了点头。 以他的性格,若不是和赵立春的关係实在是太近的话,根本不可能吐槽这么多的。 毕竟他还要脸呢! 这种受欺负了回家告家长的事,实在是不体面啊! “哟呵李哥来了。” 就在赵立春和李达康结束了话题,纷纷沉思之际,赵瑞龙推门进来了。 看见李达康在双眼放光的喊了一声,那声音中,充满了热情。 “瑞龙来了。” 看见赵瑞龙,李达康脸色僵硬的打了个招呼。 “李哥李哥,吕州电子科技学院马上要出来一批学生了,你看……” 第306章 怎么你李达康这么拉了? 吕州电子科技学院,这是高育良在那年被叫停了挖汉大之风后,大力发展的专科类院校。 毕竟自家能管的学校,才是一个好的学校。 高育良当年为了把这个大专打造成吕州技术人才的摇篮,不仅在市长任上投入了大量的资金进行扩建,招募老师等等。 还专门牵线搭桥给吕州电子科技学院,搞了一个汉东大学定点帮扶的名额。 自从放下了个人素质,高育良觉得自己升华了。 至於学校间这个定点帮扶?完全是他自己开创的! 当时有一次去医院视察,他发现居然有汉东省一院的专家去吕州二院坐门诊、开讲座。 顿时让他思路大开,既然医院间能这样,凭什么学校间就不行? 他凭藉著一己之力,成功给汉大添砖加瓦,又牵连出来了一个对口帮扶的大专。 要求也不高,那些精英教授一个月最少来上一堂大课不过分吧! 当然了,他准备的大课是在学校的大礼堂。 一个汉大教授上课,下面几百个学生坐著听得那种! 第一堂课是汉大电子信息系一个老教授讲的,他被引领到礼堂的时候还有些懵逼。 他根本没准备一个演讲报告啊? 但是负责对接的电子科技学院的领导给他说,就在这里上课,並不是做报告。 老教授人都傻了,这特么的是讲课? 等他回了汉大的时候还有些浑浑噩噩,脑子晕的厉害。 毕竟吧,讲完知识点总有不懂的。 几百人,还是大专生! 他讲完了第一个知识点,下意识的问大家有没有疑问的时候,就看见台下几百个举起的手臂,跟特么的粉丝应援现场似的。 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点了? 每回答完一个问题,就放下上百个手臂的场景,他觉得这辈子都忘不了! 等老教授回了汉大,讲出了他所在的经歷时候,大多数原本抱著无所谓的教授和讲师们,纷纷打起了退堂鼓。 这哪里是去讲课啊,分明去受罪去了。 同在电子信息系的顾晓倩,听闻这种情况,二话不说用起了特权——说啥也不去! 这也是顾晓倩和杨凡结婚以来,唯一一次用特权的机会。 总而言之,想到了吕州电子科技学院的前世今生,李达康僵硬的脸皮,又是抽搐了起来。 虽然教育口归市府管,但是他基本上插不上手啊! “瑞龙啊,这个还是要看分配嘛!” 李达康轻轻的拿开了那只已经搭上他肩膀的手,求救似的看向了赵立春。 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赵瑞龙要想搞特权,就得靠你了! “瑞龙,別胡闹,多分配给你点怎么可能!多少人看著呢!” 赵立春看著了李达康的眼神,无奈的张嘴说道。 怎么你李达康,就混成这样了呢? “哦,行吧。” 赵瑞龙瘪了瘪嘴,將西服扔到了沙发上,瘫坐下去。 “话说李哥,育良书记那边是不是又准备搞新能源產业园的二期,你看这个……” 想到了最近吕州的传言,赵瑞龙又是弹坐起来,一脸好奇的看著李达康。 “是啊,我也听说了。” 得亏李达康的脸黑啊,要不然此刻他那被赵瑞龙几个问题逼出来的情绪,早就上脸了。 “果然啊,我得准备准备。” 赵瑞龙听闻李达康的话,一脸欣喜的盘算著是不是再建几个厂房。 而一旁静坐的赵立春,听闻李达康的话则是眼前一黑。 『李达康啊李达康,你特么的是市长,居然也用听说? 合著市委市政府的情况你一点也不了解唄!』 赵立春怒其不爭的看了一眼李达康,但是又怕刺激到李达康的小心臟,赶忙收回了目光。 他算是了解透了,李达康在吕州多他不多,少他不少。 堂堂市委二號人物,完全被高育良给整成了一个吉祥物。 必须要去给李达康撑撑场子了,在这么下去,赵立春生怕李达康的道心破碎啊! 而就在李达康拜访赵立春之际,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则是在办公室训斥著法院院长祁同伟。 “说了多少遍,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刚才祁同伟又是开口就是高老师,让高育良大为不满。 作为自己最钟爱的崽,你的政治智慧能不能涨起来! “好的,高书记。” 祁同伟愣了一下,赶忙回道。 “高书记,你让我审查的法院卷宗我已经完成了,目前发现的问题不少。” 当年在林城做副检察长的祁同伟,还没准备动手,梁群峰就立刻运作了一下。 让他来到吕州,任法院院长。 来到你老师麾下,你总不能再闹事了吧? 毕竟一个法院院长,他总不能指挥法警队去查案子吧! 梁群峰这次的判断非常准確,但是他又是算错了一件事。 如今的高育良,可不是当年他见得那个高育良了。 当年的高育良是书生意气、文人风骨,现在? 以前的风骨早就被高育良扔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现在的高育良,虽然表面看起来还是温和的、儒雅的,但是早已经是究极进化过了。 祁同伟没机会搞事,但是高育良能指挥他去搞事啊! 虽然吕州政法系统高育良是大权在握,但是祁同伟閒著也是閒著,让他去盘盘旧帐吧,毕竟孩子能力也不弱。 如今的祁同伟,正是来给高育良匯报他盘出来的旧帐来了! “嗯,我了解了。” 看见祁同伟递过来的材料,高育良欣慰的点了点头,这个弟子总算是在有些地方不惹自己生气了。 “我指示公安局调给你一队的便衣,配合不配合?” 边看材料的高育良边问道。 法警队干不了这细活,而想用祁同伟的高育良,直接指示公安局抽调出来一队精锐人马听从祁同伟的指挥。 若不然,祁同伟能力再大,他也施展不开。 “冯队还是很配合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说道。 冯楠只是一个副处级干部,要是听到两人聊他是否有异心,只怕会回一句,你们太高看我了! 敢不遵从书记的指示,敢不听命於法院院长的调遣? 他第二天就可能被发配到大山里派出所去了,汉东固然是平原,但是小山头还是不少的! “可以,材料很详细,你按规定报给政法委吕书记吧。” 第307章 祁同伟又立功了? 年底,吕州在市委书记高育良的指导下,政法委展开了一次扫黑除恶专项行动。 累计打击黑恶势力团伙16个,涉案人员800余人。 事后,吕州市政法委得到了汉东省政法委的表扬。 省政法委点名表扬吕州政法委在本次扫黑除恶行动中,公检法司密切配合。 尤其是市法院院长祁同伟同志,能够从诸多老旧卷宗里剥丝抽茧的发现诸多线索,给予二等功一次。 要求大家要向祁同伟同志学习,不论在哪个岗位,都要有一颗与腐败势力、黑恶势力斗爭的决心。 “我的老天爷啊,他怎么去哪都闹出事情来!” 京州市的一处小院里,梁群峰看著新闻里侃侃而谈的祁同伟,忍不住捂住了心臟。 他的打算很好,法院能干啥啊? 不就是判判案子,开开庭嘛! 涉及到刑事上的案子,基本上都是检察院证据確凿的,提起公诉的。 就算抓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法院这边也不会受到多大的牵连。 可是他没想到,祁同伟在法院院长上也能整出么蛾子! 他的老师高育良呢? 他不是自己的翻版吗? 怎么会允许祁同伟一个法院院长插手这种事情,还衝到了第一线? 看著新闻標题上,明晃晃的小字写的『首功』,梁群峰觉得,自己的脑仁疼。 你说说吧,公安不行,检察院也危险,如今法院他都能衝到第一线去! 那政法系统还有哪个合適他待的? 司法系统,监狱? 可是就现在监狱里关押的那些人,以祁同伟的闹腾劲儿,只怕会挖出来更多的消息。 目前祁同伟已经是副厅了,全省政法系统適合他的岗位。 除了各地市的公检法的一把手,剩下的全在省里。 要不,把他调到京州,放在眼皮子底下总行吧? 可是,祁同伟才调去吕州不久啊! 拍了拍脑壳的梁群峰,决定和高育良打一个电话。 他这个继承人怎么回事? 当年看他就是个安安稳稳的性子,和自己一脉相传才选择的他! 高育良现在到底是控制不了祁同伟了? 还是搞事的源头在他? “喂,育良啊,我是梁群峰。” 觉得还是得和高育良打个电话,瞧瞧祁同伟是个啥情况的梁群峰,最终还是拨通了高育良的手机。 “梁书记,你好你好,最近身体还好吧?” 看见是梁群峰的电话,高育良笑呵呵的接了问道。 对於这个举主,他还是感恩的。 若不是他帮助自己跳到政坛来,自己估摸著还在汉大教书呢吧! 培育祖国的花朵固然很好,但是政坛对自己来说,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尤其是当年寧和之旅结束,自己悟道后。 才发现,原来政坛的趣味有很多,看著一座城市在自己的不懈努力下变得越来越好。 那种满足感,真的是爽爆了好不好! 尤其是当年听闻苏怀山所言,自己的搭档是李达康,自己还忧心忡忡了一阵。 毕竟这个人作风强势,听不进去意见,自己生怕吕州的发展因为他俩的不和而停滯,甚至是倒退。 如今看来,达康同志还是很配合的嘛! 除了偶尔有点小想法被自己毙了,剩下的一切,都跟著自己的指挥棒在走啊! 果然,小道消息害死人啊,差点误会了达康同志! “身体还不错,能吃能喝的!” 梁群峰看著汉东新闻上,还在接受访谈。 祁同伟大谈自己如何如何找到线索,如何在公安系统的配合下搜寻线索,如何最后一击制胜,他就感觉心累。 等等…… 祁同伟刚才是不是在说公安系统在配合他? 我是不是岁数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我看新闻了,好像同伟说,公安系统配合他搜寻线索?” 梁群峰掩饰住震惊,有点犹疑的问道。 公检法司,这个排名不是顺口说的! 而是权力大小的排序,啥时候你一个法院院长能调动公安局的人马了? 正常来说,你就算有线索,办案也得人家自己来办啊! “对啊,同伟的能力很强!自己从卷宗中翻出来了线索,然后我就让公安调了一队人马配合同伟继续查下去。” 高育良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毕竟吕州政法委早就被他经营的铁板一块。 没他的话,一兵一卒也调动不了。 所以才会出现李达康说的啥也调不动,他堂堂市长调动公安系统的人马时候,公安局的接了他的指示,还得请示一下高育良。 一次两次他还没注意,但他毕竟在吕州时间也不短了! 总有不得意的公安局的领导靠拢他,当然,靠拢他的也办不了啥事就是了。 但是高育良丝毫没觉得有啥问题,啥事请示一下我不正常吗? “育良啊,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祁同伟只是想把卷宗交给公安系统的去查,毕竟早起的鸟儿……” 高育良坦然的话语让梁群峰心情忐忑,他这个继续的想法有点危险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调他去吕州,就是让你看著他点,別让他再衝动? “哎,能者多劳嘛,梁书记还是不相信自己的女婿啊!” 高育良笑呵呵的回道。 毕竟他不是梁群峰,没有体会到梁群峰的心境。 在高育良看来,祁同伟每一次立功,都会提拔一次。 他的举主梁群峰,是不是要让祁同伟用扎实的功劳走上高位呢? 这样的话,就能摆脱当年祁同伟跪向权力的传言。 所以本就喜欢祁同伟的高育良,再加上樑群峰这层关係,更得找机会给祁同伟立功了。 “不是我不相信,你看啊育良,同伟他在京州,在林城,都有些危险……” 梁群峰捂著脑袋苦笑,他觉得高育良和他的行为方式、思考方式一样,所以才选中了他。 怎么如今,有点交流不通畅了? “哦,梁书记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再三嘱咐同伟,注意安全的!” 高育良以为梁群峰在担心祁同伟的安全问题,所以也是保证道。 “好吧好吧,那就这样吧!” 梁群峰不想和高育良继续说了。 一个是他的政治继承人,一个是他的女婿,怎么说个话就这么费劲儿呢! 第308章 高书记统筹一切 “怎么又抽菸呢?” 因为今晚上三个孩子都回来吃饭,田胜男出去买菜了,一进门就看见梁群峰坐在客厅抽菸。 烟雾瀰漫的,菸灰缸里堆积了一堆菸头。 要知道梁群峰退休后基本上算是戒了,偶尔一天高兴了抽两根,或者酒后来一根。 她这买个菜的功夫,梁群峰最少抽了十来根。 “哎,別说话,让我想想!” 摆了摆手的梁群峰,继续吧嗒著嘴里的菸捲。 他愁啊! 怎么现在这个自己的小號,高育良理解不了自己的意思了呢?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注意点吧!岁数也不小了!” 田胜男嘟囔了两句,进屋做饭去了。 梁群峰这人很自律,用不著她多管,今天这情况,一看就是又有事发愁呢! “喂,建海啊,最近吕州的形势怎么样啊?” 张建海,他当年的老部下之一,现在是吕州检察院的副检察长。 梁群峰琢磨了半天,感觉还是有些不对,於是打电话问道。 “挺好的啊,梁书记的意思是?” 张建海也有些纳闷。 高育良不是你介绍给我们的吗?我们配合的挺密切的啊! 还有你的女婿祁同伟,不是又立新功了嘛,你有啥疑问的? “这次的扫黑除恶,怎么同伟能获得公安那边的支持,还是首功?” 梁群峰心里想让祁同伟低调的想法自然不可能直说,於是拐弯抹角的问道。 一想到祁同伟那明晃晃的首功,梁群峰觉得太阳穴突突跳的厉害。 “啊?这不是……” 张建海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这不是你挑的女婿嘛,偶像? 有你,有高育良书记在后面,吕州政法委的哪个不得全力支持祁同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说是法院院长,实际上公检法司哪个系统他调不动? 哪个一二把手不是祁同伟的挚爱亲朋,手足之交? 更何况还有高育良书记的批示! “是什么?” 梁群峰知道他想说什么,是自家的女婿,但是自己的影响力现在还有多少? 自己能不清楚吗? “是高育良书记给政法委下达的指示,再加上祁院长平时和大家关係都很好。” 你可以说祁同伟执政智慧低,但是这种直肠子,在政法系统很受欢迎啊! 起码不会背后阴你! 再加上人家上面还有的高育良书记罩著,祁同伟没在政法系统横著走,都是给大傢伙面子了。 “唔,那现在市里是个什么形式?” 张建海的话让梁群峰有些好奇,特么的公检法司都和祁同伟关係好? 李达康的人呢? 那么强势的人,会不在这里面插手? “没什么情况啊,高书记统筹一切。” 毕竟张建海还是级別不高,理解不了梁群峰的问题,但是他这个回答让梁群峰惊了。 什么叫高育良统筹一切? 李达康呢? 为什么咱们聊了半天你一句达康市长都没提过? “那李达康市长对於政法委就没有什么指示吗?” 梁群峰小心翼翼的问道,李达康这么强势的人,去了吕州一年多了,怎么感觉在你嘴里跟个透明人似的。 “啊?我们政法委不是市委管的吗?” 张建海的政治智慧也是不高,要不然以梁群峰和他的亲密关係,也不会止步於正处了。 所以他对於高层的风向一点也不关心。 毕竟,只要跟紧高育良书记就行了! “哦哦哦,你说的对!行了,那没事了!” 梁群峰一拍脑门,对自己这个老部下的政治智慧感到发愁。 不过他也就是个正处了,这个位置老老实实干活就行了,也不需要多少。 但是和他政治水平差不多的祁同伟不行啊! 他还不到40就副厅了,以后自己不在了可咋办啊! 就算自己还在,时时刻刻盯著,这不一走眼,人家又立功了! 发愁啊! 不过,吕州啥情况? 李达康那么强势的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同於高育良觉得李达康强势的传言是以讹传讹,他梁群峰在李达康当赵立春秘书的时候就接触过,知道这个人是个强势且死板的人。 而且强势的传言这么多年了,总不能他每一任的同事都在乱传吧! 就这,汉东第一强势,到了吕州,熄火了? 是你李达康以前的同事太菜? 还是高育良太牛逼了? 让梁群峰烦心的不仅仅是外面的消息,晚上家里吃饭,两个儿子也看见了祁同伟上新闻了,对著梁璐那是一顿猛夸。 觉得还是她的眼光好,找的男人好! 梁璐则是羞羞答答的低头吃饭不做声,但是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对於祁同伟再立新功还是很满意的。 『我到底生了群什么玩意?』 梁群峰在自我怀疑,怀疑自己半天,觉得自己的基因没问题。 於是乎,怀疑的目光瞥向了田胜男,他们,真的是我的种? 不过隨即迎来田胜男恶狠狠的目光。 “你看什么呢,女婿立了功还摆著一副死相,快吃!” 田胜男从名字看也知道是大户出身,而且是独女,脾气自然不小。 梁群峰在任时自然是贤內助,只不过退了她就不惯著了。 “吃吃吃!” 被气了一下的梁群峰,看著看向自己的一家人,强扯著笑容夹了口菜。 “来,为妹夫再立新功,咱们喝一个。” 老大梁文端著酒杯提议道。 眾人纷纷高举杯子,看向脸色僵硬的梁群峰。 “来,为了同伟,干一个!” 忍著一肚子的火气,梁群峰提起酒杯碰了一下。 算鸟算鸟,毁灭吧! 他祁同伟爱咋在地吧! 不能再多想他的事了,否则我梁群峰活不了几年了! 而就在梁群峰吃著家宴之际,吕州政法委的大会议室里,高育良则是鼓励大家,再接再厉。 “本次的行动,各部门配合密切、计划有序、行动迅速、成果斐然,值得肯定。 但是扫黑除恶是一个长时间的专项行动,我们不要被本次的成绩迷住了眼。 要对黑恶势力就行长时间、不间断的高压打击,力求为我们吕州的经济发展,构造一个风清日明的营商环境……” 高育良发表完讲话后,吕州政法委宣布第一阶段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完美完成,第二阶段正式开启! 腐败势力和黑恶势力则是缩在墙角哀嚎。 第309章 实干派田国富 吕州在行动,寧州在发展,京州也没停在原地。 所以林城的田国富一天天的非常著急,但是著急也没办法,林城这个地方他就不是能快速转型的。 但好在,经过他一天天、一点点的积攒,不断的去招商引资,林城终於攒出来了小小的科创园。 跟上了汉东各兄弟地市最新的方向,新能源! 而让他感到兴奋的是,发改委战略规划司第一副司长杨凡,也在年底的时候来到了汉东,对发展新能源项目的各地,进行诊脉和督导。 “杨司,好久不见啊!” 双手握著杨凡猛地摇晃,田国富开心的要蹦起来了。 天可怜见,他田国富在林城这些年来过的有多不如意! 如今林城被他点燃了小小的火苗,正是需要杨凡这种经济人才,帮他填点引燃物的时候! “田市长,好久不见!” 看著面容有些苍老的田国富,杨凡也有些感慨。 他想起来当年自己还在寧和时,田国富为了发展林城,那真是放下了常务副市长的架子,天天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学习。 为的就是提前给林城的转型,打下一个地基。 看著前方规模不大,但已经开始运转的科创园,他对于田国富的毅力还是很敬佩的。 这地方,难啊! “我们这科创园规模不大,企业资质也不高,承接的都是京州、吕州、寧州三地看不上的企业, 但就算是这样,这也是林城转型的希望啊!” 林城的情况在汉东不说是人人皆知,但企业有了一定的规模对这边都是了解的。 有点规模的企业对於林城的招商引资就两个字,拒绝! 所以现在林城科创园的项目,基本上都是下游企业,连个中游都得当个宝护著。 这多少吸引了几家在汉东三极之地,討要不到便宜的中小型企业。 寧为鸡头、不为凤尾的道理,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人认可的。 再加上当年祁同伟虽然调走了,但那份材料留给了林城。 这边也组织了一次专项行动,所以表面上看起来,营商环境还能接受。 “有志者事竟成,田市长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望了一下这个一眼看到头的科创园,杨凡沉声道。 “杨司,请对每一家企业都要点评一下,帮我捋捋思路。” 田国富面色有些尷尬的说道,这个话確实有些过分。 但是林城就这个样子,不抓住杨凡这个机遇,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发展起来。 转型,已经刻不容缓了! 眼角跳了跳的杨凡,看著田国富眼角深深的鱼尾纹,默默的点了点头。 只是心中涌出来一个想法:这个实干派,是怎么变成三说书记的呢? 而隨著杨凡对企业的点评,田国富脸上是肉眼可见地开心。 两人並肩转著,田国富一边引路一边介绍: “这边的几家是做光伏组件配套的,规模都不大,但胜在灵活。 那边那家是从寧州搬过来的,做鋰电池外壳注塑的,別看厂子小,去年產值做到了將近两千万。” 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展示自己攒下来的家底。 毕竟比起来汉东三极,现在的林城实在是太小了! 人家没准隨便拿出来一个企业,可能產值比他们整个科创园的產值加起来都高。 杨凡在一家做光伏支架的厂门口站住,看了会儿生產线上的操作,转头对田国富说: “这家可以! 光伏支架技术门槛不高,但需求量大,接下来几年光伏装机量会持续增加,对支架的需求只会多不会少。” 田国富身后的秘书马上在本子上记下来。 並附上田国富的回答:一切优先! 走到另一家做鋰电池配件的小厂时,杨凡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想了片刻才开口: “这家基础不错,但產品太单一。 可以引导他们往两个方向延伸,要么往上游做技术含量更高的精密件,要么往下游做电池包的部分组装。 单靠一个配件吃不了多久,產业链一升级就会被淘汰。” 田国富听得眼睛发亮,转身对秘书说:“这句也记下来,標个重点。” 在最后一家做光伏连接器的小厂里,杨凡蹲下来看了看產品样品,又问了问厂里的技术来源,是从汉东大学工程系引进的专利。 算是林城科创园唯一的大宝贝了! 这可是他求爷爷告奶奶,不断拜访汉大,才捡来的一个项目。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项目不是很成熟,主导者又是几个博士,在汉大排不上优先级別,而田国富又保证一定会大力支持。 所以最终才花落林城,毕竟优选者吕州和寧州,大佬们太多了! 就算那边的资源很多,但是落到他们头上的就不见得有多少了。 这边有一把市长的承诺,他们还是愿意来试试的。 “田市长,这家是你们这个园区里最有潜力的。 光伏连接器看著不起眼,但它是整套光伏系统里的关键元器件,技术门槛高,利润也稳! 如果能够不断的技术更新,每年都有新產品出来,后面就是坐著收钱的局面了。” 说完话后,杨凡和汉大几个博士生聊了聊。 在他们敬若神明的眼光中,摆了摆手打了个招呼走了。 田国富则是偷摸吩咐秘书,把他的手机號留给负责人,要是有事,一定要联繫他! 一圈转下来,田国富觉得自己心里那团迷雾被拨开了一大片。 以前他只知道哪个企业效益好、哪个企业亏损。 至於好在哪个环节、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他说不太清楚。 杨凡今天寥寥几句,每一家都点在了关键处,既有方向又有分寸,让他恍然大悟。 “感谢杨司啊,今天晚上刘书记做东,林城宾馆好好招待招待你。” 听完杨凡的讲解后,田国富一扫以前那种阴霾,忽然觉得,林城也大有可为啊! 他田国富一定要把林城发展好,才能不愧对他这十几年如一日的坚持。 田国富觉得杨凡经济能力,在经过这些年在高层的打磨后,又是提升了很多。 一些点评,一些思路让他有些时候都当场理解不过来。 但他指示秘书將杨凡的话全部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要改,回去需要好好学习。 “哎~人和人的差距啊!” 当年在寧和,他还能感觉到自己和杨凡的差距有多少。 现在? 人家一句话自己回去都得仔细琢磨咯! 第310章 天天不做事的李达康? 在林城待了一天杨凡就离开了,因为实在没啥看的。 遍地的矿產让本土派势力庞大,田国富堂堂一个市长也拗不过大势所向,只能修修补补。 又在寧州待了一天,和在市委书记吴春林的陪伴下,主要视察了寧和科创园。 看著自己一左一右的叔侄俩,杨凡眼皮是直抽抽。 不过这里的发展也是一切向好,毕竟当年基础打得好。 这些年来,也是按部就班的发展,没有人敢在寧和另闢新径,所以前三稳坐,只是和京州、吕州爭雄罢了。 值得一提的是,或许是因为吕州也是不甘人后的奋起直追,大家预想的市委书记加掛省委常委的事,並没有发生。 但是连续两任书记都顺利提拔到了副省,吴春林感觉还是能接受的。 吴春林这几年把寧州的盘子守得稳稳妥妥,既不冒进也不保守,该扩的扩该收的收,一派老成持重的气象。 晚饭的时候,杨凡就是把一些未来新能源发展的方向,给吴春林和吴响介绍了一下。 他的行程排得很紧。 林城、寧州之后,便是吕州。 第二天到吕州,高育良早早在高速口等著了。 “杨司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高育良笑眯眯地站在车旁,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势。 “高老师,你这亲自来接,我可担不起。” 杨凡下了车,跟他握了握手,高育良的手劲比以前大了不少。 再仔细一打量,黑色行政装里面鼓鼓囊囊的。 “高老师最近健身了?” 杨凡好奇的问道。 这次见面,明显感觉到了高育良那种昂扬向上的气势,以及那健硕挺拔的身材。 “閒来无事擼擼铁,毕竟工作之余还是需要找点事做,换换脑子。” 高育良笑呵呵的回道。 市委大院可不比省委大院,里面虽然也是小別墅,但是规模小多了,根本没有地方让他挖地种菜,出出汗。 所以他就爱好上了健身。 健身好啊! 擼完铁浑身舒坦。 “厉害了!” 杨凡苦笑著比了个大拇指。 现在的你,脱了衣服,是不是个青筋暴起的肌肉男了? 以后肖钢玉给你搓背,还搓的动吗? “哎~保持一个健康的身体,才能更好的工作嘛!” 高育良笑眯眯的看著杨凡说道。 同时內心还在感慨,当年自己是副厅时,他才副处。 如今却是同级別了,是不是再过几年,级別就要高於自己了! 人和人啊,不能比! 吕州的新能源產业在整个汉东是做得最大的。 高育良带著杨凡转了一天,从光伏组件厂到鋰电池正极材料厂。 从物流园到地质勘探队的临时驻地,每到一处杨凡都认真看认真问,高育良则在旁边背著手跟著,偶尔插两句,说得都在点子上。 很显然,高育良如今不仅在法学和歷史学上是专家,经济和技术也是造诣不浅! 转完一圈回到市委招待所,晚饭摆了个小包间,两人面对面坐下。 菜还没上齐,高育良就先端起酒杯跟杨凡碰了一个,仰头干了。 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杨凡,你觉得吕州现在的底子,能不能干成鋰电全国第一基地?” 杨凡听完嘴角直抽抽,高老师,你的心有点野啊! 你们才开始不到一年,就奔著最大的去了? “吕州的鋰电规模还是不小的,但这个赛道长,见效慢,得有耐心。” 想了想的杨凡,回答道。 说实话,现在的汉东新能源项目虽然起步早,但是那几家电池的大企业,还没有將重心转移过来。 只能说是第一梯队,未来还是需要不断的补充科研能力。 “耐心我有。” 高育良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我一本《万历十五年》能看十几年,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现在的科创园,我就能一家企业一家企业的扣!” 高育良没等他接话,自己往下说了: “杨凡,你说我以前为什么那么端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说得好听叫文人风骨,说得难听,就是怕丟人。 不敢跟人张嘴要东西,不敢拉下脸去求人,连找你问个政策方向都要绕好几个弯。 总觉得求人就矮了一截,现在回头看,那时候是真傻!” 杨凡刚想说点什么,高育良摆了摆手: “后来去了寧和一趟,我算看明白了。 你们寧和那帮人,从你到下面的干部,哪个不是豁出脸面去干事的? 为了拉一个项目把人家老总堵在酒店门口等两个小时, 为了爭取一个政策天天泡在省发改委走廊里, 我当时就觉得自己以前那点清高,真是可笑!”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仰头干了。 杨凡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现在的高育良只在乎吕州的事能不能办成,別人怎么看他早就无所谓了。 所以他能厚著脸皮跑去汉大挖教授,能拿技校的实习生去替企业撑开工期,能在苏怀山面前规规矩矩坐著挨训,挨完了照样笑嘻嘻地往吕州搬人。 “我觉得高老师以前也挺好的,人嘛,哪有至善至美的。” 杨凡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个,仰头喝了。 “不过话说回来高老师,我今天怎么没有见达康市长啊?” 想到了原剧中高育良和李达康天天闹矛盾的样子,杨凡不由得问道。 “他啊,我让他去鹏城拉项目去了,天天坐在办公室不做事也不像个样子!” 高育良似乎不是很在乎李达康的想法,摆了摆手说道。 ??? 我特么的听到了什么? 杨凡狐疑的看了一眼高育良,是你昏了头,还是我昏了头? 就李达康那个叼,像是一个天天坐在办公室不做事的人吗? 而且还是你指挥他? 但是看著高育良那副淡然的样子,杨凡还是相信了他。 现在的老高,太有底气了! 他也不像是能骗人的人啊? “达康市长来吕州后,就没打算发展点什么?” 杨凡不甘心的问道。 那可是李达康啊,是怎么和天天不做事这几个字眼联繫起来的? “哦,他的想法太老气了,我给否了! 简直是在胡闹嘛!” 第311章 谁知道这小子有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高育良嫌弃李达康太保守? 杨凡端著酒杯一时也忘记了喝。 李达康是激进派,你高育良这个保守派嫌弃他太保守? 这是不是乱套了? 达康书记竟然被育良书记指挥的团团转! “哎~谣言害死人啊,达康同志头来以前,我以为多难相处呢! 结果呢,只是想法保守一点,脾气急了一点嘛! 我看这个同志,还是很好的!” 高育良端著酒杯,和杨凡示意了一下。 “哦哦,原来如此,我也只是听说过。” 將唇边的酒送进口中,杨凡感觉这个世界都顛起来了。 特么的我不仅听说过,我还看过李达康的演出好不好! 只是…… 特么的现在高育良手段得有多高级啊,能將李达康把玩在手心。 沙书记,汉东对於你来说,不仅仅是踩红线的问题了。 更有可能要跌个大跟头哦! “哎~你丈人怎么还没来?” 高育良看了看手錶,疑惑的喃喃道。 而就在高育良看表之时,顾明达推门而进,身后似乎也影影倬倬的有几个干部在探头往里看。 “爸!” 看见顾明达进来,杨凡赶忙起身。 高育良则是也起身招呼道:“明达局长来了,快坐快坐。” 说著话间,高育良就把顾明达安排到了主位。 没办法,不这么安排,他们三人都没法坐! 外面的身影一看这架势,对於顾明达的敬仰那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还得是顾局啊! 瞧瞧,瞧瞧,市委书记高育良亲自让他去主位。 而瞧见杨凡好奇的往外瞟了一眼后,门口的人赶忙缩回去。 “我来的时候你们还没来,正好碰见了孟市长和住建局的,非要拉著我过去喝了两口,不晚吧?” 顾明达有些兴奋的看著高育良。 如今的他,无欲无求,女婿又厉害,高育良还罩著,在吕州横著走都没事。 “不晚不晚。” 高育良亲和的拍了拍顾明达的手,笑道:“我们才开始。” 然后又是把老丈人喝爽了,毕竟两个正厅奉承一个正处,谁能享受这种待遇? 就算是汉东第一公子,他能享受到这种待遇吗? 老顾一边喝,一边感谢汉大校长苏怀山的八辈祖宗。 多亏你给我送来了一个佳婿啊! 若不然我怎么可能回到了吕州,这么自由自在的上班! 这种快乐不体会,是一辈子也想像不到的! 。。。 第三天杨凡又急急忙忙赶到了京州,对几家有新能源项目的央国企和民企做例行调研。 京州是省会,盘子大,企业多。 尤其是光明集团在光伏组件上押了重注,瑞龙电子也在这里新开了一条储能电池生產线。 下午转到光明区,区里几位领导早早就在调研点候著了。 领头的区委书记叫汤平,一路介绍光明区的新能源產业规划,从光伏到储能到充电桩,样样都要占个位置。 杨凡听著,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数字,对方答得还算利索。 隨行的人里有两个干部让他多看了一眼。 一个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隔著老远就能感觉到那股子殷勤劲儿。 另一个则是黑黑胖胖,站在人群里不太起眼,动不动缩到所有人的身后,眼神里透著一股精明的懒散。 杨凡觉得这俩人有点眼熟,多看了两眼。 旁边的工作人员很有眼色,赶紧凑过来低声介绍:那位是光明区区长丁义珍,以及副区长孙连城。 丁义珍。 孙连城。 杨凡心里笑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 一个日后要跑到太平洋对岸的挖矿达人,一个则是被赵瑞龙亲自颁发过“牛逼证”的存在。 此刻正一个冲他笑得满脸褶子,一个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里等著他走过去。 他收回目光,没跟二人多说什么,只是跟著区委书记继续往下一个调研点走。 丁义珍目送著杨凡一行走远,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杨司长刚才那两眼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看上我的能力啦? 孙连城倒是没什么反应,领导多看谁一眼少看谁一眼,在他看来都不如早点下班回家看星星踏实。 。。。 京州考察的最后一天下午,杨凡受到了省委书记赵立春的接见。 赵立春在省委一號院的小会客厅见了他。 没有其他人作陪,茶几上摆著两杯茶,一盘水果动都没动。 杨凡进门时,赵立春从沙发上站起来,主动伸出手:“回家了,你这几年在京城干得风生水起,汉东的老家人都替你高兴!” 杨凡平静的握了握手,没接茬,只是说了句“赵书记客气了,分內工作”。 赵立春靠在沙发背上,端详了杨凡片刻。 这个当年在青坪乡跟他儿子硬顶的小年轻,如今坐在他对面,目光平静,神態从容。 他不是第一次和杨凡打交道了,但这几年每一次见面,对方的分量都在往上涨。 从副司长到第一副司长,从副厅到正厅。 如今还兼著能源局的副局长,背后站著发改委、国资委、汉大三座大山。 他从京城那边得到的消息,连陈建军都夸过这小子。 虽然具体什么事不知道,但杨凡已经进入高层的视线是肯定的。 所以他今天的接见,纯粹是想要改善关係,或者说,加强与杨凡的关係。 毕竟杨凡还年轻,背后不但有高层的赏识,还有汉大的鼎力支持。 未来,不可限量! “怎么样,这几天在汉东转了一圈,看了不少项目,有什么感觉?” 赵立春端起茶杯,递给杨凡。 “汉东在新能源这块动手早,底子扎实。 寧和的光伏產业链已经成型,吕州的鋰电池上游材料也铺开了, 林城虽然起步晚,但方向是对的。” 杨凡赶忙起身接过赵立春亲手递过来的茶杯,站著说道。 “目前来看,汉东在新能源领域是走在前面了。” “你评价这么高,倒让我有点不踏实了。” 赵立春微微笑了一下,语气比刚才更缓了几分: “这些年你在京城,咱们见面少,走动也少。 说起来,当年瑞龙在青坪那档子事,是他年轻不懂事,我后来也说过他。 这些年瑞龙集团发展得还不错,多少也和当年你打下的底子分不开。 希望你能够原谅一个老父亲对孩子的偏爱,原谅当年瑞龙的事。 往后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的,直接给我打电话,我一定鼎力支持!” 赵立春的话把自己地位放的很低。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杨凡似乎也没计较当年的事。 当谁知道人家有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等著给他赵家来一下! 杨凡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 赵立春的意思是,只要你能化干戈为玉帛,提出来的要求,我统统答应! 而且不是一件两件,只要我能办的,一定给你办! 赵书记,厚道啊! 於是杨凡说道: “赵书记客气了,我在汉东工作那些年,省委给了很大的空间和支持,这份情我一直记著。 以后发改委和汉东在新能源方面的对接,我会持续跟进。” 赵立春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312章 贝尔斯登事件 2008年3月16日,这个日子杨凡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这一天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而是因为这一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所有还在爭论“次贷危机到底会不会来”的人,同时闭上了嘴! 京城时间下午3点,大洋彼岸传来了消息:摩根大通宣布以每股2美元的价格收购贝尔斯登。 就在两天前,贝尔斯登的股价还是30美元! 从30美元到2美元,只用了四十八个小时! 收购价格公布的那一刻,全球金融市场同时静默了几秒,然后集体崩了。 大a尤甚! 这家拥有八十五年歷史、经歷过两次世界大战和大萧条的老牌投行,在次贷衍生品的泥潭里挣扎了不到一年,就以近乎白送的价格把自己卖了。 杨凡坐在电脑前盯著彭博终端的实时数据,国际投行的股价清一色往下砸,雷曼兄弟当天跌了超过20%,高盛和摩根史坦利也没能倖免。 全球股市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雾都、法兰、倭京、港区,跌幅一个比一个大。 美债收益率曲线陡峭化,信用违约互换利差急剧扩大,全球银行间拆借利率大幅攀升,信贷市场出现了明显的冻结跡象。 杨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去年到今年,他將这场风暴的每一步推演都写进了报告里。 更多的次贷机构会破產,对冲基金会倒闭,大型投行会出现巨额亏损,全球信贷市场会冻结。 现在,事实验证了他的猜测! 消息其实在前阵子已经有部分领导接到了,毕竟这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谈妥的。 但第二次的闭门会议,还是等到了16日的晚上。 依旧是执政院的那个会议室,依旧是那些人。 主持会议的方老没有寒暄,等所有人落座后直接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贝尔斯登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这不是一家投行的问题,是系统性风险已经浮出水面。 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危机来了,各部门的应对方案准备到什么程度了! 还有什么缺口,今天必须当场对齐。” 財政部徐部长首先发言道:“目前的情况是,国內金融机构直接持有的次贷相关產品敞口不大。 在咱们的努力下,主要是些表外资產,风险相对可控。 但间接衝击的两个渠道:出口和国际资本流动还是存在一定的风险。” 商务部张部长接过话头说道。 “出口这块的压力已经开始显现了,他们跟踪的几家外贸企业反馈。 欧美那边的订单从去年第四季度就开始下滑,今年头三个月更是断崖式下跌。” 来自银行系统的负责人报告道: “外匯储备中美元资產占比较高,这个是没法大规模减少的。 所以哪怕持有的次贷直接產品不多,但美元贬值带来的匯兑损失也不容忽视。” 方老等他说完,把目光转向在座的其他几位负责人,挨个点名让他们匯报自己部门已经部署的措施。 有人表示已经加大了对金融机构的现场检查频率,有人表示正在修订应急方案,有人表示已经启动了內部预警机制。 匯报完一圈之后,方老把话题拉了回来,说道: “目前做的都是常规动作,但这次需要的不是常规动作。 我提一个要求:两天之內,相关部门各自拿出一份紧急应对方案,由贺伯方贺主任负责匯总协调,统一上报。” 散会时已经是凌晨,杨凡正在跟著纷纷一脸凝重的领导们往外走时。 贺伯方叫住了他,说道: “杨凡,两天內,拿出一份关於次贷危机对国內经济影响的最新评估和应对建议。 报告由你牵头起草,战略规划司和能源局全力配合,需要什么资源和数据直接找我。” 贺伯方说著话的同时,把私人手机號留给了杨凡。 “啊?两天內,我起草?” 杨凡指著自己的鼻子问道。 这么大的事,我配吗? “嗯,只是一个参考向的报告,你好好写!” 贺伯方点了点头,看著杨凡嘴角带有了一丝的笑意。 这小子还在小瞧自己! 就你这提前將近一年拿出来关於次贷危机的报告,已经让国家多了多少准备的时间! 这其中挽回的损失,以万亿来计量! 而今天贝尔斯登事件的爆发,若不是你年纪还小,足够让你一战封神了! “好的好的,我好好写。” 杨凡回答后,贺伯方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急匆匆的走了。 毕竟是內阁办公厅的副主任,他还是需要回去匯报的。 而刚才他的话,则是他们主任头他来前专门吩咐的。 “那后面的標誌性事件呢?” 杨凡愁眉苦脸的往外边想边走著,差点撞到了前面等他的周云山。 “贺主任又有事吩咐你了?” 周云山看著皱著眉头的杨凡,笑呵呵的问道。 “是啊,让我两天內再写一份最新的报告。” 摇了摇头的杨凡,苦恼的在脑海疯狂想著次贷危机爆发的事件,和结束的事件。 “哎,让你写就好好写,这两天不行请个假,好好捋捋思路。” 周云山看著杨凡的目光中充满了羡慕。 我也想写! 我也想露露脸! 可惜没机会! 贺主任的吩咐,明显是哪个大佬专门想看看呢! 你小子,走了这么大的运道,还不知足! “云山,杨凡,走吧!” 陈建军刚才在门口和財政部的徐部长聊了几句,走过来后,看著站在走廊说话的二人招呼道。 “哎,走吧。” 拉了拉杨凡的肩膀,將他从沉思中拽了出来。 “杨凡啊,最近我给你批一周的假,你想上班呢,就去办公室歇著。 不想上班呢,就在家待著! 但务必保证一点,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等待命令!” 陈建军看向杨凡的目光中充满了欣赏,这次贷危机的爆发,他们发改委又要显眼了! 真的弄好了,他陈建军未必不能转任二十四诸天啊! 而目前的希望,则在於他手下这个小小的副司长,杨凡! “啊,谢谢主任!” 怪不得人家能当大领导呢,看看这格局! 杨凡嫌弃的瞥了一眼周云山,当初我那十五天的假,我到现在还记著呢! 第313章 绳子太粗,还毛边,会伤人的 就在杨凡这边忙碌於次贷危机时,钟小艾迎来了他產假后的第一天班。 其实前后就休了三个月,但是架不住家里条件好,身子早就恢復了。 再加上她也是个事业女强人,所以產假没休完就上班来了。 『哎,你说反贪局那边,小艾姐的那个赘婿又提拔上来了?』 就在她准备走进他们司综合处准备打个卡时,两位內勤女干部正在八卦著。 侯亮平这半年来四处出击,那成绩不是一般的好。 但凡是个干部,看见这个超勇的京城小老虎,基本上当场就软了,都不用回去审。 毕竟名声在外啊! 他连他们的顶级老大都敢揍,谁知道被他带回去会不会给你上个套餐。 所以基本上侯亮平调查的干部,还没上车呢,就开始嚷嚷著戴罪立功了。 这让侯亮平工作效率在整个反贪局都属於拔尖的,再加上人家有背景。 又没人知道失踪那三天的事,所以年后人家一个华丽的转身,又成了侦查处的副处长了。 当然了,现在仅仅是副处待遇,代行职权。 所以大傢伙对於侯亮平的八卦热度,不仅没有降下来,反而纷纷猜测。 他到底吃了什么药?或者觉醒了什么? 居然能力有这么大的提升了。 『那你可说呢,听说吃了小艾姐给的家庭秘药,脑子开智了唄。』 另一个女干部回应道。 如今的京城,传啥的都有。 毕竟一个普普通通的反贪局干部,猛地一跃成为工作標兵,大家都好奇啊! 有传是钟家在背后提供线索的,但是说不通为啥那些贪腐乾部那么怕啊? 毕竟不贪腐的是理解不了,贪腐者对侯亮平上套餐的惧意的。 而贪腐者也不能直说啊,谁说出来这个事实,谁就一定有事,这特么说出来不就是不打自招? 好比那些怀疑自己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病的,他们四处问病的初期症状。 而四处问初期症状,就是『不得了』病的初期症状…… 钟小艾本来听前面的倒无所谓,毕竟侯亮平的名声嘛…… 怎么说呢,属於职业问题,无可辩驳,她也不在意。 但是后面的话让她一下子怒上心头。 『那你可说呢,有人说是因为一直心里憋著气。 直到把他们那个秦局在发改委门口打了一顿,这气出了,脑子也就清明了。』 另一个女干部对於这秘药说法嗤之以鼻,真要有秘药,以前的皇帝吃不上? 什么? 打秦局,哪个秦局? 秦思远? 钟小艾自然是聪明的,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反贪局那极短时间的党委会,以及秦思远当时冷冰冰的话语。 侯亮平把秦思远打了? 钟小艾的火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她说呢,怎么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 那时候怀著孕,侯亮平不讲,钟正国也没和她说,她也就没细究。 感情事情的原因在这呢! 亏得她还一直以为是发改委那边,或者杨凡施压了! 『我觉得是秘药,我给你讲啊,修仙分为七镜,从炼气开始……』 听著里面的话越跑越偏,钟小艾四下看了一眼没人经过的走廊,等了20秒才製造了点动静。 『小艾姐。』 『小艾姐你今天就回来啦?不多歇歇?』 两名女干部一瞅见是钟小艾,连忙起身打招呼。 “昂,家里待的实在是没劲儿,早点来上班。” 钟小艾笑了笑,坐到了办公桌前。 两名女干部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浓浓的羡慕。 生完孩子在家里没事干?閒的? 哎,钱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这一天的班倒是清閒的很,知道钟小艾刚生產完,领导也没给她派重活,就是让她整理一些材料。 到了5点半,早就处理完今天活的钟小艾,笑容满面的和一眾人打了招呼,快步走出了办公楼。 “哎,老板,这个绳子怎么卖?” 钟小艾走到了路边的一家五金店,看见了一捆小儿手臂粗细的麻绳,招呼著老板问道。 “啊?这个啊,一米十块。” 老板坐在小马扎上,抬眼望了一下说道。 钟小艾眨了眨眼,一米十块? 那,我需要多少呢? 右手摩擦著下巴,站在原地沉思。 “姑娘,你先想著,我去招呼客人……” 老板看见又有人来问东西,和钟小艾说道。 “哦哦哦,我再算算。” 这也没个经验啊,谁知道需要多少? 看著老板在招呼別的客人,钟小艾偷偷摸摸的把麻绳抽了出来,在腰上缠了一圈。 好像不能这么算…… 等五金店老板回来的时候,看见钟小艾使劲儿的在往身上缠麻绳。 那个手法,不可以言表。 “哎呦臥槽,现在的年轻人,臥槽……” 他一瞬间就想到了家里的小孩,曾经上网学习时,不经意点开的画面。 他当然立刻制止,並教训了小孩不要乱点。 然后自己仔细研究了研究,该怎么將这个网址拉入黑名单,省的小孩再点进去。 等晚上媳妇回来时,还问他干啥了,怎么精力疲惫的都快睁不开眼了。 “姑娘,这个绳子,太粗了,还毛边! 这边还有细的……” 等看著钟小艾瞟了他一眼后,老板实在是忍不住了。 有些话,有些经验,他不吐不快! “你说什么呢?我在试试回家捆东西需要多少米呢!” 听见老板的话,再一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麻绳,钟小艾的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老板,思想齷齪,低俗! 改天得找人查查他的帐! 但那样……我的事…… “真的会伤人的……” 老板犹豫了半天,根据他的理论经验,还是再补充了一句。 “伤什么人,莫名其妙! 就这么粗的,给我来五米!” 钟小艾將绳子甩到了地上,低声喝道。 “好的好的。” 老板抬头看了一眼钟小艾冷著脸,赶忙应和道。 但隨即又看见钟小艾在他的摊子上逛了起来。 “姑娘,你看,你是不是需要这个……” 看见钟小艾漫无目的的逛著,老板献花似的从角落里掏出来了一个物件。 “那个绳子捆稻穀,这个赶牛,绝配!” 第314章 侯亮平请假一周? “秦局,你看我们处不是最近忙著西北的那个案子嘛,然后这侯亮平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 居然想请了一周的假!这简直不把单位放在眼里!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身体不舒服! 我问他去医院看了吗?他居然说养养就好……” 反贪局,侦查处的处长李向前在秦思远的办公室里吐槽著。 李向前倒不是说侯亮平装病,你要是一天两天你打个电话就算了,我也当没这回事。 你特么的请一周,还不开病假条,没有医院的就诊报告,我特么怎么批? 一周啊,出了事我还得给你兜著,凭什么啊? 所以接完侯亮平的电话,怎么劝也劝不住的情况下,直接给主持全局工作的秦思远匯报了。 “请了一周的假?” 秦思远听完眉头一皱。 侯亮平这个傢伙平常就算病了,也就请个一两天。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毕竟他们是双休,再搭上六日,歇个三四天还不够? 真有大病,自然有医院的诊断书,他们也会痛快批准。 可是这…… “这样吧,你先回去,我给侯亮平打个电话问问。 他平常也没干过这种事啊,是不是身体確实有点问题。” 秦思远想了半天,於是和李向前说道。 毕竟人家还是个女婿,钟正国去年又专门去他家登门致歉,还保证等他们局长退了一定扶他一把,所以他还是准备给侯亮平点面子。 “亮平啊,什么情况,身体不舒服?” 秦思远对著话筒和蔼的问道。 “唔,嘶……是啊秦局,確实身体不爽利,这一周够呛能去上班了。” 电话那头,侯亮平的声音一切如常,就是嗓子有一些嘶哑,但是不明显。 『不是感冒发烧?』 一听声音,秦思远就先排除了这常见病种。 “一周时间也有点长了啊,不舒服要去看看。 病假条可以没有,但是最起码有个诊断说明吧,给单位传真过来。” 秦思远的声音还是很温和,但是他话说完了,对面侯亮平还是沉寂了半天。 “秦局,我这是在是身体不舒服,但是已经拿过药了。 我这么多年基本上没请过假,你知道的……” 过了约莫20秒,侯亮平的话终於传到了秦思远的耳中。 “小艾那边清楚吗?” 秦思远眼神一转,问道。 “唔,就是他给我上……拿的药。” 侯亮平似乎是躺著说话,声音有点闷。 “那你儘量起来去楼下诊所开一个诊断报告好不好。” 侯亮平他家他去过,是为了找钟小艾说点事来著,知道他家小区里有个小诊所。 虽然手续不太合规,但起码他有手续了不是! 秦思远还是很厚道的! “秦局啊,我病的厉害,难受……嘶的厉害,不太方便出门。 不过问题不大,养……嘶养就好,小艾也知道这事。” 侯亮平的声音时断时续,话语也有些混乱,但是最后一句钟小艾知道让秦思远嘴角翘了起来。 “你看,等小艾回家了,让他帮你想办法开个病假条或者诊断说明好吧。 毕竟一周的时间也不短,手续总归要补上的嘛! 尤其是最近风头很紧,你也知道的!” 秦思远心头的疑虑尽消,他已经回过味来了。 养养——不方便出门——钟小艾知道,这不是赘婿们的通用病嘛! 他理解啦! 但是最近京城的风头感觉不太对,高层的领导会开的有些密集。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是什么,但为了他、为了侯亮平的安全考虑,他还是要求侯亮平补上手续。 毕竟嘛,一个病假条或者诊断说明,对於钟小艾,甚至对於侯亮平都不是个事。 要不是侯亮平今天不方便出门,他自己就能找人开了! “好的好的,谢谢秦局。” 电话那头,听见秦思远鬆口,侯亮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但似乎他碰到了什么东西,『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怎么了亮平?” 秦思远听到对面痛呼,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没事没事……就是……刚刚踢了一下桌角,磕到大拇指了。” 侯亮平的声音很不稳定,一边深深的喘著粗气,一边断断续续的回答问题。 “好,那我掛了,你记得补一个诊断报告。” 秦思远听著侯亮平这呼哧呼吸的喘息,脸色僵硬的立刻掛断了电话。 再特么听下去,他怕自己道心不稳。 “喂,李处,我是秦思远。” 拿起办公电话,给李向前打过去。 “我和侯亮平通了个话,他確实病了。 ……什么病?哎,男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嘛! 身体不舒服,理解一下啦!” 秦思远解释完后,掛断了电话摇了摇头。 哎,局里的这个业务標兵一歇,风气不好带咯! …… 而就在京城人人都察觉到最近形势比较紧,都低调行事的时候。 汉东,赵瑞龙的庄园內,刘新建正翘著二郎腿,品著红酒笑呵呵的赵瑞龙搭著话。 “瑞……赵总啊,你这身家也不少了,怎么红酒这么差,改天我让人搬几箱过来。” 刘新建已经被外放为汉东油气集团党委副书记,总经理,实职副厅。 如今天天吃著细糠,倒是觉得赵瑞龙这边的酒不符合他的地位了。 本来想叫瑞龙,但想想赵瑞龙的身家和在商界的地位,还是呼了一声赵总。 “啊?我这还差?” 赵瑞龙把两个女服务员推开,举著面前的红酒杯问道。 “自然了,红酒还得是欧洲的好,我那有不少,给你搬点。” 刘新建嘿嘿的笑著。 赵立春是他的恩主,但是他想报答也没机会报答。 所以有好东西就想塞给赵瑞龙。 “行吧,你自己注意点!” 赵瑞龙感觉刘新建外放后有些飘了,但这是他爹的打算。 毕竟有些帐,是不能经过他瑞龙集团来走的,所以汉东油气集团,就是一个很好的中转站。 “哎,放心赵总,我刘新建,主打一个嘴严靠谱!” 刘新建听闻赵瑞龙的话后,哈哈大笑。 隨即话头一转,又是说道: “发电考虑一下?” 第315章 汉东油气?虚胖! “赵总,瑞龙集团发展铺的比较开,我这有一笔资金需要用吗?” 刘新建是真的想方设法报答赵春书记的恩情,所以能给赵瑞龙的,他就全给。 至於出了事怎么办? 且不说汉东头把交椅是谁坐的,就说出了事也得是我刘新建自己扛著! 毕竟刘新建是在部队服役期间,直接被赵立春从省军区调任为警卫秘书的。 若不是成为了赵立春书记的警卫秘书,得到了赵书记的赏识,转成了政治秘书。 又如何成为省委第一秘,又如何成为的汉东油气集团的总经理? “多少钱?” 听到刘新建这么说,赵瑞龙放下酒杯颇有兴趣的问道。 他虽然钱多,但是架不住高科技烧钱的速度快啊! 就他那两个半吊子光伏和鋰电的实验室,第一个月烧掉他2个亿! 后续每个月几百万到上千万科研经费不等,这还没算上这些人的工资呢。 但万幸是他捨得烧钱,运气也不错,多少出了点科研成果。 如今在新能源赛道,虽然他算不上第一梯队的,但是也能在未来的上游企业掺一手了。 “5个亿!” 刘新建將左手摊开,5根手指立了起来。 在他看来,哪怕是赵瑞龙有钱,但是面对他的5个亿,也得动容! 毕竟这是现金,不是固定资產。 只要赵瑞龙能收了这5个亿,他就能开始报答赵家了。 若不然,心底里总是憋闷著想要证明赵书记没看错自己的一口气,天天活的非常累。 “5个亿?” 赵瑞龙听到这钱后,惊喜一闪即逝,隨即平淡了起来。 扭了扭屁股,继续仰躺在了沙发上,对旁边的两个女服务员招招手,示意开始服务。 “没错,5个亿,只要赵总需要,钱下周就能到帐!” 虽然他仅仅是汉东油气集团的党委副书记、总经理。 但他是从省委第一秘的位置上过去的,党委书记也不敢捋他虎威。 再说了,如今的企业,借鸡生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只要能把当初借出去的鸡还回来,那一切都是无所谓的。 “哎,我还以为多少呢,你看著吧,別留下把柄。” 赵瑞龙享受著服务员的亲切招待,语气平淡的说道。 汉东油气集团这么个专营单位,他以为能最少给自己拿个50个亿呢。 结果,虚胖是吧! 还没你瑞龙大爷有钱呢! “啊?” 刘新建都懵了,5个亿,是个小钱吗? 他不懂,表示震惊。 他知道瑞龙集团规模不小,怎么也得值个大几十亿,但是5个亿的现金流,您就这么不在乎? “哎!5个亿不少的钱,但是架不住烧啊!” 想著自己那两个吞金兽一样的实验室,赵瑞龙也在对自己產生怀疑。 上游,真的好干吗? “5个亿不够烧的?” 汉东油气集团毕竟是国企,大头支出全在採购和工资上。 別的基本上花不著钱,所以对赵瑞龙的话有些震惊。 5个亿,换算成100一张的,那也是5百万张! 咱就算一沓100张烧1分钟,你特么的5个亿能烧3天! 真,烧著玩呢? “那你可说呢,我那实验室从开始到现在,算上人员工资,这半年最少烧了4个亿。” 赵瑞龙嘆了一口气。 他有时候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帐单,会冒出一种想法。 如果自己收手不干了,挣下的家產是真的花不完! 但是干下去,可能真有花完的一天! “这5个亿倒是不影响啥,一直在帐上趴著,不影响採购什么的。” 汉东油气集团也是有钱,但是有钱也不是赵瑞龙这么个花法。 不到半年花了4个亿,这特么得多能造啊! 果然啊,自己还是见识少了。 “那就多谢刘哥了,到时候让你们財务和瑞龙集团签个协议。 算是投资,每年3个点的收益,10年后连本带息一起取。” 瑞龙集团规模庞大,自然养著一支法务团队。 那个法务团队的老大,赵瑞龙没事就让他给自己讲讲课。 別管听进去没听进去,但好歹知道了一点。 “赵总,不用利息。” 刘新建赶忙摆手。 虽然说赵瑞龙这个利息低了点,但是他刘新建想的是报恩啊! “我缺那点利息钱吗?自然是不缺的!” 赵瑞龙也精啊。 10年后,瑞龙集团要还是存在,就说明他烧钱烧成功了。 那点利息,毛毛雨啦! 要是不存在? 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我特么的那么大个瑞龙集团都没了,还想要你那5个亿,做梦吧! “行吧,照赵总说得来。” 刘新建看见赵瑞龙坚定的神情,点了点头。 “我回去就通知財务,去瑞龙集团办一笔投资。” “嗯,你看著来吧,那点钱就是补充我的现金流,有没有都行。 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在汉东油气集团站稳脚跟,不要急於做事!” 赵瑞龙端起酒杯,遥遥的和刘新建碰了一下。 “赵总,杜总来了。” 就在刘新建和赵瑞龙说话期间,程度这个门岗,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客厅里,向赵瑞龙匯报导。 “嗯,叫他进来吧,看看有啥事跑过来了。” 如今的瑞龙集团,大部分的事情都是由杜伯仲在处理。 当然,那得刨除人事权与財政权。 这两个权力赵瑞龙不拿在手里,凭什么天天在庄子里享受生活? 杜伯仲早就把他的家搬空了! 几十个亿啊,可不敢用这个考验人性。 “好的。” 程度面无表情的回答后,脚步轻快的往外走去。 如今的他啊,算是春风得意。 天天陪著赵大公子享受生活不说,局里那边还提了个科长。 最重要赵瑞这人的大方劲儿,隨他爹了! 平日里他找三个外教学外语,程度也特么能混上一个! 生活的美好,不跟著赵公子,是根本体会不到的! 没个千万以上的身家,混得我程度一个狗腿子呢! 若不是赵瑞龙一直没表示,他都想辞职专门跟著赵瑞龙当个混子了。 警坛固然好,但是赵公子的保鏢更加海阔天空嘛! 第316章 开发区易学习 “刘总也在啊!” 杜伯仲进门后,和赵瑞龙打完招呼后,和一旁坐著的刘新建招呼道。 “嗯。” 刘新建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声。 对於杜伯仲他没有丝毫想要交流的欲望。 若不是你跟著赵瑞龙,若不是在这个屋內,就你杜伯仲见都见不到我刘新建! 懂不懂省委第一秘的地位? 懂不懂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的地位? “赵总,你看我来是有个事想要和您请示一下。” 看著刘新建不搭理自己,杜伯仲眼底闪过一丝的怒意。 但隨即就被他笑若老菊的皱脸给遮掩了过去。 “说说。” 赵瑞龙摇晃著红酒杯,眼角往上挑了挑。 杜伯仲这个人,有点小聪明,懂点管理,所以他暂时还用著。 实际上在他心里的地位,还不如门口站岗的程度呢! 那个起码忠诚无需质疑! “我在吕州转悠的时候,发现一块风水宝地啊!” 杜伯仲自来熟的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后说道。 “哦?” “月牙湖!” 杜伯仲再次强调。 他这次去吕州的厂子视察时,路过开发区时不经意间,发现那边戳了一块招商gg。 看那意思,是想要开发开发,做成一个景点。 可是做成景点,哪有做成销金窟挣钱啊! 尤其是挣他自己的钱! 没办法,瑞龙集团这边的帐比较明朗,不好做手脚。 但是销金窟那里面,说道可就多了去了。 他偷摸票没个三成,都算他心善了! “那不是那个叫什么来著,李达康那个搭档,当年被老爷子保下来那个……” 杜伯仲一提这名字,赵瑞龙立马有了印象。 毕竟老爷子硬保过的人著实不多。 再加上月牙湖的湖心岛嘛,风景不错,他瑞龙公子也上去享受过,开过party。 所以杜伯仲一提,他就有了印象。 “易学习!现在他是开发区的一把书记。” 杜伯仲赶忙接话道。 “哦哦哦,就是那个不知道感恩的傢伙,你最起码提箱牛奶看看老头子啊!” 赵瑞龙被这一提醒就想起来了。 人家李达康事后给老领导又是认错,又是提点东西上门看望的。 那段时间,李达康跑的可勤呢。 这个易学习,老爷子虽然是因为李达康的缘故,顺手保了一下,但他居然一点表示没有。 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多好的靠向老爷子的机会啊! 就算不靠拢,你最起码和李达康说一声想上门感谢一下吧! 他可倒好,啥表示没有。 “对对对,就是他!” 杜伯仲笑著回答道。 吕州那个开发区发展的不尽人意,易学习著急啊! 眼瞅著同属吕州的各区县蹭蹭的发展经济,他开发区原地不动,还要急坏他了呢! 毕竟谁还没有个进步的梦呢! 当年他也是年纪轻轻的县委书记好不好! 他易学习在杨凡崛起前,也算得上汉东正处里,最年轻的一拨人了。 如今兜兜转转十来年,还是正处,真当他坐得住啊? 但是他一不靠拢高育良,二不靠拢李达康,自身能力又有限。 再加上和上面的领导,没一个关係好的。 所以市里搞来的项目,凭什么给你们? 凭你脸大? 凭你也搞一言堂? 其实开发区的烂摊子由来已久了,当年想搞一个標杆没搞成,所以就烂尾在了那里。 高育良接手吕州市府后,本来想要把开发区搞活一下。 但易学习那死硬的脾气,拒绝了高育良好几次让他先上车后买票的行为。 认为那时候的高市长不能先征地再搞工业,如果没搞成,岂不是人民买单! 还隱晦的批评高育良急功近利,可把高育良气坏了。 但念著他初心不错,老高还是有点文人风骨的,最后也没处理他。 索性放弃了开发区优先级,懒得管他,让他自己去折腾去吧。 可是易学习没这个搞经济的能力啊! 再加上他为人比较死板,还记著李达康当年修路坑自己的事。 所以对於每一任县长的各种计划,都要审视再三。 可是机会是拼出来的,是抢出来,不是等出来的! 別的区县的一把手不但搞经济的能力强,还往跑市里那么勤快,就他不跑! 市里怎么可能把好项目放到这个烂泥地里! 可不是和別的区县差距越来越大! 这就导致了一个恶性循环,你越差越没人投资你。 你隔壁好的不能再好了,离你这里也不远,凭什么要投资一个一把手死硬死硬、还发展不好的地方? 尤其是你四周发展的都不错,你还不行,那不得考虑考虑自己的问题? 但是易学习还是坚持他那一套,稳定且缓慢的发展路线,那差距不就越来越明显了! 更何况人家企业投资也会搞背调的好不好! 一查好傢伙,易学习这人认死理,一点不通融。 那吕州那么大,非得投你家了? 所以开发区的烂摊子,到现在还是烂摊子。 有点水平,有点能力的干部,一看这架势,谁敢往开发区去啊! 所以干部的水平也越来越低,又导致了恶性循环。 经济不行+干部水平不行=game over 也就李达康多少念著点旧情,去开发区的时候和他提了一嘴。 这么好的月牙湖为什么不加大投资,开发成景区,他才想起来这一出。 但是市府的支持? 不好意思,没有! 李达康本来就不是能走后门的人,別的领导又没有和他关係好的。 就算出於公心,也怕惹上他沾了一身毛,所以只能自己苦哈哈的在高速口先竖了招商牌子。 等待有缘人上门! “那得投资多少啊?公司里哪里还能抽出来那么多钱!” 想著自己去过那地,湖中心確实不小,但现在瑞龙公子资金紧张啊! 那两个吞金兽的资金可不能停,他得时时刻刻备著资金等著餵给那两个实验室呢! “咱们可以贷款啊,瑞龙集团的负债率很低的! 隨时可以上大量的槓桿,而且这也花不了多少钱,两三个亿足够了。” 赵瑞龙不在乎,不差那点钱,但是杜伯仲在乎啊! 他勤勤恳恳给赵瑞龙打工,年年挣得都是死工资。 他也想发財! 他也想没事了学外语啊! 谁还没个梦想呢! 第317章 既生达康,何生育良 “贷款?” 赵瑞龙听到这个词汇,下意识冷冷的瞥向了杜伯仲。 但是此刻的杜伯仲正沉浸在他自己勾勒的美好版图里继续演讲,丝毫没有注意赵瑞龙的神情。 “咱们的瑞龙集团,不,用不著集团的名义, 光是瑞龙电子的资质已经足够去贷个二三十个亿了,足够咱们用了!” 想到对自己流著蜜糖的销金窟,杜伯仲的眼睛充满了血丝! 额滴,全是额滴钱吶! “这个杜伯仲,等最近捋顺了集团业务,该清除了啊!” 赵瑞龙看著讲的眉飞色舞的杜伯仲,表面笑嘻嘻,內心mmp。 贷款? 他能不知道贷款的好处? 但是他更是知道,假如你真的有了贷款,有人想搞你的话,把贷款一抽,逼著你还钱,你就得卖公司! 多年创业一场空,別人住进我皇宫! 他的瑞龙集团在汉东可是一块大肥肉,虽然目前看起来老爹在任问题不大,但赵立春上面不是没有人了! 就算现在倒是问题不大,可万一我瑞龙公子的实验室烧钱成功了呢? 等產品上市的前一刻,资金还没有回笼前,那就是最危险的时刻! 这些年来,他也不是在安安分分的发展,有一些他想收购,但是脾气硬的不想卖的怎么办? 法务和財务团队早就准备了好几套的方案,合法合规的让对方老老实实的交出公司来。 真当他能把公司做这么大,还是个大善人呢? 取巧的手段他知道的多了! 目前瑞龙集团旗下厂子,都没有上市的,这个估值,真的很难说! 再加上他家在金融上没什么大人物,他对於金融和网际网路,更是敬而远之。 赵公子只搞实业! 不贷款,不加槓桿! “赵总,你看我的提议咋样?” 杜伯仲一通天花乱坠的吹嘘,把自己都感动了,眼泪汪汪的看著赵瑞龙。 但架不住赵瑞龙沉浸在自己实业帝国的伟业中呢。 “啊?没意思。” 建个销金窟,上上下下都得打点。 最主要的是还得他赵瑞龙亲自出面去卖笑,多寒磣啊! 他的笑,只卖给財神爷! 而且这玩意回款也慢,他有这钱等实验室出成果了多上几条生產线。 那样,不香吗? 隨著生產线咔哧咔哧的转动,红红的钞票源源不断的朝著自己怀里涌来的感觉,那不爽吗! 要不然以他的性子,这实验室是怎么也不可能烧这么多钱的。 短平快,才是他追求! 是架不住长多快,更令人沉醉啊! 就算有点閒钱,存在银行一边吃利息,一边等著財神爷的下一个赛道,不行吗? “赵总,你看,你总是去各地吃喝玩乐也麻烦的很啊。 我们可以把各地的特色,都挖过来,建一座汉东最大的乐园。 到时候咱们们就湖心岛上,享受各地、各国的风情嘛!” 杜伯仲一看赵瑞龙有点懒懒散散的不愿意干,立马换了个方式方法劝。 既然你想劳累,懒得挣钱,我就往享受方面说。 “嗯?各地、各国风情?” 有点意思! 杜伯仲的话让赵瑞龙眼睛一亮,如果是为了吃喝玩乐,確实是方便啊! 不过,没钱! “没钱,不贷款!” 这种综合类的弄起来更麻烦了,每个部门都得打通,一想到那工作量…… 嚇得赵瑞龙赶紧喝了口奶压压惊。 他现在是处於一个既缺钱,又不缺钱的一个状態,所以对啥也没兴趣。 “那我们可以註册个新公司嘛,用这个公司贷款。” 杜伯仲今天非得把赵瑞龙说下来不成,这可是关乎他发家致富的关键啊! “算了吧。” 摆了摆手的赵瑞龙,看著杜伯仲这么起劲儿,更是不想弄了。 “好吧。” 杜伯仲也知道赵瑞龙的脾气,再三否定之下。 再说,可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了。 可是,自己的赚钱大业…… ———— “瑞龙啊,我是你李哥。” 也不知道杜伯仲怎么操作的,让李达康知道了瑞龙集团是有投资的心,投资的实力,但是赵瑞龙懒得弄。 所以李达康琢磨了半宿,还是打了这个电话。 没办法啊,他也想出出风头啊! 可除了开发区的易学习呆愣愣的在市里没关係,別的区县的领导,那谁不往市里跑得勤。 谁不跟紧市委书记高育良的脚步? 所以李达康思来想去,突破口只能在开发区。 实在是没別的路了! 別的区县都有长久的规划,拾人牙慧的事,他李达康不屑於去做! 毕竟自己到了这个位置,再加上自己的人设,想往上走,萧规曹隨已经不是一种优点了! “李哥?今天什么风吹来,让你给我来了个电话啊!” 赵瑞龙笑呵呵的说道。 李达康別管是外放后,还是在给他爹赵立春做秘书时,那是能离自己多远就多远。 今天主动来电,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瑞龙啊,我们这边开发区的风景不错,什么时候来一趟,你李哥邀请你泛舟饮茶。” 说著这个话的同时,李达康的脸色难看无比。 他堂堂李达康,到哪里不是官员和商人捧著。 怎么到了吕州,成了这个样子了! 前阵有次常委会,他对著一个常委拍了桌子,居然被高育良『你看,又急』的压制下,威风没立起来不说,还诚恳的向大家道了歉,说自己急躁了! 丟人啊! 既生我李达康,又何为生他高育良啊! “月牙湖?” 赵瑞龙脸色一变,沉声问道。 “对,月牙湖!” 李达康还在伤春悲秋。 想我李达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走到现在,怎么就碰到高育良这么个玩意。 “李哥,我可没钱啊!” 赵瑞龙立刻拒绝道。 要是李达康先说的,他投个一两个亿,就当支持自家人了。 可问题这事是杜伯仲说的,那就有些微妙了。 “没事,我们有吕州城市银行,以你的资质,贷款没有问题!” 李达康咬牙道。 是非成败在此一举,我就不信我李达康在吕州还站不起来了! 我一定让高育良好好看看,我李达康不是泥捏的! 第318章 赵瑞龙:我怎么没发现易学习这么好玩呢 哪怕赵瑞龙真的一点想法没有,但是在赵立春想要挺一把李达康的指示之下,还是来到了吕州开发区。 望著迎接自己的三位领导,李达康和易学习以及区长孙跃民,赵瑞龙的心情不是很美妙! 他赵瑞龙是来送钱的啊! 你李达康僵硬著脸,易学习板著脸是几个意思? 你们確实是来迎接投资商? 不是来抓投资商的? 搞清楚,我赵瑞龙是帮帮场子来了! “瑞龙啊,你看,湖心岛一百余亩。 可用建筑面积六十余亩,足够建一个综合性商圈了。” 泛舟湖上,李达康指著风景秀丽的湖心岛说道。 “达康市长,湖心岛只能建游乐园。” 还不待赵瑞龙说话,易学习在身后闷闷的说道。 李达康这不是瞎胡闹,建一个综合性商圈,垃圾怎么处理? 这污染环境的事,绝对不可能在他易学习的治下发生! “易书记,我不是在徵求你意见!” 李达康转过头,冷冷的瞥了一眼易学习低声吼道。 “可是湖心岛上建了综合性商圈,各种垃圾怎么处理?这不是污染环境吗!” 易学习倒是不怕,继续硬槓。 他这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吕州只手遮天的高育良,他都槓过,还槓贏了! 他能怕了李达康? “那要不湖心岛建一个公园,让游客泛舟疲乏之后,再上岛欣赏风景?” 李达康那个气啊,阴阳怪气的回道。 本来在吕州的威望就不高,易学习还当著孙跃民的面反驳我,你想干什么? “我倒是觉得可以!” 易学习是真这么想的,毕竟不能污染环境嘛。 那就只能建一个公园或者游乐场了,这两个,他真的不挑! “你闭嘴!” 李达康给易学习来了一个死亡凝视。 我特么的虽然说有点自己的想法,但是开发区发展起来,不也有你的功劳,这还拆台? “哎,我觉得易书记说的不错。 李哥,咱们就著这秀丽的风景,开个养老院也不错!” 赵瑞龙本来就不想来这投资,再加上李达康和易学习的臭脸更反感了,索性就顺著易学习的话往下说。 “养老院?这个想法也不错!” 易学习一听,连忙点了点头。 赵瑞龙的隨口一言,给他增加了一个选项。 易学习那闷闷的声音说出的话语,差点没让李达康一脚把他踹下船去。 恨不得给他下个命令,让他跳进水里游回去! “託儿所也不错啊,孩子们在这里自由自在的玩乐,想必很多家长乐意的吧。” 一看易学习真的非常认可自己的提议,玩闹心大起的赵瑞龙继续延伸道。 易学习一听,顿时点头。 可选项+1。 “果然是大商人啊,想法比我多多了,我以前怎么想到这两点!” 易学习感慨道。 “瑞龙,咱们话回正题。 就算做不了综合性的,也得做饮食类的。” 李达康给孙跃民眼神示意了一下,管好你们这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书记! 赶忙把赵瑞龙的话题拉了回来。 闻言赵瑞龙只是可惜的摇了摇头,他怎么以前没发现,这个易学习这么好玩。 “但是污染我们没法处理啊~” 赵瑞龙小熊摊手道。 既然不是易学习说过污染问题吗,那你们自己不解决的话,我反正是懒得管。 李达康听到赵瑞龙居然提起这个问题,再次冷冷的目光瞥向了易学习。 要不是你个b玩意话多,怎么可能是让政府负责这些! 而且如果政府负责的话,真有了污染,岂不是得我背锅? 李达康有些犹豫了,他有点想退。 但是想到了念念不忘的在吕州官场站起来的想法,又是皱著眉头想解决办法。 该怎么样把投资拉来,经济发展起来,还不用背污染环境这个呢? 毕竟污染的问题以后一定会爆发的。 就算大型企业管理到位,有污水处理厂,有垃圾处理厂。 但是你架不住小摊小贩的污染啊! 你总不能寄希望於人家弄个小推车来挣钱,还得花钱处理垃圾吧? 能把自家摊位上的摊位附近打扫乾净就不错了。 再加上旅客来玩,边走边吃,隨手扔到湖里的垃圾。 日积月累下,绝对会爆发的! 他李达康虽然没有见过,但是猜都能猜到这种情况。 甩锅给高育良? 高育良那个老狐狸绝壁直接否了,那自己还能拿哪个区县来做成绩! 更何况,人家高育良对开发区易学习就是不管不顾的態度,谁不清楚? 所以说…… “易书记,你表个態吧!你们开发区是什么意见?” 李达康看著易学习,沉声说道。 “???” 不是你拉来的赵瑞龙吗?我表什么態? 你是有大病了吧? 我不是说我不同意了! “我不同意!” 易学习盯著李达康杀人似的眼神,冷声说道。 你眼神这能嚇住別人,嚇不住我坚强的易学习! “开发区40万百姓,在你肩膀上扛著,我再给你一次组织措辞的机会。” 李达康恨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这个易学习,简直不知好歹。 弄好了,这个锅不大,以后只要说一句歷史的局限性就行。 毕竟现在就是全力发展经济的时期,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看见易学习还是梗著脑袋,旁边的孙跃民拉了拉易学习的衣角。 你特么的不想升职,我还想呢! 而李达康的话让易学习一愣,隨即扭过脸不再言语。 你李达康的话,我是一句也不肯定接的。 当年给你背了个大锅还不满意,现在还来? “李哥,你看不行就算了嘛,咱们就当来游玩了。” 看热闹不嫌事多的赵瑞龙,笑呵呵的说道。 最好你们自己闹起来,我才省事。 真以为我赵瑞龙缺你这点钱啊! “孙区长,你来表个態!” 看见易学习梗著脖子不说话,李达康的死亡凝视转到了孙跃民身上。 孙跃民顿时日了狗了。 凭什么啊? 这里有一把市长,有一把区委书记的,凭什么我表態? “说话啊,这40万人是你在管还是我在管啊!?” 李达康冷冷的看著孙跃民。 小样,易学习什么人我能不知道? 知道我为什么要一二把手一起来吗? 在这等你呢! “我……” 看著孙跃民咬了咬牙,准备拒绝时。 李达康再次补充道: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果这点事都做不成,我觉得不如回家卖红薯!” 孙跃民:你八辈祖宗啊李达康,把我往死里整是吧! 李达康:谁让你还有上进心呢,我拿捏的就是你这点! 在二人目光的交流中,孙跃民不甘心的低下了头糯糯的说了句:我赞同达康市长的发展规划。 第319章 刘老的教诲! 孙跃民最后还是服软了。 毕竟李达康虽然在市里存在感和他的职位不匹配,他决定不了你下去,但他挡住你上去还是可以的! 再加上高育良在吕州的时间不短了,孙跃民怕李达康日后会接任书记。 那自己的小鞋可得穿到底了! 所以吕州月牙湖的美食城终於在李达康的指示下,上了区里的常委会。 最终以易学习弃票,10票同意,顺利的通过了常委会。 月牙湖美食城项目,开始了! 赵瑞龙为了完成老爹赵立春的指示,撑一把李达康。 以瑞龙电子为抵押,从吕州城市银行低息贷款3个亿。 用以投资建立美食城,至於垃圾问题,则由开发区政府统一处理。 定下来后,赵瑞龙决定让杜伯仲美食城的法人,去安排『项目』。 在这个年代,光吃喝能赚多少钱啊? 还得让人学习才能挣钱! 尤其是学外语! 既然搞都搞了,不让瑞龙公子享受享受怎么可能? 而就在吕州开发区美食城获批的一刻,於京城的杨凡在周云山的带领下,经过警卫仔细的搜身检查后,缓缓走入了一处大院中。 “师兄,到底是哪位领导啊?” 看著四周高点晃动的身影,杨凡瞟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周云山,低声问了一句。 周云山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別多问。 杨凡无奈了撇了一下嘴,马上就要见到了,还保密呢? 跟著周云山穿过院子里的石板路,绕过一处假山,进了一间装修古朴的会客室。 一个秘书模样的中年人在门口轻声说了句“请稍等”,便退了出去。 不久后,后门打开,杨凡下意识地站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先进来的,便是头髮花白,但精神依旧矍鑠的老者。 “刘老。” 周云山和杨凡同时呼道。 紧隨其后的便是內阁办公厅副主任贺伯方。 “杨凡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刘老先是和周云山打了个招呼,隨后便是笑容亲切的和杨凡说道,还调皮的朝著杨凡眨了眨眼。 看见这老顽童的一幕,想起来那个闭门会议上突然袭击的场景,杨凡无奈的一笑。 您老心態是真的年轻啊! 隨即四人纷纷就座,贺伯方看著杨凡笑了笑后说道: “这次次贷危机的应对,可以说是大获成功。 系统性的风险全部排除,国家总体来说基本上没多少亏损。 赚吗……自然是不赚的!” 说到这里,贺伯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这个大家都亏得亲妈都认不得的时候,不亏,已经是血马赚了好吧! 贺伯方的笑容,引起了三人的共鸣,等笑声回落一些后,继续说道: “我们的应对方案,整体上按的就是杨凡你的那份报告的分析框架来准备的, 具体都是在你那份框架里修修补补的,你的功劳大家心里有数! 但这事吧,得保密!所以……” 听到这里,杨凡立刻站起身来紧张的回道: “我就是为了国家做一份预测,没什么功劳,功成不必在我……” “坐下坐下,不必紧张!” 刘老看著杨凡,那眼中的欣赏之色溢於言表。 他接过了贺伯方的话头,衝著杨凡说道: “杨凡,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表彰。 这次的应对,整体上是非常成功的! 但危机的余波还没结束,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叫你来,是让你知道上面的想法,心里有个底,以后做判断的时候更稳! 你现在所处的战略规划司,位置不算高,但视野绝对不算窄。 接下来几年,国际金融秩序会面临大调整,国內的结构性问题也会加速暴露,你要把你的想法提前都写下来! 哪怕仅仅是猜测,没有任何数据支撑,也要写下来! 至於数据的支撑,会有別人去做的!” 杨凡一听这话,身体立刻紧绷了起来。 我特么的穿越的啊! 咱们国家的形势不一样了!你让我分析分析国外的局势还能靠谱,但现在的国內? 看你俩这笑容,我都不知道赚了多少了…… “我明白,刘老,我会把我的想法全部写下来的。” 刘老点了点头,忽然问道:“杨凡,你知道建国初期全国能通车的公路是多少吗?” 杨凡一怔,想了想自己在发改委翻看的数据后,如实回答:“八万公里左右。” “那你知道现在是多少吗?” 杨凡抽了抽嘴角,哪个现在? 现在多少条高速公路同时修呢! 更別说国道、省道和各种路了。 “应该超过三百五十万公里了。” 刘老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嘆了一口气,那声嘆气中充满了感慨和追忆往昔。 隨即严肃的说道:“八万到三百五十万,用了五十多年! 路是一公里一公里修的,国家也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你们这一代人要做的事,不是维护这几百万公里的路,是修新路! 修那些没人走过的路! 这是传承,也是託付! 需要恆心,需要耐心!” 刘老边说,边想到他亲身体验过的那些苦难的岁月。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杨凡身上。 “更需要胆量! 你能顶住压力,把想法写下来,落实下来,我很欣慰! 年轻人,不要怕犯错,不要怕白眼,只要觉的对,就要做事!” 今天的会面似乎是在给杨凡打气,贺伯方和周云山静静的坐在原地倾听,时不时露出感慨的神色。 杨凡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回道:“刘老,我记住了!” 刘老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用那双经歷过几十年风浪的眼睛端详了杨凡好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贺伯方在旁边適时地站起身来,示意杨凡今天的见面到此为止。 杨凡向刘老鞠了一躬,跟著周云山往外走。 还没走出门口的时候,刘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依旧很平淡,但听到心里全是热血。 “好好干,每一代有每一代的任务! 你们这一代人要做的事,比我们那时候更多,也更难! 中华民族的復兴,靠我们,更靠你们!” 第320章 热血中年 听完刘老的话,杨凡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灌满了热血。 祖国需要我,那我就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劈开封锁,扬我国威! “淡定,淡定点!” 周云山看著昂首挺胸,恨得把头戳进天上去的杨凡,哭笑不得的说道。 “哼,我现在恨不……” 杨凡攥著拳头,满腔壮志还没喷薄而出,就被周云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你恨不能什么?恨不能现在就飞回司里把未来十年的战略规划全写出来? 你现在是正厅级,不是新兵蛋子了! 这要是让刘老看见了,只能说你不够稳重!” 杨凡摸了摸后脑勺,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师兄,那可是刘老啊!” 虽然杨凡也是奔四的人了,可谁说上了点岁数血就凉了? 男人至死是少年! “我听见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周云山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头也不回。 “回去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虽然是穿越者,还位於正厅,不该如此不稳重,但是那是镇国级的夸奖啊! 杨凡快走两步追上周云山,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师兄,你说刘老的鼓励是……” “不是!” 周云山斩钉截铁的截断了杨凡的话语。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杨凡无奈的说道。 “你不用说,就你现在这状態,想什么都是错的。” 周云山终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但眼底分明藏著一丝笑意。 “刘老夸你,是因为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回去之后,该干嘛干嘛。 该盯的出口数据继续盯,该推的新能源方案继续推,该写的报告一个字也別偷懒。 我告诉你,对於你来说,这才刚刚开始! 稳重!稳重!” 杨凡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热血往下压了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明白,回去我先把出口转內需的方案框架搭出来,月底之前完成。” “这还差不多。” 周云山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头也不回地丟了一句。 “刘老那话,你放在心里就行,別到处嚷嚷! 发改委正厅级第一副司长,被夸两句就飘起来,传出去不嫌丟人!” 杨凡紧跟在后面,嘴里应著“是是是”,脚下却走得虎虎生风。 秋日的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洒下来,一地碎金。 杨凡踩著那些光斑往前走,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但步子已经比刚才稳了不少。 天高云阔,前路且长! ———— 接下来的日子,杨凡总有一种时不我待的错觉,让他疯狂的在办公室里加班写材料。 每每写到脑子都疼后就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把脑海里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一点一点地拼接起来。 次贷危机还没彻底结束,但有些事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欧美需求萎缩不是暂时的,是会持续好几年的结构性调整。 全球信贷收缩之后,国际资本流动的方向正在悄悄改变。 而国內那些靠著廉价劳动力和出口退税活了十几年的代工厂,会成片成片地倒下。 这些哪怕他是穿越者,都没法改变的。 杨凡反覆撕扯了好几张草稿纸,才终於理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开头。 標题为《关於后次贷危机时代国家发展战略的若干思考与建议》。 “次贷危机不是简单的周期性波动,而是標誌著以美元为核心的全球信用扩张周期走到了尽头。 未来五到十年,全球经济將进入深度调整期,外部需求將持续低迷,贸易保护主义会抬头,国际资本流动的波动性会加大。 国家必须从战略上减少对外部需求的依赖,加快构建以內需为主导的经济体系。” 写到这里,杨凡不由得莞尔一笑。 今年的大漂亮还在高喊:自由贸易,打开房门让我进来! 我们则是努力保护本土贸易,苦练內功。 等到了2025年则是我们高喊:自由贸易,打开房门让我进来! 大漂亮门外,是我国的万吨货轮满载货物正在『砰砰砰』的敲门。 十余年的变化,沧海桑田。 梗归梗,但映照的是现实! 杨凡在“內需”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后,继续写道: “进一步补充,扩大內需,投资是抓手,消费是根基。 基建投资仍有余地,但方向要从“铁公基”转向“新基建”。” 报告中,在產业升级上,杨凡强调了用数位技术改造传统製造业。 在城镇化路径的分析中,特別註明,要警惕土地財政的路径依赖! 关於金融安全,杨凡在完善大纲时补充了一段关於“国家金融安全委员会”的构想,提议在国家层面建立跨部门的金融监管协调机制。 以及最后要说的三个重点:能源安全、粮食安全以及关键技术自主可控! 制裁早就开始了,但隨著我们的经济发展会越来越厉害。 所以杨凡著重写了一下关键技术自主可控这一方面。 毕竟剩下那两个基本上自己不用操心,都刻在每个炎黄子孙的骨子里去了。 唯有国家不富裕,一直压制的尖端技术需要展开说说。 “在关键技术上,我们现在不求突破,但要保证要有! 当国外的制裁来临时,我们要保证能够立刻於平地起高楼,而不是还得慢慢打地基。” 杨凡举了上个时代光刻机的例子。 曾一度接近世界先进水平,但因“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主流观念影响,导致研发中断,与国外的差距被急剧拉大。 到现在,已经望不到人家的影了! 如果国外因为对我国某些方面『不满』,断供晶片,欣欣向荣的电子產业將成为一片废墟!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街上开始有早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 杨凡把那份重新抄写整齐的报告大纲装进档案袋,在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標题和自己的名字,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现在,不光是刘老在让自己抓紧写写想法,连周云山这个近在咫尺的师兄都在不断要求他加快速度。 杨凡有一种预感,只怕自己屁股下面的位置,待不久了! 第321章 我今日始之杨凡之贵。 汉东,京州,富豪大酒店。 三楼的包厢內,觥筹交错,省委办公厅的一群处长副处长正轮番举杯,给坐在主位上的钱礼敬酒。 这是大傢伙为钱礼组织的荣升宴席。 钱礼这次没有像之前传言的那样,被调回办公厅边缘化。 反而是原地提拔,省委办公厅副厅长,兼综合一处处长。 这个信號太明显了! 谁都知道钱礼在寧和那几个月弄得一塌糊涂,可赵立春不仅没冷落他,反而往上提了半步。 大老板的態度摆在这里,底下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表態。 “钱厅,这杯我敬您! 您在综合一处这些年,大材料一把过,各位领导下去调研的讲话稿哪回不是您亲自盯? 咱们办公厅的笔桿子,您是头一份!” 综合二处的处长郑安民笑呵呵的提起杯子说道。 钱礼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笑著摆了摆手: “郑处抬举了,服务领导就是主打一个谨慎! 我这个副厅长刚接,好多事还需要各位同僚多多支持,我敬大家一个。” 钱礼倒上酒,对著大家晃了一下。 虽然姿態放得极低,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眉宇间那股意气风发。 他当初就是金山县一个小小的县政府办主任,正科! 但靠著一场哭坟先提副处,又直接跳进了省委办公厅! 几年之內正科到副厅! 这就是赵立春速度! 在座的羡慕的有,嫉妒的更多。 哭坟嘛,谁不会啊! 赵立春真要是提前发个通告,全汉东几千个干部有些扯,起码得有几百人去哭。 而且能哭出新意、哭出水平! 可是机会,就那一次! 你来我往几轮之后,气氛正热闹著,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端著酒杯站了起来。 是刚从安州遴选上来的秘书处副处长,孙洪坡,来办公厅还不到两个月。 他大概是想趁著今天这个机会在新领导面前露个脸,站起来的时候声音比在座的其他人高了好几度: “钱厅,我虽然来办公厅时间不长,但您的事跡我听了好多回了。 赵书记几次在大会上表扬您,说您是办公厅最能吃苦、最能扛活的干部,让我们多加学习。 您这提拔速度,超过杨凡指日可待! 没准再过几年,您就是咱们汉东干部的一面旗!” 孙洪坡是遴选上来的,没有根基,一心想要捧钱礼的臭脚。 再加上对於杨凡影响力的不了解,只是听说钱礼曾经在寧和遭遇了不公的对待,所以此话说的声音也不小。毕竟杨凡早就调走了,而钱礼却是他的顶头上司啊! 但是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拿曖昧的目光在这位孙洪坡和钱礼之间来回扫。 这人,是真敢说啊! 拿钱礼跟杨凡比? 杨凡是什么人? 发改委战略规划司第一副司长,正厅级! 青坪奇蹟、寧和模式创始人! 赵立春年前还专门在一號院亲自接待过他,这是钱礼能比的? 更微妙的是,二人之间因为寧和,多少有些齷齪。 这事虽然没摆上檯面,但在座的谁心里没点数? 你拿杨凡来比钱礼,到底是捧他还是踩他? 钱礼听完人都麻了! 特么的你是嫌我刚提拔上来,没人盯著我干是吧? 要不是知道这小子是从县里直接考上来的,他绝壁是以为对手派来的臥底。 钱礼將嘴边的酒杯慢慢放下,抬起眼看了孙洪坡一眼,又是看了一眼在座的处长们。 接下来的话,说不好,只怕自己怎么上来的,就该怎么下去了! “胡说八道,我配和杨司长比吗?你这小同志,念你年轻,又饮酒过剩,出去醒醒酒去!” 钱礼从孙洪坡的身上看见了当年自己的影子,所以还是儘量的抬了他一手。 但也就这一手了,要是有人想向杨司长表忠心,那就和他没关係了。 接下来的宴席,就有些寡淡了。 大傢伙虽然氛围依旧热闹,但是饮酒都很克制。 尤其是两个老资格的处长,打完圈后就纷纷藉口有事离席。 『呵呵,我今日始知杨凡之贵!』 钱礼一边喝著,一边冷眼看著嘴上纷纷安上锁的眾人,內心感慨道。 这些都是他的下属,杨凡还没在汉东任职,他们嘴上的便宜却一点都不敢占! 那杨凡在汉东的时候呢? 而此刻酒宴话题中的主角杨凡,看著门口站著的赵德汉哭笑不得。 这赵德汉也不知道从谁那里知道了自己的家,於是周六上门拜访来了。 “杨司,我来看看您!” 赵德汉老脸笑的很开心。 多年的老媳妇,居然还有一天熬成婆的时候。 在本周他被正式任命为煤矿处的处长,这让他整个人都快疯了。 对於直属上司杨凡更是感恩戴德,他可是听说杨凡在党委会上推荐自己了! “水果留下,剩下的一会儿提回去,能退就退了!” 看著赵德汉右手茅子袋里,標准的两酒两烟,杨凡皱了一下眉头说道。 “杨局你看,都是我的心意……” 在杨凡的引领下,赵德汉走进了富丽堂皇、不敢下脚的客厅。 其实不能说富丽堂皇,只是杨凡是用后世的眼光,进行的精装修。 但是赵德汉这个连老旧筒子楼都买不起的人眼里,真就是皇宫了! “坐!” 看著赵德汉拘束的模样,杨凡笑著给他倒了一杯茶。 『自己还是眼界浅了啊,怪不得让我把东西拿回去呢!』 赵德汉坐了半个屁股,双手接过来了茶,內心感慨道。 自己那標准套装,只怕连客厅里的地砖都买不起几块。 看著那花纹简约,却是古朴大气的地砖,赵德汉对於財富的认知,又上升了一层。 “心意我领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干活!” 赵德汉不敢久坐,喝完茶后立刻起身辞行,將他送到门口的杨凡嘱咐道。 “好的杨局,我一定会好好乾的,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门关上了,但是赵德汉的腿软的扶著扶手下的楼梯。 他虽然不知道杨局长家里该多有钱,但是他知道杨局长的生活一定很快乐! 他,也想快乐起来! 杨凡:??? 第322章 晋升副部 2009年3月,一则任命打破了发改委正常的工作秩序。 还差几个月满40周岁的发改委战略规划司第一副司长、能源局副局长杨凡,被组织部任命为內阁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副部级! 这个引人注目的第一副司长,正式迈入了高级干部行列,让眾人实名羡慕。 且不论他的年纪,就说职位。 內阁政策研究室是个什么样的单位? 稍微懂点儿政治的人都明白,这就是最高层面的智囊团队所在,智库所在! 可以说匯聚了全国智慧精华,像杨凡这种汉大毕业的研究生,在外边无论怎么比,在学歷上都是佼佼者。 但如果要放在內阁政策研究室里边,那就真的是泯然眾人矣,甚至算是低的。 “师兄,你说你最近这几个月疯狂压榨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杨凡在周云山的办公室里,翘著二郎腿瞪著他说道。 要说刘老让自己多写写是为了国家的发展,那么周云山的压榨,纯粹是为了发改委的工作了。 “哎,一天发改人,一辈子发改人嘛!” 周云山笑呵呵的看著杨凡,眼神中露出了复杂的目光。 他原本以为再快也得等杨凡过完40周岁的生日再提拔,但现在看来,领导们迫不及待的要他去报到啊! 不到35周岁在汉东提的副厅,然后被他们抢过来。 仅仅5年的时间,就成功晋升副部,太快了! 但是细算他的成绩,哪怕次贷危机因为保密没有公布出来。 其余无论是在地区经济司,还是战略规划司,成绩都歷歷在目。 这么一想,哪怕是没有次贷危机这码子事,杨凡的提拔都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不会这么快速罢了。 “下周一让你去报到,准备了个什么起手式?” 周云山也是个武侠迷,对著杨凡调笑道。 “能准备什么?我连具体工作都还不知道呢!” 杨凡苦笑的摇了摇头。 可以说,进入內阁政策研究室,就是一个门槛。 进去了,就意味著你具备了制定与修改国家政策的水准。 而能在这个部门工作,也就意味著你必须要有放眼世界纳於胸的抱负。 杨凡不认为自己会在內阁政策研究室里干一辈子,他也不是专门的智库型人才。 但是这里待几年,他很喜欢! 毕竟政策研究室里面个个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对於自己各项素质的提升,是一个很好的学习之地。 “还是小心谨慎为好,里面的大多都是各大高校的顶级人才。 实在混不下去了,你可以找你的苏老师,让他多来京城喝几顿酒就行啦!” 看著年纪轻轻的杨凡,周云山哈哈大笑。 这小子前程似锦哟! 现在不光是汉大的资源在撑他,这么年轻的副部,说明他已经进入了绝大多数高层大佬的视线。 如果在內阁政策研究室工作几年,出来绝对就是正部级干部了。 无论是到地方上还是京城各部委里边,都是要独当一面的角色。 可以说內阁政策研究室副主任这个副部级干部,和地方上一个常委,或者哪个部委的副部级干部性质是截然不同的。 因为在这个位置上天然就要受到高层的瞩目,一举一动都会纳入高层视线,能有此殊荣,本身就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当然了,这种事情如果换到一个平庸的人身上,未必是好事。 因为的缺陷和不足也会一样被放大,但放在杨凡这种天生就是人中龙凤的角色,他的卓越与优秀只会更显得熠熠生辉! “老汉岁数不小了,还让他来京城应酬,多说不过去啊!” 杨凡笑呵呵的回著周云山的话,眼神中却透出来坚定的目光。 他杨凡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如果还需要老师这种全力支撑的话,这官,还能做得下去吗? “杨凡,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到內阁政策研究室,就意味著你可以接触到我们国家国计民生和发展政策的核心, 这对於你来说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我相信你可以在这里释放属於你的光芒,这绝对是你此生最重要的一段经歷!” 两人又调笑了几句话,周云山正色说道。 杨凡这个马上40周岁的副部,势必未来要承担了许多人的心血与希望。 虽然他的级別高,权力也不低,但他对於杨凡未来的影响微乎其微了。 所以此刻,也只能作为一个老学长,为小学弟送送祝福。 “我会严格要求自己的。” 想说的话千言万语,但斟酌半天,最终化为一声自律的保证。 杨凡作为一个新晋高官,別的便利还未看见,但是顾晓倩却作为家属享受了上了他的待遇。 “你说什么?学校问你要不要调到京城百姓大学?依旧是电子信息系教授?” 杨凡在发改委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时,接到了顾晓倩的电话。 听到她的话语,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 这效率? 他还没去任职呢好不好! “对啊,你觉得如何?” 顾晓倩也是有些琢磨不定。 一方面是奔赴京城,与老公团聚的心怎么也压抑不住。 另一方面嘛,则是对於离开熟悉的工作环境、离开父母的守望,还要熟悉新环境的恐惧。 “那来唄,嫁鸡隨鸡嫁狗隨狗,你以后可以准备好跟著我到处流浪了。” 杨凡笑呵呵的说道。 京城是不可能一直待下去的,但是他的级別无论去哪,都能很好的安排家属的工作和孩子的求学。 他又不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小杨凡也需要时时安慰呢好不好! 而此刻发改委主任陈建军看著杨凡的档案,迟迟无法下笔。 因为以前的评价也不知道是各级领导懒,还是实在是没有新词汇了。 每一阶段的评价都是『眼光长远,视野超群,思路清晰,创新意识强,执行能力强、能开创性的推进工作。』 他堂堂发改委主任,岂能和底下的那些领导一样,照搬照抄? 但是思来想去,陈建军实在是想不出来替代性的话语。 於是他从心了,直接从头到尾將评价工工整整的抄了下来。 陈建军:+1。 第323章 报到 周一的早晨,京城下著小雨。 杨凡是开著他的桑塔纳来的,不同於当年初至发改委时,被门卫堵住確认身份。 如今身为京城风云人物之一的他,车辆刚刚停到门口就遇见了政策室办公厅的人员。 “杨主任,我是咱们办公厅的副主任,苏宝堂。” 看见杨凡的车,早就背熟车牌號的苏宝堂一路小跑到了跟前匯报导。 “苏主任,快上车,別淋著,咱们进去再说。” 点了点空著的副驾,杨凡客气的说道。 “谢谢杨主任,那我老苏就不客气了。” 苏宝堂笑了笑,跑到了副驾拉开车门坐好。 按理说今天派个处长来就行,但杨凡是谁? 內阁政策研究室没一个不熟悉的! 杨凡在发改委这些年推进的政策,每一个他们都曾反覆推测、研究。 最终確定,这想法真特么好!我们怎么就没想出来呢! 大傢伙对於杨凡,有觉得这人真牛逼,有嫉妒,有佩服…… 但不管有什么情绪,他们都曾认认真真看过杨凡的报告,学习过他的材料。 所以迎接杨凡的这个任务发到办公厅时,他自告奋勇的接了下来。 为的,就是提前落个面熟! 毕竟在政坛混,谁还没有个进步的梦想了! “今天怎么安排的?” 在苏宝堂的引导下,杨凡直接把车停到了大楼正门左侧的位置。 这里一共有不到十个停车位,抬脚两步便能进门。 杨凡来的挺早,此刻这里还挺空荡。 但哪怕是这样,后面挤了一排的小车,也没一个敢往这边停的。 显然,是他们这些高官的专属车位了。 “我先带您去办公室看看,觉得合適就开始安排人整理。 9点,周清源主任在办公室接见您; 9点半,咱们政策研究室的党委会,之后就不清楚了。” 苏宝堂脑子都不带转的,嘴边的话张口就来。 但谁知道仅仅这一句话,他在等待杨凡的时候,已经在脑海和嘴里转了无数圈。 “唔,走吧!” 点了点头的杨凡,在苏宝堂的引导下,坐上了电梯。 办公室在五楼,推开门,一间空旷的屋子在杨凡的面前展开。 转圈的书架,中央摆著超大的一张半包围型的桌子,上面摆著国旗与党旗。 “杨主任,这间办公室如何?如果不行咱们再换,可以的话我让人来收拾!” 苏宝堂引领著杨凡进去转了一圈。 这面积之大,让杨凡猛然间有一种副部级大佬的尊贵感。 这段日子说是提职了,但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是这间足够当羽毛球场的办公室,彻底打碎了他的滤镜。 真的不一样了! 他杨凡,也可以称为高官了! “可以!” 看著装修古朴大气的屋子,他杨凡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搁高育良来,这面积他都能在屋里种菜了! 在苏宝堂的安排下,杨凡又挑选了一名工作人员,来当他的专属接待员。 他们毕竟是京城部门,说是专属接待员,实际上就是秘书了。 看著那一水京城大学,华清大学,京城百姓大学等等学歷,他挑了一个百姓大学的。 为啥? 看起来都一样,但他媳妇马上去京城百姓大学任教了,还不找个专业的问问? 就算不满意,也可以换嘛! 再说了,他们的秘书和地方上的秘书其实贴身性差远了。 地方上的秘书可以从工作管到家庭,部委的秘书一般是工作上方便联繫才配的,私密性没那么强。 等到了8点45,苏宝堂引著他到了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 这些领导,为啥都喜欢最里面的一间。 想想后世dy上各种最后一间的传闻,杨凡在门口自娱自乐的笑了一声。 进门后,周清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 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在苏宝堂的引领下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周主任好,杨凡来报到。” 杨凡上前两步,微微欠身。 周清源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黑框眼镜,绕过办公桌后笑呵呵的握住了他的手说道: “终於等到你了!坐!” 指了指沙发,他自己则在杨凡对面坐下。 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周清源靠在沙发背上,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 寧和模式、能源安全五策、国际石油运输保险基金、次贷危机预警,新能源的推广。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够一个干部吃半辈子老本,而眼前这个人不到四十岁就全乾完了! 这几年政策研究室几乎成了杨凡的对接机构,他出一份报告,这边就得组织人手做评估、拿细化方案,忙得飞起。 他的存在让许多干部们又拿起来了书本学习,也让许多想混日子的干部恨得咬牙切齿。 “杨凡同志,你那些报告,我们研究室这几年可没少熬夜。” 周清源坐下后,笑呵呵的说道,眼神中却充满了好奇。 这个小同志啊,太能卷了! 还偏偏可著他们內阁政策研究室卷,这几年他自己都清瘦了不少。 “辛苦了。” 这话一出口杨凡顿时懵了,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尷尬的接了一句。 周清源也没在意,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递过去。 “哈哈,不要在意这个! 如果是你那些优秀的政策频频出现,就算让我住在研究室里也行! 年轻人,想法要多,思路要开阔,不要像我们老头子一样,僵化了就不好了!” 周清源笑意吟吟的看著杨凡继续说道: “你的分工定了,分管信息研究室和协调局。 信息研究室负责收集分析国內外政策动態和综合信息,並作出分析报告,这摊子你熟。 协调局是深改办的增设部门,负责统筹各项改革方案的推进落实。 新摊子,需要人去趟路。 上面把你放到这里,是看中你在发改委那几年既能接地气又有大局观。 政策研究室的人大多学者出身,专业底子扎实,但对基层的复杂性体会不深。 你来了,正好补这个缺!” “不敢不敢,我这个学歷,在诸位面前有些班门弄斧了。” 杨凡一听这把自己捧高高的,立马谦虚道。 谁不知道政策研究室里藏龙臥虎的? 敢在这里充专业人士,就要迎接最严厉的打脸。 “继续发挥你的特长,能想、敢干、可落实!我们需要你!” 第324章 我们要为祁同伟表功 而就在杨凡初步熟悉工作的时候,汉东京州,梁群峰的小院门口。 三个头髮花白的老干部,来到了梁群峰的小院门口。 “梁书记,我们又来看你来啦。” 三人笑呵呵的说道。 他们手里提著奶和水果,在梁群峰笑呵呵的迎接下,往里走著。 等把三人让进了院子,隨手关门的梁群峰眼中闪过一丝的狐疑。 这三名老部下,也都是退了的。 过年的时候已经来过了,这次来,几个意思? 自从退了后,除了逢年过节,老部下们也儘量减少往他家来的次数。 『难不成他们有后辈要我提携?』 想到了这里,梁群峰眉头深深的皱起。 他如今什么都不缺了,孩子们除了祁同伟让他偶尔提心弔胆,其他人也不用他操心。 这种消耗自己人情的事,能少干还是要少干啊!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转过脸的梁群峰,笑呵呵的將三人迎至客厅,自己亲自泡茶,给三人倒上。 “梁书记,今天来,我们有个不情之请。” 聊了一会儿后,原省公安厅二级巡视员周根生,期期艾艾的开口说道。 “老周啊,有话直说,我能办的你放心!” 梁群峰扶了扶眼镜,笑呵呵的说道。 “你看……就是……” 周根生看著梁群峰笑容满面的脸庞,犹豫了几下也没张开嘴。 反而旁边一名长相粗獷,看著就是常年奋斗在一线的老干部,开口说道: “老周,我来说吧。” 梁大有三年在吕州市公安局局长任上退下来的,一辈子就在吕州公安口乾活。 所以说起话来,非常直接。 “梁书记,你看祁同伟院长在吕州乾的非常不错。 我们琢磨著,给他表表功,升到省厅,您看怎么样?” 祁同伟的名字一出来,梁群峰顿时警钟大作。 他在吕州又干啥了? 这三人怕不是因为他来的吧? “同伟,有问题?” 梁群峰犹豫了一下,问道。 实在是怕了啊! 自从那一跪后,祁同伟简直成了他梁群峰的噩梦。 他梁群峰好不容易熬到退休,平稳著陆,准备要享受生活了。 结果祁同伟揪著他的衣领子喊道:老登起来,再奋斗二十年! 这特么的谁遇到不一天天提心弔胆的。 “没有没有,祁院长工作非常出色……非常出色!” 说到这里,另外一名老干部赶忙应和道。 他是去年年中退休的,叫封一清,是原吕州市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二巡待遇。 听完封一清的话,除了梁群峰的三人对视一眼。 確认的互相点了点头,確实非常出色! 出色到什么地步呢? 作为一个法院院长,在高育良书记的支持下,代行著政法委书记的活。 不过祁同伟还是比较有分寸的! 他没有直接插手公检司的日常工作,只是需要在他发现问题后,全力配合。 “工作出色的又不是就他自己,他那就在其位,履其职。” 梁群峰是不愿意让祁同伟去公安厅的,他费尽了力气让祁同伟在政法系统里,除了公安系统打转,不就是为了一个心安嘛! 如今虽然在法院院长的职位上不安分,但毕竟比起公安口和检查口,让他心惊肉跳的时候少多了好吧! 再加上以祁同伟那个政治智慧,让他去省厅? 不得被人家玩傻了! 有事我得教他,出了事我得擦屁股。 到底是他在上班,还是我在上班呢? 我特么快70了,活不了几年了,能不能让老汉躺平休息休息? “我们觉得祁院长乾的非常不错,在吕州真的是大材小用了! 让他去省厅吧,那里才是大展身手的地方!” 这是梁大有说的。 特么的他退了这三年了,本来啥事都挺好的。 但是最近老部下天天没事找他来念叨,说祁同伟在吕州,实在是有点费吕州的政法干部啊! 本来他们的活就够多了,还得时不时抽调精锐人手助力法院院长去破陈年旧案。 然后揪出来一堆已经退休的老贪官,他们的压力,太大了! 体力上还好说,精神上没法解决啊! 老贪官也是有下属的,就算没下属,陈年老案的贪官岁数得多大了? 有的子女都退休了! 这十几年前,几十年前的事翻出来,哪家不得派老的动不了的去公安局堵门啊! 他们的本职任务,难啊! 检察院也是如此,所以封一清点了点头附和道: “梁书记,您就同意吧!我们自己来,我们自己运作!” 封一清的声音中带有一丝的无奈。 特么的,给別人升官还得自己找关係找门路。 要不是碰见祁同伟,谁给他们讲这种故事,他们绝对大耳刮子扇上去。 没有这么骗老头的啊! 『但是,现在的吕州官场,尤其是政法系统,確实有点官不聊生了!』 三人对视一眼,同样的想法之下,眼神中纷纷透露出来了坚定的神色。 今天说啥,都得坚定送走祁同伟的心! 你想想,吕州七老八十的老干部,土都埋到脖子了,结果被抓了进去,那特么的还能活吗? 监狱系统都拒收过好几次看守所送过去的老干部了。 这个岁数,谁不是一身病啊! 再加上被抓的心理打击之下,没准抬进监狱的路上就没了。 这个责任谁敢担? 毕竟人家家属基本上都是高知识分子,不把监狱赔的底儿掉算他们心善! “嗯?” 梁群峰都惊了。 你们消耗自己的人情,给祁同伟升官? 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了呢? 最近没听说过吕州有什么大案爆发啊? “莫不是吕州有大案重案?” 梁群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本来以他的身份,只要回头打听一下就行,问出口有些不合適。 但是他被祁同伟整怕了啊,为了第一时间安慰自己的老心臟,直接问道。 “没有啊!” 三人奇怪的摇了摇头,梁书记的思路,是不是有些不太对? “那……同伟的工作出了问题?” 梁群峰一咬牙继续追问道。 “没有啊!” 三人右手摸著后脑勺,齐刷刷的摇头。 第325章 梁群峰:我得少活十年! “那为什么要给同伟走关係升到省厅?” 看著这三体一心的情况,梁群峰有些懵逼。 他活了快70年了,第一次听说特么的有人因为別人干的太好,主动用自己的关係给別人提职的。 “老领导,你让祁院长离开吕州吧!” 看见梁群峰一脸的不愿意,三人咬了咬牙最终由梁大有说道。 他们原本以为梁群峰这边高高兴兴的同意就算了唄,结果这老头很倔啊! 居然连提拔他女婿都不同意。 梁书记,正直人啊! “请茶~” 梁群峰淡淡的看了三人一眼,拿起茶杯慢慢品起来了茶。 “祁院长在吕州,上面有高书记指示,下面有想立功的人支持。 政法系统的领导们……不,是吕州的领导们,都很难啊! 虽然是法院院长,但是政法系统里,滋……” 梁大有只能实话实说。 吕州的政法系统,可不能再让高育良和祁同伟搞下去了。 祁同伟的战绩最高岁数,现在已经达到了83岁! 而且这並不是代表他就是祁同伟查的岁数最大的,而是祁同伟目前翻看卷宗才翻到了十几年的。 吕州政法系统的干部原本不把祁同伟当回事。 你能翻出来一个线索算你牛逼了,你还能凭藉著卷宗翻看出来多少? 但是祁同伟说不! 你们太小看我的专业能力了! 隨著卷宗哗哗的翻页,吕州的官员是哗哗进去。 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现在主要还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大傢伙曾经也翻看了祁同伟查过的卷宗,觉得没有那么多信息啊! 所以想要『优化』一下老卷宗都办不到! 別管是在职还是退休的,但凡有点事的,现在谁不是天天心惊胆颤的过活著。 最近吕州因心臟不好住院的干部数量,成指数上升。 所以他们三个才负吕州『民意』,来了! 真当他们愿意掺和这点事呢? 那是好虎架不住群狼啊! “我要静静。” 梁群峰表示不想说话,並对三人丟了个静静过去。 他是千想万想,让祁同伟干个法院院长还能惹出来这么多么蛾子。 他是知道吕州在高育良的指示下,扫黑除恶就一直没停下来。 但是他没想到,扫黑除恶的第一线,居然是法院院长祁同伟? 梁群峰就想问问:吕州公安口和检察口的领导,你们是吃乾饭长大的吗?就一点水分都没有唄? 『坏了,祁同伟在吕州很危险!』 左思右想,梁群峰只能得出这么个答案。 扫黑除恶也就罢了,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不敢对一个市法院院长动手的。 但是那些被祁同伟挨个点名的干部,甚至是那些晚节不保的退休干部,他们没准真的敢啊! 毕竟搞掉了祁同伟,也是进去,但有可能没查到。 但是不搞掉祁同伟,屁股底下有屎的,是一定会进去的。 你可以怀疑祁同伟的政治智慧,你绝对不能怀疑他的专业能力! 『特么的去吕州有两年不,又要调动!』 梁群峰闭住双眼,瘫在了沙发上。 他的心,好累啊! 他恨不得回到最初,把梁璐弄到墙上! 『老天爷啊!给一次机会,我肯定要把祁同伟送到京城,让他梦想成真去!』 梁群峰內心在哀嚎,但很显然,他没有被大运眷顾。 “真的要提拔到省厅?” 梁群峰睁开眼,不甘心的问了一句。 “必须的,祁院长乾的太好了! 就算不去省厅,省检或者高院也行。 那就得再找找人,不过就算那样,我们也得给祁院长办妥了!若不然……” 周根生的话很直白。 祁同伟必须离开吕州,要不然不是他出事,您老在家里等著受罪。 要不然就是吕州出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场景。 但这可能吗? 『祁同伟,我不是你爹,你是我祖宗啊!』 双眼再次一闭靠在沙发上的梁群峰,这次是心死了。 祁同伟出事=从头拉帐单=梁家完蛋。 祁同伟不出事?就算那万分之一的机率出现,那梁家也得被人针对死啊! 那些人搞不了在任的高育良、祁同伟。 还搞不了你梁群峰一个退休老头? 还搞不了你那两个混日子的儿子? 还搞不了你上学的孙子? “你们看著办吧!我没意见。” 想通了的梁群峰,衝著三人无奈的点了点头。 不想祁同伟去省厅,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啊! 看来又到了老头子戴上眼镜,重新学习法律法规的时候了! 省的到时候祁同伟在省厅被坑害了,又连累到他梁家。 万万没想到,我快70了,还得未雨绸繆? 还得时不时的学习? 全是因为你啊,我的好女婿——祁同伟! 你真是我祖宗啊! 这事谈妥,在场的四人纷纷鬆了一口气。 根基在吕州的三人嘴角露出了一丝的微笑对视了一眼。 终於把这个瘟神送走了! 吕州的天,快要亮了! 等祁同伟走的时候,必须要弄一个热热闹闹的欢送仪式,让他对吕州的干部充满了好感。 省的他到了省厅,又开始弄吕州。 “再见!梁书记!我们一定会用心操持的!” “梁书记你放心,祁院长我们一定会安排好的!” “祁院长工作太好了,我们一定表功!” 门口,三人一人一句话,让梁群峰的老心臟又是抽搐了起来。 “再见!” 梁群峰脸色僵硬的和三人打了个招呼送行。 看著三人的身影越走越远,梁群峰看著门边有棵杂草实在是飘得厉害,上脚就给踩死了。 『我弄不了祁同伟,我还踩不了你,连根草都敢飘!』 反手將门关上,梁群峰下到了地下室。 將已经装箱的法律书籍,一箱一箱的开始往书房搬。 老汉也是快70了,十来箱书籍连搬带摆弄了3个小时。 等田胜男回来时,看著累倒在沙发上,喘著粗气,眼瞅著快没气的老汉都惊呆了! 上上下下检查了一下,发现就是劳累过度才鬆了口气。 “我特么最少得少活十年!” 梁群峰感觉,自己哪怕是活到了200岁。 也因为祁同伟,少活了十年! 第326章 出访非洲? 杨凡把签好字的出访申请表放在周清源的办公桌上,周清源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又抬眼看了看杨凡。 “你怎么想去这次外交部组织的非洲之行了?” 周清源把申请表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 “你刚来研究室半年,手头好几个课题刚铺开,参加外交部非洲局的出访? 这不是你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的常规工作。” 杨凡在周清源对面坐下,没有急著解释。 他当然知道周清源会有疑问,一个分管信息研究和改革协调的副主任,突然申请跟著外交部去非洲,怎么看都像是临时起意。 但他一路走来,从来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更何况,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主任,铁果是我们在非洲投资规模最大的国家之一,矿业、基建,投进去的钱不是小数目。” 杨凡身子微微前倾,脸色坦然的说道: “但这次出访,我更想看的不是铁果本身,是它旁边的一个小国。” 周清源挑了挑眉:“哪个?” “旺达。” 周清源没有说话,等杨凡继续往下说。 旺达他是知道的,非洲內陆小国,资源贫乏,还背著十几年前那场种族清洗的歷史包袱。 在国际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他不明白杨凡为什么对这么个不起眼的国家感兴趣。 “卡梅拉从两千年上台,到现在快十年了。 他搞的那套东西,治安、营商环境、民族和解、科技立国。 很多人以为非洲只能卖资源,但旺达想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杨凡整理了一下思路,把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关於卢安达崛起的碎片信息,用自己现在能说出来的方式重新组织了一遍。 要知道,上一世dy上猛一看旺达,跟我国的城市毫无区別。 “它的地理位置在东非不算优越,但它把自己定位成区域的信息枢纽和物流中转站。 我们在非洲的投资长期集中在资源开採上,但资源总有挖完的一天。 如果我们能和一个治理稳定、政策连续的国家建立更深层次的合作,未来我们在东非的影响力会有一个更稳固的支点。” 杨凡想到了后世铁果撕毁矿產协议,旺达m23组织那亲民的进城仪式。 如果能够让旺达的东方化更快一点,早点把他们的中械师打造完成,那有没有可能…… 这个標杆立好了,有没有可能立更多的標杆? 周清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听懂了杨凡的意思,政策研究室的人大多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写报告,对非洲的认知基本上停留在数据和使馆传回来的简报上。 但非洲不只是数据,不只是矿產分布图和gdp增长率。 非洲是全球最后一块新兴市场,是未来几十年国际博弈的重要棋盘。 我国在非洲的利益越来越大,但真正懂非洲、愿意沉下心去研究的干部並不多。 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文件上,看著杨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但你刚从发改委过来,研究室的活还没完全上手。 这次出访不是走马观花,外交部那边的日程排得很紧,安全形势也不比国內,你想清楚了没有?” “主任,有些事不能等到完全准备好了再去做。” 杨凡迎上周清源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 “如果等所有条件都成熟了再出手,机会早就过去了。 这次去,我就是想亲眼看看。 如果旺达確实不错的话,回来之后可以出一份专题报告,为我们调整对非洲的投资与合作策略提供一些新思路。” 周清源沉默了片刻,伸拿起笔,在表上痛快的签了字。 “那就去,但外交战线不比国內,一举一动都有人盯著。 你是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说话做事都要有分寸。 多看,多听,少说,別给外交战线那边添乱。” 杨凡接过申请表,微微点了点头。 他收拾好文件准备起身告辞时,周清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缓了几分。 “注意安全!” 回到了办公室的杨凡,仔细思索著此次非洲之行。 上周,他和科学院的两位专家见了一面。 那两位身份特殊,常年在海外项目一线跑,身上带著一股长期驻外的气息。 本来只是聊社会民生,但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海外投资上。 专家们说起这些年国內企业在外面吃亏上当的事,拍了好几次大腿。 有些是对方政府临时加税;有些是签好的矿业合同被新上台的执政者直接废掉;更多的是被层层转包的中间商吃干抹净。 人家打的就是一个信息差,知道你对当地不熟,知道你语言不通、法律不通、人脉不通,就专门吃你这口生饭! 甚至直接就是打著白嫖的心思,知道你们的力量投射不到我们这边来! 就算我们撕毁协议,你们拿我们也没法! 我国抱著真金白银,以为砸下去就能换来友谊、换来尊重。 结果餵出来的不是朋友,是白眼狼! 这些话他以前也听过,但那天两位专家现场亲身说法,却是听得格外扎心。 因为他知道,再过十几年,就在他这次要去的铁果,会发生一起轰动全球的矿业合同撕毁事件。 但那场事件,却以旺达一个小小的反抗组织而宣布铁果的失败。 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还没放到铁果隔壁那个不起眼的小国。 卡梅拉是一个优秀的领导人,旺达在认真向我国学习。 不光是学修路、学架电线,更在学我们的治理经验、发展模式、组织方式! 多年之后,同样的非洲土地,有的地方还在靠卖资源吃老本,有的地方已经建起了自己的工业园和信息枢纽。 dy上更是打趣,今年的日头太毒,两广的兄弟晒得有些黑了。 总而言之,在那个特殊的大地上,单纯的花钱是买不来尊重的! 真正能让別人信服的,是实力! 再深一点,是从实力起步,精神层面的认同! 杨凡想去看看,提前为祖国对外的布局做一个改变。 而不是各种投资都见不到回报后,我国被坑的觉得除了自家都不讲究信誉后,才改变的国策。 第327章 汉东企业团? “杨主任,好久不见啦!” 大背头,bb机,怀里揣著007的赵瑞龙在京城机场,看见了自己的財神爷后,一路小跑的过来打招呼。 “瑞龙?你这是要出门?” 杨凡看著赵瑞龙后面跟著两人提著行李箱,疑惑的问道。 你这么早就准备跑路了? “是啊,你们不是要去非洲吗?这不是跟著去看看。” 別以为杨凡到了京城,赵瑞龙就不关注他的行程了。 汉东这些头部的大企业,专门拉了一个q群,转发杨凡的发言和稿件,从中交流心得。 所以杨凡跟著外交部去非洲这么大的事,他的名字上了名单之后,汉东的企业就抱团准备也去看看了。 投不投资的不重要,跟著財神爷交流交流未来企业发展方向,比啥都有用。 这些年,他们企业的投顾费用直线降低,省出来不少钱。 毕竟没有大方向需要问了啊,我养著你们干啥啊? 而省下来的钱,自然是等著跟著杨凡来个大的。 “你们也去?” 杨凡哭笑不得的看著赵瑞龙。 你是真的准备在非洲开矿呢是吧? “对啊,杨主任去的地方,就是我们的目標所指啊!” 赵瑞龙嘻嘻哈哈的笑著。 就在这时,恆通、光明等几个汉东大企业的高层,也一一过来和杨凡打了个招呼。 “你们跟团了?” 看著面前站著乌央乌央的人群,杨凡好奇的问道。 这一次的行程,是外交部那边包的机,人员紧张到他连秘书的名额都没有,他们这些人居然都能跟上团? “没有没有,我们自己包了个飞机,比杨主任你们晚一个小时。” 恆通集团董事长赵文东笑呵呵的说道。 若不是时间紧张,他们隨隨便便买一架飞机都不是问题,更何况包一个了。 “你们发展的都不错嘛!” 杨凡竖了个大拇指回道。 好傢伙,你们算是趟出路子来了! 改天记得给我帐號打一个小目標进来。 “不敢不敢,都是在杨主任的指点下啊!” 赵瑞龙看见了財神爷,那叫一个开心。 连赵立春都没见过赵瑞龙这么多的笑脸。 “杨主任,铁果那边有机会?” 从青坪乡到现在,和杨凡相处十余年,暂时一分钱还没亏过呢! 逢年过节也都有拜访,再加上知道杨凡是那种能说自然给你说的人,赵文东於是直接问道。 “矿產还是不错的,只是需要警惕他们的信用!” 沉默了一会儿的杨凡,斟词酌句的回道。 “我这次跟团到铁果,再去一趟旺达,就直接回来,不跟他们继续出访了。” “旺达?那个穷地方?” 赵瑞龙也看过此次代表团出行的国家,旺达那么小,却依旧被放进行程,他们自然也关注了一番。 “穷是穷,但是人家领导人优秀,未来发展有潜力啊!” 杨凡想著后世在dy火起来的旺达,一脸感慨的说道。 “哦?” 听到杨凡的发言,汉东一眾的企业家纷纷眼神乱转。 那这么说,杨凡的目標其实就是旺达了? 铁果不可信,旺达可信? 投他! 杨凡也不知道自己区区几句感慨,帮助了旺达少走了好几年的发展之路。 以至於后来卡梅拉在一次专访中,还专门提到了汉东人民的热情让旺达受益匪浅。 “杨主任,你说我们弄点钢管过去投资怎么样? 帮他们搞一搞基础建设什么的。” 赵瑞龙看见大傢伙都在低头思考,略微靠近了杨凡两步,轻声问道。 “煤气罐?” 听见赵瑞龙的附耳之言,杨凡喃喃道。 这小子,不是好人啊! 他说的钢管,是正经的钢管吗? 里面有没有因为需要缓衝自来水阻力,刻画的线条? “煤气罐?他们那边用煤气吗,我回去好好调研一下!” 赵瑞龙耳朵也灵,听见了杨凡的话,决定回去让集团投资顾问好好调查一下。 要不要钢管和煤气罐一起搞! “你看著来吧,我不清楚这钢铁行业!” 听见赵瑞龙的话,杨凡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將眾人护至身前。 看来以后只能中午见赵瑞龙了! 他这么搞下去,我今天的话都得出来拉清单。 “哦?还有杨主任你不懂的?” 看见杨凡退至汉东企业的人群里,赵瑞龙纳闷的说道。 “嗯,你们看著来。” 杨凡赶忙点头。 特么的赵瑞龙,你不但坑爹,你要坑死周围一圈人啊! 別到时候你没事,我们都进去了! 那找谁喊冤去! 决定再也不和赵瑞龙这个危险分子私下说话的杨凡,和汉东各大企业的掌门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稀土不好搞,你们的资质不行!” “嗯,鋰矿可以,但不要指望这个发財,当做集团的战略储备。” “你为什么会想到在铁果搞水坝?” …… 杨凡一通交流下来,给自己的感觉就是。 这些人真的没有过严密的背调,这趟出行,纯属脑袋一拍的行程。 特么在铁果搞水坝这种奇葩想法都能冒出来,还能说什么? 他们要是有那么多的水,恨不得天天泡水里呢好吧! “那杨主任,您先走,我们去和矿產集团的聊聊。” 杨凡这边因为代表团领导的招呼,和眾人打了招呼就过去了。 赵瑞龙指著凑在一堆的央国企负责人说道。 “再见!” 这赵瑞龙也是好起来了啊,这种集团的掌门人他都能搭上线了? …… 杨凡的出行时间很短,仅仅7天,还得算上路上的时间。 值得一提的是,在旺达,他受到了卡梅拉的接见。 也不知道卡梅拉从哪里知道的杨凡是经济发展的干將,非要拉著他指点指点旺达的发展路线。 可是对於现在的旺达情况並不清楚的杨凡,只能按部就班的说了一下欠发达地区的发展过程。 基建,基建,基建! 对!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没有好的路,说啥都白费! 然后说明了一个政策持续性对於一个地区的重要性,然后就是规矩的树立和人们精神层面的养成。 至於具体的方向杨凡也没谈,只说现在旺达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成功的。 毕竟在dy发布的视频看来,他確实比较成功。 第328章 裴总要见我? 比起来发改委,在政策研究室的杨凡,空閒时间是比较多的。 从旺达回来之后,杨凡天天泡在办公室里整理自己的笔记,撰写自己的报告。 他带回来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大部分是旺达首都加利的城市管理细节,交通秩序井然、政府推行的禁塑令、卡梅拉政权对腐败近乎苛刻的零容忍等等。 以及当地年轻人对中国企业的態度,他们不排斥中国资本,但也不迷信中国资本,他们更想学的是中国怎么从一穷二白走到今天的。 这次去完,杨凡是彻底脱敏上辈子dy的滤镜了。 他们羡慕我们能够发展起来,所以要学习,要改变他们的国家。 就好像清末民初看见国外美景,想要改变这个国家的仁人志士一般! 这些细节在脑子里反覆发酵。 他想起在铁果考察时看到的那些场景,想起科学院那两位专家说过的“我们餵出来多少白眼狼!”。 想起商务部报上来的数据,这些年我们对非洲的援助和投资加起来不是小数目,但很多项目钱砸下去了,收穫却不是很理想。 问题出在哪? 他坐在办公桌前,摊开稿纸,提笔写下了標题:《关於调整我国对非合作策略的若干思考与建议》。 他拋弃“援助”这个词。 援,是居高临下;助,是一厢情愿。 他在报告里提出的是另一个概念,发展同行者! “我们需要的不是感恩戴德的受援国,而是愿意和我们並肩往前走、愿意学习我们发展经验、愿意和我们一起把蛋糕做大的同行者! 这些年我们的对外合作思路一直是以投资和援助为主导,拿钱开路,以为真金白银砸下去就能换来尊重和影响力。 但事实证明,这是一厢情愿的!”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杨凡结合了在铁果看到的情况。 例如当地一些官员在谈判桌上客气得很,转过身去就和別的国家眉来眼去的现象。 而且这种態度不是个別现象,而是一种普遍的心態! “他们欢迎我国的钱,但並不打算和我们在一条船上绑太久! 一旦利益格局变化,或者换了执政派系,翻脸比翻书还快!” 现在协议还在,矿山还在运转。 但从那些官员的言谈举止里,从他们对合同的敷衍和对新条款的反覆试探中,杨凡已经嗅到了危险。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未来出现大规模毁约合约依旧会发生。 这不是某个国家的偶然失信,这是单纯的金钱关係在缺乏规则约束的土壤上必然结出的恶果。 “我们必须把自己的发展经验和治理模式提炼出来,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讲给他们听。 让那些愿意学的国家先从基础设施和產业园区起步,同步引入我们的治理经验和制度理念。 关键不是我们给了多少,而是他们自己愿意学多少、干多少!” 写完这一搭的报告后,杨凡想著我国对世界抱有的善意感慨了一声。 这辈子在他的干预下,国家更有钱了。 这些钱,如果投在国內,可以改善道路,可以改善教育,可以改善医疗,可以增强科技。 但是投在外面,还不如去买大a呢! 报告递上去之后好几天没有动静,杨凡也不急。 这种事急不来,他把报告交上去,就像在河面上投了一颗石子,能不能泛起涟漪,他决定不了。 甚至他的想法,在大多数人看来比较异类,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想到的事就要做,这是刘老对自己的殷殷嘱託!也是自己內心的想法! 到了现在的地位,他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剩下的,唯有青史…… 半个月过去了,就在杨凡自嘲的以为自己终於写了一篇白板后。 办公厅传来了执政院的通知,裴一泓大佬要见他。 三天后需要他在裴总办公室,就他那篇《关於调整我国对非合作策略的若干思考与建议》需要做一个专门的匯报。 “裴总。” 看见那个上辈子在电视剧中熟悉,这辈子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的大佬,杨凡正色的喊道。 “你那篇报告我看了,不搞撒幣外交,要交朋友,要交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个提法很有意义! 但你有没有想过,发展模式这东西不是商品,不能打包出口。 你提出让別国学习我们的制度和理念,这在国际上是比较敏感的话题。 怎么落地,你想清楚了没有。” 裴一泓的態度很是和蔼,他是去年全国大换届时,从汉江省委书记的任上调到京城执政院的。 对於这个十年前就出现在耳边的名字,他十分的感兴趣。 尤其是来到京城后,他的职位已经让绝大多数消息对他並不保密了。 所以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厉害,他是深深的了解过了,当年的张文,还是小瞧他了! “裴总,您提的这点我也反覆想过,確实是个问题。 我在报告里写的那句“提炼我们自己的发展经验”,不是说要照搬,而是把我们的经验转化为他们能理解的、適合他们国情的东西。 种稻穀、搞基建、建產业园区、搞行政服务改革,这些东西没有意识形態色彩,但每一样背后都有我们走过的路。 关键不是我们硬塞,是他们主动来学,旺达就是个例子! 卡梅拉亲口跟我说,他们不要援助,要投资! 不要施捨,要合作!” 听完杨凡的话,裴一泓笑了笑。 “但是现在,你这篇报告,还早!” 裴一泓不等杨凡回话,继续说道: “你在发改委的时候,次贷危机的报告是你开的头;后来能源安全、新能源布局、出口替代,每一样都走在前面。 现在到了政策研究室,又开始琢磨外交的事。 你的思路一直比別人快半步,这是你的长处。” 杨凡听到裴总的表扬,含蓄的笑了笑。 “想了这么多,写了这么多,但是没有亲手写在我国的锦绣河山上,是不是有些遗憾?” 第329章 苏怀山:你长大了,杨凡 裴总的话让杨凡心里一动,在京城待了快6年了,这是想要我下放了? “听从组织安排,尽忠职守!” 杨凡倒是无所谓,只要不是那种冷门职位,在哪里我都天高海阔。 “哈哈,行,等安排吧。” 裴总非常痛快了结束此次会见。 看著杨凡步履轻盈的走出了办公室,还是一阵的感慨。 能这个岁数就到他办公室匯报工作的人,除了一些特定的岗位,只怕就杨凡了吧! 杨凡的那份报告传阅的范围不小,无论是党政口还是军方这边相关的领导都有看过。 毕竟他的报告里,不仅提到了我国对外的外交方针,更是隱晦的提到了应该不要一味的接触执政党。 一些比较得民心,或者说实力强大的在野党也要多多接触,多方面布局以应对时局的变化。 这份虽然只是杨凡有所保留下的报告,但是仍然在引发了很大的衝击波。 报告中提出的许多观点和意见是以前类似报告所没有的,尤其是放弃援助,寻找志同道合的同行者一说,让大傢伙都在反思。 而以国际利益为基准,以国家利益为底线,开拓性创造性的开展工作,积极寻找各种机会机遇的观点,也让许多保守派对他多少有些抨击。 哪怕是杨凡的报告里,相对保留了很多比较容易引起矛盾的观点。 但对於这个时代的干部,仍然很具有很强的衝击力,尤其是让一些安於现状、按部就班者惴惴不安。 杨凡像是没有感受到这些因素的影响,依然按照自己的路径在前行。 只是马上就是春节,他要做的事情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在向裴总提交了自己后续补充报告之后,也已经是2010年的春节到来了。 杨凡可以想像得到自己后续报告可能还会激起更大的衝击波,但已经无所谓了,第一份报告已经让他成为不少人的“公敌”,现在更是虱子多了不痒。 现在是认为他在譁眾取宠者有之,卖直取忠有之,但也有许多大佬在力挺他的新思想、新观点。 从他哪怕受到诸多苛责,但是工作一点没受到影响,可见上面,也是意见不太一致。 或者说,上面也乐於见到现在思想互相衝击的一个局面。 就像刘老对他的说的那样:只要觉得对,就要做事! 为了祖国的发展,俯首甘为孺子牛都可,別说些许风言风语了。 当然杨凡也不会过高的估计自己,他提出的这些观点意见,更多的也是借鑑了前世眾人的智慧。 加之自身是从受到过dy的信息轰炸,所以很多问题也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今年的春节算是杨凡从政以来,第一个沉浸在节日中的春节。 以往不管是在地方,还是在发改委,哪怕在休假,也休得不是很安生。 但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內阁政策政研室这边,春节能有啥大事让他一个副职出面的? “你倒是说得轻巧啊,捅破了天,留下一地鸡毛,你就没想过以后?” 大年初六,京州苏怀山的家里,苏怀山皱著眉头点了点杨凡。 这个弟子就是他的骄傲,一直以来也是高调做事,低调做人,他非常的安心。 没想到年前一个报告,让诸多大佬为此爭论了起来。 他也成为了京城高层聚会时,谈论的焦点人物。 “有一些理念上的不合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牙齿还能咬著舌头呢。 可你倒好,愣头青一个,你要干点儿事情,大家也能理解。 你能干事情,大家也知道。 可你没有必要干一竿子捅到底吧? 何况你的那些观点主张也並非全无破绽,国策上的事情,很多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出端倪的。 也许要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后才能得出结论,你把你在地方上干事情的风格拿到政研室去,未必合適。” 苏怀山气呼呼的点著杨凡,连杨凡递过来的茶水都放到了桌子上懒得喝。 他深怕因为这份报告的爭议,耽误杨凡的进步之路。 『难不成是高育良的不良风气污染了我的弟子了?』 苏怀山想著跳脱的高育良,心气有些不平。 “老师,我知道我的风格未必適合內阁政研室。 但是组织上为什么把我摆在这个位置上,难道说不知道我的作风,不太可能在政研室数著日子撞著钟吗?” 杨凡笑嘻嘻的道: “我的理解,组织上是知道我这个人喜欢找事儿做事儿的。 而知道我这德行还把我搁在这里,说明领导也是有意为之嘛。 更何况,我也翻不了天! 天捅不破,最多漏进来一些新鲜空气! 我就像条鲶鱼一般,打打水花就行了。” 鯰鱼效应? 杨凡的话语让苏怀山愣在那里,垂下头来,默默的思索起来。 “滋滋~,你也长大了啊!” 苏怀山不得不承认,他一直护在羽翼之下的弟子,思考这个问题的角度比他要好。 是啊,杨凡一直以来就是个做事的人,组织上把他搁到笔筒里放几年,不是浪费他的才能嘛! 让杨凡去內阁政研室染一下墨水就够了,这个经歷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老师,我都四十多了!” 听到苏怀山这个话,杨凡哭笑不得的回道。 “你就算六十了就不是我的学生了吗?” 苏怀山想通了这点,这几个月为杨凡所作所为上的火一扫而逝,哈哈大笑的说道。 “我听云山说过,刘老和你说,『只要觉得对,就要做事!』,老人家的话还是深刻啊!” 看著眼前的杨凡,四十岁了依旧有著昂扬向上的精神头,苏怀山心怀大慰。 “深刻啊!” 杨凡眼神中的笑意一闪而逝,这句话我还以为是达康书记专属呢…… “行了,吃饭,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好好做事!” 苏怀山的精神头亢奋了起来,本来他今天想念叨念叨杨凡,让他低调点。 但发现这个学生侵淫官场十余载,已经摸透规则后,果断的將最近一周打磨好的话全部咽进了肚子里去。 『杨凡,长大了,能力也强了,已经不需要我的助力了!』 拉著杨凡的手,苏怀山眼中闪过了一丝落寞,但隨即便被满满的希望填满。 杨凡,是我苏怀山的学生,是汉大的学子,足够了! 第330章 祁同伟:达康市长大好人! 初六下午5点,中午和兴头很高的苏怀山喝了大约七八两后,杨凡回家睡了个午觉。 刚刚醒来还在床上躺著赖床呢,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了敲门声。 估摸著是早就约好的祁同伟到了,杨凡一个利索的翻身,终於摆脱了床之怪谈。 “同伟来了。” 杨凡边伸著懒腰,边看著穿著皮夹克的祁同伟,肩扛半只羊走了进来。 “你弄这么多没人吃啊!” 杨凡摇了摇头对著祁同伟说道。 明天他一家子就去京城了,总不能也扛过去吧。 “我一会儿剁剁,给叔叔阿姨送过去。” 祁同伟笑呵呵的从背后抽出来了一柄斩肉刀。 那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的大刀,让杨凡眉头都不由的跳了两下。 谁家正常人特么的在后腰別著这么一柄刀…… 也就祁同伟了! 堂堂汉东省公安厅副厅长,竟干这不靠谱的事! 你还不如抽出来把大狙,也许我更能接受一点。 “祁叔叔好!” 闺女杨箐箐在客厅里看电视呢,瞅见祁同伟过来,小脑袋瓜一转,开口就来。 虽然她见祁同伟次数不多,但是祁叔叔每次过年带来的礼物都令人印象深刻。 她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姥姥姥爷家,都没见过扛著礼物来串门的。 “朵朵你好,看,喜欢不!” 祁同伟从怀里掏出来了红包不说,又从后腰掏出来个粉色的精致小手枪在杨箐箐面前晃悠。 “同伟,你这枪!” 眼瞅著祁同伟送给女儿一把小手枪,惊得杨凡就先夺了过来。 这货,真是一点也不靠谱啊! “师兄没事的,梁书记给我科普过,枪口比动能大於0.16焦耳才禁,这个0.15焦耳,完全没问题。” 祁同伟憨憨的笑道。 虽然他没脑子,但是送礼还是很讲究的好不好! “你……” 杨凡看著他,也不知道该说他有脑子还是没脑子好。 这个精致的小枪杨凡一摸重量就知道配件齐全,是装上bb弹就能发射的那种。 “拿回去,不方便!” 看著祁同伟一脸的得意,杨凡直接扔到了他的怀里。 他敢肯定,祁同伟没跟老梁说这枪的事。 他杨凡的闺女拿这么个东西,被人发现,影响小不了! “行吧,朵朵,你爸爸不让你玩,改天叔叔带你去靶场打真的。” 祁同伟对著杨箐箐来了个小熊摊手。 杨凡更是一翻白眼,谁家好人说带一个小女生去打把的啊! 还给我家闺女带坏了呢! 到时候也成了家暴女,可咋办呢? 也找个油头粉面的赘婿? 可是侯亮平之所以出位,是因为他在赘婿里也算是出类拔晬的了! 至於眼前的祁同伟,那待遇真称不上是赘婿了。 谁家赘婿让老丈人费心费力的,比自家亲儿子都操心。 “师兄,我发现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啊!” 两人碰了第一杯后,祁同伟感慨的说道。 他这一路,除了当时被压制在司法所时,还有被京城否定时,就没有不顺过! “嗯,只要你优秀了,周围都是好人!” 杨凡看著充满了阳光气息的祁同伟,抽了抽嘴角回道。 这辈子『仅仅』穿著警服跪了一下,然后又有自己的『指点』带乡亲们致富,祁同伟的命运就彻底变了。 在老梁的大脑加持之下,祁同伟的专业能力展现的淋漓尽致,他这一路过来都是別人家的孩子。 “是啊,想想我前阵子离开吕州时,好多干部都来送行啊! 没想到我祁同伟,还能收穫这么多的认可!” 祁同伟兴致冲冲的和杨凡又干了一杯。 想起当时好多老干部泪眼汪汪的一个个和自己握手,让他去了省厅別再惦念著吕州了,他就是一阵的欣慰。 他做出来的事情,终於得到了別人的认可! “嗯?” 杨凡夹菜的时候,听到祁同伟这话,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他听到了什么? 区区祁同伟居然还有许多干部相送,倒反天罡了这是? “我很满足,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把吕州的扫黑除恶进行到底! 还吕州人民一个朗朗青天!他们是一群多么可爱的人啊!” 祁同伟边讲边双眼冒光,让他对面的杨凡满脑子的疑惑啊。 祁同伟到底干什么了? “连咱们的高老师都夸奖我啊,说:『同伟啊,因为你的存在,吕州各大饭店和金银饰品店,销量暴跌4成,你就是咱们吕州的祁青天!。』” 祁同伟笑呵呵的继续说著。 他最开心的不是自己升职加薪,而是他人的认可! 尤其是岳父梁群峰和老师高育良的认可! 至於为啥他这么想? 若不是岳父梁群峰认可他的能力,他才到吕州两年,至於一步到位省厅副厅长吗? 梁家老大才是个国企的处长,副处实职、正处待遇。 高老师就不用说了,现在除了批评自己不分场合的叫高老师,剩下的全是表扬! 在吕州的时候,三天一小夸,五天一大讚。 让他祁同伟干活充满了牛劲儿! “怎么感觉现在的高育良已经成为pua大师了。” 听到祁同伟陆陆续续讲的,杨凡眨巴著眼睛,看著沉浸在表扬中的祁同伟,不由得暗嘆了一声。 高育良算是找到了祁同伟的使用说明书了! 几句不要钱的话,就能得到一个核动力牛马,任谁见面不得拼命夸啊! “达康市长你觉得怎么样啊?” 杨凡想著平时听到的消息,说是高育良把李达康玩弄於股掌之上。 他是真的不想相信! 那可是李达康啊! “达康市长,好人啊!” 祁同伟的话让杨凡彻底绷不住了,赶忙低下头恢復一下淡定的表情。 “达康市长一般不管是什么工作,都是指点个大方向。 然后全程相信我们的能力,从来不催不赶工作,底下的人都很喜欢他啊!” 李达康经过几次的反抗,是彻底的想通了。 既然我玩不过你高育良,那我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干活。 我就不信咱俩还能一直搭班子不成! 省的反抗不成反被c,还传出去我李达康的不好名声。 杨凡感觉这个世界彻底癲了。 李达康在剧中恨不得替一个前台服务人员做决定的人,在你嘴里成只管大方向的大好人了? 这对吗? 第331章 李达康:我激动了吗? 而大好人李达康在初八开年的吕州市常委会上,又著急了。 “方市长,你给我说说,什么叫多此一举,不如跟著市里一起搞新能源?” 开年第一天,大傢伙开开心心的敘敘旧,畅想一下今年的成绩。 但是不知道怎么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开发区新建的美食城上了。 “这……市长我还不说了……” 看著李达康准备隨机吃一个小朋友的狰狞表情,方一帆訕訕地笑了笑。 他是分管工业和环保的常委、副市长,刚才大家聊到了环保,他就提了提吕州美食城。 然后,就被李达康来一个死亡凝视ing。 “说说嘛,咱们常委会主打一个隨心所欲的发言,一定要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李达康看著方一帆快要气炸了。 要是市委那边的常委反驳,他还不至於这么气。 但是方一帆作为政府口的副市长,都敢点他,他这小暴脾气挠的一下就上来了。 如果不把他这种囂张的气焰打压下去,他就真的和一个副市长没区別了! 爭不过高育良一直让他有种鬱郁久居人下之感,这两年快憋死他了! “那我说说?” 方一帆一听李达康这么冲的语气,心底也是有些不舒服,於是开口道。 別人怕你李达康,高育良书记可不怕! “说!” 李达康的头固定在了方一帆的位置,看看这个『好下属』有什么『好言论』。 “咱们先说说这个美食城!虽然说是以瑞龙电子抵押贷款,咱们不愁他们跑路。 但是吧,毕竟是两个集团!人家以杜伯仲为法人,又註册了个山水集团。 商业上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这种情况下,两个集团不管是不是同属一人控股,早晚得分开!” 方一帆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看著大傢伙看戏似的看著他和李达康,无奈的继续说道: “所以说这里面的风险,还是有的! 再加上美食城建立在湖心岛上,垃圾处理的再好,也架不住日积月累对於环境的伤害。 如果算上围湖一圈发展起来的小商小贩经济,对於月牙湖的生態平衡更是一种严重的破坏! 我不是不支持开发区搞月牙湖开发,但是他得有一个长久的规划。 但是看著开发区报上来的环保方案,明显是仓促而就,我不是很看好!” 方一帆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其实美食城体量大反而好监督和管理,他担心的是围湖那一圈小商小贩造成的污染。 “所以开发区就不发展了? 开发区四十万老百姓,要生存,要发展,要就业,要吃饭,易学习是第一责任人,不是你!” 李达康死死盯著方一帆,一串的排比出来让大家有些佩服。 但是当易学习是第一责任人这句话出来时,大傢伙都惊了。 你李达康特么的还要不要脸了? 瑞龙集团要是能被他易学习说动,我们常委会所有人敢从这里排队跳下去! 谁还不知道易学习啊,抱著旧思想,守著老地盘,他能有这想法? 他就算有想法,能说动在汉东已经算是第一梯队,实控者是省委书记儿子的瑞龙集团? “易学习是第一责任人……” 方一帆想辩驳,但是李达康都这么说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易学习来开常委会? 李达康不要脸他还要脸呢! “怎么,你有什么意见?要不你去开发区?” 李达康得势不饶人的继续追问道。 方一帆一听,则是一脸怒火的看著李达康。 这人一点理都不讲啊! “哎,达康,你看你,又急,別激动嘛!” 就在常委会冷场时,终於把白色陶瓷杯子的水喝完的高育良,一脸微笑的对著李达康说道。 “我激动了吗?” 李达康转过脸,看著上首的高育良,质问道。 气抖冷,他李达康要在高育良的面前站起来! “这个事就过去了,开发区易学习想搞,就让他搞! 他虽然没投赞成票,但是也没反对不是!” 没有沙瑞金打圆场,高育良也懒得搭理李达康,转过头对著大傢伙说道。 易学习的心思在座的谁不知道! 又想要这个美食城,又怕担责任,区常委会选择了弃票。 这种风格,让大傢伙诚看不起了。 就像李达康说的那样,你易学习是开发区的一把手,第一责任人,你要么同意要么反对! 弃权?呵呵噠! 既想又想的,两头不得好! 大家都了解他的过往,知道在金山县背锅了,於是想『达康化』,也想不沾责任的一路往上走。 但是你能和李达康比? 人家老领导是省委一把手,自己经济能力也在线。 易学习呢?老领导早退了,自己经济能力一直没上线! 別说易学习上面没人,没人的话能三十多岁就县委书记了? 比赵立春的大秘李达康提的还快呢! “但是这个环保……” 既然说到这了,方一帆还是有点不甘心。 到时候出了事,他也得负连带责任。 “让他们区委成立环保小组,易学习任小组长进行监督,咱们市里也多看著点。” 高育良摆了摆手,一锤定音道。 在他想来,就易学习主政的开发区,有个发展的机会就不错啦,还想什么好事呢! 就算环保差点,但是开发区发展起来,人民的兜里富裕了,回头再治理也是可以接受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李达康的牵线搭桥他才没有阻止。 否则李达康又会见识到市委书记高育良的绝对压制力。 “行吧。” 方一帆咂吧了一下嘴,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也能接受。 易学习那个驴脾气,应该能控制好月牙湖的污染情况。 “达康,还有要发言的吗?” 看见方一帆点头,高育良的微笑脸再次面向了被冷落半天的李达康。 “没有!” 堂堂一把市长被冷落半天,李达康都快原地爆炸了。 但是看见高育良把控全场的架势,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他再激动,只会丟人丟的更多。 『这吕州,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赵书记,救救我,救救我……』 (求发电-) 第332章 高育良欺人太甚! 鱼死网破,今夜就走! 初八刚一下班,李达康坐著专车直趋赵立春的省委一號院。 “赵书记,他高育良欺人太甚!” 李达康真是一刻也不想等了,吕州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哪怕去年赵立春来吕州给他撑腰了,但他的境遇也只是好了一点点。 他想做事,但一点机会没有啊! 若不然,他疯了才搞一个多少有点后患的美食城。 毕竟方一帆的担忧他也有,要不他怎么可能说出来开发区易学习是第一责任人。 “达康,喝口茶缓缓。” 看著外面漆黑的天气,赵立春无奈的看著气呼呼的大秘。 但现在是实在没有好地方给他安置,真要是不干吕州市长,去一个吊车尾的市做一把手,还不如在吕州跟著高育良混政绩呢。 毕竟吕州的成绩如今是有目共睹,等高育良做一、两年的省委常委挪了地,不就能轮到他李达康上位了吗? 他已经打算好了,顺应潮流,拿掉省工会主席的常委位置,再拿掉目前可进可不进常委的统战部长的位置,给吕州和寧州两个重要省份的市委书记腾出地方。 毕竟两个地方和京州的体量已经差不多了,发展势头却是比京州更猛,这两个地市书记入常已经是大势所趋。 如果让一个人入,不管让谁入,都不平衡,会影响汉东的整体发展。 所以以大局为重,赵立春还是大度的决定,下个月就让高育良和吴春林两人升职、加薪! 而以二人的成绩,市委书记也待不了多久,到时候就是李达康的机会。 可是,看李达康这个样子,锐气都快磨没了啊! “他天天搞一言堂,您去吕州的时候说过这个问题,他一点也没改变!” 李达康气呼呼的说道。 赵立春给李达康撑腰的时候,暗中点了点。 说是吕州发展的不错,育良书记在市长任上时,和楚书记分工明確,打造了吕州发展的基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才有了吕州现在腾飞的基础,希望你们再接再厉。 高育良也听进去了,他也不算是个很强势的人。 李达康那个时候的境况確实有所改善,终於感觉到了自己原来是一个一把市长。 但是当李达康各种『老旧』的思想让高育良不满,再加上政府口的官员不断的在高育良耳边吹风,他又开始独断专行了。 一个常委会之后,李达康又是回到了解放前。 除了办公室专门服务於他的处室,又开始谁都不听指挥了。 今年开年又被高育良冷落,他实在是不想当这个受气的小媳妇了! 一天也当不下去了! “嗯,確实过分!” 赵立春赞同的点了点头。 眼神奇怪的看著李达康,你就一点也没有体会到你以前老同事的心吗? 只许你李达康强势霸道,不许他高育良搞一言堂? 你真是老职场霸凌了…… 想我赵立春如此厚道,怎么你就一点也没学到? “吕州现在就是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李达康那个气啊,顺风顺水了大半辈子,霸道了大半辈子。 他居然也遇到了职场霸凌! 高育良,你当不人子啊! “嗯,我会考虑的!” 赵立春点了点头。 他的认同让李达康一喜,赵书记这么钟爱我,是不是马上就能上市委书记了? 然后过段时间再兼任个省委常委,美好的日子不就来了! 『不过高育良的手段得学习啊,他是怎么不声不响的还能掌控全局的? 这么霸道的一个人,居然还能让大家信服,维持一个老好人的形象! 简直是学到了赵书记的精髓了啊!』 李达康还在暗暗沉浸在美好的未来之中。 但是坐在他对面的赵立春却在发愁要把李达康调到哪里去,毕竟到了这个位置,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想找个好坑,就得先挤走一个萝卜。 而就在赵立春找坑之时,林城市长田国富,手机却在凌晨2点叮铃铃的响起。 猛一睁开双眼,田国富的四方大脸上满是慌张。 半夜的电话,绝对很要命! “喂,我是市委田国富!” 田国富看著手机上秘书的来电,迅速接通过,沉声说道。 “田市长,长河县出现了昨夜11时出现了煤矿坍塌,他们现在才报上来!” 秘书没有多说什么,但就这一句话让田国富背后寒气直冒。 昨夜出现坍塌,过了三个小时,凌晨才报上来? 说明他们县里本来想压住这个新闻,但是后来发现事情太大,绝对压不住了才报上来的! “车到哪了?” 田国富悄没声拿著衣服的走到了客厅,坐到了沙发上边穿衣服,边沉声问道。 “车已经到了中山路了,大概还有3分钟就到您家楼下!” 秘书一边打著电话给田国富匯报,一边早就用另一个手机安排著田国富的专车。 “好的,你去市府值班室盯班。 现在立刻通知市应急管理局、市消防救援支队、市卫生健康委立刻奔赴现场支援。 这些部门负责人必须立刻赶赴现场,在我到达前集结完毕! 通知市公安局加派警力做好现场秩序维护。 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提供矿井地质资料,防止发生二次坍塌或透水事故。 市委宣传部……” 说到这里,田国富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吩咐道。 “通知市委宣传部做好舆情管控,要求他们立即起草通稿,做好信息发布的准备,確保口径统一,避免谣言发酵。 並立刻联繫市府王秘书长,要求他到岗到位,24小时在值班室盯守。 等事故简报到达值班室后,立刻给省委、省政府进行报备。” 边往下走著,田国富边说著。 等想了想没有疏漏后,嘱咐秘书立刻通知,然后和市委书记报备了一下自己的安排后,就立刻奔赴了长河县。 『多事之秋啊!』 砰的一拳捶到了座位上的田国富,恨恨的想著长河县的现状。 瞒报!瞒报! 这些基层的领导,一天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第333章 林城矿难 田国富的车在凌晨两点二十七分抵达长河县出事的煤矿。 车队还没停稳,他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抬眼一看,矿区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应急灯把场地照得惨白,救援队员正在往井口抬设备。 几个矿工家属被拦在警戒线外面,哭喊声混著对讲机的滋啦声在夜风里飘。 长河县的县委班子已经在井口旁的临时指挥部等著了。 除了办公室主任留在县委值班室待命,其余班子成员一个不落全到了,十个人黑压压地站成一排。 县委书记赵长林小跑著迎上来,边走边匯报,声音被冷风颳得时大时小。 “田市长,出事的矿井是长河县永泰煤矿二號井,隶属於永泰矿业有限责任公司。 该矿为证照齐全的生產矿井,核定年生產能力为三十万吨,属於低瓦斯矿井。 事故发生在昨晚十一时零八分左右,初步判断为运输顺槽掘进工作面发生顶板垮落,垮落长度约十二米。 当班下井作业人员共计五十三人,事故发生后,煤矿立即启动应急预案。 矿方自行组织升井三十八人,目前仍有十五人被困井下。”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看著田国富铁青的脸色,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从事故发生到县里接到报告,中间存在时间延误,具体原因正在核实。” “三个小时?” 田国富站住脚步,转过身来,目光从赵长林脸上扫过,又扫了一圈在场的县委班子。 “十一点出事,两点才报上来,中间这三个小时你们在干什么?” 田国富快要气炸了,十五个人还埋在下面,还敢瞒报! 这林城的水,还是浊啊! 赵长林额头上的汗在矿灯的照射下亮晶晶的,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田国富抬手止住了他。 “我现在不听解释!” 田国富的目光越过赵长林,看向他身后的县委班子成员,寒声道: “被困的十五个人,什么时候能救出来? 市里支援的力量到了没有? 矿井地质资料调出来没有,有没有二次坍塌或者透水的风险? 还有,这十五个人的名单核对清楚没有? 家属都通知到了没有?” 赵长林赶紧看了一眼表后回道: “救援方面,县矿山救护队已经在第一时间下井, 市消防救援支队已经到了,市卫健委组织的医疗救护队预计5分钟內到场。 矿井地质资料已经调取,当前监测数据未显示异常,暂未发现透水或瓦斯超限的风险。 被困人员名单已经逐人核对,已有十三人確认身份,家属正在逐一联繫中。” 田国富听到这里,脸色更是铁青。 “为什么有两个人核实不了身份?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啊,这……矿上名单……” 赵长林说到这里,期期艾艾的,半天回答不上来。 “你不知道?我替你回答吧! 因为那两个人没有身份证,是黑矿工是吧!” 田国富砰的一巴掌,拍的临时指挥部里的桌子抖个不停。 黑矿工出现在证件齐全的矿上! 呵呵,那这个矿,哪来的证件齐全? 临时指挥部里一时之间陷入了寂静,除了田国富一个个低著头不敢出气。 田国富盯著赵长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井口的方向。 井架在夜空中沉默地矗立著,井口周围救援队员的身影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来回穿梭。 他深深的喘了口粗气,话从紧咬的牙缝中钻了出来: “这个矿,质量方面手续全不全?” 赵长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县长王德贵。 县长王德贵赶紧上前一步:“田市长,永泰煤矿的採矿许可证、安全生產许可证、营业执照都……” “还在这里打马虎眼,我看你们在场的是一个都不要想干了!” 田国富一听这话,立刻打断了他冷喝道。 “技改批覆、环评批覆、產能核定……全不全? 有没有以基建之名行生產之实? 別跟我说材料上的东西,我要实话! 如果手续不全,现在立刻如实上报。 如果手续齐全但是存在违规操作,该怎么查怎么查!別想著捂!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凡是在这个矿的问题上敢说半句假话的,有一个算一个,从你们开始往下查!” 王德贵的脸色在矿灯下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赵长林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 这一瞬间的犹豫,田国富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追问,只是嘆了口气,大踏步的直接出了指挥部。 站在门口向著外面喊道:“王鹏,王鹏来了没有?” “市长,来了来了。” 王鹏也是被从被窝里揪出来的,一边吩咐市局立刻集合人马由常务副局长带领往这边赶,一边招呼了一辆市局的警车,不等人马集结就一路飞奔而来。 刚下车就正巧碰到了田国富在喊,於是一边应著一边跑了过来。 “市局的人手集结了多少,多久到?” 田国富看著就外面套了个执勤服,里面还穿著毛衣,跑的气喘吁吁的王鹏问道。 “我已经让田敏集合了特警支队三十人、交警支队三十人、治安支队二十人。 加上市区內分局和派出所的警力,第一批集结一百人左右,分乘十五辆大小车,预计十五分钟內到位。 另外市局指挥中心已经通知刑侦和经侦支队待命,如果需要调查事故原因,隨时可以拉上来。” 王鹏也是怕啊,半夜两点的拉动,多拉点人最多就是兄弟们的埋怨。 大不了时候让干警们轮休,发点补助啥的,这都是小事! 要真是人手不够,这边出了问题,他王鹏的大脑袋,是顶不住这么一个大黑锅的! 所以他寧愿多拉点人,保一个平安无恙。 “嗯,王局你辛苦了!” 听到人手足够,田国富绷了一路的脸,终於缓解了一下。 “把经侦和刑侦都拉上来吧,一会儿矿上事情处理完了,用得到他们。” 看著在大冬天里满头大汗的王鹏,田国富满意的点了点头后,又补充道: “注意保密!” 第334章 爱酱李达康准备出马 林城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王鹏一听田国富这话,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 要这么多人,这是准备將长河县的领导层一扫而空? 不过这种事他更是不敢大意,但凡有点消息传出去,被拿下的就不光是长河县的领导了,得再加上个他。 “好的市长,我再让指挥中心那抽调点人马赶来。” 沉默了一下的王鹏,立刻说道。 要知道,田国富既然有这种打算,那就说明长河县的公安力量也得控制住。 那目前的人手,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嗯,赶快去办!” 看著离得远远的,站在临时指挥部外面的一眾长河县领导,田国富暗骂了一声。 『这些人啊,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站在井口一旁,看著进进出出的救援队在高呼,田国富心里却是在慢慢盘算。 十五人被困! 他刚刚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自动弹出了对应的条条框框。 死亡三人以下是一般事故,由市级政府负责调查处理,报省里备案就行了。 三到九人是较大事故,省级掛牌督办,省安监局直接介入,省里成立调查组。 十到二十九人是重大事故,由国家安监总局掛牌督办,省里成立事故调查组,省政府主要负责人担任组长,调查处理意见报执政院审批。 要是死亡达到三十人以上,就是特別重大事故,执政院直接派调查组,事故调查报告由执政院批覆,追责范围会扩大到省级分管领导。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出了重大以上的事故。 他田国富这几年在林城辛辛苦苦做的一切,科创园、营商环境改善、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矿霸势力,全部都会被这场事故抹掉! 那时候別管屁股下的位置了,先考虑能不能安稳落地吧! 省里不会管你之前干了多少事,只会问你今天这十五个人有没有活著出来! 如果救援顺利,还好说。 如果不顺利,瞒报的三个小时就是罪加一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县委全部拿下不说,市委领导更是跟著吃瓜落。 田国富站在井口,救援队员在身后呼喊著传递设备,卷扬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困在下面的人救不出来,不管延误上报是谁的责任,最后都会追到他这个市长头上。 轻则记过处分,重则就地免职。 更坏的结果……国家包吃包住! 还有免费的记者访谈! 他在林城这十几年,就是缝缝补补,可到头还是出事了! 『该死啊你们!』 田国富恨恨的看著一群长河县的领导。 他好不容易开始慢慢的改变林城,竟然出现了这样的事情! 难道,上天不允许我干点实事? 那我就要开始变身了…… 救援行动一直持续到凌晨五点,对讲机里不断传出井下搜救进度的通报。 田国富站在临时指挥部外面,大衣上落了一层煤灰,眼白上全是血丝。 王鹏几次劝他到车里歇会儿,田国富只回了一句“等人出来”。 三点四十五,第一批被困矿工被找到,四个轻伤,被蒙住脸抬了出来。 四点二十,第二批七人被找到,其中三个伤势较重,担架抬出来的时候救援队员在大喊“让开让开”,担架从田国富面前经过。 田国富一个个的在旁边扫过,重伤的三人基本上已无生命体徵。 但是,到医院死亡和现场死亡是两个回事。 四点五十分,最后四名被困矿工被找到。 井下的呼喊声从对讲机里传上来的时候,整个指挥部都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在问同一句话:“活著没有”。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回了三个字:“已无生命体徵。” 担架从井口抬出来的时候,医护人员衝上去掀开盖在矿工脸上的布,一个个翻看瞳孔。 田国富站在井口旁边,看著那四副担架从他面前经过,盖在矿工身上的布被风吹起一角,又被医护人员按了下去。 十五人全部找到,死亡四人,重伤三人,轻伤八人。 田国富闭上了双眼,內心沉重,这是一场较大事故! 省委会介入! 命运也不在自己的手里了! 田国富静悄悄的在井口站了片刻,四周是救护车的鸣笛声、家属的哭喊声。 但这些声音在他耳边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嗡嗡的,模糊的。 他转过身,走回临时指挥部,把赵长林叫到跟前。 赵长林脸色灰白,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田国富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下令长河县所有在场的干部全部回部门待岗,等待新的命令。 然后田国富把王鹏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长河县的公安力量现在就要控制住,纪委那边我已经联繫好了,你配合行动。 指挥部的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由市纪委进行留置询问。 出勤记录、通讯记录、值班记录,全部封存,一张纸都不许漏!” 王鹏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下达命令。 田国富站在原地,看著警戒线外面越聚越多的家属和记者,看著纪委的车无声无息地驶进矿区,看著那些刚才还站在指挥部外面的长河县领导一个一个被带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瞒报三个小时,四条人命,这事没完! 而省委书记赵立春,在得到了这个消息后先是一阵的沉默,隨后猛地一拍桌子。 “又是林城,那些人已经无法无天了!” 新任秘书已经把事情前因后果讲了个清楚,尤其重点说到市长田国富已经將长河县领导全部留置询问后,赵立春眼神透出一丝的复杂。 田国富,他对这个人的观感不错,是个做事的人,要不然他也升不到市长的位置上来。 但是,出了这么个事,田国富已经不適合再留在林城了,接任书记的梦已经碎了! 那就只能让他的爱酱,李达康,去扫一扫林城的妖魔鬼怪了! 希望,他不会让我失望! 第335章 田国富外调 “林城市委书记?哈哈,谢谢赵书记,谢谢赵书记,我给您敬礼了。” 电话这头,在吕州办公室的李达康,衝著电话半躬著腰身,一脸諂媚的笑容(李云龙.jpg)。 还是赵书记给力啊! 这没用了几天,就给自己找了个好位置。 高育良,你给我等著! 等著我王者归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我李达康职位低! 我就不信头退休前,当不了你的领导! 到时候你对我的手段,我都要一一还回去。 “你看,育良,又急!” “別激动啊,育良!” “你说的很好,但是我觉得……” 李达康掛了电话后,都在畅想以后对付高育良的话术。 在吕州他太难了! 再不离开,他感觉人生都会充满了灰色。 如今林城矿难瞒报,他去上任书记,好事啊! 林城的妖魔鬼怪,你们的王来了! 而同一时刻,田国富的办公室內,他也在接著电话。 “国富啊,林城待不住了,你是想著去省里过渡一下,还是外调?” 电话里,老人的声音充满了唏嘘。 田国富这十几年的努力,他何尝没看在眼里。 但是当矿难成为了较大事故,要省里出手的时候。 林城,已经成为了一个新的博弈台! 哪怕是长河县的领导们都认罪了都没用,市里的主官肯定要受到连带责任。 这就是当官的代价! 也许有时候並不是你犯的错,但是你得为下属的错误买单! 这也就说明了,为什么几千年来,当官的永远有派別一说。 手下的职位空出来了,你是用自己熟悉的人,顺手的人? 还是用一个陌生的人? 大多数会选择亲近的人,因为他们的性格你好歹熟悉,心里有底! “领导,可是林城这边,情况本来就特殊!” 田国富咬著牙,不甘的回道。 汉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林城市的领导就是坐在火药桶上。 能不能安稳落地大多不取决於你个人素质,而是取决於运气! 运气好,主政期间各种手续不全导致的矿难没发生,你该退休退休,该提拔提拔。 运气不好,底下各种你都摸不清的矿山,发生事故,你就得背锅。 想著自己努力了十余年,慢慢培养出来了工业氛围。 他们还是一颗小苗,眼看著就要长大,別人来摘了,田国富怎么能甘心。 “再特殊,矿难也发生了,不要纠结这些有的没的,说说你的想法。” 电话那头语气渐渐的严厉了起来,这让田国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领导,谁来接任书记和市长?” 田国富看著窗外,遥遥望著他打造的林城科创园,满怀不甘的再次追问道。 “吕州市长李达康接任书记,市长是省司法厅厅长齐恆。” 电话里的话让田国富更加的不甘了。 齐恆就不必说了,五十大几岁的年龄,估计来这就过渡一下退休了。 但是李达康! 他居然也配来接任书记? 现在汉东消息灵敏的人士,谁不知道李达康就是高育良的一块橡皮擦,说让干啥就干啥! 他何德何能能进这一步? 他的林城啊! 本来田国富的计划很美好,他等明年书记退了接书记,再顺势发展壮大他的科创园两三年,这里头的政绩足够他再进一步了! 可是现在,一切的成果要拱手让人了! “我外调吧,现在的省里也没合適的位置。” 田国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定的说道。 那些重要省直部门,例如发改委,財政厅,审计厅等等,都有人占著不可能让出位置。 公检法部门的常务副这些职位,对於他一个当过市长的人,去了算是降了。 这么一想,只能外调了。 “嗯,我来操作吧。你要把心胸打开,不要总瞅著汉东,外面有一片坦途!” 电话里的声音很是沉稳,带著田国富的心也安静了下来。 是啊,眼界总盯著汉东,还是小了! 想想那个自己当年已经离市长一步之遥时,还是县委书记的杨凡,去年就晋升副部了! 他却还离正厅大圆满差一步,是该出去走走了! “好的领导,辛苦您了!” 田国富平静的点了点头,轻声嘆了一口气。 林城,终將不属於自己啊! “市长,这是检察院那边同步传真过来的一份起诉文书,您看看?” 秘书陆仁贾敲了敲门,將起诉文书放到了田国富的办公桌上。 看著起诉文书中,那些官员们的懺悔性发言,田国富砰的一下將文书拍到了桌子上。 就是这群毫无底线、毫无作为,只知道贪赃枉法的官员,把他十几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他恨啊! “现在才知道懺悔了,早干嘛去了!” 忍不住的田国富,再次翻阅起来了起诉文书。 当他看见赵长林涉案金额达到八千万时,气的又是拍了一下桌子。 区区一个县委书记,就这么能贪? 这还是他吐露出来的,没吐露出来的谁知道又有多少! 他贪赃枉法,老子买单,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建议法院严判,以儆效尤!” 田国富本来不想说出这句话的,有干扰司法公正之嫌疑。 但想著这群狗东西贪污受贿,天天在长河县声色犬马的日子,他还是不吐不快! 反正老子就要走了,给你们立个標杆! “好的,市长。” 陆仁贾一看田国富铁青的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回去就准备打电话。 他服务领导两年了,从未见过一脸笑呵呵的田国富有如此狰狞表情的时候。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触霉头为好。 看著陆仁贾走出了办公室,田国富决定给自己这个正直的秘书一个机会,让他离开林城这个即將爆发剧烈衝突的旋涡。 整个汉东最出名的两个不能待的地方,一个林城,一个李达康麾下,將要匯聚林城。 必有一番龙爭虎斗! 李达康来,只能是把林城这帮老帮菜彻底除根,才能再进一步。 他也是在赌啊! 田国富从抽屉里掏出来了一盒烟,点上后,慢慢踱到了窗户前。 看著自己提笔勾勒了十几年的城市建设,入迷了。 我的大好林城,你李达康取了! 別让我有回来的机会! 第336章 平洲市委书记 2010年4月,杨凡正是筹谋著假期准备带著媳妇孩子去哪里玩耍之际,接到了组织部的谈话通知。 “完蛋咯,计划泡汤!” 掛断了电话,看著自己这间老大的办公室,杨凡颇有一种依依不捨的感觉。 这里工作比照往常来说,真的很轻鬆! 而且环境又好,只要你不想出门,基本上没有多少出差的机会,简直是懒人的天堂。 以后不管去到什么位置,都不会有这种准点上下班的福报了。 巍峨耸立的组织部大楼,一个小型谈话室里,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张自清已经就坐。 他的手指顺著杨凡的履歷表一栏一栏往下划,对著一旁坐著的干部一局局长郭文达感慨道: “杨凡的简歷我看了三遍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太真实! 从乡镇到县、到市、到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到內阁政策研究室,再加上掛职过新区州委副书记。 他是每到一个地方,拿出来的东西都邦邦硬的。” 郭文达想著杨凡的履歷,回道:“张部,不光是邦邦硬,是每一件都能当成范例来用。 在寧和,搞出来的寧和模式是全国县域经济的样板。 到了发改委,能源安全五策、国际石油运输保险基金,新能源布局、出口替代…… 这人的精力和能力,怎么能这么强呢!” 张自清微微点头,赞同道: “在內阁政策研究室这一年的时间,还撰写了对非合作策略调整的报告,最后是裴总亲自批阅的。 还有那个关於后危机时代国家发展战略的思考,里面提的新基建、新能源核心技术自主化、农民工市民化、金融安全统筹机制,好几个已经变成了专项课题在推进。” 郭文达感慨的抚摸著有些谢顶的脑袋接道:“我干组织工作这么多年,出彩的干部见过太多了。 但像他这样每个地方都能拿出开创性成果的,凤毛麟角啊!” 张自清把杨凡的履歷表轻轻搁在桌上,笑了一声: “所以这次组织上让他去平洲,是希望他这个干才,能够把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再推一把! 那里现在正处在转型的关键期,需要一个既有宏观视野又有基层经验的人去接这个担子。 这次要是还能出成绩,滋滋……前途不可限量!” “看来我是来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二人对话间,內阁办公厅副主任贺伯方已经走了进来。 “贺主任。” 两人连忙起身招呼。 “张部,文达,坐吧!” 贺伯方施施然的坐在了张自清的左手边。 而就在贺伯方刚到不久,杨凡已经跟著中组部一名干事,来到了谈话室门前,在干事低声通报后。 杨凡深吸一口气,平静的推开了这间无数干部嚮往的房门。 一年前他从发改委出来时,身上还带著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 想事情快,做决定快,恨不得一天之內把所有问题都解决。 政策研究室这一年多,把他因为是穿越者,各种后世的想法和思路不断零散的冒出来,从而感觉时间不够用的心,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在这里没有人催你出成果,但你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政策,落到几百万几千万人的头上。 也许受到是高育良的影响,他脑子里时不时就蹦出来明朝改稻为桑的故事。 好好的国策,就因为上面制定的不严谨,变成了残害平民的屠刀。 所以他渐渐学会了在动笔之前多想一步,在下判断之前多听一轮,在觉得“这个方案已经够好了”的时候再多审视一遍。 所以当他站在中组部的谈话室门口前,心中没有半分涟漪,只有一种沉静的篤定。 我,杨凡,大运之人! 等杨凡进门互相打完招呼坐下后,张自清开门见山的道: “杨凡同志,今天找你谈话,是根据组织程序,就擬任你为汉江省委常委、平洲市市委书记一事听取你本人的意见。 平洲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也是副省级城市,经济体量在全国排在前列。 但同时,平洲现在面临的转型压力也很大。 传统製造业升级、大湾区协同发展、自贸区制度创新等等,你对平洲下一步的发展有什么想法?” “平洲?” 想著裴总的谈话,想著十年前张文的拉拢,所以我,最终还是去了啊! 杨凡坐直了身子,低头沉思了约莫三分钟才开口。 “如果组织派我去平洲,核心思路是三个关键词,转型、融合、开放。 转型,是推动传统製造业向智能製造和高端服务业升级,不能只做世界工厂,要做全球价值链的关键节点。 融合,是深度融入大湾区协同发展,在科技创新、金融服务、交通互联上与港澳形成优势互补,把平洲从区域中心城市推向国际大都市。 开放,是利用自贸区平台在制度创新上先行先试。 对標国际高標准经贸规则,在贸易便利化、投资自由化、金融服务实体经济这些领域,拿出一批可复製可推广的改革成果。” 张自清听完没有马上表態,只是翻了一页面前的履歷表,语气不紧不慢的问道: “你说的转型、融合、开放,方向都很大。 平洲现在最急迫的问题是什么?你打算从哪个点切入?” 杨凡想了想回道:“平洲眼下最急迫的是產业升级换挡! 传统製造业比重偏高,成本优势在削弱,新兴產业的支撑力还不够强! 下一步要把劲使在两个方向:一是用科技创新赋能传统產业;二是加快培育新兴產业,尤其是新能源和数字经济,让新动能儘快形成规模。” 而后杨凡又就自己的话,展开的说了说。 实话实说,这个问题太简单了,比让他写一篇通稿都简单。 因为后世平洲发展的非常好,四大超一线之一。 哪怕杨凡自己什么都不做,他都能发展起来。 他去,唯一的作用可能就是加快平洲的发展进程,帮平洲绕过所有的弯路,直奔终点。 张自清听完微微点头,又问了几个关於自贸区和大湾区协同的具体问题,杨凡都一一答了。 贺伯方和郭文达全程没有发言,只是在笔记本上记笔记。 “杨凡同志,感谢你的到来,本次谈话就此结束。” 最终,张自清主动发言,结束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谈话。 总的来说,让杨凡感觉这並不像是一场谈话,反而是一场工作匯报,全在讲自己怎么发展平洲的思路了。 第337章 平洲的事,放手去干! 4月25日,杨凡正式接到了任命书。 三天时间,他和內阁政策研究室的各位领导逐一交接完手头的工作。 把分管的几个课题进度表、协调局正在推进的改革方案落实清单、以及手上正在写的几份未完成的建议都整理成册,交给周清源。 最后再看了一眼这间低调奢华的办公室,抱著自己养的绿竹走出了政研室的大楼。 4月28日,中组部副部长张自清亲自送他赴任。 省长张文站在机场贵宾出口,他身后是省委常委班子的几位成员。 看见张自清的身影后,张文快步迎上去,双手握住张自清的手说道:“张部长,一路辛苦了。” “张省长客气了,。” 张自清握了握张文的手,然后侧身让出半步,將杨凡让到身前。 “这位是杨凡同志,张省长,这就正式交给你们了。” 杨凡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伸出双手。 张文笑意盈盈的握住杨凡的手,摇了摇。 这个杨凡,自己念叨了十来年,终究来到汉江了! 还是裴总有耐力啊! 一个打磨好的干部,不比自己从小培养起来的用起来顺手? 使劲儿……一点也不心疼…… 一行人来到了省委大楼,在省委经常召开常委会的会议室里,召开了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因为书记王正和率团出访欧洲,所以目前在家的省委常委包括张文在內,共有九人。 再加上直属部门的一二把手和办公厅人员,会议现场共有六十余人。 常委扩大会议上,张自清宣读了內阁的任命决定。 “……杨凡同志政治坚定、视野开阔、思路清晰,在多个岗位上经歷了全面锻炼,取得了突出成绩。 內阁认为杨凡同志担任汉江省委常委、平洲市委书记是合適的。” 在场的汉江干部其实对於杨凡的大名无不耳熟,毕竟作为改革阵地的前沿,杨凡许多的新想法,新政策都在他们这里试行。 再加上杨凡在发改委时,也来过几次汉江,在场有不少人都和他搭过话。 但当他们看见年纪轻轻的杨凡赫然坐在台上时,还是感慨人家这才是人生不虚度! 感慨完,眾人的目光纷纷在张自清和杨凡的面上来回扫过。 一般送京官到地方上任职时,组织部常规的做法是派一位副部长,甚至是部务委员,走完程序即可。 常务副部长张自清亲自来,说明內阁对这次任命高度重视! 他的到来,是对於汉江、对平洲的看好。 但更多的,则是给杨凡撑腰! 撑腰? 是的,內阁虽然信任杨凡的手段,但是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上面一点也不想让杨凡將时间浪费在梳理政府的运转上,所以送行人选就毋庸置疑了。 必须是常务副部长张自清! 让汉江的干部看明白,谁敢使绊子,就先想想自己的下场! 这个信號,观在场眾人脸上严肃的神情,想必是已经意会了。 会议结束后,张自清没有在汉江多停留,当天下午就乘机返回京城。 张文则专门把杨凡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终於来了,我是盼望已久啊!哈哈!” 张文握著杨凡的手哈哈大笑。 他当年已经是正厅级市长的时候,就看中了寧和县常务副县长时的杨凡。 为此还专门给时任省委常委、平洲市委书记的裴总说过这小伙子很优秀,要过来吧! 后面裴总也专门朝汉东要过一次。 但是很可惜,被当时的汉东给顶了回来。 毕竟杨凡是汉大的优秀学子,那里又是汉大的大本营,汉大怎么可能放一个著重培养的学生,小小年纪就出去。 裴总当时还安慰自己,未来有的是机会。 这不,机会来了! “能在省长麾下效力,我也是万分开心的!” 杨凡笑呵呵的回道。 这些年他俩逢年过节的也打个电话,有时候还在电话里讲讲不方便在本省说的言论。 二人的关係嘛,普通朋友之上,恋人未满…… “距离咱们初见,十多年的时间。 你从副处变成了副部,这不仅仅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更是你能力的体现啊!” 杨凡一听这话,顿时想谦虚两句。 但是被张文摆了摆手打断,他继续说道: “杨凡,你在发改委的那几年,汉江这边的干部没少念叨你。 能源安全的几套方案,好几个都是我们这边先试行落地的。 说起来,汉江也算是你的试验田了。” 杨凡微微笑道:“省长,汉江的底子厚,什么方案拿到这里都能试出效果。 我当年在发改委写那些东西的时候,能源局报上来的数据,汉江还是占了大多数的。” “能写的人很多,能写又能干的少。” 张文招呼秘书上茶后,继续说道: “你在政策研究室那篇关於后危机时代发展战略的报告,我看了。 里面有个提法很有意思,你说下一轮区域竞爭的关键不再是资源的爭夺,而是制度创新能力的比拼。 我现在就想看看,你把你文字上的报告,写在平洲的大地上!” “省长,期望太高了。” 杨凡一听这话,顿时苦笑道。 他这一阵也琢磨来琢磨去,只能说前世的路线是完美的,他另闢蹊径的概率太小了。 “张部长亲自送你上任,不管是汉江还是別的地方,这些年少见的很!” 张文话锋一转,又是聊到了送上任的问题。 “內阁对你的重视,不用我多说了!” 杨凡的话他一听就知道,想把目標设的低一点? 可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平洲是省会,也是副省级城市,在全省的分量你最清楚。 这次让你来,上面是希望你能把平洲的经济再往上推一把。 你在发改委和內阁政策研究室写的那些方案,现在是你在地方上亲自操盘的时候了!” “把文字报告写在繁华大地,这是我所期望的,只希望未来的平洲,会越来越好!” 张文的话把杨凡架到了这里,於是不再插科打諢,严肃的表態道。 “平洲的底子厚,空间也大。 短期看,產业升级是首要任务,传统製造业要向智能製造转型,新兴產业的比重需要加快提升。 长期看,平洲要在粤港澳大湾区的框架下找准自己的定位。 要做整个大区的龙头,和兄弟城市竞爭,是不可避免的。” 张文听到杨凡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杨凡所指的兄弟城市,除了港澳,全在汉江。 他作为省长,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思虑了好一会儿,张文抬起头长长的嘘了一口气后,坚定的说道: “平洲的事,放手去干!我全力支持!” 第338章 首次提出『四不两直』 第二天上午,平洲市委礼堂。 主席台上方悬掛著“平洲市领导干部大会”的横幅,台下座无虚席。 省委组织部长林南风首先宣读了內阁和省委的任命决定,然后简要介绍了杨凡的履歷。 等林南风语毕,杨凡將话筒拉到了跟前,看著黑压压的一大片干部,沉声说道: “同志们,刚才林部长宣读了我的任命决定。 组织的信任,我铭记在心。 平洲的发展,我有信心,你们更该有信心! 平洲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是汉江的省会,这座城市从来不缺敢为人先的勇气。 从当年的先行一步,到如今的高质量发展,平洲的每一步都走在全国的前列。 今天组织把我放到这个位置上,我深知这份信任的分量。”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从第一排十一个区的一二把手脸上扫过。 他们,就是平洲的中坚力量。 “来平洲之前,我反覆琢磨一个问题:像平洲这样的城市,发展到这个阶段,再往上走,靠什么? 靠资源,资源有天花板! 靠政策,政策有边际递减! 靠投资,投资有周期! 说到底,还是要靠创新!” 杨凡边说边打量了全场的干部,发现大家都在笔记本上刷刷的开始写著。 连主席台上,包括省委组织部长林南风都在认真做著笔记。 这个状態,让杨凡很是满意。 不愧是改革的前沿阵地,起码看起来没有开大会都要打哈欠、发呆的老混子。 “我提三个要点希望大家开始准备。 第一,数字经济。平洲要率先打破数据壁垒,科技发展的成果要体现在方方面面! 第二,新能源產业。平洲有平汽,有完整的汽车產业链。 要抓住国家推进新能源战略的窗口期,把先发优势转化为產业优势。 第三点,跨境电商。平洲是千年商都,有海港、有机场。 要把外贸的传统优势转化为新业態的竞爭优势,让平洲重新站到全球贸易的前沿!” 杨凡还有第四点没有说,是广武同城化,平洲和武术城唇齿相依。 要在交通互联、產业协同、公共服务共享上拿出实质性突破,做全省乃至全国的样板。 因为还没有和武术城的官员沟通,此点也就暂时没有提出来。 之后大概又给大家鼓了鼓劲儿,总的来说发言有十五分钟左右。 在“我愿与大家一道,为平洲的发展竭尽全力。”的话中,结束了他的任职发言。 下午两点,市委常委会在三楼会议室召开。 杨凡是在市委办主任孙克扬的通知大家都到齐后,最后一个踏进会议室的。 身后跟著市委办主任孙克扬,前方大门缓缓的拉开,常委们一堆一堆的站著正在聊天。 看见杨凡进来,纷纷行著注目礼。 “大家都坐!” 杨凡在主位上坐下后,环顾了一圈还站著的常委说道。 你別说,你別说,达康书记这进场还得学啊! 就一个字……倍儿爽! 好多年没坐过这个位置的杨凡,这一坐下就感觉苍生在手,天下我有。 桀桀桀桀…… “同志们,现在开始开会!” 杨凡没有绕弯子,直接宣布了他上任后的第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市委常委班子成员要带头落实“四不两直”工作法。” 在座的常委听到这里纷纷一愣,什么『四步两直』? 走路你也要规定一下? 早就听说过你年轻,想法多,手段也强硬,可这强硬的有些过分了吧! 要不要我们托妻献子? “何为“四不两直”? 即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匯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杨凡的话一说完,在座的常委们脸色纷纷一变,赶忙开始记笔记。 这个年轻的,政绩非凡的书记,第一次开口,就新定了一种工作规范。 似乎听起来,有点意思啊? 专职副书记侯丰年是务虚的好手,一听杨凡的『四不两直』就知道,这玩意好好配点材料,完全可以直达天听! 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情,立刻严肃了起来。 这个书记,道行深啊! 以后还是夹著点尾巴做人吧,人家一开口就是可能推向全国的工作规范。 惹不起,惹不起…… “大家可能觉得,一个工作方法而已,至於拿到常委会上专门讲?” 杨凡看见大傢伙记完笔记,纷纷抬头后笑了笑,继续说道:“至於,非常至於!” “平洲去年gdp突破九千亿,財政收入全省第一,增速也不错,大家是不是很满意? 但是我告诉你们,去年的成绩是去年的,谁也不要想著躺在功劳本上! 我昨天抽空翻了翻近三个月的信访台帐,感觉不太理想。 又拨了三个区的便民热线,一个区三次,全部是『坐席全忙,请稍后再拨!』” 杨凡说到这里的时候,市长孙卫东率赶忙说道:“书记,这是哪个区?我下来立刻查。” 杨凡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在这里我並不想听解释,也不想点谁的名,但是这个问题需不需要解决? 百姓的声音是否能够传到在座的耳朵里?我想大家需要反思! 我们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看报表、听匯报、批文件,底下到底在干什么? 老百姓办事到底难不难?政策到了最后一公里到底走了样没有?“ 说到这里,杨凡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平洲市政区图前,伸手指了指。 “平洲十一个区,常住人口接近一千一百余万。 同志们,一千多万人啊! 我们常委班子的任何一项决策,落下去就是一千多万人的切身利益! 『四不两直不是整治谁,是要对这座城市负责!” 杨凡的这一通话说下来,在座的常委纷纷低头沉思。 虽然新书记没有批评他们好高騖远,但是他们也得反思自己以往的工作,有没有低下头去看看,最底层真实的情况。 杨凡说完后,坐到了位置上开始喝水。 侯丰年一看机会来了,適时插话道: “书记说得深刻啊! 我分管党建,深有体会! 基层的形式主义问题,很多时候就是因为通知到了、准备充分了、路线规划好了,我们看到的都是人家想让我们看的。” 杨凡看了侯丰年一眼,微微頷首。 这个专职副书记,嗅觉確实灵敏,已经在琢磨怎么把『四不两直』做成政治文章了。 果然,在这个城市里能坐住屁股底下位置的,就没有简单的人物。 第339章 四十一岁的省委常委,是谁都碰见的吗 深深的看一眼专职副书记侯丰年。 杨凡觉得是不是姓侯的都有一点那啥啊。 不过对象是我? 那就一点问题都没了! 好同志! 杨凡专门对著侯丰年笑了笑后,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平静的说道: “那就继续说正事。 第一件事,数字经济专班的事,何市长你牵头,工信局、政数局等相关局室配合,月底前拿出平洲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的方案。 第二,平汽新能源转型方面,赵铭同志,你要组织专家,去平汽实地查看。 看看他们的新能源汽车方面的人员、技术储备是否能够支持,这件事不要操之过急。 第三,至於跨境电商方面,何市长,政府口要做一个具体的统计,看看咱们现在的规模有多大。 需要不要政府的扶持?扶持的力度需要多大?用不用搞一个產业园,这些你要带著人去走访。 ……” 杨凡一条一条部署下去,条理分明,轻重得宜。 刚才还沉浸在『四不两直』震感中的常委们,迅速被他的话带入了具体工作的节奏。 最后,杨凡合上文件夹,语气缓和了些: “今天第一次常委会,我说得多了一点,大家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提。” 沉默了三秒,何卫东第一个开口: “书记,数字经济方案我这边会后立刻组织研究,三天內整理出一个初步框架。 至於跨境电商方面,我会开一个市府的专题会议布置下去。” 常务副市长赵铭紧跟著说道: “书记,我散会后立刻联繫山里大学、南理工大学等学校,抽调教授去实地查看。” 侯丰年等政府口一二把手话毕,笑呵呵的说道: “书记,我建议把『四不两直』从今天起,作为市委常委班子今年的工作守则之一。 同时形成制度,下发各区县。 这个做法,我觉得很有推广价值!” 杨凡听著,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怪不得侯亮平办了那么多错事还没被离婚,原来情绪价值是很重要的嘛! 这个侯丰年能干到正厅级大圆满的专职副书记,做事能力肯定差不了。 但是这嘴头的功夫,如今看来更是不弱。 “可以,这件事由侯书记你牵头吧!” 杨凡笑了笑,给了侯丰年一个甜枣。 也许在侯丰年看来,『四不两直』具备推向全国,亦或是直达天听的可能。 但是杨凡从后世过来的,还能不知道『四不两直』会成为一种全国通用的制度吗! 而作为这个制度的擬稿人,侯丰年肉吃不上,但是汤却能喝满满一盆。 简简单单几句话下来,赚麻了好不好! 老猴子! “我再补充一点! 从明天开始,我会开始走访咱们所属区,爭取半个月內完成咱们全部辖区的走访查看。 『四不两直』的工作制度,今晚就要通知下去。” 杨凡隨后又是补充了一句。 说是『四不两直』,但是你起码得提前让底下的干部知道领导会隨时下来,直奔现场。 先让底下的那根弦绷起来,他们紧张一点,百姓就轻鬆一点。 再说了,要是不通知一下,鬼知道他到底会看见什么东西。 目前刚上任,底下的干部还没摸清,人事方面他暂时还不想调整。 等到杨凡发言完毕后,剩下的十位常委,除了戎装常委之外,纷纷匯报了一下自己的分管工作的现状。 杨凡仔细听完后,每一个人或是表扬,或是激励,都简单的说了两句。 一场常委会下来,看似波澜不惊,但杨凡的权威,却已经悄然树立。 散会后,市委秘书长魏泽民与市委办主任孙克扬联袂而来。 杨凡还没有秘书,孙克扬客串了一把秘书给三人泡上茶。 魏泽民坐在沙发上,问道: “书记,您的秘书是从咱们市委办找,还是扩大一下范围?有没有具体的要求?” 杨凡头想了想后回道:“扩大范围吧,要求嘛?年轻点,思维要活跃!” 自己虽然四十齣了个头,但后世dy培养的天马行空的思想,来个年纪稍微大点的就容易理解不了。 年轻好啊,年轻人就可以把他揉搓成自己的形状。 “好的书记,我这两天筛选一下合適的名额再报给你。” 杨凡的条件等於没提,范围还扩大了,魏泽民很苦恼。 这样一来,他的电话估计要被打爆了。 “那我从办公室找个……” 有些头痛的魏泽民,正准备开口说给杨凡找个副主任或者科长先客串一下的时候,被孙克扬打断了。 “我这边先服务几天书记也没关係嘛,反正我这边也不忙。 秘书长,您慢慢挑,我这边不急的。” 孙克扬笑呵呵的来了一句。 开玩笑,四十一岁的省委常委、平洲市市委书记,那是谁都能赶上的吗? 要知道现在贵为老总之一的裴总,在这个职位的时候,都五十了好不好! 別说让他临时客串个秘书,就是真让他转任成秘书,他也愿意啊! 虽然副厅给副部当秘书有些不好听,但是如果杨书记变身成功,成了杨总,那也是真香的好不好! “啊?” 听著孙克扬的话,魏泽民愣了愣。 你要不听听你说了什么! 堂堂市委办主任,你说你不忙? “行吧,那不如就辛苦孙主任一阵子吧!” 看著笑成眯眯眼的孙克扬,魏泽民果断的点了点头。 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二人的关係还不错,孙克扬有心,他自然不会阻拦。 再说了,他这细胳膊细腿的,也拦不住啊! 看这情况,杨书记的秘书,是一时半刻到位不了咯! 且让老夫的电话飞一会,给你仔仔细细的看看每个候选人的体毛是不是不顺溜,不符合审美要求。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魏泽民和孙克扬便告辞出门。 “老孙,给我充话费!” 看著笑眯眯的孙克扬,魏泽民装作恶狠狠的说道。 “没问题,安排……” 第340章 政务服务中心 第二天早上9点,杨凡准时到达了位於国际大都市核心区,走秀区的市政务服务中心! 隨同的人员有,主管市政务服务中心的常务副市长赵铭、 秘书长魏泽民、 市委一號大秘兼市委办主任孙克扬。 此时正值办事高峰期,大厅里人声嘈杂,休息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几个办事窗口前排著长长的队伍。 杨凡没有让人通报,直接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大厅正中央掛著一条显眼的横幅,“让群眾最多跑一次”。 他在大厅里慢慢走了一圈。 医保窗口,工作人员边打著手机,边漫不经心应付式的办著手续。 社保窗口,一个年龄一瞅就五十多岁的干部,正在用一指禪慢慢的敲字。 工商註册窗口前,一个年轻姑娘正在和工作人员爭辩,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指著窗口旁边贴的一张须知,说“缺一份材料就是不能办”。 “不可能啊,同志你再看看啊!” 就在杨凡一个个查看窗口服务时,医保窗口前,一位老太太的哀嚎引起了他的注意。 “同志,上回你们说缺一份诊断证明,我让闺女专门跑了一趟医院。 怎么还是不行?” 窗口里的干部接过塑胶袋,抽出来一张单据推给了老太太。 “你这个诊断证明格式不对,医院开的不是我们要求的版本,得去重新开,窗口不是贴著格式了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把单据接过来仔细的瞅了瞅,又抬头看了看窗口贴著的格式,嘴唇动了动。 她的诊断证明,字体好像小了点?台头也很不规范。 身后排队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有人嘟囔了一句“快点啊,都等半天了。”。 老太太把塑胶袋重新卷好,往旁边挪了半步,又转回身,怯怯地问了一句:“同志,那您能不能跟我说说到底要什么格式?我好跟医生讲。” 工作人员头也没抬:“不是跟你说了吗,就是標准的公文格式,但凡医院上点心都不会开错!” “可是……” 老太太站在那里,手里攥著塑胶袋,嘴唇微微发抖,眼眶已经红了。 杨凡走到医保窗口前,弯下腰,对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道: “麻烦你给她写一张条子,就说需要什么格式、什么內容、盖什么章。 她一个老人家,你让她空口去跟医生讲,不是又隨著医院那边开了吗?”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本来不想搭理他。 但是看著杨凡的装束不似普通人,於是还是耐心的回了句: “公文格式还需要写? 同志我看您也是行家,门口服务台有纸笔,你把公文格式给她写一下吧。 你看看后面还有多少人呢!” 杨凡看著后面一排的人,点了点头平静的说道: “好的,那我去给老人家写。” 杨凡从服务台借来了纸笔,將公文格式写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一旁的孙克扬说道: “安排个人去医院看看手续办理是否正常推进。” 隨即转头对著老太太说道: “大娘,我让人帮你跑一趟。 您就在这大厅吹吹冷风,休息会,等会他们回来会联繫你的。” 老太太红著眼眶千恩万谢的走向了大厅的座椅处,还时不时瞟向他们,生怕他们捲纸而逃。 “杨书记,我们正在推进网上预约系统,现在医保业务量特別大,窗口人员压力也很重。 有些时候確实可能服务不够周到,我们马上整改……” 就在杨凡目送老太太颤颤巍巍的走了之后,听到下属稟告异常的值班领导、平洲市副市长杨德石看了一眼监控,可把他嚇得魂飞魄散。 那不正是昨天刚到任的市委书记,杨凡嘛! 於是连忙一路狂奔到一楼,等候杨凡回过头时,赶忙上前认错。 “不要说这些,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承认错误来的。” 摆了摆手的杨凡,打断了杨德石的话。 这医保窗口办事员有问题吗?自然是有的!但是不大。 比起那个干部,社保窗口那个一指禪的情况才更加恶劣。 字都打不利索,效率能高到哪里去! 很显然,政务服务中心已经沦为了各单位的『发配地』,没关係没能力混日子的统统塞了过来。 “书记,是我疏於……” 杨德石只是运气不好今天值班,但是他赵铭可是主管领导,自然也上赶著认错。 “赵市长,干部的素质需要加强啊! 尤其是这种面向群眾的岗位,一定要精神面貌俱佳的干部。 当然了,是个正常人干久了也不可能总是微笑服务。 所以或是轮班,或是考核奖赏,你要拿出一套方案来!” 对於赵铭这个主管领导,杨凡还是点了点他。 这走访的第一站目前看来,情况要比他预料的好。 可能是平洲这边的高校確实多,干部的水平到底还是强上一个档次。 要是放到汉东,甚至內地,杨凡恐怕窗口都是大爷似的坐班了。 但是这是平洲,自然要高標准严要求的去树立一个全国性的標杆,所以政务服务中心的整顿,势在必然。 “市长,我回去了就开会安排!” 赵铭很严肃的点了点头。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一把手的第一把火,可不敢烧在自己的地里。 再加上虽然政务服务中心归他管理,但是里面好多局办都是市委那边的,自己平日里也不好下手调整。 如今市委书记的御赐宝剑在手,他能把不听话的全剁了。 杨凡转头看向孙克扬又是吩咐道: “克扬,去把过去一年政务服务中心的投诉记录和整改报告整理一下,明天放到我办公室。” “好的书记!” 孙克扬点了点头。 他如今已经有点沉迷在这个一號大秘的身份中,虽然权力不大,但是杨书记时时刻刻的话让他受益匪浅啊! 学习领导、理解领导、成为领导…… 第341章 山里大学弯道超车 就在杨凡不断的走访过程中,远在汉东京州的苏怀山,却接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电话。 山里大学校长覃淼在这不年不节,又不需要开会的日子打来了电话? 苏怀山纳闷的按下了接通键。 “哈哈,老苏,看见你接电话就好啊,老傢伙还挺能活的!” 对面爽朗的笑声让苏怀山脸色一滯,顿时不待好气的冷哼了一声。 “你这个老祸害还活著呢,我怎么能先走一步!我得监督你啊!” 苏怀山也是嘴上不饶人的性子,立即开始了反驳。 “监督好啊,监督好啊!要不要来我们平洲,实地监督一下。 我们平洲的美食,保证活蹦乱跳、鲜嫩美味!” 谭淼也不著恼,笑呵呵的做了一个邀请。 『咦?』 苏怀山眨巴了一下眼睛,这个覃淼今天不正常啊! 往日了这傢伙嘴头上向来不弱於人,今天怎么不反驳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怕我去了就回不来咯!” 一边说著,一边想著平洲那活蹦乱跳的美食,苏怀山顿时有点敬谢不敏。 享受不了啊! 美食可以活蹦乱跳,但它绝对不能在嘴里的时候还活蹦乱跳! 那就有点嚇人了! “来吗,我正式邀请你做一个学术访问嘛!” 覃淼在那边不依不饶的继续说著,他的这个磨嘰劲儿让苏怀山的疑心越来越重。 他堂堂一个山里大学的校长,有什么好求人的? “有事说事,没事我掛了啊!” 汉东大学和山里大学都在南方,双方关係源远流长。 所以苏怀山也懒得和他磨嘰,直接问道。 “哎……老苏,苏校长……你看有个事,你给能帮帮忙吗?” 覃淼在电话那头老脸一红,顿时期期艾艾的说道。 要知道他和苏怀山虽然都是南方重点大学的校长,有时候在京城共御外敌,但是他们回来了,该窝里斗还是窝里斗啊! 如今拉下脸求个人,实在是有些抹不开面子。 但是想到求人办事的目的,还是咬了咬牙抹下了面子。 反正自己还有两年多就要退了,大不了这两年多细声细语的给他做个小! 风雪压我两三年而已,小事! “哎~这不像你啊,先说好啊,我尽力,成不成看天!” 覃淼的期期艾艾也苏怀山內心警铃大作,和这老小子打交道这么多年了,第一回听到他这样犹豫啊! 所求非小,先把盾牌戳起来! “嘿嘿,小事小事!就是吧……” 覃淼在电话那头,终是下定了决心一口气把要求吐了出来。 “就是你们学校那个学生,汉江省委常委、平洲市委书记杨凡不是没有秘书嘛。 我们山里这边可以提供一个人选,非常优秀!不满意可退!” 说完了话,覃淼在电话里彻底没了声音,似乎那喘息声都小心翼翼的收敛了起来。 『给杨凡提供个秘书? 你们山里大学在平洲的影响力,还要通过我这边呢?』 苏怀山听到这话,还是愣了愣。 就如同汉大在京州的影响力那样润物细无声,虽然山里大学在平洲影响力差点,但不至於这种事还得通过他这边来操作啊? 爭抢激烈到山里大学的校长,堂堂副部级大佬,一点把握都没有了? 苏怀山虽然在过年喝酒时感觉到了自己养大的娃,已经可以展翅翱翔。 但从覃淼的口中说出来这话后,衝击力更强一些。 原来自己小心翼翼培养了这么多年的花朵,已然绽放! 那耀眼的光芒,已经辐射到別人的眼睛。 不满意可退? 你当这话从一个副部级校长的嘴里说出来,那么轻鬆吗? “老覃啊,这事,我帮你问问。 如果现在没有合適人选的话,可以推一推。” 苏怀山看著屋顶,沉思了一会儿,缓缓的说道。 並不是他就非常想要覃淼的这个人情,汉东大学也不缺山里大学的人情。 但是毕竟是同属南方的高校,香火情还是有的。 最主要的是,杨凡如今在平洲任职,只怕短时间內离不开平洲。 那么,山里大学的一个秘书,也许会给他带来许多看不见的助力。 当然了,如果杨凡能配一个排的秘书,他会把汉江的高校都网罗一个遍。 一家一个! 別当我们家杨凡配不起秘书! “哈哈,谢谢老苏了,这事赶早不赶晚。 你要是最近不是很忙,一定要抽空来平洲帮我办了他! 就算秘书不行,见一见杨凡也是可以的嘛!” 覃淼一听苏怀山的应承,立刻笑呵呵的再次发出邀请。 如同孙克扬堂堂副厅级的市委办主任,甘愿临时充任杨凡的秘书一般。 如今在平洲混的,知道杨凡的履歷的,谁不想往跟前凑凑? 哪怕混不上从七武海之功,但是一个从二十四诸天之功还是轻轻鬆鬆的。 那样不就轻易带飞一个本就根基扎实的秘书吗! 山里大学最近十来年,有些青黄不接。 借著汉大的雄鸡,孵化一个自家的蛋还是可以的嘛! 毕竟谁家没有个落魄的时候,都是这么干的嘛! 更何况以覃淼的地位,他隱隱感觉到了杨凡从正厅到副部太过迅速,履歷也太过单薄。 这不像是一个正统汉大学子的升职过程,正厅的根基太薄,现在的迅速,未来得花更长的时间来弥补。 以苏怀山这个老狐狸的见识,断然不可能杀鸡取卵的事来的,那么就剩下一种可能了! 那就是,杨凡有立功! 但是这个功,不太能表出来! 而最近几年国家有什么不太能表的功? 次贷危机! 这次国家应对次贷危机的手段,太过成熟,太过迅速,让国內外学者都高呼不可思议! 联繫到杨凡的升职,他隱隱得出一种结论,那就是杨凡预测了次贷危机! 而且不但预测到了,还说动了高层进行预防! 那样的话,就算杨凡未来不再立新功,只要他不出现意外,二十四诸天也只是保底罢了! 所以对於这个秘书的人选,他才会这么热心! 他不但要孵化一个山里大学的蛋出来,还要名正言顺的和杨凡留下一份香火情! 真当顶级高校的大脑,是白长的吗? 他覃淼,超聪明的! 第342章 苏校长跑什么? “老刘,老冯,老胡,老王,老孙,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你们觉得这趟平洲,我该不该去!” 掛了电话后的苏怀山,左思右想,终是叫来了几个在学校影响比较大的教授,共同商量。 “要不我去,影响还小一些。” 听到苏怀山转述的话语,常务副校长刘子通,皱著眉头想了半天回道。 他是政治系升上来的,对於杨凡这个在本校高层中大名鼎鼎的学生,自然也是看好的。 再加上他本就精研政治,对於杨凡所有的施政思想都曾经细细研究过,更觉得杨凡非人。 对於这个本校90年代最大的潜力股,自然是鼎力支持。 但是汉大校长苏怀山亲赴平洲与山里大学的校长覃淼密会,仅仅为了给杨凡推荐个秘书,太显眼了! 要是让別人撞见了,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 “可是老刘,你说会不会覃校长就是这么个打算呢?” 冯邵眯著眼睛,手指轻扣著桌子,淡淡的问道。 “冯校的意思是,山里大学要下场?” 胡志民紧了紧眉头,若有所思的问道。 “哼,都不是傻子! 杨凡正厅到副部的提拔,太快了! 根本不是正统学院出身的学生,应该有的速度。 所以啊,有些聪明的大脑袋就会產生联想,想著想著……” 孙家培呵呵笑著,虽然次贷危机那码子事和他没多大关係,但是后续调整企业生產时,还是通知到了他。 毕竟军工方面的生產,也是很重要的。 孙家培作为权威人士,有他出面可以避免很多的麻烦,也不会有多嘴的人询问调整生產的缘由。 “最近几年山里大学那边,除了几个退休的老教授还顶著,確实有些青黄不接。 早点下场投资,似乎也是个办法,搭个顺风车嘛!” 王敏华点了根烟,吐了口雾气后,轻轻的说道。 “我觉得校长去就去唄,这种事,躲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孙家培一辈子都是这样,直爽的很。 也没有人敢让他去学点弯弯绕,也没有人需要他来打机锋。 “可是影响方面,还是有些不妥啊!” 刘子通咂吧了一下嘴,喃喃的说道。 “难不成老刘你去,就不被联想了? 总不能让一个年轻人去吧?” 王敏华边抽边说著,他对於这个事的看法倒是无所谓。 毕竟有些事,在上面的眼里,都是透明的。 你要办,索性就光明利落的办。 人家只是单纯的想搭个顺风车,又不是准备联合起来北瓜…… “眾人拾柴火焰高,既然我们都確定这一代是杨凡了,多点柴火又有何不好的?” 苏怀山听著大傢伙的发言,终是缓缓吐了一口气,沉声说道。 作为杨凡的恩师,他一路上背后的靠山,苏怀山对於山里大学拋来的橄欖枝早就看透了。 给杨凡推荐个秘书,带一带某个人,终究是个小事。 哪怕那个人是他覃淼的亲儿子,那都是小事! 给杨凡当秘书,不给杨凡当秘书,对於已经被山里大学看好的学生,上限能差多少? 也许有人会觉得二十四诸天和省部差的太远了,天差地別! 但是对於一个近百年歷史的名校,真的没差別。 人家抢的不是一时的高低,要的是有人能发声就够了。 当然了,在这个基础上,肯定是越高越好。 “校长说的深刻啊!” 胡志民觉得瑟瑟发抖。 他只是一个经济系的系主任,副厅待遇而已。 何德何能能和这五位大佬坐在一起谈论这种事情,做个捧哏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 “老胡,你正经点!” 王敏华瞥了一眼胡志民,无奈的说道。 好歹是个系主任了,一点风骨都没有! 想想当年的高育良,见了哪些领导都是不卑不亢,从容有加。 现在的这些系主任啊,比起来当年的高育良差远了! 可惜,也不知道是不是时代的问题,连文人风骨的高育良,都自甘墮落了。 现在汉大有个谈怪在老师间传播。 当你足够优秀,又卡著年限无法评教授的时候。 汉大校园里会隨机刷新出一个野生的高育良,把你带出这个校园,再也不让你回来了! 多可怕! “还是不妥啊校长,不是谁去的问题,而是好歹有个名义!” 冯邵坐在那里思来想去,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这种事,就算是大家都知道你掛羊头卖狗肉,但你好歹得把羊头掛出来啊! 否则一个不好先例的发生,会导致大傢伙的底线越来越低。 “对,校长,得有个名义!” 孙家培想了想,也是支持道。 “我同意!” 王敏华將菸头掐灭,同样点了点头。 “老冯说的对!” 刘子通同样附和道。 “我……” 胡志民正准备发言,却发现苏怀山开始说话,他顿时把意见吞进了肚里,老老实实的当个小透明。 “大家说的对!得有一个名义!” 苏怀山看著大家坚定的目光,沉重的点了点头。 他心急了,一心想著为杨凡捞到更多的助力,身在局中而不自知,万幸有这些老友的点拨。 “杨凡在平洲的时候,提了一个数字经济的问题,我们可以组团去考察一下嘛!” 苏怀山边说著,边把目光转向了冯邵。 “几个意思?” 看著大傢伙都目光灼灼的盯著自己,冯邵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一个政法系升上来的副校长,你让我去组考察数字经济的团? 你们是不是,有些高…… “高育良?” 冯邵脑光急转,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我觉得老冯的提议不错,既然你提了,你就去操办吧!” 刘子通认同的点了点头,隨即把放在桌子上的眼镜戴上。 “既然老冯有很好的提议,那咱们就先这么定吧!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刘子通话说完,不待有人回復,便施施然的走出了办公室。 冯邵目瞪口呆的看著眾人一个个溜走,尤其是最后一个苏怀山的身影不声不响的在他面前经过。 “这群老不要脸的! 不对,这是校长办公室吧? 校长跑什么?” 第343章 报名巔峰赛? “什么?我组个考察团,去考察平洲还没有铺开的数字经济?” 高育良又被冯邵招呼回了学校。 本以为自己这个前任又发现了什么好东西,让自己回校去取时,这个话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你是昏了头了吧!』 高育良翻了个白眼,看著眼前仅仅正厅级的副校长。 『你是不是不拿我这个新晋的省委常委当回事啊! 小冯同志!』 “是这样的,这次校长和我会一起跟著你们吕州的团一起去。” 冯邵十分认真的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这是杨凡到任平洲后,提出创新方向之一,你確定不想去看看?” 人的名,树的影。 虽然数字经济还没铺开,但是『杨凡提出』这四个字,让高育良立刻就由微笑表情转换成严肃的样子。 这些年,他这个汉东大名鼎鼎的经济干將怎么来的,別人不清楚,他自己还不清楚? 就是一路抄杨凡的方式方法,一路复製他的所作所为来的! 如果说抄寧和的时候尚且不是很体面,毕竟你一个市和他一个县去爭去抢。 但是当杨凡跳到国家发改委的时候,那他高育良就是敢於为先者! 无论杨凡提出来了什么,他都立刻去干! 所以在汉东,他高育良如果现在自认搞经济第二,那就没人敢说是第一! 核心原因就是因为他敢抄! 捨得家底去直接抄! “那要不,去看看?只是……” 只是为什么你和校长会在我们吕州团里,你不觉的这个团很奇怪吗? 高育良怪异的眼神落在冯邵的脸上,让他老脸顿时通红。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这个事,毕竟自己是被坑了啊! 那么多的人选,就是因为自己嘴瓢,结果这差事落自己头上了。 “我俩也去看看,学习学习嘛!” 冯邵扭了扭屁股,调整了一下表情,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道。 “您俩位学习数字经济?” 高育良诡异的表情下,就差掐著冯邵的脖儿,然后拼命晃了。 你是不是把我高育良当傻子逗呢? “哎,活到老学到老嘛!” 冯邵严肃的说道。 “那我自己组团去。” 高育良微微一笑对著冯邵说道。 既然你个老傢伙不实在,那我高育良也不清高了! 我早就不是原先那个文人风骨的高育良了,那个高育良已经死了! 我选的嘛,偶像! “哎哎哎,別介啊!” 冯邵一听高育良这充满了诚挚的话语,顿时急了。 校长和那三位託付给他任务完不成,不是等著挨叼嘛。 挨叼不要紧,挨叼完还得再请高育良,那不是里子面子都没有了嘛! “跟你实话实说吧。” 犹豫了一会儿的冯邵,看著眼前这个精明的高育良,哀嚎了一嗓子。 你把以前那个文人风骨的高育良换回来,那样我就可以君子欺之以方了! 哪像现在,这叼毛高育良现在是见便宜就占,一点亏不吃! “山里大学那边,想给杨凡推荐一个秘书。” 冯邵琢磨著用词,继续说道: “他们校长覃淼,专门给咱们校长打电话,说帮忙推荐推荐。 哪怕不成,也希望大家一起坐下歇歇,见一面谈谈。” 高育良听完这话,一开始只是挑了挑眉。 一个秘书而已嘛,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眾的? 隨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脸震惊的看著冯邵。 “山里大学校长,专门为个秘书见杨凡?” 高育良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顛了,突然冒出的想法有点太疯狂了! 所以他的问话,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是觉得杨凡不同凡响,但是『潜龙在渊』这四个字,他是怎么也不敢想像就在自己身旁。 “就是你想的那样!” 冯邵认真的点了点头。 “嘶~” 高育良原本那永远不变的微笑脸,变成了双目圆瞪,嘴巴微张,狠狠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和自己同级別的杨凡,已经有大学要下场投资了? 山里大学可不是普通的学校啊! 不说执一方牛耳,也算是独霸一方的存在。 山里大学的下场,並不仅仅代表著山大想下注,而是宣布杨凡正式报名巔峰赛! 紧隨其后的,会有不断的势力开始纷纷押注! 最终…… 成功,化龙;失败,成蛟! 『但是成蛟也是我高育良梦不可及的啊!』 高育良想著自己的情况,难受的想哭。 都是汉大的才子,咋差距就这么大呢! 也许是清高耽误了我啊! 该死的清高! 高育良摘下了眼镜擦了擦,低下头抚平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把昨天都作废,现在你在我眼前……』 高育良的耳旁,似乎响起了一首他未曾听过的歌曲。 但感觉非常映衬著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所以……明白? 你得安排一个汉大专家团。” 看著高育良那复杂的情绪慢慢回落,冯邵同样是感慨的说道。 他们政法系,庞大是庞大,好就业也是好就业。 可是从根基上绝了能去巔峰赛的选手! 这就是政法系唯一的痛点。 不过问题不大,他们又不是隔壁的政法学校,他们只是一个系而已。 冯邵:o(n_n)o。 “好的,我来安排,时间上……” 高育良点了点头,浑身上下透出一种看透世事的洒脱。 冯邵沉声说道:“越快越好!” “好的!” 和冯邵交流完的高育良,漫步於汉大的操场上。 四周一些年轻的教师和即將毕业的博士生们,看见高育良的身影后,连忙绕路而行。 汉大高育良怪谈再现! 不跑,道心破碎,自身难保! 高育良並不清楚关於自己的谣言,就算知道了,他估计也会呵呵一笑,再吃几个青年教师而已。 山里大学下场的事,给他造成的震撼並不仅仅浮於表面,还深透內心。 他原本以为自己放眼全国,不再那么高看赵立春,已经够强了,已经到达极限了。 但是杨凡这个四十岁出头,和自己同为省委常委的存在,却已经把目標瞄向了庙堂之高。 汉东那么大! 汉东那么小! 既然大家都那么强,我高育良,也需要再次进化了! 变身,钢铁加鲁鲁…… 第344章 这很不高育良 2010年6月3日,平洲大酒店。 高育良看著大包厢內四个圆桌全部坐的满满当当的人群,陷入了沉思。 『嘶~』 按计划来说,这是他率团来的第一个晚上,平洲由市委书记杨凡出面,接待了吕州考察团。 晚上高育良与杨凡请假外出,陪同苏怀山、冯邵做东,迎接山里大学的校长覃淼以及山里大学准备推出的精英。 怎么算他都是六个人的局,怎么就突然变成四桌了呢? 今天晚上已经换过三回房间了! 要不是酒店经理认识预订包房的市委第一大秘兼市委办主任孙克扬,早特么以为他们是来找茬的了! 就算不是找茬的,也会对他们另眼相待! 谁家好人一晚上换三回包房啊! 第三回换包房的时候,酒店经理还在高育良的一旁悄悄问: “圣……良,要不安排个满月酒的十五桌小厅?” 高育良很坚定的摇了摇头。 再来,让他门外站著去! 里面吃流水席! “老师,啥情况啊,今晚上这都谁啊?” 杨凡在一旁拉著苏怀山也是很懵逼啊。 一个秘书人选而已啊,你山里大学来特么的四桌人。 是吃不起饭了是吧! 来找我这个市委书记打秋风来了? “这个,说来话长!” 苏怀山看著这满座的宾客也有些头疼,但还是先安抚了杨凡一下。 其实若是在座的都不认识还好说,山里大学愿意多来点人,认认门,吃口饭,那都是小事! 大不了他苏怀山买单! 最多卖套汉东的房子,他认了! 但是问题是来的人他特么的有一半的认识,全是平洲各大高校的领导。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我们是私下密会商量个秘书人选,你们特么的这么多人来了。 外面不知情的,以为我们誓师去北瓜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才老覃和我说,这些学校不知道怎么就知道咱们私下的聚会了。 要是联繫了还好说,问题是都互相没联繫的到了!” 苏怀山边说边拍脑门。 他说的是真的,这些学校包括南理工在內,全特么的没和汉大或者山里大学打招呼。 也不知道是哪个消息灵通的校长打出的第一个电话,说这边有聚会,邀请你们了吗? 接电话的自然不清楚这事啊! 还以为有啥大事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那能行? 立马赶紧和相熟的大学领导打电话询问,这一来二去,大傢伙都纷纷默不作声的来了。 大不了最差的结果就是闹个难看,说自己是吃白饭来的唄。 反正能当上校长也没几个岁数小的,也没几个脸皮薄的。 於是乎,就发生了今天这个事情。 也怨覃淼一点不避人,在大厅被人拉住后,这人就越聚越多。 上来的接到在大厅等不知道哪个房间的电话,自然想多上来几个分担脸皮…… “还能这样?” 杨凡都惊了,这些校领导是真的閒啊! 智商高的,想法是真的多啊! 怪不得,文…… “那能怎么著,今天晚上就当育良和你共同承担的私人宴请吧! 一会儿你和育良做主座去!” 苏怀山挠著白了一半的头髮,头痛的说道。 至於秘书的事? 今晚上见见面也就行了,这事也不是主要的。 顺眼了就让杨凡调过去试试,不顺眼了就当此事作罢。 “我和高老师做主座?” 杨凡指著自己的鼻子说道。 满屋子里,校领导级別有五六个副部,十来个正厅。 且不论级別问题,那群老头子没一个小於55岁的。 不说自己了,高育良才多大? 今年才五十出头! 他也坐不起啊! “对,现在的情形只能你们坐了! 你们不坐,今天这饭是开不了了!这些老头子非为了一个座打起来。” 苏怀山揉著眉心无奈的说道。 副部级老头子凑一桌,谁上谁下? 正厅级的怎么排桌? “行吧,那我去和高老师说一声!” 杨凡的嘴角抽了抽,无奈的说道。 今晚上的局面,他是比那边的闭门会议还要紧张。 生怕这些老头子们一言不合,在这包间里开个全武行。 那样他杨凡就出了大名了! 所以恩师苏怀山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只能先用著了。 “啥?咱俩坐主位?” 高育良已经快悄没声的退到门口了,他都瞄好年轻人们的桌子。 只待前面开始座,他就去年轻人桌子上抢个位置,然后吃完赶紧走! 这种局面,哪怕他进化成钢铁加鲁鲁也ho不住啊! 听到杨凡的提议,高育良没有犹豫的立刻再退三步,摆手拒绝。 “没办法了高老师,现在这种局面,只能是咱俩坐了!” 將苏怀山的分析给高育良讲了讲,高育良皱著眉头苦著脸,沉默了半晌,终是犹犹豫豫的点了头。 坐在主位上的高育良,看著四周白髮苍苍的老汉们,顿觉日了狗了。 自己终日打雁,今日反被雁啄了眼。 被坑惨了啊! 已经明白杨凡是什么级別选手的高育良清楚知道,今日过后杨凡估计没啥事,但是平洲自己得少来了! 要不然活不了个大岁数啊! 仔细回想这次被推动的考察之旅,这很不高育良! “同志们,同志们……老东西们!” 喊了半天想控场没人搭理的苏怀山,顿时爆了个粗口。 然后顺利的控场了,大家纷纷盯著他,仿佛火山即將喷发。 “我不知道你们听到啥消息了就来,但是今天来,就是一个小聚! 如果你们是来蹭饭的,我苏怀山非常欢迎! 如果你们是来吵架的,我……我给你们去不远的魔都开个宾馆,去和他们那边喷去。” 苏怀山一提鹏城,大傢伙纷纷不做声了。 这叫……內部矛盾外部转移…… “各位老师们,我杨凡今日与育良书记做东,感谢你们平日里的工作。 为祖国培育人才,你们功不可没!” 杨凡看著苏怀山的暗示,扭扭捏捏的站了起来,言不由衷的开口致辞。 旁边同时起立的高育良此刻感觉天有点黑了! 是平洲的天就是黑的? 还是我站猛了,高血压犯了? 第345章 土匪都没你这么匪! 高育良看著杨凡站起身致辞,嘴角抽了一下,也端著酒杯跟著站起来。 他脸上掛著那副永远不变的和煦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 『今天晚上要是能平安散场,我高育良回去就烧一炷高香,感谢列祖列宗保佑!』 这局势,太复杂了啊! 杨凡的致辞简洁利落,在一片掌声中落了幕。 “诸位师长,诸位同仁。” 高育良硬著头皮,谦和的说道: “今天这场聚会,原本是我和杨凡书记做东,请苏校长和覃校长小聚,没想到惊动了这么多前辈。 既来之,则安之。 苏校长刚才说,今晚没有主题,没有议程,就是吃顿饭。 但我想,既然在座的都是平洲和汉东两省教育界的中流砥柱,这顿饭也不能白吃。” 说到这里高育良顿了顿,目光在几位白髮苍苍的老校长脸上停了一瞬,眼角跳了跳: “晚辈高育良也当了不短时间的老师,后才从政。 但不管在哪个位置上,我都认一个道理,一座城市的底气,不在於有多少高楼大厦,而在於有多少大学。 大学的高度,决定了城市的高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晚我和杨凡书记做东,一是表达敬意,二是期待两省教育界能有更多的交流和合作。 话不多说,这杯酒,敬各位老师,敬教育事业。” 话毕,高育良端著酒杯一饮而尽。 心底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从现在开始,他要充当捧哏了,不问话绝对没有回答! 苏怀山就坐在杨凡旁边,喝完高育良这杯酒后,放下酒杯道: “行了,菜都上来了,你们这帮老傢伙就別端著了。 今天是育良和杨凡做东,不是开学术研討会,也不是你们高校联席会。 有什么话,等吃完了再说。” 苏怀山再次给这顿饭再次定了个调调,若不然,谁知道后面会聊到什么! 要知道平常开教育大会,都不一定能见到如此多的正牌校长。 可今天他们都到齐了,外面会怎么想? 怎么传? 但凡今天的话题敏感点,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了国家免费赠送的进京车票一张! 等到酒过三巡,主桌上的火药味渐渐淡了些。 毕竟谁也不好先开第一枪,怕自己成了眾矢之的。 大傢伙慢慢回过味来,汉东大学和山里大学,好像真的没有在密谋什么? 不过,他们眼神打量著苏怀山——杨凡——覃淼,思索的神色並不见少。 他们是没密谋著什么,但是有某个平洲的大学,要背叛大傢伙的共同友谊,自己先下场了! 在思索间,酒桌上安静了三分钟,只有大傢伙低头夹菜,慢慢咀嚼的声音。 苏怀山乐於清静,自然不会发言打破这好不容易控制下来的场面。 而杨凡与高育良,是在猛猛扒饭,等著散场后赶紧溜。 但覃淼不行啊! 他看著那些老校长的目光时不时的在自己身上打量,此刻是如坐针毡。 今天这场谁都能全须全尾的离开,但他覃淼,够呛了! 为啥? 因为他没和大傢伙商量,就抢跑了! 倒不是说大傢伙已经建立了攻守同盟,必须要同进退。 而是你要下场,好歹招呼一声,让大傢伙知道一下。 本来原本私下聚聚,就算事后被知道了也没啥,死不承认罢了。 单纯的就是为了自家学生能够有个好工作去的,不行吗? 但是被撞见了,这就麻烦了! 缓和的气氛持续了三分钟,也只能持续三分钟。 南理工的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忽然悠悠地开了口: “老覃,我听说你们学校最近在申报一个国家重点实验室?方向好像跟我们重合了。” 覃淼闻言嘴角抽了抽,我们特么申请的物理,你们是化学,这能重合? “老钱,物理和化学能重合了?” 钱文舒听过覃淼的话后,很坚定的摇了摇头。 “我们报的是物化一体实验室!你是不是听错了? 物理、化学不分家嘛! 你把你们学校的退了,等我们的建好,你们两个系的教授都能来用!” 钱文舒扫视了一圈后面的校长,面对覃淼笑呵呵的说道。 你同意也就罢了! 不同意我就要做平洲大学联盟的盟主,和大傢伙歃血为盟,共討贼军了! “我……” 覃淼那个气啊,平洲目前就他俩家影响力大。 这个老钱,这不是趁火打劫嘛! “你仔细想想。” 钱文舒慢悠悠的说道。 说完后,他又瞅著杨凡在沉思。 按理说,副部级的官员,哪怕是他们驻地的一把手,也不会引起大学校长的下场。 是什么原因,让覃淼这个老狐狸有些急不可耐了呢? 钱文舒边等著覃淼的回答,边沉思著杨凡履歷。 而底下一群校长早在钱文舒想占先手占点便宜时,就已经在沉思杨凡的履歷了。 作为他们驻地平洲市的一把手,早在杨凡就职之初,他的履歷诸多校领导早就倒背如流。 莫不是……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吸完凉气后,纷纷不著痕跡的用震惊的目光,偷瞄了一眼杨凡那年轻的面庞。 这年轻人,有点东西啊! 虽然有些人一时半刻想不明白,但是看见周围那些聪明的大脑纷纷望向杨凡时,他们也偷偷下定了决心。 跟著聪明人的大溜走,总是没错的! “老苏可是我邀请的!” 实验室绝对不能让出去,这个老钱简直是土匪! 土匪都没他这么匪! 他们申请的实验室经费共计7000多万,土匪都得来一个排才能提走这么多钱! 这老东西动动嘴就想拿走,做梦! 於是覃淼也是破罐子破摔,直接发言道。 你们想上这辆车,就不要再谈我的问题! 毕竟若不是我牵线搭桥,大傢伙怎么可能有坐在一起的机会! “老苏?” 钱文舒看了一眼苏怀山,轻呼道。 “啊?你们在说什么?” 苏怀山一直在低头饮茶,听到呼唤,抬起头来,双眼透出了大学生似的清澈的迷茫。 第346章 高育良书记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天坐到市委小会议室里的时候,杨凡脑海里还迴荡著昨日那有些让人渗人的场景。 一群头髮花白的老汉,目光灼灼的盯著他,仿佛一道珍饈美食。 那种场面,杨凡不想再参与第二回了! 堂堂副部级高官,只敢低头吃饭,丝毫不敢抬头对视。 说出去,谁信? “高书记,吕州这边要和我们搞一个数字政府的通用模块?” 看著对面眼袋有些深沉、面色疲惫的高育良,杨凡客气的问道。 “对,我们这边由汉东大学数学系与电子信息系牵头,联合眾多汉东院校。 与平洲的山里大学、南理工大学等学校,共同开发数字政府的通用软体。 旨在打造一个全新的,安全的,可靠的系统模块,以便於政府的日常工作,以便於市民的便利。 杨书记,你可以先看看。” 高育良边说,边示意吕州市委办主任楚松將文件递给杨凡。 在下首就座的楚松看著手中的文件袋,嘴角直抽抽。 这是高育良头下车前交给他的,到现在文件袋里还残留著印表机的墨香。 想著高书记在行车途中昏暗的后车座里,疯狂的翻这份文件,楚松便知道其中的故事很多。 但他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而且实名不想知道这个文件袋背后的故事! 还有吕州考察团的行程,虽然没有这项规划,但是我楚松实名为高书记背书,我们是有这个打算的! 杨凡接过文件,打开文件袋。 顿时一股刺鼻的墨香直衝脑袋,但是他还是强压著不適,缓缓展开了这一搭合作方案。 细细打量,这份方案写得非常漂亮。 框架清晰,分工明確,技术路线选的也都是目前最成熟的方案。 杨凡想到昨晚散席后,那几位副部级的大学校长根本没各回各家,而是纷纷跟到了苏怀山的套房里又坐了两个多小时。 具体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但今天一早,这份合作方案就摆在了他面前。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高育良空手来的,他真的以为这份方案怎么也得写了一两个月,在吕州的会上不知道过了几遍。 由此可见,那些校领导昨晚上不知道把多少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拽起来,加班加点的干了一晚上。 『这帮老登,本事是真大啊!』 杨凡边看其中的理念,边讚嘆我国国家人才是真的多啊! 写得真是好!计划的也妙! 同时心底还在暗暗发笑,老登们昨晚上到底调动了多少人手! 把预计写一个月的计划书,一晚上打磨的一点疏漏都没有。 大概翻了五分钟后,杨凡抬头和高育良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瞬,俱是看见对方眼底的无奈。 “高书记,我看这计划书非常不错! 我代表平洲市委市政府,同意合作! 可以先行让各大高校进行初步预研了!” 我平洲杨凡! 这话说出来一点问题没有吧? “杨书记,合作愉快!” 高育良听到杨凡的话,原本微笑的嘴唇,再微微拉长了一些。 看著面容稚嫩的杨凡,此刻心底只剩下佩服了! 这个方案是怎么一晚上成型的? 说白了,就是这帮校领导看好杨凡这个人! 但是呢,碍於杨凡才是副部级,未来发展不定。 再加上他的政治倾向也没有展现出来,所以诸多大学不会轻易下场。 所以数字平洲战略,一个晚上就成型了! 就当提前给杨凡卖个好,给他的发展点个助推器。 再说了,就算真的全都看好杨凡,但这么多大学直接下场,吃相太难看了! 而且对於杨凡的未来发展也不是好事,所以最终敲定了这个合作,大家先走走看看,做个同行者嘛! 这种事情,成了,是他们的学术成果服务了社会。 不成,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跨校合作项目。 进退自如,怎么看都不亏。 杨凡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看著上面那几个副部级校长的签名,嘴角差点没压住。 苏怀山、覃淼、钱文舒…… 你们特么的作假能不能作的像一点! 还签字? 现在谁家这种合作能有几个一把校长的全部手写签名了? “育良书记,这个框架搭得不错,但是我还有个疑问?” 想著自己扫过的方案中,数据安全方面似乎有些模糊,他看向了高育良问道。 “通用模块的核心是数据接口的標准化,不同部门、不同层级的数据格式不统一,怎么协调? 还有就是,软体做好,底层数据安全方面谁来负责?” 高育良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回道: “南理工那边有个国家级的信息安全实验室,已经在做政务数据標准化接口的研究。 前期成果可以拿来直接用! 安全问题交给南科技的网络攻防团队。 他们经常接军民两用的活,技术完全靠得住!” 苏怀山专门就这点,早上还打电话吩咐过他。 他知道杨凡肯定会问道的,所以和高育良大致讲了讲。 『经常接军民两用的活?』 杨凡脑中冒出了几个问號。 还特么的有这种团队呢? 你直接说是军方背景的团队不就行了! 再加上南理工的国家级实验室,这帮老校长是真捨得下本钱! 『这次的人情,可欠的大咯!』 杨凡本来还想著由平洲市委市政府这边,慢慢协调高校的资源,用来发展数字经济。 何卫东也专门向他匯报过这两家背景情况,里面各种国家级项目都在排队。 他初步和两家高校那边商討后,他们的项目排到了三个月后。 这下倒好,一晚上全谈妥了! 这不是明摆著给他杨凡送政绩啊! “那我们这边完全没有问题!” 杨凡语气果断的说道。 坐在他背后的市委一號大秘兼市委办主任孙克扬听得都有些懵圈了。 何卫东给杨凡匯报平洲数字经济的项目排到三个月后时,他也在场。 怎么?你们吕州的干部,比我们平洲的干部,对本地的高校影响力还大呢? 这个高育良书记,到底什么人? 莫不是,血尚红? 第347章 汉东举重冠军—高阁老 杨凡陪著高育良转了整整一天。 六月的平洲,气温已经躥到了三十度以上。 哪怕车里空调开得足,但每次下车走进企业展厅的那段路,热浪还是扑面而来,和蒸桑拿没区別。 但高育良的衬衫领口始终扣得一丝不苟,哪怕热的满身大汗,也保持著微笑脸。 配合著黑框眼镜,那股子文人官员的气质够够的。 平汽研究院是此行第一站。 新能源汽车研发中心的大厅里摆著一辆刚下线的混动样车,流线型的白色车身在射灯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研究院院长亲自讲解,从电池模组讲到电控系统,从能量回收到智能驾驶辅助。 骄傲的拍著车门说,这台车的纯电续航里程已经能跑到一百二十公里,在同级別里算是第一梯队。 高育良围著那辆样车转了两圈,眼神中透露出来了贪婪的目光。 在此过程中,时不时的瞥向杨凡的方向,似乎在琢磨著什么。 最终,他站在了研究院院长旁边,渴望的说道: “院长,平汽有没有考虑过在汉东建一个研发分中心? 吕州那边土地和税收都有空间,离你们在华东的配套厂也近。” 研究院院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杨凡。 杨凡站在旁边,面带微笑点了点头,低头的瞬间却是咬牙切齿。 这个高育良,过分了啊! 哪有当著人家市委书记的面,挖人家企业的! “我们研究研究……” 在得到平汽这边客气的回答后,心满意足的高育良继续逛了起来。 第二站是联易平洲总部,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副总裁。 带著一行人参观了新落地的研发大楼,副总裁边走边介绍联易在游戏、门户、邮箱三大业务板块之外的新布局。 这次高育良在杨凡这半个徒弟的时刻关注下,倒没有冒出来什么『惊人』之言。 之后又走访了汉江移动总部,这边的负责人让他们看指挥大厅的电子屏幕。 说是移动方面可以通过手机信令数据,实时分析城市人流分布、通勤流向、商圈热度等指標。 这些数据已经在为平洲市政府的城市规划决策提供支持。 高育良站在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前,看著上面平洲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移动热点,眨了眨眼。 好东西啊! 不来平洲,是真发现不了,同样是移动,人家这边的就这么先进! 舔了舔嘴唇的高育良,扭头对著楚松吩咐道: “楚主任,我做如下命令! 回去之后马上跟吕州移动对接,要儘快引进这个技术! 同时向省委申请,吕州也要建一个位置服务大数据中心!” 楚松赶紧掏出本子潦草的记下来。 还好,高书记还没他当场复述一遍,若不然就要出丑了。 说完命令,高育良又是走了操作台前,细心向著移动员工学习用电脑如何调取数据。 看著高育良忙碌的身影,杨凡內心不免感慨。 这个高老师,真是放下了! 他放下了心底的骄傲,却是把人民端到了心头! 这种改变,无敌了! 等走出了汉江移动总部,高育良一脸深沉的对著杨凡说道: “这趟看完,我对数字政府主导下的数字经济更有信心了! 科技是在不断发展的,只要是我们想到的,早晚都可以实现! 吕州比之平洲虽然起步晚,但我们可以少走弯路! 摸著平洲过河还是可以的嘛!” 杨凡闻言后眼角抽了抽,这个高育良,现在真是一点体面都不讲了吗? “高书记说的深刻!” “哎~这话可不兴在平洲说!” 高育良眼色怪异的看了杨凡一眼,打趣的回道。 最后一站是cc视讯,这家做手机瀏览器的创业公司。 高育良在研发区的时候,专门问了创始人一个问题: “你们这个团队,平均年龄多少?” 创始人回道:“二十八岁左右。” 高育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著。 但是离他最近的杨凡,却还是隱隱约约的听到了高育良的喃喃自语: “吕州还是缺人才啊!” 杨凡:…… 一天的行程终於结束,天已经擦黑,在cc视讯的大门口,杨凡和高育良的手握在了一起。 “高老师,接下来什么打算?” 杨凡眼瞅著四周的干部离得很远,索性习惯性的称呼了一句。 高育良倒是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再次看向了cc视讯的大楼。 他脑海里迴荡著今日去的各大公司研究室的情况,感慨道: “平洲不愧是改革一线阵地,这些高科技公司的技术含量,確实比吕州、比汉东高出一截。 看完之后,我倒是有个想法。 我想去平洲的各大高校转转,看看现在平洲最前沿的科研方向、科研水平,好更新一下我的眼光! 为更好的发展吕州、发展汉东做贡献!” 杨凡歪了一下脑袋,盯著高育良看了好几秒,翻了个白眼。 这个高育良,这是贼心不死啊! 汉东的高校他几乎都转遍了,小锄头挖的可勤了! 都上了汉东各大高校最不喜欢人物排行榜了! 如今来平洲一趟,是也打算贼不走空吗? 想著拐几个团队回去? “高老师,平洲这边,可能成分比较复杂……” 杨凡想了想,还是好心劝了一句。 不比汉东那边是自家老窝,你小锄头挖两下,人家不会找你,找的是苏怀山。 而汉大也足够能摆平汉东各大高校。 但是平洲不行啊,你真搞出来点问题,事情压不住了怎么收场? 高育良依旧微笑著,语气不紧不慢: “杨凡啊,学术交流是高校发展的应有之义,怎么能够和成分联繫起来呢?” 很显然,高育良的小锄头自他来平洲路上时,就已经擦光擦亮。 你让他藏起来不用? 那他变身汉东举重冠军,岂不是白变了吗? 杨凡听闻无奈的一笑。 只是再次和高育良握了握手告別,说自己还有別的事,去各大高校,您就自己逛去吧! 自己不陪著,已经是对你最大的支持了! 第348章 高育良的承诺 接下来的几天,没有杨凡这边平洲官员的陪伴,高育良简直是放飞了自我。 汉大的校园怪谈,以一种平洲师生目瞪口呆的形式闯进了平洲的各大高校。 高育良带著吕州的官员,以参观访问的名头,进出各大高校。 他也非常守规矩,让看的就看,不让看,或者说人家比较为难的,就不强求。 所以短短一周的功夫,他几乎逛遍了平洲各大高校。 用高育良有一句话,在此行中的官员中广为流传。 “你们不要觉得自己是官,就高贵! 除了技术类不可替代的官僚,剩下的官员,你们创造的价值也许还不如一个高科技团队。 他们能够为吕州提供就业,提供税收,你们能提供什么? 放下你们那高不可攀的架子,给我走进平洲的校园。 拉一组高科技团队,我给你记功,给你评优! 拉一整个实验室,我回去就给你升职!” 然后,各大校园充斥著吕州的官员。 单论挖角来说,整个汉东没有人比高育良更擅长。 所以留下的,也大多是他的故事。 例如: 南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鋰电隔膜实验室的一个小团队。 高育良端详样品许久,只问了一句话:“你们的隔膜技术,离產业化还有多远?” 带队的教授说大概还需要一到两年,主要是中试环节的资金和设备还没到位。 但实际上,这种小团队的项目如果不受到重视,也许三四年后也开始不了。 而高育良当场表態: “吕州正在打造新能源產业集群,离你们的中试基地不到两百公里。 设备、厂房、中试资金,吕州出! 你们的技术,直接进產线验证! 来吕州,你们的隔膜从实验室到量產,只需要半年。 我以吕州市委书记的身份,为你们作保!” 山里大学计算机系,高育良和系主任聊了半个多小时的区块链技术。 然后诚挚的邀请,保证吕州市政府可以提供全市的政务数据作为训练样本。 开放三个区的政务服务中心,作为算法的实测场景。 这种魄力,让系主任也决定先派遣一个讲师带几个博士生过去瞅瞅。 在南理工大学网络攻防实验室,高育良又以吕州公安系统刚建了一个网络安全实训基地,每年拨款两千万,专门用於人才培养和技术研发。 先期可以分配给你们五百万的名头,拉走了一个刚刚由毕业博士生组成的团队。 之后又到访山里大学医学院,他的目標很明確,干细胞与再生医学实验室。 到了之后高育良倒是没有挖团队,他知道也挖不动。 但是他敢许诺啊! 他给这边的系主任直接说了,你们但凡有就业不满意的,统统可以去吕州医疗系统! 不管是哪家医院他负责协调,然后又腆著脸问,今年的毕业生有没有没找到工作单位的? 可以先去吕州看看,如果满意吕州的环境,他负责安排! 这许诺当场把实验室主任给镇住了。 他们这边留下的博士和研究生自是不必多说,但每年筛下去的也不少啊! 如果有个好的去处,对於他们实验室的名望,也是个好事啊! 看著高育良那一派文人风骨的表象,实验室主任当场和高育良来了个君子协定。 “君子协定?” 听见孙克扬稟报这几天高育良动作的杨凡,顿感一股热气直衝大脑。 他高育良……君子? 又是翻出了手机,看著山里大学校长发来的『慰问简讯』: “杨书记,吕州的高育良书记,最近在我们几个高校圈子里很有名。 好几个校长跟我打听,说汉东高校是不是最近收窄了招生名额。 怎么堂堂一个省委常委,走到哪,招人招到哪? 你看你那边,要不和高书记沟通一下?” 覃淼的话很是客气,但意思一点不客气。 你要是不从考察团的角度沟通,我们可就自己想法子了! 到时候,可別怪我们不给你们汉大留情面。 “这特么的,怎么轮到我这个学生,给高育良这个老师擦屁股了!” 杨凡头大如牛,他劝过了啊! 没想到高育良还是这么过分,你就不能收敛点,或者偷偷摸摸的一点。 非要给这个许诺,给那个承包的,弄的我们平洲市这边意见大的很! 『哎,谁让我成了汉大平洲站的站长了呢!』 苏怀山一行人第二天就走了。 不走不行啊! 那天晚上的动静好像有亿点点大! 不走等著被打屁股呢? 真以为就他岁数最大,资格最老? 所以后续一切和平洲大学沟通的事情,苏怀山都嘱咐给了杨凡。 平洲的大学和驻地的官员联繫,就相对不是那么敏感了。 然而站长的福利还没享的受到,先得替他这个高老师擦擦屁股。 杨凡走到窗边,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號。 “嘟,嘟,嘟……” 忙音正起,高育良的电话不知道在和通著。 撂下电话后的杨凡,想著他那位从吕州来的高老师。 也许他此刻正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鸟,穿梭在平洲的高校和实验室之间。 衔走一颗又一颗种子,准备带回汉东的土地上播种。 这对平洲来说大概不算好事。 但对吕州,对汉东,对那些被挖走的人才和团队来说,也许正是他们等了很久的机会。 而此刻的高育良,正在和名单上最后一个博士通完了电话。 看著写了满满当当两页纸上的名字,大部分被他在后面画了个勾,便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这些人,就是吕州的未来啊! “哎,杨凡的电话?” 拿起手机准备再次拨號的高育良,看见了杨凡的未接来电。 但是此刻杨凡先往后稍稍,此刻他还有要紧的事。 “楚松,再订两辆大巴! 对,要那种旅游车,45座的! 一定要高档的,我们明天回去的时候用!” 清楚的將要求传出去的高育良,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放鬆了紧绷的神情。 悠哉悠哉的拿起了电话,给杨凡回拨了过去。 第349章 高育良三大爱好 “高老师,適可而止啊!” 接到高育良回拨电话的杨凡,无奈的苦笑了一声。 你可以慢慢的挖嘛,你著什么急呢? 这一下子搞这么多人才回吕州,也不怕吃撑了。 “哎,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还有人说三道四?” 高育良悠哉悠哉的坐在招待所屋里的沙发上,笑呵呵的说道。 “不是,您这……” 若是別人,杨凡真的就开始喷了。 你是为吕州做好事了,一点也不考虑汉大的名声嘛! “行了行了,我今天就收手了,明天我们就撤退了。” 高育良欣喜的看著手中那一长串的人名,满不在乎的说道。 本次的结果已经让他很满意了,吕州把这些人的成果消化掉,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他也就懒得再动手了。 “那行吧,高老师晚上还是平洲大酒店,我送送您。” 听到高育良说明天就走,杨凡恨不得找人在招待所外面放一波烟花庆祝一下。 这些老校长们虽然权力不大,但是影响大啊! 再让高育良折腾下去,他非得去各大高校上门请罪不行。 “不用了!我晚上还约了好几个教授吃饭,心意领了。” 高育良的话让杨凡听得牙根直痒痒,你这真是把时间利用到了极致啊! 要不要凌晨再约几个博士去夜场蹦一下,促进一下感情? “行吧,高老师,祝你一路顺风。” 撇了撇嘴的杨凡,咬著牙说出来了这话。 他觉得这个高育良简直就是够够的了,好像自从他实打实接触过后,基本上就没占上一点便宜,反而儘是让高育良占他的便宜了。 你的文人风骨呢? 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啊! “嗯,也祝你青云直上。歷史的改革浩浩荡荡,我辈当自强啊!” 高育良说完话,掛断了电话。 “哎,我也需要努力了!吕州的gdp,还差的很远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走到了窗前,看著繁花似锦的平洲,高育良感慨道。 杨凡:???和平洲比? 高育良晚上的晚宴进行的非常顺利,这几个教授都是平洲这边理工科的,高育良虽然理论上討论融入不了他们的话题,但是他会东拉西扯啊! 他以丰富的诡辩论,让几位教授听他讲《万历十五年》听的非常入迷,纷纷说回去就买书。 毕竟专门研究文史的教授,连对明朝的了解,都不敢比高育良深,更何况他们几个呢。 再加上高育良讲的道理確实有厚重感和煽动性,让几个教授对其的好感大大增加。 高育良则趁势加了几个人的qq,拉了一个群,专门討论明史问题。 说有机会他会录一些语音发到群里,让他们继续听。 …… 汉东,吕州。 去的时候高育良连带汉大苏怀山他们,坐了一辆大巴车。 回来的时候,三辆大巴车上满满当当的人群停靠在了吕州市委市政府的门口。 “诸位小心点,看著点台阶。” 首先下车的高育良,和迎接的官员打了个招呼后。 立刻站在下车口迎接他的宝贝们,这都是吕州的未来啊! 而身后一眾官员看著平日里虽然和和气气,但说的话毋庸置疑的高书记,居然笑呵呵的当了一个迎宾,下巴都快惊掉了。 啥情况? 这车上都是谁啊? 有消息灵通的知道都是高材生,对於高育良的行为自然理解。 毕竟高书记在吕州待了这么多年,大傢伙都知道他有三个爱好。 明史! 人才! 杨凡的报告! 这三样东西给了高育良,他能研究一天不离座的! 而一车的人才,自然会让高育良笑口常开。 “高书记,您快歇歇吧!” “高书记,您先走,我们慢慢下车。” …… 一眾来访吕州的人才,本来对於周围的环境不是很满意。 虽然吕州发展的不错,但是看那得和谁对比了。 和平洲比,全国大部分都得是乡下。 那句流传的俗语,『平洲不言富,京城不言贵。』不是说说而已。 但是看见堂堂汉东省委常委、吕州市委书记高育良这个做派,大多数感动的热泪盈眶啊! 这个高官,太重视我们了! 想想在平洲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景象,再看看高育良的体贴,大傢伙都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为吕州的发展添砖加瓦! 如此,方能不负高书记的知遇之恩啊! “你们先走,去大会议室里歇歇,我立刻去安排你们的去向。” 高育良打算开个动员会、鼓鼓劲儿后,再让这些人,融入到吕州的发展中。 所以没直接送他们到酒店下榻,而是拉到了这边。 上好的牛马啊,不充充气怎么能行? 看著前方不到百余人的上好牛马,高育良在后面露出了慈母的笑容。 千金买马骨啊! 这批人才如果有好的发展,何愁平洲的人才不会再来呢! 毕竟大家都是靠海的城市,谁还能差谁了? 虽然上千公里的距离不算近,但是吕州能缩短他们走向成功的距离,就难得可贵了! “书记,政府这边都安排好了。” 就在高育良畅想之际,市长宋训河悄无声息的走到身后,轻轻说道。 “嗯,一定要安排好食宿,一切物资要优先保证! 还有企业方面,如果这批人才有入职的,一定要分房子,而且最小是三室一厅的! 否则家人来了住不开怎么能行?这不是我们往外赶人嘛!” 高育良对著宋训河沉声吩咐道。 这些人到了他吕州的碗里,就一个別想跑了! 跑一个,就是我高育良做得不够好! “走吧,去开会!” …… 而在省委,赵立春也第一时间收到了高育良拉了两车平洲高校的人才回来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赵立春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是我们汉东不吸引人吗? 每年那么努力的招揽人才,还不如高育良出门遛弯一圈捡的多呢? “让组织部的集合,我要过去开大会!” 赵立春衝著秘书吩咐道。 一个省还不如一个市有吸引力,说出去打他赵立春的老脸啊! 第350章 数据立法? 国庆长假刚过,平洲的暑热多少消退了一些,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高育良的校园怪谈风波在时间的打磨下,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来平洲就任半年了,杨凡的工作铺的越来越开,日程是愈发紧密。 数字政府通用模块的初版在平洲跑了小半年,各项指標稳定,流程再造也在基层窗口铺开了大半。 於是他在长假前开了一个市委扩大会议,把试运行以来的数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根据各位主管领导的匯报,如今成果较为喜人。 数据壁垒打通了,窗口效率提升了,群眾投诉率下来了。 技术上的短板补得差不多了,但更深层的问题也浮了出来。 几个部门在数据共享的边界上反覆扯皮,一个区的社保数据和另一个区的税务数据格式始终对不齐。 市一级能协调的都协调了,再往上就涉及省级权限和法律空白。 这个问题的解决,只能靠身为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的杨凡自己了。 市长何卫东就算同为副部级官员,但掛不掛常委,在省里分量天差地別。 於是杨凡让秘书姜峰在节前和省长秘书那边约时间,节后第一天需要两个小时的匯报时间。 “我一会儿去见省长的时候,你可以去办公厅那边问一下你的手续。” 坐在省府的直梯里,杨凡衝著姜峰吩咐道。 姜峰就是覃淼想推荐的那个山里大学优秀学子。 今年30岁,硕士毕业考的是省选调生。 省里待了一年,然后到下面任职街道办副书记(正科)、然后主任(副处)、书记。 今年年初调到的市委组织部,任的副处长。 上个月刚被杨凡调了过来,市委办主任孙克扬也就正式卸任了他的大秘身份。 给杨凡任秘书,姜峰的身份没在掛在市里,掛到了省委办公厅综合五处。 “好的,书记。” 看著年仅比自己大了11岁,却已经贵为省委常委的杨凡,姜峰心里那叫一个高峰仰止。 当时覃校长说送自己个机缘,自己还和校长闹了几句。 毕竟30岁的自己已经干了2年的副处了,什么机缘对於他来说算是机缘? 可是没想到,这机缘是真大! 而且是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省长,平洲的数字政府通用模块试运行半年,数据壁垒初步打通,流程再造也积累了一些经验。 我感觉效果不错,但是单纯就平洲自己搞,普適性不强。 下一步,省里能不能牵头,在三角洲的几个市复製推广?” 进了张文的办公室后,杨凡没有多余的寒暄。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递给张文,开门见山的说道。 张文边低头看著材料边问道:“具体说说,需要省里怎么配合?” “平洲出技术標准和培训支撑,三角洲其他市只需要做两件事。 把各自的政务数据按標准接口接入,然后组织窗口人员培训。 平洲这边的团队可以派人驻场指导,一个市大概两到三周就能跑通。 我另外有一个想法:数字政府的核心不在技术,技术隨时可以叠代升级。 真正的瓶颈在制度,数据权属怎么界定? 共享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隱私保护的边界在哪里? 这些问题不解决,通用模块推广到一定程度就会撞到天花板!” 杨凡看著张文刷刷的翻阅著材料,沉声说道。 张文一听杨凡这话,把材料搁在桌子上,抬头看向杨凡,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是想搞立法?” “对!” 杨凡没有迴避这个问题,这就是他要和张文详谈的具体內容。 这个事,首先需要张文的支持,才能匯报给书记王正和。 毕竟人家作为二十四诸天之一,很忙的好不好! “启动《平洲市数据条例》的立法调研,把数据权属、共享机制、隱私保护用法规形式固定下来。 全国目前还没有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地方数据立法,平洲可以先行先试。” 说到这里,杨凡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种事,他又要为天下先了! 现在政府对於这方面管制,还处於灰色地带,有不少人依附其上吸血。 自己的提议,估计会得罪很多的人。 可是,该做的事,就要做! “这件事如果只靠平洲市委市政府自己推,最多到数据共享这一步就止住了。 数据权属的界定涉及国家法律层面的空白,隱私保护的標准需要和省人大、省法制办反覆磨合。 单靠平洲一个市的资源,做不到。 而且,平洲的力量太小了!” 杨凡很坦然,这种事你必须和张文说透。 毕竟张文若是同意的话,他也需要担著风险。 听到杨凡的话,张文皱了皱眉头,继续翻看著手中的材料,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数据方面的灰色產业,谁知道现在那汪浑水里,潜藏著什么大鱷呢! 省长办公室里又陷入了平静,只剩下张文翻看著材料的沙沙翻页的声音。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看完最后一页又闭眼沉思了一会儿的张文,抬头看向杨凡说道: “你说的条例,省人大那边我可以去打招呼。 立法调研的周期不短,你们先拿初稿,成熟之后报省法制办审核,再走人大程序。 省工信厅配合你们做技术標准衔接,三角洲其他市的推广工作……府办可以下文推荐,但不强制要求各地市配合平洲的技术对接。” 张文的话一出口,杨凡会意的点了点头。 慢慢推进,隨时改进! 不要求一桿子打死灰產,但是亮明了省府的態度。 就算大鱷反扑,省府还有个迴旋的余地。 当然了,敢反扑汉江省府? 那得多胆大,机率微乎其微,但张文还是为了安全起见慢慢来。 到了他这个级別,稳中向好才是目標。 “我明白了,省长。” 杨凡给了张文一个理解的神色。 “嗯,慢慢来,不要急!等初见成果后,再报给王书记。” 张文看见杨凡平静的神色,嘴角微微咧了咧。 他就怕杨凡这个年轻衝劲儿太足,不知迴旋。 但现在看来,这个小同志还是很知进退的嘛! “还有一点,数据集团要先由国资委那边立起来,这方面,我去沟通!” 在结束聊天后,张文又是补充了一句。 也算是给杨凡一个小甜枣吃。 第351章 舆论反扑 反对杨凡数据立法的舆论是先从小报上炸开的。 起初只是一篇不起眼的评论,发在平洲市某都市报的经济版。 標题是《数据归公,市场归谁?》,署名是“南理工大学南翔分校经济学副教授”。 文章写得含蓄,没有点名,但句句都在影射平洲正在推进的数据条例立法。 “政府的手伸得太长,民间的数据就该民间来管。” 这种话术不算新鲜,每次政府想要下场管制一些方面,都有各种各样的批评声音。 说不自由!说不民主! 杨凡第一时间就接到了姜峰的匯报,將报纸递到了他的手里。 但他只是看完,默默的点了点头,並没有半分反制。 这一现象,也许让人解读出了杨凡的信心也不是很坚定,他也是在新政策试探中前行。 於是舆论方面愈演愈烈,批评声音此起彼伏。 紧接著,另一家平洲財经媒体跟进,措辞比第一篇尖锐得多。 “警惕行政权力过度扩张”、“数据垄断比数据滥用更可怕”,这些话开始有了火药味。 又过了几天,一位在汉江省內小有名气的网际网路评论人发了一篇长文,直接点出了平洲数据条例的几项核心条款,逐条批驳。 文章里用了不少危言耸听的字眼,什么“数字极权”、“新型计划经济的雏形”,什么“政府想用一纸条例把整个数据產业收归国有,这是开歷史的倒车!”。 通过半个月实践的发酵,有直接攻击条例本身的,有质疑政府干预市场合理性的,有含沙射影针对杨凡本人的。 其中最激烈的一篇文章称市委一把手杨凡,“在寧和就搞一言堂,现在到了平洲又要在数字领域搞集中化!” 秘书姜峰这几天有些惴惴不安,听到的消息都不是很好。 有时候领导在开常委会,几个秘书在外面说悄悄话,就提到了现在舆论压力太大,有些领导想劝劝书记要缓行、慢行。 “缓行、慢行,是不是还要停下来?” 常委会上,杨凡终就为这个事拍了桌子、发了声。 这个言论一出,市委宣传部长孙德育当场脸色煞白。 他对於这些言论的管控力度与书记的想法相差甚远,只怕这个板子,要落到他屁股上了。 “书记,我立刻管束加强媒体,如有不当言论,立刻派人进驻监察。” 常委会后,孙德育立马紧跟著杨凡的脚步来到了办公室,站在办公室中间,诚惶诚恐的认著错。 一周前他匯报给杨凡时,杨凡不是很在意,给他来了一句,做事还不许有人说了? 他回去之后左思右想,再加上他是日报-电视台-电台这些地方都待过,为了给老部下留面子,不弄难堪,也就点到为止让底下管好嘴。 可是老好人的做派,今天怕是自己要吃板子了。 杨凡把笔记本搁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孙德育,语气很平静的道: “不用!管什么?你越管让他们越觉得自己说中了什么! 让他们说吧! 等他们把所有的论据都说完了,我们再开口。” 听完这话,孙德育冷汗一下子湿透了衣襟,他马上要平稳落地了,这个瓜落可不敢硬吞啊! “书记,我让他们注意……” 杨凡摆了摆手,打断了孙德育的话,平淡的说道: “不用注意,畅所欲言嘛! 是非对错,是论出来的,是吧?” 说完,杨凡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头开始办公。 孙德育站在办公室中央,几次张嘴,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最后看著杨凡低头处理文件不再搭理他,於是强打著笑脸招呼了一声,退出了办公室。 门口的姜峰看见孙德育脸色发白,腿走起路来直发抖,连忙招呼了个办公室的人员送他一程。 听著门锁碰上,杨凡缓缓的抬起了头。 这个孙德育他已经摸过底了,你要说他贪吧,一路升上来也没有干点违纪违法的事。 你要说他乾净吧,各种小玩意也没少收,做的也多是顺水推舟的活。 平日里维持著老好人的人设,大东西没人送他,因为办不了事。 小东西不断,因为他能坏事。 这种人往日里放在平洲倒也无所谓,但是他来,是想改变平洲现状的! 所以,孙德育这种人,留不得了! 目光又是转移到案头那份报刊,杨凡冷冷一笑。 他知道这些文章背后是谁! 数据条例一旦出台,受影响最大的就是那些依附於数据灰色地带的利益链。 做数据倒卖的中介公司、靠信息不对称吃饭的某些网际网路公司、还有那些把自己手里的政务数据当成私人资源来寻租的人。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但他们能打的牌不多! 舆论是其打出来虚张声势的一张牌,只是这一次,他们选错了对手! 我市委杨凡,怕舆论? 几天后,风向开始烧到了学术界。 一场小规模的“数据治理沙龙”在平洲科技专科院校的学术交流中心举行。 现场没有媒体,但很快就有会议纪要在网上流传。 沙龙上,几位教授、专家先后发言。 核心论点只有一个:政府不应该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 他们说,数据市场的秩序应该由市场自身来调节,政府只需要做中立的监管者,而不是直接参与数据的运营和开发。 他们说,平洲的数据条例在法理上存在根本性的缺陷,数据权属的界定不是地方立法能解决的事。 他们甚至引用了几篇外文文献,论证“政府主导的数据运营模式在欧美发达国家已被证明是低效和危险的”。 会议纪要传出来之后,网上立刻热闹了。 支持方和反对方吵得不可开交,几个门户网站的財经频道也加入了討论。 平洲市委这边开始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压力。 平洲市人大法制委主任给杨凡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斟酌过的措辞: “杨书记,条例的调研工作是不是先放一放? 好几个法学界的专家都提出质疑,我们人大这边觉得,是不是再听听各界的意见,缓一缓再看?” 杨凡只是回了一句知道了。 但是他案头的名单上,又加了一个名字上去。 第352章 杨书记,你是否听到了忠诚的迴响? 而就在杨凡回到办公室后,市长何卫东匆匆赶回到市府后,就数据立法工作的部署,立即召开了市长办公会议。 除了市府领导外,发改委、工信局、政数局的几位负责人都来了。 会议开始前,气氛有些沉闷。 很显然,常委会的消息,已经不小心的传了过来。 一边是舆论,一边是市委书记的意志,大家都有些犹豫。 在何卫东宣布开会后,首先由常务副市长赵铭大致讲了讲刚才常委会的意见。 总结就一条,市委书记杨凡的意志,大家要贯彻。 发改委主任李兴率先开口,措辞比较谨慎: “市长,最近外面说法比较多。 我们委里也在研究,是不是可以先推通用模块的复製工作,条例的事往后放一放?” 李兴自己现在是左右为难,作为推动立法的核心局室之一,他很容易成为背锅位。 不是他不相信杨凡的能力,而是他怕成功了,为了平衡,他也得牺牲。 这就很难受了! 政数局局长何百川点了点头,也是纠结的说道: “有几位本地法学专家也提出了意见,我们正在整理。 整体感觉是,数据条例涉及面太广。 尤其是隱私保护那块,標准怎么定,大家都拿不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会议桌上来回扫了几圈,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难受啊!什么时候数政局也能成为一线阵地啊! 何百川表示当年爭这个职位,不就是为了躲开核心部门的爭斗,躲个清閒嘛! 如今倒好,他的位置和李兴成为了唯二背锅位。 二人发完言后,大傢伙低头不语。 市委书记的意志,大家该不该相信? 虽然说杨凡確实厉害,但是本地那些利益集团,甚至外地利益集团,为了阻挡立法,招式肯定是五花八门的上了。 到时候市委书记能不能扛住压力,继续走下去? 何卫东没有急著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转了一圈,把每个人的神色都收在眼底。 他是一心支持杨凡的,但是从来没有表示出来过。 毕竟说的再多,不如做出来更令人放心。 別人不知道吕州考察团到来那天晚上的事,他堂堂大市长能不知道? 妈耶! 多少高校的一二把手,齐聚平洲大酒店,就为了杨凡! 你跟我说舆论搞臭他?开玩笑呢! 本来杨凡的水平在几次常委会后,就让他钦佩不已。 那晚上的事发生后,他满心想的,唯有全力支持了! 哪怕拋开岁数不言,同为副部的他俩也不是一个档次的了。 如今正好拿几个不长眼的祭旗,好表表他的忠心啊! “李兴李主任、何百川何局长!” 何卫东將话筒拉到合適的位置,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了。 『可惜,原本还准备再吊些条鱼出来。』 看著大傢伙要么低头不语,要么神游户外,何卫东有些惋惜。 大家都是聪明人,除了这俩蠢货多想多说,没一个露头的! “推进数据立法是市委常委会研究定夺的,你俩的意思,是要常委会重新论证吗?” 何卫东的嘴角微微翘起,邪气四溢。 我原本想要大开杀戒,竖起我的人皇幡,可你们真是不给机会啊! 李兴和何百川对视一眼,惊恐之色爬满双脸。 『不是,就开会討论一下,你何卫东怎么就上纲上线的啊! 以往不都是畅所欲言的? 你何卫东不也以广开言路著称吗?』 “市长,我们……” 何百川念著大家同姓一个字,多少照顾点香火情吧,准备开口解释。 但是被何卫东毫不留言的打断了。 “你们什么?你们想做市委的决定? 还是觉得市委的领导们水平不行,你们来主持平洲的发展?” 看著何百川一脸的惊慌模样,何卫东冷哼一声。 谁和你一家啊! 我现在叫杨卫东! 我七舅老爷姓杨,我改姓了行不行! “我丟你老母啊,何卫东!” 听著何卫东的话,两人只想拍桌子骂娘。 可他们不是孙连成,屁股干不乾净不说,起码他们还想干呢! “市长,我们……” 一看何百川熄火了,李兴赶忙开口准备解释。 他这个副厅比较有排面,和县委书记其实差不多。 毕竟有些地方,发改委主任是由政府副职兼任的。 “你们什么?你们有意见,去和纪委提! 说我们市委的决定不够科学,行了吧! 现在,闭麦! 我不想再听见你俩任何一句发言!” 李兴的排面?在何卫东这里自然是没有的。 他可是副部,手底下的副厅一大溜,缺你一个不成? 今天他恨不得来个副市长出头呢! 可是看著坐席左右,一个个副职都装著鵪鶉,顿觉大失所望。 你们怂什么? 有不满可以说啊! 畅所欲言啊! 说了我不就可以顺势处理你们了吗! 一群怂包! “今天,我在这里再次强调! 市政府要彻底贯彻市委常委会的决议,全力推进《平洲市数据条例》的立法调研工作。 有不配合的,就地免职!” 何卫东边说边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 现在杨凡的时代,老好人和老混子已经活不下去了! 市委书记是个想做事、敢做事、能做事的人,底下的人想混? 做梦呢吧! 听到『就地免职』四个字,李兴和何百川顿时瘫坐在了椅子上。 市长这话一放出来,他俩不就是现成的鸡? 全场有一个算一个,不都是现成的猴? 他们为了自己的怂和蠢买单了! 但凡这两个特质少了一个,他们都不会出事。 光怂不蠢,只会听命行事。 光蠢不怂,上去就是干。 我管你是哪个?我奉的是市委的命令! 现在好了,又蠢又怂,出事了! “散会!” 就在何卫东宣布散会时,早就被吩咐过的纪委成员迅速上前,控制了李兴和何百川二人。 这让大傢伙本来慢悠悠的步伐顿时快了起来,还有几个边抖边跑的。 何卫东让秘书记了一下名字,回头好好查查。 等盯著一个个的官员走出会议室的大门后,何卫东长舒了口气后,喃喃自语。 『杨书记,你是否听到了忠诚的迴响? 那是一个干部最诚挚的愿望……进步!』 第353章 天天睡得那么安心,像有钱人的样子吗 市长办公会议的內容很快流传了出来。 会议结束不到半个小时,想知道的人群已经全部知道。 至於不想的?那是你能力不够!不是不想! “砰~” 平洲市郊区,一个占地將近百亩的大庄园,客厅里出来一声爆响。 一个玉石菸灰缸砸到了地上,磕出几块缺口。 “他妈的,我是用屁股想都没有想到,他何卫东堂堂市长,竟然跪舔的这么彻底! 他到底是怎么上去的?一路舔上去的?” 一个穿著一身宽大睡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沙发上破口大骂。 “这个情况实在是没有预料到。 如今何卫东跪舔的如此迅速,市委市府意见统一,光凭舆论,很难啊……” 坐在对面的花背心、花裤衩的中年男子,拄著脑袋喃喃自语。 “怎么办?想办法查查?” 与二人不同的是,一个金丝眼镜,西装男规规矩矩的坐在沙发上,语气有些急促的问道。 “查?你以为没查过?” 睡袍男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当初他第一天提出的时候,我们就让人查过了,还等你反应过来不成?” 杨凡第一次在提出数据立法这个说法的时候,睡袍男就让人把杨凡的底线查的清清楚楚了。 但凡杨凡有一点不乾净,他早就开始给杨凡固定证据了。 这不是闹矛盾,这是你死我活的斗爭! 杨凡在掘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啊! 这个根上,多少人都因为他们手里的数据才选择配合的! 要是数据收集被定义非法,他们这座船,不说顷刻间烟消云散,也得身受重伤,退出一线。 “是啊!没想到……” 想到他们查出来杨凡的个人资產,气的花裤衩眼睛都红了! “没想到这狗日的杨凡,居然有好几个小目標了!该死啊!还都是乾净钱!” 凭什么啊?! 他们辛辛苦苦,这贪一点,那剋扣一点,赚的卖命钱,结果身家和杨凡差不多? 我们都是辛苦赚来的黑钱啊!每一个钢鏰上都充满了危险! 他不劳而获、一点后患没有的乾净钱,有什么可骄傲的! 他一天天晚上睡得那么安心,像是个有钱人的样子吗? 哪像我们,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啊! “啊?他那么有钱?” 西装男一听几个小目標,顿时大惊。 他是最小的那个股东,站在前台的那个,他到现在也才两个小目標啊! 听二人所言,杨凡的几个小目標,明显是大几个啊! “哼,这小子真是运气逆天,怎么什么赚钱股票都能被他买到!” 睡袍男想著当时查到杨凡的资產,大多数都是股票时,他都惊呆了。 他杨凡不是小山村出来的嘛,怎么在股市这么能赚? 要不是履歷乾乾净净,他都以为杨凡半途加入了什么不得了的派系了。 太他妈的能赚了! 入市时的几百万,现在大几个亿! 太过分了! 想到自己上次被中间商抽筋吸髓,好不容易洗乾净了两个亿,准备挑一个小盘股做做庄,收割一下散户。 但是,谁他妈的能想到,流通市值才3个亿的股,自己是怎么也买不完! 那时自己一气就要加槓桿,大不了我买了这个公司行吧! 结果有个同行善意的劝告自己,不行! 股票你是买不完的,公司你是买不了的! 就算你买了,当你签合同的那天,他就能是个空壳。 那还算对面心善,给你留个余地。 不心善的里面再塞个几十亿的债券,你买的第一天就有人上门逼债,你会被人抄家的! 当时他都惊了,这金融的游戏还能这么玩? 是就那个小盘股这么玩,还是大家都这么玩? 他辛辛苦苦、没日没夜赚的黑钱,被人家就这样割走了? 最终庄家心善,2个亿他最终拿回了3千万,自此再也不碰股票! “哎,你別说,这小子运气真是逆天,要不要我们……” 说到这里,花裤衩男双眼冒光,猛地坐直了腰身,对著二人邪笑的说道。 “跟仓?” 滋的一声,睡袍男勾起了嘴角。 好像是个法子啊! 这杨凡投资稳赚不亏,跟跟仓也未尝不可啊! “啊?” 西装男本来还在和二人同仇敌愾的嘴上討伐著杨凡,怎么两句话的事,你们的思路就拐到哪里了? 怪不得你们能当大老板,思路是真他妈的活跃! “哎,你別说你別说,真是个不错的路子!” 睡袍男呵呵一笑,点了点头认可。 “咱们上次那个机构帐户……不,重新换一家! 重开一个!先手跟个5千万,瞅瞅效果!” 睡袍男本来说今天打钱,明天就跟上。 但是转念一想,上次那个帐號实在是晦气,於是决定重开一个。 虽然需要浪费几天时间,但新帐户,新运气嘛! “好的,明天我就去操持,儘量一周的时间搞定!” 花裤衩男点了点头,笑呵呵的说道。 “那咱们,还整不整他了?” 西装男看著二人相聊甚欢,於是小心翼翼的问道。 “整啊!为什么不整!最好把他整下去,让他无心政事,一心炒股!” 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的回道。 “这次我联繫到了日南大学的一个教授,好好给他上上强度!” 花裤衩男想著自己重金砸出来的权威,哈哈大笑,充满了猖狂。 是人,他就有需求! 就算你没有,家人没有吗? 教授的全家,都被他送出国外享福去了! “哈哈,祝咱们的行动,一路顺风!切尔西……” 三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那我们先去安排,再见了刘生。” 二人和睡袍男打了个招呼,便往外走去。 “过来,我火气很大啊!” 没过三秒,二人还没走远。 “嘶……” 二人不敢回头,依旧往外走著。 只是他们好像记得,屋里就两个男服务员吧? 花裤衩想到了这里,流露出来了羡慕的表情。 好像,细皮嫩…… 西装男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轻轻瞥了一下花裤衩男,本想得到一个认同的神色。 但是看见那个羡慕的表情,顿时觉得一紧,夹著腿开始走路。 “钱不钱的不重要,清白……该跑路了……” 第354章 反腐进行时 日南大学,经济学教授刘砂仔正在办公室接受平洲《都市经济晚报》的採访。 这次简简单单的一个访谈,便有十万漂亮幣入帐,简直不要太轻鬆了! 本来一开始他也在犹豫,毕竟攻击政府的政策,这不是一个稳妥的活。 但是看见大傢伙都这么干了,还都没事,於是他也想著挣钱了。 毕竟媳妇孩子漂亮居,大不易! 所以昨天上午终於和那边打了电话,说自己同意了。 电话是上午打的,钱是下午到的。 他为自己的聪明点了一个赞。 “政府就应该是个裁判者,不应该下场管控新兴產业,要让他们自由的发展。 纵观西方发展史,我们可以得出…… 所以在这里,我要提出…… 要自由,要民主……” 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堆话的刘砂仔,看著那个开著录音笔的记者,那是满面的红光啊。 越说越兴奋,越说越眉飞色舞。 但是看著胳膊上的手錶,十分钟一到,立刻停嘴。 一分钱一分活,十万漂亮幣,他只能干这么多,再多就不行啦! 除非,他们加钱! 但是看著记者也开始收拾行李,刘砂仔无奈的撇了撇嘴。 这些老板,是真不知道我刘砂仔的能力啊,没钱途! “哐当~” 就在刘砂仔琢磨著怎么再从老板那里抠出来点钱时,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谁?” 看见不经请示就进自己独立办公室的刘砂仔,顿时大怒,衝著门口吼道。 “是我!” 门口进来了三个人,首先一个便是日南大学被称之『黑阎王』的王錚,后面跟著两个年轻人。 “啊,原来是王书记,你好你好。” 一看见是王錚这个校党委委员、纪委书记,刘砂仔立马起身,嘴角拉起笑容,上前握手。 刘砂仔双手紧握著王錚的手,握了一会儿,看见王錚丝毫不撒手,心底就有些慌了。 “王书记,你看这,什么情况?” 刘砂仔看著两人紧握的手,小心翼翼的问道。 “什么情况?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錚面无表情的说道,同时扭头示意两个年轻人站在了刘砂仔的左右。 “有什么事情可以在我办公室说嘛,王书记快请坐,请坐……两位小同志你们也坐。” 刘砂仔脸上强拉扯著笑容说道,只是那表情,都快哭出来来了。 “这是校长签的《讯问通知书》,请你核对!” 王錚从皮包里掏出来一张纸,递到了刘砂仔的眼前。 刘砂仔將眼镜扶好,仔仔细细看了看,便苦笑著说道: “没问题没问题,是校长的签字,但是……” “这是《被调查人权利义务告知书》,如果確认无误,请签字確认!” 王錚这次把展开的文件,递到了刘砂仔的手里。 “是数据立法的问题吗?我知道,我可能发言上有一些矫枉过正! 但这不是还没发吗?我这就让小楚刪了我的录音。” 刘砂仔小心翼翼的回到,同时给记者疯狂示意,赶紧刪除录音。 “別动,我警告你把手放回原位,我们都带著记录仪的!” 王錚一看记者偷偷摸摸的小动作,立刻大喝道。 记者一看这架势,立刻僵在了原地。 他就是个受命而来的小记者啊,怎么就掺和进这么大的事情里面来了? 他才刚上班啊! 领导昨天还和和气气的说看好他,等过一阵提拔他呢! 怎么就成这样了! “把录音笔和记事本都拿回来。” 王錚对著两名工作人员吩咐道。 “你看,我向市委,向杨书记赔个礼、道个歉,都是同志嘛,是不是…… 甚至登报支持数据立法,你看行不行,王书记?” 看见录音笔被收了,心底里残存的底气,让他站稳身子,苦著脸说道。 语气很著急,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犯错了,想要悔改。 “你这大头梦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王錚冷笑著说道。 “这是赔礼道歉的事吗? 这是你贪污受贿,违法乱纪! 行了,不要狡辩,带走!” 王錚一挥手,两名青年干部立即左右搀扶上他。 而此刻,刘砂仔的双腿一软,不是两名干部的搀扶,差点摔倒在地上。 “王书记、王书记,我给校长打个电话,给副校长打个电话,容我一个电话……” 刘砂仔被两人搀扶著,勉强站稳,和王錚急忙说道。 同时双腿还在地上乱蹬了两下。 “王书记、王书记……” 此刻王錚已经离开了刘砂仔的面前,走向了小记者,要求他同样跟著回去配合做一个笔录。 “小同志、小同志,这是干什么,我要解释,我要解释,我是冤枉的啊……” 两名年轻干部已经拖著刘砂仔往外走,刘砂仔还在乱蹬著,使劲儿扭著头喊著王錚。 等出了门,四周已经围满了吃瓜群眾。 刘砂仔脸色顿时灰白了下来,也不挣扎了。 看到这些人,他知道他已经完了! 他曾经设想过这一天,但是这一天到来时,他还是觉得太早了! “我自己走!” 刘砂仔低声说了一句,两名青年干部对视了一眼,轻轻鬆开了手。 整理了一下衣冠,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和泪。 刘砂仔再次回头凝望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低著头往前走去。 他也是个教授,退场,应当体面。 “小同志,你別慌,跟著我们回去就是做个笔录!” 王錚此刻还在屋里安慰著小记者。 “王书记、王书记是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张主任让我来的……” 小记者这是第一回自己出来採访,原来以为是个好差事。 谁想到碰见这么个大场面,站在原地手忙脚乱的解释著。 “没事,跟我走一趟吧!” 王錚拍了拍小记者的肩膀,和蔼的说道。 作为老纪检的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刚上班就糊里糊涂被领导搅入局的新兵蛋子。 可惜了,就算他没什么问题,是接到任务来的。 但是他的前途,已经堵死了。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 除非他跳出宣传系统去,去民企,去搞自媒体。 第355章 大局已定 刘砂仔被日南大学纪委带走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汉江日报,平洲日报等权重报刊上,头版头条登录了许多高校领导与教授的文章。 首先是山里大学法学院的几位教授在省报上联名发表了文章,逐条论证了地方数据立法的法理基础。 明確指出平洲的数据条例不但没有越权,反而是对数据產业的一次规范性指导。 紧接著,南理工公共政策研究院发布了一份关於数据治理的白皮书。 用几十页的实证数据证明,政府主导的数据运营模式在多个国家已有先例。 不是什么“数字极权”,而是合规合法的规范性措施,对於新兴產业是具有保护性的。 华南科技的网络法律研究中心也来凑热闹,他们直接驳斥了那个所谓“数据治理沙龙”上引用的几篇外文文献。 毫不留情地指出外文文献的引用断章取义、结论完全站不住脚。 最后,十几所高校联合宣布,对参与那次沙龙,並被查实学术不端行为的几位教授启动內部调查。 然后不等大家吃完瓜,报纸和网络上的消息还没消化完时。 日南大学刘砂仔的调查结果被完完全全的公布在了网上。 刘砂仔以贪污受贿、非法收受资金等罪名,移送检察院进行公诉。 又过了几天,陆陆续续有许多调查结果出来了。 山里大学宣布,沙龙的核心组织者、本校教授李某在某市级信息化项目中存在利益输送。 曾收受某数据中介公司的所谓专家諮询费,已经停职调查。 南科技也同步宣布,参与沙龙的另外两名教授被查实学术不端,给予开除处分。 处理决定出来的那天,几大高校联合发表声明,措辞克制但立场鲜明。 “支持地方政府依法推进数据治理,学术界应为此提供学术支撑与理论引导,而非製造舆论阻力。” 与此同时,汉东大学法学院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苏怀山在全校教职工大会上公开表態,支持平洲先行先试数据立法。 並亲自点名几位法学教授远赴平洲,加入数据条例的起草諮询团队。 这顿操作下来,网上那些之前还振振有词的反对文章,瞬间悄无声息。 许多知名专家连夜刪帖,並且禁止评论区发表任何评论。 但是这怎么可能斗的过聪明的网友,他们原贴的截图在网上流传,比本人发的还好。 更有许多大v为了流量,开始下场,那几个专家学者又是连夜註销帐號,隱藏个人信息。 而平洲市委內部之前那些劝杨凡“缓一缓”的声音也全部消失了,市人大那边很快打来电话,表態將全力配合数据条例的立法工作。 通用模块的推广也异常顺利,之前因为舆论压力而持观望態度的几个市,在高校声明发布后態度明显转变。 市政数局原定的分批推广计划得以顺利推进,第一批驻场指导的专班已经出发。 姜峰走进办公室时,杨凡正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茶。 窗外是平洲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书记,政数局李局那边匯报说,通用模块的推广进度比预期快了半个月。 宝江和西完的对接已经完成了,武术城那边主动提出来,想增加两个区的试点。” 姜峰站在他身后匯报,语气里带著几分难掩的兴奋。 看著杨凡还在低头平静的处理文件,姜峰確实差点兴奋的蹦起来。 前几天那么差的局面,如今骤然反转。 书记好像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的在办公室里办公,但大势已经捏在手里。 他对书记的敬佩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恨不得回去在家里立个牌位,日日夜夜的祭拜。 从而沾染一点书记的能耐! 覃校长,公若不弃,峰愿拜为义父啊! 这种机缘,真的是人生的转折点啊! 不接触杨书记这种人物,你都不知道能力的天花板在哪里。 平日里觉得自己在组织部,看著周遭一群老头子,再想想自己的年纪颇为自得。 可是如今看著比自己大11岁的书记在一省之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才是男人的追求! 杨凡听出来了姜峰的兴奋劲儿,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嗯了一声。 “另外,市人大法制委关於数据立法的初稿已经过审,预计下周提交市委常委会审议。” 姜峰猛然从代入书记视角的挥斥方遒中跳了出来,赶忙又是匯报导。 “嗯,通知一下。” 杨凡抬起头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下周常委会审议数据条例初稿,同时討论省数据集团平洲分公司的筹建方案。 另外,市政数局派人重点跟进那些之前在舆论上持观望態度的地市。 他们现在的顾虑应该小了,但数据基础可能还比较薄弱。 需要多做一点前期对接工作,帮助他们儘快达到接入条件!” 杨凡说完后,看著姜峰问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书记!” 姜峰赶紧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点了点头回道。 “去吧,另外请贝弘部长过来一趟。” 杨凡沉思了一会儿,对著姜峰吩咐道。 如今大局已定,自己也已经来到平洲半年有余,对底下的干部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是时候该调整人事了! 有些尸位素餐,混日子的一二把手,不能继续让他们待下去了! 要贯彻『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的风气,再次激发下面干部的做事能力。 有些事情啊,你不逼他们一把,不拿根胡萝卜吊在前面,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还这么能干! 如今的平洲,作为全国的风向標之一,就要做到分秒必爭的求发展。 如此,方能不负组织对自己的信任,把自己安排到这种战略要地! 而出门去邀请组织部许贝弘的姜峰,此刻步履轻盈都快要飞起来了。 他今天得到消息后,就一直代入杨凡的视角,简直是爽飞了! 『啥时候我也能有书记这能力啊!不,三分之一就行…… 就算那样,也是天下之大,任我遨游……』 第356章 刘生潜逃 而就在眾多大学教授和媒体人被带走留置审查时期,平洲市公安局闯入了郊区的一个偌大庄园。 在强行將阻拦的保安全部扣下之后,公安將庄园里上上下下共计四十六人全部羈押。 而在当初三人共商大事的大厅里,当年的花裤衩和西装男被銬著手銬询问。 “说,那个所谓的刘生在哪里?” 平洲市公安局副局长兼经侦支队支队长汤亚超,怒气冲冲的问道。 “我不知道啊!刘生在哪里怎么会和我说?” 花裤衩此刻是瘫坐在地上,靠著沙发,双眼无神的回道。 “你呢?” 汤亚超將目光转向了西装男,怒喝道。 这个犯罪集团首脑,代號『刘生』,今早监控人员还发现他进入了庄园,现在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这个人不抓到,这次打击以『刘生』为首的数据犯罪集团的功劳,得砍一半! “不知道,张总都不清楚,我怎么会知道!平日里都是他找我的。” 西装男望了望花裤衩男,哭丧著脸说道。 他的钱啊! 前天去证券公司给集团开机构帐户时,还专门给自己偷偷开了一个机构帐户。 把自己能活动的资金都从各个隱蔽的帐户抽调了出来,打进去了! 想著赌一把就抽出来,以后离开集团,省的被j…… 如今人被抓了,那个机构帐户被查到也是早晚的事,那可是自己一辈子的心血啊! 那都是他起早贪黑赚的黑心钱啊! 万万没想到,良心没了,钱也没了! 苍天大地啊! 就不能早几天抓我啊! 西装男在原地哭唧唧的陷入悲痛之中。 好多笔款子,就连他的枕边人都不知道,那都是他的私房黑钱啊! 想到这里,他突然回味到了什么。 隨即从角落里挣扎的站起身来,在诸多公安局干警还来不及制止时,猛地扑向了花裤衩男。 也就是风华集团的二號人物,张冒。 “我咬死你啊,都是因为你去查杨凡的帐號! 若不是你查,我怎么会突然把钱都匯进一个帐户里,你该死啊!” 西装男,也是风华集团总经理杜必熟,想到这点就怒火攻心。 狠狠的衝著张冒的耳朵上咬了下去。 他几乎全部的身家啊! 就算判的少了还有机会出来,可是人老了,又没钱,还不如死在监狱里呢! 如今杜必书唯一的信念,就是咬死这两个查杨凡证券帐户的恶贼。 短短一周,他几十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快快快,分开他们,分开他们……” 本来想制止的公安干警,听到杜必书的话,都在原地愣了愣。 什么? 他们还查杨书记的帐户来著? 还有自己给自己加罪名的? 汤亚超一听这话,也是愣了一下,但多年的工作经验还是让他快速恢復神志。 立刻开口吩咐干警,將二人拉开。 瞧杜必书那个样子,凭著一口利牙,快把张冒咬死了。 “你干什么啊!你疯了啊!” 张冒疯狂的躲闪,但是被銬著手銬,行动受限。 “啊……拉开这个混蛋,拉开他……” 就在干警好不容易拉开两人后,发现张冒成了一只耳。 杜必书满嘴的鲜血,嘴里还叼著张冒的一个耳朵。 “我恨不得食汝肉!寢汝皮! 张贼,奸贼,恶贼,逆贼!” 杜必书神志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含著张冒的耳朵还咀嚼了两下。 在干警强硬控制下,才把耳朵吐了出来。 “汤局?这……” 干警小李拿著一只耳朵,瞥了一眼一只耳,有些为难的问道。 “这什么这,带医院去,救治啊!” 汤亚超有些懵了。 啥情况啊这是? 你俩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哥们吗?怎么还整成这样了。 不过人命为先,还是赶紧吩咐道。 “还有他,上脚镣、头套,带回去再审!” 看著双眼赤红,虚空嚼物,嘴唇往外滴著鲜血的杜必书,汤亚超只能先让人把他带回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人已经疯了,审也审不出来什么了。 只能等回去找医生看看再说了。 晦气! 不过杨书记的帐户? “刚才这二人有说到什么吗?” 汤亚超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轻轻问道。 “啊?二人不是上来就干了一架,这不都送医院了。” “这不一个疯了,一个伤了,还说什么了吗?” “桥豆麻袋?” “塞班……” …… 听到这一个个在胡言乱语,汤亚超笑了笑,很欣慰的点了点头。 不愧都是他经侦队的精英力量啊! 这老脑子,就是好使! “嗯,私密麻袋,咱们抓完人就赶紧回去稟报。 代號『刘生』的犯罪嫌疑人潜逃,立刻回去发布通缉令!” …… “嗯?代號『刘生』的犯罪集团首要人物跑了?” 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杨凡听到跟在平洲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身后汤亚超的匯报,微微蹙起眉。 盯控已经不止一天了,前几天是在固定证据,所以没有急於抓捕。 今天早上还露面,没有出过庄园,然后大活人在里面消失不见了! 任何人自8点以后就没见过他的身形? 这个剧情,怎么这么熟悉呢? 这不是汉江版的丁义珍嘛! “通缉令发布了没有?各外出口岸、通道是否已经密切监控?” 何卫东一听汤亚超的稟报,有些急了。 做事不全功,等於没做! 更何况,什么人能在公安局的严密监视下逃脱? 此事必有內线啊! “已经全部监控!” 公安局局长高维此刻脸色蜡白。 他接到汤亚超匯报的第一时间,就有两个字冒上心头! 有鬼! 他高维的麾下,有大鬼啊! 可是情况紧急,一边发布通缉令,一边带著汤亚超来向市委市政府做报告。 “哼!” 何卫东冷哼一声,死死的盯著高维。 场上顿时陷入了寂静。 与此同时,一艘摩托艇缓缓的靠在了平洲郊区的一个废弃船厂边上。 刘生一身黑风衣大踏步的走出,跨坐在了摩托艇上。 “平洲!汉江!永別了!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再回来啊!” 坐著摩托艇,望著北方越来越远的平洲与汉江,刘生发出了一句感慨。 『到了港区,还得联繫人脉,操持就业再次来过! 望北!望北!盼归!盼归! 不如建一个望北楼,继续我的业务吧!』 第357章 年纪轻轻就这么会做人! “吴部长,这是我打算调整的厅级人员名单,还望组织部这边多多支持。” 没有计较那潜逃的刘生,也没有时间去调查公安局的內鬼。 那些都是小问题,不是他堂堂一个市委书记该关心的重点。 等平洲人事调整完后,努力的发展平洲的经济,才是他这个市委书记应该做得。 所以再三审定了擬调整人员名单后,杨凡首先来到了省委组织部,和部长吴自强进行了一个初步沟通。 “杨书记放心,我们省委组织部一定尽全力支持平洲的发展大计!” 吴自强看著比自己小一轮还多的杨凡,脸上堆起了笑容。 杨凡闻言笑了笑,尽全力? 只要其中他吴自强和分管干部的省委副书记张宝华没问题,自然是尽全力支持了。 平洲看似是副省级城市,从上到下都是高配,大家其乐融融。 但是对於市委书记来说,还是有些不好之处。 那就是凡是正厅级,以及部分重要副厅级岗位(例如市直部门一把手、区一二把手)的干部调整,基本都需要省委组织部的批准或参与。 做不到市委书记一言而决。 所以相对於普通地市,市委书记对於区委书记和区长的『拿捏力度』,不是很强。 当然了,这也分人。 毕竟市委书记还掛著省委常委的帽子,一般不是有恩怨情仇的,也没哪个区委书记去得罪市委书记去。 那不是等著被整嘛! 尤其是强势的市委书记,在省委的话语权都很强的情况下,省委组织部就等於一个要走的程序而已。 吴自强看著名单上一长溜的厅级官员,脸皮抽了抽。 市委常委里,调整两个到政协。 分別是宣传部长和统战部长。 瞧见居然是这两个职位,吴自强惊讶的抬头瞟了一眼杨凡。 新上任的市委书记没换秘书长,看来魏泽民那个老小子有点道道啊! 省里这边就听说了平洲的二三把手舔的厉害,没想到这老小子也不声不响的把书记服务好了。 再往下看,市府里的调整名单。 分管文教卫的副市长和分管数政、工信等新兴產业的副市长、以及副市长、公安局局长共三位。 各市直一把局长、主任五位、区委书记、区长共八位。 杨凡这是要给平洲,彻底大换血啊! 不过杨凡还是给省委这边留了点余地,除了专门点到的四位干部必须去政协外,其余的都是另有任用,先掛了起来。 他们背后有人,就捞一把去別的地方就职。 没人? 没人你被市委书记盯上还能好? 一共十八位需要省委这边走程序的干部,杨凡就定了十一个位置,给省委这边留足了下放干部的空间。 『会做人啊,妈的这么年轻能力这么强,还这么会做人! 活该你升职啊!』 又是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杨凡,吴自强在心底一阵的感慨。 “我这边原则上是没有问题的,如果杨书记確定的话,我下午就可以报给宝华书记。” 再次核对了一下手中的名单,没有什么敏感人员的吴自强,將名单放到桌上后,点了点头对著杨凡说道。 “没有问题,那就多谢吴部长了。” 杨凡笑呵呵的回道。 “杨书记,去了平洲也就半年,平洲是大动作频出啊! 先不说已经报到內阁的『四不两直』,最近针对非法盗取数据的治理,也是卓有成效!” 平洲就在省委的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被省里的领导拿著放大镜去看。 但是就这半年下来,吴自强也不得不说杨凡做得真好! 原本发展有些迟滯,没有新方向的平洲,如今的路线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创新!这口號有些大! 但杨凡真的是在一点一滴的推进这个过程。 “吴部长谬讚了。” 杨凡意外的看了一眼吴自强,居然和自己拉起来了家常。 这人,不都是传言唯工作是从嘛,从不拉帮结派,与同事不敘私情。 “哎,要是干部人人都能像杨书记一样,我们国家的復兴指日可待啊!” 吴自强说出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磕巴,但被他抑扬顿挫的声音掩盖了下来。 毕竟他这人,这辈子没这么夸过人啊! 要不是平洲的太阳太毒,晒得他早就黑了,脸上估计都得显出红晕来。 “吴部长不兴说这个……” 我叼啊,吴自强你是不是没夸过人啊! 你是夸我呢,还是给我拉仇恨呢? 若不是杨凡久居官场,早就养成了自己识人之术,看得出吴自强的话是真的发自內心,他绝壁会认为以前得罪过他。 “哦哦……” 吴自强被杨凡一点,也是反应了过来,老脸一黑,顿时訥訥不言。 这吹捧之道,非他擅长啊! 他有些太激动了,主要是他也有个朴素的愿望啊! 如今到了这个级別,再往上,他也需要助力啊! 別看杨凡年轻,职位好像还不如他。 但是就他目前得到了信息,杨凡背后的支持力,那是非常庞大。 原本汉东大学就不说了,那是执一方牛耳的存在。 如今连平洲这边的大学都下场了,整个南方,如今就差魔都的大学了。 可魔都是直辖,那边和南方大学联繫不是很紧密。 再加上推荐他来汉江的裴老板,光这些已经足够他上位了。 还有他分析出来的次贷危机功劳,如果真的是杨凡立的。 那么,这娃无敌了啊! 所以他才有些心急了。 与吴自强吹捧之道能形成对比的是,远在汉东林城的李达康。 如今他在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让秘书紧紧守著门,拒绝一切的拜访。 正躬身低头和省委书记赵立春通著电话。 “哎哎,我知道了,赵书记说的深刻啊!” “哎哎,我们都是在赵书记的指导下,完成的工作。” “恩恩,赵书记放心,在您身边也学了那么长时间,再加上我时时刻刻阅读您的发言,我一定会把控好这次时机……” 第358章 李达康林城反腐计划 放下电话的李达康,琢磨著目前林城的局势。 以前他做赵立春秘书时,就听赵立春讲过林城的复杂性。 当时身为岩台市市委书记的赵立春,有个老部下,走通了关係,想要去林城当个副市长。 但是赵立春各种相劝,说不要为了退休的待遇,冒险去林城。 林林总总二人谈过好几次话,李达康大部分都在场。 最终在赵立春的劝说下,那个老部下终是没去林城。 在岩台市教育局局长的任上退的,赵立春想尽了办法,给他弄了个副厅的待遇。 那件事李达康记了很久,久到现在他都能记得赵立春规劝那位教育局局长的话。 “你就是一个普通地市的教育局局长,为什么会轮到你去上任? 別和我说什么你哪个哪个亲戚,但凡那个位置好,你送多少钱都轮不到你! 你要是真有靠谱的亲戚,怎么现在才用得到。 你都五十多了,没几年就该退了! 不要为了一时的荣耀,把大半辈子的心血,用一两年的时间葬送。 林城,你把握不住的!” 是啊,林城,那个教育局局长把控不住! 他若是想当田国富第二,在边角处修修补补,再建功业,倒是一条路子。 可就算那样,林城比得过现在飞速发展的寧州和吕州吗? 想到这里,李达康又想起来独断专行的高育良,恨得牙根直痒痒。 那个蛮横的文人,已经省委常委了,他想要追上去,就不能按部就班的发展! 否则何年何月,才能把自己在吕州憋了一肚子的气还回去! 那唯一的希望,就是砸碎这林城固化已久的基本盘,重开天地,再演地风火水! 所以他来了之后,一边掌控人事。 把政法委书记、秘书长或是提拔边缘人物、或是从外调干部,都换成了自己的人。 然后一边悄咪咪的查著林城的利益集团。 最后他查来查去,从政法委那边发现了一份古早的文件。 文件的签署人:祁同伟! 那份文件里是祁同伟任职林城检察院副院长期间,从档案里,从观察上,抽丝剥茧写了密密麻麻的几十页。 最后因为工作调动,封存在了林城检察院档案室的最深处。 虽然后续田国富也用了一些材料,查处了一批干部。 但仅仅是小打小闹而已,用来警示本地利益集团不要太过分。 他李达康不一样,他是要把林城的天地倒转,所以那份材料他不仅要用,还要扩大化的去用! 深入挖掘每一个黑恶势力以及他们背后的保护伞,还林城一个安寧! 所以面临了一个问题,林城的政法系统,哪怕政法委书记是他的人,他都不敢用。 谁知道底下的是人是鬼,別查了半天,最后查到他李达康的头上。 对於林城这些人的操行,他来的第一天就了解了! 想到第一天晚上下班的场景,李达康对林城这些人的肆意妄为还是有些不栗而寒。 那是林城一个中型矿的矿主,叫隋威。 道上人称,大威! 直接在门口堵住了他的专车,趴在他后车窗边,指著旁边停著的一辆奥迪说道: “李书记,我是隋威,咱们林城一个普普通通的矿主。 看见旁边那辆奥迪了吗?后备箱里全是现金,你叫人把车开走,咱们就是朋友! 明年林城的gdp,上涨20%!” 他李达康当时真是惊了! 送礼还送的这么牛逼,他从政二十余年也是第一次听闻。 除了给一个达康的死亡凝视,他一句话都没说。 “收了,是朋友!不收,这些钱,呵呵……” 以李达康的性子,放到別的地方第一时间得让公安把这个矿主控制住,然后一路往下查。 他是谁啊! 林城市委书记,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前大秘! 但是当时他也只是默默的摇上了车窗,让司机走人。 他李达康的性子怎么可能受得了这份屈辱,所以再加上对仕途的追求,林城这地,必须拿下! 『叮铃铃』 就在李达康坐在办公室沉思之际,手机响了起来。 “李书记,我是省厅祁同伟啊!” 对面那头,身著三级警监常服,坐在公安厅副厅长办公室的祁同伟,笑呵呵的说道。 “祁厅长,是我!” 李达康声音一贯的沉重,但是表情稍微舒展开了一点。 这是他向赵立春请求,让缉毒英雄、扫黑除恶模范……祁同伟,来帮助他。 毕竟这么多年了,也就祁同伟在林城有心干点什么,也查出来不少的问题。 別人? 不是专业能力不行,就是被腐化严重,他李达康不敢信啊! “李书记,有空来京州歇歇,我做东,咱们好好聊聊。” 想到当年自己只是掀开了林城腐化的一个边边角角,那里面的黑幕就让祁同伟震惊。 这让祁同伟不得不怀疑,李达康的电话,是否被监听。 毕竟这事,太简单了! 简单到一个分局局长都能干这活。 “嗯?好的!那麻烦祁厅长了!” 李达康疑惑了一下,隨即反过味来,掛断了电话后,紧紧的盯著自己的手机,长嘆了一口气。 人家不愧是专业的啊! 果然是汉东政法中的急先锋,祁同伟! 名声真不是盖得! 说到这里,现在有多少人,在暗暗感激当年抢了祁同伟去京城名额的关係户。 这种好手,还得留在汉东自己使比较好! 当然了,有多少感激抢名额的关係户,就有多少人咬牙切齿的恨当年抢他名额的关係户。 就是你啊,让多少人唱著铁窗泪,让多少人睡觉都不安心! 而电话那头,掛断了电话的祁同伟,兴奋的在屋里转圈。 他不喜欢做事留尾巴,也不好留尾巴。 但是偏偏当年在林城,留了个大尾巴,他这些年多少梦醒,都暗暗后悔没在林城掀起一场反腐反黑大案。 如今,这机会,不就来了! “经侦总队,肩膀上有花都进来开会!” 兴奋的祁同伟,拉开办公室大门,衝著外面高吼道。 我祁同伟,又可以凭藉著自己的本事立功了! 我不是赘婿,我是英雄! 第359章 部署行动 祁同伟站在办公室里的白板前,手里捏著一支记號笔,目光扫过在坐著的几张面孔。 经侦总队政委曹正明、三个副支队长、法制处长、技术科长。 “隋威,林城顺发矿业法人,道上叫大威!” 祁同伟在白板上写下隋威的名字,画了个圈,笔尖戳在白板上发出篤篤的声响。 “林城李达康书记到任第一天,这人开著一辆后备箱装满现金的奥迪堵在市局门口,当街行贿! 一个矿主,敢在市委一把手面前这么囂张! 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但他只是个前台背锅的角色,甚至那个矿是不是他本人的都值得打个问號! 警力宝贵,没必要在他的身上浪费时间。” 说到这里,祁同伟顿了顿,看见自己手下都在老老实实的做著笔记,满意的点了点头。 於是他在白板上写下第二行字:金德旺! 並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圈,这往往表明这人是核心人物。 所有人物的联繫都得从这人身上出发。 “金德旺,林城德旺集团实际控制人,当年我在林城检察院任职的时候查过这个人。” 回忆著当时未竟全功,被调走,祁同伟还是有些可惜。 但是这个可惜,如今他能自己动手弥补了! 上有省委书记赵立春的指示,中有市委书记李达康的配合,下有经侦总队的精兵强將。 这一盘,他都想不到他该怎么输! “据我推测,金德旺手上有十七口以上的矿,但工商登记上却是一个没有! 矿权的法定代表人、股东名册、安全管理责任人,全是別人。 隋威替他管两个,另外十五个矿口的登记人是他小舅子、他远房堂侄、他司机的老婆。 他在林城经营了近三十年,不光是矿,酒店、物流、洗浴中心,凡是现金流动大的地方他都在做。 或者说,方便吸金和洗钱的行业,他全在做! 这个人非常谨慎,自己从不沾钱,所有现金走帐都通过隋威、或他人控制的矿业。 表面上的德旺集团只是经营著一家娱乐场所!” 祁同伟不等大家有回应,继续按著这么多年脑海里的记忆,抬手又写了第三个名字:蔡西。 “蔡西是现林城市矿业协会秘书长,原林城市政府分管矿业的副市长,退休后进了协会。 表面上是退休干部发挥余热,实际上是金德旺养在白道的管家。 我曾经注意到,隋威的矿业公司在处理矿难善后时,有时资金周转不开,蔡西就会出面协调银行的关係。 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他们之间必有联繫!” 说到这里,祁同伟直接点到法制处处长周勤的名字。 “周勤,你要档案局调取林城近十年的矿难会议纪要和执法监督记录,顺著蔡西这条线往上摸。” “收到!” 周勤立刻起身立正,隨后在祁同伟的示意下坐好。 祁同伟又写下第四个名字:徐洪生。 “徐洪生,现林城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 想到这人,祁同伟打了个寒颤。 当年若不是他警惕,就算秘密调查时也遵循著扫尾的习惯,差点就被时任经侦支队支队长的徐洪生抓到尾巴。 真要被抓住,以林城那些人的穷凶极恶,他估计只有躺板板了。 而祁同伟这句话一出,在座的无不悚然。 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 这个职位可是主管著市公安局的所有日常工作,也就是说,哪个职位,都有可能有徐洪生的人! 他们要调查上述这些犯罪嫌疑人,不仅要避开这些犯罪嫌疑人的注意,还要避开林城市公安局的目光。 这个难度,可要大的多了! 但凡一个小细节没注意,林城市公安局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那…… 看著大家皱眉的皱眉,沉思的沉思,祁同伟拍了拍手。 “咱们这次调查,是贯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指示,配合林城市委书记李达康的一次反腐反黑行动,大傢伙到底干了什么,上面都看著呢!” 干了这么多年领导了,画饼谁还不会啊! 再说了,祁同伟这也不算是画饼,这个活计要真的成了,功劳绝对小不了! 在座的各位,绝对排排坐,吃果果。 祁同伟拄著下巴又沉思了一会儿,以金德旺为圆心,再次写了几个名字和他连了起来。 这些都是他当年怀疑过的角色。 分別是矿管局原局长廖广志,税务局稽查科原科长丁建新,以及前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汪涛。 “这些都是可疑人物,也要注意他们的行踪。” 祁同伟最终放下了记號笔,开始面对眾人下达任务。 “现在,就在这个办公室,咱们正式成立专案组,代號“清底”。 孟长河!我命令你带总队的精锐骨干,明天就从省厅出发,人手不够,从京州调经侦支队的人配合。 段鹏飞!我命令你负责外围调查,把金德旺及隋威名下的帐目全部调出来,记住不要惊动林城那边的银行系统。 技术科肖宇配合段鹏飞做电子帐目恢復,金德旺的几家公司明面上是独立的,但资金往来很可能通过关联交易互相输送。 政委,你在一周內把金德旺关联人员名下近十年的工商登记、纳税记录、矿权交易合同、银行流水全部调齐。” 隨著祁同伟的布置,点到谁的名字,谁就立刻起身立正。 最终,全部人员都分配到了任务。 “力求半个月內摸清这张资金网络的全貌,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结果直接报给我! 所有参战人员从省厅和京州及吕州抽调,保密纪律从这一刻开始生效! 出了这扇门,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祁同伟看著团团站的经侦总队领导们,斩钉截铁的高声喝道。 “收到!” 眾人毫不犹豫的高声应命。 “技侦总队和网安总队由我来联繫,现在,散会!” 看著一个个脸色沉稳的走出了他的办公室,祁同伟满意的点了点头。 林城,我祁同伟来了! 上一次我只掀开了冰山一角便匆匆离开,这次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你们谁都跑不了! 来个电唄- 第359章 这就是政法急先锋的含金量嘛? 李达康是在周六独自驾车赶到京州的。 没带秘书,没带司机,祁同伟的话让他警惕性再上一层楼。 秘书和司机固然亲密,但都是来了林城选的,谁知道会不会被人做局啊! 李达康若不是为了心中那一口,誓要压高育良一头挣个面子的气,肯定不会把自己处於这么危险的地步。 但相比於危险,他想居高临下的看著高育良的愿望,更令他在意。 不快速拿下林城的旧势力,趁著赵立春书记还在汉东,晋位省委常委。 以后根本没机会再次超越高育良了! 那他还怎么出那口气! 顺顺利利,威风霸道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被人当了三年的橡皮擦。 他就算还剩一口气,都得骂高育良这老头子不当人子! 等到了约好的酒店,按照祁同伟发的信息进入包房时,李达康看见祁同伟早就到了坐在门边的凳子上。 祁同伟在原地愣神,一听见门响看见李达康的身影,立刻起身双手握住李达康的手,笑容满面的高声说道: “李书记!一路辛苦了,快坐快坐! 我早就想请您吃顿饭了,今天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李达康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他的脸部肌肉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表情,扯出来的弧度僵硬而生涩。 “祁厅长客气了,林城到京州也不算远,有机会常歇。” 就在两人寒暄的当口,包厢角落里两个穿著便装的年轻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从隨身携带的黑色手提箱里取出一台巴掌大的设备,天线拉开,指示灯无声地闪烁。 另一个接过李达康递过来外套、手包和手机。 这种情况没有让祁同伟有丝毫停顿,继续拉著李达康往主座上让。 “林城那边现在正是转型关键期,李书记担子重,我一直跟厅里的人说,要多向林城学习。 今天您来了,可得好好敬您几杯。 这家的酱牛肉是一绝,我提前让老板留好了牛头,咱们好好尝尝!” 李达康不太想笑,但是祁同伟是帮他办事的,还是强行笑了一下。 两人一热一冷,一唱一和,表面上是一个殷勤一个矜持的官场客套。 但两双眼睛全都紧盯在两个技侦人员身上。 此刻的包厢里出现了两套节奏。 明面上,祁同伟正热情地给李达康倒茶,介绍今晚的菜式。 从酱牛肉的滷料配方聊到京州最近新开的一家粤菜馆,滔滔不绝,声情並茂。 李达康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嗯”“哦”“是吧”应付著。 但暗地里,两人全都紧盯著角落里的技侦人员。祁同伟倒茶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收回,茶水差点溢出来;李达康攥著茶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空气里只有探测仪偶尔发出的一声极轻微的电子蜂鸣,以及两人故意放大的交谈声在空荡的包厢里迴响。 片刻后,检查结束了。 一名技侦人员將所有物品原样归位,放到了李达康的身前。 对著祁同伟说道:“祁厅长,没有发现。” 祁同伟点了点头,热情的表情瞬间收敛了几分,抬手示意两人退出去。 李达康脸上那僵硬的微笑终於慢慢卸了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种场合,实在是不適合他啊! 然后又想到了未来还需要祁同伟的配合,不得不又重新扯出一个微笑给祁同伟。 『你別笑了,看著嚇人!瞧瞧我祁厅长明媚的笑容!』 瞅著李达康那僵硬脸上的笑容,祁同伟不失风度的再次回了一个爽朗的微笑。 李达康是个急性子,微笑过后立刻问道: “祁厅长,咱们调查从哪里开始? 我这里收集到的证据有限,你那边开始行动了吗?” 林城政法系统李达康是碰都不敢碰,全靠纪委那边抽了几个信得过的同志,把祁同伟在林城留下的那份材料深挖了一下。 就这样没日没夜的封闭干了这么久,也就挖了个皮毛。 毕竟他们不是专业的啊,还得躲著政法系统的视线,基本上能干的都有限。 祁同伟提起茶壶给李达康斟满,满口篤定的说道: “李书记,省厅这边已经在行动了。 核心人物已確定:金德旺! 他是林城德旺集团实际控制人,也是诸多黑矿背后黑手! 表面上是开洗浴中心的,实际上包括顺发矿业在內的八家矿业资金最后都流到他手里。 另外还有两个人:蔡西,林城矿业协会秘书长,原林城市副市长; 徐洪生,这个人李书记您一定认识!” “徐洪生?” 听闻这个名字,李达康背后的冷汗刷的一下子就下来了。 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虽然他的职位在市里算不上高层。 但他能发挥的作用,全市没几个人能比的上! 尤其他到林城之后跟这个人打过好几次交道,他是完全没看出任何破绽。 可祁同伟现在告诉他,这个人是金德旺的人。 “可以啊,我的祁厅长,你这能力……” 李达康对祁同伟的专业能力,再次提了一个档次。 看出了李达康的担忧,祁同伟捡了几条能说的说了说,算是给给李达康吃定心丸吧。 “外围侦查已经完成,最多再要一周固定完证据后,就可以动手! 省厅这边,厅长已经授权给我特警总队以及治安总队的临时调派权,京州和吕州的公安系统我也已经全部安排妥当。 等动手的时候,力求毕功於一役!” 祁同伟那满怀信心的话语,让李达康的心慢慢沉回了肚子里。 看向祁同伟的眼中,透露著震惊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从他给赵立春打电话请求祁同伟出手到现在,还不到一周! 不到一周的时间,祁同伟把调查的歷程都走完了? 目標锁定、资金炼条摸清楚、还顺手揪出了藏在公安局里的保护伞。 『这就是汉东政法急先锋的含金量吗? 祁同伟跪是跪了,可跪完之后昂首挺胸走路的样子,还真不是一般人学得来的! 软饭硬吃,还真得需要点硬实力啊!』 李达康內心暗暗感慨著。 如今谁不知道老梁为了祁同伟,心臟病都快熬出来了。 为什么? 女婿太有能力了! 第360章 梁群峰旅游计划 “祁厅,这次真的是麻烦你了!” 李达康看著眼前精神利落的祁同伟,心中產生了一丝的好感,边和祁同伟握手,边说道。 多么上好的牛马啊! 能力又强,又听话,事情办的更是超出他的预料,这种上等牛马要是能让他一直使就好了。 “不麻烦的李书记,林城那群人,我上次就想查他们了! 若不是事发突然,我调去了吕州,早把证据搜集全了!” 想到自己上次也不知道为啥,就急匆匆的被调到了吕州,祁同伟也是有些纳闷。 当时再给他半个月,就半个月,他就能查清楚了。 可惜,上次年后没过几天,调令就来了。 不能说是调令,是升职通知。 他到林城也还没立什么功劳啊,就这么提拔上来了。 最后只能归结於亲爱的、体贴的岳父梁群峰书记,真把他当亲儿子看了。 全家资源可劲儿给他用了。 而且当时的通知很急,让他三天內到吕州政法委报到。 是三天,不是三个工作日! 接到的那天正好的周四。 也就是说周五必须要报到,否则周六哪还有组织部的领导专门上班等你一个去报到。 如今,有了回头搞林城的机会,就算没功劳,他也会干的非常起劲儿。 『好牛马,可惜了!』 看著精气神十足,一提起破案就两眼放光的祁同伟,李达康露出了欣赏的表情。 “行吧,祁厅,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不知道我那边,需要做些什么?” 专业活要交给专业人士来干,李达康心底里畅快,话语里自然就不像平常那样刻板。 “嗯,李书记,你携带物检查过了,但是车辆、办公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你回去之后,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开展工作就行了。” 祁同伟沉思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李达康能发挥点什么作用。 那乾脆你就当个透明人得了,別泄密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好的!那我就在林城市委等待祁厅的好消息了! 到时候我们这边的纪检组可以进行配合。” 李达康扯了扯嘴角,露给祁同伟一个僵硬的微笑。 “曹,忘说了,你別笑就是对我心灵最大的抚慰了!” 祁同伟甩给了李达康,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的专属和煦笑容。 。。。 而就在祁同伟和李达康商量林城反腐事宜之时,同在京州的梁群峰,饭后靠在沙发上,正在和老伴商量去哪里度假。 商量来,商量去,最终还是决定去四冠市去吹吹海风。 虽然京州也有风,但是外面花了钱吹的风,绝对比家乡的香甜! 这就是旅游定律! “我说咱们著急什么,过一阵子,等彻底入了冬再走也不迟啊!” 田胜男看著已经在写著四冠市攻略的梁群峰,不解的问道。 毕竟京州此刻也不是很冷啊,一件单褂披上,都还有些热呢。 “你懂什么,妇人之见!” 梁群峰头都没抬,一边看著四冠市的旅游名胜景区,一边冷哼一声。 『三年,三年又三年,知道他梁群峰退休后这九年是怎么过的吗?』 九年前的计划,如今才能实施,他现在是一时半刻都等不了了! 他梁群峰马上就70了,还有几年好活的? 不趁著能动弹多转转,非要等著兜不住屎了以后,才悔没有早早去享受? 九年啊! 人生有多少个九年! 本想著退休后,能游山玩水,可他梁群峰万万没想到。 退了休脑子也不得片刻清閒,每天不是在替祁同伟琢磨这个人,就是分析那件事。 这还不要紧,看人看事嘛,他干了一辈子,费不了多少脑子。 就是给祁同伟讲课,有点费老头。 先是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逐条给祁同伟分析。 然后凭藉著自己的经验去预测,还得告诉他为什么会往这方面去想。 这比他上班的时候还累呢! 起码那个时候他想要什么数据,当天就能呈现到他的桌子上。 现在可好,马上70的老头,还得学著年轻人上网扒热点,看论坛获取消息。 然后再加上自己逐字逐条从內部文刊上画出的重点,用通俗易懂的话,一点点把道理嚼碎了餵给祁同伟。 想起那一次次给祁同伟上课,这个愣头青偶尔还反驳两句的样子,梁群峰更是生气了。 “我妇人之见?那今天晚上同伟和璐璐回来你操持啊,我妇人之见上不得台面!” 田胜男一听,顿时放下手中的抹布,冷哼一声坐在了沙发上。 “你,你……” 田胜男的反驳差点把梁老汉气过去了呢! 他发现了,自从退休后,他在家里的地位是一降再降。 仅次於那两个躺平的儿子! 不仅媳妇天天在他脑袋上,连女婿都拽著他花白的头髮喊著『der驾~』 他这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你忙著,我出门去转转,买点咱们旅游时,户外需要的装备。” 梁群峰忍著一口气,不得不起身好言相劝。 “哼,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这种通俗易懂的东西,需要我教你吗?” 田胜男仰著脑袋,嘴角一撇说道。 “什么玩意,你知不知道你多大了,还追港片?” 梁群峰眼角跳了跳,实在忍不住就说了一句。 “你没看?你没看怎么知道我追的港片? 堂堂的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退休了追古惑仔! 我出去了非得和我的老姐妹们分享分享。” 田胜男的话差点把老梁气的心梗。 知道在家里毫无胜算的他,摆了摆手说道: “我出去买东西了,你有什么想吃的?” 找了个布书包,叠巴叠巴塞进兜里的梁群峰,换了个话题问道。 “行吧,我看著买吧!” 看见田胜男不搭理自己,梁群峰嘆了口气,往外走去。 怎么感觉退休后就活的一天不如一天痛快呢? 我也有退休综合症? 不对,不是退休后,是在家里见了祁同伟后! 妈的,是不是他八字克我啊! 要不没道理啊,我一个堂堂省委副书记退下来的,日子能过的这么难! 第361章 梁群峰:我是不是有些耳聋了? 走出了家,看著外面温暖的太阳,踏著青青草地,梁群峰终於感觉到了世界的美好。 从网上看了四冠市攻略的他,琢磨著买套露营装备,到时候躺在海边吹著海风煮著茶。 这日子得有多自在啊! 所以为了买齐露营装备,梁群峰不仅去了京州最大的超市,还专门打车又去了批发市场。 最后的买的东西多的都装不下,不得已又打了个电话,从老乾局招呼了一辆小皮卡。 看著这装的满满当当的户外露营装备,梁群峰那紧绷了一天的老脸上,终於出现了和蔼的笑容。 真好啊! 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我再也不会被家里的事拴住手脚了! 70岁享受人生,还不晚! 坐在车后座,一路上哼著最近最火的歌曲《老男孩》。 “当初的愿望实现了吗? 事到如今只好祭奠吗 任岁月风乾理想 再也找不回真的我 …… 生活像一把无情刻刀 改变了我们模样 未曾绽放就要枯萎吗 我有过梦想!” 我梁群峰的梦想,就是旅游,旅游,旅游! 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 如今的梁群峰天天在网上衝浪,给祁同伟扒时事热点,对网际网路不比年轻人了解的少。 而且他还是標准的天涯客,还是时政分析的版主。 论坛里无数追隨者和膜拜者! 没办法啊,谁能站到老梁这个高度来分析时政啊? 你就是一个专研新闻时政一辈子的媒体人,看问题都没老梁通透。 如今『老梁讲故事』可是天涯大名鼎鼎的时政版主之一。 高强度衝浪,说的就是他这位老年玩家梁群峰! 毕竟人老了,觉少了,身体还不错,又出不了门去旅游。 不在网上衝浪,人都得生锈了。 不过慢慢的梁群峰也早就爱上了网际网路,毕竟上面的一个个说话贼好听,他好喜欢哟! 在网上一个个都捧著他,追隨他,视他为精神领袖。 比现实里可畅快多了! 路上沉浸在旅游梦想中的梁群峰,也不知道哼了几遍的老男孩,终於到了家门口。 老乾局的司机连忙將一件件户外装备帮梁群峰搬进了院子里,累的呼哧喘气的。 “辛苦了啊,小刘!” 梁群峰迴客厅转了一圈后,和蔼的拍了拍司机的肩膀,掏出来了一小条烟,递给了司机。 小包装,一盒五支装,红通通的烟盒让司机双目发光。 这种特供特装的烟,可是外面有钱都买不到的宝贝! 他们老乾局的司机每次帮省委省政府这帮退休的老汉们干活,每次回去多少能揣点东西。 尤其越是级別高的退下来的,出手越是豪爽。 老乾局那边为了不让司机打起来,把每个领导都分开,一人去一次! 不能按照需求排队去,那样运气好的总是能服务到大领导。 “梁书记,这这……不合適吧!” 司机笑眯眯看著眼前一小条烟,双手赶忙在裤子的侧身擦著手。 搬了半天东西,感觉手脏都不配拿这种烟。 “行了,別客气了,以后有机会来家里歇著!” 梁群峰笑了笑,把烟塞到了司机的手上。 至於来家里歇著?那就是真客气了! 除非你有竇娥冤。 “谢谢梁书记,谢谢梁书记!” 司机千恩万谢的转身立刻离开。 这条烟珍贵之处不在於他的价值,而是在於他的意义。 求人办事封个红包,都不如塞这么条烟好使。 梁群峰在院子里一件件的收拾著自己买的装备,边收拾边喜滋滋的打量著买的一个个精品新玩具。 每一个都爱不释手的摩擦两下,搬到院子里侧面的杂物间里。 分门別类的码好,等著出门的时候提上就走。 等进了客厅,看见梁璐还在那里坐著,梁群峰皱了皱眉头,冷哼一声: “光让同伟在家里忙活,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大小姐的模样! 去,把同伟换出来,你跟你妈去厨房忙活去!” 祁同伟和梁群峰的关係,因为阴差阳错,相处的还是不错。 哪怕老梁再怎么愤怒於他的政治智慧,但是对於他的专业能力,还是很认可的。 毕竟都被吕州那群老部下,敲锣打鼓的送到了省厅副厅长的位置上了。 没点能力的人,能行吗? 所以梁群峰对於祁同伟啊,是又爱又恨。 爱於专业能力,恨於政治智慧。 祁同伟总是单纯的以为,政治只有两个选择,行动只有两种结果。 他这么多年费尽儿了嘴皮子和大脑,也只是微微改变了一下祁同伟耿直的性格。 太熬老头了! 再不出去旅游,和这个大爹耗在这里,他怕73这道坎都熬不过去! “你在说什么啊?就咱们三人用做几个菜啊,妈自己忙活不就行了。” 梁璐看著老爹上来莫名其妙的就喷自己,顿时也是有些恼火。 她虽然年轻的时候做得不对,思想太单纯被骗了。 但是自从结婚之后,那是老老实实的做个贤內助,能不干扰祁同伟的工作就儘量不干扰。 比起来大院其他人家的闺女,她还不是个模范? 就这,天天挨喷,凭什么啊? “你把同伟换出来去,像什么话,你坐这,他在里面忙活! 好歹是个省厅的副厅长,你不要面子我梁群峰还要呢!” 梁群峰一心琢磨著旅游的事,听见梁璐的反驳,下意识的就开始批评。 “嗯?同伟没来?” 等批评完了,脑子才接收到了梁璐刚才传来的话语。 “嗯,谁知道他又忙什么去了。” 梁璐撇了撇嘴。 若不是祁同伟那一根筋的,但凡外面有了人,她肯定能看出来。 她绝壁以为最近祁同伟有外遇了,都好几天没回家住了。 “哎,省厅的副厅长了,应酬多不是很正常吗?” 梁群峰对这事倒是看得开,那么个敏感的位置,应酬多正常啊。 “应酬多正常?他都好几天没回家了,问就是有事,哼……” 梁璐的一句话让靠在沙发上的梁群峰瞬间弹射起步,坐直了身子。 “你刚刚,说什么呢? 我是不是耳聋听差了? 岁数大了耳朵有时候就是不好使了!” 第362章 先別说,容我含住速效救心丸 梁璐有些疑惑的看著梁群峰,前段时间不是刚有省院的医生来家里给他体检来著吗? 怎么突然就耳聋了? “爸,你耳朵出问题了?” 梁璐顿时紧张的站了起来,坐到了梁群峰的身旁。 “我是说让你重复一遍你刚才的话,坐回去!” 梁群峰看著著急的梁璐,心底闪过了一丝的欣慰。 这才是我梁家的小棉袄嘛! 怎么可能漏风呢! “我是说祁同伟最近好几天没回家了!问就是有事!” 梁璐想到祁同伟那匆忙掛断电话时的语气,有些不满的说道。 到底谁靠著谁起家的啊! 我没给你上脸色,你反倒给我上脸色了! “你给我仔细说说同伟……等等,先別说。” 梁群峰一听到梁璐说这话,心臟仿佛被一只大手捏住了,顿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老田,老田,快把我的小药箱拿来!” 梁群峰衝著厨房喊了一嗓子。 “爸,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梁璐又是紧张了起来,眉宇间充满了焦急。 “没事,有什么问题!我只是做个准备……” 看著梁璐焦急的表情,梁群峰轻声安抚道。 先做个准备好啊,省的一会儿听到祁同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老头我旅游还未成行,一下子给嘎了。 “怎么了?怎么了?” 田胜男听到梁群峰的呼唤,著急忙慌的跑了出来,看著梁群峰著急道。 “没事,去拿我那个小药箱过来,我和璐璐谈点事!” 梁群峰皱了皱眉,中气十足的回道。 “哦!” 看见梁群峰的面色,田胜男一下子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几十年的夫妻了,老汉有没有事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等到田胜男將小药箱递给了梁群峰后,梁群峰非常平静的从中掏出速效救心丸的小瓶子。 拔开塞子,轻轻磕出来三粒捏在手里,隨即把瓶子和药箱递给了田胜男。 將三粒药丸在母女俩有些担忧的神情下,放到了舌底后。 梁群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微微一笑,平静的对著梁璐说道: “现在准备好了,你说吧! 祁同伟最近都忙什么了,细细说!” 看著父亲这嚇人的动作,梁璐一直踌躇不言。 啥情况这是?为啥听祁同伟个消息,还得先含上个速效救心丸? 他俩平常关係也不错啊! 祁同伟最近也没出什么意外啊。 虽然没回家,但是梁璐打听到他一直在省厅加班呢,也没消失。 “说说吧,我就是提前做个准备,没事,没事!” 看见梁璐畏畏缩缩的,梁群峰露出来一个儒雅的笑容,继续催促道。 再不说,你爹含在嘴里的速效救心丸都该化了! 要是没啥事,我还等著吐出来呢! 谁家好人拿这个当糖豆吃啊! 梁璐又是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旁边的田胜男。 等田胜男缓缓的点头后,才在梁群峰有些急切的表情下细细说了一番。 “同伟周二早晨头出门的时候和我说,可能最近有些忙,不回来了! 但是他人在省厅,如果我不相信可以问问邻居。 瞿处確实说祁厅长一直在省厅忙著,但是他们不是一个部门的,也不好打听。” 祁同伟和梁璐现在住在省厅的家属院,邻居基本上都是在省公安厅当过处级以上领导的干部,所以这种事隨便一打听就知道了。 “我昨天还给他打电话,想问问他今天回不回来,来家里吃饭。 他说最近他很忙,让我自己先过来。 等他那边忙完了再说,我问需要多久,祁同伟说不清楚。” 梁璐简单的將祁同伟这几天的事,和梁群峰说了一下。 她不仅和瞿处家里打听过,还有另一位在职的处长打听过,都说祁同伟在忙,他们最近在食堂都很少看见他。 “什么?” 梁群峰一听完这话,心里一缩,口中连忙將速效救心丸吞下。 特么的,他果然是机智的! 靠在沙发上喘了半天的粗气,梁群峰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你怎么回事,同伟只是在忙案子,又没事,你紧张什么?” 田胜男在旁边皱著眉头,轻轻拍著老头子的后背。 “你別说话,让我静静!” 摆了摆手的梁群峰,脑袋都快要炸了! 他就知道,让祁同伟回到公安战线绝对没有好事! 就他那个性子,能安稳下来才怪! 但凡知道在政坛混的,都知道这里面的道道。 到底是什么级別的案子,需要一个背景深厚的公安厅副厅长来没日没夜的加班。 好难猜哦! 而且以梁璐说的同事都不太能见到祁同伟的身影的话来想,这里面的保密程度可想而知! 梁群峰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老脑子疯狂运转。 首先得是汉东的案子,否则不可能由祁同伟来主导。 再想想省里的情况,赵立春一家独大,刘卫国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都不少年了,不至於在现在闹到突然向对方下黑手的地步。 所以问题不是省里的! 京州?寧州?吕州? 京州在省委的眼皮子底下,谁敢闹事? 寧州和吕州,一个高育良,一个吴春林。 虽然性格和手段不大相同,但都死死压制著所有的声音。 而以他们对市里的掌控力,还能需要省厅的帮助? 他俩在办公室里足不出户,一句话下去可以拿下任何人! 岩台?安州?那些排名靠后的城市? 有什么地方需要省厅筹备这么久的吗? 以梁群峰对祁同伟的了解,事情不大,祁同伟一周內绝对办的妥妥的。 那么,目標显而易见了! 林城! 只有这个在汉东发展的极其彆扭的城市,再加上那个想要证明自己的市委书记李达康,才有可能导致祁同伟没日没夜的加班,做准备工作! 林城啊! 草! 当年费劲八叉的给他调走,他怎么又把目標转回去了? 黑金啊! 往前推三十年,他们那里敢武装抗法! 就算是现在,矿上谁兜里没点傢伙事了! 这个汉东的炸药桶,怎么祁同伟又想点了他啊! 这不是要我梁群峰的命嘛! 万一收尾不乾净,逃了一两个,岂不是天天活的心惊胆战的! 祁同伟活的危险,他梁群峰不也是跟著提心弔胆的? 妈的! 真是一天天不让人省心啊! 现在我得少活三十年! 第363章 赵立春想掏我棺材本! “恩恩,麻烦你了小李,改天有空来家里歇著!” 在书房,梁群峰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电话。 那颗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据他那位老部下说,现在祁同伟不仅管著他自己的经侦总队。 前几天开会的时候,厅长还授权给祁同伟特警总队以及治安总队的临时调派权。 另外,据他观察,京州的公安系统的三把手,最近也来了一趟省厅找祁同伟。 应该是省里有命令下达到祁同伟那里了。 “赵立春!” 梁群峰『砰』的一下拍了一下书桌。 单凭李达康和祁同伟,他们下不了这么大的决定! 绝对是赵立春在背后默默操持,把他女婿推到了一线上去! 这种由省委下达的指令,一开始前期调查取证期间,祁同伟可以在京州稳坐钓鱼台,居中指挥。 但是一旦证据固定,抓捕开始,祁同伟必须亲临林城一线坐镇。 毕竟林城需要的支持,不仅仅是省厅这边出警力帮忙抓捕犯罪份子,还要压制住本地腐化的政法系统人员。 没有一个省厅的官员坐镇,林城的公安系统敢把省厅的干警全部定义为假警形成对峙,从而让幕后人物得到缓衝的时间,全部潜逃。 幕后黑手一旦没有全部落网,黑金截留不成功,那么林城的天就塌了! 几十万嗷嗷待哺的矿工和他们上百万的家属,能把林城政府大门堵住要钱! 那样的话,必定惊动內阁。 此次行动必然功不抵过,那祁同伟和李达康就是首当其衝的靶子! 梁群峰静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打了那个已经九年没有主动找的电话號。 “喂,赵书记,我是梁群峰!” 梁群峰的话语虽然客气,但是语气却是很冲。 他都退休九年了,赵立春居然还在打著他的主意!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別说是单纯的相信祁同伟的专业能力,这老狐狸肯定还想顺手榨乾他梁群峰残余的价值。 赵立春当年没有得到政法系统的控制权,没想到这老小子现在还耿耿於怀! “梁书记,咱们这是有几年没通过话了!” 赵立春的办公室里,看见梁群峰的备註,微微一笑。 女婿在前面冲,你一个畏畏缩缩怕女婿出事的老丈人,不把你的老本拿出来保证一下? “过年你不是刚来了寒舍拜年嘛!” 听到这里,梁群峰的老脸一黑。 这个赵立春,多少年了,还特么的算计老夫呢! 就剩下了点给孙子留下的底子,你还要扒呢! 怎么你的厚道,就不能给我留点啊! 你可是南立春! “哎,梁老书记电话確实难得!” 赵立春在办公室里哈哈大笑,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啊! 虽然汉东看似是他赵立春的一言堂,连省长刘卫国都只能守著自留地过日子。 但谁能看出来他的难啊! 寧州和吕州两个经济大市,那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一个默不作声,家族却深耕汉东多年的吴春林。 一个高调做事,以汉大为靠山的高育良。 他堂堂省委书记,都不得不捏著鼻子给二人提职。 他的委屈,谁能了解? 他的爱酱李达康,都被高育良逼得远走林城了! 那地方是好地方吗? 李达康是拿他的生命安全,政治安全在赌一个未来啊! 再加上副省长高源、安州市委书记的刘响等等,他哪个能轻易动? 堂堂省委书记,颇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如今有机会占点老傢伙的便宜,怎么可能放过梁群峰啊! “林城非动不可?” 梁群峰也懒得和赵立春计较当年的事了,直接问道。 “必须动!” 赵立春斩钉截铁的回道。 他都已经是第二届的省委书记了,未来如果成功进京,还留著林城这副老样子,早晚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所以他要趁著自己还有几年,早早的把这个汉东的毒瘤剷除。 就以汉东目前的局势,他进京后,根本没有他自己的接班人能上到省里主官的位置。 他赵立春的老窝,肯定会被他人攥到了手里。 所以尾巴,能扫多乾净就要扫多乾净! “就为了你那个秘书?” 梁群峰虽然知道赵立春志向远大,但是他的思路毕竟到不了赵立春的高度,理解不了他的担忧。 所以他有些震惊。 你这特么的为了一个秘书,真的够厚道了啊! 拼著可能让內阁注意的风险,这么搞事啊! “是,也不是!” 赵立春也懒得和梁群峰打官腔,只是淡淡的说道。 梁群峰没想到林城的深意,那是因为梁群峰觉得,林城的腐败和赵立春没有直接的联繫,凭什么会追到赵立春。 再说了,这种资源型城市所潜藏的腐败,也不仅仅是汉东有啊! 北方那边更严重,也没见有人追帐的。 毕竟为了几十万的矿工,上百万的家属,能维持他正常运转,並一路修修补补就行了,何必大动干戈。 非要做这第一个吃螃蟹者,后患很大。 “我会尽力配合的!” 坐在书房里,梁群峰沉默了一会儿。 左思右想,还是得把剩下的棺材本全部压上了! 祁同伟要是出事,梁家也早晚全得完蛋! 也不在乎他这点棺材本了。 本来他想留点棺材本,就是怕祁同伟等他死后踹了梁璐,给孙子辈留个退路。 但现在来看? 目前的难关都快过不去了还管以后? “麻烦梁书记了!你放心,两位侄子和梁璐那边,我会看顾的!” 赵立春哈哈一笑后,语气坚定的说道。 他也知道梁群峰留点棺材本的缘由,但是林城这个毒瘤太大了,必须在他的任上处理乾净! 毕竟他的追求,可不仅仅是拍手。 他还想讲话呢! 到了爭讲话的时候,林城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的机会就会瞬间消失! “谢谢赵书记了!” 听到了赵立春的保证,梁群峰从心的感激了一句。 赵书记果然是厚道人啊! 现在想想,刚才那股埋怨劲儿,好像消失了呢! 第364章 吕州王高育良 而就在梁群峰讚扬赵立春厚道之际,远在吕州的高育良,也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虽然说省厅从市局抽调了部分吕州的精锐干警,並三令五申要求保密。 但高育良是谁啊? 吕州王啊! 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周德柱疯了才不去给高育良匯报呢。 就算他是省管干部,高育良也能一句话免了他。 哪怕他的后台是赵立春书记,但是高书记一句话,也能让你政令出不了办公室。 那和免了有啥区別? 这就是吕州王! 吕州的本土派早就受够了高育良了! 要不是他的职位太大,他们能力不够,早就敲锣打鼓的跟送走祁同伟一样,送走高育良了。 要知道当年的祁同伟整的吕州官不聊生,背后是谁,哪个不清楚? 没办法,他们只能像无能的丈夫一般。 劝劝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毕竟高育良上位省委常委后,在吕州也待不了多长时间了。 就让他继续作威作福一阵吧。 早早得知省厅那边有大动作的高育良,又得到了政法系统內,部分汉东师生的零散消息。 最终让他拼凑出来了一个结果。 那就是,省里要动林城了! 祁同伟被推向了一线阵地! 他的这个好学生,可不敢出问题啊! 多好的牛……多好的干部啊,几句鼓励的话就吭哧吭哧的干。 他从政这么多年都没遇到过,这么有能力的人,还这么没有脾气! “我市委高育良! 10分钟后安排一辆车在门口等,我去趟京州。” 高育良今天本来准备加个班,但是思来想去,目前还是祁同伟那边更急。 没办法啊,新来的市长不好用啊! 一天天的就会当个应声虫,满嘴都是『高书记说的对!』『高书记说的深刻啊!』。 一点主观能动性没有! 安排个活都得再三请教要点,他还得把他的想法全盘托出。 他到底是怎么当上这个市长的? 就这么搞,我找个大学生来都能当市长了! 害的他不得不委府的活都得管一手,累的白头髮都冒出来了几缕。 此时此刻,他开始怀念李达康了。 李大康虽然想法上有些保守、也有些莽撞,但是他的行动力强啊! 往往高育良只用吩咐个大方向,李达康就蹭蹭的干,让高育良很是放心! 多好的同事啊! 可惜他为了前途,离开了吕州。 若不然下一任,高育良推荐推荐李达康也未尝不可。 好比寧和这么多年了,发展还偏离不了杨凡当年设计的轨道,吕州也早被他捏成高育良的形状。 无论任何人想在吕州转变发展方向,都得不到上上下下的任何支持。 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李达康会新起炉灶,哪怕他身后有赵立春的支持。 虽然汉东事在赵立春,但是他高育良的剑,也未尝不利! 『哎,天生是个劳碌命啊! 可惜了达康同志那么好的干部,居然离开了吕州。 再等他高育良最多两年,这省委常委、吕州市委书记他李达康不是手拿把掐的吗! 短视!急躁!』 …… “高书记,什么风又把您吹回学校了?” 副校长办公室,冯邵看著敲了敲门,不等他回应就推门而进的高育良,无奈的说道。 这个老高啊,现在把汉大看成自己的鱼塘了。 没事就过来看看有没有肥鱼,有的话就捞两条。 “老冯,没必要这样吧。” 高育良微微一笑,便习惯性的坐到了他的专属沙发上。 『嘶~』 还是这里的沙发舒服啊! 高育良坐上的瞬间,心情就好了起来。 “我都帮你看过了,本周没有最新研究成果。” 冯邵把老花镜摘下,放到了桌子上,看著高育良撇了撇嘴。 一周一趟哟,高育良当系主任的时候,上课都没那么勤! 那些教授和老师们就算是生產队里的驴,他都不能这么高產吧! “哎,我这不是关注咱们学校的发展吗! 杨凡提到的產学研路径,很好嘛! 他不在汉东了,我得帮他实现啊!” 高育良想到了自己复製粘贴的原件,眼睛都眯了起来。 全靠杨凡啊! 没想到他一个政法系的教授,也能闯出来一个汉东经济第一干將的名头。 “杨凡,厉害啊!” 想起来前阵子,那种各大高校发声的阵势,可把他嚇住了! 如今的杨凡居然有如此威势,冯邵的脸上闪现了莫名复杂的神色。 杨凡次贷危机的功劳他是知道的,毕竟他如今在校党委也能排在前五。 所以说,杨凡的未来…… 怎么政法系就不能出个这样的学生啊! 说到杨凡,办公室里陷入了平静。 对於陌生的人来说,四十一岁的汉江省委常委、平洲市委书记,也许会惊讶,感嘆这人真厉害。 但是对於他们这些在汉大就接触过杨凡的人,他的升职速度就衝击力太大了! 短短十六年,那个稚嫩的学生会主席,如今已坐镇平洲,俯首东南。 短暂的感慨过后便是亢奋。 也许,汉大在十五、二十年后。 又能独占学术界的鰲头不短的时间了! “对了,育良你这次回来有什么事,不是你说的换了市长后,挺忙的吗?” 冯邵率先感慨完后,疑惑的问著高育良、 “我就不能回来做好事来了?” 听见冯邵如此看低自己,高育良不由的皱了皱眉头反问道。 不过看著冯邵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高育良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真是做好事来了!我准备今晚组个汉大政法系的局,邀请您这个老主任参加呢!” 高育良说到自己请客,顿时觉得理不直气也壮了。 “哦?那你说说,想要组织哪些人呢? 有没有提议,我可以帮你邀请嘛!” 冯邵撇了撇嘴。 这叼毛高育良请客,绝对是宴无好宴! 他平常抠得要死! “哎,老冯你看你这说的,就邀请个林城靠得住的学生就行。 比如说,林城市公安局副局长,戴春强!” 高育良眼睛一眯,笑呵呵的说出来了他筹谋已久的人选。 至於为什么需要冯邵相邀? 因为他曾经读过冯邵的硕士! 另外就是需要冯邵帮他判断,这个人,有没有掺和到林城的利益集团里。 “呵呵!” 冯邵冷笑一声。 高育良这只铁公鸡拔毛,准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