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明1628》 第1章 年十六,名孙青 菜市口,血漫沟渠。 一排人跪在烂菜叶间,脖颈上勒著粗麻绳。监斩官茶沫未净,令旗已落。 刀光一闪,人头滚进泥水,溅起的血点洒在李青脸上。 李青猛然睁眼,心中惊骇。此刻他正被五花大绑,正跪在刑台之上。 身旁还跪著数十人,面如死灰。而立在一旁官差常服朴素,公服威严夺目。 他这是穿越? 本是花甲之年,中文系教授的他,在研究明中国古文化时,被一本刚出土的书籍吸引,废寢忘食昏迷后。再睁眼,不仅拥有了十六七岁年轻身体,脑中还是空白一片,身於何处,又有何经歷过往? 为什么会在邢台之上,身体原主人究竟犯了何事,怎会被砍头? 心念电转之间,刽子手站立身后,手持大刀。 监斩官轻抬眼皮,高念罪名:“罔顾盐铁国法,贪利犯禁,罪当弃市,斩!” 话音落,大刀起,隨著一阵血雾瀰漫,人头落地。 哭號声尚在空中盘旋,监斩官声音再起。 “尔等私造火器、擅炼火药,心怀不轨、形同谋逆,依律判斩!” “故作诡论、宣扬邪术,蛊惑乡邻,国法难容,行刑!” “捏造异说、妖言惑眾,扰乱人心、败坏纲常,判斩立决!” …… 人头相继落地,血渍已浸染到跟前,不出二人,便要杀到他的跟前。 他该如何脱身? 而刚刚监斩官所说的罪名,或製造精盐流通市场,富可敌国。或发明火柴,造福一方。或推翻天圆地方,地心说,提前科普…… 所谓穿越攻略,已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而原身体主人,又做了什么? 李青心急如焚,眼瞧著刽子手的刀已经到了自己跟前,猛地抬头。 脖子上青筋暴起,惊声高呼:“我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杀我?” “你这细作,还敢叫喊?” 一声高呼,未及反应,李青身上已经挨了一脚。 他趴在地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是普通话。 普通话以北京音为標准,调值平、上、去、入分明,儿化音与轻声自成一脉。而明代官话以《洪武正韵》为宗,入声字收喉塞尾[-?],尖团音判然有別。更兼词汇、语法、语气助词皆有天壤之別。 这般腔调落在此处,无异於异域鸟鸣。听者虽不知其音所出,但“非我族类”四字,已足够定罪。 被当做细作。不被砍头,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刚穿来,就要死了吗? 监斩官闻言面色不变,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人,接过令签,丟在地上:“杀了。” 李青心中慌乱,匍匐在地,却也不敢怠慢,急忙抬头,打量四周,寻求生机。 双眼更是钉在监斩官緋色袍服上,补子上绣著一只昂首的獬豸。明代大多官员皆使用獬豸补。至少可以將这个朝代和明朝掛鉤。 他牙关紧咬,周围虽有僕役和刽子手,却也站有另外几个服饰不同的人。他们的衣袍上织著飞鱼纹。手中握著佩绣春刀。 仅是这两点,足以断定,此乃大明。 大明官服,三品以上的都察院堂上官,兼有锦衣卫隨扈。今日这监斩官不是巡按御史,也是押解钦案出京的。 这种等级的官员,完全有权力斩杀细作。想要活下来,只能够让对方有忌惮。 李青撑起半截身子,颈上青筋暴起,再不敢使用普通话,立刻调整发音大喊:“你们说对了,我是细作。” 不等眾人愤怒,已放出后半句:“但我,是大明派出去的细作。” 满场一静。 敌国细作自然万死,而本国的,那便是英雄。同为细作,两者待遇天壤之別。 监斩官显然眉头紧皱,嚇得站了起来。抬了抬手,让刽子手暂且住手。 李青跪在泥地里,不断打量周围环境。一两句如何能让人信服,他必须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哪朝哪代,才能凭藉脑中知识,夹缝求生。 地上到处都是踩烂的黄裱纸,远处门楣上,“龙驭上宾”四字清晰可辨。 能用上龙驭二字的,只有天子之死,丧期未过。 他的目光飞过菜市口的告示:“天启七年九月”。 天启七年。新君已立,年號未改。 八月崩,九月在此。魏阉未倒,丧中视事。 事態紧急,李青手心浸满冷汗,仍旧强装镇定,纵然被捆绑,依旧腰背挺直。 监斩官见他做派不凡,一时之间竟不敢贸然动手。走到身边仔细打量,眉头紧皱:“你是何人?” 李青脑海风暴,没有原主记忆,无法自报家门,口音异常,无疑是自掘坟墓,必死无疑。 胡乱编造,稍微一查,更难逃一死。大明时期户籍相当成熟,不好糊弄。冒充名人之后,倒是能够震慑官差,不敢隨意盘查。可如今局势动盪,冒充谁呢? 天启年间,要说权倾天下莫过於魏忠贤,內掌宫禁,外辖百官,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其义子无数,地方官能接触的又有几何?隨意捏造一人冒名顶替,哪怕身边有锦衣卫在场,也不好轻易认出,谁敢刁难? 只是弊端同在,崇禎登基不过两月有余,魏忠贤权倾朝野数十载,前半生呼风唤雨,临末路唯有三尺白綾了结残生。 冒充他的义子,只能安稳两三月,就会被清算屠杀。 既然铁定要一个身份,必当谨慎。反观周围,除却监斩官外,衙役均为飞鱼服,显然全是东厂的人。 东厂要杀人,谁人能拦得住? 除非这个人,不仅和魏忠贤毫无关係,又能令其闻风丧胆,不敢动其皮毛。更要在崇禎年后,仍旧安稳如泰山。 “竖子,装神弄鬼,还不报上名来!”耳边催促声传来。 监斩官已到跟前,冷笑狰狞。 按照规矩,细作归来,应先被带到辕门,锁入偏帐侯审。可此人直接出现在邢台上,本就可疑。 更何况,细作回来也要看有没有带著有用消息。消息有用,根据功劳给予奖励,消息无用,反覆盘问后发回原军中。 主要还是如今先帝已去,今上难以琢磨,再不敢给厂公带来半点麻烦。 监斩官懒得理会,低喝一声:“敌国细作,就地问斩。” 李青暗嘆不好,对方明显是想省麻烦,忙趁对方鬆懈,挣脱束缚。 监斩官抬手,锦衣卫按刀。 李青踏前一步。一掌抡出,精准抽在监斩官脸上,打的他踉蹌后退,摔在地上。 两名锦衣卫拔刀,刀锋一左一右贴住李青颈侧,虎视汹汹似下一刻就要断了他的脑袋。 李青大笑连连,丝毫不怕。负手而立,身形未有一丝倾斜。 “我乃孙督师遣出探察军情之人!因久居辽地,口音有异,怎就成了细作?此事乃督师亲授,尔等担得起干係吗?” 监斩官怒气上涌,手捂著火辣辣的脸,一听此人大名,也是嚇了一跳。 强压怒火,紧咬牙关,一字一句从齿缝迸出:“你是督师何人?” 李青负手而立,面对明晃晃的刀,仍旧风轻云淡。声音洪亮,不卑不亢:“高阳孙姓,督师公同宗晚辈。” “年十六,名孙青!” 第2章 高阳孙氏 监斩官被打得眼冒金星,可入耳的话却如惊雷滚滚,震得他后退连连。 稍站立,再抬头望向对方,眼中已惊惧交加。忙摆手低喊:“快,快些住手!” 高阳孙姓,又是督公,不是孙承宗还能是谁? 四朝元老,別说在朝为官,哪怕是民间百姓,谁人不知孙承宗? 此人强到魏忠贤听了他的名字都发抖的地步。 一旁锦衣卫已如临大敌,上前附耳低语:“大人,我曾听说,厂公想要有意拉拢他,却被懟回去了。” “是啊,他说『我孙承宗为国,不与阉人为伍』”另一人接话,声音越发细微。 “我岂会不知?”监斩官声音也一压再压:“厂公构陷东林党,將其打压最厉害时,孙承宗曾带兵清君侧,嚇得厂公连夜跑去先帝跟前痛哭一夜,再三哀求,生怕他真的来了。” “纵然此刻厂公已经罢了他的官,赶回高阳。但只敢罢,不敢杀。孙承宗回了高阳,厂公还要派人盯著,却始终不敢动一根头髮。连孙氏族人都吩咐过,不要招惹。” 监斩官放下捂脸的手,退了一步。不是因为那一掌不疼,是因为那个姓氏太重了。 若眼前的人,当真是高阳孙家,福兮祸兮。 李青耳朵动了动,对方声音细弱蚊喃,却也敏锐捕捉到厂公二字。能对魏忠贤如此恭敬,不是魏忠贤的爪牙,也脱不了关係。 自然,也有了更多的对策。 监斩官面色铁青,语气生硬:“既是高阳孙家,还不出示文引?” 文引相当於身份证,写明籍贯,姓名,年纪,身高,相貌,去向,事由,官服盖章。拿不出凭证,当抓。 然李青穿来,就连原主记忆也没有半点,又哪去弄这些东西? 面对此问,嗤笑一声以掩心中慌乱,满脸不屑:“蠢货!” “既督师私下遣我暗访行踪、本就行事隱秘,岂能申领公开路引?一旦凭文书通行,行踪早早泄露,还能顺利某事?但凡你稍作思考,也该明白,督师筹谋之事,怎会留纸面凭据?” 监斩官连连摇头,可笑至极:“如今他已辞官归乡,你竟敢糊弄本官,其心可诛!” 李青一抬手,攥住监斩官衣领,猛地拽到跟前。 “你听好了。” “先帝新崩,新君临御,朝局未定。我族祖当年镇守辽东,连朝中权臣都要忌惮三分。” “督师虽辞官家居,可关寧將士、天下士林,无人不敬重。我一介晚辈奉命奔走,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口人,莫非要与整个高阳孙氏为敌?” 监斩官脸色一白再白,艰难吞咽唾沫。 厂公权倾朝野而根基已虚,虎踞中枢却新君在侧,看似滔天权势,实则坐於积薪之上。 他们这些爪牙也不过是外强中乾,危在旦夕。 若此人当真是孙承宗派出去的细作,那便是閒赋在家,却是朝野定心柱,早晚必再掌兵符。 如今局势,谁能判定未来? 监斩官神色不定。 李青负手而立,声色俱厉。却没人注意,他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既要说谎,让人信服,除却神情具备,更要在於细节。只有让对方不敢冒险,才能冒认成功。 大明歷史,李青熟知。阉党如今岌岌可危,魏忠贤更不敢动高阳孙氏分毫,毕竟他比谁都清楚:动孙承宗,辽东防线必崩,大明立刻危险,没了大明,自然也就没了魏忠贤。 所以,魏忠贤对高阳孙氏,只能敬而远之。 监斩官后退一步,整了整歪斜官帽,吩咐侍从:“都让开。” 锦衣卫愣了一下,刀锋撤离,退到一旁,低著头,不敢再看李青。 李青心定,知道这身份算是定下了。 “孙公子,”监斩官改口:“方才得罪了。” 瞧著监斩官狼狈模样,李青知道,自己选择的人对了。 孙承宗可是四朝元老,身为帝师,出將入相,这一生,当真做到了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他看得清边关危局,辨得清奸邪忠良,偏偏遇上多疑之君、纷乱朝局。 只是空有补天之心,却无回天之力。 待到城破殉节那一刻,他守住了读书人的气节,也走完了悲壮的一生。李青一想到此人,只觉满心悵然,一代良臣,终究沦为乱世悲歌。 如今顶了他的后人,只愿不辱没了孙氏门楣。 自此,便没了李青,只多了大明高阳孙氏族人,孙青。 监斩官抬手,微微頷首。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解了孙青身上绳索。 监斩官立於跟前,整了整衣冠,再读拱手一礼:“在下周几,河间府交河县知县,兼理本县刑名。” 孙青不动声色,心中暗暗盘算。 交河知县属七品正堂,品级略高於锦衣卫总旗。可这种品级,放在厂卫势力根本不值一提。 但交河地处畿辅南缘,运河要衝,向来是南北往来孔道。河间府属大县,滨运河、商贾多、钱粮繁,这儿的县令可是个肥差。 他身边跟著的两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便是魏忠贤那插在地方上的眼睛。周几能得此二人隨扈,可见在魏党之中,自有一席之地。 魏忠贤虽忌惮孙承宗,却也提防著憎恨。若真能找到恰当理由,弄死几个子嗣,依旧轻鬆。 今天孙青冒认高阳孙氏,只怕麻烦不小。不仅要地方被孙氏认出,更要放著阉党加害。 同一时刻,周几的目光也在孙青身上打量。魏忠贤的爪牙也不好糊弄的,自然还要再三盘问身份。 瞧见他衣衫襤褸,周几拈了拈鬚,似笑非笑:“孙公子衣著著实寒素了些。” “高阳孙氏,几时如此拮据了?” 这话问的刁。 天启五年孙承宗被罢官回乡,迄今已在高阳閒居两年有余。他一身清廉,督师辽东时更不妄取一钱。归乡之后,家中不过几间老屋,几亩薄田。 魏忠贤虽不敢动他性命,却断了他所有財路,朝中无人敢接济,地方上官府处处掣肘。 孙家的拮据並非秘密,更不要说身为魏党的周几。这一问,看似关切,实则试探。 看来,他还是没能真正相信他。 一提高阳孙氏,名门大族,世家子弟,自以为金尊玉贵,养尊处优。 但凡答错,他照样人头不保。 第3章 扣在交河 孙青略整衣袖,衣袖上的补丁无法掩藏,想必原身也不过是穷苦之人。 可他不能露怯,当即双手抱拳,自额前缓缓推下,停在胸口。左手按右手,掌心贴掌背,將不疾不徐,揖让之间自有一种从容。 这种礼仪名肃揖,源自先秦,后代代沿用。 明代极重礼教,世家、书香门第必教子弟肃揖。普通百姓没有系统训练,最多揖手或打个抱拳,动作潦草隨意。 世家子弟的气度,不在一身衣裳,一举一动之间便能显露无疑。 只是一礼,已让周几乱了方寸。他不过是魏忠贤爪牙而已,仗著魏党势大作威作福。这等世家礼仪自小薰陶,哪怕让他效仿,也未必能如此周全。 孙青抬眼,直视周几。 “太祖閒居在家,耕读自给。”孙青声不高,却沉甸甸的:“清贫是清贫了些,却还轮不到外人操心。” 话说的不卑不亢,就连看向对方的眼神,也是从容不迫,甚至带著一丝轻蔑讥讽。 周几笑容未变,心中已怯了几分。世家子弟纵然落魄,带来的压迫感,也远不是他能淡然处之的。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里的审视收敛几分。 他拱手,声音低沉下去:“公子恕罪,在下失言了。” 继续停留,恐生事端。孙青不再看他,转身要走。 就此將人放走,周几可不肯。既然是高阳孙氏的细作,他心里自有盘算。 “公子留步,”周几声音从身后传来,“天色已晚,公子若不嫌弃,往敝府暂住几日,也好置办一身行头,休养休养。” 言语之间虽是挽留,姿態却高人一等。周几脚步未曾挪动,两名锦衣卫已不动声色堵住去路。 看来这驛站,是非去不可了。 孙青不做徒劳反抗,任由对方带去驛站。 驛站。 周几候在门口。 脚步声由远而近,来人一身青黑,腰悬绣春刀,步伐沉稳。 周几见状,立刻上前,面脸堆笑拱手相迎:“总旗大人。” 锦衣卫总旗,从七品。周几正七品,单论朝廷定品,知县职级更高半阶。知县是一方父母官,辖全县民政、赋税、刑狱、治安,名义上统管境內所有人,总旗见知县需行属官礼。 然明代文尊武卑是常態,但锦衣卫直属皇帝、厂卫系统属於特例,地方文官往往不敢得罪。更何况此刻魏忠贤权势仍旧在手,局势完全反转。 总旗手握缉拿、密报、监斩之权,可隨时罗织罪名弹劾地方官。知县虽品级更高,却畏厂卫如虎,遇事只能退让、配合。 不过是一个小小县衙,不仅出现锦衣卫,甚至还有锦衣卫总旗在,也就说交河县至少有五十名锦衣卫。 如此看来,这个地方,怕早就沦为魏忠贤的地盘。 高阳孙氏子弟,在他的地盘上,眾人不被杀,日子怕也不好过了。 孙青仿若未见,依旧阔步向前,迈入驛站。 周几见人离开,这才快步上前,凑到总旗跟前。压低声音,眉梢眼角儘是得意:“总旗大人,您来的正好。” “没想到竟然误抓了高阳孙氏子弟,他还想走,我给扣下了。” 总旗挑眉。 周几便將方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嘴角笑意难以压制,这是何等精妙的棋局啊! “下官反覆斟酌,此计甚妙。”周几压低声音,得意洋洋:“孙承宗派往关外的细作可是落在了咱们手中,就算不能杀,从他口中盘问出军情並非难事。” “今上態度不明,若能拿出关外情报,也是大功一件。必然能让今上对厂公高看。” “此事若让厂公知道,定会对我等讚赏。” 笑意尚在眼中,总旗的巴掌已至面门。 清脆的巴掌声炸响,周几知觉口中腥咸,正想喊痛。眼前又是一黑,另一边脸结结实实再挨了一下。 疼痛加剧,眼前掌影叠叠,带他反应过来时,已不知道被打了多少下,只觉得眼冒金星,双耳嗡鸣,脸肿胀起来。 总旗声音如雷贯耳:“蠢货!” “你又不是不知那孙承宗何等处境?” “整整两年他闭门不出,就连县城都不曾进过。身边任何动静都有厂公盯著,但凡孙家敢將手伸向朝廷,厂公就能找到他们满门抄斩的罪名。那孙承宗当真是活腻了不成?” 周几此刻反应了些过来,豆大汗珠滚落,刺的脸生疼。 总旗摇头嘆息:“那人竟敢在大庭广眾之下报出名號,还敢大摇大摆留在驛站?能是高阳孙氏的人?” “若真是,怕死寧死也不肯吐露半点。这人倒好,唯恐旁人不知,你想,这合乎常理吗?” 周几眼神慌乱不已,犹豫再三,终是狠狠一咬牙:“娘的,这泥腿子敢和玩心眼子。索性成全了他,直接送到厂公跟前。” “定了他的罪,让厂公灭了那孙老头。” 总旗杨手又要打,周几被打的怕了,急忙避开。 並非他躲避及时,而是总旗手悬在半空尚未落下,恨铁不成钢的低吼:“你当那孙承宗的脑袋是你给装上去的?” “今上不比先帝,事必躬亲。若当真是那孙氏子弟,倒也大功一件。若不是……” 总旗未说出后面的话。 周几已抖如筛糠,磕磕巴巴:“若那人当真是孙氏,按大明律:孙承宗罢閒大臣干预朝政、私遣奸细探听军情、交通边將紊乱朝纲,三罪並发,依律当斩,家產籍没,眷属为奴。” “可若不是……” 他声音越来越低,颤抖不止:“依《大明律?诬告》条:诬告人死罪未决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加役三年;並追赔路费、赎还田宅。其情可恶,仍枷號三月,以为诬陷大臣者戒。” 而这些,並非关键所在。 不过是区区地方县令,哪怕是锦衣卫总旗,竟敢在地方罗织构陷孙承宗。这不是激怒士林百官和关外將士吗? 这才是真的给了新帝剪除阉党的绝佳理由,彻底暴露东厂胶痕跋扈,党羽失控的弊端。 他这么做,可不是就是亲手將厂公送上刑台? 装聋作哑,任由孙青作为。若真是冒认,周几难以咽下这口恶气,只怕沦为笑柄。 他身形一晃,气的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总旗被他吵得厌烦,摆摆手不耐烦的补了句:“行了,想要辨认真偽还不简单?” “孙承宗的大儿子孙銓,官拜山东高苑县令,就说有要事相商,让他来一趟。” “孙家嫡长子和他一碰面,自能分辨真偽。” 第4章 说书人 暮色蔓延。 孙青走出门外,看著街巷灯火亮起。 身后驛卒紧隨其后,目光始终盯著孙青。说是派来使唤,不过是看守罢了。 孙青懒得理会,从被扣在交河那刻,就该有此准备。 冒名孙氏,何其容易? 虽说天色渐晚,驛站外却热闹非凡。 一道沙哑声音陡然拔高:“话说那岳爷爷,枪挑小梁王,大闹武科场……” 老者手握惊堂木,站在人群中,衣衫襤褸,头髮花白蓬乱,一手比划,说的唾沫横飞。 说到尽兴处,仰头灌一口酒水,双眼明亮:“八千岁泥马度夹江,岳爷爷青龙山八百破十万……” 国丧百日內禁戏曲宴乐,婚嫁从简。百姓早就烦闷不已,却有苦难言。此刻来一不要命的说书人,都围了上来,博一乐趣。 老者说的唾沫横飞,人群叫好声一片。 原偷著乐也就罢了,且料一声嘆息格格不入,一人撇嘴冷笑:“说的太好了。” “如今的官儿,哪个比得上岳爷爷半点?” “东厂一手遮天,就好像那什么个孙承宗,不也是个擼回家种地的?” 倒不是说不敬重督公,还是阉党势大,百姓没了主心骨,怒其不爭罢了! 左右不过一句牢骚话,说便说了。谁想说书老儿笑容一僵,霍地一下从八仙桌跳下来,朝著说话之人扑过去。 瘦骨嶙峋的手臂挥出去,“啪”的一声抽在那人脸上。 那人惊呼一声,伸手一推,踉蹌著摔在地上。 那人又是一踹,说书老儿滚到孙青脚边。 被打之人怒火中烧,擼起袖子边走边骂:“爷爷我说孙承宗,和你这老东西有什么关係?” “还敢打你爷爷!” “啥?孙承宗?”说书老儿眼睛往上一翻,挠著头嘿嘿一笑:“老儿我还以为说的是孙悟空!” 这般疯话,一开口便惹的人哈哈大笑。 被打之人却不依不饶,招呼著身边三五好友,围了过来,拳脚眼瞧著就要落下去了。 此事与孙青全无关係,此刻特殊,更不宜招惹事端。偏偏身后驛卒紧盯,事关孙承宗,他若毫无反应,岂不破绽百出。 若上前互殴,更为不妥。世家子弟属於士绅阶层,朝廷礼法约束更严,当眾打架有损官绅体面,官府可额外参劾其父祖、罚俸降职。 督公閒居高阳,虽无官职,世家底蕴巍峨不动。 这等丟人败德之事,一旦发生,不仅祠堂受罚,严重者更会族谱除名。 动手,无疑引得高阳孙氏族人前来盘查。 不动手,县令周寧及那锦衣卫必然生疑。 孙青不疾不徐,一步跨出,恰好挡在说书人与被打之人之间。 “住手!”孙青开口。 几人停下动作,瞪著忽然插入的孙青。瞧他衣著平凡,却气势逼人,身后更有隨从,倒也不敢轻易动手。 孙青昂然而立,平静吩咐身后人:“你,过来。” 驛卒一愣,显然不料他竟会直接吩咐。 此人乃周县令亲自送来,总旗也特地来看,甚至叮嘱他紧隨左右,著实特殊。 对孙青也不敢不从,赔笑走到跟前。 那几人见了,也是面无惧色。想来也是,驛卒虽属官府,不过也是徭役贱籍,地位还不如寻常农户。 平民无权住在驛站,能住在驛站,还能让驛卒伺候著的,想必身份不凡。 那几人瞧著气势汹汹,在孙青跟前也不自在,梗著脖子问:“你谁啊?敢多管閒事!” 孙青並未应答,仅看了驛卒一眼:“打。” 驛卒身份仅好过流民,平日遭受白眼无数,有此机会怎能放过,上前论起手掌,左右开弓。 “你……”被打者手捂著脸,又惊又怒:“你他娘是什么东西,也敢打老子?” “高阳,孙氏。” 声音平静冷淡,却透著一股子寒气:“太祖孙承宗。” 他顿了顿,嘴角浮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你们几个,也配提他的名字?” 没人敢吭声。 孙承宗纵然閒赋在家,四朝元老,门生无数,谁敢不敬? 孙青目光掠过说书老者,再对那几人警告:“养不教父之过,既无人教养,我暂且代劳。” “滚!” 最后一字落下,孙青冷漠转身,欲回驛站。 “孙家子弟?”说书人呢喃一句,眉头皱起。 赶著孙青迈入门槛时,忽地上前,破皮无赖般紧隨其后:“孙公子心善,小老儿向孙公子討要口吃食可否?” 孙青步伐未停。 是非关头,不宜与太多人有所交集。 更何况,高阳属保定府,和河间府同属北直隶。虽正史从未点名某位河间府官员是孙门生。孙青却不会忽略,孙承宗早年常在河间,保定府一带开馆授徒。 天启年孙承宗督辽后,不少门生出仕河间府。 如今他在交河驛站,里外都是阉党人盯著,孙氏门徒暂时不好接近。无法主动揭穿他的身份。 若是一直脱离不了魏党掌控,谁又知那些豺狼虎豹如何计划,生死未知。 一口吃食而已,但凡周几还忌惮孙氏,算不得什么。 不过是不想多生事端。 孙青轻甩袖袍,阔步往前。 “孙公子,”说书人並未离去,依旧咧嘴諂媚:“小老儿也是孙老先生故人呢?” “十日前,一路顛簸流离,差点饿死。昏沉中倒在牌坊下。小老儿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得了一口饭吃。” “那先生正在府门槐树下乘凉,见我奄奄一息,出手相救。” “今日不知,可还有这好运。” 孙青神经瞬间紧绷。 此人谈笑疯癲,可字里行间处处陷阱。高阳立有牌坊之地无数,可府门前有牌坊,还有古槐树的,就不多了。 幸得孙青喜欢游歷名人故居,如今孙承宗故居也不过只遗留下石狮一只,旧石贡桌。 这说书人绝非閒聊,孙青不敢怠慢。 早年孙承宗得御赐牌坊,被魏忠贤构陷时拆除榜眼牌坊,旁还有一颗百年老槐树。全高阳仅此一处,路人凭此便可断定孙家街口。 孙青顿感不妙,无法立刻判断出此人身份,便一甩袖子,对其怒目而视:“小老儿不知羞耻,他们口中的厂公干的好事,除了青沙石雕花底座,哪还有什么牌坊?!” “江湖骗子,也敢冒用太祖之名。” 孙青怒火中烧。 说书老儿忙上前鞠躬:“在下岂敢?” “大概是记错了,该是残坊。” “在下?”孙青轻轻呢喃一句,停下要走步伐,回头看他。 市井说书人哪懂得什么礼数,只有文人雅士谦称“在下。” 源是出於秦上下尊卑,成熟与宋元,到了明清便是文人白话。 此人绝非纯粹的市井艺人。 见孙青神色古怪,说书老儿面色一变,忙捂嘴傻笑:“我这疯老头哪儿敢攀附他呢?” “饿了饿了,去找口吃的去。” 说书老儿作罢,便要离开。 孙青双目如炬,嘴角上扬,开口轻呼:“正好我也无聊的很,你隨我来,若是说的好了,这口饭你也就有的吃了。” 第5章 榆关老叟,高阳痴汉 让说书老儿进了驛站,並非孙青好客,更不是迎合孙承宗相救理由。 孙青此时境遇,自然是接触的人越少越好。 可他也清楚,孙承宗之后来交河驛站的事情,藏不住的。 菜市口当眾掌摑监斩官,非但未下狱,还被客客气气请进驛站。作为魏忠贤的狗腿子,能受得了这口气?这等奇闻,怕早就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话又说来,周几糊涂,那交河自有清醒之人。这城中,阉党的人不止周几一个,魏忠贤耳目遍布天下,別看小小交河,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 再者,交河县距离高阳不过三百里,对著他解甲归田,致仕还乡之人不计其数,散落在各州县。谁能保证交河没有? 今日脱困,瞧上去孙青气势凌人无限可击,事实上漏洞百出。 怕是双方都反应过来,一个閒赋老人如何能派人去边防做探子?与法不符。 之所以能糊弄去,关键在於大家心知肚明,孙承宗督师辽东四年,麾下將校无数。关键高阳本就作为明朝四大防御要地,蓟州防线的一部分。 孙承宗生於前线,被罢官了也在前线,加之民心所向,从內心出发还是盼著这位老人家管一管。 可这是人心所想,稍微一品,问题出来了。 阉党若抓了这把柄,孙承宗且不是瓮中之鱉? 阉党能想到,孙氏想不到? 所以,孙青身份的真偽尤为重要,毕竟已从个人生死,上升到孙氏存亡。 阉党要查他的身份,孙氏怎会无动於衷? 那说书老儿明显不对劲,可正因不对,孙青才会邀请他入门。 他熟知歷史,偏史书上无法准確记录每人相貌。所以语言是沟通的桥樑,只有要说,爱说,才能从说话中找到破绽,得到想要的信息。 驛站內。 早已经备好酒菜。 驛站正厅,设紫檀木八仙桌,四角抱了铜叶。桌后一张太子一,两边各设一把交椅,相对逊色几分。 再看桌上白色,四碟案酒,四样乾果,四色点心。 主菜还未上,前菜便已摆满了半张桌子。 孙青落座太师椅上,眼睛微眯。端著茶盏缓缓抿了一口,心中警铃大作。 按大明律:无官无勘合者,依法不得入住驛站,仅驛役可留居,食宿粗劣。 而违规享用官员待遇,本人杖责罚银,驛丞连带治罪。 纵然孙承宗名声赫赫,一个已回乡颐养天年之人,本人到此得此待遇尚且合理。可不过只是一个族中后辈,有何能耐受得起这等待遇? 驛丞不可能自寻死路,看来是上面的人安排了。 无论是阴谋论,亦或者是投鼠忌器,孙青此刻没功夫理会,因为他饿了。 民以食为天,穿越而来,胆战心惊,纵然要死,那也得吃饱饭再说。 孙青刚拿起筷子,还未动,说书老儿已经蹭到门口,用袖子一抹嘴角口水,嘿嘿傻笑两声。 “进。”孙青开口。 驛丞满脸嫌弃,却哪敢说半句不是,布好饭菜,退下前说了句:“孙公子,这是周大人特地吩咐的。” “若又不满之处,儘管提出。” 孙青淡淡点头,示意他退下。 再伸手一指身旁座椅,抬手:“坐。” 说书老儿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眼睛都恨不得落在菜碗里。 二人对话也就此展开。 “哎哟,这顿饭可了不得啊!按规矩,能有著这待遇的,至少也是个大官。” “想不到孙公子如此了得,怎么说也是三四品的大官了。” 说书老儿张口就来,孙青心中暗笑。人可以装疯卖傻,可只要不装哑巴,总有漏出破绽的时刻。 周几在抓孙青的破绽,孙青亦如此。只是一眼便能瞧出待遇规格,只有两种人。一来是时常出入驛站官员,二来便是曾在驛站劳役。 然说书老儿双手光滑无茧,並非那劳作之人,倒像是个握笔桿子的。 孙青不动声色,淡淡开口:“是,这的確是正宴规格,於理於法不符。” 说书老儿挑眉。 “说来,我並非朝中人。”孙青坦荡开口:“按《三院禁约碑》所刻,京堂科道,一桌膳银二钱五分。本省两院,三千。司道,二千。府厅,一钱五分……” 驛站的规矩,孙青也能如数家珍。 孙青被人拷问了,自然要以礼相待。明朝是个礼数周全的朝代,自然一拱手,询问对方:“倒是老先生,不知如何称呼,又来自何处?” 说书老儿神情恍惚,一屁股坐下,椅子顛了顛,伸手去抓住鸡腿塞进口中,嚼得满嘴是油。 含糊不清的笑:“嗯,好吃,太好吃了。” “我这疯老儿早就忘了姓甚名甚。”说到此处,咀嚼一顿,声音低沉:“榆关老叟,高阳痴汉。若公子不嫌弃,便称老儿一声老榆吧!” 孙青神色倏地严肃起来,短短几句,能联想的空间实在太多。 古榆关在西,山海关在东;明移关更名,榆关成旧称,两地四十里,一驛一雄关。徐达东移古榆关,才有了如今的山海关。 一个连名字都要和山海关与高阳绑在一起的人,会是谁? 想不出来,可至少能知道,面前老叟和孙承宗之间有著必然的联繫,且关係不浅。 他是孙承宗的谁? 亲属,旧部,学生? 孙青暂时无法判断,再见老榆又是嘿嘿一笑,伸手抓著菜吃,疯癲尽显。 在搞不明白对方意图的时刻,最好的方式,便是静观其变。而一个高超的骗子,一言一行,真诚的去骗,最好將自己也给骗过去。 桌上美食放在多灾多战的大明,已是人间美味。可比起大学生食堂来说,差点意思。 纵然面对老榆抢食,孙青动作舒展有度,不见半分粗鄙。 避开鱼背厚肉、鱼腹肥脂,独取鱼身中段两侧那两弯月牙状的嫩白鱼肉入口。 全程垂首端坐,食不语,咀嚼无声,这般细微到饮食里的规矩气度,必是自幼浸淫世家礼法的子孙。 老榆不觉间竟停下手中动作,反覆打量。 孙青抬眼对视。 老榆抹了一把有嘴,沉声感慨:“公子风骨不凡,出身定然不凡。此间地狭民贫,不知何故,竟在此处棲身受累?” “倒是老榆,你谈吐儒雅,必然也是那饱读诗书之人,为何会沦落街头说书博乐?”孙青淡然自若,语气轻鬆。 老榆眼中一慌,垂眸盯著醒木,语气低沉下来:“哈哈,公子说笑了。不过是混口饭吃,跟著书中人假模假样学了几句。” 孙青不再追究,在他看来,此人已漏洞百出。他不是一个好骗子,更不是一个好演员。 能证实他和孙承宗有关係,可关係多深不可知。可知的是,他是目前对自己身份最有威胁的人。 若是此刻,孙承宗的人站出来揭穿自己假身份。对於魏忠贤而言,不痛不痒,大不了就是少了一个爪牙罢了。 可魏忠贤的爪牙何其多,会在乎周几这一个? 孙青看向跟前老榆,他不可能来一个孙家人就杀一个孙家人。在没搞清对方意图前,依旧坚持让对方多说话。 “老榆,先吃吧!”孙青顾左右而言他:“毕竟这样的食物,吃不了几顿了。” 周几那边,特定已经去找能证实孙青身份的人。这话,是实话。將实话说给身边最具危险的人听,也是试探。 孙青要看老榆对於他身份的反应。 第6章 引蛇出洞 老榆上套:“莫非公子和高阳孙氏並无瓜葛?” 孙青笑。 別说眼前人身份不明,孙青也绝不会承认,毕竟隔墙有耳。 提到这,孙青再次想到魏忠贤。歷史上对他的批判,无耻二字。而一个阉人,无恶不作的坏人高官厚禄后,竟想成圣人。写了一本《三朝要典》便想和孔子齐名。 如此无耻,遭世人唾沫。可魏忠贤不喜欢,他只要世人都为他歌颂。 国之大,人之多。如何堵得住悠悠眾口? 可魏忠贤做到了,作为东厂提督太监,东厂探子遍布天下,甚至超过高祖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掌控的大明官员日常点滴,而魏忠贤,纵然几人密室醉酒,对他痛骂,也能被忽然闯进的人抓个正著,丟了性命。 你想想,平民百姓耳语几句门口亦有人仔细聆听。更何况驛站之內? 老榆挠头憨笑,摆手疯癲:“公子是谁,与我老儿何干?反正公子听了书要给老儿银钱便是。” “不给,我可撒泼打滚,还会拿屎丟你。” 如此言语,必是疯子。 孙青却从中听出言外之意,总之不管你是谁,我不会揭穿你的身份,这事不归一个说出人管。 如此,这位高阳痴汉,第一个能揭穿自己身份的人,算是糊弄过关了。 只是此人,驱赶不走,午后说出,夜间说书。一日两个故事,听了就得给钱。没钱,那也行,差著。 面对此人,孙青苦笑:“老榆无赖。” 老榆躺在地上翘著腿:“听不听是你的事,我说了,你就得给钱。一日未结清,我便赖在你身边吃喝。” 转眼,已去三日。 这三日,周几並未来过,仅是以礼相待。 三日,县衙內。 前往山东高苑县的人去而復返,未见孙承宗之子孙銓,只有书信一封。 李卫林与周几展开一看。 只有两行字。 交河县锦衣卫总旗李卫林能成魏忠贤的人,和魏忠贤有同一本事,便是目不识丁。 “念!”李卫林呵斥。 周几官高一品,奈何也是阉党走狗,便要低“人”一等。 面对呵斥,敢怒敢言,双手接过书信连连称是,一看,脸色煞白。 孙銓书:“案牘冗杂,无官命不敢擅离,彼此各安本分,不必登门相扰。” 李卫林脸登时垮了下来。 按理说,孙銓同为正七品,官职比李卫林海大一点,一句话就让他奔赴而来,人家自然不愿意。 阉党的人走哪儿不是狐假虎威,都快马加鞭告知“要事速来”,人家却让你別来烦他。 “混帐!”李卫林一把抢过信纸,扯得粉碎:“孙銓和孙承宗一样迂腐,无可救药。” “厂公迟早要了他们脑袋。” 周几缩著脑袋不敢搭话,如今新帝上位,厂公能稳坐几何,谁又知? “孙公子那边……”周几刚开口。 又是一耳光抽在了周几脸上。 李卫林瞪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是不是孙公子谁知道呢?一个孙氏也敢耀武扬威,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有多大的能耐。” “孙銓请不来,要就让他求著来。” 这话倒是让周几犯迷糊:“孙銓食古不化,如何会来?” “他们不认这孙氏子弟,我们认下。”李卫林冷冷一笑:“孙青此后,只能是高阳孙氏。” “高阳孙氏在交河县做任何事,都是高阳孙氏授意。” 李卫林睥睨周几,声音陡然拔高:“你明白?!” 周几眼神闪烁,凝眉沉吟几分,隨即点了点头。 午后,周几来了。 孤身一人,手捧青布包袱,走进驛站,满脸堆笑。 三日已过,孙青通过老者所言,已摸清此处。 北直隶河间府交河县,地扼京畿南下要道,二水合流,因此得名。 此地冬日寒冽刺骨,夏秋又多涝灾,恰逢岁寒天变,旱蝗相继,良田往往一季便绝收。 燕赵自古多慷慨之士,此地百姓性子刚直,可世道浇漓,风气早已走样。 如今魏阉当道,衙署上下贪墨成风,苛捐杂税层层盘剥,狱讼公堂竟成买卖之地。 城中世家大族各立门户,有的攀附阉党权势,仗势兼併田亩、包揽词讼;余下乡绅或是曲意逢迎,或是闭门自保,彼此勾心斗角,强弱相欺,乡里秩序荡然无存。 最苦还是寻常黎民,地少赋重,灾年更是雪上加霜。终年辛劳不得温饱。 孙青看那周几,肥头大耳,倒是油润的很。 此刻一人来,也没带来指证孙青身份的人,看来这条证实身份的路是出了岔子。 “孙公子,”周几满脸堆笑,將布包双手奉上,“这是特地为公子置办的衣裳,都怪那裁缝手脚慢,耽搁到今日,著实是本官的不是。” 孙青一身粗布麻衣,穿的的確不舒服。正要伸手去接,忽见包袱中花纹,手不免缩了回来。 哼笑一声,语带讥讽:“大行皇帝新崩,天下俱在国丧,而你竟为我备下锦缎彩衣?” “莫不是你不知,大明祖制,百里之內皆禁华服?有违者,便是公然违制!” “周大人这是想治我心怀不敬,蔑视君上的罪吗?” 周几眼中慌乱,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瞧我,只顾著匹配公子身份,却忽略此细节。” “自然是相信周大人的话。”孙青一口回答。 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睡觉的老榆闻言忽地坐起。 又听孙青冷笑:“孙某此生,与高阳孙氏共存亡。这般违制之物送来,究竟是想给谁招来祸事?” 周几脸白如纸,到没想到孙青看透便罢,竟还如此直白说出。 一时之间尷尬非常。 老榆抓了抓屁股,打了哈欠,换了个地方往地上一躺,再次呼呼大睡。 周几忙不迭解释:“公子误会,不过是想弥补那日刑场之过。” “丧期才过五日,如此穿著,確有不妥。公子暂且收下,日后再穿也可。” 孙青瞥了身后老榆一眼,再看周几。前有狼,后有虎,此地不宜久留。 孙青拱手还了一句,面色平静:“多谢周大人每一,只是离家已久,也有要事在身。我想立刻启程回高阳。这些日子的款待,容日后报答。” “公子有所不知,”周几开口,反应迅速:“今日不太平,盗匪横行,路有不测。公子岂能犯险?” “本官已稟报上峰,等上头有了回文,自当安排妥当人马,护送公子回高阳。” 后话,目光从孙青脸上缓缓滑过:“在此之前,公子还是在驛站多住几日,也是为了公子安危。” 孙青脸色一沉。 还未开口,周几再次躬身:“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儘管来我府上取。缺什么,少什么,不拘什么,都使得。” 第7章 盪奸除恶昭日月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了。就差没將贿赂二字出口。 然孙承宗何人? 极度痛恶贪官污吏,一生行事,理政,治军都以此底线。此刻孙氏后人来此,如何能贪? 孙青盯著眼前人,再三打量。周几虽在朝为官,为人贪婪,思想直白。刑场之上,能被几句言语震慑,並非是这等手段之人。 將他留於驛站三日,以他所想不过是证实身份真偽。然三日已过,忽地如此包揽,对身份之事更不提半字,看来背后有人出谋划策。 若周几身后是东厂的人,此情形瞧来,只怕孙青此人是真的,更有利。 见孙青並未回应,周青唤来驛丞:“孙公子日后吃穿用度照旧,切莫怠慢。” 驛丞忙擦额上细密汗珠,点头哈腰,练练称是。 老榆翻了个声,似在梦中,吸溜口水嚷嚷:“鸡腿,肘子……” 三日酒肉穿肠,孙青也算是体会到古人的奢靡,仅此便够了。 当即摆手,孙青微微欠身,神色平淡无波:“好意我心领,只是先祖素来节俭,鱼肉过度,身体不適。” “何况,大行皇帝新崩,举国皆行素礼,府中更是谨守规矩,万万不敢逾制。” “我本无官职,留宿驛站已有不妥,如何还能这般?” 孙青语气温和,却无半点转圜余地。 周几任务在身,哪肯作罢。再三劝说:“孙公子何必客气,您乃孙老之后,使得使得。” “为您花银子,那也是我等对他老人家的敬仰和孝敬。” 有人一个劲劝你贪腐,必然心怀不轨。孙青不再戳穿,淡淡一笑,摆手示意对方可离开。 周几瞧他油盐不进,便不再多言。拱手行礼,退出门外。 只是周几前脚出门,孙青便主动搬去通铺。土坯通铺、乾草烂席,日两餐糙米饭、咸菜白水,无酒无肉。 老榆气的哇哇大叫:“好端端的怎么来这儿?” “一股子汗臭味,哎哟喂,这是马粪的味道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老榆捏著鼻子叫唤,孙青坐在木桌前,手中握书,轻笑一声:“老榆顛沛流离,还没闻过马粪味?” “那倒不是,只是这马窜稀了,臭的很啊!”老榆连连摇头:“真不知这驛站如何管的马厩。” “想不到老榆对马匹竟如此了解?”孙青漫不经心。 老榆一笑,眼中抑不住地得意:“自然,旁的不说,就那马只需一眼,老朽便知好歹。” 孙青视线再次落在老榆身上,片刻挪开。 大明懂马之人不计其数,而身形瘦削,行为儒雅,非武夫,也非贩夫走卒,还能对马了如指掌,倒真的让孙青想到一人。 只是此刻,还不能断定。 仅是猜想,孙青已有七八分把握。 故作试探:“老榆,你见多识广,你倒是说说,那周几想做什么?” 老榆鼻孔发出一声轻哼:“阉党走狗,能憋什么好屁?说起来那阉狗也不至於如此吹捧孙氏子弟,这般作为,倒是让人疑惑。” “我来高阳孙氏,出行在外,自不是代表我一人。”孙青一针见血:“只怕整个交河,已知驛站之中,住了高阳之人。” 老榆微微诧异,挑眉一笑:“公子倒不糊涂。” “老榆慧眼怕早已洞悉一切。”孙青自嘲摇头:“而我,不过是受人摆布,不得自由身。” 孙青心中悲凉,如今阉党一派已出手。但凡还敢收取半点好处,为孙氏名声,孙家的人定然会跳出来。届时身份揭穿,他能好活? 再看老榆,孙青皱眉,真到了绝境,他倒是一条活路。在此之前,孙青还是想要离开。 既要离开,行走总需要银子。那周几想给,孙青就要,拿了钱走的远远地。 孙青轻声提醒:“老榆,如今境遇你也瞧见,明日天亮,你还是去谋个好去处吧!” 老榆霍地睁开眼睛,嘿嘿一笑:“公子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想赖了小老儿这几日的说书钱。” 孙青不再言语,转身假寐。 刚才周几的话,让孙青得到一个最有用的信息,皇帝驾崩已有五日。 朱由校於八月二十二日驾崩。二十四日朱由检登基,以明年为崇禎元年,本年仍称天启七年。 魏忠贤对崇禎皇帝的第一次试探,便在八月下旬至九月初。他主动请辞,虽皇帝不许,可这个行为已让魏党危机。 接下来,便是崇禎逐步清理魏党势力,也是阉党的末日。 交河,该离开了。 次日,天蒙蒙亮。 衙役尚在打盹,趁门房小解之际,孙青轻装上阵,悄然离开。 不想前行两步,老榆搓著脚趾,探头傻笑:“公子,天黑路滑,小老儿为您提灯。” 破烂灯笼举起,老榆也不问缘由,只痴笑著走在左右。 看似孙青带路,实则灯光在每一个岔路口,都准確只指引。 孙青跟在后面,这是要刻意带他去某处。事已至此,便隨其自然,走不掉,那就去瞧瞧。 不知多久,孙青双脚发软,才走到一片空地。这是城墙下的空地? 这几日,孙青见识了大明城中的烟火,大厦將倾,仍旧载歌载舞,尽显浮华。 可直到这一刻,孙青才真正见识到书本上写的悲剧明末。空场地上挤满了人,瘫著的,蜷缩在破蓆子上的,男女老少皆有,空气中瀰漫著说不出的臭味。 “公子,”老榆咧著牙笑:“你这几日让疯老儿吃了个饱,今日老儿我也请你吃一顿,也算是给公子送行了。” 此话听得膈应,让孙青摸不出哪个送行。 “来,公子,你看那,咕嚕冒烟了,马上有得吃。”老榆抬手一指。 孙青顺势看去,墙根下面,一个人正在切肉…… 都衣不蔽体了,哪儿还有肉吃?再看面黄肌瘦的人,除了人,哪儿看得见半点吃食。所以切得是什么肉? 念头从孙青脑海冒出的一瞬,胃中一阵翻涌。从小生在红旗下,他知苦,却不曾经歷。教授的工资也让他温饱小康,从未想过一日,真会见此一幕。 孙青乾呕不止,老榆习以为常,环顾一圈,蔓延沧桑:“公子生於高阳,便是在战火中长大的孩子,怎地还如此?” 若一开始刑场盘查自己的是老榆,孙青断然糊弄不过去的。沟通是暴露的桥樑,那生理反应便是不可控的因素。 孙青成长的社会捡垃圾已是疾苦,如何又知,天下间还有另一种肉? 他苦笑,捂著嘴,背过身去,也红了眼眶。 老榆声音沙哑:“今日的这顿饭,前些日子还同我说话来著。” “他说他这辈子,见过万历皇帝登记,见过证据正改革,见过倭寇进犯,见过三大征。什么苦头都吃过,就没见过这样的年头。” “他想拿刀为百姓们爭口吃的,可他在公子太祖离京那日,便没了拿刀的手。” 孙青抑制不住身躯颤抖,所以今日就连孙承宗麾下之人,也沦为锅中肉了吗? 老榆身躯也晃了一下,缓缓道:“公子,你知道他最后对我说了什么吗?” 孙青喉间堵塞:“什么?” “他说,”老榆双眼通红,嘴唇哆嗦不止,带著哭腔喊道:“生,无力果苍生之腹;死,以残躯填百姓之飢。” 第8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孙青泪目。 如此豪言壮语,如何能是难民所言,必是东厂迫害下的冤臣。 孙青深爱歷史,他翻阅古籍,试图剖析还原。阅大明,曾恨东林党狂妄自大,甚至想,崇禎若力挽狂澜,阉党是否该留,魏忠贤不能死! 事实当真如此? 他痛心颤抖,紧咬后牙槽:“他的名字。” 老榆哈哈一笑,笑声悲凉:“盪奸除恶昭日月,何需身前生后名。” 老榆不是老榆,他是山海关的榆,是高阳的木。 孙青紧咬牙关,他缓缓转身,下定了一个决心:“老榆,走了!” “说了请你吃饭,那就一定做到。”老榆態度坚决:“天已大亮,公子走了这么久,吃点?” “不了。”孙青摆手,胃中再次翻涌。 “吃吧!”老榆却从怀中摸出一块肉乾,递到孙青跟前:“好东西。” 孙青眼角余光正好瞥见,几个难民麻木的走到铁锅前,正要处理肉。 “呕!” 那一刻,无论是世家子弟的浸染,亦是十几年的教授生涯,都抵不过生理反应的摧残。 等吐的腹中空空,老榆才慢悠悠来上一句:“看来公子当真在家中呆的长了,就连这么好的肉也嫌弃。” “这可是上好的肉乾,前日见你一块未用,偷偷藏起的。” 孙青翻了个白眼,擦了擦嘴,纵然如此,也无食慾。 每个朝代的灭亡时,总有惨绝人寰的故事。这似乎是一个无法扭转的轮迴,亦是人性最黑暗的时刻。 天启七年,北方大旱,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山东、河南、陕西、蝗灾还未解决,水灾连著旱灾一起来。百姓吃草根,啃树皮,然草根尽,树皮绝,则人相食。 人已难活,朝廷还要打仗。辽东、边军哪个不要餉,三餉加派,年年递增。官府催逼,百姓跑路,占山为王,成为流寇。流寇多了,朝廷加餉加兵,百姓又跑。 这是一个死循环,而尽头,便是亡国。 一己之力,何以救天下?! 可他亲眼所见,又如何能视而不见? 孙青违背苟活內心,他来了,救不了天下,那就救下眼前。 浮萍尚且捨生取义,他教书育人,如何能置之不理? 孙青大步上前拦住抱著尸体往锅边走的人,沉遏制止,目光沉痛:“都住手!” “你们且安心等候,我定带回吃食,让诸位有饭可食!” 孙青喊话也算声洪如钟,足以让人听清。可所有人的反应出奇的平静,他们双眼空洞,一两句慷慨激昂的话,已燃不起半点生机。 訕訕住口,孙青苦笑,转身离去。 “公子去哪?”老榆忙问。 孙青步伐不止:“回驛站!” 老榆好奇,苦笑:“公子一人,也不过寄於驛站。如何能救的了城墙下三百余人?” 孙青不再言语,心中暗暗盘算: 根据歷史来算,此刻正是大飢年,斗米五钱。城下流民三百余人,每月至少七百多两银子买粮,才能保证他们勉强不被饿死。 大明普通州县城墙外沿空地,正常容纳上限约700人,再多就会向城外村落、官道扩散,不会全部挤在一处墙下。一旦开始救援,人数必不止百人,只会加剧。 如今正是秋末,年壮年多做工从军,或落草为寇。此处依旧以妇孺孩童为主。 仅靠救济,必不是长远之计。可眼下要紧的,还是拿到银子。 回驛站时,天已大亮。 驛卒一个个的如临大敌,瞧见孙青回来,忙抹著汗,飞快往里头跑。 孙青踏入大门,脚步从容,自然而隨意朝里面扫了一眼。 院中廊下站了锦衣卫无数,四人分列两侧,正门口还有两人,手按在腰间绣春刀上,目光如锥。 孙青一回,驛丞跌跌撞撞从內跑出,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哆嗦著汗:“公子回来了。”忙不迭看著身后。 正厅门槛內,李东林一手按刀,一手背后,纹丝不动。 此人孙青有一面之缘,正在驛站门口。, “这是出什么事了?”孙青隨口一问。 李东林哼笑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人嚼舌头,说厂公坏话,下头听见,便来拿了。” “哦?”孙青挑眉,瞧著眼前人。 此人身穿青色常服加上彪补子,佩了绣春刀,该是从七品总旗的位置。 往往影视剧里,总旗都是一身飞鱼服。 飞鱼服是高级赐服,总旗原则上无资格穿。 眼前人能这样穿著,刚好適配他的职位。 此刻来的如此巧,孙青故作轻鬆一笑:“还以为大人,是担忧我的安危,前来寻我。” “公子说笑,公子自由身,来去自如。” “我也只是来拿人而已。”李东伟戾气很重,说完再次將目光落在孙青身上:“听闻公子见识多,书也读的多,对大明律法更是信手拈来。” “公子可知,此人誹谤厂公,该如何?” 孙青笑不出来,只因此人不同於周几,他不是来拷问,而是来示威。自然话也沉重几许:“按律,仗一百,流三千里。若情节严重,怕就不是流放了。” “哈哈哈!”李东林大笑连连,转而冷笑:“厂公一手遮天,顺之则安,逆之则亡。莫说今日抓的只是区区一个小官,便是朝中大臣,敢於厂公作对,也落不得好下场。” 说罢,凑近一点,盯著孙青:“这一点,孙公子应该很清楚吧!” 孙青知,他这说的是孙承宗被坑害的事情。 “对了,孙公子。”李东林状似无意的问了句:“听闻孙公子偏要住大通铺。” “你可是高阳孙氏子弟,怎能这般委屈?” “我已命人备好一切,孙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望莫要辜负了我的一片好意。” 李东林说罢,看向一旁桌子。 哪怕是早饭,规格也是三四品来的。 李东林要的就是他顶著孙氏的名声,铺张享受。 既如此,何不成全? 孙青一笑:“好!” 言罢,再不理会,坐上去大口吃喝。 老榆正上前一步,孙青忽地一笑,恍然大悟的说了句:“对了,昨日周大人的心意可不能辜负。” “来人,速速將周大人赠与的华服取来。” 第9章 会客香满楼 片刻,驛卒已取来华服,恭敬捧到孙青跟前。 孙青打开,缎面如水,毛色如墨,当真是上等缎面貂毛披风。 周几还真是捨得。秋风起,寒意渐浓,这衣服当真送的及时。 老榆就地而坐,翘著脚丫,眼角余光始终落在孙青身上,满眼担忧之色。明知国丧未过,他如何敢? 李卫林杵在那,眼尾上扬,一副看戏姿態。 锦衣卫依旧面无表情,手压在刀柄上。 孙青环顾一圈,心中苦涩。半天不见锦衣卫要拿之人,此刻又稳如泰山,没有要走跡象。这摆明就是来拿孙青的。 拿什么? 还不是拿孙承宗的子弟。 如今深入歷史之中,方才知道,阉党一派当真囂张可恶。这是要彻底断了东林党的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孙公子,说起来,这件衣服倒是与您般配得劲。若不穿红戴绿,仅是一件大氅,倒也使得。”李卫林忽地来上一句。 孙青眯眼,心有不悦。这根本就是阉党狗皮,披上之后,便是默认双方关係来往。 盯著眼前人,孙青轻哼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如今倒是不质疑他身份,只求拉他下水。 “既如此,那边恭敬不如从命。”孙青拱手一笑,拿起华服。 老榆忽地坐起,神色凝重,“呀呀呀”喊了几声,手中比划,走了几步,大喊:“毋忘尔祖,聿修厥德……” 他高起声调,唱了两句。有一拍脑门,低头傻笑:“后面说的什么来著?” “哎呀,又给忘了。” 旁人扫了眼,回头骂了句:“疯老头”。便也过了。 孙青却背脊发凉,此句出自《诗经》,劝人铭记先祖教训,莫要辱没家门。 孙家世代清廉,寧死不可与阉党苟合。如今孙青已是交河县人尽皆知ode孙氏子弟,言行之间,均是代表孙家。 除非在孙青败坏孙氏名声前,便有人跳出,揭穿他的身份。 孙青仿若未闻,拿起华服,转身朝门口走去。 李卫林面色都变,脚尖朝著孙青方向挪动,手悄无声息放在刀柄之上。 下一刻,若有人敢站出来指责孙青身份,他便一刀了解。孙青再敢不识趣,他也有的是法子,让这高阳孙氏的子弟,不见半点外伤,生不如死。 孙青步履如风,已至驛站门口。命人架起宜家,將身上衣服掛了上去。日光洒落,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来往路人见状止步,往驛站门口张望。 孙青站在旁边,负手而立。 见人已里外三层,这才拱手一揖,声音清朗:“周大人厚赐,孙某愧领。高阳孙氏,承情之至。” 三言两句,已满足李卫林要想所有。 此言表明,这不仅仅只是孙青一人承礼。而是整个高阳孙氏。 来往之人多是百姓,闻言均是面面相覷,不由问:“你是谁?” “在下,高阳孙氏子弟,孙青。”孙青再度作揖,用著孙氏名號,便也是面不改色。 “什么?”歷呵声陡然拔高:“督师公会有这种子弟?” “那周县令占我良田,辱我妻女,迫使我流离失所,可孙氏子弟,怎么与其苟且?” “老天不开眼啊,难道就连督师公也不再为了我们老百姓了吗?” “天下,可还有活路啊!” 孙青承受著一道道杀人般的目光,何等谩骂也不能改变他分毫说法。 哀嚎的人群中,却也有不少小斯打扮的人,悄然离去。 明代驛站可不仅仅只是歇脚之处,集传递军情公文、接待公务人员、供给车马食宿、转运官物钱粮於一体,是朝廷军政交通的枢纽。 而这样的地方,自也是地方富户紧盯之处。 孙青深知,这世上最快的不是风,而是消息。不出半日,全交河县的富户都会知道,孙家出了个阿諛諂媚之人,且住在驛站。 天启七年熹宗驾崩,信王朱由检继续。朝野真当去,人心缓缓,自也是观望为先。 普通富户乡绅纷纷闭门低调、观望局势,紧盯朝廷动向以求保全家產。 孙承宗本是东林一派,谁不是核心人物,却又实打实的兵权在手。如今新帝登基,启用机会甚大。 目前为止,魏忠贤依旧权倾朝野。未来局势谁也说不明白,自是两方都不敢得罪,也不敢招惹。 可此刻,能亲近阉党的孙氏子弟出现,倒让许多人都鬆了一口气。 想要最快的时间结交所有富豪,最好的法子,便是让整个交河县的人都知道,这儿有个孙家的逆子。 目的已到,孙青轻甩长袖,负手而立,转身往驛站走来。 李卫林嘴角上扬,眼底笑意毫不遮掩,將绣春刀递到身后锦衣卫手中,朝著孙青迎面走来。 凑到孙青耳边,压低声音,语气中儘是得意:“孙家,总算是有了个懂事的。” “孙氏,知进退,精忠报国,向来懂事。”孙青衣炔飘飘,笑容得体:“用不著总旗大人刻意提醒。” 言罢,朝著驛丞走去,“劳烦,若有人求见,替我一一应下。” “也请转告来人,本公子事务繁忙。就不一一见面。若有心者,与明日傍晚,城中香满楼赴宴。” 说罢,再不看眾人,转身朝著一开始住的房间走去。 驛丞双目圆瞪,使劲的扯了扯自己耳朵。 孙氏子弟,怎会如此?! 此刻还能来阿諛奉承的,谁不知多少与阉党有来往勾结,都是鱼肉百姓的祸害啊! 李卫林笑声迴荡驛站,刀剑收起,相继离去。只是气势汹汹,却不见抓了半个人影。 “呸!”老榆唾了一口,不肯再进门槛一步,就这走廊往地上一趟,摸著怀中肉乾聚咀嚼。 口中吟唱不止:“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衙门。 周几汗流浹背,来回踱步,不住搓手。 驛站来报,孙青疑似逃离,不见踪影。总旗亲自搜寻,势必要藉此人灭掉孙氏一门。 只因自己人看管不利,便坏了总旗大事,他还能活? 忐忑时,门外脚步再起,总旗匆匆回来。 瞅见周几窝囊模样,撇嘴冷哼:“没出息的废物,你们这些文官当真无能,一点小事也能嚇成这样?” 周几哪敢吭声,一个劲点头赔笑,苦不堪言:“总旗有所不知,那孙青巧舌如簧,在下实在是辩不过他。” “若真是冒认倒也好了,总不至於惹得孙氏恼怒,要了小的脑袋。” “就怕他真是孙氏子弟,在我手里走了一遭出了事故……” 后话,实在是说不下去。 周几虽攀附阉党,终究不算真的阉党。李卫林才是真的,而他行事跋扈,就怕说不过就杀。 思及此,更是直掉眼泪:“孙氏真惹得起,朝中尚有庞善继,马世龙,刘策等人。边关也有祖大寿,吴襄,满桂等人。孙氏本就是高阳顶级望族,姻亲、门生、世交遍布北直隶各府县……” 周几吸溜一声,双腿发颤:“这些人都是忠良標杆,有著朝野百姓拥护,就算要了我的命,怕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李卫林看的厌烦,若不是周几是条听话的狗,真想割了他的舌头。 “废物东西,”李卫林骂了句:“他回来了,且將你赠送之物收下,与驛站大门昭告感激。” 周几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傻愣片刻才回过神来:“啥?” “是真的。”一旁锦衣卫將今日见闻一一讲述。 “他……他真是孙氏子弟?”周几听得目瞪口呆:“怎么会如此?” “管这些作甚!”李卫林颇为不耐:“那小子不是想结识乡绅,捞点银子吗?” “他要在香满楼会客,那好。” 李卫林眼睛一眯,憋著一肚子坏水:“周大人,你何不成人之美。” “这种等巴结孙氏的好时机,还不快些通知下去。让他们有银子带银子,有宝贝带宝贝。” “有客远道而来,我们交河县的百姓们,可要有求必应才是。” “如此,才不算愧对督师公的美名。” 第10章 金银財宝多多益善 香满楼。 位於交河县正街,三层飞檐,朱漆正门,一家独大。 孙青驛站三日,驛卒谈及最多的便是此店,豪华,奢侈,挥金如土。 自然,酒家幕后老板,就是交河县的大老爷,周几。 孙公子宴请乡绅,来者是客。原只是包下三楼,此刻门庭若市,来往之人在交河县均有头有脸。店家忙掛上牌子,“门前清场,閒人勿进。” 楼上楼下笙歌不绝,酒香飘满整条街。七八个家丁守在门口,將可疑之人一一挡了回去。 能入內见孙公子者,非得有拜帖方可。而孙青隨口一提,从未如此准备,拜帖出自谁人之手,已无关紧要。 楼中,平日见面都要互相掂量斤两的人物,此刻济济一堂,各自端坐,掛著心照不宣的笑容。 高阳孙氏,帝师之后,如今虽閒赋在乡,可谁知哪天又会復起?花几个钱结个善缘,將来若是用得著,那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换做平常,不是他们榆木脑袋,而是孙氏子弟家教甚严,莫说巴结献宝,就是想见上几面,都要碰一鼻子灰。 孙青坐在主位,依旧一身麻布衣衫。驛卒手巧,不见破洞,补丁也花费不少心思,倒是乾净整洁。也亏得五官端正,气势不凡,倒也鹤立鸡群,从气质上碾压眾人。 人来人往,他端杯笑迎,话虽不多,每句都恰到好处,亲疏远近难辨,只让人不觉冷落即可。 兴致正浓,门口嘈杂传来。 “去去去,你这老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也敢往里面凑。”店小二呵斥声陡然拔高。 门口一叫花子,酒气衝天,沙哑著嗓子嚷嚷:“嘿嘿,我是公子朋友,吃了几杯酒,慢了两步……” 店小二正要驱赶,孙青抬头去看,喊了一声:“老榆,进来。” 满座一静,乡绅们面面相覷,表情复杂。 老榆上来,蓬头垢面,手里拎著个酒葫芦,一摇一晃走来。瞧著三层楼的酒宴,每张桌子大鱼大肉,奢靡无度。 他不由双目猩红,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衝过去一下扑在一张桌前,直接掀了桌子。 盘碟哗啦落了满地,酒肉四处滚落。 “还不將那疯老头打出去,莫要坏了公子兴致。”店家怒吼一声。 乡绅事不关己,装若无意,眼角却小心打量孙青。 孙青扫了一眼,淡笑一声:“大家莫慌,老榆是个说书人,唯有站在桌上,方能说个尽兴。” 老榆仰天长笑,一双浑浊眼睛越发猩红,字字从齿缝吐出:“好,老儿我今日,就给各位爷说个高兴。” 手中酒壶一晃,猛灌一口:“今日老儿我,就给各位爷所以说,咱高祖皇帝……” 他说什么,谁会在意? 所有人都目光都在孙青上头,孙青继续与身旁人说话。那人也配合的很,满脸堆笑,从袖中摸出一直锦盒,双手奉上:“公子初到敝地,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谁人不知,孙家满门清流。此人穿著简朴,也亏得有县令大人再三做保,才敢相信。 只是来此地,哪怕瞧见这奢靡无度的场景,也无人敢轻易出手。此刻有人打头阵,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盯著,想要悄悄这孙青如何反应。 孙青竟接了过来,打开一看,一对羊脂白玉,雕工精细。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眾人当即捕捉这信號,均是长鬆一口气。 楼上楼下的老爷们纷纷起身,拿出所带之物,自觉排队,在孙青面前露个脸。 老榆站在桌上,眯著眼盯著一幕,手中酒葫芦晃动,將酒水浇在脸上。 他忽然开口,沙哑的声音却中气十足,这口气仿佛已憋了很久:“话说那洪武爷爷,一日微服私访,见那知府门口堆满礼物……洪武爷爷大怒:『朕立国之初,便定下规矩,官吏不得受礼。当你这知府,好大的胆子。』当即摘了他的乌纱帽,打入大牢,抄没家產,发配充军……” 这边贿赂,那边惩贪。 有人大怒,拿起棍子就要打。 老榆闭眼,挺著背脊,梗著脖子还要说下去。 眼瞧著棍子已到跟前,孙青不急不慢,从容不迫举起酒杯:“老榆就是个说书的,嘴碎,大家不必计较。” 见棍棒收起,又將目光投向眾人手中礼物:“你们的礼物,我很喜欢。” 有了这句话,在场之人更为积极,谁还管一个老疯子说什么。当即捧起手中之物,恨不得全塞给孙青。 孙青自也是来者不拒,见人来,照单全收。 掌柜的机灵,见状当即带上纸笔,候在孙青跟前,替孙青一一清点记录。 “你这是作甚?”孙青问。 掌柜手一抖,忙赔笑:“小子也是想在公子跟前露个脸,帮您记帐呢?” “哦?”孙青沉吟一声,点头:“很好。” 他不再理会那掌柜,而是看向眾人,明明是一副超凡脱俗之派,却又混在乌合之眾中。 “这些黄白之物,”孙青將金锭放回匣中,目光从那堆礼物上一一扫过,“多多益善。” 满座一愣,隨即笑声四起。 “公子爽快!” “公子才是性情中人。” “公子,我叫满仓,是……” 气氛瞬间鬆缓下来,刚才还在惺惺作態之人,此刻也唤来女伴,將手搭在柳腰之上。 香满楼后院。 周几坐在太师椅上。 掌柜的捧著帐册匆匆而来。 “如何?”周几问。 掌柜满脸諂媚:“出乎大人意料之外,他不仅照单全收,甚至还慷慨大方。” “酒肉不仅最好,甚至还要了姑娘,供这些爷爷们玩耍。” “哦?”周几忽地皱眉,语气中多了担忧:“他所收之物可写好清单。” 掌柜的急忙点头,將一张清单奉上:“我写了两份,孙公子不知道。” 周几一看,哈哈大笑:“好,好,好。” “有了这个,总旗大人的事情也就成了。这一下,够孙家吃一壶了。贪污受贿,鱼肉乡里,別说孙承宗活著,就是死了,怕也会被今上挖出来砍一遍了。” 这种话,掌柜的哪儿敢插嘴。 周几瞧著那清单,满脸贪婪之色,略微思索:“好好伺候孙公子。” “你估摸著今日赠礼价值多少,哄著孙公子好吃好喝,就照著礼单来。” 第11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酒水与前来乡绅般络绎不绝,彻夜未眠,一直持续到次日暮色。 交河县头號酒楼三层全包一日,夜间佐酒夜宴,早茶细点,午间官式大宴,午后鲜果羹食,名酒茗茶一应俱全。 玩乐更分三层,一楼杂耍说唱。二楼茶牌,歌姬弹唱。三楼雅乐歌舞、登高观景,全天乐班、伶人、杂耍不断,配名贵香器、金银餐具。 暮色时分,门外才没了来往乡绅,酒楼中人也走了个七七八八。 孙青轻柔疲乏双眼,拿起手边帐册,缓缓站起。 老榆双眼红血丝密布,浑身酒气衝天。不知何时已立於孙青身后,声音嘶哑:“公子可开心了?” “自然,”孙青咧嘴一笑,“一日而已,到手怕已不下六百两。” 如此数字,老榆却面无喜色,嘴唇抿成一道线:“只怕公子收钱容易,带走难啊!” “瞧瞧这一日花销,莫不是公子当真以为,能吃白食?你又可知这酒家背后之人?” 老榆双手背负身后,目光犀利,细细数来:“公子的待客花销,怕只得抵用所有厚礼。” 提及此,老榆脸色越发阴沉,声音如砂砾摩擦:“败坏孙氏门楣求財,却不过替人做了嫁衣。” 老榆刚还一本正经,说罢又呀呀大叫,唱起了朱元璋惩贪。 孙青无动於衷,嘴角上扬,从容不迫带上帐目往门外走去。 “孙公子。”掌柜声音拉长,脚步匆匆拦在门口:“公子莫急,今日帐单还请公子过目。” “若有不解之处,小的也好替公子解释一二。” 帐目清楚明了,吃喝多少,曲目多少,无一处不明。在帐目末尾,更清楚註明:白银六百五十两。 “啥?”老榆探头一看,气的直吹鬍子:“这些礼物七七八八加上不过七百,如此,便是让公子只带走五十两吗?” 掌柜嗤笑一声,看也不看老榆,对孙青亦是皮笑肉不笑:“小店小本经营,概不赊帐。便是周大人来,亦是如此。” 老榆呼吸加重,恶狠狠瞪了孙青一眼,擼起袖子便要理论一二。 孙青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神態不曾有半点波澜,缓声吩咐:“取我华服。” 华服在孙青手中一抖,再问掌柜:“可识得?” “自然,”掌柜点头哈腰,连连赔笑:“全交河县都知,这是周大人赠送。可见大人对公子,当真不一般……” 马屁连连,孙青却不予理会,反问一句:“周大人你可认得?” 掌柜腰弯的更深:“他可是父母官,比我亲爹还亲,不敢半点怠慢。” “如此便好。”孙青微微一笑,郑重將华服搭在掌柜头上。 老榆眼中儘是疑惑。 掌柜自是一头雾水。 孙青缓缓道来:“周大人豁达通透,赠与华服时,曾放话缺什么去府上取。” “如今你缺多少,便带上此物,找周大人去。” 说罢,孙青还晃了晃手中帐目:“至於这些礼物,送驛站来。若少一物,我心中有数。” 话音落下,孙青从容走出酒家。 身后哀嚎声一片,掌柜的捶胸顿时,懊恼不已。 帐本一式两份,已成烫手山芋。至於接连不断上的好酒好菜,刻意安排的伶人,都成啪啪抽在脸上的巴掌。 六百五十两白银啊,如何与周大人交代啊! 驛站。 “痛快!痛快啊!”老榆摇晃手中酒葫芦,懊恼拍打脑袋:“早知如此,我便將酒壶灌的满满当当。那等琼浆玉露,可是难得啊!” 孙青关上门窗,双手而立,眉头紧锁。 老榆嘴里嘀嘀咕咕,时而发笑,时而皱眉。 “让周几吃瘪固然好,可你却完了。”他摇头晃脑,浑浊眼睛半睁半闭,呢喃自语:“蠢,真蠢,打著孙氏旗號敛財。孙氏几辈子的清名就此毁於一旦。” “督师公若知,不得气的从高阳赶来,亲手打断你的腿!” 见孙青不搭话,又气的摔了酒壶:“莫不以为你能卷钱跑路?你怕不知,周几是个贪的。那阉党更甚,只怕吃的你骨头渣都不剩。” 老榆倒是好心,此刻还留在身边数落种种。 孙青心如明镜,银两定然会到驛站,只有如此,才能人赃俱获。如今,整个交河都知孙青大名,怕孙家人已在赶来路上。 他整了整衣冠,转向老榆,双手抱拳,自额前缓缓推下,停在胸口。 这一礼很正,亦重,必是有事交託。 老榆嘀咕声戛然而止。 “老榆,”孙青直起身,郑重其事:“带上帐本和礼物,速速离去。” “要快,去邻县换取钱粮,救百姓於水火。” 老榆鬆了口气,眼中欣慰之色刻意压制。却还是连连摆手:“小老儿哪办得了这等大事?” “办的,”孙青斩钉截铁,目光沉沉:“我知这不过是杯水车薪,可你也要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们就要在交河城墙下,燎起第一束星火。” 老榆眼中有光,却还一副畏惧之色。 “老榆,”孙青將手中帐本郑重交他手中,“切记,区区银两救不得一世温饱,劳您费心,借这七百两,为三百流民谋百年安身之处。” 此等要求,对於一个说书人来说,简直是痴人说梦。 孙青在赌,赌此人,是不是心中所想之人。 老榆握著帐册的手紧了紧,门外已传来掌柜呼唤,便是东西已送了过来。孙青名其放下,冷声催人离去。 老榆目光闪烁,片刻后平稳下来:“公子大才,何不亲力亲为,以正其身,获取民心。” “世上能人遍布,各有拿手本事。我只管把银两张罗妥当,其余的事,自然有人做得比我周全。”孙青豁达一笑:“何况老榆不是说,不求生前身后名。” “我不过狐假虎威,又怎敢人前露脸?” 孙青的视线,再一次落在帐本上,“老榆,有些功贪不得。这些钱財,均是交河县乡绅捐赠。” “这帐本,便是捐款名册。” 老榆霍地抬头,头一次如此认真审视眼前少年。 年十六,何等胸襟谋略,才能將其中枝微末节看透想透。 “原来公子,从收下华服那刻,便开始谋划了。”老榆自嘲一笑。 孙青意味深长:“谈不上谋划,不过想苟活而已。” 老榆眼神一瞬清明,正色道:“公子但能立身持正,行事磊落,自然福寿绵长。” 话音刚落,转眼眉眼一歪,猛地凑到礼物前大呼:“好多好东西啊!” 扯下布料,哗啦啦將东西倒作一团,打包扛起。癲癲踉蹌,跑没了影。 县衙。 掌柜整张脸肿被打得如猪头,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周大人,小的实在是没法子,他说的话让小的无从反驳。” 周几气的浑身哆嗦,偷鸡不成蚀把米。孙青出事只是迟早,而他搜刮的这七百两也不是小数。事发之后,这边是赃款,李卫林能分给他? 原本想就消费名头,捞上一笔。谁想孙青当真是好大一张脸,竟真敢掛他的帐?! “周大人这是作甚?”李卫林阔步走来,犀利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帐本上:“且让他得意一时罢了。” “有了这帐目,鱼肉百姓罪名坐实。” 李卫林微微眯眼:“今夜我便派人守住驛站,此刻孙青只能是孙家人。” “但凡有旁人出现,杀无赦。只待厂公下旨,便即抓人。” “若……若是假的?”周几哆嗦著问。 李卫林睥了他一眼:“他负隅顽抗,捉拿过程不慎被杀。只要帐本在手,害怕那孙承宗跑得了吗?” 周几低头不语。 李卫林见状,补上一句:“放心,事成之后,厂公定重重有赏。” “能为厂公办事,是小的福气。”周几满脸堆笑,忙作揖赔笑。 第12章 杀你这冒名走狗 夜色如墨。 孙青立於驛站高楼,俯视交河城。也不知此刻,老榆事情办的如何。 驛站外,已有锦衣卫来往,巡逻密切,看来留给他的时间,著实不多。 怀中还有一枚玉佩,温润如玉,雕刻精致,为上品。也是收礼时,刻意藏起。孙青並非圣人,做不到捨己为人,他要活著。 为避免捲入这场纷爭,最好找机会离开。 老榆离开,孙青昏睡一夜。次日想要离开,门口已经多了两名锦衣卫。走不了,便只得等夜深。 此刻,锦衣卫已从二人变为四人,不仅门口候著,大街上更有锦衣卫轮流巡逻。想走时是走不了了。 银钱已受,罪名已立,如今已不能放鬆警惕便能让对方鬆懈,趁机离开。 走不了,便等。 他转身进屋,吹灯,和衣躺在床上,双眼无法闔上。 老榆一去不回,孙青在赌,若那疯老头拿钱走人,便是判断错误。他將用生命为这次失策判断买单。 远处更夫梆子声传来,一慢三快,已是三更天。 明代夜间以梆子报时,一夜划为五更,各有固定敲法。 一更一慢两快,二更两慢两快,三更只击一记长梆,四更四声错落、先缓后急,五更则连声密敲。 城中人单凭梆声的节奏与次数,便能辨出当下时辰。 三更点大概是在三十三点到一点左右,换做以往,必早早入睡。而此刻,孙青睡意全无。 窗户纸忽地破了,一只手指从破洞探入,拨开窗栓,推开窗户。一道黑影猫著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孙青瞧见黑影入內,忙翻身坐起,激动非凡:“老榆,你回来了?” 黑影身躯一怔,似没料到孙青竟醒著。当即手一抖,一把匕首黑暗中寒光泛起。 此刻孙青才瞧清来人,来人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杏眼。身材婀娜,腰入柳叶。 孙青当即要跑,黑衣人已至跟前,匕首高举,正对著他心口刺来。 “別杀他!” 千钧一髮之际,一声脆响,老榆踹门而入,將酒葫芦先丟了过来。 黑影持匕首挥了过去,葫芦一分为二,酒水哗啦流了一地。 好在挡了一下,孙青急忙逃命。 可黑影却不依,折身再刺。 孙青只弹日日苦读,忽略健身练拳,以至此刻满脑子之乎者也,却不知如何躲避这飞来横祸。 对方来势汹汹,孙青只谈完蛋,瞳孔骤缩,却没有半点疼痛传来。 借著月光,看清了老榆扑身而上,挡在前面,声音急躁:“留他一命。” 黑影不管不顾,势必要一刀封喉,任谁也无法阻挡。可就在黑影与老榆对视那一瞬,黑衣人握住匕首的手微微一颤,惊惧交加。 匕首在半空顿了一下,方向改变。用力太猛,无法收回,划了老榆一刀。 黑影连连后退,屋中血味瀰漫,她终於是开口,惊噫大喊:“宋公?” 声音清脆有力,略显稚嫩,这要他命的黑衣人,怕只是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女。 仅是这一耽搁,驛站喊声四起,木板被踩得咚咚只响。锦衣卫已从四面衝来。 “还不快跑?”老榆心急如焚,大喊一声。 少女恶狠狠看了孙青一眼,喊道:“我不懂。他就是个欺世盗名、依附阉党的小人,你为何要出手相护?” 老榆沉声:“他得活著。” “我可坏了事?”少女心虚不已。 老榆面色阴沉,不好言语。 少女双目通红,狠狠一咬牙:“日后谢罪。” 脚步声逼近,她狠狠咬牙,脚步声就在门前,顾不得多说,只得终身一跃,快速消失在黑夜之中。 大门已堵上好些锦衣卫。 老榆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不顾手上鲜血,只是捧著地上流淌的酒水。 又哭又闹:“公子,你心情不好,打我骂我便是,为何还要打翻了小老儿的好酒啊!” “糟蹋,糟蹋啊!” 锦衣卫皱眉。 孙青已经反应过来,上去踹了老榆一脚,怒斥:“还不赶紧滚,看著你就厌烦。” 驛丞自打孙青入住,便是提心弔胆,夜不能寐。此刻还见了血,更是气恼不已:“你这疯老头,昨儿个才赶走了你,怎又抹黑来了?” “爷爷们,这就是个打秋风的叫花子。” 锦衣卫並未言语,瞧了瞧屋內,却无旁人,这才对视一眼,退回大门。 待人离去,驛丞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只留下幽幽嘆息似有若无:“孙家怎会有此败类?” “他真是孙家子弟吗?” 房门再度关上。 孙青忙取来白布止血。 老榆连连嘆息:“怕是有人误会公子,老儿我已按照公子吩咐,將事办妥。” “百姓感恩戴德,至於名单也无法惹人注目,只打听那日许诺之人是谁?” “不必提起。”孙青回答肯定。 看向老榆的目光,格外凝重:“老榆,你究竟,是何人?” 老榆手上动作略微停顿,笑著打趣:“啥都讲透了,反倒无趣。你知我知,得过且过。” 孙青点头,再次坐在床沿,这两日紧绷的神经却在这一刻彻底放鬆下来。 他想,眼前的身份,他已清楚。他赌对了,眼前这一关也算过去。 之前瞧他,疯癲落魄。可寻常说书匠满嘴江湖俗谈,可他谈及辽东布防,治军之道,句句切中机要。若非亲身体验,仅靠泛泛听闻绝不可如此精准。 更谈吐间更是不是冒出官吏才会用的言辞。 这几日瞧他提笔写字,更是苍劲有力,必然有深厚书法功底。 而刚才,那黑衣少女一声宋先生,更证实孙青心中所想。 少女杀人动机,分明因孙青冒认滥用孙氏名头,必和孙氏关係匪浅。更对老榆手下留情,利益相待。这不得不让孙青与一人联繫在一起。 孙承宗有一死忠心腹,姓宋名献,字献孺,专司关外市马。 魏忠贤坑害,孙承宗辞退归乡,他更是全程追隨经略出关,孙门上下皆敬称一声宋先生。 此人半生心系孙家,孙公殉国后不愿依附阉党,隱姓埋名避世。他的身份只怕早被识破,毕竟孙承宗有何动作,他能不知? 作为关寧文官集团里孙承宗嫡繫心腹,宋献不同於袁崇焕领兵、孙元化造炮,宋献立足后勤军马、钱粮,默默支撑寧锦防线建设。 別看他已辞官,却也有传闻,他依旧与孙承宗保持联繫,是孙氏最强眼睛。 今日风波暂且过去,次日一早,外面景象大变。 驛站內繁华退去,只留下一张桌子摆上熹宗灵位。 驛丞一身青衣,捧著两套衣服来到孙青门前:“公子,还请换上丧服。今日有要紧事。” 孙青换衣服下楼,只见往来官吏皆是素衣,文案堆在案头,落款仍写天启七年。 细细一算,左右耽搁,今日证实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这一日可是大日子,朱由检正式继位,改年號为次年崇禎。 今日无贺,无乐,无吉仪,一切以熹宗国丧为先。 孙青见状,沉静一笑:“新帝临御,清算近在眼前。只怕有些人,要慌了。” 说罢,转头看向老榆:“老榆,七百两可安排妥当?” 老榆点点头,忽地挠头:“七百两,什么七百两?” “买酒喝,都买酒喝!” 孙青刚要训斥,忽地眼角余光瞥见一道人影闪过。心中警铃大作。 轻哼一声,冷笑起来:“老榆,你我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第13章 定不辱孙氏之名 与百姓而言,今上换做谁,並不在意。 相较而言,百姓在乎的是,如今的皇帝是否增加赋税,亦或是能否惩贪除恶。 魏忠贤,就是当下百姓心中,最大的奸恶。 新帝登基,虽一切以大行皇帝丧事为重。可百姓却纷纷出门,朝著同一个地方走去。 驛丞满脸尷尬之色,低声提醒:“孙公子,今儿个大傢伙都回去泊头驛廊,您也去看看吧!” 孙氏暗杀,阉党布局,孙青处境堪忧。按理说,他本没有心情再去閒逛。 眼角余光扫过一旁嗤笑的老榆,孙青也在此刻吃下一粒定心丸,便招呼:“老榆,我们也去瞧瞧。” 行人从各方匯聚,均朝同处移动。步伐沉重,面色沉重。倒不是熹宗深得民心,而是眼前这鎏金颂德碑。 內有魏忠贤塑像,上等沉香木,穿的是天子礼服,礼制比藩王塑像还要高上许多。 孙青不由轻嗤一声,尤为不屑。在他心中,魏忠贤並非政治家,更別提什么思想家教育家。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氓,更是一个有手段的坏蛋。 不择手段,毫无底线。而这种人却在天启六年,熹宗下詔,於西湖边上修建第一座生祠,御赐匾额谱德祠。 天下赴炎附势之人纷纷效仿,天气七年八月,魏忠贤生祠足有七十余座。 今日场景,孙青只觉讥讽。熹宗如此宠溺的奸臣,新帝也要退避一二,而今日,咱这位九千岁,依旧在接受百姓跪拜。 虽交河县没有专属生祠,但泊头水驛均有小型碑石。 孙青到时,县令周几早已行完五拜三稽礼。立在观看来往之人,凡途此处者,需下轿跪拜。 “公子来错地方咯!”老榆连连摇头:“趁番子没瞧见,还是快些离去。” “若不呢?” 老榆哑然,满眼沉痛之色:“看来公子是不知,此处是何地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长生牌!”孙青闷声回答,瞧见老榆诧异目光,娓娓道来:“不仅百姓,纵是来往官吏,见此均要下马下娇,五拜三叩。” “且为修建生祠,劳民伤財,搜刮民脂民膏,以供走狗討好升迁。而清廉官吏不愿迎合者,想隱忍避让也是异想天开,必有东厂校尉捉拿问话。” 老榆脸色凝重,嘴唇哆嗦不止,缓缓道:“公子此刻,可还说自己是孙氏子弟?” “自然!”孙青轻笑一声,坦坦荡荡:“我定不辱孙氏之名。” “好!”老榆狠狠一点头,豁达一笑:“老朽豁出这条命,也要等著公子诺言兑现。” “孙公子!” 二人说话间,周几声音高扬。 拱拱手,快步迎上。 昨夜香满楼亏了六百多两,周几也值得哑巴吃黄连。心头这口恶气,总要舒展舒展。 諂媚朝著讼德碑一拜,周几竟让人將蒲团送至孙青跟前:“督师公如今閒赋在家,幸有公子这等识时务的子弟前来。而今日乃御极日,公子请。” 交河县百姓本就胁迫而来,来往商旅更是敢怒不敢言。 御极日,就连督师公的子弟也跪拜魏忠贤生祠,大明亡也。 一双双灼热目光齐齐相聚,落在孙青身上。 孙青素手而立,他是世家子弟,无论任何场面,均要有条不紊,彰显世家风范。 纵然手心早已冷汗密布,孙青依旧不得低头。孙承宗是明末最伟大的战略家,就连努尔哈赤父子对其也是闻风丧胆。他是京城的保卫者,皇帝的老师,更是忠贞的爱国者。 《明史》无数英雄豪杰都要同別人挤作一团,唯有他是不同的,他和他的家族,用鲜血,护山河。 作为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的孙承宗后人,他如何能惧生死,双膝如何能跪奸宦。 “他受不起。”孙青轻哼一声,双手背负身后,昂首而立:“天地父母方可受我一拜,魏忠贤不配我屈膝半分。” 上千百姓跪此,孙青声如洪钟,鏗鏘有力。下方百姓死死攥紧拳头,眼眶泛红。少年试图站起,却被长辈按住。人人心中深以为然,可忌惮厂卫耳目,无一人敢呼应。 唯有眼中激昂,透露心中所想。再看跟前少年,肃然起敬,当真少年英雄。 “大胆!”周几怒喝一声,心中痛快,总算能出口恶气:“孙青,你竟敢仗著孙氏撑腰,对厂公不敬!” 孙青仰天长笑:“他不配!” “反了你了,我等好吃好喝供著你,倒没瞧出你还有这反骨。”周几说罢,便要拿人。 孙青嗤笑一声:“周几,你自身难保,还敢拿我?错的不是我,是你!” “尔等若因此拿我,也不怕衝撞新帝!” 周几冷哼,之前被孙青言语震慑,这些时日反覆观察,对方也不过如此。住客栈如此时日,也不见孙氏亲友前来探望,就算身份真实,怕也只是无名之辈。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周几呸了一声:“少废话,敢对九千岁不敬,任你是谁,等著板子伺候。” 百姓眼中均有担心之色,血气方刚少年亦蠢蠢欲动。 老榆眉头紧皱,手握著酒葫芦,却不见饮用。 孙青哈哈大笑,蔑视对方:“周几,你只知九千岁,可还知这大明乃是朱家的!” “洪武定下礼法,五拜三叩唯天地,宗庙,帝王可守。一介宦官,竟迫万民跪拜,竟然坏了礼法纲常。我乃大丈夫,循礼而行,何罪?” “你……”周几脑中又是浆糊,“少废话,还没有得罪了九千岁的人,不被拿下的。” “周几,该被拿下的是你!”孙青怒喝:“今日新帝登基,你等敢目无君上,可是你等对新帝不满?” “胡说八道!”周几心慌,舌头打结:“谁,谁如此说了?” 新帝上位,本就让阉党惶恐。这等言语入宫还了得? 周几怕当真被这舌头扣上罪名,连连招手:“饭桶,还不赶紧將这胆大妄为的孙氏子弟拿下。” “你敢?”孙青昂首而立:“我本无罪,你怎敢拿人?真当我孙氏无人?” 话音一落,下面跪著的百姓早已是热血澎湃,青壮年纷纷战起,走到孙青走后。 虽无人言语,气势却压得衙役纷纷后退。 “你们这些刁民,竟……竟……”周几半天吐不出完整话语,他手中不过几人,真衝突起来,不是对手。 恰时,一声嘶鸣,马蹄声传来。一队人朝此处而来,以锦衣卫总旗李卫林为首二十余人。 甲冑在身,刀枪在手,步伐整齐。 百姓们纷纷退让,敢怒不敢言。 李卫林睥了周几一眼,不顾其顏面,骂了句:“没用东西。” 又冲人群大笑,讥讽的说:“你们一个个的,都在维护这个孙氏子弟。可你们知不知道,这个人,打著督师公的旗號,都在做什么?” 百姓一愣,表情难堪。 “香满园一日一夜笙歌载舞,宴请豪绅的人,就是他,孙氏子弟,孙青!” 错愕在每个人脸上彰显,如此顶天立地的好男儿,竟是这几日人人口中唾弃的害群之马。 怎会? 失望,痛苦和愤怒交织著,前一刻还在维护孙青的百姓,恨不得剥了他的皮。 李卫林满意点头,这边是他要的效果。 径直朝著孙青阔步走来:“孙青,如今我奉命捉拿你,任由你巧舌如簧,怕也只得跟我走一趟了!” “孙青,作为孙承宗子弟,竟用督师公之名,大势敛財,鱼肉乡里,这是何等罪名,你不是很会说吗?那你倒是说说。” 孙青苦笑,天启七年特殊背景,朝廷严管督抚亲属在外寻衅滋事。加上魏党也可以打压在外揽劝的世家子弟,肯定是严惩不贷。 他缓缓道:“自是追查到底,脏物充公,发配充军。” 第14章 东厂死人,事情闹大 “没得倒是好!”李卫林凑到孙青跟前,附耳轻语:“可偏偏咱觉得事有蹊蹺,这钱財怕不是你想要的。” “定是有人授意,可是孙承宗?” 孙青仰头,直视对方眼睛,好笑:“问也是白问,答也是白答。” “上了刑,我看你还能如此狂傲!”李卫林咬牙。 孙青並不作答。 望向愤怒百姓,如那讲述故事的老者,他要拉拢民心,要引人共鸣,以民为依靠。 他需要在真相爆发之前,搓好这根导火索,等时机到时,彻底爆发。 李卫林不想他活,在孙青看来,所有处心积虑想害他的人,都是该死之人。 所以孙青声音更为洪亮:“以天下为己任,愿为殉道之人。” 数千百姓,其中也有不少被驱赶而来的寒门子弟,落魄仕族。一句话,已说的不少人眼眶通红。 魏忠贤的崛起,又是多少读书人的噩梦。殉道的大义,更让多少读书人寧折不屈。 哑谜打完,便要对百姓们说道说道,说说这殉道的缘由。 每每思及此,孙青便鼻子发酸,颤声说:“天启五年,六君子冤死狱中。麻袋压身,铁定穿洞,手段何其残忍,可依旧无人画押。只因为阉党屈打成招,已是家常便饭。” “后七君子无妄之灾,事情演变至此,纵是戏曲演绎,到此也该歇著了。可我们的魏公公当真是天下无敌,將事情做绝了。”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了。虽说那个时候没有准確分为六君子和七君子。可六人冤死,谁不知道是杨涟等人。而那七人,更是冤枉至极,简直是天大的冤案。 这些事情,早就在民间传遍了。 原本迷茫,愤怒的眼睛,此刻已经红血丝密布,东厂是人吗? 不!他们甚至不能够用畜生这个词来玷污猪狗牛羊。 所以,那些谩骂便忍在了心头。百姓主观意识上,已断定,孙青是被冤枉的。 老榆气的抓耳挠腮,从地上抓起一块牛粪朝著李卫林丟了去,怒吼:“顛倒黑白,冤枉好人,坏得很。” 李卫林躲避及时,直骂:“疯老头找死。” 眼下给孙承宗定罪要紧,信都已经送到魏忠贤手中。又得书信褒奖额,事成之后更能回北京上任。前途要紧,得赶紧拿下孙青。 “拿人!”李卫林喊了一声。 二十几个锦衣卫要上前,百姓虽不言语,却主动朝著孙青靠拢,將路堵得水泄不通。 只留下李卫林和孙青二人在包围圈中。 李卫林实在是气的厉害,万万没想到,这种时刻,孙青还能扭转乾坤。 当下掏出帐本,高举手中展开:“你们这些瞎了眼的东西,都看看这是什么?” “这就是帐本,是孙青收受贿赂的铁证,上面有他亲笔签字,天王老子来了,也赖不掉。” 孙青却笑,他深吸一口气,长嘆一声:“本不想提起,既你拿出来,那我便认下了。” “哈哈哈!”李卫林大笑连连,不敢相信这人竟迂腐至此,主动认下。 大笑之后又觉不对劲,周围百姓彻底没了怒火,看向孙青的目光,满是敬佩。 七百两白银用於救助城墙难民,而孙青要求,救急不救穷。先吃顿饱饭,再自带口粮,前往各处人家务工。 如今正是秋收时,有力气的就去帮忙干活。没力气的帮忙煮粥。 与城郊空地搭建茅草屋,以防流民乱窜…… 老榆振臂高呼:“乡亲们啊,你们看见他了吗?看见那个帐本了吗?熟悉吗?” 太熟悉了! 同样的一个帐本掛在城墙外,用红纸张贴,上面正是这些名字。为慈善捐款善人。 老榆又喊:“朝廷賑灾又何时落在百姓手中,唯有一人,曾於城墙之下许诺温饱。” “后不到一日,热粥入肚。茅屋简陋,却有遮风避雨之所。” “你们瞧瞧,瞧瞧咱孙氏子弟,他就在那啊!” 今日来人,不乏墙下难民。使劲搓揉眼睛,忽地有人跪地叩拜:“孙公子,是孙公子。” “孙公子大恩大义,我们家世世代代当牛做马也要报答。” “呜呜呜,要不是孙公子,我家孩子早就饿死了。” 隨著悲撼哭声和磕头声,百姓们都反应过来了。 读书人对於这等义举更为敏锐,如此一说,也立刻反应过来。大喊:“原来他就老先生口中的孙公子。” 李卫林见势不妙,再看手中帐本,扭头冲周几怒吼:“怎么回事?” “坏了!”周几一拍脑门,都快哭出声来:“原来这些日子城外的难民,是他救的?” 可笑的是,他还打算隱瞒下去,待事成之后好冒名顶替,將这功绩收入囊中。 事已至此,李卫林还何不懂?感情他们才是给人做嫁衣的,只怕所谓的赃款全用来安顿难民了。 “来人,拿下孙青。”李卫林態度强硬。 老榆豁出命护在孙青身前。 李卫林冷笑一声,冲锦衣卫冷声吩咐:“若有违抗者,杀!” “孙公子是好人,不要杀他!”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护住孙青。 双方僵持不下,百姓人数也从一开始的几千人逐渐变成上万人。大家要的只是孙青安全,可真要得罪东厂的人,还是不敢的。 李卫林为虎作倀,欺男霸女惯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窝囊气,当即大吼一声:“东厂抓人,尔等鼠辈也敢阻拦?” 当即抽出腰间绣春刀,横在胸前。 孙青看来,百姓之所以被奴役,被欺压,主要还是因为老实,畏惧。孙青慢慢的搓好了这根导火索,而此刻,作为火星的人站了出来。 短暂的平静后,一先生打扮的人走了出来,他提出一个问题:“东厂抓人,是魏忠贤的命令吗?” 李卫林心中本就不爽,闻言冷哼一声,怒骂:“是厂公的命令,你这杂碎,敢直呼厂公名讳,割了你的舌头。” 眼前这群百姓,早就欺压惯了。只要將冒头的人杀了,自然也就恢復平静。 但是他想错了。 孙青哼笑一声,不咸不淡的来上一句:“我还以为,是天子下令。却原来,一个是东厂的走狗。” 火已点燃,该炸响了。 自然,孙青也明白,对方是武夫,自己不过一介书生。面对此人,出其不意,当即照著他面门给了一拳。 李卫东被打懵了,不过他带的人反应极快,纷纷拔刀朝著砍死这个胆大妄为之人。 “乡亲们,公子是为了我们百姓啊!保护公子,不能让为百姓出头的人寒心啊!”老榆振臂高呼,从地上捡起石块,率先冲了出去。 百姓心中早已怒火挤压到极点,这几年来,但凡敢为民说话之人,下场悽惨。 上万胆大包天之人,朝著锦衣卫衝去。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沉默的羔羊,男女老少均成恶狼,逮住东厂的人就是一顿暴打。 双方人数悬殊太大,由於人实在太多,也只有离得近的才能踩上几脚。 离得远的,纷纷脱掉鞋子,朝著他们扔去。要知道,在明朝,他们脚上穿的可是木屐啊! 这群走狗彻底傻眼,平日他们威风八面,纵然高管见了也得哆嗦,这群百姓竟敢齜牙? 关键在於人数实在太多,谁动的手,压根分不清楚。 周几妈呀一声,身边几个衙役半点力也使不上,他忙脱掉官袍,缩进马厩藏起。草料盖在身上,哆嗦不止。 “大家,大家等等……”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这锦衣卫总旗,好像,好像被踩死了。” 人群逐渐冷静下来,除李卫林之外,还有几个锦衣卫也没了气息,至於剩下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的跑了。 东厂抓人,人还抓,自己人倒是被打死了几个。魏忠贤何时吃过这种亏? 事情,真的闹大了! 第15章 未必不千载留名 锦衣卫总旗是什么,说白了就是魏忠贤的一条狗。 现在,狗被打死了。 剩下的几条狗,爬墙的爬墙,爬树的爬树,跑掉的没两个。 群眾的怒火,並未因此熄灭。被阉党坑害的点滴,依旧是燃烧的动力。第一个喊话的书生再一次站了出来:“大阉之乱,以縉绅之身而不改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几人?” 他一喊,立刻有人附和起来:“不如大闹一场。” 就连老榆也哈哈大笑,猛地灌了半葫芦酒水,喊话:“吾等为魏奸阉党所害,未必不千载留名。” “干一场!” 几人哈哈大笑。 孙青见状,深知事情已经到了不可迴转的地步。宋献如何能不知他身份是假,而眼下,孙青身份当眾公布,他只得硬著头皮,站在阉党对立面,尚且能有一线生机。 “那便大干一场!”孙青振臂高呼。 有了孙青发话,百姓们再无畏惧之色,发出兴奋的怒吼声。 锦衣卫死的死,伤的伤,找不到锦衣卫出气,交河县县令,阉党的走狗也就成了他们搜寻对象。 转头开始找平时候欺压百姓的衙役,又是一顿暴打。 打完之后,还要去找周几算帐。 周几直呼冤枉,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坑害孙承宗的后人,均是总旗所为,此刻却也成了过街老鼠。 群眾一闹,周几胆子本来就小,嚇的魂不附体,四处躲藏。 四处寻找不到,对著衙役又是一顿暴打,打的他们说出多个藏身之处,马厩,水沟,到处都找了。 孙青这才喊话:“大傢伙都散了吧!” 孙青发话,竟无人不从。左右心中恶气已处,继续停留也並无意义。 人群哄闹散开,泊头也宽敞起来。只留下老榆手中握著块石头,瞧见孙青无恙,將石头往地上一丟,嘿嘿一笑。 耳边只有哀嚎声阵阵传来,均是被打的半身不遂的锦衣卫和衙役。 “痛快!”老榆语气激动,“公子稍等片刻,老朽如厕就来。” 事情闹到这个程度,还想著上茅房,这也是头一遭了。 “哎哟喂!” 茅厕一声大喊,老榆提著裤子跑出来,脸惨白:“茅坑有东西。” 孙青小心上前,一瞧,“这不是周大人吗?” 周几蜷缩在茅坑之中,只留一脑袋与外面,脸色铁青。瞧见有人,口中直呼:“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 一方县令,竟是被嚇破了胆。 可好歹也有个活口,不至於彻底让天都塌了。孙青还是找来几人,將人从茅坑捞出来了。 驛站。 交河县出了这等大事,谁人能不知晓? 孙青回到驛站时,晌午已过。前脚刚迈进驛站,驛丞匆匆跑来:“公子,里面有几人在等你。” 侧目点头,孙青心中盘算,若是找麻烦的,必然不会如此神秘。泊头刚发生暴乱,只怕此刻来人,不是孙承宗亲信,便是刚才出头壮士。 快步入內,茶室中,二人正端坐席间。 听见动静,忙回头起身,衝著孙青深深一拜。 年长者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老朽孟兆祥,字允吉,世居本县交河。如今已五十有二。” 他说罢,浑浊双眼中透著遗憾,伸手捋了捋鬍鬚。 此人年纪虽说有点大,可气度非凡,做派一副官腔,看来在朝中呆过的人。 孙青虽熟知歷史,但也无法做到灭个人都能清楚过往来歷。 倒是一旁较为年轻的人忙上前恭维:“孙公子,孟先生虽说如今閒赋在家,可那也是迫於无奈。” “阉党当道,孟先生曾在京中为官,只因不肯给魏忠贤修建生祠,不肯冤了东林六君子,这才被罢免官职。” 说完又连连摇头:“可惜世道不公啊!” 孙青沉吟一声:“奸臣当道,我等也便是画地为牢,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別看孙青如此风轻云淡,实则手悄悄缩入袖中,心中更是忐忑不安。京官啊,瞧上去和老榆之间还算熟悉,也不知道和孙承宗之间来往如何。 再看这位较为年轻的人,孙青暗暗心惊,不知此人是否也是京官? 瞧见孙青疑惑眼神,此人忙后退一句,揖了一礼:“孙公子,瞧我欣喜过头,竟忘了介绍自己。” “在下苏就大,本县人,虚度三十八载。” 他说罢,低垂下头,似觉脸上无光。 孙青却豁然抬头,紧盯此人,仔细打量。 自古以来,被奸臣打压的忠良无数,可怀才不遇的能人却不多见。而苏就大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流传下来的《交河河道全图》便是苏就大亲手绘製。更琢磨出完整治水方案,写成两大水利文章,流传千古。留存下来的《畿辅时务策》涵盖全面。 就这空隙,孟兆祥见他走神,忙说好话:“孙公子,虽说小苏无功名,却很有才华。” “他自掏腰包賑灾,甚至还修建小规模堤坝,还……” 孟兆祥絮絮叨叨,將苏就大的好都说了个遍。 孙青忽地笑出声来,声音爽朗清脆,绝无半点嘲讽之意,诚恳问:“既如此,为何会十次会试落弟?” 孟兆祥、苏就大,包括老榆均是呆愣在地,略显尷尬。 “嗐!”苏就大自嘲一笑:“那狗官霸占河道,盘剥百姓苏某实在是忍无可忍。” “即使遭阉党排挤,我亦不改本心。” 如此光明坦荡的话一出,气氛瞬间鬆弛下来。 孟兆祥在旁边惋惜:“阉党把持科考,官场,刻意打压直言时弊的寒门士人。哎!也是如此,小苏纵有一身才华,也没办法出任工部。” 才华,孙青是认定的。 再看二人,孙青行礼笑问:“说起来二位先生刚才出手相助,晚辈还未道谢。” 说罢,便要鞠躬。 倒是二人,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孙青,忙不迭的说:“您乃督师公后人,我等哪儿受的起您的一拜。” “比起督师公为百姓为边军做的事情,我等渺小如螻蚁。” “更何况,您身为督师公子弟,初入交河县,不到十日便已解决城下难民难题。是我们该向您行礼才是。” 孙青微微皱眉。 孟兆祥忽地一笑:“公子,说起来我们还要向您赔个不是。” “初次听闻孙氏子弟,竟献媚县令,又大摆宴席招待乡绅,我们两个私下都將您狠狠地骂了一顿。” “是啊!”苏就大满脸羞愧:“毕竟前去赴宴的,都是和阉党有所勾结的奸人。” “年年灾情,战乱。难民越来越多。我等正为此发愁,万万没想到,事情竟还有这种解决方法。” 孙青如实相告:“我其实什么都没做,钱都是乡绅的,他们乐善好施,我也不过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好,好!”二人忙附和,“好一个乐善好施,平日想要让他们捐赠一些,便是鸡脚上刮油,难得很。”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孟兆祥满脸疑惑之色:“乡绅纵然赠礼丰厚,可那周几也不是好糊弄的,要知道,那香满楼可是他的。” “所以,我才会在驛站门口谢谢他的华服。”对於二人,孙青並未有过多隱瞒:“说起来,要不是他四处奔波,我不过无名之辈,又如何请得动这么多人。” 二人目光隨即震惊非凡,声音颤抖不止:“他们,他们竟是想……” 利用孙青这个无名之辈,除孙承宗这座巍峨大山。 惊惧之后,便又哈哈大笑,喊道:“这群走狗也有吃瘪的时候,痛快啊!” “只是孙公子,此事督师公可知?”孟兆祥忽然转头,问孙青:“京都为官时,我於督师公曾彻夜畅谈。您如此优秀,他为何不曾提起半分?” 第16章 愿为公子肝脑涂地 竟是孙承宗熟人?孙青心里一慌,冒充孙承宗堂孙,本就是触犯大明律法。 而孙承宗一生清廉守礼,最看重的就是名分。旁人打著他的旗號招摇,那不就是等於主动给魏忠贤递把柄吗? 要知道,孙承宗作为四朝重臣,两代帝师,可不仅仅只是有才这么简单。重点是他足够低调谨慎,绝不做冒险的事情。 眼前的孟兆祥,问了一个让孙青惶恐的问题。 一开始冒用此身份,实乃无奈之举。他深知定要低调行事,最好不见生人。事到如今,自省为时已晚。 再遇孙承宗故人,孙青值得硬著头皮上。 哈哈一笑,忙打趣:“孟先生当真幽默,记得太祖回家时,晚辈刚过十三。实在惭愧,当时给太祖问安,他竟叫不出晚辈名字。” 孟兆祥顿时尷尬,孙承宗的確是三年回高阳,至於那一次长谈,早已有六年之久。 虽说孙承宗老家在高阳,可年少便离乡游学,后入宫为帝师。若是直系倒也说得过去,至於旁系,第一次见面也不稀奇。 对於孙青身份孟兆祥不再怀疑:“孙公子倒是老朽唐突了。” “孙公子可不是凡辈,怕是如今,在督师公心中,早已千金之重。” 孙青摆摆手,一笑了之。 倒是一旁老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回头一看,他就蜷缩在地,双眼紧闭,摇晃酒葫芦。看来是做了个憨梦。 孟兆祥撇开脸去,不看他。 倒是苏就大,本听得聚精会神,此刻被打断,眉头紧皱。 不免嘀咕:“看他为孙公子跑腿的份上,倒是尊敬几分。哎,终究是市井之人,竟如此不知礼数。” 孟兆祥似笑非笑,只是在旁点头:“是啊!” “不如请他出去,我三人也好详细聊聊。” 孙青纹丝不动,开什么玩笑。老榆是谁,他可是宋献。至於那孟兆祥,回乡不过一年,二人还是同一年考中进士。 孙承宗能和孟兆祥谈一夜话,他要是不知道老榆真实身份,那才真是笑话。 只怕孙青刚一点头,自己这身份就兜不住了。 老榆装聋作哑,可不代表人人都是。 孙青正色:“同是为民之人,若不是老榆,也救不了难民。他如何行为不必理会,对他,也不必遮掩。” 苏就大忙鞠躬:“公子心怀宽广,在下佩服。” “公子替督师公行走,德行自不用说。”孟兆祥格外肯定。 孙青悄悄在心里鬆了一口气,看样子,他刚刚才是过了一个考验了。 这一关,算是过了。风一吹,后背凉颼颼的。这才惊觉,刚才对话时,浑身冷汗。 “公子,还是说说正事吧!”孟兆祥意味深长瞧了老榆一眼,这才走过去,仔细关好门窗。瞧见驛丞就守在门外,这才放心回来。 缓缓开口:“公子,其实这位说书老人带来七百两银子找到我。我请来小苏,一同商议出安抚难民之事。” “当时我们担忧公子出事,没想到公子早有安排,吉人天相。” “可如今,总旗之死可不是小事。那阉党,必定大做文章,我二人前来,便是同公子商议,送公子回高阳。” “督师公在,必能护公子周全。” 孙青哭笑不得,天启年间魏忠贤就动不了孙承宗,更不要说崇禎上位。东林党精心培养的皇帝,自然对阉党恨得咬牙切齿。给魏忠贤的时间,也就两个月多一点。 关键是这六十多年能做的事情很多,足够孙青坟头草长个三丈高。 毋庸置疑,孙承宗能护得住人。关键是,孙氏人口並非多如牛毛。是不是自家亲戚,还是能一眼分辨。 这不是要將他从狼群中救出来,再送去虎口吗? “不可,”孙青霍地站起,神色肃穆,厉声道:“若我拂袖而去,阉党怒气何以平息,百姓何以安寧。我虽不经风霜,却也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 二人看向孙青眼神,亮的出奇。 读书人讲的就是气节,也有自己的道义。而孙青所有言行,完美的復刻出读书人追崇的姿態。 孟兆祥虽已年过五十,却也颤抖双手,紧握孙青双手:“公子,公子啊!” “您可知,那阉党手段何其残忍。当年杨大人,遭受了多少罪啊!还有,还有……”孟兆祥实在是说下不去了。 魏忠贤打压东林党时,用的手段简直是惨绝人寰啊! “就怕他们將公子抓去,公子到死都查不出半点伤痕。” 二人说著,怕是脑海中已颇多联想,竟红了眼眶,偷偷抹泪。 孙青哭啊,他何尝不知厉害。可至少阉党还能对付,能算计,能夹缝求生。面对孙承宗,便想到全家四十八口死在战场上。面对这等忠良,他说不出谎话来。 “哎!”孙青转过身,走到窗前,忧心忡忡:“便是刀山火海,也得踩过去。” 就连熟睡的老榆,在话音落下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盯著孙青后背。 老榆的目光很沉重,很縹緲,像是在看孙青,又像是透过他,看很远的地方。 孟兆祥和苏就大早已涕泪横流,读书人的道,为忠,为民,为国,为大义,不惧牺牲。 二人竟双膝一弯,朝著孙青齐齐跪下:“孙公子,您放心。” “公子若流血,我二人,便早入黄土。” “对,公子,我苏就大,为您肝脑涂地。助您剷除阉党。” 孙青忙转身,搀扶二人久久无语。 剷除阉党,自有崇禎动手。从內心想法出发,孙青是不愿意剷除魏忠贤的。 大明国运延续十七年被传成了神话,要是魏忠贤没早早上吊呢?大明还会这么缺钱吗? 崇禎到底是著急了一些,国库尚不充盈,党派之爭依旧存在,如何能將此人剷除? 可眼下,孙青只能配合。 他反握住二人的手,慷慨激昂的说:“那晚辈厚顏,恳求二位前辈住一臂之力。” 二人痛快点头。 语气也逐渐缓和下来。 “孙公子,”孟兆祥忽然一笑,话音一转:“明刀明枪的尚且还能应对,就怕暗箭难防。” “为公子安危著想,还请公子莫要嫌弃我等为公子安排的暗卫。” 这就安排人来? 孙青苦涩一笑,老榆已经让他发挥不自然了,还来人。 一个接著一个来到身边,他还能甩的掉这些是是非非吗? “还是不……” “用”字未出口,门打开。 驛丞领著一个姑娘,站在了门口。 第17章 是为救你而来 姑娘身著一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隨意戴了一个发冠。虽不施粉黛,五官却格外精致。身材高挑,凹凸有致。 只是眼中,透著一抹戾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上前,抱拳,声音清脆洪亮:“在下沈君如,见过孙公子。” 如此俊俏佳人,孙青反而后退一步,忙摇头:“不必劳烦,姑娘请回。” 他敢留下这个人吗? 就在前不久,此女子夜半闯入驛站,还差点要了他的小命。此刻虽说没有脸上那层面纱,可一个人的眼睛是改变不了的。这双眼睛,和那夜女子的眼睛一摸一样。 孟兆祥满脸疑惑之色,忙劝说:“公子,別看沈小姐年纪不如你大,可身手不错。” “更何况,沈小姐生於边关,长於边关,吃苦耐劳。更是於寻常女子大有不同。” 自然,寻常女子可不会杀人,但她能。 孙青尷尬一笑,急忙推迟:“我一男子,將姑娘留在身边,总是不合適的。” “就不喜欢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嘰嘰歪歪,一堆废话。”沈君如开口打断二人的话,径直走进来,往凳子上一坐:“行了,这儿我护著,你们去忙你们的。” “再囉嗦下去,魏忠贤都来了。”沈君如將手中长剑往桌子上一放,端起桌上茶水,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孟兆祥满是尷尬,摸摸鼻子,訕訕一笑,拜別离开。 屋中只剩下老榆、沈君如和孙青。 屋中寂静,只剩沈君如饮水声音。孙青眼角余光偷瞄老榆,他竟安逸的躺在地上,轻声打起鼾来。 一声嘆息幽幽在空中化开,孙青满是无奈,行至门外。驛丞竟也在外,衝著孙青深鞠一躬:“公子可要出去走走?” 孙青並未回答,自顾自走在前头。 曾以为,驛站上下均是周几的人。今日驛丞忙前忙后,甚至蹲守门口,提防阉党探子,看来也是有想法的人。 崇禎元年三月,不出几个月,財政危机爆发。首先裁剪的便是各地驛站,大量驛卒再无餬口能力。流民增多。 要不是地点不对,都要怀疑这个驛丞会不会就是李自成。 “公子,”驛丞见孙青径直朝著县衙走去,忙提醒:“风头尚未过去,眼下去县衙,且不是主动送上门去?” 孙青淡淡一笑。 孟兆祥、苏就大还未出现时,驛丞明显对周几唯命是从。此刻陡然变化,到底是因那二人。 来此处已有十日,孙青尚未有自己势力。身边人分为两派,均是不好招惹。 再看眼前人,虽是驛丞,权力不大,若用的好了,日常起居也能方便些。 “出门时便替自己卜了一掛,大吉。今日这县衙,我不仅能进,甚至还有好处可拿。”孙青微微一笑。 明末朝野公私皆尚卜筮堪舆,富贵子弟借风水谋科甲家业,清流儒士重地理实务而斥虚妄福荫,乱世人心惶惶,鬼神之说大行其道。 更何况《三国演义》中,诸葛亮运筹帷幄神乎其神,对求神问卜之事也多有描述。 似自古麒麟子均有些未卜先知的异能之处。 孙青开口,驛丞素然起劲:“想不到公子还有此等本事,著实佩服。” “公子未卜先知,小的追隨便是。” “嘻嘻。”一声清脆笑声打断,沈君如怀抱长剑,从石像后走出:“孙公子也是名门望族,竟也和那神棍一般。” “什么卜卦,竟拿些鬼神之说糊弄人。简直不上檯面。” 说罢,沈君如竟站驛丞身旁,口气不屑:“怪不得你只能在驛站挣扎,什么鬼话你都相信?一点判断力都没有。” 当沈君如走出来时,孙青的確慌了。倒不是被揭穿的窘迫,实在是一路走来,身后有人尾隨竟没有半点察觉。要不是老榆站出来,此人真要杀他,孙青究竟死上多少回? 此女子对他如此城建,不让她服气,只怕日子难过。再加上她对自己本存杀心,若无法让她改变看法,老榆抽身离去那日,只怕小命难保。 孙青清了清嗓子,面带温润笑容,不急不躁:“沈姑娘说法我倒是不认可的。” “姑娘將占筮一概贬贬为鬼神虚妄,混淆本末。可此等出自《周易》,圣人以阴阳五行推演天地山川,世道消长,是观物明礼的学问。” “本小姐我舞刀弄枪,才不管你什么学问。”沈君如不讲理,又讲理:“我只知江湖术士怪力乱神,坑害多少人?” “你张口就来,装什么神算子?孙氏脸面都给你丟光了。你难道就只会做让孙氏脸上无光的事吗?” 驛丞在旁听著,忙低垂脑袋,不敢参与其中。 孙青冷冷一笑,双手背负身后:“沈姑娘,易道源於天地自然,本就是借阴阳权衡进退。星像地里更可辅朝堂厉法,营建治水,本是实学,岂能一概而论?” 再看沈君如,孙青无奈一笑:“倒是姑娘,舞刀弄剑固能镇守一方。” 说著,又看向沈君如高耸胸脯,由衷感慨一句:“明明胸前自有雍容之態,竟装不下半点墨水?” “你说什么?”沈君如眉头紧皱,刚才那些文縐縐的话,虽不明白,但也大概知道他在证实什么。 可怎么最后这话,却让人听不明白。 倒是身旁驛丞,眼睛陡然瞪大,不可思议看了一眼,隨即便是满脸认同。奈何宝剑锋利,他不敢胡言乱语,憋得一张脸通红,硬是不敢笑出声来。 沈君如虽觉察出奇怪,却也问不出所以然。只得怏怏跟在后面。 孙青直接朝著衙役走去。 在混乱中被打死的衙役锦衣卫,尸首摆在院中。衙门內混乱又沉重。 看孙青还敢来此,非但无人愤怒,倒是惊恐连连,朝著外面张望,生怕刁民再闹。 “孙青还敢来?”屋中周几咆哮:“快轰走他。” “周大人,”孙青无视旁人,径直朝著里屋走去,看见坐在床上,身上裹著被子的周几。 粪坑脏污已將他醃入了味,屋子里都有股怪味,他惶恐不安:“孙青,你好大的胆子,打死了朝廷命官,还敢来?” “冤枉,”孙青忙摇头:“我始终立於原地不动,要拿要杀均是总旗大人在喊,我可曾做了什么?” 周几哑然。 孙青被捉,並未有半点反抗。可没有任何一条律法规定,此人有罪者。唯有抓捕围殴群眾之首。 可谁是首?何人参与,人数眾多,还真不好追查。 不过这些话,倒也嚇不住周几:“你倒是会说,可厂公可不会听你说。” “京中定会来人,將你拿下。” “这会儿还敢来我跟前耀武扬威,等到了北司狱,看你还笑的出来?” 孙青也不气恼,示意驛丞和沈君如候在外面,自个儿进屋谈话:“周大人,你对孙某慷慨解囊,孙某如何会来看你笑话。” “此次来,全是为了救你。” “就我?”周几呸一声:“你能有这么好心?” “不如屏退左右,我与你说道说道?”孙青语气真诚,满是感激之情:“周大人於我有恩,若不是你自掏腰包付了那六百多两的酒钱。我孙氏名声,又如何保全?” “此次,便是还恩情的。” 周几这才面色缓和,一个眼神左右退去,这才从被子里探出个头:“你要是敢糊弄我,有你受的。” “周大人死到临头,还这么嘴硬?”孙青语气凝重。 周几陡然瞪眼:“孙氏要杀我?!” 孙青哭笑不得:“孙氏安分守己,只盼今上召回,续而效忠大明。又怎会残杀朝廷官员呢?” “那你想杀我?”周几戒备。 孙青无奈:“周大人,李卫林一死,厂公怒火中烧,是否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可能。” “那便是了,既不可能,东厂人马一刀,你说谁会死?” 周几看孙青,如看白痴:“你。” “不,”孙青反驳:“是你!” 第18章 如此厚顏无耻 “你这不是来报恩,是来挑拨离间啊!”周几只认聪明。 孙青不急反驳,淡淡说:“若先帝在时,我自然不敢如此妄言。” “如今朝廷局势,周大人在其位,怕更为清楚。” 周几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努力隱藏个人情绪:“我知道个屁,天高皇帝远的。” “周大人,这里只有你我,何必自欺欺人。”孙青详细列举:“今上还是信王时,可曾收过厂公半点礼物?又何时主动登门过?” “再者,信王寧可直接將个人田地用於充作军餉,救济百姓。一直以来,更是深居简出,从不参与党同伐异。就连王府教习,可也全部用的东林文人啊!” 哪怕是七品县令,这些事情能看不懂?今上始终与阉党划清界限,这才是今上登基,阉党惶恐的主要原因。 “如今厂公依旧是九千岁,依旧把持朝堂,依旧……”周几的话有些无力。 孙青嗤笑打断:“今上却非先帝,对厂公又能有多少纵容?再者,我乃是孙氏子弟。若杀我泄愤,必將面对东林党反扑。” “我本无罪却被阉党问责,孙氏绝不会坐视不理。倒是你……” 剩下的话,孙青已不必再说。 果不其然,周几反应过来。他不过一小小县令,他这样的人,阉党一抓一大把。阉党丟了人,又拿不了孙青,只能拿他这个小县令问罪。 拿人的命令是东厂下的,现在自己的人却死了不少。魏忠贤被踩在地上的老脸,只有用这小县令的命捡起来了。 “妈呀!”周几仔细梳理缘由,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还冷的瑟瑟发抖,將被褥紧紧裹住。 再看孙青,连滚带爬,从床上落到地上,爬到孙青脚边:“孙公子,那六百多两银子我出的心甘情愿啊!” “我是仰慕孙氏,敬重督师公的。至於对你的誹谤,都是李卫林逼的啊!” “孙公子,若您让我度过这一关,您就是我义父啊!” 周几哭的情真意切,泪流不止。 孙青假意搀扶,好言好语安慰:“周大人快些起来,我已经说了,来此,本就是为了救你。” “如何救命?” “那便要看周大人是否配合了。”孙青笑容温和。 周几警铃大作,眉眼低垂,小声嘟噥一句:“我俸禄微薄,酒钱已掏空所有,实在没有余粮啊!” “周大人说的什么话,我怎会是那等贪財之辈?”孙青板著脸训斥:“此次无需大人出半分钱。” 说罢,凑上去,在周几耳边低声说话。 周几越听越兴奋,眼瞳睁大,连连点头。 一番密谋,周几病已痊癒大半。不抖也不冷,丟下被子,亲自將孙青是送出房门。 门口处。 沈君如正擦著长剑。 驛丞满是不解:“姑娘这是作甚?” “那呆头鹅怕是有去无回,可他著实討厌,等他在里面再吃一盏茶的苦头,本姑娘再衝去救她。” 沈君如一想美人救英雄后,孙青那酸儒文人痛哭流涕,感恩戴德样子,忍不住嘴角上扬,满是得意。 “孙公子,小心门槛。” 正说著,周几亲自打开房门,微微躬身候在门口。 孙青走的很慢,一只脚迈出,偏又停下。 似忽然发现,一旁桌上摆放的文房四宝:“哎呀,这笔筒著实好看啊!” “想不到周大人眼光如此不俗,看来平日也是不少吟诗作画吧!” 忽然被讚赏,周几倒是有点意外。隨著孙青目光看去,不过是桌上一笔筒罢了。 这不过就是寿宴时,那些富商们送的礼。周几也瞧不出有什么好看的,隨意的摆放在桌上罢了。 比起这些个无用东西,周几更爱金银之物。 “孙公子说笑了。”周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实不相瞒,我这县令也是捐来的。打小对舞文弄墨的事情眼烦得很。” “这玩意儿能得公子青睞,是他的福气了。” 说罢,背挺直,冲嚇人吆喝:“还不快將那笔筒包好,给公子送去。” “不用,不用。”孙青忙摆手。 “公子不要嫌弃。”周几说了两句,心中还在盘算,实在不要就算了。能摆在桌子上,至少也是个值钱货。 孙青笑道:“不用麻烦,我带了人,拿得下。” “对了,笔筒里的狼毫也不错,就不用拿出来了。” 周几:…… 回驛站途中。 盯著孙青背影,沈君如百思不得其解,怎会有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低声嘀咕:“要不是先生,真想抹了你的脖子。” “姑娘说什么?”驛丞跟在旁边,不解。 沈君如眼神飘忽,心虚的说:“说他没眼光,一个破罐子也要捡回来。” 驛丞震撼不已,惊呼出声:“姑奶奶,这个是之青花高士论道笔筒啊!” “你看这瓷器何等细腻,绘有先贤论道讲学。再看那青花发色何等清雅,这可是上等的汝窑啊!” 再好看,不也是装笔用的瓶瓶罐罐?也不过只是比装米的大缸好看,多点顏色而已。 在沈君如看来,反正都要拿,还不如顺走门口那把长枪。 驛站內。 孙青只是將笔筒隨意往桌上一放,老榆瞌睡都不睡了,直勾勾盯著笔筒。 “老榆,你可喜欢?”孙青隨口一问。 老榆视线都不曾挪开半点,嘴上去说:“这玩意儿不能吃不能喝的,我有什么好喜欢的。” “很值钱。”孙青笑。 “嘿嘿,能换酒喝,那自然喜欢。”老榆眼中明显露出挣扎之色,最后狠狠一咬牙:“不如送给老朽。” 他嘿嘿笑著,摇晃空空如也的酒葫芦:“正好没了。” 开口要笔筒的目的,本就是为了赠与老榆。作为有名的书法家,不可能不喜欢这。 他可是孙承宗的心腹,能有个交情,也是好事。可这些儒雅文人,又最厌恶这等討好手段。孙青要的,便是对方主动开口,认领情分。 “那可不行,这东西,我也很喜欢。”孙青果断回绝。 老榆舔了舔嘴唇,內心疯狂挣扎。 倒是一旁沈君如看不下去,高喝一声:“不就是个破罐子,先生为你忙前忙后,你还捨不得了?” “我看你就是欠打。”沈君如作势要上手。 “不可!”老榆急忙制止。 孙青佯装害怕,满是不舍:“怕了你了,我就说不该留你在身边。” “给你给你。” 说著,孙青已將笔筒,连带著里面的狼毫一併给了老榆。不等他接过,忙补充:“东西可不是白给的,你得帮个忙。” “以交河县县令口吻,替我写一奏书。” 老榆目光一凛,纵然很快收敛,却无法忽地眼底一掠而过的杀气。 宋献笔力浑厚,在京为官多年,更是孙承宗心腹。京中东林党人对其字跡自能一眼认出。 此刻孙青如此要求,是何用意?还是说,早已经看出他的身份,不过是將计就计? 事实上,孙青也的確如此想。 今上勤勉,绝不会像天启皇帝,竟连奏章都给魏忠贤批阅。 可想要將奏章送到今上手中,还要经过层层递进。祖制不许绕开通政司法,普通公事本还需登基后送內阁票擬。 再收內阁票本,文华殿当面呈递陛下。 天启皇帝在时,魏忠贤都要详细筛选,最后给皇帝看的,都是魏忠贤许的。 虽说如今不止於此,可阉党势大,被扣下也是难免。除非三品以上大员心腹直接送入。 想必宋献手书,加上里面的內容,足够当日送到崇禎手中。 这就是孙青压要的。 瞧见老榆眼神变化,孙青感慨一句:“我是孙氏子弟,若我来写,只怕会牵连孙氏。” “罢了,你不愿就算了。我去找孟兆祥他们。” “等等,”老榆心中疑虑这才打消,只要不是猜出他身份有意利用就成:“小老儿我走南闯北,就是靠著这张嘴,和这一手的字討生活。” “为了这口酒,这个忙我帮了。” 第19章 交河县大乱 不过是孙氏子弟,並非孙承宗本人,事情还不至於闹到魏忠贤跟前。 阉党猖獗成性,这口恶气是忍不下去的。与其等著魏忠贤亲自出手,不如先发制人。 孙青缓缓踱步,略微沉思后,坐在桌旁,沉稳开口: 直隶河间府交河县知县,臣周几谨奏,今秋跌现异相,上天垂象示儆,谨据实臚陈,伏乞圣躬修省、厘剔弊政以回天休事。 仅是第一句话,老榆握笔手势顿住,直勾勾盯著孙青。 孙青仿若毫无知觉,继续说著后面的內容。 然落款后,老榆脸上再无半点笑容,语气凝重:“公子可知,这样做將有何后果?” 如何不知,只是事已至此,不得不做。反观老榆那紧张神色,孙青故意为之:“哦?老榆你倒是说说看?” 老榆刚要开口,忽地瞥见袖袍补丁,眼睛忽地一眯,嘴角上扬,嗤笑一声:“要仔细说老头儿我是不知的,但肯定没好事。这交河县,啥也没发生,就敢胡言乱语。又冒充县令写奏章……” 嘖嘖声不断,老榆手压著桌子上的奏疏,迟迟不肯交给孙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不必担忧,”孙青心如明镜,却故意如此说:“这奏疏乃是周几所为,与你我何干?若成了,能治一治阉党,就算不成,也有周几那走狗背锅。既不会害了你我,亦不会牵扯孙家。” “可是,可是……”老榆有苦难言,这一手字京中能识得的人不在少数,只怕今上也能一眼辨认出来。就这样要说这件事情和孙家没关係,谁相信? 若只是孙青这个冒牌货写一写倒是无妨的,换做了老榆,才真的是彻底孙家拉下水。 挣扎半晌,老榆又不敢自爆身份,只得装出无知模样:“公子简直是个天才,这个办法好啊!” “想孟先生曾还是京官,回来后一直奏疏皇上,却无一封到皇上跟前。还有苏先生也是,在地方上號召力那么大,不也是没办法將话递到今上耳中?” “就我们写的这个,要是他们去送,还没出河间府,就有人来拿他们。” “可公子聪慧啊,让周几去送,那就了不得了。” 老榆故意將事情说的难以登天,反著话说,想让孙青知难而退:“你想想,那周几也是阉党的走狗。这样的奏疏送上去,简直就是將阉党送上断头台。这条狗也愿意做,公子真乃神人也!” 这话说的,褒贬难辨。若换做旁人,倒也晓得进退,只得作罢。 偏到孙青跟前,宛如听不出话中深意。反倒大言不惭:“老榆你说的倒是实话,这件事还真非我不可。” “说真的,你这字行笔朴实,著实是好。” 孙青转移话题,没人不喜欢被夸。提到字,老榆也有点恍惚,赶紧谦虚。 孙青顺势从桌上拿起文书,对著窗户边看边点头:“非但没有流媚之態,更多肃穆之气。这等好字,可不是那些山林文人的笔墨。” “哎呀,闯江湖的人写点字肯定不一样,哪儿敢和儒家门生相比较。”老榆心慌,忙解释。 “哦,这样啊!”孙青淡淡应了一句,已顺势將文书揣进怀中,“时间紧急,晚膳不必等我,我去苏府一趟。” 话音落下,孙青已行至门口,步履如风,行色匆匆。瞧著空空如也的桌面,老榆一拍脑袋,大呼一声:“不好,他真给拿走了?” “君如,快,快跟上。” 沈君如眼底透著一抹厌恶:“先生,他又不是真的孙家子弟,管他死活呢?” “糊涂话啊!”老榆气的自拍大腿,焦急的喊:“他得活著,要不然他做的事情就真成了你爷爷授意的了。” 沈君如一张小脸煞白,低吼一句:“还是一刀了结了他痛快。” 话虽如此,確实不敢。老榆在外行走,死代替孙承宗的腿。他既不让死的人,孙氏子弟只得听令。 街道商贩吆喝,行人神色匆匆,如临大敌。 不少商户更提前关门,各家各户紧闭门窗,迴避生人。 孙青行走其中,瞧著那面人活灵活现,握在手中喜爱的紧。 待走到苏府门口,大门紧闭,再三敲门无人应答。沈君如正要发怒强行闯入,角门处探出一个头来,隨即一人快步跑出,拽著孙青往里走。 口中念叨:“哎哟我的孙公子欸,此刻你还敢在街上晃悠,还不走?” 沈君如皱眉,环顾庭院一圈,不满道:“你好无礼,他特地来找你,却从角门进来。” “公子,沈姑娘,如今情况真不是说在意这个的时候。”孟兆祥也內堂走出,眼底淤青一片,瞧上去倒是彻夜未眠:“就在刚才,我与小苏筹了一笔钱,派人去驛站接公子,可是错过了?” “这可如何是好,等不及了,公子这就回高阳。”苏就大说著就要准备。 “为何要走?”孙青淡定自若,声音清亮。 二人这才止住动作,差异非凡:“公子不知?” 孙青摇头。 “哎呀,公子啊,就在半个时辰前,番子已从河间府赶来,气势汹汹朝著县衙去了。” “人数眾多,不下百人。行走街道,霸道得很,来往百姓也是吃了些苦头。如此阵仗,摆明是来清算昨日之事。” 痛恨阉党是一回事,可与之抗衡,无疑是以卵击石。他们二人不畏生死,只怕孙青被抓,连累孙氏。 “哦,”谁能想到,孙青就只是这样反应。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虽不解,却也忙自我安慰:“至少公子已离开驛站,不至於被拿下。” “我若走了,你们,以及百姓们,当如何?”孙青忽然开口问。 二人一怔,释然一笑:“忠臣良將护山河,我等亦想尽一点绵薄之力。” 孙青见状,儒雅一笑,眉宇之间尽显傲然:“社稷生民再前,此身不足惜。从我筹银两那刻,从未想过退避。” 他说的太自然了,仿佛这就是毕生所愿,亦是从小到大的耳濡目染,刻入骨髓的道统。 却不知,孙青心中相当无奈。上了这条贼船,来时就不好,现在更回不去了。 沈君如本抱著剑倚靠樑柱,闻言不由抬眸,深深的盯著孙青,仔细一瞧,自嘲一笑:怎地之前没发现,这小子,都是个俊俏郎。 孟兆祥与苏就大肃然起敬,更是钦佩有加:“自古英雄出少年,我等惭愧。” “公子慷慨赴死,我等亦不苟活。公子若有好歹,定隨之而去。” 孙青苦涩,他不过说了句好听的。怎么就引得二人想到死呢? 偏还不能將內心想法呈现,只得用那文縐縐的一套:“阉党气数已尽,我等未必会有事。” “非也。”孟兆祥第一个打断,悵然道:“老朽京中为官多年,深知阉党盘根错节,早已把控朝堂。” “哪怕今上也有此意,怕也得循循渐进,真有那日,魏忠贤怕已百年。” 提到此处,眾人伤心不已,感慨颇多:“只怕那是,我等早已是乱葬岗中的白骨。” 他们又气节,不愿同流合污,可同样一旦衝突必然万劫不復。 说实话,若不是孙青熟知歷史,此情此景也万万不敢去想,崇禎竟会如此疯狂,逼死魏忠贤,不计后果剿灭阉党。 “哎!”孙青长嘆一口气,走到一旁木桌上,犹豫片刻,提笔再纸上写了起来。 隨即,再將怀中文书一齐交给二人,郑重其事:“孟老先生,苏先生,晚生是否能活,全靠二位先生了。” 说罢,孙青转身,从角门悄无声息的离开。 第20章 你不配为孙氏子弟 交河县。 哭喊声,哀嚎声,求饶声,谩骂声交织一片。 从苏家走出后,孙青明白过来,为何苏家会大门紧闭,原来这交河县,没有山匪入城,却被那贼子更甚。 县衙的门是被踹开的,周几在地上被打的鼻青脸肿,一人立於高马跟前,持驾帖闯入。 “周县令,厂公行了礼,让你好好管理交河县,你就是这样管的?” 周几如鵪鶉般蜷缩在地,不敢吭声。双手抱头,只怕一言不合,又挨一顿。 “都说说,当日主谋是谁?都有谁动了手?” 锦衣卫官旗不看周几,反问城中百姓。 百姓闷声不语,官旗不怒反笑:“那便给我挨家挨户的搜,瞧见一个逮住一个。” “要是交出领头的,还有那孙青,便给你们一条活路。” 锦衣卫更是强行闯入百姓家中,拿不拿人另说,瞧见財物定是收入囊中。若有不服阻拦者,便是一顿殴打。 驛站的人也全被拉到泊头,老榆更是被倒掉在树上,瞧著脸上那两条鞭痕,皮开肉绽。 他却还是醉酒模样,吊的脸红筋胀,还在舔著嘴唇,笑眯眯的嘀咕著:“好酒,好酒,老板,再赊一葫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去苏府时,城中气氛紧张。这才耽搁多久,出来时已混乱至此。 “阉党欺人!”沈君如紧握手中长剑,双眼猩红,盯著被吊起的老榆,气急败坏:“我杀了他们。” 孙青一把拽住沈君如,低垂著脑袋,拉著她到隱蔽之处:“別去,先忍著。” 沈君如惊讶瞪著他,嘴唇哆嗦著,气急败坏:“外面那些人都在帮你,都在救你。你这贪生怕死的,竟躲起来?” “此刻出去,前功尽弃。现在还没死人,別吭声,藏起来。”孙青一字一句从齿缝迸出。 他已经活过了五十多年,纵然此刻身体还是十六岁,却没有了属於这个年纪的衝动和热血。 “孬种,你不配为孙氏子弟。”沈君如骂人。 他不多做解释,事態紧急,最快的方式便是让沈君如安静下来:“你的命令是保护我,连命令都不服从的人,才不配与孙氏为伍。” 沈君如不服。 孙青直戳心窝:“所以军中无女子,就是因为感情用事,难堪重任。” “保护我的小事都做不得,女人就该嫁人生子。” “啪!”沈君如一巴掌抽在孙青脸上,眼中雾气氤氳,指尖颤抖不止:“我从三岁练武,为的是上阵杀敌。空有一身武艺却保护你这贪生怕死之辈。我沈家先祖,死不瞑目。” 她胸前剧烈起伏,咬牙怒斥:“你可以说我沈君如胸无点墨,却不可如此贬低女子。” “我乃军中將士,我,服从军令!” 她扬起头,憋回眼中泪水,霍地转身,將长剑立於地面,用身躯守住这窄窄的死胡同。 孙青垂眸,轻嘆,苦笑。 缓缓抬手,轻轻擦掉嘴角溢出血丝。 他沉吟片刻,上前,不顾沈君如铁青的脸色,厚顏开口:“替我寻一隱蔽处,让我先避避风头。” 沈君如双眼瞪如铜铃,满是屈辱。也只得照做。 一连几日,孙青依旧四处躲藏,不肯露面。百香早已苦不堪言,县衙更是被一再搜刮,周几府中古玩字画被收缴一空。 沈君如日日磨剑,对孙青多看一眼也觉厌烦,每日將馒头丟在地上,任起自生自灭。 直至天启七年九月一日。 交河县愁云惨雾,百姓惶恐不安,脸上再无半点笑容。 街道冷冷清清,吆喝的小贩无一人出摊。就连酒楼饭店也是门可罗雀,各大泊头商旅来往依旧,只是泊头上的长生牌前,死气沉沉。 老榆从倒吊为跪绑於长生牌前,他此刻酒也醒了,哭天抢地的喊著冤枉。 泊头热闹,並非烟火人气,而是一个接著一个跪在这儿的人。 有不肯屈服的官吏,也有血气方刚的百姓,落魄士林。百姓们就站在不远处,手中提著蓝子,一双双目光透著心疼和憎恨。始终守护在这群英雄跟前。 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泊头始终聚集上万人。 沈君如每日都来瞧,回头再看吃馒头还去皮的孙青,又恨的牙痒。 孙青终於打开窗户,瞧著天空飞鸟成群结队,忽地回头喊道:“沈姑娘。” 二人多日未成言语,沈君如闻言烦闷,没好气吼了句:“又想做什么?” “日日馒头,当真是食不知味了。倒是想念香满楼的肘子。”孙青客客气气的说:“劳烦姑娘跑一趟。” 沈君如难以置信,她恨不得他死,他还想吃肉? “可笑,可悲,可恨!”沈君如喊出六字,头也不回离开。 这等废人,哪儿胆子离开此处,又何须保护? 待沈君如离去,孙青苦涩协一笑,仔细整理衣裳,抚平鬢角乱发,昂首挺胸,朝著外面走去。 泊头。 老榆已喊的没了力气,眯著眼睛,整个人昏昏沉沉。 身旁更有上百人被捆绑跪立,先抓来的口乾舌燥,嘴唇裂开。后抓来的还能破口咒骂,不肯屈服。 码头长工,弓著背,正將阉党搜刮之物一箱接著一箱搬上货船。 长生牌凉亭中,周几在一人跟前忙前忙后,毕恭毕敬。之前挨打的脸消肿许多,也好识別样貌。 而那人头顶两道乌沙横樑,青袍悲伤尽显彪兽补子,腰掛象牙腰牌,还披了罩甲。远远一看,瞧这装束,便是奉旨拿人的緹骑官。 孙青再次整理衣著,从人群中走出,朝著泊头走去。 “何人来此,还不站住!”一锦衣卫上前,歷呵一声。 孙青並未停下脚步,锦衣卫一拥而上,当即將他围住。 这边动静並未引起亭中人注意,这等场景每日都会上演,不过是在这泊头跪著的人里多添加一位罢了。 孙青被包围其中,百姓目光也聚集过来。他不疾不徐摘下兜帽,单手背负身后,顶天立地站在那,高喊一声:“吾乃高阳孙氏,孙青!” 緹骑官啪的一声將茶盏拍在桌上,霍地站起,盯著孙青低吼一声:“好小子,总算是出现了。” “都愣著作甚?还不將人拿下!” 第21章 一刀杀一个 锦衣卫蜂拥而上,直接將人按在地上。 老榆见状,强撑著虚弱站起,声音沙哑的不像话:“你还回来做什么?大家死不开口,就是为了救你。” “孙公子,跑。” 驛站的人抬头瞧了孙青一眼,忙低垂下头。 围观百姓见状纷纷议论起来:“孙公子,他就是大善人孙公子?” “我看见过他,那日来城墙下的人,就是他!” “放开孙公子,別碰他。” 百姓们往前涌动,缓慢却不可阻挡。站在外围的锦衣卫直接拔出刀来,稍微阻挡人群。 锦衣卫緹骑官从凉亭走出,周几紧跟身后。 “交河县都搜了个遍,没想到你倒是自个儿来了。”緹骑官立於跟前,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的欢喜,“你就是孙承宗的后人?” 孙青抬起头。 多日躲藏,他满身尘土,髮髻刻意整理后依旧蓬乱。可他脊背纵被按在地上依然挺著。 “是。”孙青只答一字。 緹骑官笑了:“不愧为世家子弟,”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目光钉在孙青脸上,“那你便好生交代,孙承宗让你刺探什么消息?让你谋害哪些朝廷命官?” “李卫林实乃朝廷命官,他的死,是否你们一手策划?亦或是你听命行事?” 他的声音低下来,循循善诱:“你只管说。说了,你什么事都没有。” “孙承宗閒赋在家还想把控朝廷,这是大逆不道的事,你替他顶什么?你只要说他做的那些勾当,是他让你做的,是他想要害厂公。” “老实交代之后,你便可回高阳,必然无事。” 孙青身份真假已是其次,在於百姓已认可此人便是孙氏子弟。 一旦附和承认,孙承宗性命再难保全。 说起来,孙承宗和魏忠贤虽势不两立,而他们也有一共通性,便是深受天启皇帝信任,谁也动不了谁? 新帝登基,谁能左右,谁又能揣摩? “可笑,”孙青声音冰冷如刀,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话:“我家太祖閒赋在家,每日农耕为乐。种地之人,如何能做你口中之事?” 孙青声音洪亮如钟,足够在场之人听得清楚。 高喝一声:“大明铁律尚在,大人如此,是何罪名?” “逼迫平民栽赃辞官老臣已是重罪,还敢对三朝元老,两帝恩师捏造虚言,罗织罪名,对其构陷,你简直是罪不可赦。” 緹骑官脸色一僵硬,不过也是转瞬即逝。 緹骑官发笑。那笑声短促而冷,压根没听进心中。 “没关係。”他站起身来,笑意敛去了,“带回去审一审,总会说的。” 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拿下,带走。” “大人,你这是要將用在杨涟等君子的手段,在我身上试一试吗?”孙青纹丝不乱,冷笑开口。 緹骑官却嗤笑一声,並给將他放在眼中。 一旦入狱,怕是死也是服气。 老榆忽然发出一声嘶吼:“你们不能带他走,我不能让好人没得不明不白。” “无家可归的难民没人管,如今有人管他,他就成了罪人,该消失了。” “我可不能让肯为老百姓做事的人寒心啊!” 老榆的话,精准戳中百姓心中所想。纵然他已被五花大绑,也卯足了最后一口气,撞在一个锦衣卫身上。 那人一拳砸在他胸口,还未靠近老榆,他便先一步倒飞出去,倒地不起。 这群阉党走狗,来交河县不说半点功绩,全是欺男霸女,坑害百姓。 不知是谁先迈了第一步,他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堆成了一堵墙。殴打朝廷命官是犯罪,拿他们不动手,只是彻底包围此地,让他们將孙公子带不出去。 緹骑官瞧著这堵人墙,面色铁青。 换做之前,刁民挡到,杀了便是。此刻他为何在此,正是因为交河县群眾已暴乱一次,他是来处理事情的。 更何况,那日交河县能有上万人动手,此刻的人,何止上万? 有前车之鑑,他自不能重蹈覆辙。 只是在孙青眼中,他不表现得暴戾如何能行? 朝著一旁周几看了一眼,便发出一声冷笑:“自知我太祖身份,还不速速为我鬆绑!” 周几硬著头皮走上前来,怯弱开口:“张大人,小的也是怕了那督师公,这才一直不敢拿他如何?” “什么督师公?!”緹骑官一声怒喝,“一个被辞官的人也敢如此称呼?” “哼!”孙青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只要我太祖还在,你们这些阉人,阉人的走狗,没有动手的权利。” “毕竟,我何错之有,太祖又是有功无过,你等能耐我何?” 孙青句句吐露百姓心声,这话竟引得百姓鼓掌欢呼。 緹骑官不怒反笑,他踱回走到树荫下太师椅,坐了下来,两腿一翘,目光慢悠悠地从孙青脸上扫到百姓脸上,再收回。 “既是如此,本官便当眾审一审你,也好叫大伙儿明白,什么叫奸细。” 周几从人群里挤出来,拱手躬身,声音一压再压:“大人,此事恐有不妥。虽说大多事情皆因他而起,可並非他罪责。更何况,他还是高阳孙氏的人,孙家闹起来可就有大麻烦了。” “闹?”緹骑官语带狂气,“证据到手,他孙氏怕只得哭天喊地求饶。”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锦衣卫:“用刑。” 两个锦衣卫上前,將孙青架到条凳上,手脚用绳索缚紧。 一人捲起孙青裤管,露出小腿。另一人取出一叠厚实的棉纸,覆在他腿上,又取来一只铜壶,壶嘴里缓缓浇出一线清水,棉纸湿透,贴在皮肉上,像一层白膜。 然后又是一层,又是一层,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那水是冷的,初时只是凉。片刻之后,寒意渗进皮肉,化作一种针扎般的刺痛。 不见血,看不见伤口,却能痛入骨髓。当年杨涟便是被他们如此折磨。 孙青咬紧牙关,额上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这手段当真卑鄙下作。此刻尚且还能忍受,可之后呢?真要承受那些苦,自是不愿。 人群中,已多了一人。沈君如每日都会前来,但凡老榆情况不妙,她便不管许多,直接救人。 刚买好肘子,本是瞧瞧老榆情况,不料看见孙青受刑。旁人只言片语便已知晓,孙公子大义,为救人主动自投罗网。 沈君如不可置信,那个贪生怕死的废物,怎么如此? 泊头上,孙青声音从牙缝挤出:“就这点本事?你爷爷我正好热的很。” 緹骑官的笑容凝固,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呵,你们这些人,嘴真是硬的很。” “不想说是吧!”緹骑官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不是爱护百姓,不是大善人吗?” “你没有罪,但是这些人,可就是实打实的妨碍朝廷命官办事,甚至殴打朝廷官员。” 緹骑官笑容狰狞,无罪之人,眾目睽睽之下,自然是用不了重刑,可没说不能诛心。 “你不想认罪,那便最后审你。”緹骑官抬起手,朝人群一指,“那些个可都是该死的。” “一炷香杀一个。”緹骑官笑道:“直到你认罪为止。” 第22章 宵小肆行於世 一名锦衣卫抽刀,刀光雪亮,架在了第一个人的脖子上。 那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百姓们躁动,有人想往前冲,又被绣春刀逼了回去。 被绑之人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亦或是血气方刚的壮年,身后均是一个家庭。 群眾聚而不散,何尝不是因为台上是谁丈夫、儿子、父亲。 刀已举起。 哭声响起,群眾中终是有人顶不住,双手合十不断哀求。有人跪下,后面人想上前,又踩在跪著的人身上。 若这般下去,必然造成惨烈踩踏事件。纵然事成,孙青如何心安? 时机已到! “不可!”孙青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你想让我认什么,我便认什么。” “早这样,何至受苦?”緹骑官哈哈一笑,一个眼神,周几忙跑上前来。 手握一张口供,上已写好详细罪名。几乎將所有能牵扯孙氏罪名罗列的清晰无比,只差一个手印而已。 这便是阉党惯用手段,供词早已经隨他们所想写好,无论此人是否扛得住审讯,哪怕是死了,也用手指一压,罪名成立。 魏忠贤一党的罪孽在歷史上也是浓墨一笔,孙青正是知晓,受苦的过程方才意思一下,便扭转巨石。 苦头更能放大人情,他要情绪铺垫,已足够。此刻直勾勾盯著周几,对方见状身躯又是一抖。 竟不管緹骑官是否点头,自顾自展开口供,朗声念出。 无非便是孙青来此处,是受到孙承宗的命令,谋害朝廷命官,均是因魏忠贤举报他罪名,怀恨在心,蓄意报復。 每一条罪名,都是无中生有。听得群眾义愤填膺。 “哈哈哈,”孙青却不禁大笑出声:“太祖乃是何等胸襟,这等腌臢事,怕也不是男女之人能做出来的。” 緹骑官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这是在骂他们非男非女。 是太监的事魏忠贤,而所谓阉党並非全是阉人。更多也是正常男人。 正是在魏忠贤手下做事,均是容易被人误解。自然,这些话比骂娘还要难听,直接否定了一个男子繁衍后代的功能性。 “奶奶的。”緹骑官气的骂了起来:“若不是今上登基大喜未过,我要你好看。” “还不赶紧画押!” 孙青猛然抬头,盯著台上人:“要我画押可以,你得先放了这泊头被拿的所有人。” 緹骑官好笑,阉党何时还会同一个被拿下的人谈判? 周几在旁悄声说:“大人,这台上不少都是有点名声的,如今百来个捆在这儿,城中百姓闻声正纷纷赶来。” “这泊头,上万年已是拥挤,人太多可不就不好了。” 这也在暗示民变。 緹骑官黑著脸,一把揪住周几衣领拉到跟前:“你当我不要面子?” “大人,小的有一法子,既能避祸,还能杀人诛心。”周几哆哆嗦嗦,却始终赔著笑脸。 见緹骑官点头,方才凑近,小声说话。 二人小声说话,旁人也听不得半句。反观緹骑官,眉眼舒展开,隨即哈哈大笑。 鬆开手,反而拍了拍周几肩膀:“你这废物,钱没捞到半个,鬼点子倒是不少。” “大人冤枉,若不是小的之前都孝敬总旗大人了,如何能让大人您就拿这点?”周几强忍肉疼,只得陪笑。 緹骑官哼笑一声:“事情办妥当了,有的是你好处。” 说完,不继续再次话题纠缠。全给了李卫林也好,那人也死了,他的家迟早是要查一查的。 緹骑官走到孙青跟前,冷笑连连:“让你画个押这么多要求?” “反正將你指头一剁也是一样。” 他摸了摸下巴,打量孙青,像是发现一件有趣之事:“人可以放,可你敢对厂公不敬,这个事情还是得算一算的。” “来人,请孙公子给厂公赎罪!” 泊头是那方新立不久的石碑上。 碑身青石所制,丈许来高,正中刻著几行大字,字字鎏金,在日光下灼灼刺目。 锦衣卫立刻上前,拽著孙青到了石碑前,將他绑在了长生碑上。 只有让他彻底沦为最痛恨之人,画押之时,民眾才不至於如此激烈。周几倒是头脑倒是好用。 “人人都说,孙公子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又说孙家严於律己,博览群书。”緹骑官踱步,冷笑,俯视孙青:“想必孙公子也是个过目不忘的。” “这长生碑你也是看过了,”緹骑官想到结果,竟憋不住发笑:“那就请公子,背一背这碑上说些,魏上公的功德。” “说对一句,我放一个人”他顿了顿,回过身来,盯著被绑的人:“说错一句,杀一个。” 人群忽然间翻腾起来。 “你们这些走狗,”被押住的人猛地挣扎,破口大骂,“老子不怕死,孙公子,別认罪,別念……” 话音未落,锦衣卫手中的刀背已经砸在那人后颈,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双眼瞪著,却不动弹,不知死活。 旁边瘦弱的少年身体不受控制发抖,却咬紧了牙,绝不低头。 有气节,有骨气,可也有亲人啊! 围观百姓中,哭声渐渐传来: “孙公子,我知道我你无辜,可我儿子是三代单传,不能出事啊!” “孙公子,我们全家十四口都指著我爹吃饭……” 孙青昂起了头。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看著那晴空万里的天,忽然笑了。 笑声如此突兀,竟让哭喊人群安静下来。 朗朗乾坤,却黑的那么嚇人。孙青衝著天怒吼:“苍昊无鉴,善人履危,宵小肆行於世。” 吼声震耳溃聋。 一声怒吼,又让多少人红了眼睛。 可孙青却在眾人情绪最高涨时低下了头,颤抖著声音念出了第一句:“开古元勛,长生德碑。” 第一句,自然是对的。这不过是碑顶大字,並非说魏忠贤。 可第一句对了,自然放一人。 周几忙凑上前:“这一句没什么意思,那老头儿就是个叫花子,先放了那个没用的。” 緹骑官点头。 老榆被放。 刚被推回到人群,立刻有一双手稳稳接住他。回头一看,正是沈君如。 二人对视一眼,老榆刚要招呼。沈君如已握紧手中长剑,紧盯长生碑前。 声音坚定不移:“先生平安无事,君如心安。可孙氏寧死不对阉党低头,我知他也是迫於无奈,为救人所为。” “孙氏声誉却不能因他有损。” 沈君如咬牙,嘆息:“先生先行离开,我先杀了他,再自刎谢罪!” 第23章 苍天示警 “不可!”老榆拽著她的手,神色复杂,“听话!” 沈君如深吸一口气,咬牙:“难道就任由孙氏名声被败坏?” “小君如,你仔细瞧瞧百姓们的双眼,那每一个字背出来,是孙氏的屈辱,是百姓的血泪啊!” “以孙氏脸面换取百姓安寧,小君如,这丟人吗?”老榆语重心长,耐心劝导,不急不躁。 闻言,沈君如眼中愧疚更甚,却倔强的不肯低头:“孙氏正气不可污。” “为民牺牲,是大义!”老榆拉著她的手,让她將剑收回来:“小君如,我深知你对孙家的爱护。且看看吧!” 河道之上天光澄澈,万里无云。河面静如明镜,无风无浪。来往船只因此事停靠岸边,隨著时间推移,泊头之事越传越远,满城百姓纷纷前来,挤在河堤围观。 孙青绑在那,已救一人。 緹骑官坐在那,如高高在上的神,审判者被捆绑的螻蚁。 只要孙青今日背完长生碑对魏忠贤的歌颂,日后孙承宗再入朝堂,此事也能狠狠戳他脊樑,让他抬不起头来。 更何况,加上孙青的供词,今日之后,孙氏必將迎来灭顶之灾。 孙青冷漠盯著緹骑官,忽然问了句:“今日所有举动,今上可曾知晓?” 这话问的緹骑官心头一颤,天启皇帝在时,动產办事无须上报。今上可就不同,他难以琢磨,自是不敢轻易提起。 无论李卫林那人还是此刻他来泊头,均是东厂授意。 “混帐!”緹骑官骂了一句,“死到临头操心別的,再不念,就砍人。” 孙青满脸讥讽,恨恨道:“我念,我念!” “只怕从忠烈口中说出这些,有些人要被天打雷劈!” 他喊完,不给緹骑官发怒空隙,高寒一句:“厂臣魏公,贯日精诚,掀天经济。” 除了东厂的人,屈辱布满每一个人脸上。孙青环顾人群,孙就大不在,孟兆祥却在旁边,对他点了点头。 孙青笑了,这笑声甚至盖过緹骑官的笑声,继续念道:“一心只系君父,百念不计身家。” 他没有叫放人,可这两句话念出之后,原本平静无波的运河交匯处,轰然发出一声闷响。 隨即河边便如同万马奔腾一般,轰轰隆隆声连绵不断。 老榆装若疯狂,挥舞双手高喊:“老天爷发怒了,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逼迫忠良至此,老天爷的惩罚来了!” 老榆不顾嗓音嘶哑,喉间腥咸,状若疯汉,推攘著人群:“跑啊,再不跑也被那些奸人拉著下地狱了。” 分明是大晴天,不过是一声闷响罢了。 周几双腿抖得难以控制,哆嗦著说:“大人,原本那长生碑乃是龙王庙,难不成是……” “啪!”緹骑官抬手就是一巴掌,打的周几原地转了几圈,“装神弄鬼,今日玉皇大帝来了也拦不住,我等將东林党那批余孽踩在脚下。” 他亲自拔刀,放在一人脖上。此人文质彬彬,儒雅打扮,必是个读书人。 緹骑官冷笑一声,高呼:“继续念!” “轰隆!” 又是一声轰鸣,这一声太过响亮,就连地面似也隨之颤动一下。 分明烈日当空,並无半点雨星点,河面陡然暴涨,浊浪翻滚而来,衝过河堤。 周几哆哆嗦嗦:“洪水来了,老天怒了,大家快跑啊!” 河水已漫过泊头。 百姓慌乱不已,哭天抢地,四下逃窜奔跑。那些个锦衣卫,也是惜命的,哪儿还顾得混乱不混乱,瞧著翻腾的浪头,也忙往高处跑。 人群中走出一批人,训练有序,趁乱衝上泊头,一把小刀握在手中,快速割断被捆之人。 “尔等敢?”緹骑官见状,一把揪住周几衣领咆哮:“交河泊头数百年未曾淹过此处,怕甚!” “那是龙王庙还在,如今没了。”周几涕泪横流,哭天抢地:“洪水要来了,放我走吧!” “好好好!” “你们都跑,我就让你们看看,天到了厂公跟前,也得退步!” 緹骑官怒吼一声,推开周几,提著绣春刀朝著孙青走去。 孙青面无惧色,嘴角上扬,挺直背脊,纵然被捆绑,也如神佛一般立在那。 然一个巨浪拍过来,洪水顺著地势涌向长生碑,一根巨木隨著浪头拍向长生碑,石碑应声而断。 緹骑官刚走到下面,石碑重重砸在他身上,一口老血吐出,当场殞命。 倒是孙青,竟顺著洪水捲入河中。 好在时间充裕,百姓们都已经跑上高处,腿脚慢的也被人捞了起来。 唯有孙青还在河中翻滚,手脚被束缚,甚至就连自救都成空。 “孙公子,他在哪儿?” “快救他啊!” 河水仿佛有了灵性,拍断长生碑后,便不再如此汹涌,反而渐渐有了平稳趋势。 “孙公子,快看,他在那!” 循声望去,孙青隨著河水退却,被捲入河中。 河水湍急,他水中浮沉,已快瞧不见人影。 “我去救他!”沈君如心急如焚,当即要跳入河中。 亏得老榆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拽住:“傻丫头,你又不会水,別添乱。” “孙公子!” “孙公子!” 高处一声接著一声呼唤,都在喊著孙青的名字。 “孙公子是为了救我们,才会被洪水捲入河中啊!” “谁来救他!” 呼唤声中,眾人逐渐察觉不对劲。 河中数不胜数的鱼群从远处聚集而来,万千鱼群竟簇拥在木筏两侧,首尾相衔,合力推著木筏来到孙青跟前。 隨著河水浮沉,刚才托住孙青的脚。而此刻,鱼群涌来,竟啃断了孙青手腕绳索。 孙青忙爬上竹筏,解开束缚双腿的绳子。 高处的人群,爆发出沸腾之声。 而一道声音也从人群中冒了出来:“这是天罚!” “魏忠贤蒙蔽圣听,败坏朝纲。阉党逼陷清流,迫害忠诚,顛倒黑白,祸国殃民。老天有眼,断了这长生碑。” “龙王发怒,洪水爆发。可鱼群救了孙公子,他是上天,是龙王爷认可的人。” 谁喊话,已非重点。在於这话百姓认可,隨著孙青安然无恙,百姓满脸肃穆。 “你们看,孙公子在做什么?”一人大喊。 孙青竟站在木筏上,忽然看向天空,跪在木筏上,重重磕头。 当他再次抬头,天际出,成千上万飞鸟盘旋而来,匯聚在孙青头顶上头。 第24章 阉党不除,大明不明 人群安静极了。 即使刚刚他们才经歷了一场小规模的洪水,可此刻,所有人都没跑,而是將目光都匯聚在河面上。 一天之內,连接发生三件异相,前所未有。 人人缄默不言,神色各异。唯有那惶恐不安,能在没人脸上找到。 “你们看,那些鸟好像根本不是在乱飞,这样看起来似乎像是字。” “对,我也看出来了。” 老榆直接爬到树上,站在上面,將手搭在眉梢,大叫一声:“是字!” “这是说,阉党不除,大明不明!” 飞鸟久久不散,兴许字跡並非太清晰。可有人读出来了,本能的就会往这些个字上联想。 再看,不是表达的此意,又是什么? 人人口中纷纷吶喊:“阉党不除,大明不明!” 緹骑官死了,尸体都不知被衝到了哪儿。其余的锦衣卫更是又惊又怒,洪水围困他们无法动手杀孙青。 而此刻,天现异象震慑人心。百姓们纷纷跪地叩拜,呼声连连。 而孙青,被鱼群所救,自己將木筏划到岸边。 经此一事,在交河县,孙青已不再只是高阳孙氏。 他乃是天公应允,龙王点头,前来拯救交河县百姓与水火的天神使臣。 木筏还未靠岸,百姓已涉水上前,簇拥著將孙青送往高处。 孙青高处俯视,河水漫过泊头,虽说船只並未受损。可岸边低矮民居半数泡在水中。 至於緹骑官的死也是意外,好在长生碑倒,一切已成定居。 他刚开口,所有人都屏息凝气,候著孙青训话。 孙青站的高高的,俯视著交河县百姓,朗声高呼:“阴邪蔽阳晴空洪溢,天地惜忠鱼筏救人,苍天示警群鸟成字。” “天道不可违!” 隨著一声声怒吼,锦衣卫是彻底慌了。 刚想找到周几抓人,才发现,自大水漫泊头,周几已逃的没了踪影。 “都愣著做什么?管他孙家算不算,再不杀了这个人,我们都得死!” 锦衣卫蜂拥衝来,势必要孙青性命。 曾一片空白时,孙青尚敢於周几对峙。此刻百姓拥护,他为何要跑? 老榆高喊一声:“除了阉党!” 这一次的势头,可比上一次更为猛烈。緹骑官一到,这七八日,谁家没被阉党搜刮过。更何况,这是老天爷让他们这么做的。 一时之间,群起激愤,抄起身边一切趁手之物,无所畏惧朝著阉党衝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场面混乱至极,有人倒下,立刻有人站起来。 更何况,冲在最前面的百姓著实是身手不凡,彪悍勇猛。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在他们面前竟如小鸡仔一般。 更是被打的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 孙青脸上的笑容,却在瞧见这一幕时,微微收敛。他回头,瞧了爬到树梢,抱著树干一个劲叫好的疯老头,微微眯了眯眼睛。 普通外派緹骑也不过是皇城养的狗,名声响亮,实战能力却大打折扣。遇上大规模的百姓反抗,根本不堪一击。 而此刻,人群前面的人驍勇可怕,对峙起来,竟连將冲在前面的人斩杀都做不到。 孙青似笑非笑,那群百姓肌肉虬结,眼神坚定。这阵仗,倒像是锦衣卫对上边军了。 那些个长年与八旗廝杀的边军,久歷边烽,就这些內地緹骑,府兵压根就不是对手。 再看老榆,瞧见下面一面倒的趋势,更是欢呼雀跃,双腿夹著树干用力鼓掌。 当混乱平息,交河县再无番子。 交河县百姓除阉党那是老天的旨意,別说在大街上招摇过市的锦衣卫,就连平日里缩在墙根偷听的探子,一旦抓住,必定是一顿暴打。 昨日交河县对锦衣卫闻风丧胆,今日,一听有关阉人人人如鸡血。倒是魏忠贤的走狗们,来了交河县,必须得將尾巴夹著。 驛站。 孙青再度回到此地。 驛站眾人早已经候在此处,见孙青归来,忙躬身引进门,热水热茶早已备好。 泡在热水桶中,孙青感慨破多,影视剧中,时常能瞧见泡澡的情节,多是美化。 其实古代底层百姓对柴火格外珍惜,全年也不过冷水擦身。影视剧中木桶沐浴更是遥不可及的奢侈。 唯有官员富户设有暖阁,方能香汤浸浴。仅是一次,所耗费柴火便要抵得上平民数日生计。沐浴一事,便能判別贫富尊卑。 《菽园杂记》更记载:北人不乐浴,非独吝水,实柴薪藤贵,一釜沸汤,抵数日炊爨之资。 《五杂俎》也记载:縉绅家多设专室浴桶,焚沉檀於汤中,一浴所费薪香,足供贫家旬日之需;閭阎小民,唯夏月临河一濯,冬无敢望沸汤。 孙青算是享受上大官,和富人的待遇。 水中还有花瓣漂浮,热气氤氳,去除身上寒气。沐浴后一碗薑汤下肚,人都爽利了些。 起身正要穿衣,一回头,却瞧见沈君如立在门口。 “你做什么?”孙青忙用毛巾遮挡,万不敢想在保守的古代,竟有女子在男子沐浴时入內。 沈君如淡淡撇了他一眼,娥眉皱起,不解的问了句:“怪哉,瞧你一副书呆子的样子,竟在此处藏此等凶器?” 两世为人,孙青竟被少女无心之心说的面红耳赤。 “你赶紧背过身去。”孙青语气加重。 沈君如难得没有反驳,依言转身。待孙青麻溜穿戴好,这才轻舒一口气。 满是无奈:“你可有事?” 沈君如转过身来,眼神澄澈无波,脸蛋白里透红,耳朵顏色自然。刚才所言,她並无半点尷尬和羞涩,看来此女子对於男女认知,甚是匱乏。 难不成她並非养在高阳孙府之中? 古代闺阁小姐最是重视名节,端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沈君如对孙氏敬重有加,又不是孙氏,更没养在府中,还有一身武艺,她是谁? 脑海中搜罗一圈,仍旧没能想出相关人物。孙青便是放弃。 沈君如倒是直接鞠了一躬,声音洪亮:“之前我骂你,是我误会你了。” “我特地来给你认错,请你原谅。” 孙青一怔。 沈君如单纯爽快,为怕她神色有异被人察觉,故才刻意对她一人隱瞒。 此刻她却上前认错,为人坦荡。此举动倒让孙青略显尷尬,心怀愧疚。 “沈姑娘不必如此,”孙青虚扶一下,“姑娘也是忠君爱国之人,不过是情急罢了,如何能怪你。” “哎呀,说的太多了。”沈君如摆摆手,眼神格外坚定,语气却满不在乎:“我没你说的这么伟大,我不想精忠报国,只想护著爷爷。任何想伤害爷爷的人,都是我的仇人。” “爷爷?”孙青藉机提问。 沈君如撇了一他一眼:“怎么?连你太祖也认不得?哥哥,我可是你妹妹啊!” 什么? 孙青脸刷的一下白了。 第25章 早有预谋 孙青心中咯噔一声,如他所料。他不惧怕孙氏对手,最怕遇上孙氏子弟。 一时之间,脑海风暴,搜罗信息。 “孙公子,小君如。”老榆撞开了门,靠在门板上打了个酒嗝。 拿著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嘿嘿一笑:“孟先生和孙先生都在等了许久了,你们还在亲热。” “没有。”沈君如坦坦荡荡:“我来道歉。” 孙青不敢鬆气,闻言又是面色涨红。刚才一幕何等旖旎,怎地此刻有一种他成了小媳妇的感觉? 一声苦笑,孙青无奈:“这就去。” “等等,你和我说说,那真的是苍天示警吗?”沈君如拧巴著一张小脸问。 孙青脚步微顿,“真想知道,便隨我来。” 沈君如既是孙氏子弟,他又何须遮遮掩掩,只有一个人有了足够的价值,才让人想要拉拢,甚至为此付出一定的代价。 驻节堂內。 孟兆祥与苏就大候在此处。 与上一次在此见面小心谨慎不同,此刻二人满脸笑意,春风满面。 “孙公子。” 二人齐齐拱手问好。 孙青换了一身乾净衣裳,拱手道:“孟老先生,苏小先生,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 “如此大喜之事,自是要来找公子庆贺。”苏就大说罢,晃了晃手中酒肉:“公子大才,我等佩服的五体投地。” “是啊!”孟兆祥那双布满沧桑的双眼,此刻也多了亮光:“东厂番子如此气势汹汹,却没想到会落得如此下场。” “如今交河县百姓齐心协力,全是公子的功劳啊!” 沈君如站在后面,听得一头雾水,不由疑惑:“你们在说什么?怎么和他扯上关係了?” 沈君如不解,他能站出来救百姓,的確出乎意料,也让她改变了对孙青孬种看法。可为什么两位先生,將他如此吹捧。 面对询问,二人相视一笑,见孙青並无阻拦反应,这才笑道:“沈姑娘有所不知,所谓的神跡,均是公子一手策划。” “什么?”沈君如看著他眉头拧成疙瘩:“你竟会有这等呼风唤雨的能力?” “无论是飞禽,鱼群,还是洪水都是人力无法控制的。怎么会和人有关係?” 为何古人对上天示警深信不疑,早在汉代,董仲舒確立天人感应,天人合一。並將其写入四书五经。儿童时期,便深受此等教育。並非是古人凭空迷信,只因这就是法定官方政治逻辑。 人间公道难寻,反见反常异象,便篤定是上天示警,神明显护。 沈君如虽说对四书五经一窍不通,从小薰陶,难免沾染。 孙青淡定解释:“我並没有什么特殊能力,这些都是知识。” 沈君如皱眉。 “你看见的所有异样,都是人为。”孙青並没有卖关子,缓慢解释:“之所以洪水倒灌,这就需要拥有超高水利学的苏先生。” “苏先生一直以来,自发组织人修建小型水利工程。对於交河县的河道更是如数家珍。想著晴空万里时製造洪水不是难事,可要精准控制水量,这是需要精密计算的。不得不说,苏先生算的很准,著实令人佩服。” 孙青说到此处,朝著苏就大深鞠一躬。 放在现代,有专业团队,更有计算机,周密计算后放能开闸放洪。 可在全凭人力的年代,苏就大仅凭一己之力,在七天內將一切计算的出来。 苏就大忙还礼:“公子谬讚,在下从小便於河道打交道,对於这条河,比对自家娘子更为熟悉。” “在下势必要与阉党抗衡到底,若不是公子,怕是倒死也不知,我这无处施展的穷究还能让阉党出摔个大跟头。” 沈君如只感觉一切顛覆认知,更第一次直面见识到,学识的厉害:“那飞鸟和鱼群呢?” “这些便全靠孟老先生了。”苏就大谦虚一笑。 孟兆祥连连摆手:“惭愧惭愧,老朽不过是出力跑腿罢了。至於如何计划,都是公子周全的。” “老朽在公子安排下,立刻寻到驯兽人,没日没夜训练飞鸟。当洪水一来,便借用混乱时掩盖哨声,同步放哨,分层拋食,群鸟不散。” 沈君如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天来,你们就是在做这些准备?” “可鱼群呢?”沈君如认知完全被刷新,此刻只顾著提问:“飞鸟尚且有灵智,也可家养。可鱼入江河,如何还能驯服?” “沈姑娘,”孙青温柔一笑:“何须驯养?灾荒不断,百姓尚且难以果腹。更何况是鱼呢?” “对,”孟兆祥语气兴奋:“所以我们按工资安排,早在木筏內装满穀物。引诱鱼群聚集。” “水流本就重现泊头,木筏自然朝著泊头去。而公子袖中早就藏满穀物,自然会出现鱼群啃咬绳索假象。使者是有一小刀提前藏於袖中。” 这一下,全明白了。 只能说,孙青计划实在是太过於周密。要仅仅只是飞鸟聚集,必定能瞧得出穀物痕跡。偏偏洪水发作,一切认为痕跡都能冲刷乾净。 至於为何一个浪头便让长生碑断裂,沈君如聪明一次:“那长生碑怕也是你们提前蛀空的吧?” “对!”孙青回答。 说完,转身朝著老榆,躬身行礼:“多谢老榆,布局乃是其次,要控场才是王者。让那些人乖乖入局的,还得是你。” “少来,”老榆不认:“要不是你早就安排好周几,我能指挥得动那些番子?” 说完,他又哈哈大笑,摇晃手中的酒葫芦:“嘿嘿,口上说什么感谢,不如给老头儿我打点酒去。” “要实在是过意不去,请我去万花楼玩玩不是更好?”他说著,手放在胸口上搓了搓。 孙青倒是还好,孟兆祥和苏就大本就是清流之辈,闻言忙摇头嘆气,均是对万花楼避而不谈。 倒是沈君如,不满嘀咕一句:“说他大功劳的也是你们,怎地一个要求就让你们再三避让?” “哼!”沈君如冷哼一声,郑重其事对老榆喊:“先生不必对他们开口,我带你去便是!” 这一下,就连老榆也难以接受,忙后退一步,將头扭到一边,自顾自灌酒。 沈君如不明所以,嘀咕一声:“不应该啊,怎地就连先生也轻视女子?” 依旧无任人应答。 “过分!”沈君如不满,只是盯著孙青:“这么说我算是明白了,原来你还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你也知道,交河县百姓受苦,多是因为你避而不出。他们计划他们的,你早点出来,不就行了?” 之前相谈甚欢,此问题却让孙青手炼笑容。沉吟片刻,竟不在作答,仅是对孟、苏二人道:“二位先生,酒水备好,请。” 二人也十分默契,“请。” 看著三个人竟然丟下她一个人走了,沈君如气的跺脚,在后面喊:“你们干什么都走了?为什么不解释?” 老榆靠在门框上,眼睛半闔:“不积民怨,不显仁德。眾生皆苦,方能凸显救世主之功德。” 沈君如依旧皱眉,她想不明白其中关节。 “小君如,”老榆喊了一声。 “嗯?”沈君如注意力转移过来。 老榆问:“今日你可练功了?” “哎呀!”沈君如一拍脑门,忙喊了一声:“都怪那该死的孙青,这些日子和他赌气,都荒废了练功。” “我得练功去,要不然爷爷得骂我了。” 沈君如匆匆跑开,老榆深深望著她的背影,往地上一躺,睡觉。 倒是就桌前,三人推杯换盏。 此刻苏就大忽然一拍脑门,大喊一声:“坏了。” “光顾著开心了,锦衣卫在交河县一而再的栽跟头,这下魏忠贤怕是要发怒了。” 第26章 一人功成万骨枯 孟兆祥与孙青依旧在饮酒。 “哎呀,你们倒是说说,日后该是如何啊!”苏就大焦急万分:“我等就义也就罢了,百姓们呢?” “小老弟,”孟兆祥老成在在拍了拍苏就大肩膀:“稍安勿躁,喝酒便是。” “大难临头,难以下咽。”苏就大愁眉苦脸。 孟兆祥这才道:“早在昨日,你带人在上游掘土时,我便替公子,將文书交给周几。” “此刻,只怕已到京城。” 苏就大並未欢喜,苦笑一声:“孟老先生,此事您还不知?东厂势大,哪怕周几呈上,也未必能到今上跟前。” “我说能到,就一定能到。” 孙青开口,双眼犀利如鹰:“此奏摺定会顺畅无阻,今夜便能到今上桌前。” “至於魏忠贤,就怕他不知道文书內容。一旦知晓,我等何须慌张。该怕的是他魏忠贤才对!” 二人听得面面相覷,可眼前少年郎又给了他们一种希望,似乎他们所盼之事,將会大臣。 正想刨根问底,孙青却不再此等话题纠缠。 只是说,为庆祝功绩,大家喝酒。 京城。 奏章快马加鞭,直送皇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天启七年通政司官员全是阉党爪牙,孙氏中人,孙承宗旧部却连任职可能都没有。 然这份奏章却避开通政司,直达兵部。按理说,地方奏章本就不来来到兵部,可偏偏送到了,还直达刘策手中。 孙青猜的没错,只要笔跡为宋献,总能精准到达该去的地方。 刘策昔日追隨孙承宗经略辽东,乃是身边文书,追隨数年。孙承宗回乡,便留在京中兵部任职,今是兵部给事。 六科有会极门实封递奏之权,將可直呈递奏章。 北直隶本就是阉党天下,一看地方来处,本想拒绝。让上笔跡却让刘策浑身一震。 他心中从未忘怀故帅恩义,即使关寧旧人,自当周旋。 更何况其中內容,直接魏忠贤咽喉。故帅若要出山,他等必將誓死追隨。 交河县。 三人竟喝的畅快,没有了那些探子听墙角,更是畅所欲言。 特別是听见孙青对当前局势分析,以及未来前景展望,聊起古今来,学识早已不是二人所能比肩。 一反常態,更是五体投地。 “不愧为孙氏子弟,学识教养,目光远见已经我等所见之最。”孟兆祥京中为官多年,回乡后鬱郁不得志。虽无官职,却也一股自傲的心气儿。 今儿个,算是彻底被孙青折服。 然孙青闻言心中酸涩,一开始借孙氏之名保命,便知怕一生都將冠之以名。 却还是不甘问:“二位便敬畏孙氏名头?” “非也!”孟兆祥连连摇头:“纵非孙氏,亦是我之恩师。” 借著酒劲,孟兆祥竟跪下一拜:“恩师,当受一礼。” 苏就大自不敢落后,隨之跪下,猛然磕头:“恩师!” 二人並不敷衍,孙青一瞧,酒醒大半。要知双膝跪地,四拜叩首,口呼恩师,这已经是私恩最重礼节,待遇等同於见父。 孙青不过十六,二人岁数加起来已年近百岁,如何使得。 孙青嚇得不轻,忙极力將二人搀扶起来。然二人纹丝不动,口中高呼:“恩师,日后我等追隨恩师。” “听从恩师差遣,若有半句怨言,便让我二人坠入无间地狱。” 酒是个好东西,畅谈之下,孙青多了两个学生。 好在二人谦逊有礼,家底殷实,广济善缘,学富五车。重点是,二人在交河县声望极高,民间行走,更比官吏更为便捷。 而在此刻,外面却传来不断拔高的哀求声。 “是谁在哭求?”苏就大皱眉,语气满是醉意。 孙青也红了脸,比起二人稍微好些。至少不至於走路摇晃,头脑尚且清晰。 推门而去,院中一驛卒正跪在地上,不断哀求驛丞。 驛丞满脸悽苦之色,面对他的哀求,竟不知如何是好,连连摇头,字字艰难:“哎,我也是爱莫能助。” “谁让咱们就是这穷苦的命呢?贱命便是如此,认命罢!” 孙青一见此人,倒是惊了一跳。这驛卒高颧深頔,鴟目曷鼻,声如豺,肩宽骨硬。实在是让人过目不忘。 此等威风的人,本该练武,去沙场驰骋,此刻却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哀求。 所谓的一见钟情孙青並不相信,而一见如故在此刻倒是詮释的很好。 孙青上前询问:“何事?” 驛丞目带同情:“哎,他叫李青山,是个伙夫。这不泊头被水淹了,他那病重老娘被水一泡,此刻已命悬一线。” “这是想借钱救命呢?” 並非驛丞是无情之人,而是无能为力:“公子,此人老娘病榻缠身,他早已是负债纍纍。如今救急,便是白银十年怕也不够。” “我等一日工钱几分银两,实在是爱莫能助。” 李青山跪在地上,双肩抖动,如何彪悍男子只剩无助哀求:“我娘等不及了,只求三两续命,就是要我这命,我也给了。” 泊头水淹…… 孙青喉头髮干,他怎能忽视,泊头浅滩上的低矮房屋,住的都是底层贫民。哪怕都出来看热闹了,也有个別无法自立者无法逃跑。 虽水位不高,不至於要命。却也难免被浸泡一番,呛几口浊水。 “三两吗?”孙青呢喃一声,怀中只有一块玉牌,本是留作亡命天涯的盘缠。 此刻,孙青將手揣入怀中,手刚触碰到玉佩,苏就大先一步伸出手来。 手中三两银子递到李青山手中,语气温和:“还不快谢过孙公子。” 李青山本能接过银两,难以置信的掐了自己一把,眼眶一热,忙低头,朝著地上咚咚咚磕了三声,转身就跑。 “这混小子,真是个闷声子,竟连句话也不会说。”驛丞骂了声。 骂完转而向孙青行礼致谢:“孙公子,小的代他谢过公子。” “不必!” 孙青语气冷淡,告別孟兆祥和苏就大二人。 入夜。 苏琴站在庭院中,望著天上繁星点点,愣愣出神。 老榆蹲在是凳子上,剥著花生,喝著酒。 “老榆,”孙青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你说李青山的母亲,能好吗?” “难说,”老榆隨口一答:“这年头,天天都有无数的人要死,更何况本就有病。” “若非我水淹泊头,她何至於此?”孙青心情复杂,“此刻冒出一个李青山,谁又知晓,是否还有更多的王麻子,张莽子。” 老榆剥花生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 隨即苦笑一声:“一人功成万骨枯,公子,你是於心不忍吗?” 道理他都懂。然作为现代人的思想却无法將任命视作草芥。 缄默片刻,孙青开口:“旁人如此,我却不愿。但凡力之所及,我必尽力周全。” “你又能如何?”老榆好笑。 孙青瞧了瞧高高在上的星月,缓缓道:“睡觉。” “睡醒了去县衙,该去瞧瞧我们的周大人了。” 第27章 送公子,回高阳 泊头一事,县衙上下谁人不知孙青。无须通传,孙青刚到县衙门口,立刻有人请来引入。 县衙前门紧闭,后门洞开。一箱接著一箱值钱物件,如流水般运出去。 周几立於后院屋檐下,手中端著一小茶壶,吆喝著下面人动作都麻利些。 “周大人,忙著呢?”孙青刻意拔高声音,招呼一声。 “哎呀,孙公子。”周几此刻才意识到有贵客到,忙將手中茶壶放置一旁,上前恭迎:“有失远迎啊!” 说罢怒视门房一眼,斥责一声:“不知礼数,孙公子来了也不知通报一声。” 门房垂立一旁,並未因此懊恼。依旧满脸骄傲之色,能为天选之子引路,足以吹捧一声。 不仅不知告罪,反肃然起敬,忙说:“孙公子是龙王爷选中的人,交河上下,任意去处,他想去便去。” 周几脸瞬间阴沉下来。 他这交河县只想著实是憋屈,李卫林在时,仗著阉党在交河指手画脚,事事压他一头。 如今终是盼著此人死了,就连后面来的人,也是不敢造次。原以为今后他便是地头蛇,总算是能让那贱民们见了他,就和当初见了李卫林一样。 谁想到,这孙青竟摇身一变,成交河县主心骨。 “孙公子如今,当真是让人望尘莫及。”周几假笑两声,忙拱手恭维:“不愧是孙阁老的后人,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哪里。”孙青摆手谦虚:“不过是顺应天命。” 一句话说的周几眼底冰冷,这不摆明承认自己便是天选之子? 心中不爽,有意提起:“说起来本官还要好好地谢谢孙公子才是,若不是公子事先告知,只怕府衙钱財,定会被那緹骑官搜刮一空。” 孙青视线从成堆箱子上缓慢扫过,“周大人说笑,纵然没有在下提醒。哪怕那緹骑官將搜颳了去,最终还不是要回到大人手中。” 周几神色一怔,后院財宝堆积如山,均是緹骑官从城中搜罗的东西。其中一半已运至泊头船上,而另一半还在县衙未来得及运走。 且料孙青恰好撞见,周几忙说:“孙公子乃是我恩人,快些进屋说话。” “来人,备好茶水。” 一边將人往里面引,一边摸著脸唉声嘆气:“那些个天杀的,活该被天收。” “你是不知道他將我一顿好打,疼得我难以入眠。” 二人落座,小几上摆著上等的龙井。 孙青只是笑笑,並未多言。 “孙公子,”周几仿若未觉,滔滔不绝:“你是不知,这次將你压至泊头问审的,正是田掌卫手下的人。” “说起来他们也当真大胆的很,竟命手下张应龙直接跨省拿人,眼中哪还有地方法度,囂张至极。” 虽知他是在转移话题,孙青还是立刻想到此人。 此人名头可当真响亮,作为阉党“彪五”之首,更是被人称“大儿田尔耕”,都是魏忠贤的狗。 专门替魏忠贤罗列罪名,诬陷忠良的人。是他手下的人来,倒也不意外。而此消息,倒是让孙青心头一震。 孙青心中已在想后续可能发生的事,这般迟钝反应到了周几眼中,却成了被田尔耕大名震慑住。 他嘴角上扬,心中得意,周几唉声嘆气:“好在孙公子手段高明,如今交河县倒是难得的净土。” 提到交河县,孙青如何能不联想到昨夜碰见的李青山。 来县衙之前,他再去泊头,被淹没的房屋已经不下二十。若不处理,又將多出许多流离失所的家庭。 孙青本意为救人平事,並非想害人。 县衙空中,似乎都飘著铜臭味道。 孙青不提此事谁功劳最大,也不问报酬,之为民请愿:“周大人,没有东厂番子祸害百姓,自然是好。” “可泊头浅滩处房屋被淹,百姓无处可去,甚至还有许多人因此病倒。” 孙青刚一开口,周几眉头拧成疙瘩。 讲连连摆手,毋庸置疑:“那就是命,大家不都说了吗?这是天罚,龙王爷要发大水只能怪他们命不好!” 人性凉薄,更何况周几原本就是阉党走狗。 孙青声音冷下:“周大人,依大明律,凡百姓遇灾,本县必须立刻前去勘察,据实上报,先开预备仓放粮救人,灾按受灾情况奏请今上发放钱粮。” “孙公子,你真会说笑,你给本官奏摺可没写这个。”周几得意洋洋:“更何况,孙公子成为苍天示警主要人物时,也没有想过大明律法啊?!” 孙青笑容依旧,態度却强硬起来:“院中所有皆是民脂民膏,奏明朝廷的確繁琐。” “既如此,不如从院中脏物中拨出一二,足够浅滩难民重新生活。” “可笑!”周几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犀利:“谁说这是脏物?” “既在本官院中,那便是本官的钱財。夺人钱財如杀人父母,孙公子,你我交情,可至於如此大仇?” 实在没想到,世间还有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孙青气的发笑:“这笔钱你拿著安心吗?” “不劳孙公子操心了。”周几扬起下巴,从鼻孔发出一声冷哼:“不得不说,孙公子料事如神。” “苍天示警,长生碑断。別说东厂下面的人还敢如何,只怕魏上公此刻也是嚇得瑟瑟发抖。我可听说,昨夜魏上公已去今上跟前请辞去了。” “魏上公大势已去,至少,我交河县是第一个太平的。” 魏忠贤入宫请辞? 仔细一算,昨日正是九月初一。也是魏忠贤第二次假惺惺去崇禎跟前请辞。没想到,竟是因自己而起。 而歷史中记载,崇禎当面回绝魏忠贤,以先帝临终嘱託,魏忠贤堪重用为由,驳回请辞。 宫中本就是阉党重灾区,若非魏忠贤点头,如何能传出?周几只知前段,不知后事。莫非是魏忠贤有意为之? “不对劲,”孙公子既需要周几齣力,自也无需隱藏:“只怕消息不全,魏忠贤这是想秋后算帐!” “哦?”周几刻意拉长声音,“依著孙公子所言,这些银钱我动不得,只得坐以待毙,甚至双手奉上?” “倒也不是。” 孙青略微思索:“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赶在魏忠贤人来之前,博取民间威望,提高交河县民眾抗衡阉党之心。” “然后呢?”周几唇角含笑,却面上冰冷。 孙青不动声色,心中却知,京中已在变天。阉党寿命已进入倒计时。 面对问题,如是答覆:“民心合一,何等人物来,也不敢造次。可对方定不会甘心,那边不断投喂,令其撑不下去。” “关键在於餵法,谁来,谁死!” 孙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脑中已有全面布局。 谁想周几啪的一声將手中茶盏拍在桌上:“孙公子,这世上只有你聪慧,旁人都是傻子不成。” “我不管你是贪婪还是为民,想惦记我口中银两,做梦!” 说罢,直接招呼一旁衙役:“去给孙公子取一两银子来。” 再將银子塞给孙青,挑眉一笑:“孙公子,当日本官也是热情好客,这才留公子多住几日。” “如今上头文书批下,还请公子赶紧动身,这边派人,送公子回到高阳。” 孙青面色陡变:“为这点钱財,你便如此不计后果?” “可笑,”周几摆手:“別说你全是妄想,就算是真的,本官官场数十年,还比不得你了?” “孙公子,天色尚早,还是早些回去收拾行李。” “看在孙阁老的面子上,我会为你准备一辆马车。” 第28章 爹,別见死不救 驛站中,老榆鼾声如雷。 沈君如听完经过,气的一掌拍在桌上,“好个周几,论过河拆桥的本事,没人比得过他。” “那混蛋,你清除掉交河县的阉党,他倒是支棱起来了。” “不为民造福,还想赶走你。不就是嫌弃你妨碍他捞油水吗?” 虽未亲眼所见,一想到那嘴脸,便怒不可遏:“这种人不配活著,我杀了他!” “杀谁?哎呀,別杀我!”老榆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起,摆出滑稽姿势,左右堤防。 一瞧眼前二人爭论,鬆了口气,打个哈欠:“说话小点声,老头儿正梦见狐仙娘娘做好事呢?” “先生,”沈君如急得跺脚:“你还睡得著,马车和衙差堵在驛站门口了,这就要送他回高阳。” “我不去,我还欠孙阁老一碗饭,现在身无分文,没脸见人。”老榆说罢,堵在门口耍无赖:“驛站好吃好喝的,哪儿还有这神仙去处。” 沈君如愤恨握剑:“那我去去就回。” “別!”孙青急忙拉住人:“此剑一出,只怕孙氏满门皆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不过杀条狗,再说了,我沈君如一人做事一人当。”沈君如拍著胸脯说。 孙青哭笑不得,眼前之人分明就是白纸一张:“你行事切莫鲁莽,身为管家儿女,言行举止牵连家门性命。更何况眼下局势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却不要凭一腔意气鲁莽行事。” “你们说话怎么都这样,听不懂!”沈君如挠挠头,烦躁不安。 孙青耐心解释:“你杀了周几,今上会怀疑孙氏想造反。” 简洁明了,沈君如呆立原地,片刻后,踉蹌著往后一退,手中长剑啪的一声放在桌上。双手撑著桌子大口喘气,后怕至极:“差点闯大祸了。” “那你说,我该做什么?”沈君如此刻第一时间不是想问老榆,而是直接看向孙青。 孙青眼角余光打量老榆一眼,他並未反应。 他不回高阳,是不是也可理解为,高阳仍旧不能接受外人冒姓。想想也是,孙承宗虽是忠烈,却非江湖豪杰英雄。 名声赫赫的士族更重名声脸面。 眼下看来,孙青为交河县天选之子,可这也就放在百姓眼中。 孙承宗一家上下,身边左右,哪个不是千年狐狸,这点小伎俩一眼识破。 若此刻去高阳,无意识入了虎口。 “今是九月初二?”孙青呢喃一句:“如此说来,只要熬过明日便可。” 沈君如满脸疑惑。 孙青问:“若是想將消息传入京中,需要多久?” 问点诗词字画,沈君如一窍不通。提到行程双眼精明:“旁人自然是需要三五六日,怕是六百里加急也许一日一夜。可我,跑的快。” “给我一匹好马,我黎明之前,便可抵达京都。” 她语气轻快,眼中透著骄傲却不自负,似本就是寻常事。 重点是,老榆躺在那,並未反驳。 孙青再三打量沈君如,忽地嘴角上扬,双手交叠,行了一礼:“在下有一事相求,还请姑娘莫要推迟。” “可以,但我帮的不是你,是交河县的百姓。”沈君如挺了挺胸脯,下巴微扬。 九月初三,辰时。 “护送”孙青回高阳的衙差等候一夜,吃吃未孙青出来,心中窝火。 联想县令叮嘱態度,其中张三更是因孙青被殴打一顿,心中本就有怨气。 左右等不了人,当即从里面嚷嚷:“孙公子,您身子金贵,我等也是时间紧迫。” “再不出来,我等只得进去请你了。” 孙青一切准备妥当,对沈君如了解只在这几日,更不敢將性命赌在別人手中。 他已做两手准备,若沈君如不回,他便只得选第二条路。 “张三,客气些,这是孙公子。”有人不满提醒。 张三满脸不屑:“我管他是谁,他不是最讲道理,那我便只认文书,將人送到便是。” 说著,竟一脚將门踹开。 却不料,屋中一切如旧,半点没有收拾跡象。孙青盘膝坐在茶几跟前,正慢悠悠品著热茶。 张三怒火中烧:“孙公子倒是悠閒,还不快走!” “何必动怒,你家老爷年纪不小,此刻离开,只怕他快马加鞭追我回来,平白受累。”孙青不疾不徐,抿了一口清茶。 如此从容不迫,姿態儒雅,却给一种將一切握於手中的感觉。 似已凌驾眾人之上,让人不敢直视,站在他面前,只得低头方觉妥当。 张三被这气度震慑的一噎,狠话放出,不肯在同行之人跟前露了笑话:“胡说八道。” “我家大人会来求你,现在对你客气,那是看在你是孙氏的脸面上。” 他也不再废话,抽出腰间別著的镣銬。 镣銬撞击发出叮叮噹噹声,张三骂了句:“再磨磨蹭蹭,我可拿傢伙来请你。” 孙氏名声何等威风,张三为何不怕,便是腰间揣有慢性毒药,还有那一百两的银票。 途中日日少量送服,保准將人送到府上时,便会出现劳累过度之状开不了口,再然后便在床踏上一字未说,慢慢落气。 周几仔细盘算,孙青必死。交河县的功劳,他要定了。 苍天示警,扳倒魏忠贤的头等功,是他周几的。只要孙青闭嘴,那奏摺,本就周几递上去的。 孙青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走,就不劳烦你了。” “还请中途切莫停车,本公子不走回头路。”孙青上了马车。 张三狰狞一笑:“放心,这车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 说罢,一扬手中长鞭,朝著高阳方向赶去。 路程虽远,护送之人只有张三一人,且速度极慢,走到傍晚,竟只是出了城门,只得露宿郊外。 一路上,张三殷勤至极,不断送来水和乾粮。 事出反常必有妖,孙青仅是收下,却不送入口中,只是躲在马车不出,让人看不出所以。 九月初三,已过。 天刚破晓,孙青饿了干了一日,虚弱不少。见状张三眉眼之间却露出喜色,开始赶路。 行走不过几里路,身后马蹄声阵阵,浓烟滚滚。 只听喊声不断:“孙公子且留步!” “孙公子別走,老爷请你留下。” 孙青充耳不闻。 张三回头看了一眼,“妈呀”一声,“怎么回事?” 他急忙勒紧绳索,停了下来。 后面人这才追上,一人被左右衙役搀扶走来,不是周几又是何人。 此刻他官帽歪斜,双脚虚浮,一路快马加鞭,顛的他屁股生疼。 站在马车外,不断吶喊:“孙公子別走,孙公子,救命啊!” 孙青端坐马车內,只淡淡一笑:“缘分已尽,既出城门,绝无回头可能。” “孙公子,”周几语气哆嗦,哀求不断:“你是不知,刚得到消息,今上今日竟让客氏出宫。” “而她,怎么就……哎呀,她朝著交河县来了!” “您是知道的,客氏与魏上公吃对食。这不等同於替魏上公来找我算帐吗?” “公子,你是个心善的,救救我吧!” 之前想要贪功,此刻由交河县县令递上去的奏摺,不就成了架在周几脖子上的刀吗? 孙青冷冷一笑,语气淡漠:“周大人话语决绝,我与你非亲非故,且有帮忙之理?” “若嫌麻烦,我也可自己回高阳。” 看孙青是真的要走,周几崩溃著急,跌跌撞撞跑到跟前,不管不顾抓住孙青脚背。 普通一声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喊:“爹,你是我爹啊!” “爹,別见死不救!” 第29章 留下钱財 周几四十有余,此刻竞对十六少年哭天喊地,跪喊爹爹,画面诡异。 亏得他是县令,若是寻常人,早惹的人大笑连连。 而此刻,一眾衙役也只得將脸转向一边,故作不见。 磕头声咚咚作响,命悬一线,周几哪儿还管什么顏面,只求孙青能挺身而出。 孙青稳坐马车,无动於衷。 张三目瞪口呆,要知他怀中毒药,乃是周几亲手交託。这一幕震的他双耳嗡鸣,好半天才回过味来。 忙小跑至周几跟前,附耳低语:“大人,您给他跪什么?他吃了好些东西,能活几时?” 周几这才猛然惊醒,他的救命稻草,就快没命了。 心中大惊,一把將张三按在地上,怒喝:“大胆贼子,竟敢坑害孙氏子弟?!” “大人!”张三惊恐万分:“不是您……” 他话未说出口,周几竟站起,抽出衙役腰间佩刀,捅进了张三腹中。 血水从张三口中溢出,他直勾勾盯著周几。可周几已再不给他说话机会,连捅几刀,张三终是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官袍上满是血渍,周几本是文官,若非对方知晓太多,他也不敢下手杀人。 此刻死了人,他手一抖,刀噹的一声落在地上。 眾人如梦初醒,虽觉惊诧,却也不敢吭声。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几双手颤抖不止,猛抽了自己两巴掌强行冷静下来,跪行两步,再次磕头:“孙公子,我知道你心中不快。” “我本意是好的,谁想到这刁奴欺主,我替您出了这口恶气,还请公子原谅。” 他越说越著急,越说越害怕,声音都带来哭腔:“那客氏就快到了,她与魏上公之间亲密无间。” “一出宫直奔交河县,只怕我上奏暗讽魏上公的事情已经被他知晓,这是来找我算帐了!” 周几是真怕,说著竟哭出声来。 孙青如何能不知客氏厉害,他又怎会真的离开。 一个没有文书路引的人,就算避开高阳,又能去往何处? 如今交河县刚打开局面,至少百姓愿意相信孙公子这个名头,也是目前最容易存活之地。 他面不改色,掀开马车车帘。將水壶递出去:“周大人,你我之间何须如何?瞧你大汗淋淋,有什么先喝口水再说吧!” 周几本就纯干舌燥,孙青愿搭理他,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下。 接过水满灌几口,整个儿人也清爽许多。 孙青再递一块饼来:“吃点?” 人一旦放鬆下来,就会觉得饿。更何况,此刻有求於人,周几也不好驳了面子。 当即双手接过,咬了几口,笑望孙青:“孙公子当真是仔细人,这赶路饮水吃食倒是全面。” “离开驛站,张三便给我这许多吃喝。此刻,也不过是在借花献佛。” 周几咀嚼动作瞬间停下,面色苍白。趴在一边用手指抠著喉咙,哇哇呕吐。 一眾衙役见状满是不解,刚要上前,孙青微微抬手,眾人停下脚步。 孙青从容不迫下了马车,將一块手帕递给周几:“在下虽说蠢笨,却也懂得投桃报李。周大人如此关照在下,这恩是一定要还的。” “还请大人莫要嫌弃,在下抠搜,暂时不想加倍奉还。” 周几哪儿还不明白,此刻双眼含泪,跪趴在地上,哽咽著惭愧:“我错了。” “就当我是个逆子,如今幡然醒悟,再不敢忤逆您。” “以后您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绝不敢有半点违逆。” 眼前之人何等可怕,他虽是少年,却十日內,引发李卫林的死,泊头的天罚,甚至还算计了魏忠贤。 他算的太准,那双眼睛好像已经將人看透,让人无处遁形。 而此刻,周几深信,只要孙青想,隨时都能在无形中要了他的命。 一开始追来,仅仅只是需要一个顶锅的。对付不了客氏,至少还將孙青交出去。 但是现在,他是从心里面害怕孙青。魏忠贤杀人,至少你还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但是孙青杀人,你就连死,也要感念他的恩德。 若不是他只是想警告自己,水就著大饼,周几就要死在自己手中了。 “周大人,赶紧回吧!”孙青瞧了眼逐渐上升的日头:“城中大夫医术再是高明,也得抓紧时间了。” 周几当真是打碎了牙齿和血吞,中毒的是他,投毒的是孙青,周几还得含泪高谢:“您才是真正的宰相肚量,多谢多谢。” 日上三竿。 孙青已经站在县衙后门,大箱子足足装满十辆马车,除却周几成为县令后搜罗的钱財。还有李卫林搜罗的那些,如今更是加上緹骑官全城搜罗的一半钱財。 正收拾妥当,孙青这才问:“这笔钱財,你打算如何处置?” 打从內心说,京城来人,阉党来一次搜刮一次,周几攒下这许多钱財,极为不易。 更何况,緹骑官整整在交河县搜罗七日,数目巨大。周几本就是个贪心之人,如何能不心动? 此刻搓著手,苦不堪言:“若是能留下,谁又愿拱手相送呢?” “可实在是没法子,客氏一来。只能够將这些钱財孝敬她,加上孙公子周旋,但愿她能平息怒火。”周几边说边嘆息。 同时,眼角余光也在小心打量孙青,只盼著能从中瞧出异样。 孙青神色淡然。 客氏为何会来,因何来此,孙青心中还是有个大概。 客氏是什么人? 那是天启帝的乳娘,魏忠贤之所以能有如今地位,其中大部分原因乃是锄头挥得好,挖了墙角,成为客氏对食。 二人情意绵绵,魏忠贤自有绝技,让客氏舒舒服服。 天启年间,客氏何等风光,被封为奉圣夫人,出宫依仗堪比皇后,灯烛如云,內侍千余,沿街跪拜。 天启皇帝之所以无后,她也是头功一件。 然正史中记载,九月初三天未亮客氏被褪去蟒袍,只穿麻衣丧服出宫。身边仅有王体乾灯少数几人,別说跪迎,全程有人监视催促,多留一步也是不行。 出宫也仅仅只是一顶普通小娇,由两名太监抬著。 只是这些消息,阉党秘而不报,一个小县令,更別想知道。他只晓得顶尖信鸽飞来,告知老祖太太千岁要来,让他赶紧接驾。 孙青开口询问:“周大人可想自己留著?” “那简直如在梦中。”周几心思活络,忙苦笑一声。 孙青点头,提出要求:“若我替你守住这些钱財,你可愿拨款救灾?” “哎呀,那是自然地。”周几连连点头,喜笑顏开:“那只有劳烦您了,我手中人手您隨意安排,我绝无半点怨言。” “大人不通往前去,不怕我吞了这些银钱?”孙青半开玩笑。 周几没有丝毫犹豫,爽快点头:“对您,我还能不放心吗?” “您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孙青敲了敲时辰,不再多言,立刻让人拉著钱財就走。 孙青前脚刚走,师爷忙凑到周几跟前:“大人,这几乎是我们整个交河县的钱財啊,就这么让他拉走了?” “您也不去瞧瞧,藏在何处?” “需要吗?”周几满不在乎,瞧著空荡荡的院落,反而长鬆一口气:“那本就是烫手山芋。” “客氏是什么人?那客氏仅次於魏忠贤的存在。我上奏魏忠贤被天罚,给不给钱財她也照样杀我。” “不如將一切都丟在孙氏头上,反正我就是个无用的小县令,我是无辜的啊!” 师爷眼睛瞬间瞪大:“妙啊!” “不得不说还是大人高明,等他们斗个你我活,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周几摇摇头,感慨一声:“那孙青还是太年轻了,他思密周全没错。但敢和千年狐狸斗法,哪是这么容易?” “他不交钱,客氏想杀他,易如反掌。” 师爷不解:“孙青一死,大人您不是危险了?” 周几双手一摊:“孙青不在,自然。可二人碰上之后,你瞧瞧,孙氏何等囂张,就连这许多钱財他都能搜罗了去,我又能做什么?” “更何况,原本所有的一切,就是那孙氏做的。” 第30章 客氏到 谁也不曾想到,客氏竟会来驛站?! 周几原在县衙恭迎,一听调转方向,忙朝著驛站狂奔。 老榆最爱睡在驛站院中,此刻竟没了踪影。 客氏到时,已是四日之后。 月明星稀,万家灯火不过星星点点,全照不亮街边道路。 周几忙命令在驛站门口点亮所有灯,让门口宛如白日。隨著马蹄声传来,一队人马进入眼帘。 孙青循声去看,马车宽敞豪华,三匹好马在前面拉著。身边只有隨行內侍一名,奴僕倒是数十名之多。 在一群奴才相中,一人骑在白马之上,隨著马蹄前行,青丝摆动,眉眼之间带著英气,却比战场上的將军们多了几分阴柔之美。 虽双唇紧抿,凤眼微眯,却也令人移不开眼。 “这小郎君,怎生的如此复杂?堂堂男子竟透著阴柔之气?”周几悄悄瞧了一眼,忍不住低声嘀咕:“总觉得有些熟悉。” 孙青与白马郎君对视,对方轻哼一声,撇过脸去。 孙青倒是心中偷笑,不想沈君如扮起男儿来,还真是英气帅气。 而那客氏,此刻就在马车之中,架子依旧端的稳稳噹噹。 马车停下,周几带著交河县上下立刻跪拜迎接:“恭迎奉圣夫人千岁。” 车帘掀开,內侍搀扶客氏下马车。 客氏穿著素净,布料贵重却再无繁琐花纹。她缓缓走下马车,双眼一颤,有些恍惚。 从宫中出来如丧家之犬,也只得到了这等小地方,方能在找到从前。 她有些贪念的看向朝著她叩首恭迎的队伍,刚要叫起,却见一人立在门口,身子笔挺,单手背负身后。 此子貌若潘安,却胆大妄为,一个小地方的,见了她竟敢不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孙青並未迴避,依旧直视此人。多种书籍中,对於客氏多种描述,最终也是说同一个点,客氏妖艷貌美,好男色。 如今一见,不得不说,还原度很高。按《明士记事本末》来算,大型皇帝宾天时,客氏已年近四旬。 可一番打扮,压根敲不出来。倒是风韵犹存,令人眼前一亮。 有人不跪,客氏不满。 见状內侍歷呵一声:“好大的狗胆,见了夫人,还不跪下?” 孙青依旧立在原地,声音鏗鏘有力:“我不跪,是在救她的命!” “狂口小儿,不敬重夫人,还敢胡言乱语。”內侍在客氏跟前躬身:“奴婢这就去打烂他的嘴。” 周几绝望闭眼,轻声感慨一句:“哎,到底是碰到硬茬,他小命不保啊!” 內侍还未走到近前,却听孙青冷笑一声:“我乃高阳孙氏,本想救你一命,你却恩將仇报?” “你就是那高阳孙氏?”客氏瞬间来了兴趣。 摆摆手让內侍退下,在丫鬟僕人搀扶簇拥下走来:“在宫中便听了你的名声,好一个天选之子。” “凭藉写糊弄愚民的玩意儿,就敢对我不敬?” 客氏声音陡然拔高,呵斥一声:“你那太祖来了,也不敢如此!” “未必!”孙青不卑不亢,眼中全无惧色:“家祖錚錚铁骨,如何能对你下跪?” 客氏倒是不能反驳,孙承宗就是块硬骨头。別说入宫见了她便是一番怒斥,就连魏忠贤听他从辽东赶回,也只得嚇得龙床前痛哭。 一声轻笑,孙青再次说道:“更何况,《大明会典》载明:外命妇四拜之礼,只施太后、中宫天眷。一个乳母,如何受的?” “放肆!”客氏大怒,最恨別人轻视她身份:“我乃是先帝封的奉圣夫人!” “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跪。”孙青看向客氏目光同情:“洪武祖制严分內外,说到头,你依旧仅是乳娘。对你跪拜,那便是乱了內外尊卑。” “简直是违背开国典章,国法不容,家门体面扫地!” 孙青越说声音越是洪亮。 周几坐山观虎斗,驛丞人微言轻,向来敬重孙青人品,忙小声提醒:“孙公子快別说了,赶紧跪下吧!” “那是奉圣夫人,纵然她要顾念孙氏,也可打你半死,留口气便是。” 驛丞的话,刚好说到所有人心中。 客气怒极反笑:“好你个孙氏子弟,和那孙老头一个德行,说起道理一套一套。” “那又如何?”客气声音苍老,却也透著寻常女子没有的狠辣:“你不跪我,便是对我不敬!” 孙青丝毫不惧,因为他知道,天启时的客氏不怕。可不代表著此刻。 “那你便想想,当今陛下对洪武大帝如何尊从,更是將《明皇祖训》奉为圣典。如今你非要违背祖训,先帝如何倒也不知道了。在下只知,今上容不得半点。”孙青笑容不减,语气加重。 “今日你到交河,满城百姓官吏跪迎,今上又作何感想?” “哎哟!”周几嚇得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他是想让孙青死,但没想让他拉著所有人一起送死。 拽著他裤腿恳求:“公子便跪下吧,亲爹,算我求你了。” 孙青没动。 客氏立在那,后背已浸满冷汗。 她出宫本就是惹了今上不快,若此事传回去,会如何? 必是將一把快刀送到今上手中,加上张皇后那个贱人在旁怂恿,只怕一回京,面临的便是抄家问斩。 客氏不动声色,可藏在袖中的手颤抖不已。 京城中她只得夹著尾巴,也是到了地方才敢自掏腰包维持体面,谁想遇上硬茬。 耳边周几让跪下的声音还在反覆,一声声如催命符一般。 心烦意乱,指著周几鼻子怒斥:“你这小小七品县令,竟然携带百姓官吏跪拜我这妇孺?” “好个心思歹毒之人,你是想害我激怒今上?” 周几动作戛然而止,嚇得魂飞魄散,一个劲磕头告罪:“小的不敢,夫人饶命。” 她越磕,客氏越心慌。 交河县这小小地方当真邪乎,她来此处,一来受大魏所託,特来悄悄这所谓天罚。二来就另有所图。 没想到,刚到此处,险些闯了大祸。 是看也不想看周几,一个眼神,立刻有人將周几拖到旁边拳打脚踢。 “起来,都赶紧起来。谁也不许跪!”內侍服侍客氏数十年,立刻反应过来,吆喝眾人。 客氏捏著內侍的手,朝驛站內走去。 孙青反而出声叫住她:“对了,我救了你,你还没感谢我。” 客氏背影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冷冰可怕的目光落在孙青身上,半晌才吐出:“给孙公子送上白银五十两。” 內侍目光差异,小声嘀咕:“他灭了咱们的威风,还要谢他?” 又是一道凌冽目光,內侍不敢多言,只得照做。 银子到手,还未揣入怀中,客氏忽然笑了起来。 转身,指向看向白马上的少年,轻声唤:“小君,在京中你曾答应,到了交河县便来陪我。” “今夜你来我房中。” 说罢,又盯著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周几,似笑非笑:“周大人,张緹骑似乎有东西落下了,不知你可有收好?” 第31章 穷途末路还讲究 周几额间冒出细密冷汗。 客氏並未停留,冷笑一声,已往驛站里走去。 驛丞回头看了县衙一眼,不敢停留,急忙朝著里面小跑著去,跟隨在客氏左右。 沈君如被点名,走到孙青跟前时,埋怨的瞪了他一眼。 孙青忙將脸转向一边,只当做没看见。 周几直起身,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身后还有一大堆人跟著,他甩了甩袖子,高呼一声:“都散了!” 无人喜迎客氏,全因迫於无奈,上头开口,人群火速推开,片刻不肯耽搁。 交河县百姓视阉党为仇敌,若不是他们还要向朝廷要俸禄,今日谁愿跪在此处,平白惹得百姓厌恨。 周几走到孙青面前,脸上堆满諂媚笑容:“孙公子当真厉害,第一次见面就能让客氏吃个哑巴亏的,也就只有公子了。” “只是,此刻可是要查帐,那笔钱財……” 周几恰好停下话来,意有所指看著他。 孙青轻点两下头,语气平淡无波:“周大人,夜深了,歇著吧!” 说罢,拱手,往驛站內走。 周几留在门口,身边还站著师爷。 “这奉圣夫人怎么会住在驛站?太奇怪了,孙公子也住在这儿,总觉得有点刻意。”师爷摇头晃脑,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官职虽说是买的,周几好歹是跟在阉党混了这些年的人。 狠狠瞪了师爷一眼:“只怕人家一开始,就是衝著这天选之子的名头来的。” “我们隔岸观火最好,少露面,免得引火烧身。” 伴隨著马车声响,周几离开。 驛站灯火通明,四处都是吆喝声和催促声。 孙青负手立於廊下,看著李青山一趟趟往驛馆后头背柴。 李青山生的膀大腰圆,两捆乾柴足有百来斤,一条扁担给轻鬆挑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孙青开口询问。 说起来,驛卒只是一个贱役,无品无级,谁人都可踩上一脚。驛站有人问话,驛卒都不敢主动抬头直视。 李青山低垂脑袋,憨厚的脸上挤出个笑来:“今日来的贵人要沐浴。” “生民困於沟壑,犹自求汤沐於金盆。”孙青气话脱口而出,后又刻意说:“穷途陌路,倒还要穷讲究。” 李青山没听太明白,只晓得那应该是骂人的话。 底层百姓,对阉党,对客氏,谁心里面没有怨恨。 有人敢开口数落,本能想要附和几句。李青山低下头,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半晌,他抬起头,还是憨笑:“公子说笑了,贵人自然该讲究些。” 孙青眼前一亮,一个小小驛卒,竟又这等自控力和反应力,倒是难得。 孙青再看眼前人,已经生出一丝欣赏,联想到头次见面,真情关怀:“你娘的病个好些了?” 李青山愣了一下,这才敢抬头打量问话的人。仔细瞧清长相,隨即膝盖一弯,整个人便跪了下去。 “原来是孙公子问话,小的是有眼不识真人。” 他抬起头,笑的憨憨,带著笨拙的感激:“公子您有何吩咐,儘管开口。” 联想到孙青刚才说的那几句,似乎骂人的话,李青山狠狠一咬牙:“公子可是对里面那贵人不满?!” 狠厉之色在李青山眼中浮沉。 “一个老嫗,不至於生出情绪。”孙青搀扶李青山站起,语气温和:“不过是瞧见你,隨口一问。” 李青山表情明显不信,来的人,可不是普通老嫗。 “京中之人,今上自有定夺。我等小人物,顾好眼前之事,便已是万幸。”孙青笑笑。 李青山心思灵活,眼珠一转,站直身体:“公子,可是担心泊头受灾百姓。” 孙青点头,將客氏刚赏赐的银子递给李青山:“只得耽搁兄弟一些时间,银两不多,先顾著最需救急之人。” “客氏一到,只怕我分身乏术,救人这等要紧事,怕是要劳烦你了。” 李青山彻底傻眼。 他低头看著五十两银子,又抬头看孙青。 “公子,”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稳了些:“您才见我两面,您信得过我?” “一个人能在泥里爬这么久还不趴下,是值得託付的。”孙青隨口一句。 这话太过常规,见面次数太少,能判断的也不多。孙青並不是非他不可,而是目前无人可选。 至少看来,此人粗中有细,敦厚孝顺,应当是值得託付的。 李青山如遭雷击,眼眶一热,郑重接过银两。 “公子,”他说,声音不似方才那般憨直,多了深沉:“您放信,这银子每一分钱,都会用到最需要的人身上。” 孙青点头微笑:“去吧!这搬柴的活,会有人来做。” 李青山没有太多话语,没有拍胸脯,没有赌咒发誓,他只是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天字號上房。 客氏歪在榻上,一只手撑著下頜,目光慢悠悠地打量少年。 沈君如髮髻束得齐整,脂粉不施,却自有一股乾净利落的气韵。客氏是越看越喜欢,脸上皱褶笑的堆了满脸。 “你,”她抬起手指,勾了勾,声音里带著一种慵懒的兴致,“过来。” 沈君如只觉背皮发麻,根本没动。 內侍不满冷哼:“小子,我们夫人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別给脸不要脸。” “別忘了,是你小子主动找到夫人。別说是你,就是你哥哥也没资格伺候夫人。” 提到这个,內侍似乎也找到往日风光,扬起下巴:“你想给你哥哥报仇,我们来了,现在,该是你表示的时候了。” 沈君如脸白了又白,可想到李青千叮万嘱的话,硬生生忍下胃中翻涌。 双手抱拳,压著嗓音,咬牙道:“是,我哥哥本只是来抓那孙青,却被他们活活打死。还请夫人做主。” 客氏点了点头。 內侍意味深长一笑,退出房门,直接將门从外面锁上。 “还害羞?”她撑著榻沿,缓缓坐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朝沈君如的脸颊伸过去,“怕什么?我疼你还来不及。” “说实话,我是真稀罕你的。虽出了宫,但总算能尝一尝这真男人的味道了。” 那只手快要触到沈君如的下巴了。 沈君如是想忍耐一下,可有些东西,是真忍不了一点。 就触碰的那一个,身体几乎本能的动了,一拐子已经抡了出去。 一声闷响。 客氏的笑容还掛在脸上,指尖还停在半空,眼睛却已经翻了过去,整个人往后一仰,软软地倒在榻上,不动了。 “啥?”沈君如有些无语,用脚尖踢了踢这老太婆,又晃动了一下自己胳膊,欲哭无泪:“这就晕了?” 第32章 客氏有请 孙青住的房间在二楼,客氏住在三楼。 房间中,老榆躺在竹藤靠椅上,呼呼大睡,浑身酒气衝天。 他喜欢宿在孙青屋中,孙青也不驱赶,由著他去。 正要熄灯睡觉,窗楣晃动,伴隨著一声轻响,窗户被人打开。 沈君如猫著腰钻了进来,轻轻落在地上,忙关好窗户。 听见动静,孙青先是一惊,待看清是沈青后长鬆一口气,嘖嘖两声:“沈公子如此打扮,倒真是俊逸非凡,真是让女子动心,男子惭愧啊!” 沈君如白眼一翻,没好气来上一句:“反正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做了,人已经引来了,现在我可以不扮男人了吧!” “那不行,”孙青皱眉,语气严肃:“事情未成,你依旧要陪著她身边。” 一想到刚才发生事情,沈君如狠狠咬牙,一把揪住孙青衣领,怒气上涌,却一再压低声音:“混蛋,你怎么不去?” “你可知道那个老女人,都对我做了什么吗?” “什么?”老榆一个翻身坐起来,揉了揉醉眼,嘿嘿的笑:“那女人对你了什么?” 二人回头去看老榆,沈君如哼了一声,气鼓鼓的说:“她不要脸,摸我脸,还说要尝一尝男人的味道。” “哈哈哈,看来那阉狗的本事,是满足不了她了。”老榆拍著腿,神色之间儘是讥讽。 孙青却笑不出来,沉声质问:“你跑了?” “噁心,我就是稍微抬了下手,她就给晕过去了。”沈君如略微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在她的认知中,军令如山。虽说孙青不是军中,一旦应下的事,自然也该全力完成。 孙青微张嘴,隨即苦笑:“罢了,晕了就晕了,你先回去吧!” “不!”沈君如一口回绝,挑眉一笑:“我可有个天大的消息,你要是知道了,对那客氏也无所谓了。” “哦?”老榆压了压嗓子,郑重问:“可是京中有何动静。” 沈君如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看向孙青,洋洋得意:“你可想知道?” 群青单手背负身后,盯著跃动的烛火,冷冷说:“客氏被驱逐出宫,百姓唾弃,今上嫌恶。” “怕是京中落魄,也是到了河间府,才敢换了著装,增了人马。” 沈君如暗骂一声:“见鬼”,眼神古怪盯著孙青:“你怎会知道?哦,对了,你会卜卦!” “局势如此!”简短四个字,足够解释。 未卜先知这等事情,说来玄乎,沈君如会信,老榆却不会。 老榆坐直了身体,在他袖中,藏有信鸽传来的纸条。上面所言,与孙青所说无差別。 他浑浊的双眼审视孙青:“孙公子,你既然都算到了,怎么还要將一条丧家之犬引到交河?” “你到底是想做什么?”老榆话音陡然拔高。 孙青主动走到窗户前,打开窗,指著外面的万家灯火:“偏安一隅,不如天下太平。” “所以,你是要將阉党连根拔起?”老榆声音忽地拔高。 孙青却摇头:“不,救大明,灭阉党可不行,我倒是在想,是否让他们活久一点。” “什么?!”老榆忽地激动起来,“所以,你是在用孙氏的名头,帮助阉党?” “我不明白,”沈君如此刻脑中一团乱麻:“你要帮阉党,怎么会製造泊头天罚,这不是害了魏忠贤?” 孙青目光缓缓落在二人脸上,轻声道:“魏忠贤要死,只是不能死的那么快。我且问你们一句,此刻魏忠贤死了,税赋收入,如何平衡?” “边关虎视眈眈,军餉何处来?” “没了魏忠贤,一样有其他人!”老榆神態变了,他站起来,背部不再佝僂,双眼也格外锐利。 一步步走到孙青跟前:“听好了,孙氏与阉党不共戴天。若你覆灭阉党,才是孙氏子弟。” “否者,天不容你!” 他说罢,忽地鬆手,哈哈大笑,指著孙青绷紧的脸:“哈哈哈,我装的很像吧!嚇到你了吧!” 孙青嘴角扯动一下,笑的很难看:“这个玩笑,並不好笑。” “沈姑娘,你听见了吗?”孙青转而看向沈君如。 沈君如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既听见了,那只得委屈你了。还需要在客氏身边,最好能让外卖的人知道,里面的动静,每夜都很大。”孙青脸上带著一丝坏笑。 沈君如明白了,她握紧了拳头,郑重的点了点头。 本来还以为多艰难的任务,没想到就是闹点动静出来,这个她最拿手了。 “快去吧!”孙青喊了一声。 沈君如回头看老榆,见老榆点头,这才麻溜的从窗户钻出去,爬上三楼窗户。 楼上安静了会儿,隨即动静可就不小了。能听见客氏的惊呼声,欢笑声,还有那种令人不明的“啊!” 直到快到天明,这才能稍作停息。 天亮。 在驛站行走,总能听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 “真没想到,夫人真能折腾。” “你別说,我们住在二楼,感觉楼板都要震塌了。” “所以,还是要感受真男人带来的快乐啊!有些时候,少了点东西,就是不行。” 孙青坐在一旁,吃著手中馒头。 驛站门口人来人往,衙门的人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天字號房,也传来周几哭喊声。 “啊哟,孙公子。”內侍尖著嗓子高呼一声,“原来您在这儿啊,別愣著了,夫人有请。” 谁想孙青竟连眼皮都抬一下,依旧坐在大厅优雅用餐。 內侍气的直跺脚,翘著兰花指指著孙青:“你……你……你……” “咱家夫人,还从来没有请不动的人。” “小子,你找死不成!真惹怒了夫人,动不了那老傢伙,还动不了你吗?” “你口中的夫人,是后宫宫人,还是普通乳娘?”孙青问。 內侍咬牙,一个乳娘,哪儿有执掌后宫的奉圣夫人威风。冷笑一声:“蠢货,自然是后宫的奉圣夫人。” 孙青手中动作一顿,隨后放下馒头,站了起来。 內侍头颅高昂,自是得意不已:“哼,小子,算你识趣,走吧!” 孙青是在走,却並非朝著楼上去。反而在院中转悠一圈,总算是找到了一根趁手的木棍。 不由分说拿起,双手握紧木棍,猛地朝著內侍打去。 “哎哟!” 一棍子直中內侍后背,“大胆,竟然打咱家。” 孙青手中动作不停,一棍子接著一棍子打过去。一开始內侍还呵斥,伴隨著木棍落在皮肉上的闷哼声,很快变成抱头鼠窜。 “哎呀,夫人,夫人救命,救命啊!” 驛卒们闻声赶来,见是孙青在打那內侍,一个个都憋著笑,忙低垂著脑袋,各忙各的去。 楼上终於有了动静。 天字號房门忽地打开,客氏怒气冲冲走出,站在楼上瞧见这一幕,险些晕厥。 大吼一声:“还不住手!” 第33章 打了你,不用谢 到交河县不足十二个时辰,客氏已被孙青举动震撼两次。 一个下马威还不够,此刻竟然对伺候她如此多年的內侍大打出手。 这打的哪儿是一个內侍,根本是她的脸面。 客氏脚步极快,噔噔蹬下楼。一眾僕人跟隨左右:“夫人,您慢些,仔细著別摔著。” 孙青抬头瞧了一眼,非但没收手,反而落下的动作更重。 內侍哀嚎连连。 “混帐,你这是在打谁?”客氏立在大厅,胸前剧烈起伏,呼吸沉重:“好狂妄的小儿,这是不將我放在眼中吗?” 孙青手中棍棒动作,这才停下。 双眼清明,没有半点畏惧之色,放下手中棍棒盯著客氏,竟还笑了起来:“原来是夫人来了。” “这一次打他的事情,就不用夫人再感谢了。纯当在帮忙了。” 客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气的双肩直抖。狠狠瞪著孙青,一字一句从齿缝中迸出:“想我久居咸安宫,仪仗更是那后妃也比不上。出入宫中,內侍百官无不服从。后宫进退由我做主,朝外百官爭相攀附。” “要不是孙承宗是两朝帝师,生死只得由皇上定夺。在我跟前,也如螻蚁。” “你不过只是他孙氏子弟罢了,竟然如此践踏折辱我!” 客氏的威风,何须从她口中说出。只要她一出现,身边人便主动詮释何为威风。 孙青看的透彻,客氏被赶出皇宫,没了天启皇帝撑腰,魏忠贤,田尔耕等人还能对她唯命是从吗? 她越是强调她曾经有多威风,心里就越是没底。 恰好这就是孙青所需要的,他要的就是客氏没底气,彻底清醒,真正意识到她已经没有了天启皇帝给的光环存在。 当这些威风一出口,周围左右,自是惶恐不安。 特別是那周几,更是跌跌撞撞跑过来,衝著孙青咆哮:“孙公子,你还真的动手打夫人身边的人啊!” “这一次你是犯下滔天大罪,只能將你压入大牢了!” 周几有些恨铁不成钢,可想到孙青之前举动,嘴上说著,却没有半点行动。 此刻高深莫测,难以琢磨,不到最后谁也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 孙青冷笑一声:“你说得对,我的確是犯罪了。” “可刚才,这位內侍说的话,大傢伙可都听见了?”孙青反问周围眾人。 眾人连连附和点头。 內侍“哎哟”叫著,跑到客氏身后站著,只剩下幽怨目光瞪著孙青。 孙青太自信了,皮囊是客氏喜欢的,只是心思竟让人感到害怕。 客氏不由冷笑反问一句:“莫不是你又要说,你如此做,也是为了我好?” “自然!”孙青点头。 朗声道:“首先,他让我去见你。我问他,你是何身份?” 客氏面色一白,她只不过是一个被赶出宫的先帝乳娘。但她怎会承认这些,昂起头颅:“自然是后宫中人。” “他也是这么说的。”孙青点了点头,郑重其事的说:“既然是这个身份,那我便不能见你。” “昨夜已说过,今上谨遵祖训。洪武鉴前代女媧,严分內外。你只是先帝乳娘,如何能召见外臣相见?” 说著,孙青锐利目光瞪了周几一眼。 周几一惊,冷汗直流。他只想著魏忠贤权倾朝野,客氏也要凌驾魏忠贤之上。却忽略了,新帝登基了。 而他这个外臣,竟然被一个乳娘呼来喝去,跑前跑后。 客氏更是面白如纸,这小子,真该死。竟又在体现她,换了皇帝了。 这个皇帝不喝奶,也就不需要乳娘,没了皇帝撑腰,她什么都不是。 “哼!”客氏一声冷哼,与其说无从辩驳,不如说是在刻意逃避这个问题:“我唤你,你不应,便也罢了。” “可你如何敢打我身边內侍!” “这还无罪!” “有罪!”孙青竟一口承认,又是一声嘆息:“所以,殴打人的罪,我是认了。” 新仇旧恨不断叠加,客氏恨得咬牙切齿,连连点头:“好好好,你肯认便好。” “周县令,还愣著做什么,还不拿人?” 周几反而偏过头来,看向孙青:“孙公子,我真的拿人?” “蠢货,你是县令还是他?拿人还要经过他的同意吗?”客氏被气得身躯轻颤。 周几没动,孙青点头:“若是此刻拿我问罪,我只得老老实实写下口供。” “我打他,全因他当眾辱骂家祖『老东西』,他老人家那是內阁辅臣、督师大学士,当朝一品大员。哪怕如今閒赋在家,也是两帝恩师。” “一个內侍,不过是宫廷杂役,也敢辱骂重臣?不就是內臣骄横,干预外廷,蔑视国法吗?” “这要是有心人说,是夫人纵容的……” 孙青不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一笑。 细密的冷汗,又一次布满了客氏的脸。 內侍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浑身的淤青算什么?今上如此轻视客氏,若此刻再有人弹劾,说客氏纵容內侍辱骂帝师,他死了是小事,只怕客氏也要受到牵连。 “夫人饶命,是奴婢嘴快,说错了话。”內侍浑身淤青无处伸冤,跪在地上,左右开弓,啪啪啪打在自己脸上。 客氏无动於衷。 只有事情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一个內侍而已,和自己的性命比起来,算什么? 再看孙青,客氏再不敢只观其皮囊。一再慎重,这才开口:“如此说来,你又是为了我好?” “不至於不至於。”孙青摆摆手,笑的轻鬆:“我这是在自保!” “你是何意思?!”客氏越发紧张。 相较而言,孙青表现得太过隨意,真如那十六岁的孩子一般:“还不是因为夫人威名远扬,真要闹起来,我不就给孙家找麻烦了啊?” “如今我也打了人,也是个罪人。自然要管住自己的嘴巴,今日之事,哪儿还敢声张半句。自然也就没发生过了。” 客氏竟鬆了一口气,她就怕將事情真给闹大了。浑然没发觉,此刻她完全陷入孙青给她製造的恐慌之中。 她已经完全陷入今上要將她问罪的忐忑。 一听这事情能算,立马开口:“对,今日无事发生。” 再看周围的人,声音陡然一凛:“若谁敢泄露半点,小心你们的脑袋。” 下面呼声一片,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看见和听见。 客氏刚一离开,下面又闹腾起来。 “客氏果然刻薄,这就要想迁怒於孙家啊!” “这算轻的了,他们那档子人,想要杀谁,还需要找理由吗?” “不得不说,孙公子是真的厉害。將那老女子玩的团团转,简直大快人心。” “要是孙公子是我们县令就好了,那我们交河县一定能安居乐业。” 周围感慨连连,再看孙青,更是崇敬。 “喂!”沈君如眼含笑意,瞧著孙青也倍感骄傲。 只是看著今日男装,这才清了清嗓子,收敛笑意:“周县令说,钱財被你全拉走了。” “夫人说,今夜之前將钱財拉到她跟前。否者,直接让人弹劾孙承宗,纵容子弟收敛百姓钱財。” 第34章 让她以死谢罪 闻言,孙青转而看向缩在后方的周几。 周几被看的发毛,瑟缩一下脖子,訕訕一笑,小跑到孙青跟前。 脸上满是可怜模样,带著哭腔喊话:“公子,您別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並非公子后台强大,实在是属於无根草。” “面对奉圣夫人,我哪儿有胆子抗衡。更何况,公子您也万事俱备,我这才刚说出实情。” 周几小心瞄著孙青。 孙青嘴角微微扬了扬,讥讽一笑:“周大人,当真是识时务者。” “您是不是到,奉圣夫人都要对我动刑了……”周几满脸委屈,又略带调侃笑意。 这老东西当真是颗墙头草,孙青心中暗骂一句,真是两边討好都不得罪。钱也想要,客氏这边也在极力巴结。 小人遍地,孙青不过冷哼一声:“看来周大人是不稀罕那些钱財的。” “唉哟,瞧您这话说的。”周几瞬间慌张起来,满脸堆笑:“这钱財又不是我一人所有,您不是还要用来救助灾民吗?” 孙青嗤笑一声:“哦?如此说来,大人也是想要保住钱財?” “自然,”周几眼珠子滴溜一转:“爹,这都是为了我们好。” 他说著,必要上前拉扯。 孙青懒得看他,冷冷丟下一句:“没你这逆子。” 孙青转身,周几脸色阴沉,待人走远,这才朝著地上啐了一口。 驛站外,马车旁。 沈君如靠在墙上,口中叼著根狗尾巴草。 见孙青来,轻浮的吹了一声口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孙青瞧著她这般姿態,心中竟生出一丝逗弄她的想法:“哟,这不是奉圣夫人身旁的小郎君吗?” “怎么?昨夜大战一宿,小郎君精神依旧?” 也不晓得沈君如到底有没有听明白孙青话中意思,凑过来一把揽住孙青肩膀。 沈君如已算是女子中高挑者,此刻也要微踮脚尖。二人靠的很近,孙青的胳膊正好贴在沈君如两峰之间。 別瞧著沈君如平时一副假小子做派,可该隆起的地方是一点也不含糊。 她开口,热气吹在孙青耳边:“你说那老女人是不是有毛病,就喜欢我打她。还说宫中人人对她敬畏,只有我让她体会到不一样的感觉。” “真是,头一次遇见这么欠打的。我也不含糊,先是用拳头打,又扒了她的衣服打。她要打我,我就打晕她。” “嗐,她还真上癮。” 沈君如感慨一声,百思不得其解。 孙青耳根已经烧红了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沈君如不肯放过,感觉到孙青刻意保持距离,硬是將人拉过来:“你隔这么远,我怎么说话?” 瞪了他一眼,沈君如又贴著他耳朵说:“那周几不是个好东西,原本老女人也没有提起钱財的事情。今儿个那周几,一早就来,主动提起。” “你是不知道,將你说的囂张至极,总之,现在交河县他管不了,都是你在指挥。” “反正你好自为之。” 说罢,沈君如这才后退几步。 距离拉开,一瞧见孙青窘迫模样,嚇了一跳:“你这是咋了?一张脸和猴屁股一样,发烧啊!” 孙青无奈啊,他要如何解释男女有別,说了会尷尬吗? 亏得他还是现代人,要真是计较起来,且不是还不如这古代女子。 一再犹豫,孙青艰难开口:“日后,不许与男子之间如此亲近。” “为何?”沈君如微微噘嘴。 孙青脸更红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有辱斯文!” 沈君如若有所思,隨即郑重点头,满脸严肃:“爷爷也总说这几个字,好,听你的。” 这丫头!!! 就连孙青自己也不曾发觉,自己嘴角的笑意。 泊头。 苏就大、孟兆祥早已经候在那。 瞧见孙青来,二人快步上前,忙行礼。 “二位无需客气。”孙青直入主题:“眼下情况如何了?” 別瞧著孙青比起苏就大要小一大半年纪,对眼前少年,敬重如恩师:“孙公子,钱財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收起来了。” “只是我发现,马府之中,有一人曾是周几心腹。看来他对您,还是有所堤防。” 孟兆祥一甩袖袍,不满冷哼:“不过是一个乳娘罢了,这些钱財本就是民脂民膏,她怎好意思来要?” “依照我大明律,她这等人,早就该被杖毙。” “孟老先生,”苏就大声音充满无奈,苦笑一声:“明知此人难缠,非你我能招惹,您又何苦说些气话。” 若对阉党,对这女人有法子,他们又何止於满腔热血无处挥洒,只能缩在酒馆发泄不满。 孟兆祥情绪低落些许。 “那客氏让我今夜,將钱財交出。”孙青避开牢骚,说要紧事。 “没有,”孟兆祥愤恨不已:“我將东西运走的,有种她就杀了我。” “孟老先生,”苏就大有些著急。 孟兆祥在京中为官多年,始终与阉党抗衡。对於先帝乳娘留在宫中之事更是分开不已,弹劾奏章无数,均是石沉大海。 如今客氏来故乡作妖,如何能不生气? 苏就大欲言又止,只得在孙青跟前嘆息一声:“孙公子莫要见怪,孟老先生也是痛恨妖邪当道。” 这一点,孙青能理解。好不容易盼著將阉党的探子们赶出交河县,如今又来了位奉圣夫人。 这换做谁,也难以接受。 “能理解,”孙青神色凝重,当头一棒:“那你们想不想,让客氏罪有应得,最好是以死谢罪呢?” 二人猛地抬头,震惊的看著孙青。 统一摇头:“不,不,太冒险了。这於天罚,全然不同。” “那客氏手中虽无实际权势,可就连魏忠贤也要听她几句。若有半点闪失,孙公子,您当如何?” 孟兆祥也长嘆一口气:“孙阁老是帝师,那始终是他,不是您。” 孙青笑的坦坦荡荡:“我既说出,那必做到。” “有些人本就是气数已尽,我不过是替黑白无常引道罢了。” 二人依旧久久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瞧著孙青,更是艰难的吞咽一声。 沉吟许久,二人狠狠一咬牙,朝著孙青深深一拜:“我二人,为公子马首是瞻。” “要如何做,公子吩咐便是。” 二人眼神决绝,大有豁出命去的气势。 孙青倒是笑的轻鬆,指著泊头浅滩下正在忙碌的工人:“这些人,可是官府请来的?” “不是,”苏就大眼中全是悲悯:“公子刚安置好城墙下的难民,而他们,当真是无处可去。” 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毕竟会有这些难民他也是有责任的,是他放的水啊! “苏先生,说实话,我对你很佩服。”孙青感慨:“可以你一己之力,如何救得了苍生。” “那公子当如何?”苏就大满脸好奇。 孙青缓缓道:“非常时期,定然要用非常手段。” “当然要破除私有观念,梳立共有新风。他们不是爱贪吗?那就让他们贪。” 二人更是不解,但总有一种好高大上的感觉。 此刻时间紧迫,也不方便展开细说。更何况,眼下还不是实行这些的好时机。 瞧著二人迫切想要刨根问底的眼神,孙青也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对了,浅滩的人现在在哪儿呢?” 第35章 陪我赌一把 河西滩涂。 位於水陆交界三不管地段,岸边全是低矮土棚,几乎都是运河脚夫,縴夫,流民…… 漕运船只往来,滋生出私盐贩子、游手好閒的无赖,鱼龙混杂。 这儿出了事,亮也无人管。此地分属交河、南皮两县,正是两县管辖盲区。两县巡检互相推諉,出了案子也不受理,緹骑、將差役常来敲诈。 总之来说,此处就是最穷苦,最混乱处。 如今交河县,人人都知,孙公子为民挺身而出,好不容易安置好城墙下的难民。 百姓们虽说落难,但也不希望给孙公子找麻烦,更想想,孙公子一定会为他们想法子。 为此,所有人在一少年的组织下,自发前往此处。 孙青到此处时,差点无法呼吸。 人人都感慨当下空气污染环境差,怀念著古时无污染的地方。可那仅仅只是无人之境,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恶臭。 就好比此处。 先不说那尿渍大便,就连尸体也隨处可见。恶臭熏天,街道乱作一团。 谩骂声、哭喊声、吆喝声炸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孙青刚走过一个拐角处,两个穿著补丁的男子一前一后將他堵在中间。 路上仍旧人来人往,却无人驻足多看一眼。 反而有人啐了一口:“穿这么好,这么有钱,来这儿眼谁呢?” 二人手中各握著一把长满铁锈的砍柴刀,满脸狰狞:“不想受罪,赶紧拿出钱財。” “对,还有你这身衣服和鞋子。” 已入秋,两个劫匪满身补丁,脚上是破烂木屐,脚指头全在外面。 “两位好汉,”孙青拱拱手:“在下前来只为寻人,是为了那难民来的。” 孙青说出来意。 哪晓得二人一听满脸嫌弃,呸了一口:“又是衙门的人!” “哼,又想来搜刮。奈何你运气差了点,遇到我们了。” “那就更得抢你了,抢了才有吃的。” 孙青有满肚子的道理,可遇见这种事情,讲道理有用吗?甚至这二人怕是听不懂说的这些。 况且此刻二人眼中红血丝密布,手中刀子握紧,眼底全是狠厉之色。 若是爭斗起来,不敢说轻易对付,但凡这刀子落在皮肉上,如此恶劣的医疗环境,如何能保证不感染破伤风? 孙青顾虑许多,便是拿出自己隨身携带的荷包。想来,这一身行头还是苏就大置办的,这荷包掛著,始终没有银两入內。 荷包空空,只想虚晃一下,趁其不备將二人拿下。 “拿去!” 孙青將荷包丟出。 对方刚要上手去接,孙青一个健步衝过去。想的不是如何放倒此人,而是跑。 书到用时方恨少,可遇到危险时只嘆体育没学好。 那二人虽说瘦骨嶙峋,过的却是刀尖舔雪的日子。瞬间反应过来,扭头就追。 跑到人群中,一个飞扑,將孙青按在地上。 二人狠狠压在孙青身上,气的齜牙咧嘴:“还敢在爷爷跟前耍把戏。” “今儿个就算你是天王老子,爷爷也要让你们这些吃皇粮的,尝尝爷爷大便里的草腥味。” 另一人倒不多话,上手就要搜身。 周围明明挤满了人,可瞧见是二人,又见惯不怪,只是后退几步,腾出地方来。 孙青心中懊恼,当时真该听苏就大的劝告,多带些人来。 “放开那位公子!”一声爆喝。 一高大身影冲了过来,一手攥住一人衣领,猛地向外抡起,甩出。那人凌空翻了个跟头,砸在地上。 另一人刚抬头,已经被扣住手腕,相反在地。 二人惨叫了两声,瞧见来人,顿时惊呼不已:“李哥,你咋地帮这些走狗?” 李青山竟也顾不得二人,手中握著荷包,忙到孙青跟前,小心搀扶起来。 牛犊子般壮硕的男子,竟紧张的不知错所,不安的搅动衣角,磕磕巴巴地说:“孙公子,您可有哪儿伤到了?” “孙公子,您,您怎么来了?” “孙公子,我远远瞧见有个眼熟的身影,直到瞧见您的荷包,这才確定是您。” 他双手捧著空荡荡的荷包,手抖得厉害。 那荷包上,绣了个孙字。 孙青鬆了口气,苦涩一笑:“李青山,哎,是我大意了。” “听说你將难民带来了这儿,我本想著来瞧瞧难民们安置的如何了。” 二人对话不多,但身份还不明显? 一老者颤声问:“青山,他就是你说的孙公子?” 李青山重重点头。 围观人群越来越多,曾在泊头凑过热闹的,也认出孙青,高呼著:“是孙公子,我瞧见他被龙王送回来的。” “孙公子来了,他来救我们了!” 年纪大些的,双手合十不断地拜著。 他们口中念的不是“阿弥陀佛”。而是“孙公子救苦救难”。 青壮年也纷纷反应过来,刚才的视而不见,此刻对两位劫匪当真是怒目而视:“两个王八蛋,连孙公子也敢抢?” “都打他!” 人群蜂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待眾人停手,二人完全变了模样,肿胀的不成人形。 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的朝著孙青来。 孙青刚要后退避开,二人已经咚咚磕头。 “孙公子,您打死我吧!我就是饿死也不该抢您啊!” “是啊,要不是孙公子让李哥给我奶奶带药,我奶奶早没命了。” “我们抢劫恩人,才是该被天打雷劈。” 说著,也不等孙青说话,抬手往自己脸上招呼。一巴掌接著一巴掌,清脆无比。 周围刚才动手的人,也沉默著。若不是这群人声势浩荡,却刻意放水,这番殴打,二人早就没命了。 “够了!”孙青冷声制止:“我无事,你们也不必如此。” 二人还想打自己,可看见孙青那冷若冰霜的眼神,知觉心如刀绞。 不敢动手,也不敢再磕头,两个男人竟哭了起来,满是懊恼。 李青山见状嘆息一声,低垂脑袋求情:“孙公子,他二人也是苦命的。实在无法了,这才抢些外来人。” “怕是,怕是刚才將您当那些敲诈勒索的税务官了。” 孙青皱眉:“这儿都有税务官来?” 此处看来,只有稀疏几块田土,根本无法耕种。 眾人沉默,四处都是低低地哭泣声,压得孙青快喘不过气来。 “孙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李青山忙问:“有什么,您吩咐一声,我自当全力……” 李青山忽然想到什么,又忙说:“今日没去驛站,实在是安置他们,还有很多情况紧急的需要抓药。” 他生怕孙青是在怀疑他。 五十两银子看似不多,可对於他们这些最底层的人来说,已是一辈子都不敢想的数字。 “我想改变这儿,让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你们可愿意?” 孙青打断他的话,直勾勾的看向李青山:“现在,我需要大量的人手,也需要有人做出牺牲,你们敢不敢陪著我,赌一把!” 李青山心跳如擂鼓,前面那句话,他在无数个梦里想过,但没想到一个比他小这么多的少年,真敢说出来。 他艰难吞咽一口唾沫:“我敢!” “孙公子,我住在这儿很多年了,你想怎么做,我去办!” 第36章 杀你,太简单了 孙青看向周围,隨即示意李青山换个地方说话。 低矮棚屋中,木板上铺了张破烂草蓆,李青山的娘就躺在上面。 秋风萧瑟,冻的她蜷缩成一团。一旁放著草药,那药渣竟混合了观音土,做成了饼子。 二人將事情详细说开,李青山眉眼之中全是凝重之色。重重点头:“放心,孙公子,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办好。” 孙青目光从老嫗身上掠过,无声轻嘆。摸出怀中用作逃生的玉佩,默默放在了老嫗身边。 这块玉佩,换做了银两,能让他们活下来。对於孙青来说,已没了一开始的意义。本是出逃的资费,如今做了这些事情之后,他彻底捲入东林党和阉党的爭斗中。 跑不掉了。 孙青的身影刚出现在交河县街道,衙役匆匆跑来,哭笑不得:“公子,真是將你一通好找。” “公子,夫人和周大人有请。” 县太爷府上。 客氏端坐太师椅,端著茶盏轻轻撇著浮沫,睨了孙青一眼:“孙公子,东西可带来了?” 她身后除却第一日带来的那些僕从外,竟多了十几个轿夫打扮的人。只是一个个眼高於顶,手时不时地放在腰间。 普通轿夫地位低下,从骨子里透著一股卑微。这样狂妄憎恨的眼神,如今在东厂番子脸上最常见。 不得不说,天罚一事,的確给东厂番子带来不晓得影响。以至於他们来到这交河县,均要乔装打扮。 比起之前来,轿夫们的到来,当真让客氏底气更足。 孙青依旧不急不缓,装疯卖傻:“什么东西?是你传召的我,难道我也要带礼物来吗?” “少装糊涂,”客氏抬了下眼皮:“周几,你自己说。” 周几哆哆嗦嗦站出来,惴惴不安的打量著那些个轿夫,欲哭无泪走上前。 磕磕巴巴:“孙公子,没辙了。你又不是没看见,这些爷爷们都来了。” “我看还是算了吧,说出那些钱財存放的地方吧!” 孙青微微皱眉,这周几两面三刀当真玩的贼溜。偷摸著派人紧盯运送钱財行踪,转头又將一切推给孙青。 “钱財?”孙青纹丝不乱,依言答覆:“不知你口中钱財,出自何处?” “就是緹骑官的啊!”周几急了。 孙青又笑:“周大人,你可否详细说明,这些钱財的出处,为何会在大人手中,又为何要问我要?” 这番操作让周几瞧不明白,冷哼一声:“孙公子,你这问的就没道理了。” “不是那緹骑官,来到这儿后就开始大肆收刮,无差別敛財。”提到这个,周几语气也就加重几分:“他出了事,这些钱財作为赃款,自然留在衙门。” “这不是因为某些原因,才交给你將代为保管吗?” 孙青点点头:“我明白了。” “这么说来,钱財是脏物,並非属於我,只是我受託保管?如此说来,我的確代为保管了这批帐款。” 周几连连眨眼,却得不到孙青半点回应。 “你,你说完了?”周几有些不確定的再问一声。 人为財死,他不敢和客氏碰撞,却也著实不想將如此多的钱財,拱手相送。 孙青一笑而过,点了点头:“说完了。” 周几不明白了,不是说好了不会將钱財交出去,为何又在客氏面前承认?他看向师爷,师爷一副高深莫测,朝著周几点了点头。 不管如何碰撞,这是客氏和孙青之间的事情。交出去,孙青也不过是攀炎附势之人,不配成为龙王爷的话事人。一旦失去交河县的名声,谁还听他的? 哪怕客氏捲走钱財,日后用力压榨,总还有油水。没了阉党,没了孙青,周几就能成为交河县真正的土皇帝。 不给,那就是他得罪的客氏。如何都是他们的事情,两边不得罪。 客氏抿了一口茶:“承认了就好。” “孙青,东西在哪?我的人,也能去拉。” 孙青並不回答客氏的话,反倒是继续追问周几:“请问,是这位夫人开口要,还是周大人?” “既赃款在我处保管,我自然要弄明白。” “我要的东西,还需要徵求你的同意?”客氏明显怒气上涌,不耐烦的呵斥一句:“会说话最好,不会说话,我的人,会教你说话!” 周几如同鵪鶉一样,忙缩著脑袋站在旁边,一副事不关己姿態。 孙青笑容依旧:“夫人何必发怒。” “此乃緹骑张银龙等在交河苛待索要百姓的赃款,並非任何人的私產。按照《大明律》,一切官赃应当封存移交府衙看管。” “说来,我也不过是一介白衣,只是代为临时看管,无权转交给任何人。” 周几鬆了一口气,瞧著孙青的眼神,宛如盯著傻子一个。他不交就最好了,至於是不是赃款,等客氏走了,就是他说了算。 “哦?”客氏音调拉长,语气满是嘲讽之意:“那还不简单,大魏要將此移交国库。” “孙青,你也敢拦著?”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那十几个轿夫也上前一步,眼神更为锐利。 唯有沈君如,慵懒考在柱头旁,打著哈欠,置身事外。 孙青依旧彬彬有礼,缓缓道:“首先,太祖铁律在前,外廷不得与公眾乳娘授受財物。我若明知故犯,那不是攀附宫禁,平白连累家中先大学士清名。全族问斩,万万不敢做出违背律法,祸害家族之事。” “况且,赃款自有流程。你要也好,谁要也罢。都需要持司礼正规传帖,行文河间府,再到交河县衙门。移交手续后,由当地官员当堂核实验证,造册封存,在按律籍没入库。” “你这样口头来要,不合规矩,断不能交付。” 一番话说的客氏脸白了又白。 同样面无血色的人,还有周几。他嘴巴微张,全想不出来,事情怎么又落到他头上了? 他不点头,孙青不敢给。他点头,他就是那昏庸无能,祸害百姓,该死的贪官。 周几嚇得普通一声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夫人饶命啊,孙公子人家是孙阁老的子弟,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夫人啊,他不点头,小的实在是不敢开口啊!” 事到临头,他竟连假象也懒得偽装,一股脑將事推出。 客气本就心中有火,见状更深,猛地掷出手中茶盏。 茶盏落在孙青脚边,四分五裂。滚烫茶汤溅射满地,客氏一拍桌子站起。 指著孙青鼻子怒喝:“好你个姓孙的,打从我到交河县,你便对我处处刁难。” “本夫人敲在孙阁老面上,硬是对你一再忍让。” 她说到此处,眼中狠厉之色不减反增:“可你也得清楚,孙承宗是孙承宗,你是你。” “帝师我们杀不得,可你算什么?不过只是孙家的一个子弟,对我却一再冒犯,下面的人对你尚且几分敬畏,可我也要看你脸色?!” “杀了你就杀了你,孙承宗能拿我怎么样?!” 瞧著孙青不敢开口,这才冷笑著坐回到太师椅上,略微整理衣袖,语调上扬:“孙青,做人还是要识相点。” “你说那孙承宗手持兵权,我倒是忌惮些。可现在,他有什么?” “乖乖听话,敲在你这幅皮囊的份上,本夫人也不是不能疼你!” 说罢,客氏得意一笑。一直压在胸口上的那口气,总算是吐出来了。 孙青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应了句:“夫人说得对。” “还请夫人屏退左右,在下有一句话,想要对夫人说。” 第37章 你是今上的人 身后轿夫当即上前,在客氏耳边小声道:“夫人不可,怕他狗急跳墙,对夫人不测。” 客氏眼神乱了片刻。 “我留下。”沈君如適时开口,语调不高,威慑力十足。 轿夫还想说点什么,客氏瞧著沈君如的眼神当是柔情似水,竟露出一丝女儿家的娇羞来:“小君留下。” “放心,小君武艺高强,有他在,谁也近不了我身。” 轿夫忙说:“夫人,那小子能行吗?瘦不拉几的。” “废话少说,滚出去。”客氏不满,发出一声冷哼。 轿夫也不敢再说什么了,走在前面。其余人对此人唯命是从,紧隨其后,到门外守著。 周几等衙门中人,更是如释重负,忙跑了出去。 堂中仅留三人。 “有什么,你现在可说了。”客氏端著胜利者的姿態,微微抬手。 孙青冷笑一声,一声暴喝:“客氏,人前我给你留几分顏面,你倒还狐假虎威起来了。” “如今你不过只是被赶出宫的落魄妇,还敢如此指手画脚,囂张跋扈,甚至就连赃款你也敢萧想?!” “我对你多次提醒,一再让你考虑今上感受。你却还在自掘坟墓,不送你上路,都对不起你自己作死。” 这些事,除了魏忠贤有意遮掩,除了宫中人外人无人知晓。首先敢断定,他觉得大魏心腹,更不会只晓得如此详细。 孙氏久居高阳,哪怕京中事情有所耳闻,也不敢如此断言。 客氏脸色苍白,咬牙切齿:“哼,你竟敢誹谤奉圣夫人?” 孙青稳操胜券,唇角甚浮出似有若无冷笑,双手背负身后,缓缓念出:“熹宗宾天,祖制奶婆无久居大內之理。奉圣夫人客氏,即刻迁出宫禁,归私第安住,毋得再入禁廷。” 每一个断句,都让客氏身体更冰冷几分。渐渐地,客氏看向孙青眼神已不对劲,从质疑,到恐慌。 她哆嗦著,颤抖著问:“你怎会知晓?” 这句话,是今上说的。除了魏忠贤在场,也就只有朱由检了。 原本不在意得沈君如,在客氏证实这些话后,也霍地站直了身体,看向孙青眼神之中满是惊诧之色。 “算的。”孙青笑容清澈,令人看不出半点撒谎跡象。 可这模样,却让客氏浑身发冷,猛地一把握住沈君如的手,双眼直勾勾盯著孙青。 呼吸不断的加重:“你到底是何人?” “高阳孙氏!” “不!”客氏几乎发出一声咆哮,“孙氏若有你这样的人,那孙承宗何至於回高阳?” 她说著,揣测著,忽然指著孙青,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產生。 令她越发哆嗦:“你,你是今上的人,是不是?!” 孙青並未直面回答,高深莫测的样子,令客氏摸不著底。 呼吸加重,沉声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救你。”孙青从容不迫,“你不是想要钱財吗?跟我走一趟吧!” 孙青走在前面,客氏紧跟其后。那种强大的恐惧感桎梏著她,甚至孙青没点头之前,客氏都不敢让人隨从,身边只留沈君如一人。 其实,孙青也没想到,客氏竟然会直接將他和崇禎联繫在一起。原本只是打算用卜卦预知来糊弄。 她爱怎么想就怎么吧! 对於这种有想法,喜欢对號入座的人,孙青更喜欢。她越是喜欢动脑子,也就越好让她们自投罗网。 泊头。 受灾的浅滩一堆工人正在修护,不过孙青改了原来图纸,將重建的木棚,改为其他。 岸边停靠船只无数,过往商人来往不断,没了魏忠贤长生牌,人人面带喜色。 孙青立在岸边,反手背后,抬手一指废墟处:“那原本是龙王庙,后建生祠。天罚至,你可去看过了?” “没,”客氏心虚,眼前人分明不过十六岁少年,却让她说话也要刻意压低声音:“小君夜晚折腾的太厉害,我实在是没有精力。” 说著,她扶了扶额头,神態也不像是装的:“不知为何,这几日,我总头疼的厉害。” “记忆也有些零星错乱,总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孙青可不是来听她抱怨的:“那你可知道,你口中钱財,如今正在重新恢復泊头。” 提到钱財,客氏变脸。 心中顾虑颇多,想到孙青有可能是今上的人,也只得乾巴巴的来上一句:“都花光了?” “当然。”孙青理直气壮:“没了就是没了。” 她怕,那他就越是猖狂。让她被压的充满恨意,迫切想要反抗。 “说起来,这点钱对你来说,算得了什么呢?你不应该缺钱的,不是吗?”孙青说话时候,略微俯身,形成居高临下俯视她的姿態。 而这个模样,更让客氏想到朱由检看他神情,眼底恨意一压再压。 根据《明史纪事本末》,明確两点,客氏与魏忠贤两家合併追赃,变卖田宅店铺,估摸四万五千两。 其中还不包含大量珠宝,以及內库丟失得御用器物。 孙青冷哼一声,故作神秘:“客氏,若是我没说错,你府中三十万两白银,金银玉器,锦缎古玩怕也有十数大车。还有那京畿內外田庄店铺。” “需要我一一细数吗?” 歷史只是大概,然这些袭击誒,足够客氏心中发毛。 她双眼瞪大,狠狠咬牙,崇禎竟已將她调查的如此详细了吗? “总之,你想要钱財,就在那。你若是有不满的,大可回去找任何人。” “甚至,你也可以在魏忠贤跟前说点什么。” 话音落下,孙青整理被河风吹乱的衣服头髮,嗤笑一声,不屑道:“我很忙,没时间陪你閒逛。” “告辞!” 他略微拱手,洒脱离开。 所谓的救她,就是让別人骑在自己头上,甚至还要强忍著到手的钱,被人花了? 现在花的是赃款,那日后呢? 这群难民简直是个无底洞,日后是不是就要花到她府上了? 客氏身体虚晃一下,一把抓住沈君如的手,这才勉强站出。 却也將大半个身体依靠在沈君如身上:“小君,他……他绝非孙家子弟这么简单。他……他肯定是朱由检的人。” “朱由检在查我,他当真不肯放过我啊!” 沈君如听得心惊肉跳,而这些信息,也全听见了心里面。 耳边还有客氏絮叨声,不过是“你是否愿意陪我到最后”,“我有很多银子,大不了你陪我亡命天涯。”“可莫非王土,我又能去哪儿呢?” 客氏还在絮叨,前面一婆子气势汹汹走来。 眼神狠戾得很:“那群孕妇呢?那二房也敢和我大房爭,我家夫人这一胎,就必须是男孩。” “走,我亲自去挑选。” 客氏哭声瞬间止住。 隨著那婆子看去,只瞧著她从一顶小娇走出,匆匆转进小巷。 客氏眼珠不断滚落,脸上渐渐浮现出欣喜之色,悄摸著跟了去。 透过破烂窗户,只见屋子里有无数女人,肚子也是有大有小。女人们面色蜡黄,一个个的面如死灰,双眼无光,任由那婆子挑选。 客氏忙问:“她们是什么人?” “这些孕妇啊!”沈君如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满不在乎的说:“流民一年比一年多,这些孕妇没了活路,来这儿找份活的。” “只要给些碎银子,她们和肚子里孩子的命,就都是僱主的了。” “说起来,都是些可怜的……” 只是后面的话,客氏完全没有听见去。 她从发间取下一根金釵,放在沈君如的手中,声音蛊惑:“小君,你替我办件事。” “只要將这件事情办好了,以后你跟著我,我让你封官拜爵。” 第38章 田尔耕 入夜。 楼上动静停止后,窗楣再次被推开,沈君如钻了进来。 好好地一个女孩子,硬是被孙青指使去打人。孙青心中有愧,忙递上茶水。 孙青冷哼一声,瞪了孙青一眼,不满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刻意让她那种地方?你都不知道,她让我替她挑选八个容貌上乘的孕妇,甚至对月份还有一定的要求。” “什么?”老榆语气瞬间激动起来。 霍地一下站起,眼中满是焦急之色:“她想做什么?” “自然是混淆皇家血脉,培养傀儡。继续过他奉圣夫人的生活。”孙青在一旁慢悠悠补上一句。 二人看向孙青的眼神,带著戒备。 老榆皱眉,好些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噎了回去。 “对了,我有点事情要出门。你们说话要多多注意,最近交河县,又来了番子。”孙青意味深长看了二人一眼,说完后,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老榆这才无力的坐在椅子上,眼神严肃:“客氏好大的胆子,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先生,”沈君如微微皱眉,迟疑道:“那客氏一开始是好好地,可和孙青交手几次后,就如同疯魔一般。” “甚至还想出这个主意来。” “难道说,是孙青在刻意引导?”老榆语气陡然加重,脸色一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还有一件事情,”沈君如眉头紧皱:“那客氏今日质问他,是不是今上的人。” “今上?!” 老榆身躯微微一颤,面沉如水:“我已与督师公书信联繫,孙家族谱三代,也没有叫孙青的。” “更別说他口中那些行跡,更是荒谬。” 提到这个,老榆倒是逐渐明白了:“你若是说今上,那我倒是明白了。如是今上的人,一切都说得通了。” “能对大明律法如此了解,同时对孙氏和阉党都了如指掌,能做到这一切的,非今上莫属。” 沈君如语气有些激动:“这么说来,是今上特地派来剷除阉党的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应该是,”老榆不確定,来回踱步,许久才站定:“我查过,他身无分文,又视钱財为粪土,对百姓更是无私奉献。” “说他是今上派来,其中许多关节仍旧令人不明。” “可再也找不出比此更有利解释。” 还有一件事情老榆没说出,毕竟眼前的少女,听了不明白。 这段时日发生种种,无论出发点如何匪夷所思,最终都是对东林党有利的。 老榆捋了捋鬍鬚,轻嘆一口气:“如此说来,你兴许当真是今上的人。若不是,我也不可能看不出他的端倪来。” “管他是谁的人,只要不是魏忠贤的人就成。”沈君如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老榆捋著鬍鬚,踱步到窗前,盯著外面的星月,久久无语。 孙青刚到驛站院子中,一道身影已从后面走出。 “朋友,跟了一路了,不如出来喝口清茶。”孙青自顾自坐在石桌上,將茶水各自倒了一杯。 身后人,从阴影处走出。 站定一看,正是今日劝阻客氏的壮硕轿夫。 他依旧是一身灰色粗布短打,脚上只有一双麻草鞋。垂著眼时候尚且安分,可就在他抬眼双肩,寒芒逼人,周身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之前孙青便知,此人绝非普通轿夫。恐怕在阉党中,地位也不低。 他倒也不客气,直接坐在孙青对面,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既喝了我的茶,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孙青姿態儒雅,轻言询问。 对方喉间发出一声怪异冷笑,淡淡道:“叫我老田就是。” 老田? 孙青再次打量眼前人,据《魏阉全传》记载,田尔耕身长丈余,骨架魁梧。而轿夫往往瘦小,更会降因为常年弯腰受损显得佝僂。 再者,眼前老田手掌指节粗硬,手心更有厚重老茧。唯有长期握住刀具和刑具的人,才有这种老茧。 《史记》更是对天儿评价狡黠阴毒,生性嗜杀。眼前老田眼中杀气,著实令人心惊胆战。 更何况,一个轿夫歇脚,瘫坐塌腰。而他,更像是武官勛贵,久居上位,习以为常坐下后腰背挺直。 对面人手不自觉放在腰侧需按,不仅仅是他,包括今天来的十几个轿夫,都有同样举动。 这是锦衣卫常年佩戴绣春刀的肌肉记忆,保留了护刀本能。 重点在於口音。 孙青刚来此处,正因口音惹上祸事。而眼前人,口音无法改变。河间任丘人,乡音难改。 世间巧合之事不少,可能同时集合如此多巧合的事情,那就不多了。 更何况,眼前人也姓田。 孙青立刻联想到一个人,朝野人人皆知的五彪之首,大儿田尔耕。如今仍旧是左都尉,锦衣卫掌事。关键在於,他只听令於客氏和魏忠贤。 提到他的功劳可真是不少,詔狱,东林案,都是他的杰作。 交河县惊现天罚,惹得今上震怒,藉机送客氏出宫。冲这一点,魏忠贤就算再怕,也不可能没有动作。既然有动作,又如何会只放客氏一人来此处? “老田?”孙青笑了笑,“昨夜不见你,你可是夫人在交河县聘请的?” 田尔耕反而审视孙青:“交河县这等小地方,能转的了几个钱?” “我等著河间府专门伺候达官贵人的,今儿一早才到此处。” “哦!”孙青点点头。 田尔耕也笑,盯著孙青,状若无意的问:“倒是公子的大名,一道交河县人人都在传颂。” “倒是不知道,高阳孙氏,何时出了这么一个厉害人物了。” 孙青摆摆手,语气没有轻蔑,只是在称述事实:“你过是个轿夫,这等事情,市井小民如何知得?” 田尔耕脸色一僵,被人如此轻视,心中如何能痛快。可也没有办法,狠狠咬牙,冷喝一声:“公子说的也是。” “就是不知道,孙公子与孙阁老究竟是何关係?” 眼前人喜欢装,孙青也乐意奉陪,面对询问,不骄不躁,平静回覆:“老田,好好抬好轿子就是。这些事情,哪儿是你这种人能关心的了的。” 换做寻常轿夫,听了这些话也只得连连点头附和。 见偏巧田尔耕心中火气翻涌,又只得强行吞下这口恶气。 孙青再次倒车,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眼中已多了怒意。 孙青却忽然凑过来,嚇得田尔耕往后一退。 孙青犹如尚未察觉,只是神秘兮兮的说:“你刚来,还不知道吧?” 田尔耕满脸疑惑。 “到了晚上,你可別上三楼。” “为何?”田尔耕冷脸。 孙青笑的意味深长,眼神也略带曖昧:“总之,这是驛站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入夜之后,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孙青站起,目光深沉:“想要赚大钱,得听我的。” 二人坐在这儿,不过须臾。可等孙青离开后,田尔耕才惊恐发现一件可怕的事情。 就在二人閒聊的片刻,他缩在袖子里面的拳头,捏的紧紧的,甚至指甲都掐入了肉中。 再看三楼,心中疑云密布。 不让他去看,他就非去不可。 第39章 水利工程 秋风卷落叶。 泊头上,河提茶苑已初见雏形。 孙青將补充好的图纸交给苏就大。 苏就大先是看了眼泊头浅滩建造,再看图纸,猛拍大腿。 双眼红血丝密布,激动地喊道:“孙公子真乃神人也,亏我一辈子都在琢磨研究著水利。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呢?” “我们只想著如何抗洪,怎么就没想到,河堤也能防洪。更能让经济活跃起来。” 孟兆祥急忙探过头来:“你展开说说。” “孟老先生,您看,孙公子的设计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的。” “我们挖滩筑高台,沟渠泄洪水。后面建漕运码头,储仓大市,洼地还能够养鱼种粮。” 苏就大越说越激动:“孟老先生,您在看,只要我们修建成功。到了汛期大水也不会上岸,只走外围水系。再不会伤到商铺。” “如此一来,这浅滩原本是人人嫌弃之处,只能供懒民穷人无偿使用。一旦发大水,就会被淹没。如今改善之后,商铺都不会被淹没。” “原本破败混乱的泊头浅滩,也能成为沿河富庶之处了啊!” 苏就大敢断言,要不了多久,这儿一定会成为人人爭抢的热手商铺。 关键在於,这商铺不属於任何私人,对於县衙来说,也多了一笔非税收外的极高收入。 孟兆祥虽不懂水利,为官多年,对民生能不了解。 仔细一看,心中也是惊诧不已。 通常浅滩处,均是因为汛期一涨水就会被淹没。成为了人人唾弃之地,才会聚集无数难民。 若真改造成功,每年仅是商铺收入便是一笔不小数字,再加上招商引资,每年徵收的商贩税务…… 这还仅仅只是这一处,如此浅滩之交河就不知道有多少。 孟兆祥敢断言,只要大水淹不到,仅仅只是交河县所有浅滩处收入,便可抵得过百姓们一成税赋。 若是全国推广成功,便能大大减少百姓压力。 孟兆祥看不懂图,却听得懂话。激动地问:“能有几成把握?” 苏就大竖起一根手指。 孟兆祥眼神略显失落,却也立刻洋溢起笑容来:“没事,一成也好。这样的大好事情,哪怕只有一成,也值得一试。” “哈哈,孟老先生,”苏就大深沉的望著孙青,一字一句郑重道:“不是一成,是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成功。”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直到外面响起噹的一声,孟兆祥这才回过神来。 像个求学的孩子,盯著孙青,声音哆嗦著:“孙、孙公子,可是真的?” 孙青並非水利学的专家,甚至对此並不清楚。他仅仅只是根据现代设施在苏就大原有的图纸上提供了修改。 孙青如实回答:“我对此是外行,我提供的不过是一个构想。能做到哪一步,全凭苏先生、能耐。” “天啊!这哪儿是构想,可是从大禹治水也没做到的事情啊!孙公子如此大才,却还能谦虚自此,苏某惭愧啊!”苏就大率先鞠躬,以手掩面:“公子胸襟,苏某毕生难达。” “孙公子,请受吴某一拜。” 孟兆祥听得心潮澎拜,水利说不清楚,只知道孙青胸襟堪比孔孟,也在旁拜了起来。 倒不是说古人不够厉害,现代之所以能有如此完善的学识,不也是代代累积,经过前人一次次失败琢磨出来的吗? 过多解释也是无用,孙青只是笑笑,扶起二位。 “哦,孙公子,还真是深得民心啊!”一声酸腐话从旁传来。 周几带著师爷和几个衙役走来,瞧著泊头忙碌眾人,由衷讚嘆:“孙公子不愧为孙氏子弟,就是厉害。” “钱財到了你手中,就连那奉圣夫人也动不了半分。我当初果然是没看错人。” 孙青好笑:“周大人,你想说什么?” “既钱財保住,泊头面子功夫便可停止。还请公子,儘快將赃款移至衙门。”周几拍了拍官袍,下巴微扬。 “不行,水利工程造福百姓和后世,停不得!”苏就大激动:“多少水利並非异想天开,均是银两杯层层剥削,才无法完善。” “和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孟兆祥直接吹了一口,破口就骂:“狗官,你连那阉狗也不如。阉狗尚且忠於主子,只有你,狗都不如!” 周几被骂的面红耳赤,哼了一声:“孟兆祥,枉费你也曾是朝廷命官,竟如此粗鄙不堪。” “我与孙公子说话,你们吱什么声?!” 孙青忽地笑了起来:“周几,你想从我这儿拿钱?” “自然,”周几还想客套一番,孙青却直接板起脸来。 盯著眼前人,居高临下的说:“周几,客氏都从我手中拿不到,你觉得你凭什么?!” 周几的脸,变了色。 他没能坐山观虎斗,也没能到孙青寒了交河百姓的心,却没想到,现在就连钱財也拿不回来了 “孙青,那里面除了赃款,可还有我毕生积蓄!”周几怒吼。 孙青依旧笑容平淡:“周大人,纠正一点,这笔赃款,与你无关!” “孙青!”周几怒了:“真没看出来,你这个小白脸心思如此深沉。你当真以为,我没能留一手吗?” 他说著,朝著身后师爷使了个眼色。 那晓得,师爷脸色越发难看。 明明风吹的那样冷,师爷脸上的汗水却涔涔滚落。 周几惊觉不妙,一把揪住师爷:“怎么回事?” “大人,”师爷带著哭腔,哆嗦著:“就在刚才,下面的人来报,您派去的人找不到了。我们按照之前的地址去寻,只有空箱一个,內附纸条一张。” 师爷颤抖著手,將纸条展开。 周几一把抢过,念出上面的字:“作茧自缚!” 抬头,孙青笑容如此刺眼。 周几只觉天昏地暗,一口气提不上来,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哆哆嗦嗦指著孙青:“你,你好狠。孙青,呸,你这个龟孙,原来是为了昧银子来的。” “你和阉党,和他们,有什么区別。” 一听孙青被骂,苏、孟二人如何听得。 苏就大当即便要辩驳。 “和他废什么话,打!”孟兆祥举起拐杖就要打。 周几怒喝:“你敢殴打朝廷命官?!” “我马上六旬了,活够本了,我怕什么!” 孙青抬抬手,二人这才退后一步。孙青走到周几跟前,笑的温润如玉:“周几,求我的时候我是你爹,此刻破口大骂,你也不怕遭天谴。” “去你的天谴,你那套把戏,少用在我身上。” “我这就去客氏那揭穿你做的事情,我让彻底毁了你。” 周几恼羞成怒。 孙青毫不在意,哂笑一声:“就你?你在客氏跟前狗一样,你去啊!” “一个跳樑小丑,真不经玩。”孙青说著,转动一下手掌。 这一幕,极具他挑衅,周几內心溃败,扭头转身,边走边吼:“我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骗子。” “我要让你身败名裂,我要让你高攀不起。” 瞧著他走,苏就大真的担心起来:“孙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他当时知道的不少,要是真闹起来,只怕……” “那就让他开不了口。”孙青语气平淡。 孟兆祥身躯一颤,“孙公子,这可是朝廷命官!仅谋划,动手未伤人,首犯便要杖一拜,流放二千里。若刺杀成功,不分首从,一律斩立决!” “不可啊!”苏就大满脸惋惜:“孙公子大才,那周几宗主十八代也配不上您的命!” “二位误会了!”孙青无奈:“我只是说,他在找死!” 几乎是同一时刻,周几已到了驛站。 他眼中燃著熊熊烈火,问师爷:“你说,那客氏挑剔高傲,如何能让重视我。” “自然是帮她,巴结她。”师爷恭维。 “哼,她还却巴结的人吗?”周几狠狠睥了他一眼:“不过你说得对,要帮。” “巴结的人不少,可別人不敢做的,我敢!” “就如同当初,別人不敢买官,可我敢!” “孙青,敢动我的钱財,我要你死!” 第40章 劫马车,去京城 周几走时,脸上怨懟之色明眼人皆能瞧出。 苏就大不由担心:“看他这样子,怕是不会轻易了事。若是倾尽家產,这些钱我其实也可以凑一凑。” 一听这,孙青抬手制止:“这种人贪得无厌,並非我们抢救纵容,他就能满足。”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让交河县的百姓们过上好日子,这个人就是我们的障碍。” 苏就大眼神一慌。 孟兆祥何尝不是有著同样心惊胆战,却也一瞬之后,平復下来。 “孙公子说得对。”孟兆祥一拍胸脯:“反正我也活够本了,只要公子能平安,有什么事,我上!” 此话说的直白,想要做哪些坑害人的事情,他可以来。 苏就大欲言又止,二人对孙青,早已经当做隗宝对待,如何捨得他有个好歹。 “哈哈,”孙青不由大笑出声,片刻后沉默,郑重:“二位如此待我,我定不会辜负二位好意。” “只要能让百姓们过上好日子,我等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孟兆祥声音柔和下来,可语气鑑定不容置疑。 他是为百姓抗爭。 孙青点头认可:“对,周几的事情你们不用管。” “如今这边浅滩我们嫩不是占了吗?可也不能让底层百姓没了活路,我打算修建安置房。” “並且地点,就选在河西滩涂。” 这个地方,让二人眉头直皱。连连摇头:“这个地方可不好,实在是太乱了,根本管不了。” “就连衙门都放弃的地方,公子为何会想到那?” 孙青並未过多解释,二人对他虽说忠心,可思想到底还停留在古代,想的事情也较为古板。 修安置房,建设新城市,开发商圈,这些对他们来说,都太过陌生。 孙青略微沉思,缓缓道:“若是能河西滩涂我都能拯救,还有什么困难呢?” 二人对视一眼,心想也是。再不敢有半点反驳,忙鞠躬:“一切听从公子安排。” 县衙。 贪了一辈子的银两,就这么没了。周几食不下咽,杯中茶水更是寡淡无味。 每每想到孙青那囂张姿態,便恨不得將手中茶盏砸了。 “孙青,孙青啊!”他在院中,独自一人,忽地咆哮怒吼。 双拳紧握,一双眼睛红血丝密布,恨不得將他口中之人生吞活剥了。 “大人,”师爷冲冲跑来:“好消息。” “我们的人查到,跟在客氏身边的那位小白脸,正在悄悄准备人马,似乎有什么东西想送到京城去。” “最关键的是,她们躲躲藏藏,根本不想昨日来的轿夫们知道这个事情。” 周几眉头舒展开来啊,瞥了师爷一眼:“什么轿夫,那些人根本就是东厂的人。” “不过你说的这事情,倒是有趣。” 周几一个拳头放在另一个掌心捶打了一下,嘴里发出刺耳笑声:“哈哈,我明白了。” “客氏做的事情,根本就不想让阉党的人知道。” “我的机会,终於到了!”周几低吼一声,嘴角上扬:“快,拦住那个小白脸,这一次的功劳,可不能让那小白脸得了。” “那魏忠贤,不就是靠著钻客氏的裙摆,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那么现在,我就让要客氏知道,我对她来说更加重要。只有手中握著別人的秘密,才能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曾经的周几,从未敢有这种想法。 但是现在他不怕了,从孙青身上,他学到了一个道理。只有手中掌握著別人足够多的秘密,才能够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间。 入夜。 孙青尚未掌灯,站在窗前,整个人都隱匿在黑暗之中,看著后门隱蔽处正在发生的事情。 四匹马的马车停在那,马儿安分,一个少年手中握著马鞭,正要离开。 一阵脚步声整齐划一。 衙门的人直接將小巷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院中,轿夫们还在前院饮酒做乐,压根不知后门处发生了什么。 白马少年从马背下来,面对赶来的人,却不敢有半点吆喝。声音一压再压:“夫人的马车,你们也敢拦著?” 衙役们没有搭话。 周几从人群后走出,脸上带著笑意:“这位小公子,我自然知道是夫人的马车。” 沈君如面色一沉:“还不滚开!” “对不住了!”周几冷冷一笑,微微抬手。 一眾手下瞬间亮出腰间佩刀,冷冽寒光刺眼,沈君如不由后退一步。 马夫嚇得哆嗦,握著韁绳的手一抖再抖。 周几逼视马夫眼睛,轻声威胁:“知道马车该去哪儿,这马车还是你来赶。要是不知道,你也不用去了。” 马夫嚇得连连点头。 师爷带著几个乔装打扮的人,直接上了马车。 衙役持刀直接沈君如围住,沈君如倒是识趣的很,虽说脸上全是愤怒表情,却也没有动手跡象。 直到瞧著马车远去,这才冷笑一声:“周几,你可知道,马车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不用知道。”周几一副老谋深算姿態:“我只是忠与夫人,替夫人办事。至於里面是什么,都不重要。” “只要我將马车,安全送达便是。” 说完,周几挥挥手,眾人后退。 客氏房间。 这个时间点,她开始想念那种被抽打的感觉。 连问了內侍三次:“小君还没回来吗?” “夫人,君公子最快也要三日才能到京城呢?”內侍眼神一暗:“若是夫人寂寞,奴婢也不是不可以……” “滚!”客氏一声低喝,內侍忙滚了出去。 次日。 客氏梳洗打扮一番,缓步下楼。 交河县之中,已无要紧事,回到京中倒成了首要。 “夫人,”孙青早早便坐在庭院之中,瞧她下楼,起身问好:“这是要回京了吗?” “孙青,本夫人去向,用不著向你匯报!” “哦?”孙青忽地一笑:“不知你身边那位公子呢?” 客氏面不改色,冷笑一声:“孙青,你管的太宽了。我身边的人,用不著你来操心。” 她撇开孙青不管。 此人是今上的人,孙氏留在这儿,被压的死死地。不如儘快回京,筹谋大事。 孙青却没有半点要让开的意思,反倒是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来:“夫人,你来看,这是什么?” “一个玉佩而已,谁……”客氏瞄了一眼,正想讥讽,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这块玉佩,是她喜爱之物,更是亲手给小君,不让他取下。 此刻,玉佩沾满血跡,就在孙青手中。 而昨夜,她才懒小君避开所有人,秘密將女子送往京中。她隨后就到。 “你將小君怎么样了?”客氏神奇瞬间激动,衝上来就要抢夺玉佩。 孙青避开,风轻云淡:“何必紧张,不过是在外面捡到了这东西,瞧著眼熟,又看周围有打斗痕跡,这才想来问问。” “夫人,我可不是你的仇人。” “小君,在哪儿?!”客氏语气凌冽。 孙青故作恐慌,略微缩脖:“夫人,要找人去找衙门,问我作甚?” 客氏眼睛一眯再眯,牙齿咬的发酸,可对眼前之人,却没半点法子。 甚至,手心之中已被汗水浸透。若今上知道马车上的事情,她的脖子上,才是悬著一把刀。 “走!去衙门!”客氏冷冷瞪了孙青一眼,阔步往外走去。 第41章 孕妇上路,周几身死 “大人,夫人来了!” 门房跑掉鞋子又不自知,这等天大人物到此,如何敢马虎? 周几原在院中逗鸟,闻言倒也不慌,似早有预料:“沐浴焚香,恭候夫人。” 府上最大的房间。 诺大的澡盆中花瓣漂浮,水汽氤氳。屋中香味淡雅,带著淡淡的檀木味。 周几今日格外精致,梳妆打扮,倒也收拾的人模狗样。 客氏走来,瞧著屋中景象,微微皱眉。明明心中怒火翻腾,可在此处,却强压下来,面上平静无波。 走到屋中,纤细手指拂过案桌:“周大人,你这是何意?” “夫人,这原本就是为您准备的住宿。您千金之躯,如何能去驛站那种地方。” “也是您身边那位公子左右阻拦,害您白白吃了这些苦头。” 周几忙跪了下来,当即表忠:“我对您的敬仰如江河绵长,还请夫人给个机会,让我成为您的忠僕。” 客氏斜视他一眼,心中已是热锅蚂蚁,强装镇定:“我可考虑,前提是,立刻找到小君。” “哪怕出动你手中所有人。” 没想到,周几不仅没答应,听见这个要求后,更是笑了起来。 又是一拜,自信满满:“若夫人是为了他来的,那这件事情就算了做到了。” “他实在是辜负夫人您对他的信任,不仅没能办妥您交代的事。甚至还畏惧责骂,悄然逃跑。” 客氏原本只是听孙青说,来这儿瞧瞧。 没想到,竟听见这等狂言。 也是生气,她反而表现得越是平静:“如此说来,你知道怎么回事?” 周几咚咚就是两个响头,声音震耳发聵:“夫人,我一直都想追隨您。可那小子是个不靠谱的,我实在是担心他有负厚望,坏了夫人的事。” “所以,微臣已派人接替马车,平安护送。” 客氏的手,倏地攥紧。用力过猛,甚至崩断了一根指甲。 疼痛钻心,她脸上却笑容浮现,声音越发柔媚:“哦?这么说来,周大人知道我的事情?” “夫人,又微臣在,您放心好了。微臣不问缘由,只是替夫人办事。” 客氏点头,忽地笑了起来。 摆摆手:“行,周大人一片孝心,我也不是大煞风景之人。” “那请夫人沐浴……”周几欣喜若狂,忙磕头,懂事的告退。 內侍面白如纸,浑身冷汗。门关上,內侍急的在屋中打转,一遍遍呢喃:“我就说,他靠不住。这下好了,那几个孕妇还不知道去了何处?” “要不还是通知田大人吧!” 客氏脸色一沉在再沉:“他们来了吗?” “回夫人,恐怕此刻已到门口。”內侍忽地后背一凉,意识到失態,忙站立躬身。 “嗯!”客氏点点头,应了一声。 纤细手指放在腰间,解开衣袋,朝著浴盆走去。 许久。 门外敲门声响:“夫人。” 听见声音,门忽然打开。轿夫老田尚未进入,鼻尖香气袭来,怀中已多了柔软身躯。 只是此刻,客氏並非端庄。头髮打湿,身上只一件薄衣,衣襟半敞。纵然这个年纪,也是风韵犹存,令人难以忽视。 况且那绵软声音更是令人心尖颤抖。 一时之间,老田双手无处安放,喉间发乾:“夫人,出了何事?” “当真是……”客氏声调拉长:“虎落平阳被犬欺。” 老田神色一凌:“可是那周几?” 客氏抬手掩面,声音一冷:“耕儿,杀了他!” 驛站。 那手中长剑的妙龄少女又回来了。 一身红妆,马尾高高竖起。与男装时简直判若两人。虽说男装更显英气,孙青却更喜欢这般女儿打扮。 “累死了,我要睡个三天三夜,谁也別管我。”沈君如进屋,径直走向孙青床铺。 將剑抱在胸前,倒床就睡。 “君如,”老榆在一旁看的嘆息:“身为女子,如何能如此隨意?哪儿还有半点女儿家作態?” 老榆正在数落。 “隨她吧!”孙青上前制止,看向沈君如的眼眸,不经意流露出宠溺之色:“这几日將她累的够呛,让她好好睡觉。” “毕竟这几日,她最好也不要在人前露脸。” 老榆沉默,视线在孙青和沈君如身上流转。 “公子说是,便是吧!”老榆重新走回自己的位置,往地上一靠:“老头子我有酒喝就成。” “你不想问问我,想做什么吗?”孙青忽然问。 老榆摆摆手:“公子鸿鵠志向,老头子我只要有口酒喝。” “我本布衣,却每一步都在刀尖行走。打从內心说,我不愿如此。”孙青吐露心声。 一开始,他只是想活著。只要离开那个邢台,一切还能重新开始。哪怕不像影视剧,靠著发明名声大噪,家缠万贯。至少苟活於世,避开纷爭,寻找回去之法。 可如今,他早已深陷漩涡之中。既无法全身而退,何不拥有自保之力。 “公子想如何?”老榆问的隨意。 孙青笑笑:“当官!” “什么?”老榆声音拔高,再三打量孙青,皱眉:“公子可有功名在身?亦或是准备去考取功名?” “苏就大毕生都在考取功名,又得了什么功名?”孙青轻笑一声:“老榆,我要做官。这就是我的路!” 他说罢,不再解释。 老榆倒是眉头直皱:“做官?阉党尚在,你能做官?” 说罢,他笑的刺耳,也透著一丝讽刺:“別忘了,你可是孙氏子弟啊!你要如何在无功名的前提下,入朝为官呢?” 孙青依旧未说一句。 老榆说的在理,他也知道,当不了官是阉党乾的,那阉党就不能让人当官吗? 至少此刻,魏忠贤权势依旧在手。 他兴许已是惊弓之鸟,同样更想亡羊补牢,而此刻,孙青如何就不能破釜沉舟?! 暮色尚未降临,街道上行人慌乱起来。 孟兆祥与苏就大坐著马车狂奔,到了驛站门口,更是跌跌撞撞跑进来。 一见孙青,顾不得行礼,慌忙大喊:“出事了!” “二位別著急,先坐下来缓口气再说。”孙青忙起身看茶。 苏就大急忙摇头:“孙公子,此刻可不是喝茶的时候。” “就在刚才,衙门中传来消息,周几自杀了!” 孟兆祥也忙说:“我派人打听了,悬樑自尽,身边还留下罪己詔一份。” “上面是他对自己罪行的懺悔,清楚交代,这些钱贪图钱財,祸害百姓等事情。” “哦!”孙青淡淡的应了一声。 苏就大急了:“孙公子,你应当知晓,那周几贪生怕死,绝不可能会自尽。这恐怕是有人……” 他不再说下去。 孙青却笑了,眉眼弯弯,看向二位,轻声道:“所以,下一个,就该是我了,对吗?” 第42章 占卜未来 二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客氏离开驛站,留在县府。而后,周几自杀。” “阉党从不是吃哑巴亏的人,周几猪狗一般,尚且被清算。而公子您,一再顶撞客氏,让她下不了台来。” “恐怕公子设计天罚的事情,已被周几抖出来了。” 听闻二人激动话语,孙青不怕反笑:“魏忠贤不傻,他不是想不到,用不著周几说。” “至於这些事情,你们根本不必理会。如今你们要做的,就是按照原计划,改建浅滩。” 苏就大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出言提醒:“孙公子,如今我们均为布衣。您压著周几,尚且还能行动。如今周几死,我们这么做,有违律法。” “可信我?”马煜轻轻一笑。 二人齐声回答:“若有质疑,天打雷劈。” “倒也不必,”孙青目光温和,语气坚定:“照做便是。” “而我,该去一趟衙门了。” 衙门。 周几为七品官员,是不许用羽幡。只有连长白绢素灯。 正堂中摆放灌木,灵堂素布幔帐铺开,摆放生前七品青布官袍等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种家小跪在灵堂哭哭啼啼,虽自杀身亡,身边也有罪状。却没被夺了官职,看来此等事情阉党压下,並未稟告上去。以至於灵堂布置,依旧按照七品文官凶礼定规。 孙青入內,司仪高呼,家小再哭。 依礼祭拜,孙青被家丁引去偏殿。 偏殿已有不少人在,均是名下官员小吏,纷纷神色肃穆,交头接耳时,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周几在交河县做的事情人尽皆知,却无人敢举报,除却总旗李卫林也在此地外。还是上头吃肉,下头喝汤,谁也不敢说自己多乾净。 偏殿往后看去,客氏与轿夫老田正在说笑。与此处哀痛强烈对比。 孙青抬脚,朝那边走去。小门处,却被两个轿夫拦下。二人眼神凛冽,开口低喝一声:“任何人,不可入內。” 里面的人,听见动静,朝此处瞧了一眼。 见是孙青,客氏眼神一凛。对身旁人说道:“此子乃是今上的人,留不得。” “夫人此话当真?”老田压低声音,眼角余光看向孙青,面色变得极为凝重。 客氏郑重点头。 老田皱眉:“我来交河县,现已经查明,无论是李卫林的死,还是所谓的天罚,和此人脱不了关係。” “此刻夫人,若是说他是今上的人?” 客氏语气坚定不已:“我在宫中多年,还能瞧不出来?就一个孙氏,能掀起多大的波澜。” “糊弄那些小官小吏的也就罢了,可你看,他在我跟前,如何囂张?” “就连宫中之事,也能了如指掌。”提到这个,客氏脸上已有细密汗珠。 老田沉吟片刻,拳头微微握紧,声音低沉可怕:“如此看来,朱由检当真如同义父所言,绝不简单。” “那孙承宗虽不是东林核心人物,却也参与其中。朱由检刚登基,便重启东林党的人。” 客氏哼了一声:“早就知道朱由检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们也是,废物一个。若当时能拦著他入不了宫,哪儿有今日之事。” 老田不敢吭声。 客氏怒气未减:“他来了交河,事事针对大魏。也不知道是不是朱由检授意的。” “他来了许久,只怕早已经將我们摸了个底朝天了。”老田不敢吭声。 花门外,孙青虽被拦下,並未离开,甚至还对他们笑。 然而这一幕落在可是眼中,格外扎眼。忙砖头,恨恨道:“看著就烦,耕儿,若能让他消失就好了。” “您不是说,他是今上的人?”老田忙问。 客氏语气不耐:“今上的人少了吗?你就没法了吗?” 老田不再说话,只是眼神更为狠厉。杀人,本就是他极为拿手的。 “行了,我不想见他,你自己处理了罢!”客氏丟下一句,转身走,又忽地回头:“告诉大魏,京中再是凶险我也不愿留此处等死。儘快送我回京。” 客氏一走,孙青轻笑,理了理袖口,漫不经心来上一句:“去吧,通报田都督,一介布衣求见!” 二人极为震惊,毕竟此刻,他们身份仍是轿夫。能如此点名身份,再不敢耽搁,急忙通报。 依旧在庭院,依旧是一张桌子,上面放著一壶茶水。 不同的是,此刻在县衙,周围全是番子,坐著的人是老田。 老田还是一身轿夫打扮,人到跟前,不曾动弹半点。脸上带笑:“公子来了。” “来,饮茶。”老田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 孙青並未落座,反站在一旁,面色严肃:“我乃一介布衣,如能能与田都督平起平坐。” “一日不见,倒像换了个人。”老田半开玩笑:“我还是老田。” “非也,”孙青语气一沉,脸上也露出凝重之色:“田都督,周几的死,可是你的手笔!” 田尔耕手中动作一顿,隨即大笑出声,再看孙青,眼神锐利:“都说孙公子聪慧,如何能问出这等蠢话来?” “莫非,是在质问我?!”田尔耕忽地抬头,退去所有偽装,这一刻他身上再找不到半点平和,只有狠厉。 特別是神態,只有无尽的狂躁和杀戮。 纵然眼前人是今上等人,又如何呢?田尔耕笑声如同在砂纸上摩过:“既然知道我就是田尔耕,还敢如此?” 孙青神色依旧,姿態淡然,淡笑一声:“我虽一介布衣,立身端正,行事合规,俯仰无愧。” “自问,此刻与田都督如此態度,也是应当。” “好,”田尔耕隨意拍了下手,闷闷道:“我不管是你谁,別在我跟前晃悠。” “若我不来,如何又能救得了你的命呢?”孙青倒也不怕,甚至还露出笑容。 田尔耕捏著茶盏,丝毫不觉茶水烫手:“你想说什么?” “可有三枚铜板?”孙青问。 田尔耕面色不悦,还是取出三枚铜板。 孙青接过,取出铜钱摇卦,铜板落在桌上,孙青细看卦象,忽地抬眼:“此卦象鬼动临坤,阴人藏孕,祸端將生。” “装神弄鬼!”田尔耕面色骤沉,钻进双拳:“孙青,最后问你,想做什么?” “卦象昭示,有孕妇,正在入京。而他们,就是悬在你们头上的刀。” “胡说八道!”田尔耕忽地抱起,身手一把揪住孙青衣领,“你以为你是今上的人,我就拿你没有法子?” “谁说我是今上的人?”孙青反问:“我说了,我的举动,是在就你们。” “救?”田尔耕仿若听到天大笑话,前仰后俯,手上力道加重:“我义父如日中天,替先帝扶持今上。今上对义父也格外尊重,你竟然说此狂言?” 孙青心中暗笑,客氏被赶了出来,已是警钟敲响。魏忠贤试探两次,请辞不成,当真以为崇禎看中他? 可笑得很。 阉党一开始的彷徨,渐渐地被崇禎障眼法逐步击破,也开始放鬆下来。 不得不说,崇禎是手段的,但不多。 孙青淡淡来上一句:“若是今上知道,你们送了八名孕妇入京呢?” 第43章 信不信由你 “子虚乌有,”田尔耕双目猩红,手上力道猛然加重:“诬陷这等事,你也敢做?” 喉咙剧烈疼痛,孙青呼吸困难,咬牙说道:“只怕马车快要京城了,田都督,怎么?你的娘没告诉你吗?” “混帐!”田尔耕猛地將孙青丟出去,眼中却已有了些许慌乱。 敏感多疑之人,只需要一点细微消息,便能联想到无数种种可能,从而逻辑自洽。 客氏刻意支开他们,小君的消失。哪怕夜间衙门来人,客氏也让她不予理会。甚至於清晨背著他离开,还让他杀周几…… 事情桩桩件件,一旦联想起来,便是无穷大。 孙青嘆息一声,缓缓道:“说来今上应当是想依仗九千岁的,可我也疑惑,奉圣夫人为何会离宫?” “今上就连宫中迷情香都能尽数查出,还不知道宫中子嗣为何会连接没了?” 田尔耕看向孙青的眼神,已透著危险之色。 孙青仿若未见,感慨万千:“先帝在时,她便是奉圣夫人。如今呢?” “今上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不久之后他就发现,孕妇备好,有些居心叵测的人,可不仅仅只是想要一个官职这么简单了?” 田尔耕凶险依旧,两鬢却又冷汗滚落。虽未言语,手却缓缓落至脚踝,摸出一把匕首。 寒光闪过,田尔耕冷笑连连:“孙青,你太聪明了,而我凭什么信你?” “要知道,孙承宗对义父,可从未有过好脸色。” 但凡答的不对,这一刀,势必会落在心口。孙青不假思索:“为大明留条活路,双方过错恩怨,又如何抵得上国家大业?” “卦象显示,九千岁没了,大明气数也就断了。” 古代有这么一个好处,所有解释不了的事情,均可推给神鬼。 《龟策列传》中也准们为占卜立传,记载秦汉帝王专设太卜官,凡出兵、迁都、立储必先问卦。 哪怕是天启六年王恭厂爆炸,也是立刻传来钦天监卜卦观星。 一个从后世传来的人,预判未来之事,比死。可一旦问了掛,事情便和鬼神牵扯,一切也变得合理起来。 果不其然,田尔耕面色缓和了。不管孙青当真会不会卜卦,至少在奉承魏忠贤。 只是眼中的怀疑,依旧存在。 他將手中匕首放在桌上,大刀阔斧落座,“想不到你还会占卜问卦?” “古来饱读诗书文人大多通晓此道,便是那诸葛孔明不也未出茅庐便知天下三分。而后行军布阵,无一不观天象,占卦象以定吉凶。” 其实不用孙青说,田尔耕也对占卜深信不疑。他怀疑的,只有孙青。 若是真的,事情可就大了。客氏瞒著他们想要做什么? 田尔耕隨口一问:“今儿个也是凑了巧,正好上了奏摺。孙公子倒是给我瞧瞧,能得到什么回復?” 手中铜钱发出脆响,孙青没有半点迟疑,摇晃手中铜钱。 摇晃过程之中,便想著发生的事情。九月发生的事情,可真是不少。 然而结合当前发生的事情来看,选定了可能行最大的一件事情。 铜钱落在桌面上,孙青挪开手掌,连连摇头:“所求之事,不可求。只怕还会因此生祸。” “什么?”田尔耕哈哈大笑,睥睨著孙青:“你就是个骗子。” “你可知道,我上奏何事?”田尔耕居高临下睥睨著孙青,站起来,双手背负身后:“我不过是向今上稟明,修缮交河县被毁生祠罢了。” 依照如今魏忠贤手中权势,这点事情,还不是小事一桩。要不是先帝没了,甚至都不用稟报。 “孙青,你露馅了。”田尔耕的手,又一次放在匕首上面。 孙青平淡如常,缓缓道:“对了,刚才卦象还有一处异样。” “你说的话,我一字不信。” “哦?”孙青声音一扬,指著桌子上的铜钱:“此卦为睽卦,上火下泽,阴阳相悖,主同室离心、心腹生异。世爻居內,本为同路之人,奈何应爻暗临玄武,伏鬼藏奸,玄武主隱秘私谋,鬼爻便是祸心內贼。” “当是我送给九千岁的礼物。” 铜板重新放回到桌上,田尔耕已將匕首握在手中,盯著孙青面露不善。 孙青微微一笑,丝毫不在意那把匕首,自顾自离去。 田尔耕杀人成性,多少忠良均没从他手中逃脱。但孙青不怕,因为目前,田尔耕不会杀他。 果真,直到孙青走,田尔耕既没动手杀人,也没命人阻拦。 目光复杂盯著客氏房间,走了过去。 客氏没想到,田尔耕竟然知道了孕妇之事。 不由著急起来:“你如何得知?可是小君找到了?” “他?”田尔耕闻言,眼睛瞬间布满红血丝,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您竟然愿意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我?” “小君不是外人。”客氏语气尖锐,“我相信他,倒是你,如何知道的?” “若我不知,您可会告知?”田尔耕的声音,已在微微颤抖。 客氏睥了他一眼,丝毫没因此事有所愧疚。毕竟一条养的很温顺的狗而已,打骂都是小事。 满不在意的说:“我如此做,也是为了我们好。” “今上油盐不进,更亲东林党。別看他此刻还算以礼相待,心里面不知如何盘算杀了我等。” 换做曾经,田尔耕毫无怀疑。此刻,田尔耕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如果今上也肯重用我们呢?” “做梦!” 客氏嗤笑一声:“不是喝我奶水长得,如何能听话?” “耕儿,我知你是个孝顺的。但你要明白,若不是我,你和大魏又算个什么东西?” “好好听话,交河县那点小钱別放在眼中。儘快送我回京,去河间府等油水足的地方,收敛钱財。” “皇帝,总会是听话的那个。而你,也要听话。” 客氏胜券在握。 田尔耕心中,却汹涌澎湃,一种不甘情绪在挣扎。 “那孙青,可死了吗?”客氏问了句。 田尔耕这才从神游中回过神来,面对质问,心里发虚,轻轻摇头。 “哼!”客氏一声冷哼,“你办事是越发不靠谱了。要你何用?” “罢了,这件事情,还是我来做。” 驛站。 孙青刚到房间门口,驛丞匆匆跑来。 忙行了一礼:“公子。” 孙青驻足。 驛丞忙说:“县衙那边来了信。” “说是周夫人感激您前去祭拜周大人,想请您今晚赴宴。” “还请您,千万莫要推辞。” 第44章 我要官职 县衙后院。 比起正厅悲伤之色,此处却歌舞昇平。 客氏手握酒杯,瞧著下面吟诗作对的男子,眯著眼睛,细细欣赏。 明日,便可回京。 前院。 孙青进门。 周几妻小依旧跪在灵堂跟前,见孙青来,却不敢吭声,如临大礼,急忙低垂脑袋。 田尔耕微微一笑,迎上前来:“孙公子,其实是我夫人邀你共饮,实在是怕公子拒绝,这才出此下策。” “呵呵,”孙青环顾周围一圈,除周家人外,竟没多余锦衣卫。便知这田尔耕,怕也是有心想要避开客氏。 轻笑一声:“田都尉,有话不妨直说。” 田尔耕表情冷淡,越是他们这样的人,对聪明人当真是又爱又恨。 蠢笨之人令人嫌恶,八窍玲瓏心又让人不敢彻底相信。 田尔耕將一张纸条递过来:“公子请看。” 今日已用敬语,在此之前,田尔耕已不將孙青放在眼中。旁人怕孙青,田尔耕何惧? 纸条自然不用看,孙青一副高深莫测:“我卦象从不出错,想必田都督所想,已不如意。” 田尔耕苦笑一声。 看著眼前少年,仿佛来看,最后哑然苦笑:“孙公子料事如神,今上说天命难违,我等何必逆天而行?” “这分明就是在告诉所有人,生祠不用修了,甚至还想要修生祠的人,简直就是与天抗衡。” 今上態度明確,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知道。 而这,並不足以让田尔耕对孙青信服。 “哎!”田尔耕鬱闷,也不避讳孙青,“就在今日,京中飞鸽传书,除了生祠的事情,还有一件事,真让你说准了。” 田尔耕凌厉双眼中,怒斥充斥。 “杨维垣这个叛徒,要不是我们,他恐怕就连这个御史都做不到。” “今上登基,他生怕义父出事。竟敢上疏弹劾阉党核心崔呈秀丁忧夺情、违逆礼教。” 提起此事,田尔耕双手紧握成拳,眼中不断翻涌。 这件事情孙青当然知道,此人为求自保,背叛阉党。也正是因此,撕开清算阉党的第一道口子。 朝中百官看清风向,观望待变。 要知道,在吃之前,无论是朝中大臣,还是百姓,依旧停留在魏忠贤与阉党平起平坐的时代。 田尔耕发怒也正常,他还在做著大梦,还幻想著当他好大儿,能够继续为客氏搜罗金银。 以便於靠著二人,能够爬到更高的位置,甚至接手魏忠贤的职位。 孙青点头,至於朝中之事,也不开口。 “如今人人对著我等虎视眈眈,我瞧著东林党那些,怕已经按捺不住了。” 孙青好笑,心中暗想,这田尔耕其实也不算太蠢笨,还知道这口子开了,就收不了场。 至於不接话,別瞧著此刻田尔耕无所不谈,实际上,也是试探。 根据歷史来说,孙承宗也是东林党人。 孙承宗算东林党人吗? 阉党编写《东林点名將录》,直接將孙承宗列名。魏忠贤更是坚定认定,他就是东林靠山,也是因此,才会全力打压他。 再说,孙承宗与左光斗、高攀龙本是挚友。在东林六君子被残害之后,孙承宗更是写诗悼念。 再说那天启四年,最有名的魏忠贤绕床痛苦的时间。也是因为杨涟弹劾魏忠贤被下大狱,孙承宗竟要入京营救。 在阉党心中,孙承宗就是铁板钉钉的东林党。 可他本人,想来拒绝入东林党,更不搞党同伐异。 按孙承宗本人所言:“附小人者为小人,附君子者未必为君子。吾辈当斩钉嚼铁,自立人间。” 在孙青心中,他敢篤定,孙承宗不是东林党人。 就凭藉明末,孙承宗敢带全家四十八口人坚守战场,为国捐躯。他有文人风骨,却有著文人没有的血气。 就好比那钱谦益,还是后期东林魁首,国破时,与秦淮八艷的柳如是约好一起为国赴死。明末清军南下,一句“水太凉,头皮痒”为藉口,拒绝柳如是投河。 柳如是却毅然决然,为国赴死 孙承宗,不属於任何党派。 如今田尔耕在他面前数落叛徒不是,提起东林党。当真只是这么简单? “东林党也好,你们也好,和我没有关係。”孙青语气平静:“我占卜问卦,说的是卦象。” “好,很好!”田尔耕点头,眼底却透著一丝质疑:“你非朝中人,不问朝中事,那我们就说一说,朝廷外的事情。” “哦?”孙青笑:“看来前往京中的马车,已经找到了?” “自然,夫人如此,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且已经说明原因,只是理由荒诞,实在是令人不解。” 田尔耕说著,再次將三枚铜板拿出来:“还请孙公子,再问一卦。” 孙青顶著田尔耕手中铜板,並不接过来,只是说:“该说的,我早已经说了。” “有这功夫,不如想想,如今局面,究竟是谁会將你们推向万劫不復之地。” 田尔耕激態度恭敬几分,微微躬身:“请讲。” 孙青目光朝著后院扫了一眼,后面的丝竹之声,当真是刺耳的很啊! 娓娓道来:“今上与魏公之间,本就是误会。” “你想,九岁前只求安稳度日,究竟是谁一手牵引,才让他想要把持朝政?之所以会引起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不是因为她生活奢靡,府邸规格堪比藩王,子弟更是滥封高官,开销浩大。正因此,你们才会四处张罗,收刮钱財。” “哪怕如今,你们也事事为她,她在做什么呢?” “那孕妇的事情,你们知道吗?” “可到了京城之后,今上知道,会如何呢?” 一连几个问题,问的田尔耕面色一变再变:“你的意思是,乾娘才是真正的祸端?” “我又怎知,你不是刻意如此?” “你究竟,想要什么?!” 一无所求之人,却冒天下大不违替人著想,反而令人不安。 孙青並非无所求,他看向田尔耕,语气凝重:“科考制度繁复,我又两袖空空。田都督,我只是不过是布衣罢了,能求什么呢?” 他说完之后,盯著灵堂。 田尔耕的目光从孙青脸上转向灵堂,最后落回来,哈哈大笑:“说得很好,很好!” “周几死了,这七品县令的职位也空了出来。是时候找一个合適的人了。” 田尔耕点了点头。 同样目光沉沉看向內院:“夫人等久了,请。” 第45章 客氏身死 一介布衣,无功名的情况下,想要当官,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有一个人拋开一切必要因素让你做官,那就是魏忠贤。 天启中后期魏忠贤把持朝政,大小官员明码標价,升官,保住官位都必须要向魏党贿赂交钱。 眼前的人,可是大儿田尔耕,他点了头,一个七品县令並不难。 周几一死,交河县县令之位空缺。阉党迟早也会派人过来,与其和一个不熟的人碰撞,不如自己上。 乱世之中,只有手中有权,才有活下去的资格。 孙青要当官,要一块,属於自己的地方。他既不是阉党,也不是东林党,更不是孙承宗。 他是他自己,他就要做交河县的土皇帝。 后院。 数个貌美年轻男子围绕客氏身边,餵酒吃菜,嬉笑作乐。 门推开,田尔耕立在门口,魁梧身材挡住门口光线,屋中变暗。 年轻男子们忙起身,客氏不满,用手指勾著一人腰带,哼笑一声:“原来是孙公子来了。” “继续。” 天色渐暗,屋中昏暗,客氏觉得方才男子手指柔软,捏的她很舒服。大手一挥,价值几十两玉佩隨手赏出。 田尔耕见状,眼皮又是一跳。咬著后牙槽:“天黑了,掌灯!” 烛火摇曳,屋中大量,桌上酒菜吃的七七八八,角落处还有男子衣襟半开。 “夫人!”田尔耕声音陡然拔高,再將孙青带入屋中:“別忘了,你是来请孙公子喝酒的。” 客氏冷笑,手指缓缓从一男子脸庞滑过:“房中等我,若你真有本事,明日便带你回京。” 年轻男子,这才三三两两,从屋中出去。 家僕忙低垂著脑袋,快速收拾屋中狼藉,重新布置酒菜。 客氏整理著装,重新落座。虽不是仪態万千,却也是居高临下。 微微抬手,面上带笑:“孙公子,你我之间似乎有许多误会。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其实我对你十分欣赏。” “我也不想绕弯子,就问你一句话,知否愿意为我们效力。只要你点头,我保证你升官发財。” 孙青是个討厌的人,同时也是个有才华的人。此人不能为己用,那就让他不能为人所用。 客氏也是个惜才的,魏忠贤也是,就是因为魏忠贤的“惜才”,才有今日的阉党地位。 他不在意对方何等出身,只要站他这一派,一概重用。 “哈哈哈,”孙青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夫人,你我之间从没有误会。” “如你所想,我对你,就是刻意针对!” 孙青最后一句话,说的极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客氏脸一白,手啪的一声落在桌面上:“我不管你是谁,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丧家之犬!”孙青好笑。 客氏霍地站起,双手撑著桌面上:“孙青,你真是给脸不要脸。一开始,你用今上压我,可你不是已经知道,你身边的人是谁了吗?” “你的好大儿。”孙青一字一顿回答。 客氏胸前剧烈起伏,脸色冷得可怕:“好,很好。孙青,这样,那笔钱財你喜欢给你。交河的事,只希望你能闭上嘴巴!” “若是答应,你我之间,便共饮这杯酒,也算是约定了。”客氏语气缓和下来:“他日,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田尔耕也在一旁附和:“是啊!” “今日特地將你请来,这酒,你还是喝了最好!” 田尔耕一抬手,四个锦衣卫立刻走出,直接堵在门口。 孙青恍然大悟:“好好好,看来今日我不喝这杯酒,是走不了了?” 只有两声冷笑。 酒杯到手,与客氏一人一杯。 二人神色各异,客氏一饮而尽,翻杯向下。 孙青端著杯中酒水,犹豫不决,不肯入口。 “快喝!”田尔耕在旁盯著,怒喝一声。 孙青盯著客氏,缓缓举起手中酒杯,忽地大喊一声:“世事起落不由己,终究是命运弄人。” 话音落罢,举杯饮尽。 手中酒杯一翻,再將杯子放在桌子上。 “哈哈哈。”客氏忽然大笑出声。 脸上表情逐渐变得狰狞起来,眼中愤恨尽显,指著孙青鼻尖:“混帐,我忍你很久了。” “在咸福宫时,从皇上到皇后,哪一个见了我不是客客气气的。朝中文武百官,见我更是要跪拜行礼。” “这才换了皇帝多少天,你一个毛头小子,一介布衣,竟也敢对我如此羞辱?!” 提起此事,客氏表情扭曲,怒极反笑:“哈哈哈。” “不过现在好了,你这个碍眼的东西总算能消失了。” “小子,下辈子投胎,见了我客氏的人,还是绕道投胎。” 客氏心里面舒畅了,一再被孙青压制,分明心中有气,却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此刻,总算是回归正轨。 “你在说什么?”孙青满脸疑惑之色,“借酒装疯吗?” “对你,不需要。”客气挑眉一笑:“一个將死之人罢了,我完全可以说真话!” “你是说我吗?”孙青好奇,用手指了指自己。 “可笑!”客氏声音陡然拔高,冷笑连连:“孙青,忘了告诉你。你著实碍眼,甚至你的出现,让我第一次有了危机感。” “不过现在好了,世界上再无你这个烦人精。” 客氏挺起胸膛,满脸得意:“就在刚才,你饮下的那本酒水,是毒酒。” “哦?”孙青满脸疑惑,冲她笑问:“可为何我没丝毫感觉,莫不是你手中的才是毒酒?” “呸!”客氏啐了一口,“你以为耕儿是来做什么的?就是要你命来了!” “耕儿,”客氏仰首挺胸,自信满满:“告诉他,他杯中,喝的是什么酒?” 田尔耕立在那,脸上瞧不见一点表情:“自然是上好的杏花村。” “什么?”客氏不悦:“不是说好了,要他命?” 孙青也笑了,反问一句:“田都督,还请告知,夫人杯中是何酒水?” 客氏终於笑不出来,脸上疑云密布,盯著田尔耕的面色发怵。 田尔耕眼中只有杀气,依旧半点表情瞧不出:“自然是,鴆酒。” “你!”客氏低吼,“你在说什么?” 田尔耕淡淡一笑,缓缓道:“乾娘,这个酒你赏给无数人,可自己还没尝过呢?” “混帐!”客氏抬手就是一巴掌:“我是你乾娘?!” “要不是我,你哪儿能有今天!” 她想发怒,可越是动火气,毒性来的越快。嘴唇渐渐发青,客氏抬手,狠狠按在胸口上。 满脸痛苦,颤声:“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 田尔耕当即跪地,朝著地上咚咚磕头,高喊:“乾娘恩情,来世再报。” “可如今,你奢靡享乐。何曾將乾爹放在眼中,刚离京,便与小君夜夜笙欢。如今,又是这般模样。” “我等为你殫心积虑,赴汤蹈火。可在你的心中,我是不是依旧只是一条狗?” 乌黑血水从客氏口中涌出,终是身体一歪,倒在地上。 田尔耕面色沉痛:“是儿子不孝,可事事依著你,我们怎么活?” 第46章 忠臣死士,从无自我 大口鲜血从客氏口中涌出,双目直瞪田尔耕,张大嘴:“你……你真敢杀我?” “就不怕大魏……” 提起魏忠贤,田尔耕眉头更是拧紧:“当初义父劝你莫要继续刁难张皇后,你何曾听了半句?” “咱和义父是有真本事的人,如今,你又在想什么?” “先帝已说明,魏忠贤当重用。义父两次试探,今上都拒绝。势必要重用义父。” “看你呢?让你呆在京中,你非说要让先帝回来,来到这交河出了乱子,又飞鸽將我召来。” “如今,你將孕妇都送入京中了。不是也不曾与我们商量过?” “不是我要你死,是你再继续作妖,我们根本就没有活路了。” 提起这些,田尔耕连连嘆气,一双狠辣的眼中,雾气氤氳,竟落下泪来:“乾娘,你是不知,杨维垣背叛了我们。” “他站出来后,今上虽无处罚,却也对我们不满。” “若再继续下去,我们一个接著一个,都会被清算的。” 客氏不断张口,更多的血水涌出,依稀只能听见:“皇权在谁手中,谁才能活著。” 然而,这话说的实在含糊,听没听清,也显得不慎重要。 客氏终是没了呼吸,田尔耕哭啼几声。亲自將人打横抱起,小心放回到座位上。轻轻擦掉她脸上的血渍。 小心擦拭,背对孙青:“孙公子,事到如今,你请回吧!” “夜深了,奉圣夫人,要休息了。” 亲眼见证客氏被害,孙青虽不是凶手,却也连著千丝万缕。 魏忠贤那边是一定要个说法的,至于田尔耕如何给,是否会將此事也迁怒在孙青头上,属於未知数。 今,天启七年,九月十五日,客氏死了。 驛站,一切如常。 交河县没了阉党的探子,氛围轻鬆不少。 时常有人饮酒说笑,总算有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今夜,老榆不在。 房间中空无一人。 孙青入內,鬆了一口气,今儿个总算是一个人霸占房间所有权。 想来到此处这么久,始终和衣就寢,与人共处一室,到底是不自在得很。 “终於可以放鬆了!”孙青呼出一口气,急忙关上门窗,麻溜解开腰带。 孙氏子弟,安规则也要穿粗布多层盘领短袖,內还要搭上白布衬裤,外束布裙、裹布袜配青布鞋,头戴皂布巾,禁绸缎艷色绣纹,层层系带裹缠。 倒不是孙青喜欢这种打扮,亦或者孙家喜欢。实在是这种行动受限的穿著有著国法约束。 要冒名孙氏,只能妥协。 “还是短袖短裤好啊,套穿就能行走。怀念我的皮带。” 孙青说著,已经这层层叠叠的服饰脱下,隨意摆放在一旁,舒展一下懒腰。 如此赤条条上床,拉上被单准备躺平。 正躺好,眼睛陡然瞪大,在他的头顶上,有一个人! “沈、君、如!” 孙青咆哮,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 上等房陈设四柱实木架子床,上方带著榫卯凭藉的木承尘顶盖,顶奢本为遮灰挡粉,悬掛帐幔。 榫卯锁死结构承重极强,沈君如掛在上面,竟没有丝毫影响。 被点名,沈君如乾脆一个倒掛金鉤,垂下脑袋,紧盯孙青:“你鬼叫什么?” “下去!”孙青怒斥。 沈君如不耐烦:“先生出门时,让我一定要贴身保护你,说你最近可能会死。” “我想,这个位置刚好。” 她说话时,语气竟有点兴奋:“如此来,杀你的人瞧不见我,我却可以好好打一场。” 孙青知觉天旋地转,对此女头疼不已。 只想说上一句,你可知男女授受不亲,一想她白纸一张,摇头作罢:“你下来,我穿衣。” 手中握著衣服,孙青是屈辱的。羞於方才的放纵,更难以启齿此刻的穿衣。 她依旧站在那看,孙青闭眼,恍惚间,想到了五十岁那年,去男科医院做手术的时候。 “哎!”孙青长嘆一口气。 “你嘆什么气?”沈君如不解。 孙青苦涩,整理略微凌乱髮丝,感慨一句:“来,你坐下,听我说。” “嗯。”沈君如还算乖巧。 孙青轻言细语:“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当然。”沈君如满脸骄傲之色:“爷爷曾经说过,士为知己者死,职为所护者存。” “那你明白什么意思吗?”不是孙青自大,只是断定这丫头,铁定不懂这话的意思。 沈君如摇摇头,又点点头:“意识就是,我要保护孙爷爷,所以我就不能自己。” “你说得对。” 孙青竟然认可了:“所谓真正的保护,不是隨心怜悯,更不是私擅仁慈,需令出必行,以身为险,以命兜底。” “主上之志,便是你的道义。主上之案,便是你的天命。” 瞧著眼前双眼清澈的少女,孙青郑重问话:“如此,你还愿意继续保护我吗?” 沈君如神色略微复杂了些:“我倒是不知你说的这些。” “他们都说,希望我快乐。可你说的话,我也听人说过。”沈君如说。 孙青点头:“谁说的?” “爷爷。”沈君如声音忽地暗沉下来:“他也是这样说的,他说,这就是我的天命,这也我爹的天命。” 信息量忽然涌入。 沈君如究竟是谁? 按理说,她既然已姓沈,边不是孙家人。可偏偏,她又叫孙承宗爷爷? “算了,”沈君如忽地一笑,才发现她笑起来,两颗小虎牙尤为惹人:“反正也是想不明白的事情,那就不想了。” “总之,只要爷爷安全,我豁出命也可以。先生要你平安,我也如此。” 她说著,揉了揉眼睛,朝著床榻走去。 “你做什么?”孙青急了。 沈君如坐在床踏上,没好气翻了个白眼:“还能做什么?自然是睡觉!” 说罢,拍了拍床板,没好气的说:“还愣著做什么,来,睡了。” 咕嚕! 孙青吞咽口水声音如此清晰,暗骂自己一句,枉为人师。 他何尝不是一个人呢? 遥想,他二十五岁结婚,与妻子共度五年。二人发誓丁克,投身文学研究。 可笑的是,结婚五年,妻子挺著孕肚找到他,一年未见,等来的只是一张离婚协议。 他们从校园一路走来,以为妻子该是最懂他的人。却也忘了,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而他,自打投身研究后,起初几周不回家,后数月,最后竟有一年了吗? 有后悔,却没有时间黯然伤神。离婚后潜心研究,身边女人来来往往,却无一人,能如妻子那般,让他心动。 少女又一次倒掛起来。 孙青只是苦笑一声,蝙蝠吗? 他不是不想男女之事,只是知道,对方也不是这个意思。更不忍心,污了这一张白纸。 “你若累了,好好躺在床上睡觉。” 他声音温柔。 楼下声音却刺耳的很,喊声也震耳溃聋。 “还敢说不是你拿的?” “还不快將人带走!” “冤枉,我冤枉啊!” 沈君如听话的躺在床上,对外面的事情毫不关心。 倒是孙青,左右五事,索性推门而出。 楼下,几个衙差压著五花大绑的李青山,正往外拖拽。 第47章 地位低下的驛卒 孙青立在门口,清风吹拂他的衣炔。 驛丞带著驛卒们齐刷刷跪下求饶,狠狠哀求对方网开一面。 李青山喊著冤枉,眼中却透著不服输的劲儿:“没偷就是没偷,打死我,我没做过的事情就是不认。” 他喊著,鞭子传来一声破空声,落在了李青山身上。 “啪”的一声,皮开肉绽,李青山胳膊上又是一条伤痕。 怪的是,李青山让若感觉不到疼,皮肉翻飞,也不见他叫唤一声。 是非之秋,客氏死而不宣,暗流涌动,正是韜光养晦时。这等閒事,更不应该管才对。 奈何李青山此人,孙青是欣赏的。 这段时日陆续给了银两,他是一分不少,全花在了河西难民身上。 “住手!”孙青高喝一声,快步下楼。 李青山见状,忙喊了一声:“孙公子。” 驛丞跪在那,听见动静,忙抬头喊话:“孙公子,您,您还是上楼休息吧!” “这一趟来的人,来的人可不简单啊!”驛丞小声嘟噥:“来人可带魏公金印。” 孙青神色一变。 2《明史纪事本末》简化记载:九月,赐魏忠贤印,文曰:“顾命元臣。”客氏印,文:“钦赐奉圣夫人。”岁加魏忠贤禄米一千二百石。 天启五年,天启皇帝仅仅只是因为三大殿完工,便如此颁发二人。 后来,但凡是该有金印印章的,也如同见魏忠贤亲临。 而今,这块印来了,是不是也就说明,魏忠贤来了? 孙青朝著对方看去,没瞧见阉人,只有一少年手握一根九节鞭,眉目清秀,只是眼中透著狠厉之色。 难道就是他,带著金印出门? 不可能。 至於魏忠贤儿子,那更是无稽之谈。要知道,魏忠贤原本只是个街头流氓混混,烂赌城性,甚至直接將卖了自己唯一的女儿。 妻子知晓此人已无人性,悄悄逃跑。后魏忠贤卖无可卖,才会想到卖了自己。 既非亲子,又非魏忠贤本人,此人能是谁? 驛丞生怕闹起来,还在劝说:“孙公子,这边是我们的命。贱人贱命,只得跪求贵人开恩了。” “哪怕是您,招惹上,只怕也是难以脱身啊!” 李青山知道厉害,又听还有如此祸端,忙看向孙青:“孙公子不必理我,可千万不能波及到您。” “乡亲们都需要您,我烂命一条,倒是不值当。” 孙青苦涩。 交河县这等地方,能引得这等人物到。只能说明这个地方的事情,已经大到难以收场? 客氏刚死,这便来人,莫不是魏忠贤早有了杀客氏的心,毒酒之前,便有商议。 “打死他!”少年开口,直接將手中长鞭递给一旁护卫。 原本这些人,要的就不是对错,单纯是喜欢看下贱之人跪地求饶的样子。 偏偏李青山性格倔强,不肯屈服。 鞭子在空中拋出弧线,孙青皱眉,拿起木棍,打下挥动长鞭。 鞭子落地,少年原本要走,忽地转身,怒斥孙青:“本少爷的事情,你也敢管?” “敢问,他何错之有?”孙青不卑不亢。 少年一把夺过鞭子,抬手就要抽打孙青。 “公子,求求你们了,这位是高阳孙氏孙公子,求求了,您二位千万不能有事啊!”驛丞跪在地上,不断告饶。 起初只是想保住李青山性命。 如今两位公子若真的闹了起来,无论是他们二位谁有个好歹,他们人头难保。 少年微微停手,睥了孙青一眼。 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最近府中说的人,就是你?” “你可好大的本事,竟能让交河县的愚民们都听你的话。” 对於这等紈絝,孙青也不想客套。依旧问刚才的问题:“他做错了什么?” 少年倒是收了鞭子,像是看著可玩意儿,上下打量著孙青。忽地笑出声来:“我说了,他偷了个东西。” “什么?”孙青问。 “我什么都没偷。”李青山声音鏗鏘有力:“我替他们送水去,他说我壮如牛,便让人给我套上闭环让我学牛叫。我不肯,刚出门,便说我偷了东西,要打死我。” 当年朱元璋光脚丫子做了皇帝,对跟著他南征北战的兄弟们大加封赏。也因此埋下祸端。 从洪武到此,大量实录,笔记,话本子都有记载,贵族公子隨便鞭打、囚禁、虐杀下人,僕役。 就连《大明律》也轻纵主人,贱是奴僕。底层人的性命和尊严,没有任何保证。 这还算是客气的,好歹是给了个理由。 孙青上前,在李青山身上摸索一番,背对著那边的人,从他怀中摸出一个圆圆的东西,藏在了袖中。 再次转身,沈青已变得严肃起来。衝著对方行了一礼,声音带著忐忑和为难:“敢问公子,丟失之物,是否为圆盘状,不如巴掌大,有月牙口。” 那人一笑,点头。 孙青又说:“是否有花纹,为两条鱼。是上等的羊脂白玉?” “对,就是。”那少年微微愣神,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哎!” 孙青嘆息一声,回头看向李青山。 李青山拼命摇头。 少年瞧著孙青,忽然玩味一笑:“这样,你要是交的出来,我绕他不死。” “嗯!”孙青点头,抬起手,指向少年腰间:“我想,公子所寻之物,就掛著腰间。” 院子中,所有人都是大气都不敢出。 一开始就知道,李青山是无辜的。是否有物品丟失,並非关键。此刻被孙青如此直白揭穿对方诬陷,简直可笑。 “胡说,那你袖中是何物?”少年激怒:“分明是他偷拿了我的东西,我只不过是记错了而已。” 孙青摇头,將手拿出来,再摊开。 “这便是我在他怀中搜到唯一的物品。”孙青语气淡然:“我倒是好奇,这位贵公子,你也吃这个吗?” 孙青手中物品,不过是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而已。 重点是,这块饼除了野菜之外,便是难以下咽的麦麩。就这等东西,便是李青山一整日驛站劳作所得。 他是捨不得吃,想留给老娘的。 周围很安静,无人吭声。 少年的脸色很难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抽在他的脸上。 “既然东西找到了,还请你,放了他。”孙青態度强硬,將饼重新还给李青山。 李青山望向孙青,眼睛有点红。 “走吧!”孙青自作主张,不远停留。 他尚且还能用孙氏做靠山,对方再是囂张,要他命也得有个理由。更何况,楼上还有沈君如。 李青山只有烂命一条。 李青山眼红的更厉害,朝著孙青重重磕头,扭头狂奔。 “站住!”少年驳了面子:“谁准你走的?” 李青山挡在门口,笑容收敛:“不如还是谈一谈,污衊他人之罪啊!” “有病!”少年狠狠瞪著孙青:“一个驛卒而已,打死就打死了,你还敢和我对著干!” “什么狗屁孙氏,一个都不在朝堂混的,也敢在我面前狗吠!” 少年说罢,扬起手中鞭子,打了过去。 第48章 是个冒牌货 锦衣少年眉眼间全是跋扈,杨手甩动九节鞭,口中更骂了句:“打我的脸,我倒要看看你的命到底有多硬。” 孙青暗嘆不好,这人怎么对孙氏名头丝毫不管? 怪不得世人最怕的就是半大小子,做事没轻没重,不计后果。 孙青面对田尔耕,客氏都不曾有过半点畏惧。谁想就遇到这种压根就不和你动脑子,玩心眼的人。 冷不丁就要给你一刀,谁防得住啊! 眼瞧著九节鞭就要落在孙青身上,楼上忽有一道身影凌空跃下。 沈君如身轻如燕,在扶梯上蹬了几步,稳稳落在少年身旁,伸手一把夺过鞭杆,反手一掷,將鞭子丟在一旁。 整个过程之中,少年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瞧见人了,这才愣了神。视线落在沈君如脸上,看的呆住。 沈君如无视此人,径直走到孙青跟前,手中还抱著那把剑,懒绵绵的立在那。別瞧她如此隨意,却也昭示著,但凡有人敢动手孙青,她能瞬间要了对方的小命。 “大……大胆。”一护卫怒吼一声,“你竟敢对我家公子动手?” “闭嘴!”不料少年却呵斥自己人,立马整理衣冠,缓步走到沈君如跟前。 眼中盛满笑意,仿若之前无事发生,一副虚偽贵公子模样,竟问:“京中女子大多孱弱娇媚,姑娘这般,倒是令人欣赏。” “姑娘,不知你芳龄几许,父亲是何官职?” 他说著,伸出手,竟要触碰沈君如的脸。 “啪!” 手指还没碰到,一个巴掌先落下来了。 少年被打的转了一圈,后退几步,幸亏侍卫眼疾手快,急忙將他接住。 沈君如抬起袖子在脸上擦了擦,满脸嫌弃之色:“关你屁事,打你是警告,再敢动手动脚,砍了你的手!” “嗨哟,敢打我?!”少年瞬间来了脾气。 擼起袖子嚷嚷著:“今儿非要將你给扒光了,我连你也制不了,不成笑话了?” 沈君如翻了个白眼,只问孙青一句:“你来还是我来?” 孙青什么法子,沈君如不管。反正她的法子只有一个,废了对方。 “我来吧!”孙青点了点头,示意她退后。 对方开口便是询问官职,可见在对方眼中,並未將沈君如当成普通女子。即便如此,他也依旧举止轻浮。 莫不是这朝中大小官员,对他而言,皆是摆设? 孙青正要开口。 “吱呀”一声,楼上传来一道开门声。 隨即一道身影从里面走出,站在楼廊上,语气轻柔:“小弟,莫要胡闹。” “上来!” “姐!”少年不悦,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我可是挨了一巴掌啊!” 他们还在说什么,孙青快要听不清了。 眼中只有楼廊女子。 並非是此人何等倾国倾城,真要讲起五官身材,比起沈君如稍逊一筹。 年纪要大上一些,估摸二十,多了沉淀和稳重,浑身散发出真正闺阁小姐应有的贤良淑德,端庄秀丽。 举手投足之间,那股子书香气息流露而出。 孙青是痴迷的,甚至失態,连连朝著前面走了三步,仰著头,目光不肯挪开半分。 “嘁!”少年见状,嗤笑一声。 看了看孙青,再抬头看女子,讥讽一笑:“还什么天选之子,不过也是个败在我姐石榴裙裙下的登徒子。” 孙青没有回嘴。 女子站在楼上,转身,微微回头,轻点下巴,便回了屋。 “人都走了,你还看?”沈君如忽然凑过脑袋,隨即皱眉,有些慌乱:“你……你哭了?” “不!”孙青摆手。 忙转身朝著楼上,行走之间,抬袖轻拂眼角。 清清,是你吗? 他心尖颤抖,就在那一眼,他仿佛看见穿著妻子。二十岁那年,他们拍明制婚纱照。清清就是这般模样。 那个时候的他们,同在一所大学,同在古文学社团,时常为一字之差爭的面红耳赤。 二十五岁离婚,她出国,再没见过一面。 若不是深知此刻位於何处,哪个时代,孙青会衝上去,紧紧地抱住这个朝思暮想的女人吗? 不会的! 他始终冷静克制,纵然在离婚时,也温柔送她到机场,各道安好。 思绪拉回,孙青转过脸,不再去瞧上面。 事件平息,驛站眾人也陆续朝著孙青围拢而来。 “哎!”驛丞满脸愧疚,连连摇头:“京中贵人太多,实在是得罪不起啊!” “看来这交河县还是个热闹的地方。”孙青笑笑。 且料,一句话,竟让驛丞一脸诧异看向他:“公子?你为何会如此说?” 孙青心中一惊,暗嘆不好。 来此地后,面对的都是周几等买官只之人。这些人文化底蕴不深,一直以来都是晚些心眼子的小把戏。倒是让孙青逐渐放鬆警惕。 田尔耕虽说也是官宦人家出生,到底心思都在搜刮民脂民膏上,倒也不难对付。 而此刻,驛丞反问,提醒了孙青。 交河县地方不大,如何能吸引贵人们从各地赶来。最近也无特殊节日,交河县更没有多少景点。 “你说呢?”孙青並不直面回答,心中空空,却反问一句,將问题重新丟给了驛丞。 驛丞先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朝著自己的脸啪啪两下:“公子,小的並无冒犯您的意思。” “只是河干文会每年春秋都有两回,没想到公子会这样说罢了!” 孙青心中暗惊,好在此人是个有脑子的人,喜欢自我揣测。 此刻孙青反应过来了。 阉党刻意打压各地书院,京城文会凋零。悲撼这处运河的民间文会,反而成了文人避祸的閒谈之地。 吴桥范景文澜园雅集,顾城席集,沧州朗吟楼春雅集……这些文会均有人坐船赴会。 而泊头河干文会,春秋两季,常年不断,已办了十余年,早已经是北直隶名场。 想明白其中缘由,孙青努力回想有关这一切的信息。 最后单手背后,微微仰头,感慨一声:“想当年家祖与钱老路过交河时,也曾在此赴会,为此还回家一顿好夸。说此处能人不少,可惜被埋没了。” 驛丞外头想了会儿,连连点头。钱谦益和孙承宗都曾来过,也是他接待的,连这等细枝末节都知道,不愧是孙家公子。 “对,公子说的不错。”驛丞一个劲点头:“今年与往年不同,交河县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大家都知道,这儿是唯一有可能没有探子偷听的地方。” “所以,各处的才子才女们纷纷前来。最重要的是,据说今年的文会,是宋先生亲自主持的。” 宋先生?孙青微微眯眼。 驛丞忙说:“便是京城里面的那位大文豪,字写的尤为漂亮的那位。” “想必公子也喜欢这等文集吧!不如公子写下名次,我代为转交。” 孙青脸沉了下去。 文会南北名士云集,却也不是谁都能轻易进去。生人需要先备名刺,待会首看过应允,放有入会资格。 名刺还好,写清楚籍贯姓名,字號功名,再简单附上一句话,便可。 关键在於习作稿,也就是自己做的诗词,时文一二篇。 没得到回话根本无法入场,哪怕到了,也会被门仆拦下。像影视剧里面,文会上有人忽然闯入,大放厥词,震慑四方,这等事情,根本不可能。 这並非是喝酒赏花,举行的地点是二楼或者更深处,门外还有门仆。先不说他打不打得过门仆,就说路人没有个千里眼顺风耳,如何能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情? 这等地方,最爱咬文嚼字,孙青不想自找麻烦。 当即摆手拒绝:“不了,还有事。” “是有事,还是不敢去?”一道讥讽声音传来。 紈絝少年站在楼廊上,居俯视著孙青:“这一次的会首就是我姐和宋先生。” “你不去?”玩夸少年忽然哈哈大笑:“莫非,人人口中在交河县灭阉党的高阳孙氏,是个冒牌货?!” 第49章 杨青青 他笑声不小,屋中灯光明亮,虽窗户紧闭,但孙青知道,里面的人在看著。 没想到,她竟然会是河干文会的会首之一。 成为会首,首先文采根基將冠绝一方。下笔便能让那读书子弟折服。 不仅要有名声威望,更要四通八达联络各地文人。 品行公允,通晓礼法,能维护秩序。 重点就是要有钱,唯有財力雄厚,才能够扛得文集的各种庞大开销。 所以,楼中屋子,纵然不能完全具备以上四点,至少也要样样都有,更有一样格外突出。 再说刚才少年对他的质疑。 也不难他如此怀疑,刚才驛丞已经说明,另一会首,便是宋先生。 有一个人,既是举人出身,又是明代书法大师,朝野皆识,人脉关係宽广。立身不依附阉党,天下士林敬佩。不仅文才经世,还通晓兵理。点评任何文章,都能让人信奉。 他就是宋献,他做会首,当之无愧。 至於这女子,怕是属於財力雄厚尤为突出了。 孙青摇头,看著那少年,这般草包模样,如何问的出最后一句话来。 这分明就是试探。 毕竟宋献可是孙承宗的死忠,他平时候隱藏身份倒也罢了。然而参加文集,必然是要早早到此处,这么轰动的事情,孙家人如何能不知呢? “蠢货!”孙青毫不客气骂上一句:“我还需要名刺吗?” “所谓名刺,不就是给外面人用的吗?什么游侠,什么布衣……都是给他们立下的门槛。” 孙青看向他,忽地一笑,慢条斯理的说:“可笑,我与你说这些作甚?” 他仔细打量楼廊上的人,忽地一笑:“別说我並非生人,就算要写名刺,与你有甚干係?” 少年忽地住嘴了。 “倒是你,”孙青目光透过少年,看向他身后的房间:“我看你双眼空空,胸无点墨,你有资格进去吗?” “你!”少年气急败坏,开始挽起袖子。 “小弟,”屋中一声轻呼传来,隨即,便是女人轻笑声:“不得对孙公子无礼!” 说罢,又开口说道:“孙公子莫要怪罪,我家小弟看似不著边际,最是在乎规矩。” “是他唐突了。” 孙青心中不由暗暗一惊,楼上女子就连说话也与清清像极了。同样看似隨意,却將人数落了一遍。 之所以部分人不需要名刺,那是人家早在地方上有一定名气,实力早已得到部分人的认可。 而孙青这样的,和走后门有什么关係? 若是说不去,宋献是会首,孙家子弟也不去看看,是不是太说不过去。 “此话当真令我汗顏,我这就准备。” 所谓的河干文会,孙青是该去的。更庆幸,主持的人是宋献。 他早已得知,宋献就是老榆。如今这个装疯卖傻的老头儿要站在明面上来,对於孙青来说,是一件好事。 宋献身份眾所皆知,在他身边如此久,从未揭穿他的身份。 不管对方目的如何,孙青知道,此刻站出来相认,势必会省却许多麻烦,也相当是变相承认他的身份。 回到屋中,左思右想,还是握笔。 他自己不差,更擅长硬笔书法。毛笔字会一点,但不多。 只能说,书写工整,还算看的。 孙青用尽毕生所学,来写下面这行字。 “高阳孙氏,一介布衣,慕名赴河干雅集求聆教。” 名刺写好,关键在於文章。若是谈论时文,难免出现紕漏,说多说少皆是不行。 写诗文是最好的,明末之后,真正能做到符合实时,又十分惊艷,还不被詬病的诗文,可就不多了。 更何况,今日展露只是一时之快,未必能长久。 孙青踟躕许久,烛光摇曳红,有些恍惚。 似又回到大学时代,清清满脸骄傲的背诵:“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社团见面。 清清脸上带憧憬之色,激动地说:“言简意骇,却藏著时代忧思,家国失意。” 遥记当时,孙青站在门口,不禁连连摇头:“可笑,不过就是一首怀念剑桥时光的私情小词,何必强行拔高主旨。” “难道你就看不到更深沉的东西吗?”清清不由怒懟。 孙青满不在乎:“动不动就爱扯上家国情怀,它文风轻软,不就是写的他对林薇因那可笑感情?” “我倒是觉得,没必要硬往时代苦闷上引导。” 二人爭得面红耳赤,也从这爭执中,渐渐走进了彼此生活。 死去的记忆正在浮现,不觉间,纸上已写好了这四句。 沈君如探头来看,直皱眉头:“怎么看著这些黑蝌蚪就头晕?” “还是赶紧给你送去吧!”沈君如抓起名刺和词抬脚就走,等孙青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门外。 片刻。 沈君如坐在桌前,大口喝水。 瞧著神色安然的孙青,大咧咧一笑:“嘿嘿,快感谢我。” “多谢。”孙青语气平淡,说来,他压根没想过,要將这几句作为敲门砖。 “喂,就这態度?”沈君如扁扁嘴,不满的哼了一声:“那位小姐,叫杨青青,二十岁。京城来的人。” “但是不知道是谁家的,只晓得家缠万贯,又是一个有名的才女。” “能来参加文会,大概不是阉党吧!” 沈君如一口气说完。 孙青猛地回头,杨青青?! 二人之间,就连名字都如此相似。难道说,是老天再给自己的一次机会吗? 孙青脑海中,除了自己的前妻,並没有任何和杨青青有关的信息。 九月十五清晨。 周几齣殯。 县衙门口,白色幔帐全撤离了去。 孙青走到门口,微微皱眉。 “如今没了县令大人,我们交河县该如何运转?” “怕什么?如今奉圣夫人就在后院主事,用得著我们担心?” “主什么?奉圣夫人马车已收拾妥善,据说今日夜里便要出发回京。” “大白天的不走,晚上走?这些大人物,就是奇怪!” 几个衙役一边套著马车,一边小声嘀咕。 孙青请咳两声。 闻声,二人即刻止声。忙朝孙青看来,顿时脸色一白,忙呼:“孙公子。” “天都督,已经在后院候著您了。” 孙青点头,走了进去。 院中,田尔耕等人已不再是轿夫打扮,已换上緹骑装束。 田尔耕一身緋红官袍,乌沙宽翅,胸前狮子补纹,腰间玉带,左肋选择鎏金锦衣卫牙牌。 隨从分列两排,腰掛绣春刀。 马车帘子紧闭,九月的秋,竟在车中摆了许多冰块。 见孙青来,田尔耕也不废话,直接著急衙门差役。 当眾宣布:“交河县令畏罪自杀,先命他暂管一切事务。若有不从质疑者,我等再来盘问。” 不知田尔耕身份,倒也不懂畏惧。如今已知他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儿田尔耕,谁还敢有半点废话。 田尔耕断了顿,再看孙青:“眼下你虽不算正经知县,但县中大小事情,你直接处理便是。” “至於你任命文书,那边等一等。”田尔耕意味深长:“九千岁点头后,会举荐你的名目。” “对了,內府批覆还需全套手续,你早点准备。” 他说完,目光沉沉盯著马车:“我送夫人回京了!” 第50章 大俗大雅 县衙,总算落在他手中了。 只是若是孙家不將他的名字写入族谱,如何得到文引? 这相当於身份证的东西,要是没有,被说入朝为官,就连行走都难。 孙青管不了这么多了,如今已是天启九月,十一月魏忠贤就会自縊。 他不是圣人,救不了大明。只是这个时候剷除阉党,显然不是明智决定。 而如今,孙青更知晓,有钱就是有权,乱世时,只有有权,有人,有钱的人,才配活下去。 放眼整个大明,能同时做到这三点的,目前还真的只有魏忠贤。 崇禎皇权在手,国库空虚。纵然兵强马壮,却也因频频拿不出钱发生兵变。內外都烂透了,根本无处可救。 魏忠贤是个祸害,但他的钱不是。 纵然这个钱,救不了大明。却可以救一方天地。 孙青接下田尔耕手书,纵然没有正式批文,从今儿起,却能正当救民。 目前孙青最大的优势,不是这代理县令的皮,而是天选之子。 他只需要在百姓们觉得上天显灵时,去拯救,他便能成为神。 当日。 田尔耕带客氏回京,孙青入住县衙。 一同进入县衙的,还有十数箱钱財。 孟兆祥与苏就大一同站在院中,瞧著孙青守在门口的沈君如,站在主院的孙青,对著孙青点头哈腰的衙役,依旧愣在那。 世家子弟想要入朝为官,的確比寻常百姓容易许多。 可孙氏子弟,能够从阉党手中拿到官职,简直令人费解。 “孙公子……”苏就大刚开口,就觉不妥:“孙大人……” “一切照旧便是,如今有了这身份,为的是更利於为百姓办事。”孙青说话直爽。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那丝疑惑,这才逐渐褪去。 孟兆祥长鬆一口气,竟带著劫后余生的喜悦:“太好了,孙公子还是孙公子,嚇得我不轻。” “还以为孙公子已经成了阉党中一员了。” “孙公子,孟老他並非这个意思,他是怕阉党逼迫公子。”苏就大一惊,忙打圆场。 孙青笑容轻鬆:“苏先生,我明白。若不是孟先生这心直口快,又如何会从京中回来呢?” 三人相视一笑。 气氛缓和,孙青这才开口问道:“两位先生,苏先生,钱財方面你稍微要熟悉一些。还请您儘快將这些全部换白银。” 又转头看向孟兆祥:“孟老先生,衙门里的案件,文档我一概不通。此事还请您多多指点。”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出不解。 孙青深鞠一躬,直到二人厉害,若不是阉党当道,他们又何至於留在交河县不得志呢? “二位,我无心交河县知县位置。只求能尽己所能,让交河县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至於朝廷何时派来知县,我无暇顾及。” 清流名士,最在意得便是风骨。这等高风亮节他们拍马不能及。 倒不是他们没有为民之心,只是民心难求。做事是一回事,做得好,做的让人信服,就是另一回事了。 二人当即躬身:“公子放心,有我二人在,决不能让衙门里的魑魅魍魎近您的身。” “公子嘱託之事,我必將做好。” 虽一起都在意料之中,可听到肯定答覆,仍旧忍不住喜上眉梢。 接下来便是快速清点衙门財物,以及积压的公案。 泊头临河酒楼,望津楼,二层平坐露台。 所有一切准备就绪,虽距离文会还有一日,却已经清空场地,不再对外接客。 门口已站了门仆。 马车停下,杨青青下车,少年跟在后面。 门仆一眼认出二人,忙开门,侧身引路。 雅间內,一老者端坐於內,穿戴整齐,头髮一丝不苟。 桌上摆放堆积的名刺以及稿件,宋献正在逐一细看。 开门声响,抬头一看,忙起身:“杨姑娘,小公子。” 行礼之后,便是一生长嘆。 杨青青眼神一暗,扯出一抹牵强苦笑:“先生,我深知这等文人雅集,我不配出席。” “可我……” “凭什么不配?”少年梗著脖子打抱不平:“一直以来,你出钱出力,就是想来听这些文縐縐的东西。” “你又没做错什么?” “小弟,不许说这些话。”杨青青面色一冷,沉声打断:“此乃我自愿,你我本就不配。” 少年愤恨不已。 杨青青急忙道歉:“先生,我这弟弟,哎!实在是不懂事。” “他倒也没有说错。”宋献捋了捋鬍鬚:“驾驶出生无从选择,立身行事,贵在本性善良。” “况且,杨姑娘才华横溢,实在不能妄自菲薄。” 杨青青惭愧一笑。 少年点点头,笑了起来:“还是你这老头儿会说话,每次说话都好听。” “哈哈哈,说的不好听了,就你这性格,受得了吗?”宋献大笑连连,开了个玩笑。 杨青青无奈嗔怪了他一眼。 少年做了个鬼脸:“小爷喝茶去了,懒得听你们这些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话。” “先生,我这儿也收到一封名刺,还请您看看。” 杨青青说罢,將名刺递了过来。 宋献忙双手接过,郑重其事:“能让杨姑娘亲自送来,这是哪位名仕,怕分量不轻。” “老朽怕是要好好瞻仰一番。” 说话间,他缓缓展开名帖,当瞧见上面內容,脸色惨白。 “先生?”杨青青在旁提醒:“可识得此人?” 宋献左看右看,忽地苦笑出声。他算是明白了,当初那弹劾奏章为何一定要他写,原来…… “先生?怎么了?”杨青青语气中满是担忧。 宋献长嘆一口气,哭笑不得:“孙公子的字,哎,孙公子的字啊!” “一般,实在是太一般了,一般到不行。” 他说的也算是客气了,就差没说,我五岁时,字已比此好上许多。这些字体,形態太过工整,不能说难看,只能说瞧不出一点生机来。 点评他人,尚且能说苍劲有力,亦或是娟秀。 而他的字……哎! 宋献欣赏了半天,只能来上一句:“字,好正,好方。” 杨青青掩嘴,笑的含蓄,再递上一张纸来:“先生,您看这个。” 宋献展开一看,痛苦的闭了闭眼睛。 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好啊!你瞧瞧,不见悲戚撼哭,儘是繾綣温柔。著实动人啊!” “先生,为何我会觉得,简单的言语,太过直白。偏偏其中又有唐人送別真情。轻轻二字倒是不错,初见眼前一亮,再读索然无味。” “竟让人难以评价,说他俗气,偏偏又处处透著雅。说雅致,又实在是俗不可耐。” 杨青青点评起来,顿时变得犀利:“大俗大雅,不好不坏。” “哎!”宋献隨口接过一句话:“小时候让他好好学,偏是调皮去了!” “哦?如此说来,先生小时候便识得孙公子?”杨青青眼底掠过一丝锐利光芒。 宋献笑容从容:“旁人不识得,我却识得。” “那孙公子藏得很深了。”杨青青语气忽地凝重起来:“无论是字还是诗词,都让人朦朧,无法点评好坏。” “当真是高!” “谬讚了,那混小子哪儿受得起杨姑娘的称讚。”宋献忙摆手:“明日文会,还是別让他来丟人现眼了。” 说著,宋献便要丟了名刺。 杨青青手快按住,面色微微沉了下来:“先生到底还是嫌弃我的身世,对我诸多防备。” “杨姑娘,你多虑了。” “是吗?”杨青青嘴角微微一样,似笑了,又瞧不到一丝暖意:“那明天,便让他来吧!” “我自作主张,请了位故友,明日相见,想必你们都会开心的。” 第51章 陪你闹 一番客套,杨青青离开。 宋献坐在原处,眼眸深沉,一声接著一声嘆息。 手按在孙青名刺上,呢喃著:“今上的人吗?” “哎,他真的是今上的人。那我又该如何做呢?” “哎!” “杨青青啊杨青青,你是人,还是鬼啊!” “哎!” 宋献將名刺拿在手中,又轻轻放下,终是一声嘆息,写下了孙青的名字。 县衙。 代为管理县衙,也就是代知县,不仅仅只是田尔耕一句话的事情。 还需写下履歷保状,当眾盘清仓银卷宗,行文知府备案,张贴告示安民。 第一点倒是掠过了,毕竟有著田尔耕亲口作保。 至於第二点,县衙的倒是已经盘点清楚,备案也已做到,最后便是张贴告示安民。 告示一出,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了。 “哈哈,以前的县老爷死了啊,哈哈,真是太让人难过了。” “孙青代管?啊,孙青不就是孙公子吗?他可是龙王爷选的人。” “要不是孙公子,我们这些贱命早就没了。” “你们知道河西滩涂吗?现在那儿正在盖房子呢?都是孙公子安排的,孙公子说了,以后人人都有房子住。” “太好了,老天总算派了个父母官来。” 城门口的盛况,孙青自是无从得知。 已有几日没瞧见老榆,孙青心中已知晓他身份,既没戳破,便也装作不知。 离开驛站时,刻意叮嘱驛丞,瞧见老榆回来,让他直接去县衙便是。 沈君如无所谓,反正孙青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县衙车辆进出,孟兆祥前后忙碌,孙青也无法悠閒。 刚坐到这个位置上,堆积成山的案件全到了他跟前。前几年百姓们的诉状,全都在角落吃灰。 周几为官多年,只顾敛財,竟没替百姓做过一件事情。 孙青隨意翻看卷宗,上面诉讼的,件件桩桩,令人泣血。 谁家闺女去富家公子务工,便再没出来过。谁家媳妇別人玷污,投河自尽。谁家儿子被人打死,只留下家中父母。 “混帐!”孙青怒喝出声。 沈君如皱眉:“你干嘛?” 孙青只觉心中憋著口气,诉状上,出事女子大多十二三岁。 他是教授,也为人师表。如何见得这种事情,十二三岁,许多孩子还在父母怀中撒娇。 而这,上百封诉状,均是少女失踪,或被人欺凌。 孙青直觉一阵恶寒,看向沈君如,心口更疼。 沈君如只是厌恶写字,並非是不识字。孙青不说,索性自己拿过诉状,越看,脸色越白。 最后重重一掌拍在桌上,提起长剑:“杀了他们去!” “站住!”孙青一把將人拉住,“別衝动。” 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诉状,嘴角却缓缓上扬,浮现出笑意来。 沈君如脸上全是不解:“这你都能笑出来?” “为何不笑?”孙青反问:“他们都敢作恶,为何我不能喜惩恶呢?” “你要开堂?”沈君如眼睛一亮。 孙青郑重点头,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们不是喜欢仗势欺人吗?那我就要好好利用这个身份,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仗势欺人。” “好!”沈君如激动地大喊一声,看著孙青的眼睛都亮了几分:“我陪你一起闹。” 孙青摸摸鼻头,心中生出一股惭愧感来。也不知道当沈君如看见自己的方式之后,还能不能说出这种话来。 心中打定主意,孙青当即將其中有钱人的官司,都整理出来。 时间流逝,眨眼又是天明。 早上仅是简单的稀饭馒头,加上一碟小菜。和驛站的规格比起来,差上许多。 想想也是。 县衙管的事民生钱粮和刑法,但凡是本地百姓田產、诉讼、税赋、教化都要掛心。 这儿是正经的行政官署,重点不在於享乐,而是做实事。 反观驛站,本就属於兵部管理,只是接待过境官差,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接待,手里面还得有勘合。 然后便是递送军情文书,也能够在这儿歇脚。不过仅管车马食宿。 说白了,一个是办公的地方,另一个就是標准的招待所,就是搞服务的,两者之间的待遇肯定不一样。 孙青几口糊弄下去,先做正事。 如今泊头要改为商业化,也不知道进度如何。 九月十七,晨。 孙青站在泊头,看向来来往往的人。和他预想的已初见雏形,一条商业街正在形成。 往日这些建筑都是苏就大盯著,如今苏就大去了別处办事,工人们竟也没有偷奸耍滑的,一个个闷著脑袋干活。 旁边准备了茶水,宫人饮用。 孙青真要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声音。 “李青山?”孙青试探性喊了出来。 肩头扛著一整根木头的李青山脚步忽然一顿,却也不敢回头。 “果然是你!”孙青特地饶了过去,站在前面。 “哎呀,真是公子。”李青山急忙放在手中木头,满脸激动地看向孙青:“没想到公子,还会亲自到泊头来看看。” “有什么没想到的,既然决定做一件事情,肯定要做好。” 孙青毫不在意,看著他这一身短打,疑惑道:“你怎么会来泊头?” “公子,这得多亏了你啊!” 提到这个,李青山脸上满是激动和感激:“您要修建浅滩,让我们做工,不仅每天给一顿饭吃,甚至每天还能拿到两文钱。” “你是不知道,多少人想来干活。不仅仅是泊头这边,就连河西那边也有人要来。” “公子,您真是天大的好人,你这个活,又养活了好几百人啊!” 提到这个,李青山如开闸的洪水,滔滔不绝。 硬是將孙青夸得心虚,顾左右而言他:“先不说这个,你不是在驛站吗?” “嗐!別提了。”李青山摆摆手,苦笑一声:“驛丞说我得罪贵人,不许我再去。” “其实这样更好,驛站只能有口吃的。现在,我还能赚钱。” 说著,立刻朝著孙青跪了下来,咚咚就是两个响头。 “不可,”孙青急忙將人搀扶起来:“这是你劳动所得。” 这边动静,顿时吸引更多人,纷纷朝著这边看来。 李青山嘿嘿一笑,衝著大傢伙喊了一声:“別看我笑话,这位就是孙公子,我就是要给他磕头。” “孙公子?” “哎呀,隔远了我都没认出来。” “我也要给孙公子磕头。” 工头竟然带头跪下,朝著孙青就磕头。 其余工人更是將脑袋磕的咚咚作响,脸上还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不可,都起来,快起来啊!”孙青忙呼喊。 李青山却拦住孙青:“孙公子,您是不知道,要不是您修浅滩,还管一顿饭,还给钱。不知道又有多少人饿死。” “你救我们的命,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给您磕头了。” 李青山眼睛湿润:“这些狗日的当官的,全不將我们当人。只有公子,您是將我们当人看的。” 孙青心中百感交集,他可不敢在此刻喊什么人人平等。这个时代,人就是不平等的。 “都起来吧!”孙青语气沉重起来。 脸上满是痛心之色:“大家放心,我们都会吃饱饭的。” “我们相信公子。” “公子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我是河西的,明儿个,我就將河西能干活的爷们,都叫来。” 《读史放舆纪要》有写:泊头镇,县动五十里卫河西岸。 虽说管道平坦,可就算是快马加鞭,也需要两个时辰,也就是半天。徒步而行,更是要走上足足一整天。 河西全是穷苦人家,得走多久? 孙青感受著大家的热情,也连连摆手,忙说:“不必,大家听我说。” “河西同样会搞建设,我保证,以后会人人都有活干,人人都有饭吃。” 第52章 文会 搞建设一词,这个年代並没有。 孙青情绪激动,脱口而出。这是一个弊端,更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话出口,已意识到不对。却也为时已晚,好在此处的眾人,都不识字,更不晓得搞建设到底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只要干活,就能有饭吃了。 一时之间,人人激动不已,朝著孙青又要磕头。 书本上常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子当顶天立地,跪舔跪地跪父母。而在底层百姓的心中,只想要活著。 当孙青將这口饭递到他们眼前时,孙青便是天。 他们,跪得! 继续逗留下去,还不晓得他们又要跪上多少次。 反正进度也看了,隨便找个藉口,准备离开。 一回头,视线落在李青山身上。 別人二人才能扛起一根的大木头,他一开始扛起一根,吃了孙青画下大饼后,竟扛起两根来。 如此人才,仅仅只是扛木头,可惜了。 “孙公子。” 正想著,衙役冲冲跑来,手中还握著一个信封:“河干文会送来请帖,请公子於申时初刻,与望津楼二楼相聚。” 文会? 对此,孙青並没兴趣,甚至並不期待。 孙承宗並非东林党,更是孙青心中绝非东林党之辈。现实往往事与愿违,他非东林党,却结交颇多。 东林党,代表天下士林。而这帮人往往最爱的,就是聚集一团,高谈阔论。 说写诗词歌赋倒也罢了,这些要是拼不过,就要开始对国家时政指手画脚了。 这类人,对於家世出身更是在乎,非要刨根问底。 孙青的身份,能经得住扒拉吗? 谁又知道,这群读书人中,又有多少是孙承宗故友。 可不去,如今在驛站住著的那位姑娘,能放过自己? 孙青苦笑。 衙役候在一旁,瞧著情况,是要亲自送孙青过去的。 沈君如要跟著,刚一进门,瞧见里面各色儒巾道袍之士,忽然捂嘴,乾呕一声。 单手撑在孙青胳膊上,脸色惨白:“不行,我是不能陪你进去了。” “我有点晕读书人。” 耳边谈论的內容,更如同是唐僧念的紧箍咒,念的她脑瓜子嗡嗡作响。 竟也不顾旁人异样目光,忙缩在门口,不肯再往里走上半步。 孙青好笑,堂堂孙承宗博览群书,没想到膝下竟然会养著这么一个丫头。 不过也不能怪沈君如,別说她,就连孙青入內,也有一些衙役感觉。 “这位是谁?” “为何这等打扮?” 门口有人见孙青进来,忙停下议论,朝著孙青看来。 孙青淡淡打量他们一眼,他们同意戴著四方平定巾。便是童生、布衣或者游学寒士。 按理说,孙青也该是无功名的这一类人,也应当如此打扮。可他却是一身常服。 孙青对他们,仅是微微点头。 “这位兄台,你可知道,今日会首,为何会有两位?”一人上前,礼貌询问。 孙青瞧他,虽依旧是四方平定巾,巾侧点缀小玉环,更有两条逍遥巾隨风飘动。 在礼法记录中,这种便是秀才,有了法定礼服。 孙青隨著他的问话,朝著正中间看去。宋献头戴阳明巾,也是一样便能看出身份。 法典规定,只有举人、贡生、致仕低层官员,才能如此穿戴。 至於文坛名士,辞官高官。如钱谦益这类的东林魁首,头巾款式便是隨心所欲,但也多戴雅致华阳巾。 仅仅只是穿戴方面,规矩繁多。却也让人仅是一眼,便能分清对方身份。 孙青儘是微笑点头,却不做回答。 继续往里面走。 堂眾点线香,焚沉香。儘是薰香规格已是不小。 眾人已在轮流阐发四书五经,推演卦理。即將赴京赶考的,也请名士指点。 席上陈设砚台、碑帖、字画,古玉器。单单从这些来看,均是上等之物,足以展现会首財力。 正看著,一阵琴声传来。 “是杨姑娘,她在弹琴。” “別看杨姑娘弱柳扶风,这琴声也太动人了!” “不愧是杨姑娘,早就听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能听得杨姑娘亲自弹奏一曲,也不枉费我特地从南直隶赶来了。” 琴声悠悠。 孙青循声看去,只瞧见一女子依靠窗边。手下古琴不知价值几何,透著一股逼人贵气,应该不是俗物。 而她,脸上带著一块面巾,遮挡大半容顏。依旧能看见眉眼利落精明。 一身锦绣衣裙倚在窗边,纤纤玉手轻拨琴弦,风骨里藏著讥讽杀伐决断。 方才说她弱柳扶风的人真该將他轰出去,她与脂粉堆里掌事的凤辣子是如此雷同。 与他记忆中,从未掉泪,事事要强的清清,也是如出一辙。 一曲毕,掌声如雷。 杨青青微微頷首。 首座的宋献,才站起身来,朝著这边走来,也走到了杨青青跟前。 满眼讚许,认可的点点头:“杨姑娘不愧为北直隶第一琴声。” “今日再次听闻,仍旧让人眼前一新。” “宋公谬讚了。”杨青青回礼:“倒是宋公的字,才是天下一绝。” 二人你来我往,旁人见状也只得跟著傻笑。两个都能排上第一的人,人家说的话,旁的人插得上嘴吗? “孙公子,你来了?”此刻,杨青青忽然將目光落在孙青身上。 孙青上前一步:“杨姑娘,我能如此称呼你吗?” “自然。”杨青青应声。 周围小有名气的人不少,也不曾看见杨青青对谁如此待见。此刻举动,倒是让人惊呼一声。 纷纷朝著孙青看来。 终於有本地人反应过来:“没想到孙公子也来了。” “他就是高阳孙青,最近我们交河县的风云人物。若谁人不知孙公子,定是那东厂的探子。” 提到东厂,眾人恨得牙痒。 再看孙青,也多了几分敬佩,纷纷打量起来。 “没想到孙公子如此年轻,便有了这般成就。” “孙公子,家父乃是高阳乔家,孙公子可还记得?” 孙青心中好笑,高阳老乡啊,你都没认出我来,还能指著我记得你呢? 面对询问,孙青均是笑而不语。 杨青青掩嘴一笑:“对了,孙公子,我来替你介绍一下我们另一位会首,这位便是宋献先生。” “曾隨孙阁老赴辽赞画军务,通经史、晓易理,为人宽厚慷慨,常年主持这场南北文人雅集。” 说罢,眾人让开,宋献站在孙青跟前,二人面对面。 第53章 何必羞辱在下 宋献站在跟前,与老榆完全判若两人。 老榆只是一个混跡在市井中的落魄疯叟,气息轻抚杂乱。穿著更是潦草,行为举动邋遢隨意。 若不是孙青与老榆日日相见,怕是都认不出眼前的人来了。 曾经还大呼小叫,抱著酒葫芦不撒手的疯汉,顷刻间敛去一身痴相。那双总是沧桑的眼睛,此刻也不再浑浊。 反而变得清明,疯癲轻浮尽数褪去,转瞬便是那沉稳端庄的样子。 此刻他便是负手而立,姿態斯文,只是往那安静站著,便让人不敢轻慢。 这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今日来参加文会的人,都朝著这边看来。 孙青已极力堤防杨青青,没想到,她还真是会打一个措手不及。 文会上的人,均是有著家世背景,或者便是未来栋樑之才。这般问来,到时好笑得很。 孙青笑容收敛,盯著杨青青面色不悦,拱拱手:“杨姑娘既然不欢迎在下,告辞便是。何必羞辱?” 话音落下,孙青拂袖离去。 眾人一头雾水,杨青青依旧立在那,那双眼中透著狡黠。 杨青青不开口,倒是几个童生忙上前来,左右將孙青夹在中间。 “孙公子,你好没道理。杨姑娘若是不欢迎你,为何会替你引荐呢?” “这是何等待遇,你瞧瞧,我们就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周围部分人连连附和,却也有一部分人,屹然是一副看戏姿態。 孙青视线落在说话二人身上,哼笑一声。 再问杨青青:“论语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此话果真不假。” “我与姑娘无冤无仇,你刻意羞辱我,眾人却还要数落我的不是。当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宋献並未说话,儘是站在一旁,脸上依旧平静。 杨青青娥眉皱起,声音略带委屈:“孙公子,我久仰你的大名,不过是想做个顺水人情。” “是啊!孙公子,你也太小见了。” “看来百闻果然不如一见,实在是令人失望。” 孙青环顾周围:“你们觉得是我刁难杨姑娘,那你们倒是说说,我是何人?” “高阳孙氏,放心,我们不聋。”有人不满冷哼一声。 孙青笑容未达眼底,眼中全是冰冷:“那宋献,又是何人?” 刚才说话那人,语气颇为不耐:“刚才不是都说了,是孙阁老的……” 那人说话声音越发微弱,心虚的瞄了孙青一眼,瞬间面红耳赤。 “呵呵,”孙青发出一声悲呛冷笑,微微仰头,一副既悲伤又倔强模样:“我自知在孙氏人微言轻,也不敢辱没孙氏清名。来到交河,始终战战兢兢。” “我与宋先生如何能不是的,宋公也不是拜高踩低之人啊?!” 孙青一句自嘲,几乎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今日能来到这文会之中的,除却极个別富家子弟,大多数都是鬱郁不得志的士林。亦或者是贫苦出生的学子。 一句话,招惹了多少人共鸣啊! 这样的白眼,谁没受过呢? 眾人看向孙青的眼神变了,从嫌弃质疑,到感同身受。再看向杨青青,竟也有忍不住嘆息起来。 更有人说了句:“杨姑娘財大气粗,虽说您举办了这一次的文化,可到底还是不明白其中意义。” “杨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华横溢毋庸置疑。可女子到底胸襟狭窄了些。” “孙公子虽最近才小有名气,可做的事情,桩桩件件不是为了百姓著想?这等品德,不该被轻视。” 刚才还围著杨青青的人群,竟退开几步。 最有骨气和清高的便是士林,毕竟我辈儒衫寧可穷饿,亦不向污浊俯首。 你再有钱,哪怕来举办文会又如何?只要品行不端,一样不被认可,甚至德行不行之辈,举办文会也招不来人。 局面瞬间变得尷尬。 纷纷起鬨:“孙公子別走,你在我们就在。” “是,你要走,我们陪你走便是。” 杨青青站在那,尷尬无比。再是聪慧狡黠,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哈哈,”一声大笑,宋献捋了捋鬍鬚,单手揽住孙青肩膀:“贤侄,杨姑娘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何必动气呢?” “贤侄来了便好,文会这就开始吧!我也好考一考贤侄,学识上面,是否有所长进。” 一声贤侄,打破身份被质疑的危机。宋献本就是孙承宗心腹旧幕,也是与孙家诸子同辈交往。 对助攻孙辈以侄相称,最是稳妥不过。同样,这也是明代幕客世家最得体的叫法。 既温和又不失去体面。 这两个字,让杨青青无话可说。 一眾士林也纷纷回过神来,不再揪著这个话题不放。 重点还是面子在那,除了没钱之外,均是衝著他这个人来的。 危机化解,杨青青不喜反忧。 只因这三言两语的,就是认可了马煜的身份。 一声贤侄,再是学识长进,二人关係倒是亲密许多。得到孙承宗亲信认真,孙青身份坐实。 杨青青眸光晦暗不明,也是上前一步,盈盈一拜,声音柔和:“孙公子,刚才著实是冒犯了。” “只是想著宋公久居京都,你二人怕是不曾识得。如此看来,还是我见识浅薄了。” 话是如此说的,杨青青眼神多了一丝冰冷和疑惑。 孙青心中冷笑,刚才她分明是想要戳穿自己吧?虽不知她为何如此,却知小心便是。 在瞧著那双眼睛,孙青心口仿佛被针扎了一般。这张脸,惯会抓住他软肋捏下去。 二人对视一眼,儘是瞬间,便分开。 杨青青重新坐在刚才位置上,仿若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轻轻拨弄琴弦。 伴隨著琴声悠悠,刚才小小插曲便已过去。 唯有孙青,仍旧心惊肉跳。此女总是出其不意,若非自己早已识穿宋献身份,只怕今日,便是身份暴露之时。 一个代县令,在这群豺狼虎豹手中,如何保得住性命。 这场文会,更不简单了。 孙青寻一处坐下,言行举止三思而后行,可不敢有半点马虎。 宋献作为文首,连续出了几个题目,无非是诗词歌赋。 不多时便有人吟诵出来,不说多么精彩绝伦,倒也算是对仗工整。 古往今来,唐诗宋词最为经典。诗经吟唱起来,也是娓娓道来。与之相比,这些士林的词作也就浅了些。 “不错,都还不错。” 宋献並未过多点评,反问並不曾说话的孙青:“说起来,贤侄名刺递来时,也有小诗一首。” “不如大傢伙都点评点评。” 孙青略显尷尬。 宋献已经那几句话,念了出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第54章 孙銓到 一道道怪异目光,纷纷落在孙青身上。 这些人眼中,全是疑惑和质疑。 许久,一个人迟疑著:“这当真是孙公子作的?怎么会……怎么会……哎!怎么会这样呢?” “吞吞吐吐,既是文会,自然要畅所欲言。我来说,”另一个人一个劲的摇头:“孙公子为百姓谋福,自然是好。” “可您的词作,简直是不入流,这根本就是无章法俚语閒句,怎能登文会雅集?” 虽说旁人不敢说,却也是纷纷点头赞同。 如此看来,宋献和杨青青的点评,还是太过含蓄了些。 孙青也能想的明白,毕竟明代文人作词,填词有硬性规范。 近代诗,要求平仄必守,对仗工整,一韵到底,字句规范,更得有立意。万不可只堆砌浅薄景物,空泛离愁。 古风更是讲究起承转合,文脉层层递进,不可通篇浅白口语。 词必须依固定词牌填作,並非隨意长短句拼凑。 而这几句,本就是现代自由新诗,无固定格律,完全打破古典文学所有框架。 “既是要说,那我也说两句。但凡作诗,要么律诗绝句,要么古风,填词必须守词牌。不是我说,这完全是野路子,就好像乡野村夫隨口哼唱。” “是啊!”又是一人开始点评:“反反覆覆用同一句式,同一词。我等作词,最讲究炼字,一字也要推敲数日。哎,真是浅白贫乏,词藻无工。” 刚才说的话,无非是布衣,童生。而此刻,一人也站了出来,他穿戴与宋献相似,瞧来不是举人,也是閒赋官员。 他认真瞧了孙青一眼,嘆息一声:“孙阁老何等英雄人物,族中子弟做的词作,怎地如此格局狭小。简直是闺阁小调无病呻吟,大丈夫不当作此文字。” 很明显,眼中已无刚才对孙青的好感,只剩下惋惜和痛心。 琴声节奏也恰好在此刻高涨起来,似刻意为此刻氛围所奏。 孙青苦笑,原想著隨手写上一句,谁曾想,竟引发如此。 脱了老榆的皮,你这宋献,果然是个坏老头。 “让各位笑话了。”孙青上前一步,鞠了一躬,聊表歉意:“我本想標新立异,没想到,闹了个笑话。” 宋献忙打圆场:“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字里行间情意绵绵,读起来也是朗朗上口。” 旁人也不傻,知道这是客套话。 便也纷纷附和:“倒也是新颖的很,只是我等寒窗苦读,要立新,也不可拋开格律,体制,雅文三条底线。” 孙青点头,只是陪著微笑,不再反驳。 再开口,那便是时代的碰撞,可不是靠你引经据典,据理力爭就能改变的文化进程。 一时之间,孙青词作,人人评头论足,纷纷道上一句:定要以此为戒。 罢了,只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便是別人。总之不是自己写的,说什么也並不重要。 孙青情绪毫无波澜,比那琴声更为平和。 如此坦荡荡,倒是让人高看一眼。 杨青青在旁弹琴,也不禁失神几分,手中琴弦微抖,发出一个细不可闻的颤音。 “高阳孙銓,到。” 门外一声轻呼,孙銓已往內走。 孙銓?! 孙青心里咯噔一声,暗嘆不好。 无论是宋献还是沈君如都不如这孙銓! 孙銓是何人? 他可是孙承宗的长子,如今正是山东高苑县令。是孙承宗七个儿子中,唯一一个在外任官的。 崇禎十一年,家难时,並不在高阳。孙家间全家殉国,独他倖存。 由他管理的县衙,也算是崇禎年为数不多过得好的地方。他在高苑以清廉闻名,不仅剿灭当地大大小小盗匪,更修缮城防固守孤城,兴办利民举措,深受百姓称颂。 他从不与阉党同流合污,自也不肯离开县衙,势必要打造一番清明之地。 谁能想得到,他竟然会来此处? 孙青心开始咚咚狂跳,手不自觉缩进袖中,指甲狠狠掐入肉中。 別说孙青,就连宋献脸上也有冷汗冒出,竟主动上前,似有意无意挡在了孙青跟前。 脚步声鏗鏘有力,虽是文官穿著打扮,中气十足,双眼锐利,全无士林清高姿態。 进门,视线落在宋献跟前,忙上前一步。 一膝点地,拱手齐眉三揖:“卑职高苑只想孙銓,听闻宋中山来此,特来拜謁。” 宋献自天启二年便单车追隨孙承宗出关,四年时间倾尽所有共守边疆。打从那时,孙家上下便將他视作心腹故人。 孙銓不愧是孙承宗教出来,自称卑职,绝不提家父督师压人,只作下属见上官姿態。 “快些起来,”宋献忙虚扶,答两揖请起:“我已经远离朝堂纷爭,你我二人,何须多礼。” 二人相视一笑,隨即看向一旁杨青青。 孙銓眉头紧皱,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之色。再次转过头来:“哎!阉党二次邀约,我本势不两立,不想今日竟真的来了。” 对方用宋献之名邀约,他如何能拒绝得了。 宋献明白孙銓画中含义,却也略微一惊:“莫非,之前已有人发帖?” “是啊!”孙銓目带迷茫,“也不说明缘由,倒是奇怪得很。” “我看是那阉党总旗,李东林书信。便是看也懒得去看,如何听他使唤。” 二人閒聊,已是听得孙青心惊肉颤。 感情周几、李东林二人早已想要將孙銓叫来。亏的是人家不想搭理罢了。 若那时真来,不曾识得老榆,更不曾有任何攻击,任凭他巧舌如簧,怕也是难活了。 二人敘旧,倒是无人敢打扰。 区区县令倒不足以令人噤声让步,当真是孙承宗名声响亮,哪怕无官无职,也令人敬畏三分。 更何况这还是孙承宗长子,也是有著一番作为的官员。 “孙大人,”杨青青缓缓起身,盈盈一拜。 谁想孙銓却侧过身去,仿若瞧不见此人。 遭此待遇,杨青青不气不恼,仍旧笑盈盈:“今日文会,能邀得两位孙氏子弟来,著实是小女子的荣幸。” “当然,也全是宋公的脸面。” “什么两位?”孙銓可不想听杨青青废话,脸色一沉:“孙家子弟?打从何处来?” “自是高阳孙氏。”杨青青声如黄鸝。 孙銓已是眉头紧皱:“大宅同住老小不四十余人,我为何不曾听闻孙氏子弟,谁来了这交河县?” “简直胡说!”他剐了杨青青一眼,语气不悦。 “孙大人,莫不是你记错了?”杨青青一笑,指著宋献身后:“您瞧,他正在那呢?” 第55章 诚者,天知道也 年过五十后,孙青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如何兼顾家庭,却失去了清清。 他自认,终是他辜负了这段情。 他曾懊悔,亦曾在瞧见杨青青时,误以为上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而此刻,孙青只有一个念头,她必是冤家,报仇来了。 宋献欲言又止,几度想要开口,最终强忍住下来。眉头紧锁,身子往旁边侧开。 孙青已站在孙銓跟前,四目相对,孙青晓得勉强。 “你?”孙銓迟疑,隨即一股怒火在眼底升腾:“混帐!” 他一声怒喝,在场士林均是嚇了一跳,隨即纷纷朝著这边瞧过来。 孙家上下统共多少人,若是族中子弟,如何能不认得?但是眼前少年,只能说完全陌生,从未见过。 杨青青立在一旁,瞧见他动怒,忙上前劝说:“孙大人为何会生气?难不成是因为孙公子在交河县的所作所为?” “说起来,高阳孙氏能成为交河县代县令,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本就火气腾腾,杨青青这话宛如火油淋下,瞬间点燃。 孙青心如擂鼓,不得不强装镇定。 如今通讯落后,若非刻意调查的情况下,交河县的消息几乎没个能传到孙銓耳中。 哪怕是重大事件,也不知道要几日才到。更何况,交河县大事,只道是天罚,从未提起孙青名字,朝中之人,无人知晓孙青。 想必田尔耕回去之后,阉党哪怕才会知晓孙青名头。 杨青青这三言两句很那不让人联想许多,一个不认识的孙氏子弟,打著孙氏名號做事,身为长子,如何忍得? 孙青不得不慌,此刻身份被揭穿,百姓如何还能对他信服?孙家又如何能放过他? 再看一旁宋献,沈君如本就是宋献带来的人,既如此,那客氏的事情,他应当知晓。 “怎么回事?”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孙大人为何是这等反应?” “族人相见,为何不以礼相待?” 周围议论声起,孙青需得先发制人。 赶在孙銓开口前,孙青婚补上前,先立在孙权几步之外,双手拢在腹前,躬身深揖一礼。 脸上带著温润笑容,开口就喊:“父亲安好!” 宋献刚端起一杯热茶,嘴唇刚触碰茶杯,一听这话,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 “你……你……”孙銓气的发抖,手指颤抖著指著孙青,眼前一黑又一黑。 杨青青上前一步,又忙停下脚步,细不可闻笑了一声。 孙青全不顾旁人如何反应,脸上依旧淡淡笑著,还在说:“父亲,你可是头疾又犯了?” “看样子是。”宋献站了出来。 走到孙銓跟前,重重拍了他一下:“次公,你先下去休息。我知他不爭气,却也要让他见一见世面,才能有所长进。” 孙銓怔在原地,话几度到了喉咙,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看孙青,气的浑身发抖,一字一字从齿缝迸出:“好!” “我等著你!” 这哪儿是等人,分明是警告,给不出个合理理由,我要你命! 世家子弟,名声如命。他已有家室,育有二子。分別是孙之淓和孙之藻,且都在高苑府中。 莫名多了个儿子出来,孙銓如何对家人交代,又如何面天下读书人,这不是毁他名声吗? 能看在宋献面子上离开,至少说明,眼前这一关算是过了。 文会气氛有点微妙。 杨青青视线在孙青和宋献二人身上打量:“这……为何父子相见,却分外眼红?!仿若仇敌!” “杨姑娘这话,便是说的武断了些。”宋献直接接过话头:“怕是恨铁不成钢罢!子不教父之过,孙公子做事,早就打破常规,正如同他的诗一样。” 提到诗,所有士林都反应过来了。 原来如此! 孙家那也是威名赫赫之人,文韜武略无所不能。孙青人品极佳,偏偏这诗写的令人一言难尽。 文会士林均是相视一笑,都明白过了了。 別说孙銓,若是他们儿子如此,怕早就气的关他在家,好好读书,以免出来丟人现眼。 倒也有些年长者,走到孙青跟前,苦口婆心:“公子標新立异倒也是好事,可也莫要太过浅显才好。” 就连宋献也忍不住感慨一句:“吾辈承文脉而兴,重在续其本、存其骨。不可弃根逐末,作些轻薄浅陋之辞。” 你言我语,换做旁人,怕早已是抬不起头来。偏孙青淡然自若,竟真在认真聆听。 他本就钻研古文学,如今能与古人直接对话,知晓他们的想法和观念,谁还能有这个机会? 况且,这本就是新旧文化衝突,又不是他写的,何须计较。 “孙公子人品当真了得,没想到我等如此数落,还能虚心受教?”有人欣赏感慨。 孙青忙点头拱手:“应当的。” 杨青青目光沉沉,竟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盯了他多久。 这才朝著宋献一笑:“如今诗词歌赋均是论过,不如来讲讲时文。” 提到这个,大家又来了兴致。 “也好,”宋献点头赞同:“眼下科考將近,论一论甚好。” 眾人纷纷附和,静等宋献出题。 只是此刻,已无人在意孙青,毕竟將诗词做成这般,又懂什么时文。 偏偏,孙青对此还颇有研究。 时文,又叫制义、制艺、四书文、八比文,也就是明代科举中必考的八股文。 所有寒门士子日夜兼程来此处参加文会,必是为此而来。他们可將时文看做入仕唯一途径,更是日夜钻,传抄名家时文选本。 当时孙青钻研时,却无人能够与他以时文方式论一论,今日,此心愿总算能了结。 孙青忙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期待,便想要与士林们也论上一论。 “孙公子,”范文语气冷漠,竟上前微微拦住他的去路:“大家远道而来,时间更是珍贵。不如公子休息片刻,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我不可以参与?”孙青冷冷一笑。 范文下巴微扬,竟不正眼瞧著孙青:“公子该有自知,何苦为难在下?” 孙青打量对方穿著,倒也配上两根飘巾,看来科考一道已有进展。 不由哼笑一声:“不牢你烦心,我自有定夺。” 范文意味深长:“如此,我也算明白,孙大人为何如此!” “孙公子,范公子可是秀才,同样也是我们今年很可能中举之人。”有人在旁议论。 孙青哼笑一声:“这么说来,他还只是个秀才?” “孙公子,你此话何意?”范文满脸不服。 宋献抬手止住满堂议论,取一卷四书放在桌上,声音缓慢:“何必纠缠,可听好题目。” “今日公同作时文,题取《中庸》:诚者,天之道也。” 第56章 羞愧投河 孙青心中瞭然,明代科举频繁出现大题,宋献在文会上选用这题,可论修身、吏治、治国。 这题出的很有水准,眾人思索许久,脑中渐渐有了答案。 不少人已上前,纷纷应答。 可惜对答平平,並未有出眾之处。倒是惹得眾人一阵唏嘘,纷纷感慨,此题还是太难。 孙青脑海中已有答案。 终能直观证实自己所学究竟如何。 上前一步,感要开口,范文却抢在他之前一步,毫不留情:“宋公,我来回答。” 瞧见范文应答,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范文双手背负身后,来回踱步,摇头晃脑,停下脚步:“破题:天地有道,不外一诚,诚乃天之定理。 承题:……大结 学者体认天道之诚,力行不怠,则人道可合天道。” 类似於范文这类人,本就是专攻时文的。格式上自然是一点毛病也挑剔不了。 他说罢,眾人均是点头议论: “好,此文也是標准的时文范本了。” “承简洁直白,不故作艰深,起讲紧扣《中庸》本义,恪守朱子集注,义理不偏不倚,无离经叛道之语。” “四股对仗匀称,虚实相对,字句平顺妥帖。” “此文章法可仿、义理可循,用来打底练习八股格式再合適不过。” 周围学子,讚赏声一片。范文脸上也浮现出得意之色。 转头看向宋献,却见他一言不发,依旧坐在原处,慢悠悠品著香茶。 之前的人作出时题,的確太一般,压根吸引不到人的注意。 唯有范文的时文,当真有的细细一品,且大有看头。宋献却坐在那,作为会首,难道不该点评一二,出来论个公道吗? 气氛正处於尷尬时,杨青青眉眼爽利通透,看向眾人。 方才大家议论之时,她便只是倚著栏杆,將含静听,半点不曾插嘴。 见场面冷住,方才带著缓步上前,嗓音清凉稳当:“宋公,您觉得如何呢?” 这是在逼宋濂儘快做出答案。 “可还有人作题?”宋献脸上並无喜色,仅是站起询问。 “在下愿意一试。”孙青作了一揖,忙出声提醒。 宋献目光从他身上一掠而过,无奈嘆息一声:“既没了,我便点评了。” “不好。”宋献无视孙青,开门见山:“你们口中所说,规范和格式,那是一位需要科考的学子,必须会的要点。” “股法、对仗、义理皆不出错,行文平实稳慎,无浮华空疏之病,初学作时文,先学这般守礼法、循註解,方不至走入野路子。” 范文笑的更加灿烂,宋献作为文首,名气是有的。得到他的认可,也算是出名了。 “可是,”宋献忽然转文:“死守註解,空洞无物,格局不大,却也仅胜在规矩周全了。” 范文正漂浮在天上,忽地被拉到底上,心中不悦,忍不住问了句:“这都不好?” “自然!”这一次,说话的是孙青。 此题,他在前世便演练过无数次,此刻终能施展。 激动道:“我说了,我也要作答。” 嗤笑声由小到大,“孙公子那气死老爹的才华,也好意思班门弄斧?” 虽是嗤笑,孙青却毫不在意。笑声太小,看来他们自视清高,却也还是怕孙氏名声。 不紧不生气,反倒是有些高兴。能这般讥讽,至少说明,孙銓是爹的事情已得到坐实。 孙青不再搭理,略微思索,开口就来:“破题:……大结 观天地万古不易之运,而后知诚为天道之实体;推之修身、治世,不外存此真实无妄之心,斯能合天地之德。”(全文在作者有话说,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原本,没人搭理,只当孙青自说自话。 听到后面,一个个表情严肃,甚至屏息凝气,不敢错过半个字。 这般模样,宛如临考时考官漏题,多记一句,便是机会。 就连宋献,也从不耐烦转变神情,放下手中茶盏,正襟危坐,琴儿聆听。 知道最后一个字落下,二楼依旧落针可闻。 “好!” 宋献大喊一声。 霎时间,掌声如雷。 孙青挺直腰板,並未骄傲,而是盯著宋献,等待答案。 宋献也不卖关子,点评此时文,更是站了起来:“作时文,规矩周全是首要条件。” “而此文,通篇以天地实体证『诚』。力气贯通。没有那些书套辞藻,更不落入墨卷堆砌。文中均是实理,格局开阔,兼具经义和经世眼光。” 包括范文在內,全场五一反对声音。 宋献的认可,也是这群学子的认可。 他们固然性格倔强,更自视清高,轻易不服人。唯有一种例外,那便是在文章上,碾压他们。 眾人看向孙青的目光,透著敬佩,却有著一丝古怪。 就连宋献,也是一再打量眼前人。他不是驛站中疯疯癲癲的老榆,眼前人,他又何时真的看清过? 之前那悄悄的走,倒是让老榆坚信,的確就是这个不著调的人。 而此刻的时文,让老榆心慌,害怕。 只是他现在,不是老榆,是宋献。 收起心中心虚,端起茶杯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杯见底,宋献脸微微有点红。 声音却拔高不少,朗声喊:“好,实在是好。若今日便是科考,孙青当之无愧的第一。” 第一?! 適合概念。 那就是状元啊! 无数道羡慕目光投向孙青,又落在范文身上。 虽说那目光仅是一掠而过,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让范文如被针扎。 人家有著状元之才,他方才可还在笑话人家。特別是那句,懂了孙銓为何如此? 懂什么? 懂人家除了个状元之才的儿子,还觉得他丟人两眼吗? 那他年年科考,年年落榜,一个秀才便是十年,他就不丟人吗? “呼!”孙青长鬆一口气,发自肺腑感慨一句:“嚇死我了,没想到我真的会写时文。” 书本上看了再多,自我推演再多,却没法得到歷史的证实。今日,这个本不可能完成的愿望实现了。 他之前研究的东西,是对的! 却不想,这平凡的一句话,落在范文耳中,却如遭雷击。 范文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颤抖:“我三岁写字,十岁作时文,十三岁中了童生,十五岁便是秀才。如今我二十有五,却不如你第一次的隨性而发!” 这话,说的多少人心如刀绞。 宋献刚想安慰一二,別说他们这些小辈,就是他也自愧不如。 有些事情,本就是天赋作祟,何苦为难自己。 只是还未说,范文已崩溃不已,忽然抬头,盯著窗外滚滚河流。 大吼一声:“天之骄子我却视为草芥,枉读圣贤书啊!” 说罢,竟一咬牙,朝著窗楣狂奔而去,便要投河。 第57章 论阉党存留 “快!拦住他!”杨青青反应极快,猛地关上窗户,让人將他按在地上。 范文却如那离水之鱼,拼命蹦躂,一心求死。 文会乱作一团,极力劝阻。 宋献刚开口,他更是想死。 “没人劝得住他,还是赶紧捆起来,莫要真出了事才好。” “快,快塞住他的嘴,怕他咬舌头。” 孙青刚靠近,杨青青急忙將他拉到一边,“孙公子还是莫去,没人能劝得住的。” “他这模样,怕只有先用武力,再让他逐渐冷静,循循劝导。” 孙青轻嘆一口气。 虽说范文不是经世之才,倒也不是草包一个。既然自己研究的东西是对的,依照孙青来看,方才范文所作时文,不是状元,至少也是前十。 只是从小生活环境他便是鹤立鸡群,受不得失败,想不通寻思。 作为教授,孙青对此事並不陌生。甚至他手中学生,此类人也不占少数。 他们在家乡是便是那独一无二的金色鲤鱼,而到了北京,整个学校都是金色鲤鱼。走在校园里,甚至都无法分辨。 受不了落差,寻死的,颓废的,自然,也有成长,激流勇进的。 孙青看在眼中,不顾旁人阻拦或愤怒目光,轻车熟路蹲在他身边,无半分苛责羞辱,未有通透洞见:“你不必这般。” 刚一开口,范文情绪更盛:“你贏了,还来羞辱我?” 他羞愤之极,便是想要咬舌自尽。 “孙公子,要不你暂且迴避吧!”有人不忍。 孙青不曾挪动脚步,字字鏗鏘:“你的文章能做到章法无错,对仗合规,至少说明你心性沉稳,肯下苦功夫。仅是这一点,便是无数人比不上的根基。” “而你今日会败给我,从不在笔墨技艺,而在死守墨卷,困於成见。” 孙青说完,范文竟不再挣扎,反而定定的看著孙青。 “你苦读四书五经,却没有想过一个道理。圣贤立『诚』字,是教育人,却不是空谈修身,虚论天道。” 范文不吵不闹,只是坐在那,怔怔的看著孙青。 宋献双眼明亮,瞧著孙青,更多了一丝欣赏。一杯接著一杯,喝著茶水。 孙青说了一堆,见他眼中已有了光,这才说:“我们读书,不仅看书本,更要看民声。” “一时格局狭隘,学艺偏颇,並非终身废材。可仅是因一时得失,心生绝望,简直辜负你寒窗苦读,辜负圣贤立文本心,这才是最大的愚钝!” 孙青教育的何止只是他一人,在场之人,谁不是心中感触颇多。 就连宋献和杨青青,也眼神游离,不知是想到什么? 这番话,如同惊雷贯耳,瞬间点醒梦中人。 范文浑身一颤,忽地嚎啕大哭,宛如三岁孩童那般。 宋献见状,轻声嘆息,知道此人已是被说教服气,断不会继续寻死。 抬手招来门仆:“你们將送范公子回家。” 若说方才时文,才华已经震慑四方。那这一番教育,便是让人肃然起劲。 眼前少年不过十六,见识,文采,胸襟远超在场之人。 范文一走,气氛立马点燃。 无论刚才还位於何处之人,此刻全围绕在孙青跟前。 “孙公子,不知道你对《大学》身修而后家齐如何看?” “博学而篤志,仁在其中。那仁又作何解释?” “还有……” 从《论语》到《孟子》后又是《大学》,纷纷问了个遍。 说来,孙青並不觉烦恼,反而乐意解答,更愿意与文会眾人一起探討歷史文学。 毕竟这是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角度,便是明朝文人对古文学的看法,而非是现代人的见解。 正谈论激烈,杨青青忽然朗声说:“诸位,宋先生已出两题。今日我亦是文会会首之一,便也有一题,请大家辩一辩。” 眾位倒没想过,杨青青还会出题。 到底是此次文会出財力的,倒也不好驳了面子。 便是宋献也客气一句:“杨姑娘,您请出题。” 眾人並不在意,杨青青虽有才华,却也不过只是女子罢了,又能有多大的眼见? 无非就是一些风花雪月,男欢女爱的题目而已。 这些轻视眼神,让杨青青如何瞧不出端倪。更知在他们心中,是如何想著自己。 目光扫过眾人,字句清晰落地:“我这题倒也简单,甚至人人都会。” “杨姑娘但说无妨。”有人催促。 杨青青笑笑:“论阉党荼毒朝野,当铲或留。” 孙青眼皮微微一抬,杨青青,可真有意思。 九月十四杨维垣倒戈弹劾崔呈秀,朝中大臣看见朱由检反应,才反应过来今上对阉党態度。 此刻事情尚且还未发酵,京中尚且不知今上想要除掉阉党,更何况是县城。 阉党依旧势大,提起这个,无人敢吭声。 “诸位不必怕,没有任何地方,探子比此处更少,况且,我的门仆,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进来。”杨青青语气严肃,严重多了些许锐利。 “说就说,怕什么?”一人站了出来,他只戴一顶四方巾:“若是这些就连文会也不可说,那还有何处可宣泄?” “对,那就说。怕什么!” “有本事,他杀的了天下士林吗?” 提起阉党,满堂士子激愤不已,原本温雅气氛一扫而空。 第一个站住的人声线发颤:“那阉贼不过只是区区刑余竖子,竟也敢窃天子威权。自称九千岁,强修生祠。” “对,他们压迫百姓,强迫捐钱,东厂緹骑更是猖狂。” “杨、左六君子这等清流也被他们构陷,还惨死狱中,血肉模糊。” “这等祸国奸宦必当尽数剷除,一个不留。” 之前並未发言的举人,此刻也缓缓开口,言辞沉鬱:“哎,宦官干政,分割皇权,令天子孤立。阉党一党,那些攀附魏忠贤的宵小,都该一一清算,永绝后患。” 此刻,一直坐在角落,不曾开口的几人,也站了起来:“如今辽东战事吃紧,军餉短缺。阉党却还在大肆挥霍,修建生祠。” “变关键是浴血沙场,却连抚恤都得不到。阉党不除,吏治永无澄清之日。国库空虚,边备废弛,社稷存在之中旦夕。” 这群人发言愤慨,绝不留情。 宋献朝著杨青青看了一眼,见她眼神暗淡,也不多说,紧闭嘴巴。 只有极为微小的声音,唯唯诺诺:“阉党盘根错节,彼此勾结,他日死灰復燃,怕清流再找屠杀啊!还是別自找麻烦。” 杨青青眼神更加灰败了。 无论是谁,都只是一句话,阉党该被除掉,並且刻不容缓。 杨青青低垂脑袋,情绪低落。 “我倒是有不同看法。”孙青忽然开口:“我认为,阉党罪不容诛,却不可一网打尽。特別是魏忠贤,他不能杀,得留著!” 第58章 试看天下翻覆 此言一出,一片譁然。 对孙青所言,全不认可。甚至痛恨失望。 仅仅只是这一句话,便能让他们对孙青看法推倒重塑。 天启年间,东林一脉的士子对阉党何等痛恨,特別是对魏忠贤,更是比杀父仇人还要憎恨。 此刻跳出来一个为阉党,为魏忠贤说话的人,那就是敌人。 別管他之前多么优秀,多从心里面佩服他,都是曾经。 就连宋献,也愤然站起。之前隨意议论几句,尚且对他还能忍耐。可此刻当著文会眾人如此说,他再不说点什么,难道真要任由东林火苗熄灭吗? “贤侄,刚才你的言语,简直是不可理喻。” 宋献语气加重:“你自己说说,魏忠贤罪名何等深重!他祸乱朝纲,阉党更是流毒四海。你觉得,他们不应该被尽数剷除吗?” “若他们还继续校长,何以安天下、慰忠魂?” 孙青的目光从眾人身上掠过。 说实话,孙青並不怪罪他们,耐著性子开口解释:“魏忠贤道德上罪无可恕,他做的事情都理应清算。” “而今仅是今上登基第一个月,內外局势极其薄弱,此刻动手,那便是典型的道德有优先,却无视现实治理。” 宋献略微思索,逐渐冷静下来:“展开细说。” 孙青也不客气。 毕竟当年崇禎是真的这么做了,当弹劾了魏忠贤十大罪状之后,崇禎立刻行动。 对阉党更是做到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然而,最后得到的是什么呢? 他依旧救不了大明。 “诸位,你们只看见了阉党罪该万死。可考虑过宫內如今还儘是阉党耳目。对於今上来说,他有什么和阉党抗衡的?” “没有亲信,没有兵权,如今辽东战事吃紧,边关军餉靠的是什么,你们想过吗?” 提到军餉,立刻於人站出来,理直气壮的说:“自然是靠国库!” “可笑,”孙青立刻打断,毫不留情痛斥:“你们果真只能看见是书本上的东西,一天天之乎者也,可却瞧不见现状,简直是活在梦里。” 孙青的话,严厉了些,可何尝不是现实? 当机就与士子想反驳,孙青压根不给这个机会。 抢在他们前面,声音鏗鏘:“是靠著阉党筹措商税支撑。” 不服的人自然是有的,但好像也没有办法去反驳。因为,这便是不爭的事实。 特別是宋献等,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过的人,更是没有开口资格。 孙青继续说下去:“再者,朝堂之上,本就靠宦官,文臣互相制衡。若是此刻便要清算,阉党体系必定崩塌。” “那我便要问问在座各位,税收断绝,边军譁变,文官独大,党爭再兴,流民后金內外交逼。此刻,该如何呢?” 二楼,再次鸦雀无声。 他们想不出法子来,这些问题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毁天灭地。重点是,他们自视清高,又如何能承认,文人就是不如那残暴的阉党。 “公子,依你之见,应当如何?”杨青青的语气里面,多了一丝急迫和希望。 孙青沉沉看了她一眼:“固然该办,但绝非是眼下。应当徐徐分化,稳固根基之后,再行清算。” “位於如此,才是兼顾道义和社稷的万全之策。” 孙青毫无保留,將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他不担心这里面有崇禎的人,甚至他抱著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真的有人能將这些说给崇禎听。 他此刻算什么身份,压根没资格站在崇禎面前说三到四。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穿越影视里面,主角一来就能够对皇上指手画脚,甚至对江山社稷之事大刀阔斧的干。 难道他们面对的皇帝,就如此无脑吗? 至少,孙青是不敢的。 崇禎敏感多疑,剷除阉党便是他深思熟路后的结论。你越是这么说,他只会越觉得你心怀不轨。 孙青青点点头,隨即眼中光芒暗淡下来,声音里也多了惆悵:“无论如何,魏忠贤也不过是早死晚死吗?” “倒也不是全无法子……” 孙青刚开口要说,一旁士林已听不下去,当即发出一声怒吼:“够了!” “我本以为,孙氏子弟,怎么也应当由孙阁老的气魄和品德才是。没想到,竟也是一个畏手畏脚的。” 这些反驳,也在孙青意料之中。 在这些读书人心中,是非观念全在分君子和小人。魏忠贤是逆阉,只要主张宽限时日结算,便是立场不正,与阉党同流合污。 更重压的是,孙青说的没错。他们就是看不见財政,边防,皇权制衡的现实。 气节、忠孝、清流大义就是唯一表標准。 孙青戳住了他们的痛楚,他们自不会放过。 “少將大义格局都牵扯其中,谁不知道,大儿田尔耕可是要给你官职了。” “原来是这样,简直是丟人现眼。但凡心存正气,读过圣贤书的,都该恨不得將阉党立刻清算。” “哼,毫无骨气。这个德行,配不上他的文采!” 此刻,满座士子脸色尽数沉了下来,將方才对阉党的痛恨,一股脑全部转移到孙青身上。 他们没法子指著阉党的鼻子骂,但敢帮著阉党说话的人,他们还是可以骂个痛快。 杨青青站在旁边,脸色一白再白。可关於阉党的事情,她却没有站出来点评半句。 “杨姑娘,”孙青却点了她的名字。 这群人反应再是激烈,也影响不了孙青心情。倒是这杨青青,事情是她挑起来的,想要置身事外,那不行。 孙青忽地转向杨青青,反问:“既你诸位会首之一出题,如今我们对你的题目已进行答辩。” “还请杨姑娘点评。” 矛头瞬间转移打杨青青身上。 士子义愤填膺,愤慨:“对,杨姑娘,你来说说。” “你说,到底魏忠贤该不该被杀,阉党是不是该被立刻清算。” “如今新帝登基,是不是该做出一件大事,让天下士林都看看,大明有救了。” 杨青青眼中满是为难之色,眼中那锐利和精明,逐渐锐化。 “不必为难,”宋献立在一旁,开口解围:“你只是一介女子,不该捲入其中。” 越是这么说,杨青青脸色越难看,最后一握拳,转向孙青:“看来孙公子,还是太閒標新立异了。” “虽说你是孙阁老的后人,可许多事情,就连孙阁老也没有办法,你又能如何呢?” “偶尔,隨波逐流,未必会是坏事。” “所以,我对你的答案,表示不能理解。” 杨青青的话,给所有人都打了一剂强心剂。眾人登时欢喜激动。 纷纷谴责孙青:“如今可有听清,孙公子应该好生反省。” “若是能就此收回刚才的话,未必不是无药可救。” “做个代县令也要依附田尔耕,文章做的再好,也是个无用之人。” 讥讽如潮水般涌来,而这,仅是因孙青发表了不同的观点。 他环绕这圈士子,更能明白,大明无救的根本原因。 崇禎啊崇禎,竟然將国家存亡,寄託到了这一群不敢正视自身不足的瞎子身上。 孙青走到宋献跟前,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水入苦,辛辣无比,竟是上等的粮食酒。 他笑,缓缓往前面走,每走一步,便念出一句。 “鯤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 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 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嚇倒蓬间雀。 怎么得了,哎呀我要飞跃。 借问君去何方,雀儿答道:有仙山琼阁。 不见前年秋月朗,订了三家条约。 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 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 第59章 你能让百姓吃饱饭? 最后一句落下,孙青已走出会场。 影视剧中,伟人之作,定是满堂喝彩,五体投地。 然而,並未有这等反应。 孙青一走,鄙夷依旧。 这群迂腐之人,依旧只会反覆强调文体,措辞。永远也跳不出原有框架之中。 “哼,一个帮阉党说话的人,文采再好,也做不出好词。文体、措辞、义理三处全犯了古法忌讳。” “这等人,只有豪情,完全是旁门左道。” “万不可流传出去,莫要误导后生学子。” 他们究竟有没有仔细琢磨其中深意,亦或者压根就不愿意去理解。 杨青青在听完此等词作后,双眼早就钉在孙青身上。文会眾人如何,再不关心,只是脚步追隨孙青而去。 宋献眉宇之中不悦加重,自打开始谈论魏忠贤,气氛就变得不对。 其实,对宋献来说,阉党自是恶贯满盈,他也恨不得能降他除而后快。 一开始大家谈论时,宋献对大家的观点,也表示认可,甚至情绪也被大家带动。 可隨著孙青开口,说了那些话之后,当真是醍醐灌顶,让宋献对於阉党去留有了全新的认识。 他走南闯北,也特地扮做乞丐行走,更知道民间疾苦,百姓们都是如何模样。 孙青说的,都是事实。 他们不能接受孙青的观点,竟然就连这个人都给否定了。最后临走时,做出的念奴娇,是何等宏伟词调。 甚至让宋献对眼前人肃然起敬,生腾出燕雀安知鸿鵠之志的渺小来。 “够了!”宋献终是忍无可忍,“平心而论,此文眼界阔大,胸中自有万里格局,你们当中,谁又能写出如此气魄来?” “你们才是他口中的小鸟,不,我也是。” 他垂头,生出惭愧:“他胸怀天下,而我等怯弱者,只能避世空想。” 又是一声自嘲。 这次文会,办的简直糟糕透顶。 宋献再也不想在这儿多停留一颗,端起为喝完的茶壶,不顾文人礼节,朝著外面走去。 至於里面的人,会作如何感情,是反思刚才行为,还是继续侃侃而谈,都不再重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他们就算在那说道吐血,也丝毫影响不到魏忠贤去留。 雅间。 孙青刚出文集,就被请到了隔壁茶楼雅间中。 孙銓等候多时,桌上茶水也微微发凉。 杨青青一路追来,停在楼下。抬头看了楼上紧闭的门窗,安安低垂下头。 “姐,你怎么出来了,文会结束了吗?”杨祚昌小跑上前,“我怎么听见里面的人还在谈论?” “没,”杨青青悵然若失,苦笑一声:“小弟,我们要找的人,恐怕已经找到了。” 杨祚昌不解,周围车水马龙,却也不敢多问。 “备车,回驛站。” 茶楼雅间。 孙青刚进门口,宋献隨后便到。 孙銓缓缓起身,摆正管带,盯著眼前人,不再动怒:“不才孙銓,高阳孙文正公嫡长子。” “我知道。”孙青苦涩一笑。 “知道就好。”孙銓狠狠瞪了他一眼,就刚才喊的那一声,让他如何做人! 言辞加重:“全族子弟名册皆藏宗祠,支系远近,男女长幼我一一瞭然。” “你既说你是高阳孙氏,那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是谁?” 眼前人是孙氏嫡长子,哪怕是说出了祖宗排位顺序,怕也是糊弄不了。刚才孙青可是开口喊了此人一声父亲。 世界上,又哪儿有爹,连自己儿子都不认识的呢? 孙青语塞,低头不语。 孙青又是一声冷哼:“如今阉党遍布,多少人盯著我孙家罗织罪名。你却借我父名头四处奔走。” “旁人只会说孙氏子弟私下勾结阉党,恐怕要不了多久,弹劾家父私蓄党徒的奏本便会递入宫中。” “你是想要害了我高阳闔族,因你一己私慾,便要拿我满门忠烈垫背?” 孙銓一掌重重排在桌上:“你若是寻常骗子,直接將你按照律法送去府衙便是。” “而你,究竟是谁?” 宋献站在一旁,並未坑声。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孙青手心全是冷汗,任何诡辩在正主面前,都显得徒劳苍白。 索性笑了笑,坦然承认:“你说得对,我並非是孙氏子弟。” “可我也是无奈之举,其中原因,实在是不便说起。你只需知道,我绝不会辱没孙氏。” “更不会害了孙氏。” 孙銓並不急於回答。 他虽已离开文集,对方发生何事,却也有人一一通传。 文会上眾人如何言语並不关键,重点是孙銓分析时文,后一首念奴娇更是令他折服。 这等鸿鵠浩志,倒是颇有他们孙家的血性。 孙氏子弟不参与任何党派爭斗,没有党派偏见,反而能更理智看待孙青说的一切。 在孙青到来前,甚至还忍不住感慨:若他真能有这样优秀的儿子,倒是祖坟冒青烟了。 天启七年风声多紧,敢冒用我孙家名號行走,不是投机钻营之徒,就是厂卫布下的鉤子。 绝不能因为欣赏才华,便让孙氏立於危险之中。 孙銓手微微握紧。 “哎!”宋献站在一旁,轻嘆一口气,目光锐利盯著那人:“从你到交河县,我便跟在你身旁。” “如今已去了大半月,实在是看不懂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与阉党之间,更是令人疑惑。” 宋献更了解情况,也正是这样,才更疑惑。若是阉党的人,为何会设计客氏? 若不是,为何要帮田尔耕和魏忠贤? 宋献语气凝重:“你可是今上身边的人?” 孙銓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开始紧张。 孙青感慨,这话问的当真巧妙。如今宫中权柄全在魏忠贤和阉党手中,所谓今上身边的人,十有八九是东厂的锦衣卫。 就这一点,足够孙銓担忧的。 可宋献能这么问,也是好事一件。至少说明他想要让沈君如看到的,她都传达到位。 孙青悬在嗓子眼的心,反而往下落了弱,语气不卑不亢:“普天之下所有臣民,谁又不是今上的人呢?” “我也是大明子弟!” 孙銓闻言一怔,想要质问对方,为何要冒充他的儿子。却瞧见宋献轻轻摇头。 这便將心中疑惑强压下来,將头转向一边,不再看他。 宋献笑了笑:“公子,我有几句话要说,还请公子迴避一下。” 孙青点点头:“正好我衙门还有事,先走一步。” 第60章 不敢用孙氏去赌国运 包间中。 孙銓满脸疑惑,忍不住低声质问:“我不明白,这是为何?” “您分明知晓他非孙氏子弟,为何还要在人前替他遮掩?” “次公,”宋献耐心解释:“並非我有意遮掩,如今这局势,谁能看得准呢?” “初次听闻孙氏子弟到时,我立刻便到了他身边。接触下来,发现他並非是贪图钱財之辈,也不搞党爭,当真是为百姓做事的。” “只是他的做法,是让人看不明白的。” 闻言,孙銓更是不解:“那您刚才,如何说他是今上的人?” “是君如说的。”宋献犹豫片刻,还是將沈君如讲述的事情,也对这孙銓说了一下。 “什么?”孙銓神色凝重。 不急於去说有人冒认孙氏如何,双手背负身后,来回踱步。 许久,这才说:“他说自己是孙氏子弟,大势敛財后,又迅速救助难民。他刻意製造天罚,为的就是打压阉党。” “算计客氏,应当是痛恨阉党才是。可他怎么转眼之间,又会为了一个小小代理县令,竟依附田尔耕?” 二人均是不能理解孙青行为。 “他从未亲口承认,但隨著事件发展,我却越发怀疑,他就是今上身边亲信。”宋献语气肯定:“必定是锦衣卫。” 阉党势大,却也將锦衣卫分为两派。当年朱元璋创建锦衣卫,一手打造了大明最强情报网。 只是一直以来,没能得到更好利用,仅是用於监管百官。 如今魏忠贤一党更是一家独大,好在锦衣卫只听皇上號令,总有一部分,依旧在皇上手中。 孙銓猛地回头:“如何说?” “一开始,我只当他不过是个混子。事情第一次奇怪,便是製造天罚事件,他不仅立刻知道孟兆祥和苏就大各自所擅长的事情,更能立刻利用起来。” “甚至……”提到此处,宋献苦涩一笑:“他让我替他写文书,我只当他是考我,后京中来信,说瞧见我字跡立刻进宫面圣,问我是否孙阁老有所动静?” “知道那一刻,我才知道。只怕在那时,我的身份,他已知晓。” 孙銓的呼吸,已沉重了许多:“后来呢?” “当我发现这个事时,客氏已到交河县。我自知在他跟前晃悠,已是小丑。当客氏被送回京中时,便离开驛站。” 宋献眼中满是惭愧之色。 他自以为装疯卖傻,能左右孙青。没想到,他早就成了人家手中棋子一枚。 孙銓单手撑在桌子上,慢慢走回到座椅跟前,缓缓坐下。 脸上早就已经布上一层细密汗珠,忽然苦笑一声:“今上素来不与阉党同流合污,於我孙家而言,倒也是唯一的指望。” “可他之前,久居王府,手中无权。纵然已登基,朝堂內外儘是魏忠贤爪牙,前途难料。” 宋献观点不同:“孙青设计天罚,今上立刻藉机表露心意。桥来也是有心整肃天下的。” “可他年少,身边缺乏辅助大臣。怎能分得清朝中真偽?” 宋献语气激动:“孙青能冒认孙家,若非今上点头,他如何敢?” “想必今上也是有意的。督师公蒙受如此委屈,你们的才华更是有目共睹。却在阉党打压之下,只能够空有一腔抱负,却无处施展。” “若是我们配合孙青……” 孙銓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之中已经多了一丝凝重:“我不能因有一丝盼头,便將高阳四十多口人的性命堵国运。” “眼下唯有谨守本分,约束族人静候变局。” “难道你还是要揭穿孙青身份?”宋献语气之中,已有了一丝著急:“你不曾与他深入接触,你不知道,他做事如何见不合礼法,却著实是为百姓想的。” “若此刻揭穿身份,不是今上的人,我们將错失一个改变民生的英雄。若是,此举根本就是打草惊蛇,阉党必定早早防备,今上又当如何?” 对於宋献而已,孙承宗家人何尝不是自己家人,他早就与孙氏合二为一。 入朝为官,倒是次要。活到他们这一步,早已经虚荣看淡。 “哎!” 孙銓感慨一声:“放心吧,明日我將离开交河县,到时我会与他谈一谈再说。” 县衙。 一日折腾,孙青回去时,院中已掛上灯笼。 听见脚步声,孟兆祥急忙站起来,候在旁边。 在他的跟前,便是堆积如山卷宗。 苏就大也充满跑来,脸上带著喜悦之色:“公子,我也回来了。” 孙青点头:“如何了?” “我已经按照公子要求,將財物全部换成了白银。”苏就大双眼明亮,眼中带著骄傲之色。 孟兆祥拍了拍成堆的卷宗,眼底淤青,语气满是兴奋:“按照公子要求,卷宗全部整理分类。” 二人这一趟虽说跑的辛苦,却总算是找到了自己价值所在。 苏就大急忙拿出帐本,铺平在桌上:“一共拉了十三个大箱子,里面装的东西,除了周几私藏財物,还有李东林这些年搜刮的財物。” “剩下得,藉口抓你,从富商百姓们手中搜刮出来的財物了。” “除去破损无用器具,总共折卖纹银一十二万两。” 十二万两啊,苏就大和孟兆祥都有些激动,这些银两,能做多少事情啊! 至少城墙下的难民,大街上的流民,全部都能得到解决。 “怎么才这么一点儿?”孙青却愁眉苦脸。 二人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中多是惶恐,小心问:“公子,您到底需要多少?” “来,看这个!” 孙青走到桌前,將上面画的图纸展开,面色严肃道:“我早就说过,泊头我要改建为商业化进港码头。” “而河西滩涂,本就属於三不管地段,那我直接管了。” “將所有棚户全部拆除,城墙下临时搭棚让河西滩涂百姓统一居住。再將整个地方全部统一修建房屋。” “那里,用来免费安置流民。彻底解决流民四起,盗匪为祸的问题。” 孟兆祥听得双眼直瞪,脑海中甚至都有了那样美好的一副景象和画面。 苏就大手已经在算盘上扒拉了。 “不够,差的多,实在是多啊!”苏就大一边算,一边发出低声咆哮。 泊头本地就有官窑,砖瓦倒是能省上一些。木材石料靠水运,价格也能低廉。 至於贫民安置也不必太过华丽,区別商户两层砖木铺面,造价也不过商铺六分之一。 孙青在心中默默算了一下,明代民间本就有抗倭围寨,据歷史记载,永昌堡周长八百六十丈,耗银七千两。而河西滩涂面积更大,想要全部建设,简直是痴人说梦。 果然,下一秒,苏就大便用绝望的眼神看向孙青。 “公子,不行啊!”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按照图纸显示,河西滩涂安置城寨至少需要四万四两纹银。而商业泊头至少也需要花费九万五千两。” “两项工程同时进展,用上这所有银两,也还要差一万九千两啊!” 这个数字,要是在阉党跟前,根本算不得什么。可他们,什么都没有。 孙青要做的事情,自然是第一紧要的。 孟兆祥也著急的很:“眼下看来,当真是太难了。” “交河县从富有到贫穷,都被緹骑们搜了个遍。再想从哪些富户口中搜刮点银两齣来,简直是难以登天!” “哼!”孙青冷哼一声:“让他们拿银子,还要看他们愿不愿意?” “孟老先生,那边说说,你看的卷宗如何了?” 第61章 孙氏,將以我为荣 银两齣现缺口,孙青一问,自然是立刻回答。 孟兆祥忙翻看整理出的涉案名单,轻嘆一声: “我仔细看过了,这些年周几审案,被压下来的,全是阉党的人,亦或者是攀附阉党的人。” “处理好的那件,不下一千人,而这些全是因得罪阉党,被押入大狱的。其中,更有很多商家,都是不想给緹骑银两,隨便安了个罪名,丟入大牢。” 孟兆祥说的现象,在这个时代中,已是常態。 孙青並不关心:“没处理的案件有多少?” “富裕涉案者,共有五十六人。” “实在是压榨不出油水的贫苦人家,还有一百五十人。” 孙青嘴角上扬:“一万多两银子而已,能有多难!” “欺负人而已,谁不会?” 二人面面相覷,不知孙青为何如此。 孙青却笑了笑:“准备一下,张贴告示,三日后上堂。” “这桌子上压著的卷宗,全部都审一遍。” 瞧著二人震惊的样子,孙青加重语气,刻意强调:“每一个人都给带上来,哪怕死了,这个案子,我也要判!” 二人先是震惊,隨即重重点头,高喊一声:“是!” 交代好一切,孙青回到屋中准备休息。 入了后院,瞧见沈君如躺在石凳上,怀中仍旧抱著剑,双眼看著天上星空。 按理说,自己的身份已曝光,沈君如不应该继续留在自己身边才对。 “你……没走?”孙青语气略带著一丝迟疑。 听见动静,沈君如坐了起来,双眼之中带著一丝迷茫:“你留在交河县到底是做什么?” “当然是履行我说的话。”孙青坦坦荡荡:“当日我在泊头,我说让大傢伙都能吃饱饭,我便要做到。” “百姓苍生,自有当今陛下担忧。”沈君如字字停顿:“这些应该在朝堂上解决。” “那解决了吗?”孙青反问,语气凌冽几分:“你现在看见了希望吗?” “今上態度,你还能不知?”沈君如有点激动。 “知道。”孙青坦然承认,同时更为忧心:“我更清楚,今上的做法,不对!” 瞧见沈君如那张纠结的脸,孙青简明扼要:“人的能力,终极有限。我不是皇上,救不了天下人,那就救眼前人。” “救一个,算一个罢了。” 孙青这些话,发自肺腑。他本来只是需要研究古文学就够了,可来都来了,介入交河县的因果之后,变想让他们好。 “眼下,我只有一个目的,让交河县成为百姓能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不求多富贵,只求能应对任何变数。哪怕有一天,国破山河,这儿也依旧是一方净土。” “不许胡说!”沈君如立刻打算他的话,“这些都是忌讳。” 孙青笑的天真:“既敢当著沈姑娘的面这么说,自然是知道,你不会告诉別人。” 二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轻微跳动的火苗。 却也仅仅只是一瞬间,沈君如便已避开目光,侧头道:“其实你和我说这些是没有用的。” “来这儿,也只是想要告诉你。对你冒名行为,孙家是不会认可的。” 说吧,沈君如朝著门外走去。 孙青张了张嘴,都已经习惯了屋中多一个人,突然走了,还有点不习惯。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刚透进窗户,外面便嚷嚷起来。 孙銓找来了。 他立在后院,面色阴沉。 原本来时还是好好的,可昨日文会上的事情传开,一进县衙,差役们都知道,这便是代理县令的爹,是孙老爷。 当即恭恭敬敬,將人迎到了后院。 孙青一睁开眼,就瞧见那张铁青的脸。虽说立在那依旧保持著世家的风度,可手边的茶水,一口未碰。 此人到,必定有话说,孙青不敢大意,立刻屏退左右。孙銓见状,压下怒火,硬是忍到人都已离开,这边开口。 语气之中没有半点回寰余地:“我现在已经不想追究,你是叫张青,李青,还是王青。” “不论你是何来路,立刻停止冒用我高阳子弟一事。” “並且你还要保证,从此不再借用我家门头行事。”孙銓火气一压再压,却是咬的牙齿咯咯作响:“这是底线。” 孙青立在那,目光紧盯在孙銓身上,並未有半点畏惧。 这眼神,气的孙銓狠狠一跺脚:“总之,之前的事情,我孙家可以既往不咎。那也是看在你为民造福的份上,不拿你送官,更不递文书追查你的根底。” 话音刚落,孙青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无所畏惧瞧著眼前人,眼中並未有半点难看。甚至,瞧著孙青模样,对於孙銓行为,还有愤怒。 当孙銓说出这些话时,孙青便已知晓,此人心里面究竟是何打算。 觉得孙氏被人冒名,没了面子。又怕自己真是崇禎的人,因此得罪新帝,因此只能这般。 孙青只是大笑,让孙銓心中发毛,忍不住怒喝一声:“你有何可笑?” 大笑止住,孙青瞧著他的眼神,依旧满是嘲讽。 反问他一句:“那你为何不这么做呢?” “你说什么?”孙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孙青不想重复,更不想离开交河。他本来就没有文引,更无身份,去哪儿不面临同样情况。 如今,客氏死了。阉党那边早就盯著他,脱了孙氏的皮,双方之间再无牵制。他要么成为阉党的狗,要么淹没在时代的洪流之中。 明朝覆灭的结局,是註定的。 “我说,你既心中有怨,便戳穿我便是。直接將我抓走问官也可以。”孙青语气平常,瞧不出半点畏惧之色。 孙銓如在梦中,被气的怒吼一句:“大胆!” “对,我大胆,可你的胆子,还是太小了。”孙青瞥了一他一眼,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为何不揭穿我,难道不是你也瞧见了,我正在做你们想做,但是又做不到的事情吗?” “你只是担心孙氏名声,一句话就想让我滚出北直隶。” “北直隶可是京畿根本,是大明的心腹之地。我留在此处,身负要事,事情未成,一步不退。” “你的事情,就是將交河县彻底搅乱?”孙权有怒火,气势明显弱下去不少:“何事?” “救民!” 孙銓立在那,忽然就不动了。 救民於救明同音,谁也不知,这一刻孙銓耳中听到的,究竟是哪一个字。 愣神之际,孙青一语气拔高:“你只知护住门第私安,却不顾关外边患,朝廷暗流。” “我为何会选择孙氏,便知孙氏满门忠烈,心繫大明。我以孙氏之名力挽狂澜,你却仅凭一己宗族离开家,武断驱逐我,何等狭隘!” 孙銓一时语塞。 就算是今上的人,胡乱冒用孙氏门头,那也是输道里的事情。 他本就是来兴师问罪的,此刻却被数落的羞愧不已,低垂脑袋。 “我……我是孙家长子,如此做,只为保全一门忠烈血脉!” “那便闭嘴!”孙青气势陡然拔高:“不久的將来,我会成为孙家的骄傲。” “你这个长子畏首畏尾,只能缩在小小县衙苟活。” “便让我替你站出来,不论曾经,日后,孙家將以我为荣!” 第62章 给我一月时间 明明,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孙銓气势弱了下来,再看孙青,心中竟会生出难堪之情。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之间。 再看眼前少年,不过十六。只觉得此人还是年少轻狂,这个年纪,能有什么阅歷,开口就是心繫社稷,挽救大明的大话,还说什么成为孙氏骄傲。 “可笑,”这二字,即是说孙青,同时也在嘲笑自己。就在刚才,孙銓竟有了信服他的衝动,若不是忽然反应过来,此人仅是十六少年郎:“在我看来,你说的,都是空谈意气。” “我看不到你有安顿天下的本事。你这人,说话还凌厉,分明就是肆意妄为,反倒是衬的我不知好歹!” 孙銓的確点透了孙青心思,然而面对此人,最不能做的,便是讲道理。 四书五经人家倒背如流,浸淫官场说话做事想必也是尽善尽美。 唯一能做的,依旧如同一开始计划那般,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孙青哼笑一声,眸光冷冽:“魏党势力如何不必为来多说。哪怕今上登基,也无人敢质疑魏忠贤的位置。” “我设计天罚,让世人知晓,魏忠贤天理不容。客氏如何祸乱朝堂?何等囂张?!” “朝堂已一家独大,民生苦不堪言。阉党迫害忠良,你们只晓得避其锋芒。” “以你才华,难道只能是一方县令?难道孙氏便没有比你更能耐之人?以至於除你之外,都无人在朝中当差?” 孙銓老脸通红,孙青句句戳中要害。 孙青並未住口:“自己束手束脚畏缩无能,反倒张口评判旁人不行。你做不到,就別断言別人不行。” 这话戳中孙銓心事,谁不想做英雄好汉。他一时语塞,脸上沉稳不改:”你不过是一个少年郎……” “我能让交河县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房住,你能吗?” 孙銓被说的面红耳赤,嘴巴张了半天,却是一个反驳的字都憋不出来。 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效果已达到,孙青语气缓和下来:“当我,我知道,你身为高苑知县,修城安民,清剿盗患。可你做的,只是治標不治本。” “这些根本在於,百姓根本无法扎根,活不下去。才会四处流传,有力气的当匪盗,没力气的当难民……” 孙銓听得很认真,这一刻,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小的人,说的话好有道理。 “如今朝堂阉党当道,辽东边事糜烂,非常之时行非常之道。还请你不要再纠结这些冒名这些小事。” 许久,孙銓都未说话。 冒名孙氏,立身不正,放在平时,的確是大事。可如同孙青所说,若是和家国大业比起来,这算得了什么? 孙銓已被成功忽悠,孙青语气缓和下来:“相信我一次,何尝不是给孙氏一个机会呢?” “对今上寄託希望,哪怕今上召回孙阁老,又能如何呢?” “那个时候的朝堂局面,孙阁老是否还能力挽狂澜呢?” “哪怕今上亲自请回,作为先帝的老师,当真能保证今上对他没有一点嫌隙?又是否能承托的起,今上的厚望呢?” 孙銓虽不说话,可眼神之中还是透露出太多信息。 他知道,孙青说的没错。先不说如今自己父亲已是六十有四,就说谁能保证,不会做错一点事情? 一旦出错,今上能包容? 想通这些,孙銓发出一声苦笑,转过身去,不再看这位令人震撼的少年。 仅是说了句:“给你半年时间,莫要让人失望!” “只怕我也等不了半年时间了。”孙青笑了笑:“一月,我只需一月。” 孙銓脚步微微一顿,不再转身,朝著外面走去。 身后女子走出,脸上满是不解:“这么短的时间,你能做什么事情?” “扭转乾坤。”孙青回头,冲沈君如一笑。 心里面的那个包袱总算是放下来了,他根本不必继续在沈君如跟前偽装:“明日过后,我便要升堂。” “到时候,有的是好戏。” 沈君如无所谓的点点头,不是对他们做的事情不感兴趣,仅是因为,说的再多,她也不明白。 县衙外,每日都有百姓聚集。 “孙公子要受理之前的案件,这是要替咱老百姓平凡冤屈吗?” “叫什么孙公子,现在要叫孙大人了。” “怎么感觉像是在做梦,我们的冤屈,真的能得到申诉吗?” 百姓议论,衙役站在那,高呼一声:“孙大人说了,还有什么冤屈,儘管將状纸递上来。” “若是没钱写状纸的,县衙侧门临时成立了一个『律法援助』,可免费写状纸。” 这消息才真令人震撼! 多少人有了冤屈,不是不想伸冤,而是就连写状纸都钱都没有。 “老天真是开眼了,走,写状纸去!”百姓们抹著眼泪,纷纷前往。 一时之间,县衙门口,挤的水泄不通。 三日已到。 孟兆祥在京中为官多年,专司律法,可瞧见这许多状纸,豆大汗珠不断滚落。 立在旁边,瞧著孙青,声音颤抖:“公子,可当真要全部是受理?” “之前整理出来,需要受理的,便有一百多份。仅仅是状纸张贴出来的一天,便多了五十多份。” 提到这个,孟兆祥还心有余悸:“这还亏的免费的状师根本写不过来。” “没事!升堂!” 孙青整理衣著。虽说仅是代理县令,依旧是一身七品常服。头戴乌纱帽,两侧纱翅平直,倒也是得体得很。 虽说整件官袍並无织金,彩绣点缀,只要能让那些士绅听话,便足够。 孙青点头。 外面立刻传来三通堂鼓声。 声响后,孙青这才缓步从后堂走出,步履沉稳。 县衙仪门早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无论是河滩棚户,佃户,江湖人……都围在外面。 大堂外的甬道,围墙,街口,全是人。 今日,就连正在参与泊头改建的工人,也休工一日,全围了过来。 孙青见状,心中悲哀。 这个时候,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大明看似强大,早已蛀空。交河县,仅仅只是这个时代的缩影而已。 放眼整个大明,哪个地方不是阉党当道,百姓冤屈无处可伸。 县衙重门,利者可趋,贫者难叩。为何人人会来到此处,不仅仅是因为孙公子要开堂受案,更是一点星星之火。 大明的救命火光。 只要交河县能肃清风气,是不是这风便吹开,处处效仿? 孙青心中看透百姓所想,不敢苟同。他这般做,无奈之举,哪怕交河县成为所有人希望的样子,这阵风也是吹不开的。 毕竟崇禎肃清阉党,难道真的是为了大明的百姓吗? 党派之爭向来存在,阉党一倒,东林復起。难道那群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的书呆子们,真的会做吗? 孙青收起心中感慨,公案一拍,喧闹的百姓瞬间静下。 第63章 劳役 孟兆祥左侧,桌子上是高高的状纸和卷宗。 所有涉事人员,已经全部带到县衙。 放眼堂外,站在前面的是受了冤枉的贫寒人,男女都有。那只身上多事补丁,女子也是衣衫襤褸,脚上只有开裂的草编屐,一日比一日冷,多数人就连鞋也没有一双,全赤著脚跪在地上,脚上全是厚茧和血泡。 那些妇人,有些还抱著孩子。孩子瘦骨嶙峋,身上就连完整衣服也没有,仅是裹著破旧麻布。 另一边站著的人,气度穿戴简直淤泥之別。个个身上綾罗绸缎,身边更有隨行奴僕。 孙青坐在上方,盯著下面人群,表情严肃,无喜无悲。 富家子弟瞧见孙青,表情隨意,不过十六少年郎,哪怕是孙家子弟,又能有多大的本事。 “公子,”孟兆祥心中忐忑,他为何会从京中归家,便知道阉党把戏。 今日仅审一审穷苦人家也就罢了,想要动这些与阉党有关係的士绅富户,难。 “按照你的意思来做。”孙青开口。 孟兆祥心里不是滋味,他分明长鬆一口气,知道事情会简单许多。却又感到扎心难过,只因这般,百姓又当如何? 纵然来到交河县,所谓的律法公正,还是仅在穷人之间带上枷锁。 他捏著卷宗的手,颤抖著。 高声念叨:“王二狗,张铁蛋!” “孙大人,小的们在。” 两个满身补丁的人从人群后出来,整个人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张铁蛋告你將他家的牛犊子杀了吃,可是事实?”孟兆祥语气焉焉。 王二狗忙磕头:“我实在是太饿了,最小的孩子饿死了,剩下的几个儿子,也要饿死。” “我没有办法了,这才生出邪念的。” 说话间,他已痛哭流涕,堂外也有一女子带著几个孩子,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孙大人,我有罪,我愿意用我的贱命赔给那牛犊子。还请孙大人看在我一家老小的还需要人养的份上,延迟一下,等我大儿两年,他能干活,我就给牛赔命!” 堂外情绪简直两极化。 穷人脸上全是茫然,只觉得理所应当。牛犊子多贵啊!他们的贱命,怎么比得了呢? 富人却哈哈大笑:“给牛赔命,一条牛犊子而已,吃就吃了,大不了赔点钱就是。” 孟兆祥握著卷宗的手颤抖著,他熟记大明所有律法,却判不了这儿的案。 王二狗要赔命。 张铁蛋也哭:“我要你命做什么?我就要我的牛,没有牛,谁种地啊!来年,我拿什么和员外爷爷交代啊!” “没了牛,我也不活了!” 两个人哭天抢地,要死要活。 富人们哈哈大笑,简直比看杂技更有趣。 人群中,宋献和孙銓一身常服站在其中。 “哼,不自量力。”孙銓一声冷哼:“他以为就他能耐,天下百官为何压著这些案不断,就是断不了。” 再看这荒唐场面,孙銓烦躁:“按照大明律法判了,就是要了两家人的性命。要是不判,这次开堂,就是笑话。” “后面的案子,也就不用审了。只怕此事传开,我孙氏不知被阉党如何编排,又如何在人前抬得起头来。” “不过是个孩子,一上来便是这等案件,真是难为他了。”宋献却带著一丝心疼,也饱含希望:“只盼著他不常规的路数,能让人眼前一亮吧!” 孙青没说话。 孟兆祥语气艰难:“按照大明律法,律条出自兵律?厩牧?宰杀马牛:故杀他人马牛,不分大牛、牛犊,同意仗七十,入狱一年。” “若从轻发落,便也按盗窃罪论,赔偿苦主全部损失,且……” “够了,”孙青直接打断孟兆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王二狗有罪,但罪不至死。便罚他前往河西滩涂劳役三月。” “大人,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没了我会活不下去的。”王二狗还在哭。 “有你就活得下去?”孙青反问:“能活你杀人小牛犊。” “大人,我只要赔偿,要不然到时间交不出牛,员外也会打死我的。”张铁蛋也跟著哭。 “慌什么!”孙青冷喝一声,下面再不敢开口。 孙青继续道:“劳役期间,每日管一顿饭,十文钱。每七日结算,当然,一半可领取回家,另一半抵扣赔偿。” 孟兆祥眼睛都亮了,忙擦乾净脸上的汗水,悬著的一颗心,一下子落了下来。 判得好啊! 原本修建河西滩涂,短工一日需30-60文,做体力的30,有手艺的60。 初步一算,穷苦人家的案件不下百人,全部判劳役,人工上得省多少钱啊! 王二狗和张铁蛋完全愣住了。 “管饭,还有钱拿?”王二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何会活不下去,並非懒惰。实在是这个年代,別说田地都是有主的,就连溪流河水也有划分,摸鱼被抓住了,也是要被打死的。 如他这种连佃户都算不上,只能靠租地存活。 可收成不好,朝廷税赋年年加重,入不敷出,树木草根早就啃上了。 而此刻,他不仅有饭吃,还有钱拿! “大……大人,这是真的吗?”王二狗不可置信。 “自然。”孙青点头。 王二狗被喜悦冲昏头,忙从外面喊:“翠儿,快告诉娘,我有活了,我们能活下去了。” “快,快回去,那包老鼠药,快丟了。” 说罢,对著孙青咚咚磕头:“谢大人,谢大人救命,求大人多判些日子,我愿意。” 张铁蛋也反应过来。 也跪在那,咚咚磕头:“大人,我也要劳役,求大人判刑,让我也去吧!” 他也没地,不过是帮员外爷放牛的而已。 孙青脸色一沉:“说的什么混蛋话,公堂之上容得你们左右,速速退下。” 二人被带走,张铁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外面多少穷苦人家,脸上都是羡慕。 更有不少人发出感慨:“希望大人,能判久一点。真想去服劳役啊!” 而另一边的富人,脸上已经滚滚冷汗落下。 “什么?河西滩涂那种地方,是人住的吗?还要去劳役?” “谁稀罕那顿饭,五文钱能做什么?这人,太可怕了。” “厂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算周几死了,也不该派这么个不著调的来代理县令啊!” 双方情绪,简直两极化。 孙銓彻底震惊在原地,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来案子还可以这样判。 不禁询问:“河西滩涂那种地方,有什么需要劳役的,那顿饭怎么出的起?那些银两又从何处来?” “荒唐,这不是助长他们犯罪吗?” “次公,”宋献脸上露出满意笑容:“我也是刚从小君如口中的得知,他要重建河西滩涂。” “似乎要建成一个可容纳数千人居住的城寨。” “什么?”孙銓已经僵在原地,后嗤笑一声:“他还真以为,朝廷会拨银子吗?” “笑话!” “朝廷会不会我不知道。”宋献双眼明亮:“我只知,从第一次他出手救助难民,就从未指望过朝廷。” “也正因此,我不愿揭穿他的身份,更恳求督师公派人保护他。” 孙銓皱眉,不再说话,只是盯著上方的人,眼眸深了许多:“穷人愿意,那是他们本就没吃饭的地方。” “只怕那边的公子们,未必如此老实。” 第64章 断案 接下来的案件,判的很快。 孟兆祥念出罪名,双方无异议,认可罪名,孙青宣判罪名。 事出有因的,且案情並不严重的:根据轻重服定下劳役时间,一顿饭,十文钱。 几乎判案后,都是恳求多劳役一段时间。几乎都是和王二狗一样,因活不下去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情节严重的,如打架伤人的:服劳役,一顿饭,家中无老人小孩的,所有银钱劳役结束后统一发放。 哪怕是杀人者,依旧要服从劳役。只是只有一顿饭,无银两,且永生劳役。 这些完全打破刑法,却让所有人都能接受。 当所有穷人判完之后,暮色降临。 在沈略掉所有流程之后,也花费了整整一日。 孙青即使是坐在公堂之上,此刻也腰酸背疼,疲惫不堪。 再看另一边的富人,还没开始审理。一个个的早就站的腿脚发麻,虚弱不已。 更是不敢和孙青对视,自己的案件还没判上,就已经嚇得不轻。 “大人,是否掌灯?” 此刻的孟兆祥,整个人宛如打了鸡血一般,兴致昂扬。 孙青摆摆手,口乾舌燥:“今日暂且就到这儿,明日继续。” “退堂!” 一声高呼,百姓们恋恋不捨,有些甚至不肯离去,就蜷缩在衙门墙外,等著明日问审。 所有人都在期待著,同时也愤愤不平。 外面,感慨声不断。 “我第一次看见这样判案子的大人,真是太好了。” “好什么好,你只看见了我们穷苦人家,总算是有了一口饭吃。可你没看见,还有那么多富人吗?” 提到这个,许多人脸上都是愤怒。 “他们奸淫掳掠,什么恶事都做高了。好不容易有人判案,却让他们去过那样的好日子。” “是啊!又有饭吃,还能有钱拿,简直是太便宜他们了。” “可恶啊!我不走了,我今晚就谁在这儿,等著看孙大人明日怎么判。” “龙王爷显灵,孙大人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衙门內。 站了一整天,孟兆祥都不觉得累。 直到回到后院,他虚晃一下,险些晕倒。 幸亏孙青眼疾手快,搀扶一下,这才稳住身形。 “是我疏忽了。”孙青语气中满是歉疚:“您这个年纪了,还让您站这么久。甚至就连午膳,都只是囫圇吃了口饼。” 孟兆祥连连摆手,笑的眼睛都眯起来:“孙公子不必如此说,老朽实在是开心啊!” “京中为官数十载,大大小小案件数不胜数,从未如同今日这般,痛快啊!” 孟兆祥语气激动,抓住孙青双手久久不放:“公子,您的聪慧,无人能及。” “堆积的百余宗案件,在今日全部解决。您不仅仅救了那些穷苦人,我们河西滩涂所需要的工人,也有了。” “只需找到几个大师傅,便可开工。比预算的可少了不少。” “目前看来,那一万九千两的空缺补上了。不仅如此,我们的工期,最多半年就可完成。” “半年?”孙青笑了:“我等不了这么久。” “公子,那可是大工程啊!”孟兆祥语气有点激动。 孙青脸上笑容减退,神情凝重:“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孟老先生,您先好好休息。明日,想必还会有更多的状纸递上来。” “还请您明日在免费律法援助处,找上几个写字的。不要状纸写的多好,写清楚缘由便是。” “想必明日,还会有还几百个,等著服劳役的案子。” 孟兆祥迟疑许久,连连皱眉,依旧想不清楚其中缘由:“公子,人数如此眾多,时间还能不断缩短。” “只是我不明白,”孟兆祥沉吟片刻,这才鼓起勇气开口:“如今吃不上饭的人比比皆是,给一个馒头就有大批人愿意来做工,更何况还有十文钱。” “您既早想明白,不用刻意挑选熟手,只要有劳动力便可。何须审案一举?” “大可直接张贴告示,让大家前来。” “只要您不挑选,这些人一样能来的。” 吃不上饭的人多的去了,他们不是不能做活,而是没地方要。 孙青单手背负身后,面对问题,也是毫无保留回答:“市面佣值多少早有定律,贸然涌入大量廉价劳工,只会压低民间工价。如此以来,必定会扰乱商贸生计。” “需知,歷朝歷代能人无数,让难民几乎零成本务工的好处,怕是人人都能想到。可为何哪怕最贪婪的商人也不会去做?” “佣价循市不可轻易改变,廉价人过多,则百业调敝。” 孟兆祥一心都在朝堂,如今闻言,恍然大悟。手摸著鬍鬚,郑重点头。 孙青继续解释下去:“至於为何非要他们戴罪之身赎罪?此番劳动力全是服从劳役者,做工就是本分之事,纵然日后刑满分批散去,也不会骤然衝击蹦迪人力市价。” “人在走投无路时,一碗白粥便是雪中送炭,对方感恩戴德。可日日白粥,还有工钱可拿,时间一长便是理所当然,更会心生不满。” “相对市场价,难免会心生怨恨,反目成仇。罪人身份刑责,不敢攀比工钱,更不敢聚眾爭辩,停工闹事。” “如此,且不是就能省事省力,免了多少麻烦。” 孟兆祥如醍醐灌顶,朝著孙青便是深鞠一躬。 声音之中全是敬佩,千言万语,说出来都是唐突,想了半天,只深深的说出三字:“受教了。” “如今银两够了,那明日,那些个富户,攀附阉党的小人,可要好好罚他们!”孟兆祥说的咬牙切齿。 孙青打了个哈欠:“赶紧吃两口吧!” “今晚,咱们这府门肯定都要被踏平了。” 孟兆祥不明所以,嘀咕著为什么。 孙青已先行一步,朝著饭厅走去。 交河县规格上乘的宅院之中,灯火通明。 每一处几乎都在上演统一画面,家中重要人员齐坐一起,紧张商议。 孙青端著手中清粥,就著咸菜吃了起来。 越吃,越是想笑。 在穷人眼中,他们看见的是一顿饭,全忘了劳役的可怕。 一次劳役,轻则伤残废命,重则家破人亡、骨肉离散,徭役便是看不见刀兵的死劫。 富人惜命,他们怎会缺一碗饭啊! 可今日,见识了孙青这个愣头青非要断案的热乎劲,谁又能討的过呢? 一碗清粥尚未见底,外面便是通报声:“孙大人,王员外求见。” 第65章 贿赂 王员外还没进门,张老爷又来了,不多时,某某家也跑到了门口。 孙青缓慢放下手中碗筷,朝著外面看去。 院子中,已站满了各位老爷。 个个手中均是拿著礼品,穿戴华丽。 此场景,倒是像极了孙青初次借用周几之名,邀约交河县富户场景。与之不同的是,那日,他们都是想要巴结孙家,而今日,他们神色焦急,愁眉不展。 也顾不得许多礼节,一个个纷纷想要往里面闯。 孙青神色淡然的看著外面,孟兆祥啪的一声將筷子放在桌子上,哼了一声:“怪不得公子让快些吃饭。” “一群蛀虫,看的令人作呕,当真是毫无食慾。” 孙青倒不生气,打趣一笑:“人家赔著笑,带著礼来的。” “谁稀罕!” 孟兆祥说了一句,立刻站起,走到门口。 同是交河县人,这些人如何能不认识孟兆祥呢? 虽说阉党当道,可孟兆祥好歹是退回来的京中官员。鬱郁不得志,那也是弹劾信件频频被阉党扣下罢了。 可不代表著他没有身份地位。 以他身份,在小小七品县令身边周旋,也是委屈他了。 更何况,今日来此,本就是有求与人。倒也不敢对他不敬重。 看向缓缓走出的孙青,忙说:“孙公子,不,孙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我是绸缎庄的张员外啊,不久前还与您喝了酒,送了一块上等的和田玉给您。” “是啊!我是张桥,是个员外郎。之前也给您送礼了。” 有人开口,自有人附和。院中此起彼伏,全是谈交情的人。 孙青哼笑一声,讥讽的看著眾人:“功德单已在城门口张贴,诸位的確是捐了钱。可不能因为我组织的募捐,今日便要和我清算吧?” 话音落下,孙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些人都是来求情的,如何能看不懂孙青神色变化。 忙道歉:“孙大人误会,我等不是这个意思。” 张员外更忙捧著一个小箱子,意味深长的说:“孙大人,我儿子与田大人,那也是同窗。这不年轻时做错了点小事,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箱子打开,里面是摆放整齐的白银,估摸著也是两百两左右。 后面的人也爭先恐后亮出自己带来的东西。 仅仅只是院子中眾人展现出来的財物,便不下万两白银。 瞧著他们这般做派,孟兆祥字字句句全是讥讽:“诸位出手当真阔绰。” “瞧著你们綾罗金玉毫不心疼,倒像是白捡的一样。” 说罢,孟兆祥又是一副恍然大悟模样:“也是,昔日你们借著阉党威势,强占小民天地,隨意抢走耕牛,甚至还要变卖人家的女儿。” “这些钱用的,当然是不心疼的。” “天灾来了,你们这些做生意的,偏要发了这国难財。越是困难时,米家布价水涨船高,不知道饿死多少人。” 提到这些事情,孟兆祥全是火气。一想到这些禽兽不如的事情,恨不得將下面的人全部抓起来。 大傢伙被孟兆祥骂的不痛快,忍不住回懟一句:“这不是知道错了,前来赔罪来了。” 说罢,再瞧著孙青,諂媚:“不知大人,可还满意?” 孟兆祥胸前剧烈起伏,被这般姿態气得不轻。 怒喝一声:“尔等坐拥金银无数,犯下祸民恶事。不想著如何赔补受害之人,反倒是拿著真金白银来贿赂官员。” “可悲,都说衙门朱门向著富贵开,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诸位造祸却有重金行贿,莫非大明律法,只约束贫寒百姓,管不得有钱有势的附阉乡绅?” 这话,虽是事实,可此刻说出来,的確不合適。 人群中,有人慌忙上前:“只是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不必多说。”孟兆祥义愤填膺,愤怒道:“你们今日送来的东西,都是你们新的罪证。明日升堂,我们孙大人自当秉公执法,按律法办事。” “你们就不要费这些无用心思,只会徒增笑话!” 孟兆祥一口气说出这一大堆话。 这些人中,一部分的確是商户,也有一部分,本就与阉党那边有联繫。 本想著有求於人,对孟兆祥一忍再忍,態度也算是端正。 没想到孟兆祥还来劲了,咄咄相逼。 张员外面色沉下,抬脚走出人群,双眼之中也透著冷傲之色:“孟先生,我们敬重你在京中为官多年,叫上您一声先生。” “可您也別忘了,您终究是辞官回乡了。说句不好听的,如今您在衙门里面是个什么差事,大傢伙也不明白。” 孟兆祥倏地握紧,面色铁青。 张员外眼皮一抬,缓缓道:“就是前几日,左都督来了交河县,那也是去了我家吃饭的。” “至少,左都督如今在朝中,还能说得上几句话吧!” 孙青听得发笑。 他们口中的左都督,便是大儿田尔耕。所谓的吃饭,空著手进去,抬著箱子出来,这交情能不深吗? 又有阉党作为底气,那些个也抬起头:“对!” “左右都是银子,我们也不是找不到人。只是想到孙大人是地方父母官,这才来看看孙大人。” “如今孙大人左右都要审案子,喜欢审那边审,我们就不奉陪了!” 一招以退为进,这些人转身就要走。 孟兆祥双手背负身后,脸上也全是得意之色,压根就没有將这些人放在眼中。 孙青见状,轻笑一声,语气淡然:“诸位这就要走了?” 听见孙青说话,眾人这才停下脚步,朝著孙青看过来。 也是面色不悦:“孙大人,不走又能如何?” “自然是商討案件。”孙青立在那,年少俊朗的脸庞透著一丝令人琢磨不透的狡黠:“你们各自的卷宗都在那,还是去瞧瞧吧!” “每一份卷宗后面,都有对应的罚金。” “今日你们带来的东西,都拿回去。既是罚金,只收银两和银票。” 孙青说罢,走到里面,將一本卷宗拿了出来。 孟兆祥一看卷宗,眼中一惊,这不是他们昨夜整理出来的? 只不过此刻,卷宗后面,每一个罪名都標註了,罚金多少。 眾人一看,眼睛陡然放大。 “逼迫良家女子入府为妾,罚银一百两。” “失手打死佃户女儿,罚银三百两。” “强占农田,退还耕田,罚银一百两。” …… 张员外接过卷宗,对应著罪名念出罚款金额。一时之间,面面相覷。 这上面的银两,虽然比他们带来的多许多,可至少明码標价。 比起孝敬阉党来说,又要划算许多。 “还好,这个数目也算能接受的。”绸缎庄的老板来上一句。 张员外也点点头:“虽说家中没这么多閒钱,稍微挪一下也不是没有。” 要不是緹骑来搜刮过几次,这点银钱对他们来说,似也算不得什么。孙青这本册子,仿佛將所有人都看穿,写出的银两数量,刚好是他们所能筹集的。 大家看的差不多了,孙青这才笑道:“诸位也看了,看了就要记在心里面。” “今儿个天色不早了,大傢伙挤在这儿也是无趣。不如各自散去,明日一早,来衙门交罚金。” “是!” 一群人客套一番,相继往外走。 路上还在低估:“孙氏不愧是名门望族,就连要钱也搞得这么文雅,还罚金。” “呸!又是个贪官。这小子,胃口比周几还大。” “行了,罚金先交了。一点小钱,就当是恭贺他上任了。” 第66章 欺人之道 “怎么与之同流合污啊!” 孟兆祥痛心疾首,发出一声悲呛哀鸣。 他连夜整理出来的卷宗,为的就是替百姓沉冤得雪。分明白日还好好地,也让人瞧见希望,怎么现在…… 孟兆祥將目光缓缓转向孙青。 孙青只觉得那目光幽怨黏腻,让人浑身难受。 转头与之对视,语气平和:“孟老先生,我做事自有准则。且不愿过多解释。” 若事事件件都要疲於解释,孙青每天也不用做旁的事情,只是一味的解释便度过一日。 孟兆祥几度开口,最终长嘆一口气,饭也是吃不下去,扭头离开。 后院之中,再次剩下孙青一人。 入九月后暑气完全消退,白日尚可薄衫,清晨、傍晚寒风刺骨。时间,越来越少了。 今夜来的人,仅仅只是交河县一半富户。其中大多是依附阉党,案子压著,周几一直不敢受理。 另一半,便是与周几交好,不想受理。只有少数,发生在天罚之后,周几压根没有心思来受理。 交河县除却这一半富户,剩下的,又一分为二。其中之一不站队,互不得罪,只求自保。 另一半痛恨阉党,住宅家业不小,坚守本心,也时常救济百姓。 而这两类人,身上不是没有案子,也並非是没有冤情。只不过趋利避害,压根就没有写状纸,更不愿意將事情捅上去。 他们,也是被緹骑剥削的最厉害的人。 风一吹,冻的孙青直起鸡皮疙瘩。瞧著漆黑无月的天空,轻嘆一口气,回到屋中。 这一夜,睡得踏实。 白日的疲惫,对沈君如等人承认身份后的轻鬆,都让他在这一天沉沉入睡。 次日。 衙门刚开,交罚款的人已经排成两对,捧著银子送了进来。 衙门墙外,百姓们瞧著这一幕,眼中茫然,恐惧升腾。 三通鼓毕,衙役分列两侧,肃静牌竖在大堂正中。 孙青稳坐公案,目光冷沉沉扫向堂下一眾乡绅富户。 这群人自觉罚金已经交足,今日不过走个流程就能安然归家,神態间满是篤定。 另一边站著百余名受害百姓,脸上全是唯唯诺诺,缩在一起,弓著背候在台阶下,不敢出声。 在他们心中,从未想过,会有公正所在。 孟兆祥今日未到,孙青自个儿拿起卷宗,亲自一个个点名,念出罪行。 “王德形,你光天化日之下,强行將民女带入府中,三日后出来的仅是一具白骨,可有此事?”孙青语气凝重。 站在下面的富户,上到六七十岁,下到十七八岁,均有刑事案件。 被念到名字的王德形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几分傲慢,隨意拱手:“大人,我深知过错,可所需罚银早已全额缴清,分文不少。” “既然认罚,此事便该了结,不知大人为何还要拘押我等在此审问?” 这事儿让富户本就不爽,以为交钱走人。谁想还被扣在这儿,当真升堂了。 百姓们闻言,眼神瞬间暗淡了。 天不亮,瞧见富户们成堆交钱,心中便有了预感。 不曾想,竟在朝堂上说出。原来昨日的一切,当真是梦幻泡影,孙大人也不过善良些,却也不喜欢银子,也得罪不起他们。 他们守在墙根的这一夜,等的就是一个笑话。 孙青环顾四周,將所有人表情尽收眼底。再看向堂下,嗤笑一声:“王德形,你也说了,你仅是交了罚金。” “你罪无可恕,交了罚金虽不用以命抵命,却也要承受徭役之苦。现罚你劳役十年,且赔偿苦主纹银五十两。” 百姓们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没听错吧!真的判了,哪怕是有阉党撑腰的富户,也能和他们一样,劳役十年。那些富家子弟,真的有人管了。 可一想到劳役的好处,竟有不少人纷纷感慨:“太便宜他们了。” “劳役这种好事,也能让他们占了便宜。” 王德形气的七窍生烟,压著火气:“孙大人,你好不讲道理。既收了银钱,为何还要劳役?” “怎么?当我们的银两给著玩的?” 王德形的事情当真嚇到了眾人,其余富户紧跟著附和:“没错,官府罚金我们尽数照纳,银两一出罪责便该抵销。” “哪有交完罚金还要问罪、服劳役的道理,还请大人依照规矩放我们回去。” “放人,赶紧放人。我们的银钱也不是白给的。” “交钱的时候,大傢伙可都是看见的,你自己也做了登记。” 堂下百姓听见这话,心底一片冰凉,果然钱財能打通官府。 公开收钱,哪怕是龙王爷选出来的人,真要闹到御前,怕也是要掉脑袋的。 孙青猛地一拍惊堂木。眼神凌厉,声音拔高:“你们当真以为拿出银两,就能抹平所有罪责?” “你们上交的银两,是罚金,绝不能抵消你们的本罪!” 这样的说法,倒是头一次听,谁能服气? 王德形脾气一下子上来,怒喝一声:“姓孙的,別以为你仗著孙家便可以为所欲为。你也別忘了,我们也是有人的。” “可笑,”孙青条理清晰不容反驳:“我只不过按《大明律法》办事,倚势欺压百姓、故意宰杀他人耕畜、罗织罪名陷害平民,此三类重罪,一律不准纳银抵罪。” “缴纳罚金,是追回你们多年搜颳得来的民脂民膏;发配劳役,是惩治你们作恶害民的罪行;照价赔偿百姓损失。” “三件处置各有道理,互不抵消,绝不能混为一谈。” 一群人被孙青气的直跺脚,忍不住怒喝起来:“孙青,你简直是仗势欺人!” “你竟然帮著这一堆穷鬼,对我们进行欺压,我看你这县令也要干到头了!” “混帐东西!”孙青怒喝,目光犀利盯著下面的人,语气讥讽:“说道欺压,我这点枝微末节如何能和你们比较。” “总以为有钱有势,便可以隨意欺压。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们,大明律法不可破。” 一番话说完,大堂之內鸦雀无声。方才气焰囂张的富户个个垂头,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出言爭辩。 孙青当庭落下判词:“现依大明律法定罪,所有涉案附阉乡绅、富家子弟,一律与普通庶民同等论罪。” “先前缴纳的罚金尽数归入官库,不作免罪凭据。所有人依照所犯情节轻重,统一发配河西滩涂服工役赎罪,不许花钱僱人替代,也不许借银两免除劳作。” “另外核算当年受害百姓全部损失,责令眾人加倍赔付,银两全数发放给受害乡民。” 百姓怔愣片刻,瞬间群情激盪,不少人红了眼眶,纷纷跪地叩拜。 这么多年,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富人手中的金银压不住国法,豪强权势也逃不掉和平民一样的罪责。 “龙王爷是真的显灵了。” “多谢孙大人,多谢孙大人。” “我们有救了。” “青天大老爷啊!” 与富户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下面的百姓了。 无论是否牵涉其中,此刻全都跪在地上,一通叩拜。 衙差都傻眼了,可在孙青的注视下,还是立刻將人扣上,全部用绳子捆住,统一押往河西滩涂。 “救命!爹,救命啊!”王德形喊的声嘶力竭。 王员外双目通红,这可是他们王家的独苗啊! 再次看向孙青,眼中只有滔天恨意,当眾咆哮:“孙青,我与东厂的人关係密切。” “你敢如此戏耍我,还敢让我儿子服从徭役,我绝不会放过你。” 孙青看向他,不过是一声冷笑,站起身来,大喊一声:“退堂!” 第67章 遭遇暗杀 后院,孟兆祥与苏就大等候多时。 群眾太过热情,外面欢呼声一片,纷纷喊著孙青的好。 好不容易安抚好民眾,让他们散了,各自做自己的事去。 一到后面,便见孟兆祥只穿一身白衣,没有外套,跪在院中冰冷地上。 风夹杂著冷意,吹得人瑟瑟发抖。 “孟老先生,您这是做什么?”孙青忙上前去,瞧著他衣著单薄,背负一根刺藤,忙搀扶起来。 苏就大也是满脸焦急:“我已劝说多时,孟老先生就是不肯起来。” 孟兆祥脑袋低垂,跪在那只能看见他满头华发。他也不肯起来,仅是摇头,惭愧不已:“老夫昏聵不明,有眼无珠。昨夜竟如此数落公子。” “一夜未眠,也不曾帮公子上堂。”提到这些,孟兆祥眼中羞愧之色更甚:“我痛恨自己,识人不清。” “更痛恨自己,竟会质疑公子决定!” 苏就大欲言又止,轻言安慰:“孟老,人活在世,孰能无过呢?” “你这也是关心则乱。” “不!”孟兆祥眼神坚定:“我早已发誓,必然会追隨公子。却因为观念不同,便对公子產生质疑,简直不可饶恕。” “还请公子用藤条抽打,让我赎罪,才有脸面继续追隨公子。” “起来吧!”孙青轻言细语:“我更在意令行禁止,若做不到,日后也別在说什么追隨。” 这话说的温和,可却不容拒绝。 苏就大眼中一慌,忙喊一声:“孟老,还愣著做什么?快些起来。” “是,是。”孟兆祥也不敢耽搁,急忙站起,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乖巧的站在旁边,等待孙青吩咐。 实话说,孙青对於这个反应,非常满意。 微微点头后,继续说:“时间紧要,先说刚收的罚款有多少?工程如何?”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苏就大完全跟上孙青节奏。 早在他回来之前,已做好准备。 一问便回答:“有了大批劳役之后,银子的缺口完全够了。目前看来,人手眾多,工期甚至还能提前。” “再说那罚银,根据登记的来算,足有一万两。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咱们交河县,固定主要地丁税收,实际所得,也不过才8982两。” 歷代县令都叫穷,朝廷不批款,个人也掏不出银两来,以至于越来越多百姓吃不上饭。 “所以,想要快速拿到更多的钱,还是要从商户下手。”孙青理所应当。 “苏先生,”孙青对孙就大拱拱手:“还是要劳烦你,將这笔银子,儘快换成粮食和棉花,布匹。” 苏就大不问缘由,立刻点头应下。 孟兆祥一脸期待看向孙青。 “孟老先生。”孙青也不客气:“还请您明日儘快散播一些消息出去。” “我一定办到。”孟兆祥还没听何事,便满口答应。 孙青苦笑一声,这才说:“恐怕要劳烦您,告诉外面的人,只要给足够的银两,就可以减少徭役的时间。” “要是没有银两,柴米油盐,布匹棉花,都可以等价交换。” 孟兆祥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可是清流,如何能做这等事情? 这简直与他所有思维和风骨背道而驰,可面前的人,是孙青啊!一个真正能拯救百姓,整治阉党一派的人啊! “是!”一番思想斗爭后,孟兆祥不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北风一日冷过一日,早晚霜气刺骨。 银钱到手,孙青也不可能日日升堂。 类似的事情,全交给孟兆祥处理便是。毕竟刑法的事情,孟兆祥比自己更为熟悉。 左右无事,孙青换上常服,走在大街上。 马车一辆接一辆往县衙赶去,车上全装的满满当当,不仅各种粮食,还有布匹和棉花。 孙青料想不错,那群富人如何吃得了徭役的苦,只怕时时刻刻都在催著家里想法子。 有人恨不得將仓库掏空了给孙青送过去,自然也有人,一毛不拔。 孙青走在前面,全然不觉,他身后不知何时,已有人跟踪。 不觉间,已走出大街。往泊头方向走的时候,过往的人,瞧的孙青实在是心酸。 天地间全是忙碌身影,他们日日从晨光忙到日落。春耕秋收,半点不敢偷閒,到头来身上连一件完整的衣裳都凑不齐。 天地本就贫瘠,连年天寒少雨,秋收粮食不如往年一半。 交河县每年两万定额税赋,外加辽东军餉压在头上,实在是凑不出来,只能压榨百姓,让他们根本活不下去。 孙青心里不是滋味。 而有人瞧出孙青来,累得直不起腰,也纷纷欢呼:“孙大人,是孙大人!” 一路欢呼声,自发停下手中活计,朝著孙青欢呼弯腰。 孙青虽没夸张到穿上棉袄,好歹也是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可即便如此,九月寒风吹来,也如同冰水浸泡在身上,冻得人直缩脖子。 反观坐在田埂上的孩童,衣不蔽体,缩在草堆里冻的直哭。 平日只走官道,已是民间疾苦。如今走在乡间小道,便是入了人间的炼狱,每一种生活態度,都宛如酷刑一般。 行走之间,孙青忽然就明白了。 为何伟人会提出吃大锅饭,形势所迫,无奈之举啊! 富人太富,穷人太穷。想要人人都能有口饭吃,就只能將一切都揉捏在一起,重新开始。 成为坏人心中的坏人,才能救得了更多的人。 孙青苦笑一声,准备穿过小道,往河西滩涂去。也好瞧一瞧,河西滩涂目前的进展。 刚穿过茂密丛林,正要沿著小道往前走。 周围人烟越发稀少,身后脚步声逐渐清晰。 “谁?”孙青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猛然回头。 身后人倒也不再避讳,一高一矮二人满脸凶狠,手中握著一把刀,眼神凌冽。 说话前,已將大刀抽出,逐渐朝著孙青包围。 孙青暗嘆不好。 他仅是一个教授而已,嘴皮子尚且还能搏一搏,若是拳脚功夫,逃命都难。 “你们是谁?”孙青先发制人:“可知谋杀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狗官,废话少说。”高个子怒吼一声。 矮个子隨即开骂:“小爷我也算阅人无数,头一次见过这么贪婪的。逼得人家掏空了两次粮仓,也没能救得了人。” “收人钱財,替天行道。”高个子又是一声吼。 矮个子点头附和:“有人出钱买你的命,別怪哥哥们下手太重。就你这种人,我们的刀不快,砍死你,你就得吃点苦头了。” 二人对视一眼,再不废话,朝著孙青冲了过来。 孙青直呼不好,別瞧著这二人怪模怪样,可速度极快,一左一右衝过来,根本让人反应不及。 甚至,压根就不给人讲道理的机会。 孙青掉头就跑,后脖子一凉,刀已到了后领窝…… 第68章 身世揭开 孙青真想喊上一句呜呼哀哉,这一下必死无疑。 也不知没命之后,自此消失天地,还是能回到原有世界。 他绝望闭眼。 想像中的疼痛感並未传来,鼻尖血腥味瀰漫,耳边倒是传来了惨叫声。 熟悉的香风从鼻间拂过,孙青猛然睁眼。 沈君如此刻与高矮二人缠斗在一起。別看沈君如身材娇小,也不过二人之一矮个子的样子。 可招式大开大合横劈竖砍,没有半点花招式。 高低两名此刻一左一右合围而上,依旧被打的连连后退。最终更是被打落了大刀,身上挨了好几剑,痛的惨叫不绝。 几番交手,沈君如已將二人压制在地,目光冷冽,作势要杀。 “登莱。”高个子喊了一声。 “等等,”矮个子忙问:“我看你这路数,不讲灵巧周旋,只凭刚猛劈砍。” “要是我没有看错,这绝不是江湖小伎俩能抵挡的了的。”矮个子呼吸加重:“这是登莱边军传下来的大阵搏杀路子。” “而这,也是沈总兵自创的打法。” 一听这,沈君如收起手中剑,眼中全是警惕:“你们是谁?” 二人对视一眼,杀人不眨眼的二人,竟双眼通红,眼中泪水滚动。 “我叫王二,他叫王大。”颤抖著声音说:“我兄弟二人,奉沈总兵之命,镇守广鹿岛,节制海上辽兵,牵制后金。” “是我二人无能,竟没能护住总兵,落入水中,被渔民相救。” “后无顏回去,便落草为寇。” 二人说罢,羞愧不已,矮个子颤抖著强调一句:“不过我们只杀阉党,杀那些贪官。” “呵,”沈君如发出一声轻嗤,可声音里面,太多悲伤了:“你们可知,你们要杀的人是谁?” 二人迷茫。 沈君如便笑了:“高阳孙氏,孙青。”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二人愣了半天,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他……他是督师公的后人?!”矮个子声音颤抖的厉害。 高个子看向孙青,双手捧著刀,直接跪在孙青面前:“杀我,我该死。” 孙青嚇得后退一步。 矮个子隨之跪下,双肩颤抖:“我二人若早知您是督师公后人,如何会对您下手。” “孙氏子弟,绝无奸人。督师公绝不容许。” “看来,是我二人被骗。我二人本就是戴罪之人,如今错上加错,唯有用这条命谢罪!” 孙青此刻,已开启头脑风暴。 须臾之间,对话之中信息量太多了。 首先能肯定的是,二人曾经是驻守登莱,后战败落水,便不曾回去。 再者,沈君如打法被认出,並未对二人进行反驳。 能叫孙承宗爷爷,且对他忠心耿耿。说自己是孙家的人,却又姓沈。 如今在联繫到登莱,孙青心中已锁定了一个人选。 天启初年孙承宗三方布置,一手调遣沈有容驻守登莱。他就是水师总兵,同样也是孙承宗有名的心腹武將。 只是天启四年便已经辞官回乡。 孙青心中已有了大概猜测,將二人搀扶起来:“你二人也是误入歧途。” “只要愿意悔改,也不是无药可救。” “我兄弟二人,一直都凑盘缠,就想著回去给沈总兵请罪。”矮个子低垂脑袋,艰难开口。 沈君如神色黯然,双手垂在两腿边缘,小心隱藏悲伤。 “哎!”孙青长嘆一口气,满是惋惜:“可惜,你们已经没这个机会了。” “就在不久前,沈总兵已故。放心不下孙女,特將她託付给孙氏。”孙青说的自然,仿佛早就知晓。 沈君如猛地转头,震惊覆盖悲伤。 二人也是同样神情看向沈君如,跪地痛哭:“您就是沈总兵的孙女?” “我二人,我二人生死全由您决定。” 沈君如声音平淡,懒绵绵来上一句:“不必了。” “我在爷爷跟前发誓,日后会替他效忠孙爷爷。” 她已不是自由身,又如何能够替旁人做主。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声音鏗鏘有力:“日后小姐效忠谁,我二人便效忠谁。” 沈君如抬眸,看向孙青。二人均是无奈一笑,轻嘆一口气。 虽说猜出二人身份,也知孙承宗手下的人,都是忠心耿耿之辈。只要打著孙承宗旗號,这二人必定死心塌地。 关键在於,越是死忠,反噬越大。当孙青是高阳孙氏,他们能豁出命帮你。若不是,那边最锋利的一把刀,毕竟他们只认孙氏。 “行!” 孙青还未开口,沈君如先一步答应下来:“若真要赎罪,你二人便留在他身边好了。” “毕竟,我的任务,是保护他。” “是!” 二人不多话,齐刷刷回头,后立刻退后,与二人保持一定距离,候在那。 孙青欲言又止,声音一压再压:“你明知,我不是。” “又如何?”沈君如轻笑一声,警惕的盯著他:“你什么都知道,就连我爷爷你也知晓。你果然是锦衣卫。” “不是。”孙青如实相告。 沈君如却哼了一声,满是不信:“可惜你们这么厉害,还是有一点没查到。” “什么?”孙青问。 沈君如並未直接回答,沉声说:“想要知道,交换吧!” “你先告诉我,现在的皇帝,到底有没有想要將爷爷召回重用的想法?他对爷爷,到底是什么態度?” 哎! 还是將他当作是崇禎的人了。 孙青不予辩解,多说也无用。他们爱怎么想,也就隨他们了吧! 只是按照歷史所说,老实回答:“王在晋还在兵部呢?” 虽说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阉党清算之后。但愿此刻提起此人,孙承宗能有个心理准备。 沈君如皱眉,想让不明所以。可人家说了,她转告便是。 面对这回答,不免多了句埋怨:“你果然是锦衣卫。” 说罢,收起手中长剑,声音也沉重几分:“宋先生要去高阳,我將隨行。” “你的身份怕是瞒不住了。” “宋先生让我带话给你,早做打算。” 孙銓看见孙青时,情绪已过於激动。更別说孙承宗了。 “你要走?”孙青语气有点急。 沈君如眼睛一亮:“怎么?捨不得我?” 谁想,孙青笑容却越发明媚,忽然来上一句:“真是,太好了!” 沈君如脸色一变,举起手中长剑,怒喝一声:“受死!” 孙青拔腿就跑。 王大王二点点头,王二感慨一句:“他们二人感情可真好。” “若非孙公子人品了得,小姐如何能与他这般亲密。”王二越看越觉得自己说得对。 王大点头。 王二郑重:“都怪那些乡绅,骗了我们。差点伤了孙公子。” “揍他们。”王大说。 王二咧嘴一笑:“行,不见他们打的满地找牙,我都没脸出现在孙公子跟前。” 第69章 早做准备 仅是一夜过去,交河县大半乡绅富户,脸上或多或少都带伤。 王员外家中,坐满了人。 虽说依旧如同以往,綾罗绸缎穿上身上,可眼神空洞悲凉,再无往日囂张姿態。 院中桌椅板凳熙熙攘攘,桌上茶水凉透,无人去饮。 王员外刚要开口,牵扯嘴角伤口,疼得倒吸凉气,齜牙咧嘴。 下头老爷们见状,又是一声嘆息,毕竟他们脸上或多或少也带著伤,心有怨懟,无法安慰。自身带伤,无法嘲笑。 唉声嘆气一片,终有人埋怨:“早就说那孙氏子弟不好招惹。” “虽说孙阁老閒赋在家,可到底门生眾多。当时劝你不听,你非要买凶杀人。那贼人一听是孙家子弟,报酬不归还倒也罢了,竟连夜將我们挨个儿都揍了一顿。” 提及此事,大半人心中憋闷。 王员外眉头一皱:“我何尝不是为了大家,那孙青何等囂张?手中芝麻大点权限,便也是拿著鸡毛当令箭。” “若非他欺人太甚,对我等步步紧逼,我如何会出此下策?” 话音落下,不少人也纷纷附和,叫苦连连:“往日我们只需一点银两,便能免除一切苦役。如今倒好,银钱给了,劳役依旧。” 提起此事,眾人心中愤恨。全然没想起,他们曾经何尝不是用这种方式欺压百姓的? 如今他们的子弟或者家中主事的,尽数被官府拘押,送去了河西劳役。但凡有推諉拖沓的,就是一顿好打,两天下来,棍棒之下再无半点囂张气焰。 “我吃苦受累不怕,可家中子弟如何受得这些苦?” 哽咽声此起彼伏:“为儿孙不受那炼狱之苦,我也不敢藏私了。只能咬牙捐银,出材料,出口粮。” “我往日堆得满满当当的仓库,如今被搬走的寥寥无几。就连老鼠也不肯逗留。” 提起此事,人人附和。 “啪!”王员外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若孙青当真贪图银钱也就罢了,可偏偏他半点不给自己留下。” “泊头、河西滩涂同步大兴土木,筑河堤,固城墙。修铺面街市,规整宫寒,拓建官道……” “桩桩件件,全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关键不让朝廷掏钱,真是让人抓不到半点把柄!” 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他倒是不让朝廷掏钱了,却要將他们的钱包全都掏空。 “这可如何是好!” 除了嘆息,几十个脑袋,也斗不过十六岁的孙青。 关键在於,他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寧可背负骂名,也要大兴利民之举。怕是闹到皇上跟前,也只会拍手叫好。 “有了!”一人灵机一动,起身说出自己想法:“他大兴土木,可却泊头生祠踩了个乾乾净净。” “九千岁何等人物,举国上下处处都在为他募修生祠。偏偏我们交河县却敢將此处,用作商贩们歇脚之处。” “实在是大逆不道,既我等奈他不得,便让九千岁来。” 这话倒是说到眾人心坎上来:“只是如何做呢?” “王员外虽说与田都督有些交情,可孙青便是他提拔上来的。找他,怕是不妥。” 眾人又是一阵沉默。 再这么下去,別说他们还能凌驾百姓之上,怕就只剩下这空宅子了。 “谁说只有田都督,”王员外站了起来,轻哼一声:“我外侄儿乃是崔尚书身边掌文书的心腹,自有门路能通融几分。” 一听还有希望,眾人纷纷附和,这一次,就是砸锅卖铁,也定要让孙青好看。 旁的罪名给不了,可敢將生祠之处改为商用,便是大明最大的罪。 县衙外。 孙青刚处理好修建事宜。 刚將一袋银子交给李青山,让他放心学习骑射之术。 李青山前脚刚走,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只瞧见车中女子侧脸。肤白如雪,眉梢微微上挑,眼底含著笑意,明艷的令人不好直视。 她轻启红唇,轻唤一声:“孙公子。” “杨姑娘,”孙青却后退两步,拱手一揖:“怎么到此处?” 分明和清清相同的脸,孙青却不敢有半分亲近,仅是文会,便给他挖了多少坑,坑坑致命。 杨青青目光平静,柔声说:“孙公子这般模样,倒是避我如蛇蝎?” “杨姑娘冰雪聪明,蛇蝎如何比的?”孙青语气平和,眼瞼低垂,並不看那张脸。 杨青青眼睫微微一颤,苦笑蔓延:“看来我与公子之间,还是有诸多误会。” “罢了,之前如何已如浮云,我要回京城了。” 她是谁?孙青对她一无所知,只晓得她对自己很是了解,就连宋献也对她畏惧三分。 既不是朋友,那便要当作敌人对待。 孙青皮笑肉不笑:“我与杨姑娘不过数面之缘,实在是不牢杨姑娘亲自道別。” “嘻嘻。”这般態度,杨青青不怒反笑,明亮双眼倒映孙青:“你这人说话,怪有意思的。” “我也不兜圈子了。” “有人联手告你不敬九千岁,你才华横溢,死了可惜。我奉劝你一句,大兴土木时,別忘了先建生祠。” 孙青浑身一颤,霍地抬头,眼前女子身份,逐渐清晰。 这等事情,不用想,也是交河县那帮富人搞的鬼。纵是如此,杨青青也做不到未卜先知。 事发之前知道这等消息,只能是阉党的人。 那帮人的小动作,孙青根本不放眼中。若是联手罢市,藉机来闹,尚且还能让人担忧。 可告阉党? 阉党还能有几天好日子,他有什么好怕的。 再看杨青青,孙青心中忽然来了兴趣。倒不如藉此机会,瞧一瞧此人真实身份。 “杨姑娘,”孙青声音抬高几分,笑道:“天命难违,此次对我来说,非祸反是福气。” 杨青青好笑。 孙青语气忽然凝重几分:“杨姑娘,倒是你,要当心才是。” “我观你印堂晦暗、邪气缠身,近日血亲恐遭灾厄,祸根全系土木大兴而起,还望你好自为之。” 杨青青掩嘴轻笑,压根不曾放在心中。 “你都自身难保,还要给他人观相算命,真是可怜。”杨青青说罢,放下车帘。 也不曾道別,仅是对车夫喊了句:“走。” 车軲轆压了两条痕跡,马车逐渐远去。 孙青神色收敛,他本只是想从富人身上剥层皮,平衡贫富差距。 既然他们不安分,那也就怪不得他了。 孙青转身回復,抓来信鸽。 只往京城送去一句话:“左都督,本县晦气直衝帝都,尔等大难將至,近几日万万不可主动提及交河地界诸事,稍有妄言,灾祸即刻上身。” 第70章 杨青青的身世 京城。 密室之中,唯有昏沉烛火。 魏忠贤端坐上首,崔呈秀,田尔耕分立两侧。正中间的桌面上,正摆放那张纸条。 字跡工整又奇怪,只是上面所写內容,令人猜忌。 人是田尔耕保荐的,甚至在交河县,客氏还无故死亡。 此刻,孙青那边再来消息,田尔耕眉头微皱,缓缓开口:“那孙青的確是有几分本事,看事准確。先不说,他是否如同诸葛亮,又能否有刘伯温之才能,至少之前的几件事情,他都是看准的。” “朝局变故,能全数灵验,也是了不得的。” 话音刚落,崔呈秀冷哼一声:“少吹捧,我不信他!” “崔尚书,我倒是愿意相信。当年诸葛孔明被请出来之前,谁又知道他竟神机妙算至此?”田尔耕开口反驳。 面对崔呈秀,他向来听从便是。然而这一次,他却有了不同看法。 脑子里全是孙青说的话,当被人质疑时,田尔耕只觉得句句在理。 崔呈秀登时勃然大怒,训斥:“你简直是鬼迷心窍,这般沽名钓誉的小辈,也值得你这般夸张?” “我看他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孙氏中,能有这般能人,还能成这样?” 田尔耕一时语塞,稍作停顿,仍旧理直气壮:“可之前朝堂走向,都是他提前言中的。” “若当时我们肯相信他,也不至於如今这般被动。早知晓,我定会让那叛徒,没有上朝弹劾的机会!” 崔呈秀冷笑一声,睨了田尔耕一眼,语气篤定:“这和他能耐没有半点关係。” “你之前不也说了,此人就是今上的人,所以他左右作为和预判,全都是今上授意,故意打压咱们。” “之前你不是也说了,今上谨遵先帝教诲,不敢对义父不敬吗?”田尔耕毫不退让:“可如今呢?不也在蠢蠢欲动。” “他心中再有不满,也只能憋著。”崔呈秀满脸高傲之色:“一个十六七岁的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今上也是个毛孩子,更动不了我们。莫要自己嚇自己。” “崔尚书啊!”田尔耕苦口婆心:“那八个孕妇已经入京,如今还不知身在何处?当今我等正是用人之际,这等人才,如何能错过?” 崔呈秀冷笑连连,对他的话,压根不信。 二人即將再起爭执。 “够了!”魏忠贤轻声开口,声调不高,二人立刻收声住口,忙朝著上首看去。 魏忠贤眼神阴冷,沉甸甸的令人窒息。 他缓缓开口:“讲世上无人行事毫无图谋,咱家倒是好奇,他这般孝敬咱家,图什么?” 田尔耕有点迟疑:“县令?” 崔呈秀嗤笑。 田尔耕忙低垂脑袋,这个理由,就连自己都不曾相信。 “听说青儿那丫头,也去交河县了?”魏忠贤话题不在孙青身上继续停留,话题转移。 崔呈秀挑眉,冲田尔耕一笑。 便知,魏忠贤依旧不相信孙青能力,更不相信这个人。 “是!”田尔耕声音透著茫然和失落:“小姐举办了文会,邀请各处士林参加。” “哎!青儿这丫头,就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魏忠贤看似责备,语气儘是温柔:“难为她了,出去做点自己的事情,还得隱瞒身份。” 二人心中一慌,刚要解释,门外便传来笑声。 “祖公。” 魏忠贤紧绷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丝笑容:“青儿,快,进来。” 纵然这是密室,魏忠贤还是温声细语,让她入內。 杨青青一进密室,便察觉到这诡异气氛。再看桌面上的纸条,纤纤玉指拿起来一瞧:“这是孙青写的?” “小小姐,您如何知道?”田尔耕瞬间紧张起来。 杨青青轻笑一声,走到魏忠贤身后,撒娇般捏著他肩膀:“祖公,孙女儿去交河,正好遇见了他。” “交河事情闹得不小,回京之前,我特地找到他,將事情原委告知,让他避开点。” “哈哈哈!”崔呈秀闻言大笑不止:“说到底竟是这小子从你那打探的消息。” “还装腔作势,让我们提防。看来,这就是他想到的应对之法。” 说罢,崔呈秀对魏忠贤恭敬的说:“义父,事情真相大白。那小子的確是信不得。” “您已看见了,之前的事情,八成是今上透露给他的。而这一次,也亏的小小姐好心,才让我们能儘快看清此人真面目。” “所以,我们不能相信他。” 田尔耕满脸憋屈之色,杵在那,脸上表情凝重。 对他来说,孙青只能是真的。否则,客氏之死,这个天大的罪名他如何能承受得了? 魏忠贤嘴角始终扬起,总让人觉得他似在笑。语调平缓无波:“孙氏子弟也好,今上的人也罢,如何为一个小小县令的位置来依附咱家。” “咱家欢迎任何人,可咱家也痛恨嘴里没一句真话的人。” 魏忠贤说著,双手交叠在一起,脸上笑容更甚。 通常这等表情,便是说明,魏忠贤又想杀人了。 杨青青眼底掠过一抹慌乱之色,语气略带撒娇的味道:“其实孙青也挺好的,文会之上,天下士林都在说祖公该死,唯有他,提出了不一样的话。和他们的说法,完全相反。” “哦?”魏忠贤略微惊讶,交叠在一起的手也拿了下来:“他说什么?” “自然是说您也並非祸国殃民,至少有您在,才有军餉。才能稳得住边军。”杨青青按自己理解转述,直接忽略孙青那句“而后再杀。” 魏忠贤果然受用。 他这人只有三个爱好,第一个是赌,第二个是钱,第三个喜欢听人拍马屁。 再看杨青青眉眼含笑,魏忠贤瞬间明白:“既青儿觉得这人有趣儿,那就留著。” “他说避免口祸,那就传下去,这几日,都安分些。” “小小姐,”崔尚书对杨青青格外客气:“您也是被他那表皮懵逼了。” 崔呈秀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我定要打破他的话,明日我亲自上奏。” “我倒是要看看,今上什么態度。至於他……”崔呈秀冷哼一声,满是不屑:“小小姐喜欢这个玩意儿,我也不会让他死的太快。” “祖公,你看他!”杨青青不满,冷哼一声,狠狠一跺脚,气呼呼的就要走。 “你呀!”魏忠贤蔓延宠溺:“眼瞧著就要二十了,还这么孩子气。” “你娘如你这般大时,都已经嫁人多年了。” 虽是隨口一句,杨青青心中微痛。她十分清楚,魏忠贤年少时酷爱赌博。 先是卖了娘亲,后祖母逃跑。 “不过,不急著嫁人也成。”魏忠贤语气依旧宠溺:“日后,你娘带的那批人,始终是要交给你的。” 杨青青撒著娇:“有祖公和娘亲在,我什么都不想管。” 魏忠贤宠溺。崔呈秀已在旁边写奏摺。 “崔尚书,”田尔耕心急如焚,“还请您信他一次。” “滚开!”崔呈秀终是怒了! 交河县。 孙青打了好几个喷嚏。 急忙紧了紧身上衣服:“这天儿,太冷了。” “看来所有事情,都要抓紧起来。时间,来不及了。” 第71章 阉党与狗 孙青躺在院中打瞌睡。 苏就大、孟兆祥忙的脚不著地,三过家门而不入。 喜欢水利工程,如今孙青出构想与图纸修改,苏就大修建,监工,设计。甚至还要包括採购等。 真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三个来用。 至於孟兆祥,完全没时间弹劾任何人。眼睛一睁便是堆积如山的案子要处理。 一个小小交河县,每日要处理的案件,甚至都要赶上京都了。 原因无他,交河县百姓们已经吃不上饭了。只要劳役便有钱拿,有饭吃,总会有各种原因犯事儿。 別的地方,最怕的就是犯事儿服徭役,十个去了九个都回来,还剩下一个都是皮包骨头,浑身伤疤。 唯独交河县,劳役也是想抢著做的。 彼时小民最重乡族脸面,一旦入狱留下案底,污名缠身累及妻儿子孙,婚嫁谋生尽皆无望,是以百姓寧肯忍飢受冻,也万万不愿沾上官讼牢狱。 可如今,孙青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多到他们真的有活下去的希望。 “呼,好累!”苏就大忙里偷閒,回来后倒了一杯醉,坐在石凳上,双腿走的发抖。 孟兆祥也是头昏眼花,猛地灌了两口水:“累啊!” 孙青也翻了个身,整个人没有半点精神:“是真累。” 后院之中,自家地盘,眼前是两个自己人。孙庆总算是能放鬆下来。 这段时间提心弔胆,如同也算能有稍微放鬆下来的时刻。 只是这一幕,让孟兆祥和苏就大瞧见,別有一番深意。二人对视点头,均有同感:孙公子消耗脑力过度,他实在是辛苦。以后能自己做的,绝不打扰孙公子。 只是快速匯报一个內容:“公子,交河全县在册男女七万有余,合该当差壮丁仅一万一千余人。” “往年大户凭势力优免,苦役尽摊贫民。如今大兴泊头、河西土木,一眾富家子弟一概同赴工役,劳役人手反倒陡增。” “按照如此进度,公子构想的一切,能够在十月初完成。” 孙青这才睁开眼睛,眼中满是认可:“不错。” “如今我们囤积粮食和棉花,布匹多少?” 听到这个,孟兆祥激动起来:“如今我们囤积了粮食十几万石,棉布也有好几万匹。棉花三万多斤。” 提起这个,孟兆祥满脸得意:“往前推个上百年,没有任何一个县令,能囤积这么多。” 孙青脸上却透著不满之色。 若是按照歷史记载,小冰川九月便开始降雪。朝廷根本无暇顾及。 交河七万百姓,若要安稳熬过寒冬,至少存粮二十万七千石,棉布十一万五千匹,棉花七万八千余斤。 本县一年地丁赋税堪堪两万两,全数拿来买米,都填不饱万民一年肚腹。 往年乡绅大户囤积粮棉、隱匿田亩,小民秋收颗粒大半抵税,寒冬无粮无棉,只能冻饿等死! 他已经儘可能用非常手段囤积,眼下看来,还远远不够。 “公子,您已经做了所有县令都做不到的事情,为何还是会愁眉不展?”孟兆祥费解:“我们应该高兴啊!” 孙青却不说话。 在院中来回踱步,终是下定决心。 来到一块木牌,上书写:“阉党与狗,不得入內。” 完毕,交到苏就大手中。 苏就大和孟兆祥举著木牌一看,顿时哈哈大笑:“妙哉,妙哉。” “好,写得太好了!” “若让那阉党瞧见了,定要气得跳脚。” 有依附便有痛恨,眼下依附阉党富户已被压榨乾净。可还有一批人,他们看似与世无爭,善良敦厚。 可同样,他们一样荷包鼓鼓。 孙青不是圣人,他救民,为的是得民心。 处置恶人,无论何等手段,均是迫不得已,伟大的牺牲。 至於善人,稍有不慎,便与那阉党毫无区別。民心尽毁,前功尽弃。 孙青再取来一根绳索,放在木板上:“那就掛在后院门口。” 二人同时抬头,苏就大手一抖,木牌落在地上。 孙青却也不看,仅是笑笑:“谢谢。” 苏就大与孟兆祥二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动啊! “孟老先生,您说,我们要真掛上去,会如何?”苏就大的声音,是颤抖的。 孟兆祥的確对阉党是恨之入骨,却也没如此囂张:“我们最多被打个板子,最差劲的,也就是流放了。” “可公子就惨了。” “此標语会即刻被緹骑拿送詔狱严刑致死,家眷连坐流放。” 苏就大艰难吞咽一口唾沫,眼神慌乱:“如今公子能坐上代县令的位置,还依附了田尔耕……” “住嘴!”孟兆祥不顾一切,怒喝一声:“公子如此乃是权宜之计。” “我不论其他,只要公子说的事情,照做就是。” “若阉党要来拿问公子,我便死在公子前头,先下去给他叫冤。” 孟兆祥说罢,弯腰,郑重的拿起木牌,一鼓作气往外走。 “孟老啊!”苏就大急忙追出:“我亦如此,你听我说,別激动……” 与此同时。 朝堂上。 朱由检端坐龙椅之上,脸上却无半点笑容。 百官分班肃立,文武两班界限分明。 所谓朝堂议事,不过是阉党一派在说。比起天启好上一些,便是朝堂上有帝王,除阉党外,隱约能听见旁的声音。 朱由检刚要下朝,崔呈秀立於九卿之列,出班持笏躬身启奏。 朱由检皱眉,却还是点头:“准奏。” “臣启陛下,司礼监魏厂臣辅佐先帝,殫精竭虑、安定內外,功勋盖世。”崔呈秀一开口,便是一堆讚美。 听得朱由检胃中一阵翻腾,却还是强行忍耐。 崔呈秀没有半点感觉,依旧滔滔不绝:“今四海士民感念其德,自发为续修生祠,塑立神像,以彰忠劳。” “如今却有宵小对魏公恶意中伤,甚至將祠堂夷为平地,反在上盖起了廉价客栈,迎接来往商旅。” 提到此事,崔呈秀愤怒不已。他今日就要让所有人都瞧瞧,他们阉党的势力。 却没注意到,朱由检闻言,微微坐直了身子,也有了一丝兴趣。 崔呈秀声音有力:“恳请陛下,处置这等对肱骨之臣大不敬的宵小,並重修生祠。” 话音落,朝堂大半阉党官员纷纷出班附和,齐声恳请圣恩,声浪铺天盖地。 朱由检端坐龙椅,一身浅白丧袍,神色平静无波澜,目光淡淡扫过崔呈秀与一眾附和官员,没有半分动怒。 他缓声开口:“魏侍臣侍奉先帝,辛劳朕心中有数。建祠一事劳民耗財,不必急议,暂且搁置。” “各地已动工生祠照旧,未动工者,一概停建。” 此言一出,崔呈秀面色微僵,一眾阉党也不敢再强爭。 朱由检忽然一笑,多问一句:“你说,將生祠夷为平地的人,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