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带崽死遁后,大将军悔疯了》 第1章 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深冬的风裹著寒意,从將军府的角门灌进来。 云昭蹲在冰冷的石阶上,双手浸在木盆里,一下一下搓著衣裳。 盆中的水早已凉透,她十指冻得通红,关节处甚至裂开了几道口子,碰到水就是一阵刺骨的疼。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机械地重复著动作。 八个月的身孕让她腰酸背痛,双腿浮肿得厉害,蹲久了便是一阵眩晕。 她撑著石阶想换个姿势,腹中的孩子却不安分地踢了一下,疼得她闷哼出声。 “慢死了!几件衣裳洗这么久?” 旁边一个婆子正躺在椅子上嗑瓜子,瞥了她一眼,嘴里嘟囔著,“一个通房丫头,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洗个衣裳都磨磨蹭蹭。” 云昭低著头,没有反驳。 顾时樾回京已经一个月,却一次也没踏足过她的偏院。 她知道,他太忙了。 可这一个月,她深刻明白了,什么叫见风使舵,什么叫身份低微、人比草贱。 “嘶……” 腹中又传来一阵抽痛,云昭回过神,手上的衣裳不知何时已经被搓得变了形。 她放下衣裳,扶著石阶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站不稳。 “嬤嬤,”她看向那个嗑瓜子的婆子,“我这两日腹中总是不適,能不能劳烦嬤嬤找人去帮我抓一副安胎药?” 婆子吐掉嘴里的瓜子壳,瞥了她一眼,嗤笑道,“安胎药?姑娘,你没看见府里忙成什么样了?老夫人在操持將军的婚事,下人们都在跑前跑后,谁有工夫去给你买药?” 云昭咬了咬唇,“可我的肚子实在是难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难受又怎样?”婆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姑娘,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將军跟苏小姐就要成亲了,正正经经的少夫人马上就进门,你一个通房,生不生得出孩子,谁在乎?” 说完,婆子不屑的哼了一声,扭著腰走了。 云昭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在乎那些冷言冷语,可孩子是她的命。 她肚子里是顾时樾的孩子,是顾家的血脉,难道顾时樾真的会不管吗? 她不相信。 云昭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一步步往顾时樾的院子走去。 她的腿肿得厉害,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穿过迴廊时,她不得不扶著墙缓一缓。 她休息了一会儿,正要继续走,却听见前面拐角处传来说话声。 是老夫人和顾时樾。 “樾儿,你跟婉清的婚期定了,这事你得有个决断。”老夫人的声音满是威严。 “什么决断?”顾时樾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偏院大著肚子那个。”老夫人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麻烦事儿,“我思来想去,这孩子生下来不能留在她身边,毕竟是第一个孩子,一个通房生的,说出去也不好听。等孩子生下来,就送到婉清那里养,记在婉清名下。” 云昭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仿佛凝固了。 老夫人继续说道,“至於她……便处理了吧,省的婉清心中芥蒂,这样对孩子也好。” 她嘆了一口气,“当年,你一直在边关,跟婉清的亲事迟迟定不下来,我也是心急,才送了人过去。现在呀,真是后悔了。” 长久的沉默。 云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等著,等著顾时樾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容我想想”。 片刻后,顾时樾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祖母说的是。”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利刃插进了云昭心里。 老夫人明显很满意,最后又叮嘱了一句,“不过这件事先不告诉婉清,他们尚书府当年一直拖延亲事,现在也要让他们急一急。” “听祖母安排。” 云昭想立刻离开,却迈不动腿,只能死死扶著墙,指甲在墙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腹中的孩子像是感知到了母亲的绝望,猛地踢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 冷。 她从没觉得將军府的风这么冷过。 一年前,云昭只是一个外院的洒扫丫头,老夫人身边的赵嬤嬤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去边关伺候少將军。 那时候她母亲病重在床,弟弟的束脩还欠著三个月,生活早已捉襟见肘。 赵嬤嬤说,老夫人承诺去了边关就给一百两的安家费,若是怀了將军的孩子,再给二百两。 一百两银子的安家费……对云昭来说就是救命钱。 她没多想就答应了。 一同去的还有两个丫头,一个是老夫人房里的大丫鬟春桃,生得端庄大方;另一个是顾时樾在府中的贴身丫鬟蝶儿,样貌更是没得挑。 只有她,最不起眼。 云昭没抱什么指望,一百两银子已经送到了母亲手上,够买药,够弟弟交束脩,就算到了边关让她当牛做马,她也认了。 可没想到,到了边关,竟是她入了顾时樾的眼。 边疆的日子,是云昭从不敢想像的美好。 顾时樾教她骑马、写字,夜夜抱著她入睡,甚至允许她跟著军医学习医术。 后来,她怀了孕,就回京养胎。 当时云昭甚至天真地以为,自己遇到了值得託付一生的良人。 直到一个月前,顾时樾凯旋,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对她不闻不问,她本以为他只是公务繁忙…… 云昭终於明白了,在边疆那些温存,那些温柔,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他是將军,她是通房。 他在边疆需要慰藉,而她刚好在那里。 仅此而已。 她以为遇到了良人,以为自己终於有了依靠,以为孩子是他们共同的期待。 可原来,在顾时樾眼里,在这个將军府里,她不过是个可以用完就丟的生育工具。 现在,她即將失去价值,甚至成为累赘,他们就要毫不犹豫的除掉她。 云昭鬆开手,转身,一步步往回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可她已经分不清是身体的疼,还是心口的疼。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回到偏院,她关上房门,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护著肚子。 “娘是不是……”她低声对腹中的孩子说,声音嘶哑,“太傻了。” 她的眼泪,终於决堤。 这一个月受到的各种冷待和委屈,都不及顾时樾那两句话给她的重击。 与此同时,迴廊处,老夫人已经离开。 副將周放忍不住低声问道,“將军,您……真的要除掉云姑娘?” 他有些无法相信,毕竟在边疆时,將军对云姑娘那么好。 顾时樾看了他一眼,心中盘算著,回京已经一个月,是时候去看看她了。 …… 云昭在地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看著铜镜中憔悴不堪的自己,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清明而决绝。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快有人推门进来了。 竟然是顾时樾。 第2章 好好养胎別四处乱跑 云昭看著门口的人,瞬间愣住了。 深冬的晨光里,顾时樾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著白玉带,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冷峻而锋利。 他比在边疆时白了一些,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鬱,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许久不曾安睡。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 云昭回过神,迅速站起身,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开口,“见过將军。” 声音平静,姿態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顾时樾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归京已经整整一个月,这是第一次来看她。 来之前,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 她或许会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哭著问他为什么不来看她;或许会红著眼眶,质问他是不是忘了边疆的情分;又或许会闹著要名分,诉说自己这些日子受的委屈。 却没想到她竟然这样乖顺……平静。 顾时樾心中很快生出几分满意。 他一直担心,云昭会像那些攀附权贵的女人一样,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身份。 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 她很懂事,清楚自己的身份,这样很好,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起来吧。”他走进屋,环顾四周,脸色不著痕跡地暗了暗。 偏院简陋,陈设寒酸,桌上竟连口热水都没有。 那些下人真是该死! 顾时樾不动声色,在椅上坐下,“坐吧,你有身孕,不必站著。” 云昭应了一声,在他下首的矮凳上坐了,双手虚虚地扶著肚子,垂眸不语。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时樾轻咳一声,“回京以来,事物繁忙,一直没抽出空来看你。” “將军公务要紧,奴婢明白。”云昭微微一笑,“將军不必掛心,奴婢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 在边疆的时候,她虽然也乖巧懂事,但眼里有光,每次他进营帐,她都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像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小狗。 可今天,从他进来到现在,她始终低著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若不是周放暗中派了人守在偏院附近,他可能真就信了她的一切都好。 顾时樾很快觉得这样也好。 她如此安分守己,他省去麻烦,对现在的他、对整个將军府,都是最好的结果。 以后,他会补偿她。 “你確实懂事儿。”顾时樾点了点头,“再过一个月就是我和苏小姐的大婚,在这之前,府里上下忙乱,顾不上你这边,你先委屈几日。” 大婚…… 云昭没想到顾时樾会主动提起,她心中钝痛,面上却不露分毫。 据说顾时樾凯旋归京的当天,便与礼部尚书之女苏婉清一同进宫领赏。 皇上龙顏大悦,当场就赐了婚期,定在三个月后,正是春暖花开之时。 云昭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偏院门口等著顾时樾来看她,可她等了整整一夜,等到的却是他要成亲的消息。 她告诉自己,不该在意,苏婉清是名门闺秀,与顾时樾早有婚约,而她不过是一个通房丫头,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可自从那天起,云昭的日子就发生了改变。 原本照顾她的丫鬟被调走,换成了一个泼辣的婆子,每日的活都要她自己干,饭食、衣物都缩减了,下人们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其实这些她都可以不在乎。 她只盼著能平安生下孩子,能留在顾时樾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著,也知足了。 可昨日听到的那番话,將她最后一点幻想碾得粉碎。 他们要將她的孩子抢走。 他们……要她的命。 “奴婢明白。”云昭抬起头,甚至挤出一个笑,“將军大喜,奴婢还没来得及道贺。祝將军与苏姑娘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她的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在为他高兴。 顾时樾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他觉得,云昭是真的懂事,没有让他为难。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最好。” 顿了顿,他像是恩赐一般,缓缓说道,“等孩子生下来,我便给你抬妾,以后你就安心留在府里,抚养孩子长大。” 抬妾。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著云昭的心。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这个她曾在边疆倾心相待、默默爱慕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有些可笑。 他以为,一个“妾”的名分,就是对她最大的恩赐吗? 他以为,她辛辛苦苦怀著他的孩子,受著老夫人的刁难,忍著府中下人的白眼,就是为了成为他的妾吗? 云昭的嘴角扯了扯,想笑,却笑不出来,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嘲讽。 “多谢將军厚爱。”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声音依旧恭敬。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又补充一句话,“好好养胎,別到处乱跑。” 脚步声渐行渐远,院门被关上,偏院重新恢復了死寂。 云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那抹假笑终於垮了下来。 她竟然从来不知道,顾时樾这么虚偽。 安心留在府中? 抚养孩子长大? 明明他们已经把她当做將军府的耻辱,计划著除之而后快,又何必假惺惺说这些话? 让人作呕。 云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將涌上眼眶的酸涩压了下去。 不能哭。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 老夫人当初给的三百两银子,她一文都没留,全送回了家。 回京这一个月,老夫人偶尔也会让人送些赏赐来——几匹布料,两支银簪,一对玉鐲子。 东西不算贵重,但也不差。 云昭一直没动,整整齐齐收在柜子深处。 她一边整理,一边盘算,她得出一趟府,最好能回一趟家。 可她现在大著肚子,府里又管得严,想出去谈何容易? 她得想想办法。 云昭很快將东西重新放好,自己煮了饭吃。 她毕竟一夜未眠,中午的时候,实在是睏乏,便在屋里躺下了。 可她刚要睡著,房门竟然再次被推开。 云昭没想到,今日,这无人问津的偏院,竟这样热闹起来。 第3章 你说你是不是该死 苏婉清的到来,与整个房间的寒酸、破旧格格不入。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领口袖口镶著雪白的兔毛,腰间繫著一条碧玉禁步,行走间环佩叮噹,雍容华贵。 她身后跟著四个丫鬟、两个婆子,鱼贯而入,將本就窄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云昭披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头髮散在肩头,脚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她垂下眼帘,微微屈身行礼,“见过苏小姐。” 房间昏暗,空气寒凉,她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隆起的腹部让她双腿格外吃力。 苏婉清没有立刻叫云昭起来,她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一寸寸打量。 昏暗烛光下,女人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脸色苍白憔悴,可五官却生得极好。 眉眼清亮,鼻樑高挺,唇形饱满,即便不施粉黛也自有韵味。 身形上除了已经很大的肚子,其他地方看起来竟没有十分臃肿,反而有几分柔美的母性光辉,像一朵开在泥泞里的白莲。 苏婉清笑容微僵,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云昭的双腿开始发抖。 八个月的肚子太重,这样的姿势本就吃力,加上她双腿浮肿,不过片刻功夫,膝盖就像针扎一样疼。 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苏婉清似乎这才想起她,连忙“哎呀”一声,上前扶住云昭的手臂,“云姑娘快起来,你怀著將军的孩子呢,要是动了胎气,我可担待不起。” 云昭顺著她的力道站起身,垂著眼帘,低声道,“多谢苏小姐。” 苏婉清扶著她在床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目光落在云昭隆起的腹部,笑意盈盈。 “几个月了?”她问。 “回苏姑娘,八个多月了。”云昭答得规规矩矩。 “八个多月了啊。”苏婉清点了点头,“那再过不久就要生了。云姑娘看起来气色不大好,脸色十分憔悴,看样子怀孕真是一件辛苦的事儿。” 她说著,语气里带著几分心疼,仿佛真的在关心她。 云昭低头不语。 苏婉清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悵然,“说起来,都怪我。以前贪玩,没能早些跟时樾完婚。若是我早过了门,时樾哪里还需要什么通房?云姑娘也不用遭这样的罪了。” 她一口一个“时樾”,叫得亲昵又自然。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面上却不动声色。 苏婉清见她没有反应,又笑了笑,“不过时樾倒是会哄人,前几日跟我说,说等云姑娘的孩子生下来,就送到我那儿养。他还说,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晚些再生,或者不想生也没关係,他捨不得我吃这份苦。” 她掩嘴轻笑,眼中带著几分娇羞,“云姑娘你说,他是不是尽说些胡话?哪个女人能不生孩子?” 云昭垂下眼帘,让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唇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將军只是心疼苏小姐。苏小姐金枝玉叶,將军自然捨不得让您受苦。” 苏婉清笑容微顿。 她仔细观察著云昭的表情——平静,恭顺,甚至带著几分討好。 这贱人竟然无动於衷? 她听说,顾时樾今日来看这贱人了,所以,她才来试探一下。 她本以为,这个低贱的通房丫头听说自己要抢她的孩子,多少会露出一些不甘、愤怒或者悲伤。 哪怕哭一场,闹一场,她都有办法治她。 可这个云昭,脸上连一丝破绽都没有。 苏婉清暗暗心惊。 一个能忍到这种程度的女人,要么是不在乎孩子,要么就是心机深得可怕。 听说这个女人本是个外院的粗使丫头,从三个通房里脱颖而出,入了顾时樾的眼,甚至还怀了孕。 这样的人,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苏婉清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意不减,微微蹙眉,“云姑娘房里没有伺候的人吗?” 云昭平静道,“府上都在忙將军和苏小姐的亲事,人手不够。奴婢能照顾自己。” 苏婉清摇了摇头,一脸不赞同,“那怎么行?你怀著將军的孩子,身边没个人伺候,出了事怎么办?”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丫鬟们,目光很快落在一个穿著绿色比甲的丫鬟身上。 “蝶儿,你本就是府上的丫鬟,之前又跟云昭一起去的边疆,你留下来照顾云姑娘吧。” 那丫鬟生得杏眼桃腮,一脸精明的模样。 听见苏婉清的话,她福了福身,脆生生应道,“是,苏小姐。” 云昭袖中的手紧握,心中猛地一沉。 蝶儿。 在边疆的时候,春桃和蝶儿都不喜欢她,处处针对她。 后来她和顾时樾走得近了,蝶儿没少在背后使绊子,最后被顾时樾早早地赶回了京城。 蝶儿肯定恨透了她。 云昭脊背一阵发凉,苏婉清留下一个跟她有过节的人,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这……不必麻烦苏小姐了……”云昭试图推辞。 苏婉清却已经站起身来,笑著摆了摆手,“不麻烦。云姑娘好好养胎,我还得去跟老夫人一起挑选嫁衣的款式,就先走了。” 她带著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偏院,留下蝶儿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抱著手臂,居高临下地看著云昭。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蝶儿嘴角一撇,嗤笑出声,“哟,云昭,好久不见啊。当初在边疆的时候多风光啊,將军眼里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回了京城,就住在这种地方?” 云昭没有理会她,扶著床沿慢慢站起身,去穿鞋。 蝶儿却不依不饶,声音尖刻,“你还不知道吧?將军当年二十六岁,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那是因为心里有苏小姐,不愿意委屈她。” “可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在边疆勾引了將军,害得將军心中愧对苏小姐,现在闔府上下都要加倍补偿苏小姐。” 她凑近云昭,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说你是不是该死?还有你肚子里这个孽种,就是將军对不起苏小姐的证据!” 云昭穿好鞋,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她,“说完了吗?” 蝶儿被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激怒了。 她在边疆忍了那么久,看著这个女人一步步爬上將军的床,得尽宠爱。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被老夫人赐给了苏婉清,而这女人不过是个被打入冷宫的通房,凭什么还这么镇定? “贱人!”蝶儿伸出手,狠狠推了云昭一把。 云昭没料到她会动手,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腰撞上了床角的棱边,一阵剧痛从腹部炸开。 “啊……” 她痛得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护住肚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蝶儿也嚇了一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冷笑一声,“装什么装?摔一下就……” 她的话突然卡住了。 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从云昭的裙摆下缓缓洇开。 第4章 他根本不在乎真相 血。 蝶儿脸色骤变,后退了两步,尖声喊道,“你……你別演了……我根本没用力!” 云昭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腹中的孩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著,一阵接一阵的剧痛让她几乎窒息。 “救……救孩子……”她用尽力气开口。 蝶儿慌乱地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看地上的云昭,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外跑。 “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摔的!” 院门被重重关上。 云昭趴在地上,身下的血越流越多,肚子越来越疼,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孩子……”她声音嘶哑,眼泪终於涌了出来,“孩子……不要……求求你……” 没有人回应她。 偏院偏僻,平日就少有人来。 云昭的意识在一点点涣散,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她拼命睁大眼睛,指甲死死抠住地面,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 晕过去就完了,孩子就完了。 她咬著牙,用手肘撑著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 肚子太沉,每挪动一寸都极其艰难,冷汗顺著脸颊滴落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从床前到门口,不过几丈的距离,她却用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手指够到了门槛。 她抬起头,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灰濛濛的天。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张温润的面孔出现在视线里。 年轻的男子,身著月白色长袍,眉目清雋,手中提著一个药箱。 云昭认出了他。 顾明远,顾时樾的堂弟,太医院的御医。 她回京后身体不適,老夫人曾让他来看过两次。 “顾……顾太医……”云昭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著嗓子喊道,“救……救我的孩子……” 顾明远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云昭半边身子都浸在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乌。 他快步上前蹲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眉心猛地一跳。 脉象细若游丝,胎儿危急。 他小心地扶起云昭,取出一枚参丹塞进她嘴里,“云姑娘,吞下去。” 云昭凭藉最后的意识吞下参丹,她抓住顾明远的衣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再醒来时,入目是暗沉的床帐。 云昭恍惚了一瞬,腹部的疼痛提醒著她发生了什么,她猛地抬手去摸肚子。 还在,孩子还在。 她暗暗鬆了一口气,却忽然注意到偏仄的小屋里挤了不少人。 老夫人冷冷开口,“醒了?” 云昭撑著床沿想坐起来行礼。 苏婉清立刻走上前,在床边坐下,一手握住云昭的手,满脸关切,“云姑娘別动!你可算醒了,嚇死我了。” 她眼眶微红,声音带著几分哽咽,“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八个月的身子,怎么能摔著?將军听说你出事,急得脸都白了。” 她说著,回头看了一眼门边的顾时樾。 屋內光线昏暗,看不清顾时樾的表情。 老夫人冷哼了一声,“一个通房,有幸怀上顾家的骨肉,也不知道仔细些。若是孩子真的出了问题,你还有脸面活下去吗?” 云昭咬了咬唇,目光从一边始终低著头的蝶儿身上扫过。 “老夫人,將军,”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刚刚不是奴婢自己摔的,是蝶儿推了奴婢。” 屋內骤然安静。 蝶儿原本缩在角落里,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冤枉啊!奴婢没有!奴婢怎么敢推云姑娘?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呀!” 苏婉清脸上的关切瞬间变成了委屈,她鬆开云昭的手,站起身,眼圈又红了几分。 “云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刚把蝶儿留下照顾你,你就说她……推倒了你,你这样说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若真是蝶儿推了你,那此时该跪下赔礼道歉的人……是我呀。” 她的声音带著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说完了,泪眼朦朧地看向了顾时樾。 顾时樾没说话。 老夫人立刻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冷冷训斥云昭,“自己没照顾好孩子,还想推卸责任?” “不是,我没有……”云昭摇了摇头,下意识也看向顾时樾。 他会相信她吗? 顾时樾的目光与云昭一碰即分,他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蝶儿,语气冷厉。 “苏小姐让你留下照顾云昭,你就要尽心尽力。她若再出任何差池,丟的是苏小姐的脸,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蝶儿连连磕头,“是,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好好照顾云姑娘,绝不辜负將军和苏小姐的信任!” 苏婉清轻轻扯了扯顾时樾的袖子,柔声道,“时樾,蝶儿已经被老夫人赏给我了,若她真犯了错,我第一个不饶她。” 顾时樾看向她,声音带了几分警告,“本將军自然信你。” 苏婉清呼吸一滯,没想到顾时樾这么在意这个孩子,她无声地咬了咬牙,越发憎恶云昭。 云昭躺在一旁,听著他们的话,藏在被子下面的双手紧紧搅在一起。 他信了苏婉清和老夫人的话?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只要孩子活著,至於她受了什么委屈,不重要。 “行了。”老夫人嘆了一口气,“既然孩子没事,都散了吧。明远,你再给云昭好好看看,该用什么药就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屋內重新安静下来。 顾明远送走眾人,在门口站了片刻,便快步追了出去。 “大哥。”他在迴廊上叫住了顾时樾。 顾时樾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看去。 “刚刚若不是周副將及时喊我过来,云姑娘……恐怕要一尸两命了。”顾明远试探地问道,“是大哥让周副將派人守在偏院附近?” 顾时樾的脸色沉了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跟云姑娘虽然接触不多,但我感觉她刚刚不像是说谎,倒是那个蝶儿……” 顾时樾神色不悦地打断了他,“太医院这么閒,让你有时间在这儿磨蹭?” “当然不是。”顾明远嘆了一口气,“我是想提醒大哥,云昭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接下来必须好好將养,否则別说孩子,大人也保不住。” 他顿了顿,又道,“大哥既然关心云姑娘,就別光顾著跟苏小姐的亲事,也对云姑娘上上心。” 顾时樾沉默片刻,终究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第5章 你到底还要不要命了 入夜之后,偏院忽然热闹起来。 云昭躺在床上,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和搬动东西的动静。 有人送来了新炭、棉被、吃食,还有药材。 顾明远临走的时候说过,顾时樾承诺了会多分些心思给偏院。 可云昭心里没有半分起伏。 她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给她,是给她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一旦落地,她的下场,无法更改。 外间传来蝶儿和婆子大声说话的声音,丝毫没有避讳她在內室。 “哟,这么多好东西,可便宜某人了。”蝶儿的声音尖刻又张扬,“有的人真是不要脸,仗著自己肚子里那块肉,就会作威作福,装病博同情。” 她说完嘿嘿笑了两声,再次放大声音,故意让云昭听得清清楚楚。 “可我听说啊,这孩子生下来,也是要送给苏小姐养的。到时候,不知道某人要怎么办?” 婆子嗤笑一声,“能生下来再说吧。老夫人和將军若是真在意这孩子,今天的事儿能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吗?” 云昭用力咬著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蝶儿端著一碗药掀帘进来,碗沿上还沾著药渣,药已经凉透了。 “喏,赶紧喝了吧。”蝶儿把碗往床头一搁,语气敷衍,“省得到时候孩子再出问题,又要赖在我身上。” 云昭瞪了蝶儿一眼,却也知道,生气没用,蝶儿现在敢这么对她,是因为顾时樾的纵容。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冰冷的药汁入喉,苦得让人作呕,她却一滴不剩地喝完。 为了孩子,再苦也得喝。 夜里,云昭蜷缩在床上,依旧盖著旧被,冷得发抖。 炭盆就在地中间,可蝶儿和婆子把最好的银丝炭都拿走了,只给她留了几块劣质的黑炭,燃烧时冒著呛人的浓烟,呛得她咳个不停。 后半夜,炭火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她盖了两层被子,脚还是凉的,浑身止不住地打战。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不安,时不时踢动一下,让她更加难以入眠。 第二天一早,云昭被饿醒了,扶著墙走到外间,想找点吃的,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了。 “哟,起来了?”婆子打著哈欠从隔壁出来,看见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正好,院子里那盆衣裳还没洗,你去洗了吧。” 云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我昨日差点小產,太医说要臥床静养……” “静养?”婆子嗤笑一声,“你昨晚不是躺了一夜吗?差不多的了,活儿越积越多,你想让谁帮你干?” 云昭咬了咬牙,没有爭辩。 她不是不想爭,是知道爭了也没用。 她蹣跚著走到院子里,蹲下身,將双手浸入冰冷的水中。 刚搓了两下衣裳,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转。 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身体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 再醒来时,入目的又是那张熟悉的温润面孔。 顾明远坐在床前,眉头紧锁,手指搭在她腕上,神色凝重。 见她睁眼,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你晕倒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著什么情绪,“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用冷水洗衣服,你到底还要不要命了?” 云昭扯了扯嘴角,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顾明远端过一杯温水,扶著她喝了两口,她才缓过一口气来。 “大哥已经让人处理了那个婆子,”顾明远放下杯子,语气难得带了几分冷意,“她实在是该死。” 云昭没有说话。 处理了又能怎么样? 处理了张三还有李四、王二……从老夫人和顾时樾决定將来要处死她的那天起,这里就是龙潭虎穴了。 她想活,只能逃。 顾明远看著她的表情,似乎明白了她在想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下去。 “顾太医。”云昭撑著床沿坐起来,让顾明远打开柜子,拿出了她整理好的东西,“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顾明远定睛一看,是几匹布料、两支银簪和一对玉鐲子,成色不算顶好,但也值些银子。 “我想请你……帮我卖掉这些东西。”云昭的声音有些艰涩。 顾明远一怔,抬头看她,“你缺银子?” 云昭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想换些银子,以后方便打点丫鬟婆子,让他们伺候得用心些。如今我身子不爭气,出不了府,只能麻烦你了。” 当然,打点下人是假,可她只能这么说。 顾明远看著那双低垂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到她没有说实话,但他没有追问。 他取了自己的钱袋子,递了过去,“你需要多少?这些先拿著,不够我回去给你拿。” 云昭摇头,將钱袋推了回去,“顾太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无功不受禄。你肯帮我卖掉这些,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將钱袋子收好,语气温和却坚定,“那我帮你卖了,回头把银子送来。” 云昭终於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多谢顾太医。” 傍晚时分,顾明远刚走没多久,院门又被推开了。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捧著乾净的被褥和热腾腾的吃食。 她们身后,是顾时樾。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束著墨色革带,整个人气宇轩昂,与这间破败的偏院格格不入。 云昭撑著身子要行礼,顾时樾抬手制止了。 “不必了。”他在床边坐下,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两个婆子是军中的,留下照顾你,有什么事吩咐她们去做。” 云昭垂眸道,“多谢將军。”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可他刚一张嘴,就见蝶儿从外面跑了进来。 “將军,將军,不好了!”蝶儿满脸慌张,“苏小姐落水了!” 顾时樾站起身,脸色阴沉了几分。 “你安心养著。”他按了按云昭的肩膀,隨后向外走去,边走边问,“怎么回事?苏小姐现在在哪里?” “在前院的花园里,已经救上来了,但受了惊嚇,一直在哭……” 声音越来越远,顾时樾带著人离开了。 云昭靠在床上,听著那些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缓缓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第6章 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一早,顾明远来了。 云昭正靠在床头喝安胎药,顾时樾送来的婆子虽然粗苯了一些,但到底是真的在照顾她。 药汁温热、苦涩,她一口气喝下去,就看见顾明远出现在门口。 “顾太医来了。”云昭放下碗,朝他笑了笑。 她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几分血色,但那双眼睛底下的青影依旧浓重。 顾明远替她仔细检查之后,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色的荷包,递了过去。 “东西都卖了,这是银子。” “这么快?”云昭很是惊喜,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锭细丝银子和一些散碎银角,加起来大约有二十两。 她微微一愣,抬头看向顾明远,“这么多?” 她知道自己的那些东西,成色不算顶好,满打满算能卖个十五六两就不错了。 顾明远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布料是苏杭来的上等货,你怕是不知道行情。那对玉鐲子成色也比我想的要好,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云昭看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明远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又道,“你就放心拿著吧,都是你那些东西换来的。” 他没说实话。 那些布料確实卖不上价,玉鐲子也只是中等成色,他私下往里面添了八两银子,凑成了这个数。 他不敢添太多,怕她起疑,更怕她不肯要。 云昭心中明白,握著手里的荷包,满脸感激地低声道,“多谢顾太医。” 二十两,加上她这一个月攒下的,大约有二十五两……比她预想的超出不少,但还远远不够。 她要带著孩子离开將军府,要远赴他乡,要找新的安身之地,要独自抚养孩子……这些事儿,远不是二十五两能解决的。 可她不能再麻烦顾明远了。 他帮她已经够多,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想逃跑,以他的性子,定会劝阻,甚至可能会告诉顾时樾。 他不是会害她的人,但他一定会觉得,离开將军府,她活不下去。 云昭心中苦笑。 也许这是事实,可留在將军府,她同样活不下去,而孩子跟了苏婉清……她更放心不下。 顾明远见她握著荷包发呆,眉心微蹙,忍不住开口问道,“云姑娘,你到底要做什么?这些银子……够用吗?” 云昭回过神,將荷包收好,脸上重新掛上那副淡然的笑,“够了,就是打点一下丫鬟婆子,让他们上点心。顾太医不必担心。” 顾明远看著她,没再追问。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太医!顾太医!” 失踪了一晚上的蝶儿终於出现,她看见顾明远,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福了福身。 “顾太医,可算找到您了。苏小姐昨日落水了,將军要您过去好好给苏小姐看一看。” 蝶儿说著看了床上的云昭一眼,有意拔高了声音,生怕云昭听不见似的。 “將军昨夜照顾了苏小姐一整夜,说是换別人来他不放心。將军对苏小姐,真是痴心一片呢。” 顾明远的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云昭。 云昭垂著眼帘,面上一片平静,只有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著。 看来苏婉清昨日在將军府过夜了,而且是跟顾时樾一起。 想到顾时樾昨日离开的背影,她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有些喘不过气。 “顾太医,快请吧。”蝶儿见顾明远坐著没动,忍不住催促了一声,“將军和苏小姐还等著呢。” 云昭也很快开口,“顾太医快去吧,苏小姐的身体要紧。我这边没事了,您放心。” 顾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站起身,提了药箱跟蝶儿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云昭一眼。 她已经躺了回去,侧过身,面朝里,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 顾明远嘆了口气,转身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 云昭睁著眼睛,看著斑驳的墙壁,一动不动。 顾时樾照顾了苏婉清一夜。 一整夜。 他们在一起做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他会不会像在边疆时抱著自己那样,抱著苏婉清,在苏婉清耳边低语? 云昭想起他们的第一次。 那时候,她入了顾时樾大营已经两个多月,但她这个通房丫头依旧有名无实。 有一天晚上,军营混进了刺客,她在混乱中被误伤,手臂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顾时樾闻讯赶来时,她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却让周放在大营周围增加了三倍的防守。 当天晚上,他就逼著她,睡到了他的床上,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抱著。 连续几天晚上都是这样。 有几次,云昭半夜惊醒,感受到顾时樾身体的异样,她想做些什么,却都被拦下了。 “不急。”他嗓音低哑、诱惑,“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她那时以为,这就是爱。 伤势痊癒的那天夜里,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她记得他的吻落下来时的炙热,记得他掌心粗糲的茧摩擦她皮肤时的颤慄,记得他情动时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云昭,保护好自己。別拋下我。” 別拋下我。 那样卑微的请求,从一个大將军嘴里说出来,让她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现在想来,也许这句话,他昨晚也对苏婉清说过……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对苏婉清说过了。 云昭攥紧了身上的被子,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她猛地坐起来,用力擦乾脸上的泪,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不可以想这些。 想这些有什么用?哭有什么用?眼泪和心痛换不来她和孩子的活路。 她將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装著银子的荷包,用力攥紧。 她还差很多银子,差一个万全的逃跑计划,差一条安全的退路。 她必须回家一趟。 她要怎么才能出府? 再次拜託顾明远? 云昭摇了摇头,不行,顾明远太聪明了,她已经感觉到他在起疑。 再找他帮忙,他一定会追问到底。 可除了他,她还能找谁? 第7章 让她倒水分明就是为难 顾明远提著药箱到了地方,却並没有看见顾时樾。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一个丫头守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掀帘请他进去。 苏婉清躺在里间的拔步床上,身上盖著锦被,面色確实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见顾明远进来,虚弱地笑了笑。 “顾太医来了,劳烦你跑一趟。” 顾明远欠身行了礼,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取出脉枕。 苏婉清將手腕搁上去,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顾太医这两日时常往偏院跑,云姑娘的身子如何了?” 顾明远指尖搭在脉搏上,神色平静,“胎像已经稳住了,但还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那就好。”苏婉清笑了笑,语气十分温柔,“我也一直惦记著云姑娘和孩子,毕竟是將军的骨肉,可不能出什么事。” 顾明远没有接话,专心诊脉。 苏婉清却不肯罢休,“听说云姑娘昨日又晕倒了?偏院的婆子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让一个孕妇去洗衣服?我已经和將军说了,这样的人必须重重地罚。” 顾明远收回手,神色淡淡,“苏小姐脉象平稳,只是受了些凉,喝两剂驱寒的药就好了。至於偏院的事,將军自会处置,苏小姐养好身体要紧。”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接苏婉清的话茬,也没有透露任何关於云昭的信息。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恢復了温婉的模样。 “那就多谢顾太医了。” 顾明远起身告辞,走出院子时才轻轻鬆了口气。 他没有告诉苏婉清,云昭的身体远比她以为的要差——气血两亏,胎位也不太正,稍有差池就是一尸两命。 这个女人,对云昭的“关心”,显然不是真心。 云昭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 顾时樾送来的两个婆子里里外外忙活著,虽然不热情,但至少能让她吃上热乎饭了,屋子里也终於暖和了不少。 她的身体恢復不错,已经能自己下地走动,不用人扶了。 傍晚的时候,消失一天的蝶儿掀帘进来了。 “云姑娘,苏小姐落水受了惊,您作为通房,是不是也该去探望探望?” 云昭看著她,心中明白这是苏婉清的意思,可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苏婉清是未来的主母,她一个通房,不去探望確实说不过去。 “好,我去。” 她换了身乾净衣裳,简单地梳了头,跟著蝶儿出了偏院。 一路上,蝶儿的嘴就没停过。 “昨夜將军可真是尽心,亲自给苏小姐换衣裳、餵药,守了一整夜。你没看见,將军看苏小姐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故意阴阳怪气,“將军对苏小姐,真是痴心一片。云姑娘,你说是不是?” 云昭走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听著,最后淡淡道,“將军爱惜苏小姐,苏小姐也是將军即將入门的正妻,这些都是应该的。” 蝶儿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笑得直不起腰来。 “应该的?云昭,你摸著良心说,你心里真的不难受?” 她擦著笑出来的眼泪,凑近云昭,声音里满是恶意。 “当初在边疆,將军对你多好啊。教你骑马,教你写字,夜里只让你一个人伺候。你还怀了他的孩子,你心里肯定觉得,將军对你是特別的,他应该爱护你。” “可结果怎么样?將军回京一个月对你不闻不问,你的地位连我这样的普通丫头都不如,云昭,承认吧,我知道你嫉妒的快要发疯了。” 蝶儿笑得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云昭,你就是个笑话。你活该。” 云昭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没有说话,绕过蝶儿,继续往前走。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蝶儿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戳在她的伤口上,可她无法反驳,但也不能示弱。 到了顾时樾的院子,云昭被引进內室。 苏婉清靠在床头,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乌髮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娇弱可怜。 看见云昭进来,她微微一笑,“云姑娘来了,快坐。” 云昭行了礼,恭敬地表达关心,“听说苏小姐落水,特来探望,不知苏小姐身体如何?” “无妨。是我自己不小心,还连累时樾照顾了我一夜,也让云姑娘担心了。”苏婉清挥了挥手,让蝶儿和几个丫头都退了下去。 內室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云姑娘,”苏婉清莞尔一笑,依旧是温温柔柔的语气,有些为难地开口,“我想喝点热水,劳烦你帮我倒一杯。” 云昭怔了一下,她大著肚子,行动不便,苏婉清故意把丫鬟支走,让她倒水,分明就是为难。 可她只能照做。 她撑著桌子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温水,转身递给苏婉清。 苏婉清接过杯子,目光却一直盯著云昭的脸,她故意没有接稳,杯子歪了一下,温水洒在了被面上。 “哎呀。”苏婉清轻呼一声,一副被嚇到了的表情。 她刚想给云昭扣个罪名,余光却见门帘被人掀开,竟然是顾时樾来了。 这么巧? 苏婉清立刻一副惊慌的样子,声音带著內疚,“云姑娘,你身子不方便,真的不用来看我,我身边也有丫鬟伺候,不需要你做什么。” 她仿佛刚看见顾时樾,立刻挣扎著要起身,“时樾,我没关係,你別怪云姑娘。” 云昭站在床边,手里还端著杯子,嘴唇微微发白。 她想解释,想说不是她自己要来,更不是她非要给苏婉清倒水。 可她看著顾时樾冷峻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解释有用吗? 昨天她说蝶儿推了她,他不信。 今天她说苏婉清故意叫自己来伺候,又故意弄洒了水,他会信吗? 她低著头,选择了沉默。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云昭脸上,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沉声道,“你身子重,不该乱跑。我让人送你回去。” 云昭垂下眼帘,福了福身,“是,奴婢告退。” 她转身的一瞬间,眼眶还是红了。 他信了苏婉清的话。 他觉得她是故意来看苏婉清的笑话?故意泼水羞辱苏婉清? 他高看她了。 第8章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別 云昭走后,內室安静下来。 苏婉清低头擦拭著被面上的水渍,声音怯怯的,“时樾,刚刚的事儿真的不怪云姑娘……” “我知道。”顾时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断了她的解释。 “婉清,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他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公事,“关於云昭肚子里的孩子。” 苏婉清眼睛一亮,这是顾时樾第一次主动谈起这件事儿。 她作为他未来的正妻,还没进门就有通房怀了孩子,这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没办法接受的。 但她始终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满,毕竟是苏家一直在拖延婚期,而且凭藉顾时樾现在的身份和影响力,值得她付出耐心。 她露出体贴的样子,“时樾,你说,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顾时樾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苏婉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他沉声开口,“等孩子生下来,如果你愿意,就送到你身边养著。” “时樾,你这是什么话?”苏婉清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喜色,“我当然愿意。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可她一个尚书府的千金,凭什么帮一个通房养孩子? 她之前故意在云昭面前那么说,只不过是想激怒云昭,可没想到顾时樾真的抱著这样的打算。 顾时樾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是府里未来的正妻,你应有的体面我一定会给你……” 他忽然回头看过来,声音低沉有力,不容置疑,“云昭身份低微,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顾家的骨血。”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苏婉清的笑容微微一僵。 特別是他的眼神,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苏婉清赶紧低下头,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时樾,你说的这些我自然明白,你放心,我会將那孩子视如己出。”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又淡淡道,“以后府里內宅就只有你和云昭两个人。你是妻、她是妾,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別让我分心。” 苏婉清听著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表面上,他是在肯定她的地位,告诉她云昭不足为惧。 可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在提醒她,別动云昭,別动孩子,安安分分做你的正妻。 他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通房?不就是因为那贱人肚子里的那块肉吗? 苏婉清强撑著笑容,点了点头,“时樾放心,我明白的。” “这样最好,早点休息。”顾时樾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的瞬间,苏婉清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让她养那个贱人的孩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做梦。 那个贱人和她肚子里的孽种,一个都別想活。 云昭回到偏院后,简单地吃了几口晚饭,便坐在床边发呆。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单薄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坐了一会儿,正要躺下歇息,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云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门帘被人掀开,果然,顾时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云昭连忙站起身,福身行礼,“將军来了!” “坐吧,以后不必多礼。”顾时樾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扫过。 云昭缓缓坐下,垂眸不语。 顾时樾看著她,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有件事儿,我跟苏小姐商量了一下。” “等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送到她身边养著,她是正妻,孩子能记在她名下,是好事儿。” 云昭心中一片苦涩,手指一点一点攥紧了袖口。 顾时樾说得很明白,他跟苏婉清商量好了,只是来通知她。 她的孩子,她却只有最后的知情权。 这件事儿,云昭明明已经知道了,可此时听著顾时樾亲口再说一遍,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仿佛有一只手一点点握紧她的心臟,让她越来越无法呼吸。 “云昭?”顾时樾见她不说话,微微皱了皱眉。 云昭抬起头,看著他。 烛光下,那张冷峻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下属领命。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顾时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愿意?”他的语气带著几分意外,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片刻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悦,“云昭,你应该明白这是为你和孩子好。” 云昭的睫毛颤了颤。 “通房先於正妻生下第一个孩子,对你和孩子都不是什么好事儿。”顾时樾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不要一时糊涂。” 云昭重新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的眼圈一点一点泛红,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顾时樾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软了几分,带著一种施捨般的宽容。 “你不必太难过,孩子送过去养,又不是见不著了。你想看,隨时可以去看。”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你若实在喜欢孩子,以后再生就是了。” 云昭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她眼眶微红,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將军这话为什么不去跟苏小姐说?她想要孩子,为什么不自己生呢?” 他跟她说想养以后再生,却哄苏婉清怕累、怕疼就不生。 这就是不爱与爱的区別! “云昭!”顾时樾的脸彻底冷下来,这女人虽然懂事儿,但到底看事情不够长远,他跟她解释再多也没用。 他最后扔下一句话就起身离开了,“这事儿已经定了,你不要自寻烦恼。” 等他们有了下一个孩子,她自然不会再在意这些事儿。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被关上,偏院重新陷入了死寂。 云昭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泪水终於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明白了,顾时樾故意来说这些话,是真的觉得她会因此高兴,他是来安抚她,让她安心养胎、生下孩子。 云昭的手缓缓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坚定地对里面的孩子说道,“宝宝不怕,娘绝对不会把你交给別人。” 第9章 你敢离间將军和正妻的感情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就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她穿了一件素雅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衬得那张脸愈发楚楚可怜。 “婉清给老夫人请安。”苏婉清盈盈下拜,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老夫人正在用早膳,见状连忙放下筷子,亲自上前扶她起来,“你这孩子,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就过来了?快坐下,用过早膳了没有?” “用过了。”苏婉清微微一笑,又垂下眼帘,“老夫人,婉清今日来,是想跟您告別的。这几日叨扰了,我该回去了。” 老夫人一愣,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回去?你落水才两天,身子还没养好,急著回去做什么?再多住几日,让府里好好给你补补。” 苏婉清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老夫人好意婉清心领了,只是……婉清不敢再住下去了。” 老夫人皱眉,“这话怎么说?” 苏婉清低下头,手指绞著帕子,声音带著几分委屈和不安,“昨日云姑娘来看我,非要给我倒水,我拦不住她,结果水洒了,正好被时樾看见……时樾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有些不高兴。” 她抬起头,眼中含著泪光,“老夫人,我真的没有为难云姑娘。可她怀著孩子,若是在我这里出了什么差错,我怎么担待得起?”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老夫人的脸沉了下来。 “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碗筷都震了震,“怀著孩子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去你那里献什么殷勤?这不是故意给你添堵吗?” 苏婉清连忙摇头,“老夫人別生气,云姑娘也是好意……” “好意?”老夫人冷笑一声,“她什么心思我清楚得很。一个低贱的通房,仗著肚子里有块肉就想作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她拍了拍苏婉清的手,语气缓和下来,“婉清,你先別走。这件事,我给你做主。” 苏婉清心中得意,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惶恐的模样,“老夫人,这……” “你听我的。”老夫人不容拒绝地说,“你先回去歇著,我自有处置。” 苏婉清这才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便告辞离去。 走出老夫人的院子,丫鬟碧桃忍不住低声笑道,“小姐这招真高明。老夫人最疼您了,这下那个贱人有苦头吃了。” 苏婉清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顾时樾警告她別动云昭,她不动,也有办法让別人帮自己下手。 她倒要看看,那个贱人还能得意多久。 苏婉清走后,老夫人沉著脸坐了片刻,然后唤来春桃。 “去偏院,告诉云昭,让她去祠堂跪著。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起来。”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祠堂在將军府东北角,供奉著顾家的列祖列宗,平日里少有人来,阴冷潮湿。 云昭被春桃带到祠堂时,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春桃姐姐,老夫人为什么让我来跪祠堂?”她扶著门框,声音虚弱。 春桃瞥了她一眼,语气鄙夷,“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去苏小姐那里献殷勤,以为苏小姐是好惹的吗?” 云昭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是苏婉清。 她没再说什么,默默走进祠堂,在一排排冰冷的牌位前跪了下去。 春桃哼了一声,转身回去了,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青砖地面又冷又硬,寒意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全身,云昭跪了不到一刻钟,双腿就开始发麻。 腹中的孩子不安地踢动著,仿佛也在抗议这无端的惩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祠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阴冷的穿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云昭的身体到了极限,她眼前一黑,倒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祠堂外,周放被人叫来了,他派去守著偏院的士兵说云昭进了祠堂一个时辰,始终没出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前院书房快步走去。 到了书房门口,守卫將他拦住,“周副將,將军吩咐过,他不出来,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打扰。” 周放没办法,只能退迴廊下,焦急地走来走去。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午时,老夫人用过了午膳,漱了口,才慢悠悠地问道,“春桃,云昭还在跪著?” 春桃点了点头,“应该是,她不敢擅自离开。” 老夫人皱了皱眉,“去看看,跪了几个时辰了,也该知道错了。” 春桃应了一声,扶著老夫人往祠堂走去。 推开祠堂的门,老夫人一眼就看见云昭躺在地上。 “这……”老夫人脸色一沉。 春桃连忙上前,蹲下身推了推云昭的肩膀,“云姑娘,老夫人来了,快起来!” 没有反应。 春桃又推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她有些不耐烦了,伸手在云昭胳膊上拧了一把,云昭依旧毫无动静。 “老夫人,她睡得太熟了,叫不醒。”春桃回头稟报。 “睡得太熟?”老夫人脸色越发难看,“罚跪还敢睡觉,真是胆大妄为。拿凉水泼醒她!” 春桃应了一声,出去端了一盆冷水。 深冬的井水凉的刺骨,直接泼在了云昭的脸上和身上。 “啊……” 云昭猛地惊醒过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地发抖。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进骨头缝里,嘴唇瞬间变成了青紫色,牙齿咯咯作响。 老夫人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醒了?知道错了吗?” “老……老夫人……”云昭抱著自己颤抖的身体,声音断断续续,“肚子……肚子好难受……” 老夫人冷笑一声,“少拿孩子当挡箭牌。你就算生下孩子,也只是个通房,说到底是个奴才,敢离间將军和正妻的感情,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云昭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不停地发抖,腹中的孩子又开始剧烈地踢动,一阵阵绞痛从腹部蔓延开来。 “奴婢……知错了……”她別无选择,只能先认错,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夫人……肚子真的……好疼……” 第10章 她不敢像顾明远这么天真 老夫人看著云昭苍白的脸色和不停颤抖的身体,眉头皱了皱。 她虽然很不喜欢云昭,但云昭肚子里毕竟是顾家的骨肉。 “行了,起来吧。”老夫人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冷淡,“春桃,送她回去,换身乾衣裳,別冻坏了肚子里的孩子。” 春桃不情不愿地上前扶起云昭。 云昭几乎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春桃身上,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走出祠堂,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云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她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春桃扶著她,走得很快,嘴里还不忘说风凉话。 “云昭,你说你何苦呢?在边疆受宠又如何?出身决定了一切。你身份低微,就算生下孩子也保护不了,不过是害了孩子跟著你受苦。” 云昭的脚步顿了顿,苍白的脸上却浮现一种让人心悸的坚定。 “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春桃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声,“就凭你?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真是可笑。” 云昭没有再说话,咬著牙,一步一步走回了偏院。 推开院门,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廊下。 午后的阳光里,顾明远提著一个药箱,眉目间带著几分焦急。 听到声音,他看了过来,立刻三步並作两步走到云昭面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触及她湿透的衣袖时,他的脸色陡然变了。 “浑身都湿了?”顾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意,“这是怎么回事?” 春桃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解释,“顾太医別急,云姑娘在祠堂睡著了,老夫人叫不醒她,就拿水泼了一下。” “睡著了?”顾明远的目光扫过云昭苍白的脸、青紫的嘴唇,声音又冷了几分,“她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妇人,在祠堂那种阴冷潮湿的地方,真的会睡著吗?” 春桃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訕訕一笑,没再说什么。 顾明远深深吸了一口气,扶著云昭进了屋。 春桃跟在后面进去,也不急著走,就倚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著顾明远给云昭诊脉、检查。 他的动作轻柔而仔细,眉宇间的焦急和心疼几乎毫不掩饰。 春桃嘴角微微一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等顾明远开好药方,吩咐婆子去煎药,春桃才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回到主院,老夫人正歪在榻上让丫鬟捶腿,苏婉清坐在一旁陪著说话。 春桃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明远正好在那儿?”老夫人挑了挑眉,“他来得倒是巧。” 春桃笑了笑,“是啊,奴婢也觉得真巧呢,而且二公子看起来可著急了,把奴婢骂了一顿呢。” 苏婉清手中的帕子微微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夫人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明远那孩子是太医,性子就是这样,见了病人就上心。估计是正好去复诊,碰上了。” 春桃见老夫人不在意,便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一旁去了。 苏婉清端著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 顾明远等在偏院,真的只是巧合吗? —— 偏院里,春桃走后,顾明远关上门,仔细询问今日的事。 “到底怎么回事?春桃带你去祠堂干什么?”他的眉头拧著,一脸担心,“你不会是被罚跪了,晕倒在祠堂了吧?” 云昭用帕子擦拭著湿漉漉的头髮,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没什么,顾太医不用多问了。” 顾明远怔了一下,隨即脸色沉了沉,“云昭,你虽然只是大哥的通房,可是你肚子里是大哥的第一个孩子,没必要让自己太受委屈,有什么事儿说出来,大哥会为你做主。” 是吗? 云昭可不敢像顾明远这么天真了。 她冲他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放心吧,我真的没事儿。” 她知道,春桃说得没错,她保护不了自己,但是她可以选择用牺牲自己的方式保护孩子。 这次,她乖乖去祠堂跪了,让老夫人和苏婉清如意,她们短时间內才不会再找她麻烦。 只要孩子没事儿,她受点苦真的没什么。 顾明远张了张嘴,却没再追问,他看得出云昭的性子倔强,她不想告诉自己的事儿,自己追问也没用。 他站起身,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提著药箱离开了偏院。 他去了顾时樾的院子。 周放还守在书房外面,书房的门依旧紧闭,里面隱约传来谈话声。 顾明远將周放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將偏院的事情说了。 周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无声地咬了咬牙。 “周副將,”顾明远看著他,语气少有的严肃,“等大哥忙完了,你告诉他,让他去看看云姑娘。今日在祠堂,云姑娘恐怕是受了委屈。” 周放应了一声,“顾太医放心,我会跟將军说的。” 顾明远嘆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將军府。 书房里的客人直到子时才离开。 顾时樾最后走出来,揉了揉眉心,神色间带著几分疲惫,他看见周放迎了上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顾时樾沉声问道。 周放看著自家主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时樾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头髮都白了几根。 今天的事,云昭虽然受了委屈,但毕竟没什么大碍,现在说了不过是让將军心烦罢了。 “没什么,”周放低下头,“只是夜深了,將军早些休息吧。” 顾时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进了內室。 —— 接下来的几天,云昭一直躺在床上静养。 那盆凉水到底还是伤了身子,她连著发了两天低烧,咳嗽不止。 顾明远来了两次,重新调整了药方,又叮嘱偏院的婆子务必让她好好休息。 顾时樾一次都没有来。 云昭没有问,也没有期待。 她只是安静地喝药、吃饭、睡觉,像一株被风吹雨打后顽强挺立的小草,一点一点地积攒著力气。 第四天,天气暖和了几分,深冬的太阳夺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云昭在床上躺得浑身发僵,便起身披了件外衣,想到院子里走一走。 她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顾明远提著药箱又来了。 第11章 她的底子比他想得要好 “顾太医。”云昭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你怎么又来了?我的烧已经退了。” 顾明远看著她在阳光下略显苍白的面庞,心中微微一嘆。 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淡了,总有种愁云密布的感觉。 “来复诊。”他隨口说著,跟著她走进屋,照例给她把了脉,確认胎像安稳之后,才放下心来。 云昭收回手,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 她心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想了几天了,始终拿不定主意。 没想到今日顾明远又来了,她忽然觉得,也许这是上天的意思。 “顾太医,”云昭抬起头,声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顾明远看著她,“你说。” “我想回家看看。”云昭的声音很轻,“我娘身体不好,我弟弟还小,我回京后只见过他们一次……” 顾明远笑了笑,不以为意道,“行呀,这事你可以跟大哥说,你身子重,想回家看看,让大哥给你安排车马。” 云昭摇了摇头,垂下眼帘,“將军最近在忙大婚的事,我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让他分心。而且……若是让老夫人知道了,只怕又要多想。我只是想悄悄地回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她抬起头,看著顾明远,眼中带著一丝恳求,“顾太医,你送我回去好不好?就半天,看一眼说几句话就回来。” 没想到顾明远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行,这种小事儿没什么麻烦,明日,我安排马车亲自送你回去。” “顾太医,太谢谢你了。”云昭红了眼眶。 或许这对顾明远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对她来说,她真的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云昭就醒了。 她几乎没有睡,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回家要跟母亲说什么,交代什么,母亲的病不知道好没好,弟弟的学习肯定又要耽误一阵子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深吸一口气,才推开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个婆子还没起,只有几只麻雀在檐下嘰嘰喳喳。 云昭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从偏门溜了出去。 出了偏门,是一条窄巷,巷口停著一辆青帷马车,朴素得不打眼。 顾明远站在马车旁,正抬头看著天色,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朝她微微一笑。 “来了?” 云昭快步走过去,脸上漾开一抹真心的笑意,“顾太医,麻烦你了。” “说了別叫顾太医,叫我明远就好。”他伸手扶她上了马车,动作轻柔。 云昭上了车,在铺了厚厚棉垫的座位上坐好。 顾明远隨后上来,坐在对面。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軲轆軲轆的声响。 出了將军府的巷子,云昭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著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变得鲜活起来,心跳地越来越快。 如果能就这么远走高飞就好了,但她不敢,她不能害了顾明远。 “顾太医……明远,”云昭放下车帘,转过头,认真地看著他,“这次真的谢谢你,可惜……我没什么能报答你。” 顾明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书,不在意地说,“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云昭看著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却涌起一阵愧疚。 她现在只是让他帮忙送回家一趟,可將来……她是打算逃跑的。 若是將来她真的逃了,今日这些事会不会牵连到他?將军府的人会不会说是顾明远帮她跑的? 她的手指绞著衣角,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明远,我……我很抱歉。今天的事,若是被將军知道了,只怕会连累你。” 顾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云姑娘,你太小心翼翼了。不过是回家看看母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算大哥知道了,也没什么好责怪的。” 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哪里知道,她心里装著的,远不止“回家看看”这么简单。 顾明远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她还在担心,便笑著摇了摇头,低头翻开手中的书,不再多言,给她留出安静的空间。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安静下来。 云昭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顾明远手中的书上,封面上写了几个字,似乎有伤寒两个字。 她微微伸直了脖子,多看了两眼。 “这是医书?” 顾明远抬起眼,见她好奇,笑著点了点头,“《伤寒杂病论》,太医院的藏本,外面看不到的。” 云昭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她又抬了抬头,紧紧盯著书,似乎想看清上面的內容。 “你懂医术?”顾明远见她这幅样子,有些意外。 “学过一点点。”云昭点了点头,“在边疆的时候,军医赵老教过我一些,不过时间有限,我学的並不多。” 说到最后,她语气明显有些遗憾。 顾明远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眼中带著几分惊喜和欣赏。 “赵老我是知道的,顾家军的军医,医术了得,就是脾气有些古怪,他愿意教你,说明你有天赋。” 他说著,拿著医书从对面坐到了云昭身边,翻开其中一页,指著上面的一段文字,语气带著几分兴奋,“这本书確实值得一看,你看这个方子,和平时治疗伤寒的方子很像,但换了三味药,功效就完全不同了……” 云昭认真地听著,不时问上一两句。 顾明远见她一点就通,心中暗暗惊讶,她的底子比他想的好得多,思路清晰,举一反三,根本不像是只学过一点皮毛的人。 两人凑在一起看书的模样,亲密而又自然。 谁都没有注意到,马车驶过一条小巷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云昭和顾明远都来不及反应,身体向前一倾,顾明远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稳住她的身子。 “怎么回事?”顾明远皱眉,正要掀开车帘查看,车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第12章 提醒眾人这里面分明有鬼 车门被人打开,刺目的阳光涌进来。 云昭眯了眯眼,等看清来人,瞳孔骤然一缩。 周放站在车门外,面色有些难看。 他的身后,顾时樾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冷峻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车厢里。 他的视线落在顾明远扶著云昭肩膀的手上,又落在两人紧挨著的坐姿上,眸光微微一沉。 空气仿佛凝固了。 云昭的心跳得像擂鼓,手指死死攥著衣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哥……”顾明远率先开口,声音还算镇定。 顾时樾没有看他,目光一直锁在云昭脸上,声音冷得像冰,“回府。” 车夫不敢违抗,应了一声,调转马头。 顾明远皱起眉头,扶著云昭坐稳,自己下了马车。 “大哥,”他走到顾时樾马前,仰头看著他,“是我带云姑娘出来的。她想回家看看母亲,我正好休沐,便顺路送她一程,这有什么不妥吗?” 顾时樾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淡漠,“她想回家,可以跟我说。你一个外男,带著大哥的通房出府,你觉得妥当?” 顾明远神色微变,还想说什么,顾时樾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回去再说。”顾时樾抖了抖手里的韁绳,率先离开了。 顾明远站在原地,看著顾时樾冷硬的背影渐行渐远,轻轻嘆了口气。 他回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对里面脸色苍白的云昭低声说,“別怕,不会有事。” 云昭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对不起,连累你了。” 顾明远摇了摇头,放下车帘,转身骑上了旁边的马。 马车一路驶回將军府。 云昭被婆子扶著下来,就看见不远处站著一群人。 老夫人立在正中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旁,一袭水红色衣衫,亭亭玉立,神情间带著几分得意。 顾时樾站在老夫人另一侧,神色凝重。 “奴婢见过老夫人、將军、苏小姐。”云昭上前,福了福身子,声音忍不住发抖。 苏婉清的目光在云昭和顾明远身上扫过,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道……云姑娘是被顾太医接走的?”她掩住嘴,声音带著几分懊恼,“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哄骗了云姑娘出府,担心出事,才让人赶紧去告诉老夫人和將军。早知道是顾太医的马车,我就不多这个事了。” 她有些抱歉的看著老夫人,“老夫人,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顾太医的马车,您看这事闹的……”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讚赏,“你做得对。一个通房丫头,大著肚子跟著外男出门,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云昭,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明远,冷冷地哼了一声。 “都进去。家丑不可外扬,別在门口丟人现眼。” 苏婉清乖巧地扶著老夫人转身进府,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云昭,眼神越发得意。 那天听了春桃的话,她就让蝶儿留意云昭和顾明远的动向,没想到竟然看见两人私下一起离开將军府。 真是不知死活。 很快,眾人进了前厅。 老夫人一坐定,目光便如刀子般剜向云昭,冷声喝道,“跪下。” 云昭身子一颤,扶著肚子便要往下跪,可她膝盖刚弯下去,腹中的孩子便踢了一下,疼得她脸色发白。 “祖母,”顾明远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云姑娘的身子实在不方便跪。她前几日才晕倒过,胎像好不容易稳住了,再这么折腾,只怕……” “只怕什么?”老夫人冷冷地打断他,“我还没说你,你倒自己急著站出来了?” 顾明远神色一僵,却还是没有退开,正要再开口,一直沉默的顾时樾忽然出了声。 “祖母,算了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边,见状立刻扶著老夫人的手臂,柔声道,“老夫人,云姑娘毕竟有孕在身,您大人大量,就算再生她的气,也先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吧。” 老夫人哼了一声,“就因为你们一个个都这样,她才这样胆大妄为。” 到底没再逼迫云昭跪下。 苏婉清会意,转头吩咐丫鬟,“给云姑娘搬个凳子来。” 她一番表现体贴大方,既给了老夫人台阶,又显得自己宽厚大度。 春桃搬来一个圆凳,放在下首。 云昭垂著眼帘,低声道,“多谢老夫人,多谢苏小姐。” 说完才慢慢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云昭脸上扫过,又落在顾明远身上。 “说吧,怎么回事?”她放下茶盏,面容满是威严。 顾明远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被老夫人瞪了一眼。 “你闭嘴。她有嘴,让她自己说。”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回老夫人,这件事不怪顾太医。”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是奴婢的错。奴婢思念母亲和弟弟,想回家看看,却知道將军事务繁忙,不敢叨扰,便斗胆求了顾太医帮忙,送奴婢回家看一眼。” 她顿了顿,又低下头去,“奴婢知道错了。老夫人和將军要罚,就罚奴婢一个人吧,顾太医只是好心帮忙,与他无关。” 顾时樾坐在老夫人下首,手里捏著一盏茶,没有喝,目光落在云昭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他想起方才马车上两人凑在一起看书、肩膀挨著肩膀的模样,心头莫名浮上一层薄薄的阴翳。 苏婉清始终偷偷注意著顾时樾,见状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隨即又换上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云姑娘想回家看看母亲和弟弟,也是人之常情。”她轻声细语,像是在替云昭开脱,“只是……回娘家怎么起得这么早?天还没大亮就出门了,也不跟府里任何人说一声,这样实在是让人担心。” 她说著,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我本是好意,怕你被人哄骗了,如今倒显得我多事了。” 一番话,明面上是自责,暗地里却是在提醒所有人,云昭是偷偷摸摸走的,躲著所有人,这里面分明有鬼。 第13章 大哥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云昭低著头,嘴唇微微发白。 “苏小姐说的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回来的路上,她自然考虑过如何应答,“是奴婢考虑不周,只想早点回去,好多陪母亲和弟弟说说话,没想那么多。” 老夫人重重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没想那么多?”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肚子里怀著顾家的骨肉,大著肚子偷偷摸摸往外跑,你跟我说没想那么多?若是路上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云昭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你可真是不知好歹。”老夫人越说越气,“府里哪点亏待你了?吃穿用度哪样少了你的?你倒好,不感恩也就罢了,还做出这种丟人现眼的事!” 云昭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涩涩的,“是奴婢的错,奴婢知错,请老夫人责罚。” 顾明远在一旁听著,眉头越拧越紧。 他终於忍不住开口,“祖母,云姑娘的胎儿虽然稳住了,但她最近几日发生了这么多事儿,又快要临盆,心中思念家人也情有可原。” 老夫人转头看著他,目光带著几分审视。 “明远,你倒是处处替她说话。”她的语气沉了下来,“我知道你是太医,见了病人就心软,但云昭是你大哥的通房,你难道不懂避嫌二字?” 老夫人隨即开口道,“以后她的身子,我会安排府医照看,就不劳烦你了。” 顾明远脸色微变,“祖母,云姑娘的情况我最清楚……”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老夫人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你一个外男,总往偏院跑,传出去像什么话?” 顾明远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老夫人那双冷硬的眼睛,他知道此事无法更改。 他看了云昭一眼,云昭正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行了,”老夫人挥了挥手,目光转向云昭,“你回去吧。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踏出偏院半步。好好在屋里待著,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云昭缓缓站起身,福了福身,声音有些发飘,“是,奴婢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出了前厅,寒风吹过来,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前厅里,老夫人揉了揉眉心,长嘆一声,“一大早就不让人消停。” 苏婉清连忙矮下身子,轻轻替她揉著肩膀,声音软糯,“老夫人彆气了,云姑娘也是一时糊涂。您消消气,婉清今日留下来陪您说说话可好?” 老夫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拍了拍她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你贴心。” 苏婉清莞尔一笑,她没想到云昭只是被禁步偏院,说到底还是因为肚子里那个种,不过……没了顾明远,云昭的种还能保住几日? 顾时樾和顾明远一同出了前厅。 穿过迴廊时,四下无人,顾明远终於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时樾。 “大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不甘,“你不觉得今日的事,对云姑娘不公平吗?” 顾时樾负手站著,侧过头看他,眉眼淡淡,“哪里不公平?” “她怀著你的孩子,想回家看一眼母亲和弟弟,不敢麻烦你,只能求我帮忙,这有什么错?”顾明远的情绪不禁有些激动。 顾时樾的目光沉了下来,盯著顾明远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二弟,”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確实很关心云昭啊。” 顾明远站在原地,看著顾时樾走远,胸口憋著一口气。 他快步追了上去,拦在顾时樾面前,声音有些发硬,“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顾时樾停下脚步,看著他。 顾明远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云姑娘是我的病人,我只是想照顾好她,让她顺利生下孩子。仅此而已。大哥若觉得我有什么別的心思,儘管直说。” 迴廊下安静了片刻。 顾时樾看著他脸上那副又急又气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行了,”他伸手拍了拍顾明远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兄长特有的隨意,“大哥相信你。” 顾明远怔了一下。 “大哥方才的话没有別的意思,只是字面意思。”顾时樾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你很关心云昭,这是好事,大哥很满意。” 顾明远眉头微蹙,有些摸不透他的用意。 顾时樾收回手,声音压低了半分,“所以,接下来,大哥希望你能继续照顾云昭。” 顾明远愣住了。 “可是祖母方才不是说……”他顿了顿,“她老人家已经吩咐了,我若再往偏院跑,只怕会惹祖母不高兴。” 顾时樾看著他,目光幽深,“祖母那边,我自有安排。你只管照常去看她,该诊脉诊脉,该开方开方。”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大哥的意思是……”他压低了声音,“明面上让府医去,暗地里还是我来?” 顾时樾点了点头,隨后又嘱咐了一句,“如果云昭问起来,你不必说是我的意思。” “这是你我的约定。”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就连云昭那边,都不必说。” 顾明远心中一凛,隨即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大哥还是很在意云昭吧? 明面上不闻不问,连句软话都没有,暗地里却默默安排好一切。 只是为什么不让云昭知道的? 顾明远想不明白,但他可以肯定一件事,大哥对云昭,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冷漠。 “好。”他点了点头,郑重地说,“大哥放心,云姑娘有任何需要,我一定隨叫隨到。” 顾时樾“嗯”了一声,侧过身,“回去吧。” 顾明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著迴廊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时樾还站在原地,负手而立,寒风吹起他的衣袍,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顾明远轻轻嘆了口气,大步离去。 大哥这次凯旋,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莫名的,他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一样。 第14章 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顾明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迴廊尽头,顾时樾依旧站著没说话。 周放小心翼翼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好一阵儿才鼓起勇气快速说了一句,“云姑娘確实挺可怜。” 顾时樾回头看向他。 “將军,老夫人对云姑娘太严厉了,她毕竟……”周放注意到自家主子的眼神冷了几分,剩下的话赶紧咽回了肚子。 他低下头,不敢再出声了。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顾时樾收回目光,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淡,“有件事,你去办。” 周放竖起耳朵。 顾时樾交代了几句,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周放一个人能听见。 最后,他提醒周放,“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周放抬起头,脸上掩不住的喜色,“將军,要是云姑娘知道了,肯定……” 顾时樾皱了皱眉,冷声打断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云昭。” “……”周放张了张嘴,满腹不解,“將军,为什么?您明明是想……” “照做。”顾时樾的声音冷下来,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周放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小跑著离开了。 顾时樾又在迴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迈著大步离开了。 —— 云昭回到偏院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整天都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傍晚的时候,蝶儿溜了进来,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目光斜斜地瞟著她,嘴角掛著幸灾乐祸的笑。 “哟,云姑娘回来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听说您今儿个可威风了,坐著顾太医的马车出府呢,嘖嘖,可惜被將军半路拦了回来,在前厅挨了好一顿训。” 云昭没有说话。 蝶儿见她这副模样,更来劲了。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个通房,安安分分把孩子生了就得了,整天想著往外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云昭有些听不下去了,抬眼看了过去,“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出去,我要休息了。” “你!”蝶儿还想再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婆子掀帘进来,身后跟著两个人。 一个中年妇人,穿著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面色隱隱有些憔悴; 一个半大的男孩子,虎头虎脑,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进门就四处张望。 “娘?小昇?”云昭看见来人,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云柳氏一眼看见女儿,眼眶瞬间就红了,“昭儿……” 云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踉蹌著扑过去,一把抱住母亲,哭得浑身发抖。 蝶儿在旁边看呆了,瓜子都忘了磕,转头问婆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婆子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云姑娘的娘和弟弟来府上了。老夫人开恩,准他们来见一面。” 蝶儿的脸顿时拉了下来,狠狠瞪了云昭一眼,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扔,气哄哄地掀帘走了。 云昭拉著母亲的手,又摸了摸弟弟的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想说的话太多,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姐姐,你別哭了。”云昇仰著头看她,小手紧紧攥著云昭的袖子,小大人似的皱著眉,“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云昭破涕为笑,蹲下身捧著他的脸看了又看,哽咽著说,“小昇长高了,也壮实了。” “那是!”云昇挺了挺胸脯,“我每天都吃两碗饭!先生还夸我书读得好,说我將来一定能考中状元!” 云昭听著高兴,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 余光中,她看见那婆子转身出去了。 云柳氏拉著云昭在床边坐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中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昭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儿凹陷的脸颊,声音发颤,“是不是在府里受委屈了?” 云昭摇了摇头,用力挤出一个笑,“没有,娘,我挺好的。就是怀孕了,胃口不好,瘦了一点。” 云柳氏显然不信,嘴唇哆嗦了几下,还想再问,云昇已经挤到两人中间,一把抱住云昭的胳膊,大声说,“姐姐,等我长大了,我就接你回家!我才不要你做什么通房,我要你当我一个人的姐姐!” 云昭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將弟弟搂进怀里,贪婪地享受著有人疼爱的感觉。 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平復下来,擦了擦眼泪,拉著母亲的手,低声问,“娘,家里的银子还剩多少?” “两百六十二两。”云柳氏说得十分准確,“三百两银子,除了抓药、给你弟弟交束脩,剩下的娘一文都没敢花。” 她抬起头,看著女儿苍白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些银子是女儿的卖身钱,她怎么敢乱花。 云昭的鼻子一酸,用力忍住眼泪,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两百六十多两……她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於落下一半。 这些银子足够他们去陌生的地方生活下去了。 她看了看云柳氏,又看了看云昇,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要离开將军府。” 云柳氏愣住了,“什……什么?” 云昇却反应极快,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扑到云昭面前,小脸涨得通红,急切地问,“姐姐,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是谁,我找他去!” 云昭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事儿她不能说。 “没人欺负我,但是……將军马上就要大婚了,正妻进门,我这个通房先於正妻生下孩子,总是不妥。” 云柳氏瞬间就明白了。 “昭儿。”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很坚定,“这些银子……你想怎么用,娘都听你的。” 云昭的眼泪再次决堤。 “娘……” 云柳氏握住女儿的手,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我的昭儿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你既然说要离开,那就是在府里实在待不下去了。” “娘没用,但娘不会拦著你。你想做什么,娘和昇儿都支持你。” 云昇也点了点头,一手拉著云昭的袖子,一手拍著胸脯,“姐,你放心,我虽然小,但我也是男子汉!以后我养你和孩子!” “好,好!”云昭看著母亲和弟弟,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们一定能离开。 第15章 不能让云昭得逞 送走母亲和弟弟之后,云昭夜里辗转反侧。 银子的事暂时不用愁了,可怎么逃出去? 今日顾明远的马车才走出去几个巷子就被拦住……应该是蝶儿跟苏婉清告的密。 云昭清晰地意识到,不把蝶儿弄走,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怎么才能把蝶儿赶走? 云昭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被角。 她身份太低微,没权利赶走蝶儿,老夫人和顾时樾也不会听她的,只有一个办法…… 她低头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伸手轻轻抚了抚。 她唯一能利用的,就是肚子里这个孩子。 老夫人和顾时樾虽然不在意她,但还在意她肚子里的顾家骨肉,若是有人要害这个孩子,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这是她手里唯一的一张牌。 云昭的嘴唇微微发抖,手心覆在腹部,感受著孩子偶尔的踢动,眼眶渐渐泛红。 “孩子,”她的声音不禁哽咽,“你会帮娘的对不对?”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第二天一早,云昭在院子里慢慢溜达,忽然,她眼睛一亮,注意力被墙角的几株草药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种寒凉的草药,她在边疆的时候见过,军医赵老说这种草药孕妇沾了轻则胎动不安,重则小產。 云昭趁没人注意,赶紧摘了几片叶子,藏在了袖子里。 她心跳如雷。 办法有了,可具体怎么操作她却拿不准。 用量轻了,身体不会有太大反应,骗不过府医;用量重了,孩子真的会出事。 她心事重重地回了房间。 没想到天黑的时候,顾明远来了,还拿了几本医书。 “明远?你怎么来了?”云昭喜出望外,却又忍不住担心,“老夫人不是说不让你来了吗?” 顾明远笑了笑,压低声音,“放心,没人知道我来。” 他一边说,一边將医书摆在桌上,“你一个人在偏院閒著也是閒著,这几本书你看著解闷。这本跟女子怀孕生產有关,你可以多看看。” 云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明远,谢谢你。”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些书……我太需要了。” 顾明远见她高兴,自己也跟著笑了笑,又叮嘱道,“你看归看,可別累著。你现在的身子,还是要多休息。” 云昭连连点头,“明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顾明远看著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心中微微一软,轻声道,“你好好养胎,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是谢我了。” 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走之前又叮嘱了几句,才趁著夜色悄悄离开了偏院。 云昭送走他,立刻回到桌前,开始翻看那本跟孕期有关的书。 她一页一页地翻,指尖在字里行间飞快地掠过,终於在一处角落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云昭吃了早膳,轻声吩咐旁边的蝶儿给自己倒水。 “你自己没长手?”蝶儿闻言翻了个白眼,动都没动。 云昭深吸一口气,沉下脸,“將军说了,你是帮苏小姐来照顾我的,难道你是想让我去问一问苏小姐吗?” 蝶儿脸色变了变,狠狠瞪了云昭一眼,气哄哄地起身去倒水。 “喝!”她把茶碗往云昭面前一搁,水洒了一半在桌上。 云昭没有在意。 她趁著蝶儿转身的工夫,將藏在袖中的那几片草药悄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药草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端起茶碗,將温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手微微发抖,面上却平静如水。 她开始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腹中开始隱隱作痛。 起初只是轻微的坠胀感,很快便变成了一阵阵绞痛,像有一只手在腹中狠狠拧著。 云昭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额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暗红。 “来人!”她猛地抓住桌沿,声音拔高了几分,“快去请府医!快去通知老夫人和將军,蝶儿要害我的孩子!” 两个婆子闻声衝进来,一看云昭脸色惨白、身下见了红,登时嚇得魂飞魄散。 一个飞奔去找府医,一个跌跌撞撞地去稟报老夫人和顾时樾。 蝶儿惊得站起身,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我什么都没干!我就给你倒了杯水!” 云昭没有理她,捂著肚子靠在床上,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嘴唇白得像纸。 府医来得很快,他搭上云昭的脉,又查看了她的面色和舌苔,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老夫人坐在一边,身后站著顾时樾和苏婉清。 府医躬身道,“回老夫人,云姑娘脉象滑数,舌苔偏黄,是误食了寒凉之物的徵兆。所幸用量不大,胎儿暂无大碍,但需立即用药安胎,这几日须得臥床静养。” 寒凉之物。 老夫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云昭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却清晰,“老夫人,奴婢方才只喝了蝶儿倒的水,一定是蝶儿……” 蝶儿的脸一下子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夫人明鑑!奴婢没有!奴婢什么都没干!那水就是普通的茶水,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会……” “够了。”老夫人不耐烦地打断蝶儿,她自然知道蝶儿跟云昭的恩怨。 她烦躁地挥了挥手,“把蝶儿拖出去,发卖了。” 蝶儿浑身一软,瘫在地上,隨即疯了一样地磕头,“老夫人!老夫人饶命!奴婢是冤枉的!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婉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苏小姐!苏小姐救救奴婢!奴婢是您的人啊!奴婢真的没有害云姑娘,奴婢对天发誓!” 苏婉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当然相信蝶儿没做,蝶儿虽然嘴贱,但胆子没那么大,没有她的命令,蝶儿不敢害云昭的孩子。 那是怎么回事儿? 会是云昭自己吗? 不能让云昭得逞! 苏婉清一步上前,想说句话替蝶儿求情,却感觉到一道冷冰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顾时樾侧著头,正看著她。 那目光很平静,几乎没有情绪,可苏婉清却觉得像一座山压在身上,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咬了咬唇,退了回去。 蝶儿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瘫在地上,被人拖了出去。 偏院重新安静下来。 “老夫人,时樾,这事儿……我也有责任,我想留下来……陪云姑娘说说话。” 第16章 那个鲜活的小丫头回来了 眾人散去,屋內只剩下云昭和苏婉清。 苏婉清的目光在云昭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温柔得体,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云姑娘,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她轻声开口。 云昭的心微微一提,面上却不动声色,垂下眼帘,低声道,“苏小姐请说。” 苏婉清没有坐,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蝶儿的事,”她慢条斯理,语气带著一种玩味的笑意,“看来云姑娘是真的不喜欢她,或者应该说……是不喜欢我?” 云昭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一瞬,隨即鬆开。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苏婉清那双探究的眼睛。 “苏小姐多虑了。”她的声音恭顺而低柔,“奴婢不敢。” 苏婉清看著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听得人脊背发凉。 “不敢?”她重复了一遍,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云昭没有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苏小姐,”云昭终於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奴婢只是想保护好自己的孩子,除此之外,其他所有的一切,奴婢都不在乎。” 苏婉清的目光微微一凝。 “其他所有一切?”她慢慢地重复著这句话,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也包括將军吗?” 云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酸涩得厉害。 她垂著眼帘,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奴婢不敢。但將军的心都在苏小姐身上,不需要奴婢做什么。” 苏婉清盯著她看了片刻,这个贱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打发掉蝶儿,不过是为了拔掉她安插的眼线。 云昭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竟然如此冒险地做了一场苦肉计? 苏婉清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依旧掛著温婉的笑。 “云姑娘好好养胎吧。”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语气带了几分警告,“对了,偏院虽然偏僻,但府里人多眼杂。云姑娘身子重,凡事都要小心些,別……再出什么差错了。” 说完,她掀帘走了出去。 帘子在身后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婉清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鷙。 她站在偏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简陋的屋子,低声对守在院外的碧桃吩咐了一句。 “从今日起,多派两个人盯著偏院。那个贱人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匯报。” “是。”碧桃应了一声。 苏婉清离开后,云昭睡了一会儿,可她睡得並不安稳,翻来覆去,做了好多梦。 入夜之后,顾明远又来了。 “明远?你怎么又来了?”云昭放下书,有些无奈地看著他,“我没什么事儿,你不用总往这儿跑。” 顾明远没有理会她的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诊了片刻,他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但眼底的担忧依旧没有散去。 “脉象还是有些不稳。”他收回手,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蝶儿那丫头是不是受人指使?” 云昭沉默了片刻,她不想骗顾明远。 “不是蝶儿。”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是我自己……故意吃的。” “什么?”顾明远一愣,声音下意识拔高了几分,隨即又压了下去,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自己吃的?你疯了?那药草寒凉,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云昭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我算过用量,不会伤到孩子。” 顾明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认识云昭这么久,云昭一直都是温顺隱忍、逆来顺受的性子,可这一次…… 他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这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为什么……”他顿了一下,无法理解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大哥?让他把蝶儿打发走就是了,何必自己冒这种险?” 云昭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蝶儿是苏小姐的人,而苏小姐是將军即將入门的正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不想让他为难。” 这当然是场面话,云昭知道,就算自己告诉顾时樾,顾时樾也不会为了她赶走蝶儿,去惹苏婉清不高兴。 顾明远沉默了。 “明远,”云昭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恳求,“今日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別人?尤其是……不要告诉將军。” 顾明远看著她那双清澈中带著疲惫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不会告诉別人。 她用自己和孩子的命做赌注,不过是想换一个清净的安身之处,何错之有? “好。”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云昭鬆了一口气,朝他笑了笑,“谢谢你。” “但是,”顾明远的语气又严肃起来,“以后不能再这样冒险了。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孩子也经不起。” “你若是有什么不方便告诉大哥的事,可以告诉我,”他的声音放柔了几分,“我会尽力帮你。” 云昭的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顾明远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才起身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院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是顾时樾。 他掀开门帘时,云昭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烛火映著她的脸,苍白消瘦,颧骨微微凸起,眼下青影浓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云昭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来人,怔了一下,隨即撑著身子要起来行礼。 “躺著吧。”顾时樾摆了摆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目光在云昭脸上停留了片刻。 顾时樾其实什么都知道。 今日的事,他虽然没有当场说破,但心里清楚,以蝶儿的胆量,绝不敢给云昭下药,而苏婉清也不会愚蠢地指使蝶儿做这种事。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一切都是云昭自导自演,为了赶走蝶儿。 这个认知让顾时樾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边疆那个鲜活的小丫头又回来了。 顾时樾不禁心底一阵悸动,忽然伸出手,想要握住云昭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第17章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吧 云昭注意到顾时樾的动作,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將手缩了回去,藏进了被子底下。 她回过神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合规矩,头更低了。 顾时樾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是生他的气了? 因为白日里,他將她拦了回来? 顾时樾心底失笑,他当然不会怀疑云昭跟別人有染,可她要去哪里,不应该告诉他吗? 他知道,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烦心。 他不禁觉得,这丫头有时候也太让人省心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早些休息。”顾时樾站起身,不想再嚇到她,“我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云昭靠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缓缓將藏在被子底下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方才那一刻,他伸手过来的瞬间,她的反应竟然那么大。 及时不愿意承认,她还是在意的……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將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 接下来的几天,云昭的日子难得地清净下来。 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屋里看书,顾明远送来的那几本医书她已经翻了大半,有些地方看不懂的就折个角,等下次他来时请教。 但每天,她都会到院子里走一走,打量著偏院四周的动静。 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后面,总有两个小丫头轮流守著,年纪都不大,鬼鬼祟祟地往偏院里张望。 云昭猜出她们是苏婉清派来的人。 她没有打草惊蛇,依旧每日该看书看书,该散步散步,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顾时樾和苏婉清都没有再出现在偏院。 云昭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失落,只是偶尔从外面传来的动静会飘进她的耳朵里。 “听说將军亲自陪著苏小姐去瑞福祥挑首饰了,苏小姐看上了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將军二话不说就买了。” “可不是嘛,光那一套头面就上千两银子呢。” “將军给苏家的彩礼单子你们见了吗?足足一百二十抬!比当年国公府娶亲还排场。” “那是自然,苏小姐可是尚书府的千金,又是皇上赐的婚,这排场能小了吗?” …… 刚开始听见这些话的时候,云昭难免难过。 哪个女子不希望能有一场属於自己的婚礼呢? 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场,没有一百二十抬彩礼,没有赤金头面,只有一顶花轿、一对红烛、一个真心待自己的男人…… 可她从成为通房的那一天起,就註定没有这些了。 后来,听得多了,云昭渐渐释怀。 她会温柔地抚摸著肚子,轻声跟孩子说,“娘没什么本事,这个世道,出身决定了很多东西,娘给不了你好的出身,但娘会尽力给你好日子。” 腹中的孩子会轻轻踢一下,像是听懂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昭的表面一成不变,心里的盘算却一刻都没有停过。 她摸清了两个婆子的作息规律,还有那两个丫头什么时候会来、什么时候会撤。 她將这一切都记在心里,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不动声色地织著网。 她要行动了。 在孩子出生前,离开这个虎狼之地。 这一天,看起来和寻常没有什么不同。 云昭像平常一样,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回屋看了半日书,午睡了一会儿,下午又看了几页书。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婆子送来了晚饭,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糕。 她刚拿起筷子,门帘被人掀开,顾时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腰间束著月白色的革带,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閒適,少了几分凌厉。 云昭嚇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掉到了桌上。 “怎么一惊一乍?”顾时樾皱了皱眉。 跟在后面的周放拿出一个食盒,从里面一碟一碟往桌上摆东西。 红烧蹄髈,清蒸鱸鱼,一盅鸡汤,还有热腾腾的燕窝粥……菜色精致,色香味俱全。 “吃吧。”顾时樾將燕窝粥推到她面前,语气温柔,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云昭看著面前这碗燕窝粥,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他这是……专门来看她?还是顺路?还是……知道她要逃跑? 云昭的心快要跳出来,却怕顾时樾看出异常,只能死死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顾时樾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吃著。 两人隔著一张桌子,安静地吃著饭,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云昭吃了几口,心渐渐安定下来,她那样小心,顾时樾又那么忙,他不可能知道她要逃。 她缓缓抬起头,看著他的侧脸。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頜线和微微抿起的薄唇。 这张脸,她在边疆看了一年,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够多了,可每一次见到,心跳还是会不自觉地加快几分。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吧。 云昭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她放下筷子,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將军,您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要多吃些。” 顾时樾低头看著碗里那块肉,微微一愣。 她很久没有这样对他了。 或者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了。 “恩,你也多吃点。”顾时樾扯了扯嘴角。 云昭又盛了一碗鸡汤,放在他手边,“天气冷,將军出门多添件衣裳,您的膝盖受过伤,不能受寒,可不能马虎。” 顾时樾抬起头,看著她,眉头微微拧起。 她今天怎么忽然说这些? 云昭没有看他,低著头,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他碗里,“將军能如愿娶到自己想娶的人,是好事儿,只可惜奴婢有孕在身,不能饮酒。恭喜將军!” 顾时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隨即又鬆开,心情很好地大笑了两声。 “確实,到时候,你应该已经生下孩子,这酒今天就欠著,可到了那天你可就不能再耍赖了。” 其实,他觉得娶谁又有什么区別呢?男人三妻四妾,说到底就那么一回事儿。 他不是贪恋女色之辈。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了云昭身上…… 第18章 看样子不会再回来了 顾时樾想起了什么,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慾。 边疆那些日子,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她那双有力的腿缠在他腰上的感觉。 无数次,让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其实有她一个就够了。 顾时樾心里这样想著,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就像他曾经抱著她说过的那样,以后有的是时间,等云昭生下孩子,否则他什么都做不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再说什么,晚饭在安静中结束了。 顾时樾站起身,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淡淡道,“你还是吃得太少,就算是为了孩子,也不能这样。” 云昭站起身,福了福身,“是,奴婢知道了。”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他现在要做的事儿,今天虽然有了重大进展,但决不能疏忽,必须集中全部精力,稍有不慎……整个將军府都要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他无暇想太多,又嘱咐了云昭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云昭送到门口,看著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偏门的转角处。 她在心里,轻声跟顾时樾道別,“再见了!” 婆子將碗碟收拾好,关上门出去了。 云昭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睁著,望著头顶黑洞洞的床帐,一动不动。 她怕自己一闭眼就睡过去了。 她不能睡。 她仔细听著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上。 那日母亲和弟弟来府里,她已经跟他们商量好了。 他们会先走,去皇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小镇子上等著她。 那地方偏僻,没人认识他们,正好落脚,等她找到机会,就立刻离开將军府,去跟他们匯合。 就是今夜了。 云昭躺在床上,手搭在腹部,感受著孩子偶尔的踢动。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她的呼吸却很平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能睡。 决不能睡。 她睁大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数著更夫敲梆子的次数。 一更,二更…… 终於,外面再次传来更夫悠长的声音,“天乾物燥,小心火烛……子时三更……” 子时过了。 云昭猛地坐起来,她没有犹豫,快步走到柜子前,从最深处摸出一个靛蓝色的包袱。 包袱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五十两银子和几本医书。 她將包袱系好,背在身上,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偏院里一片漆黑,两个婆子早就睡熟了,院墙外面安安静静,苏婉清派来的那两个小丫头,夜里是不会来的。 云昭深吸一口气,提著裙摆,躡手躡脚地穿过院子,推开偏门,闪身出去。 偏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將军府的后门。 这是上次顾明远带她出府的门,她当时特意留了个心眼,记住了位置和看守的情况,平日里只有一个小廝守著,夜里多半会偷懒睡觉。 果然,云昭摸到后门时,门房里空空荡荡,那个小廝不知躲到哪里打盹去了。 她的心跳快得无以復加,手微微发抖,却还是稳稳地拉开门閂,推开那扇小小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云昭屏住呼吸,侧身挤出门去。 门外是將军府后街,街巷幽深,没有灯火,只有头顶一轮弯月,冷冷地照著青石板路。 云昭不敢停留,提著包袱,快步向前走去。 她的肚子太重,走不快,只能一步一步地迈,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出了將军府……她终於出了將军府。 云昭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 她不能停,得走远一点,再远一点,走到天亮,走到能租到马车的地方,去那个小镇,跟母亲和弟弟匯合。 然而,就在云昭离开偏院之后,有两个身影从暗处悄无声息的出现,一个小心翼翼地跟著云昭,而另一个往顾时樾的院子去了。 他们是周放安排在偏院附近的暗卫。 前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周放刚刚送走几个人,一回来就被拦住了。 “周副將!”暗卫快步上前,在周放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叫出去了?”他压低了声音,“现在?” 暗卫点了点头,神色复杂,“云姑娘拿著包袱,一个人偷偷离开了偏院,看那样子……像是离家出走了。” 周放心中一惊,三步並作两步衝进了书房。 “將军!” 顾时樾正低头看著地图,眉心微蹙,听见动静抬起头,见周放神色慌张地衝进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急急慌慌的,干什么?” 周放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將军,云姑娘……逃跑了。” 顾时樾手中的硃笔顿住了。 他看著周放,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你说什么?” “云姑娘,”周放硬著头皮重复了一遍,“一个人,背著包袱,从后门出去了,看样子……不会回来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顾时樾放下硃笔,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可周放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她一个人?”顾时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怀著八个月的身孕,一个人,半夜,从后门走了?” 周放低著头,“是。” 顾时樾沉默著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披在身上,大步往外走。 “別惊动其他人。”他边走边说,声音压抑著让人窒息的沉闷。 “將军,您要去追?”周放连忙跟上,“將军,云姑娘可能是……又想回家看看了?不然属下去把她请回来吧。” 他后知后觉,如果顾时樾亲自去把人追回来,云姑娘和孩子说不定要有危险。 他刚刚就是太惊讶了,完全没想到云昭一个弱女子还怀著孕,竟然敢逃跑……他不该告诉將军。 顾时樾没有说话,他走过迴廊,穿过垂花门,脚步越来越快,快到周放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一丝情绪。 出了后门,马已经备好。 顾时樾翻身上马,向著夜色狂奔而去。 第19章 他在等她开口求救 云昭离將军府越来越远。 她专挑小路走,穿巷子,绕胡同,避开一切可能有巡夜官兵的地方。 她大著肚子走不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只要別被抓回去,走多慢都行。 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她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始终盯著她。 云昭猛地回头,可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被风捲起,打著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 没有人。 她又走了几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暗处,不紧不慢地跟著她。 云昭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月光照不进来,只能依稀看清眼前的路。 云昭扶著墙,一步步往前挪,脚下踩到一块鬆动的石板,差点绊倒,她赶紧稳住身子,护住肚子。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踉踉蹌蹌的脚步声。 云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贴在墙根,屏住呼吸。 一个黑影从巷子深处晃了出来,浑身酒气,走一步歪三步,嘴里含混不清地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是个醉汉。 云昭侧过身,想让他先过去。 可那醉汉走近了,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隆起的腹部,单薄的身影,月光下那张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 醉汉的眼睛亮了,浑浊的眼珠子里迸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光。 “哟……”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黑的牙齿,“这小娘子,大著肚子,深更半夜的一个人在外头晃悠?” 云昭浑身发僵,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你……你別过来,我夫君马上就来寻我了。” “骗谁呢?”醉汉不但没停,反而往前凑了一步,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肚子上,舔了舔嘴唇,声音猥琐得让人想吐。 “老子活了这么多年,还没玩过怀孕的女人呢。让老子尝尝鲜……” 他猛地扑了过来。 云昭嚇得魂飞魄散,本能地侧身一躲,那醉汉扑了个空,撞在墙上,骂了一声,转身又朝她抓来。 “救命!救命……”云昭拼尽全力喊了两声,可深更半夜的巷子里,哪里有人? 醉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另一只手就要往她身上摸。 云昭拼命挣扎,扯下包袱砸他的头,用脚踢他的腿,可她那点力气,在一个成年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醉汉被她踢了几脚,恼了,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骂道,“臭娘们,给脸不要脸!” 云昭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看见了什么。 巷口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匹马。 黑色的高头大马,静静地立在那里,马上坐著一个人,玄色的衣袍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云昭看不清他那人的长相,可几乎是下意识,她就知道,马上的人……是顾时樾。 一瞬间,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他什么时候追了上来? 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被醉汉纠缠,看见她被人扇了耳光,看见她拼死挣扎……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就在那里,端坐在马上,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他在等什么? 等她开口求救吗? 云昭忽然不挣扎了,她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软了下来。 醉汉感觉到她不再反抗,越发兴奋,粗糙的大手扯住她的衣领,就要往下撕。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闪过。 快得几乎看不见。 醉汉的动作忽然停了,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然后,他的两条手臂齐刷刷地从肩膀上掉了下来,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云昭一脸。 “啊!啊啊啊啊……” 醉汉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看著自己光禿禿的肩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云昭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的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衣裳上也是,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可她一动不动地坐著,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 马蹄声靠近,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顾时樾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月光在他头顶,將他的影子投在云昭身上,完完整整地罩住了她。 云昭抬起头,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顾时樾低头看著她,他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跑?將军府哪里亏待她了? 吃穿用度虽不算顶好,但也没短了她的。 她怀著顾家的骨肉,只要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来,將来有的是好日子过。 就因为这几日他疏远了她?就因为苏婉清欺负她了? 还是不够懂事儿。 他方才看见那醉汉扑向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拔刀,可手按在刀柄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改了主意。 让她知道知道外面的凶险也好。 將军府里那点搓磨,跟外头的这些贼人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她吃了这次苦头,就会知道,离开將军府,她死路一条。 顾时樾想到这里,將心里的不忍强压了下去,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等她开口。 可她始终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坐著,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放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看了一眼顾时樾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醉汉。 他踹了醉汉一脚,上前去扶云昭。 “云姑娘,你没事儿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嚇著她似的,“这么晚了,以后可不能乱跑了。这深更半夜的,外头都是坏人,遇到了危险可怎么办?幸好这次將军来得及时……” 云昭被周放搀著站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她没有看顾时樾,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腰间。 那里面藏著一把匕首。 如果顾时樾没有出现,她会在那个醉汉撕她衣服之前,把匕首捅进他的喉咙。 她不怕醉汉,刚刚的惊慌不过是让醉汉放鬆警惕。 可现在顾时樾来了。 他来了,却眼睁睁看著她被人欺辱。 他想让她知道,离开將军府,她死路一条。 云昭忽然想笑,她比谁都清楚,回去,才是死路一条。 “云姑娘?”周放见她不言不语,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 第20章 我不想说跟他有关的事儿 云昭被扶上马,一路无言地送回了偏院。 周放將她搀进屋里,小心翼翼地扶到床边坐下,又偷眼看了看跟在后面进来的顾时樾,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已经被重新点燃,昏黄的光映在云昭脸上,那道巴掌印清晰地刺眼。 顾时樾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道掌印上,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他在桌边坐下,看著她。 云昭坐在床沿上,六神无主,她低著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要跑?”顾时樾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你准备跑去什么地方?” 云昭的眼珠子动了动,像是终於从一片混沌中找到了焦距。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顾时樾。 在他看来,她的逃跑大概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吧。 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明显的自嘲,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只要不是將军府,”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平静,“去哪里都可以。” 顾时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云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极力压制著什么。 “云昭,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除了將军府,你哪儿都去不了。” 云昭抬起头,她迎著他的目光,死死地咬著嘴唇,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顺从,只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顾时樾被她这副模样激怒了,他伸出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的头一动不能动。 云昭挣扎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著,眼睛依旧直视著顾时樾。 “今晚的事,我当做没有发生。”顾时樾一字一字地说,他胸腔里升腾起莫名的燥意,“从今以后,你老老实实待在偏院,再敢乱跑,別怪我……手下无情。” 他鬆开手,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你派了人守在偏院外?”云昭回来的路上想过,只有这一种可能,否则不会她一跑,他那么快就追了上来。 顾时樾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为什么?”她又问。 依旧没有回答。 顾时樾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云昭坐在床边,看著门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许久许久,她终於身子一软,趴在了床上。 她压抑著声音哭了起来,肩膀无声地抖动著,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床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她想不明白。 她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留住自己的孩子,只是想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去找一条属於自己的活路。 一个小小的通房,想要谋求一条生路,为什么就这么难? 原来顾时樾老早就派了人守在偏院附近,是怕她跑掉。 那日他和老夫人的话还言犹在耳。 “等孩子生下来,就送到婉清那里养……” “至於她,便处理了吧……” 他要杀她,而且是非杀不可,连她逃跑的路都堵死。 他就这么厌恶她吗? 云昭的身体开始发抖,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的抖。 她慢慢挪到床上,连衣裳都没力气脱,就这么和衣躺下,將自己缩成一团,紧紧抱著自己。 她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顾时樾为什么要对她这么狠心? 她在边疆,尽心尽力地伺候他,在他受伤的时候彻夜不眠地守著,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想方设法地逗他开心。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身子,心,还有肚子里这个孩子。 可他回报她的,是什么? 是冷漠,是利用,是把她当做一个用完就要毁掉的工具。 …… 云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她看见床边坐著一个人。 温润的面容,关切的眉眼,手里搭著一块帕子,正在替她擦拭额头的汗。 “明远?”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明远的手一顿,抬起头,脸上的担忧毫不掩饰,“你醒了?” 云昭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窗纸上。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撑著身子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痛,骨头像被人拆过了一样。 “快午时了。”顾明远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枕头上,声音有些无奈,“你先別动,还没退热呢。” 云昭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滚烫,额头和后背都是汗,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你怎么来了?现在是白天,万一被人看见……” “你先担心一下自己吧。”顾明远嘆了口气,將帕子放进水盆里拧了一把,重新敷在她额头上,“怎么好好的就发起了高烧?你已经昏睡了小半天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巴掌印上,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谁打的?”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是大哥?” 云昭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今早刚出房门准备进宫,就被周放截住了,说是云昭不太好,让他赶紧来看看。 他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了过来,进了偏院看见云昭烧得人事不省,脸上还带著伤。 他守了她整整一个上午,她一直昏睡著,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著什么,凑近了也听不清。 “大哥这次回来,確实是事务繁忙。”顾明远斟酌著开口,声音轻柔,“除了要准备亲事,还要处理军务。我听说他书房有好几次都亮了通宵,他就是太忙了,休息不好,所以才……” “我不想听见他的事儿。”云昭开口,打断了顾明远的话。 顾明远怔住了,云昭毕竟是顾时樾的通房,又怀著顾时樾的孩子,怎么能对顾时樾如此牴触? 他试探地再次开口,“云姑娘,大哥其实很关心你,他……” “明远!”云昭的声音隱隱透著不悦,她看著他,那双眼睛红肿著,却异常的平静。 “我不想说跟他有关的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顾明远看了她一会儿,终於轻轻点了点头。 “好,不说了。” 他低下头,从药箱里取出一盒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她脸上的掌印处。 “这是化瘀的,每日涂两次……”他的话没说完,就见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第21章 你惹了將军不高兴? 老夫人被春桃搀著,沉著脸走了进来。 身后跟著苏婉清,妆容精致,手里捏著帕子,眼中带著几分看好戏的光。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她真是烧糊涂了,怎么忘了苏婉清在外面安插了眼线? 顾明远来了大半天,那两个小丫头一定早就报了上去。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子,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顾明远。 顾明远一只手拿著药膏,另一只手还僵在半空,显然也没想到有人会来,而且是老夫人。 “哎呀,顾太医也在?”苏婉清一进屋,立刻掩住嘴,神色夸张道,“你们……在干什么?” 那语气,那表情,像是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姦情。 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云昭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不能连累顾明远。 顾明远帮她太多了,她欠他的已经还不清。 如果今日他被扣上一顶“私通通房”的帽子,他的前程、他的名声,全都会毁了。 就在顾明远放下药膏、张嘴要说话的瞬间,云昭抢先开了口。 “老夫人容稟。”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儘量说得清晰,“奴婢从昨夜开始一直高热不退,实在是担心肚子里的孩子,怕出了什么差错,才让人去请了顾太医来。顾太医最了解奴婢的身子,奴婢不敢冒风险找府医来,怕耽误了治疗,害了孩子。”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额上又渗出了一层细汗。 顾明远转头看向她,眉头微微皱起。 云昭不动声色地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別乱说话。 顾明远沉默了一瞬,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夫人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显然是相信了云昭的说辞,但她依旧十分不满。 她冷哼一声,“矫情。一个外院的打扫丫头,怀个孩子怎么这么多事?不是这儿不舒服,就是那儿不舒服,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云昭低下头,声音恭顺地响起,“老夫人教训的是。奴婢知错,以后会好好照顾自己,不再劳烦顾太医了。”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后,目光在云昭和顾明远之间来迴转了几圈,暗暗咬牙。 这贱人,真会撒谎。 今日分明是顾明远自己来的,她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自然不信云昭会放弃顾时樾这棵大树,转而投入顾明远的怀抱。 但顾明远对云昭的態度,明显不一般。 一个太医对大哥的通房这么上心,这合理吗? 苏婉清很快注意到云昭脸上的伤,她眼底浮现一抹疑惑。 “哎呀,云姑娘,你的脸怎么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著一种刻意的关切,“怎么有一道这么明显的巴掌印?谁打的你?” 云昭下意识偏了偏头,想用头髮遮住那道已经变成青紫色的掌印。 她的睫毛颤了颤,沉默了一瞬,低声说,“是……將军打的。是奴婢惹了將军不高兴,將军才……” 这个时候,她只能这么说,否则,老夫人知道她要逃跑,说不定会立刻杖毙她。 老夫人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你惹了將军不高兴?”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神色间满是怒气。 云昭咬著嘴唇,没有说话。 “一个通房,连伺候主子都不会,还有脸在这里躺著?”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看你是舒服日子过多了,忘了自己的身份。去祠堂跪著,好好反省反省!” 顾明远终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老夫人,云昭还在发烧,她现在的身子根本经不起……” “你再多嘴,跟她一起去跪!”老夫人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將顾明远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顾明远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正要再说,袖子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云昭用眼神示意自己別再说了。 她的眼睛红肿著,脸上还带著那道刺目的巴掌印,嘴唇乾裂起皮……模样实在是可怜至极。 顾明远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云昭撑著身子从床上下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扶著床柱站稳,慢慢穿好鞋,福了福身子道,“奴婢知错,这就去祠堂罚跪。” 老夫人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苏婉清立刻跟上,嘴角浮现一抹得逞的笑意。 云昭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迈出步子。 顾明远站在原地,看著云昭单薄的背影,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快步上前,在云昭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我去找大哥,你別担心。” 云昭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顿了顿脚步,便继续往前走了。 老夫人和苏婉清出了偏院,沿著迴廊慢慢往前走。 苏婉清扶著老夫人的手臂,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老夫人別生气了,云姑娘怀了孩子,身子不舒服,確实需要人精心照顾。” 老夫人冷哼一声,“贱人就是矫情。这世上的女人,下至清苦百姓,上至皇后贵妃,哪个不怀孕生子?就没见谁像她这样,怀了个孩子就想当公主?” 苏婉清笑了笑,又道,“顾太医心肠是真的好,看方才那个样子,他怕是会去找將军替云姑娘说情,將军心软……” 老夫人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她眯起眼睛,想了想,脸色沉了下来,“明远这孩子,有时候真是爱多管閒事。” 她转头看向春桃,“你回去,把顾明远叫到主院来,就说我身子不舒服,让他给我看看。我没发话,不许他离开。”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回走。 苏婉清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祠堂里,阴冷依旧。 云昭走到这儿,就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她虚弱无力地跪下去,磕得膝盖一阵剧痛。 她还在发烧,浑身上下都是滚烫的,偏偏冷风和寒气又从骨头缝往里面钻。 冷和热搅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她架在火上烤,又把她丟进冰水里泡,反反覆覆,折磨得她痛苦不堪。 她迷迷糊糊,耳边响起顾明远刚刚说的那句话。 “我去找大哥。” 云昭知道自己不该有奢望,可她肚子里到底怀著顾时樾的孩子,为了孩子,顾时樾也会来吧?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始终没有人来。 云昭的身子越来越沉,头越来越重,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在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她望著祠堂紧闭的大门猛地被打开了。 可她还来不及看清来人是谁,就身子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第22章 她以为是顾明远抱著她? 顾时樾带著周放刚进將军府大门,就被守在偏院附近的暗卫拦住了。 他眉心一跳,整个人无意识地紧绷起来。 “將军。”暗卫单膝跪地,压低声音,“云姑娘……可能出有危险。” 顾时樾目光沉了沉。 暗卫飞快地说道,“顾太医给云姑娘看病的时候,老夫人和苏小姐来了,似乎发了脾气,之后云姑娘就一个人去了祠堂……属下怕出事,赶紧来报,但是將军和周副將……都不在。” 周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脱口问道,“多久之前的事儿了?” “两个时辰了。”暗卫低下头。 “將军……”周放暗道不好,刚要开口,就见顾时樾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脚步快得像一阵风,穿过迴廊,穿过垂花门,直奔祠堂的方向。 周放在后面小跑著追,几乎跟不上他的步子。 祠堂的门虚掩著。 顾时樾一脚踢开门,夕阳的余暉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昏暗的祠堂內部。 青砖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一歪,就要倒下去。 顾时樾几步衝上前,单膝跪地,一把扶起云昭要倒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的身体烫得惊人,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隔著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云昭?”他压低声音喊她的名字,手掌轻轻拍她的脸,“云昭,能听见吗?醒一醒。” 云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接住了自己……她听到那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急切的关心。 是……顾明远吗? 一定是顾明远。 现在的將军府,也只有顾明远会关心她的死活。 可顾明远这个时候来祠堂,被老夫人知道了,肯定要罚他。 云昭心中一急,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没有睁开眼睛,嘴唇翕动著,发出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明远……你快走……我没事……你別管我……快走……” 顾时樾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明远。 她喊的是明远。 她以为是顾明远在抱著她,以为是顾明远在喊她的名字。 顾时樾低头看著怀里这张苍白憔悴的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想起那日自己看见马车里的场景,云昭和顾明远靠在一起看书,肩膀挨著肩膀,两人的脑袋几乎凑到了一起。 他当时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没往深处想。 可现在…… 不。 不可能。 顾时樾在心里否定了那个念头。 云昭很爱她,绝不会背叛他,至於顾明远…… 他想,可能是顾明远去偏院的次数太多了,她把他当成了可以信赖的人,仅此而已。 顾时樾深吸一口气,將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他將云昭打横抱起,转身出了祠堂。 “周放,把人送回偏院。叫府医来。” 周放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接过云昭。 顾时樾將人交到他手里,看著云昭被抱走,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大步朝主院走去。 主院里,灯火通明。 顾明远坐在偏厅的椅子上,手边放著一盏茶,却一口都没有喝。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將近两个时辰,每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看一眼,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春桃守在门口,笑吟吟地说老夫人正在歇息,让顾太医稍等片刻。 顾明远知道这是老夫人故意在拖著他,不让他去给大哥报信,可云昭还在祠堂跪著,拖的时间越久,人越危险。 就在他第三次站起来往门口走的时候,有人昂首阔步地进来了。 是顾时樾。 “大哥!”顾明远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顾时樾的手臂,急切地说,“大哥,你终於回来了!云昭在祠堂,老夫人罚她去跪著,她还发著烧,你快去救她,去晚了恐怕要出问题!” 顾时樾没有动,他低下头,看著顾明远抓著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目光泛著一丝冷意。 “大哥?”顾明远察觉到了不对,鬆开手,后退了半步,“你怎么了?” 顾时樾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声音不轻不重,却十分篤定,“云昭的事,以后不用你管了。” 顾明远愣住了。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顾时樾一字一顿,“以后你不需要再去偏院了。” 顾明远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哥,其他的以后再谈,你先去祠堂救人,否则云昭的孩子……” “你也知道云昭怀了本將军的孩子?”顾时樾打断了他,声音沉了下来,“孩子能不能保住,说到底,是本將军的事。” 他看著顾明远,目光带著一种审视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你怎么比我还著急?” 顾明远傻眼了,他张著嘴,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我是太医,她是病人,我著急是应该的。 可话到嘴边,看著顾时樾那双泛著敌意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顾时樾冷冷地看著他,没再说话,大步往內室走去。 顾明远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顾时樾径直去了老夫人的正房。 苏婉清正坐在老夫人身边,替她剥橘子,两人有说有笑。 见顾时樾进来,苏婉清连忙站起身,盈盈一福,“时樾回来了。” 顾时樾看都没看她一眼,走到老夫人面前,声音冷硬,“祖母,我有话跟您说。” 苏婉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夫人摆了摆手,对苏婉清道,“你先回去吧。” 苏婉清咬了咬唇,低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经过顾时樾身边时,她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铁青,心中一沉,快步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坐吧。”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么事,说吧。” 顾时樾没有坐。 “孙儿想问祖母,云昭犯了什么错,要在发著烧的时候去跪祠堂?” 第23章 顾时樾打了顾明远? 老夫人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盏,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 “怎么,心疼了?”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她跟你告状了?” “她烧得人事不省,什么都没说。”顾时樾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孙儿自己看见的。”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冷哼了一声,“她忘了自己的本分,还惹你生气,罚她跪祠堂已经是轻的了。你的性子祖母了解,如果不是她犯了大错,你怎么会打她?”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试探著问道,“是不是云昭跟明远那孩子……有什么不妥?” 顾时樾的脸色更难看了。 “没有。”他的声音越发烦躁,“祖母多虑了。” “没有就好。”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没有,你也不必为了一个通房跟祖母置气。她不懂事,就该帮她长记性,这是为她好。” 顾时樾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字字清晰,“祖母不喜欢云昭,孙儿不强求,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孙儿的,请祖母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再这样罚她了。”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看著顾时樾那张冷峻的脸,忽然想起那些关於边疆的谣言,难道是真的?顾时樾……真的看上了云昭? 她忽然觉得,云昭更该死了。 “行,我知道了。”老夫人心中恨极,面上却不露分毫,“你放心,祖母心中有数。” “祖母早些休息吧,孙儿告退。”顾时樾点到即止,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主院,他直奔偏院而去。 一直到亥时,云昭才终於悠悠转醒,她缓缓睁开眼睛,怔了一会儿,意识才一点一点回笼。 最后的记忆,是祠堂……顾明远…… 她下意识偏过头,看向床边。 守在床边的不是顾明远温润的面孔,而是一个陌生的老头,鬚髮花白,正关切地看著自己。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 “顾太医呢?”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著明显的急切,“顾太医怎么没来?他出什么事了吗?” 被特意请来的老太医一挑眉,目光里带著几分微妙。 他低咳了一声,垂下眼帘,不急不缓地说,“顾太医很好,云姑娘不必担心。”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向坐在那里的顾时樾躬身道,“將军,云姑娘已经醒了,烧也退了,应当没有大碍。那……老头子就先回去了?” 顾时樾手里捏著一盏早已凉透的茶,闻言点了点头,“辛苦。” 周放上前,送老太医出去了。 云昭惊觉顾时樾竟然在,此时他大半张脸隱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她的思绪很快又回到顾明远身上,刚刚那个老人家说“顾太医很好”,可她不信。 如果顾明远没事儿,那为什么此刻守著自己的人不是顾明远? 他被自己连累了? 云昭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看了顾时樾一眼,不得已试探地问道,“將军……顾太医真的没事吧?” 顾时樾坐著一动不动,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一个通房,在本將军面前,这么关心一个外男,是不是不太合適?” 云昭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不敢再问了。 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悦,纵使顾时樾不爱她,可她到底是他的通房,男人天性霸道,他不允许她关心其他男人。 顾时樾见她不再出声,终於转头看了过去,见她慢慢低下头、缩进被子里的模样,心中那团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云昭,记住自己的身份,別给自己和別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反正人已经醒了,他还有许多事儿要忙,没必要把时间再浪费在这儿。 顾时樾站起身,他没有再看云昭一眼,大步走到门口,掀帘出去了。 夜风从掀开的门帘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差点熄灭。 云昭靠在枕头上,看著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忧心忡忡。 她睡不著,翻来覆去地想著顾明远的事,他是不是被老夫人训斥了?是不是被顾时樾责罚了? 他终究是被自己连累了。 一整夜,云昭都辗转难安。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醒了,眼巴巴地等著偏院的院门被推开,等著那个提著药箱的温润身影出现。 可是没有。 上午过去了,顾明远没有来。 下午过去了,顾明远依旧没来。 云昭问了院子里的婆子,可婆子摇头说什么都不知道,顾太医来不来,不是她们该管的事。 云昭的心越来越沉。 到了傍晚,她几乎已经確定,顾明远一定是出事了,否则,他不可能不来看她。 就在她急得坐立不安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竟然是苏婉清来了。 丫鬟碧桃跟在她身后,手里捧著一个食盒。 “云姑娘,”苏婉清笑意盈盈地走进来,將食盒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些补品,你身子不好,要好好补补。” 云昭靠坐在床上,垂著眼帘,恭顺地应了一声,“多谢苏小姐。” 苏婉清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在云昭脸上扫了一圈,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怜悯,“云姑娘,你知不知道,顾太医出事了?” 云昭的心猛地一提,抬起头来。 苏婉清將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做出为难的样子,欲言又止。 她听春桃说,昨日顾时樾和顾明远在前厅起了爭执,似乎跟云昭有关,顾时樾还勒令顾明远不许再踏进偏院半步。 一想到云昭这个怀了孕的低贱通房,竟然让將军府两位公子为她起爭执,苏婉清就恨得牙痒痒,这狐媚子果然有些手段。 她故意长长嘆了一口气,“云姑娘,这件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云昭满脸急切,忍不住询问道,“苏小姐,顾太医怎么了?” 苏婉清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顾太医不知道怎么惹怒了时樾,我听说,时樾动了手……” 云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动了手? 顾时樾打了顾明远?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紧,“將军……打了顾太医?顾太医受伤了吗?” 第24章 顾家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苏婉清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是听说,顾太医脸色很差,好像还吐了血……” 云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吐血? 都是她害的。 苏婉清看著她那副自责的模样,心中快意极了,面上却更加关切,又道,“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顾太医。他虽然是二房的公子,但现在时樾是整个將军府的依仗,顾太医惹怒了时樾,二房那边的人恐怕也不敢上前。” “顾太医真是可怜。” 云昭听著,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苏婉清见目的达到,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閒话,便起身告辞了。 云昭坐在床上,呆呆地看著窗外的暮色,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一想到顾明远因为自己被打得吐了血……甚至没人照顾……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晚饭送来了,云昭一口都没有吃。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婆子收了碗筷离开,她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夜深了,偏院安静下来。 两个婆子都睡下了,院外苏婉清的眼线应该也回去了,可顾时樾安排的人…… 云昭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要去看看顾明远。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確认他没有事,她就回来。 她不能让顾明远因为她而受苦,而她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云昭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將门拉开一条缝,侧身闪了出去。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黑漆漆的。 她穿过偏院的小门,沿著迴廊往外走,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顾明远住在哪个院子,但她认识二房的方向。 走到外院附近时,她看见一个提著灯笼的小廝,看身形有些眼熟。 “阿福?”云昭躲在暗处,看清了对方长相,才轻轻喊了一声。 这小廝不是別人,是曾经跟她一起在外院跑腿的阿福,他们关係不错。 “云昭?”阿福看见云昭,明显也是一喜,隨即不解地问道,“云昭,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云昭没时间跟对方寒暄,压低声音道,“我有事儿要找二公子,你知道二公子的院子怎么走吗?” 阿福犹豫了一下,抬手指了指东北方向,“二公子住在二房的东跨院。沿著这条路走到头,右转,第三个门就是。” 云昭道了谢,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阿福看著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提著灯笼匆匆走了。 二房的东跨院,院门紧闭。 云昭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朝里面喊了一句,“顾太医?你在吗?”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顾太医?是我,云昭。” 周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云昭还没来得及看清状况,几只火把同时亮了起来,刺目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几个粗壮的小廝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將她按倒在地。 “有贼人!抓住她了!” 云昭的脸被按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手臂被人反拧到背后,疼得她齜牙咧嘴。 她不敢挣扎,扬声喊道,“我不是贼人!我是偏院的云昭!” 按住她的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疑惑地嘀咕了一句,“真的是云昭。” 那人赶紧鬆开手,当机立断,“请云姑娘跟我们去前院走一趟吧。” 云昭被几个人架著,一路穿过迴廊,被扭送到了前厅。 前厅很快亮了灯火,老夫人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披著衣裳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她看见云昭,火气就蹭蹭往上冲。 抓住云昭的小廝跪在地上,声音发紧,“回老夫人,小的们在巡夜,见有个人在二公子院门口鬼鬼祟祟,小的们以为是贼人,就……” 他咽了口唾沫,“抓住了才发现是將军的通房。小的们不敢擅自处置,就送来前院了。” 老夫人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她盯著跪在地上的云昭,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字地问,“大晚上的,你一个通房,跑到外男的院子门口去做什么?” 云昭跪在地上,肚子沉甸甸地压著,膝盖硌在坚硬的砖地上,疼得钻心。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解释,想说她是担心顾明远的伤势。 可她忽然意识到,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她担心顾明远?说她半夜偷偷跑出来,就是为了看一个外男? 在老夫人眼里,这就是不知廉耻,这就是要给將军戴绿帽子。 云昭只能选择沉默。 老夫人气疯了,走到云昭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声音清脆地刺耳,云昭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不知廉耻!”老夫人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疯了!大半夜跑到外男的院子里去,你想干什么?顾家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云昭低著头,嘴角渗出血丝,可她依旧一个字没说。 老夫人越想越气,扬起手又要打…… “祖母!”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夫人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转头看向门口。 顾时樾站在那儿,身上还穿著白日的玄色锦袍,像是刚从书房过来。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走进来,目光从跪在地上的云昭身上扫过,在她嘴角的血跡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老夫人。 “祖母,夜深了,您该歇息了。”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这里的事,交给孙儿处置。” 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著孙子那双冰冷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很快,其他人都离开了。 前厅里只剩下顾时樾和云昭。 烛火安静地燃烧,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云昭跪在地上,低著头,不敢看他,她的脸颊肿得老高,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顾时樾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云昭,我白日里的话,你当做了耳旁风?” 第25章 我怎么敢忘了自己的身份 云昭闻言身子抖了一下,她当然没忘,他警告她,別给自己和別人添麻烦。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她当然不想惹麻烦,更不想连累顾明远。 她已经很听话了,听话地呆在偏院、忍受那些冷言冷语,听话地跪祠堂、被扇耳光…… 可结果呢? 顾时樾凭什么打顾明远?就因为顾明远去祠堂救她? 她越想越气,紧抿著唇,一言不发。 顾时樾见她不说话,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弯下腰,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你大半夜跑到一个外男的院门口?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的手指很用力,指节硌在她下頜的骨头上,疼得她眼眶发酸。 云昭想偏过头,想挣开他的手,可他捏得太紧,她根本动弹不得。 她只能移开目光,看向別处,一脸倔强,就是不看他。 她不想看他……这个认知让顾时樾心中一瞬间有种失重的错觉。 他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声音冷得像冰,沉声用命令的语气说道,“看著我!回答我的问题!” 下巴的骨头被捏得生疼,云昭不得已,只能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依旧没有半分服软的样子。 “我怎么敢忘记自己的身份?”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是通房,最卑微的通房,一个为主人生育孩子的工具,一块用完就可以扔掉的抹布。” 顾时樾的瞳孔微微一缩,眉头下意识紧紧皱著。 他鬆开她的下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本將军承诺过,等你生下孩子,会將你抬为妾。”他说,“你不信本將军的话?” 抬为妾? 云昭心中冷笑,信不信有什么区別吗? 生下孩子被杖毙,和生下孩子抬为妾再被杖毙,有区別吗? 结局不都是一个死字。 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不是不信。”她一字一顿地说,“是不屑。顾时樾,我一点都不想做你的妾。”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时樾的脸沉了下来,气压低得嚇人。 紧接著,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来,手掌张开,带著风声朝云昭的脸扇了过去…… 云昭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但她没有躲。 顾时樾怒不可遏,但在注意到云昭红肿的脸颊时,他的手还是停在了半空。 好一会儿,他缓缓收回手,转过身,背对著她。 “或许祖母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静,冷静到几乎没有任何起伏,“你真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从今天开始,我会派人日夜守著偏院门口。你休想再离开偏院一步。” 云昭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 日夜守著偏院?休想再离开一步? 这是要……把她关起来? 她看著他离开的背景,几经挣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明远……他怎么样了?” 顾时樾停在了原地。 “你禁足我可以,”云昭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咬著牙说了下去,“让我去见他一面,就一面,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事……” “你做梦。” 顾时樾转过身,目光冷得像万年寒冰,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可能见到他。”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衣袍带起的风吹灭了最近的一盏烛火,前厅的光暗了一半。 云昭跌坐在地上,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整个人无力到了极点。 过了一会儿,周放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著地上那个无精打采、脸色惨白的女人,心中嘆了口气,上前扶她。 “云姑娘,我送你回去。” 云昭没有说话,没有挣扎,任由周放將她从地上扶起来,一步一步走回偏院。 这一夜,偏院变了样。 原本藏在暗处的暗卫,如今明晃晃地守在了偏院门口,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別说是人,就是一只猫都別想悄悄溜出去。 云昭躺在床上,听著院外暗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睁著眼睛,望著头顶黑洞洞的床帐,怎么也睡不著。 与此同时,苏婉清的房间里,灯火也一直亮著。 “怎么样?”苏婉清坐在妆檯前,连寢衣都没有换,眼睛直直地盯著刚进门的碧桃。 碧桃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回小姐,前厅那边散了。將军让人把云昭送回了偏院。” “就只是送回了偏院?”苏婉清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碧桃低下头,“是。而且將军派了人守在偏院门口,不准云昭出门。说是……禁足。”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又变,终於忍不住,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溅了一地。 “禁足?”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一个通房大半夜跑到外男的院子门口去,將军就只是禁足?” 碧桃被她的样子嚇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苏婉清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她本以为,顾时樾和老夫人一怒之下,就算不要了云昭的命,也会狠狠责罚她。 重则杖责,轻则贬到洗衣房去做苦力,总之不会再让她舒舒服服地养胎。 可结果呢? 禁足。 就只是禁足。 苏婉清咬著牙,目光阴沉得像一潭死水。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顾时樾之所以不重罚云昭,不过是因为她肚子里那块肉。 如果不是那个孩子,一个低贱的通房,死一百次都不够。 那块肉,就是云昭的护身符。 苏婉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狠厉。 不行。 她绝不能让那个孩子生下来。 只要孩子还在云昭肚子里,顾时樾就会一直护著她。 等孩子生了,他更会看在孩子的份上,给她名分,给她体面,甚至……给她宠爱。 一定要在云昭生產之前,害死那个孩子。 第26章 等孩子生下来他们就会动手 接下来的几天,顾时樾派来的人果然日夜守在门口,两个暗卫轮班,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云昭每日的活动范围只剩下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和一间狭小的屋子,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能看到的天空只有头顶那四四方方的一角。 她没有哭闹,每日该吃吃,该睡睡,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翻看那几本医书。 书页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边角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 她看得入了迷,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连婆子送饭来都忘了吃。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晴朗,云昭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正要回屋,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顿住了。 顾明远站在院门外面,被两个暗卫拦住,正隔著门往里看。 他穿著太医院的官服,像是刚从宫里出来,衣领还有些歪,眉宇间带著几分焦急。 云昭看见他的那一刻,心中猛地一喜,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 但是她停住了。 她看著顾明远……他站在那里,虽然有些疲惫,但看起来还不错,至少没有伤、没有病,温润如玉,眉眼如初。 他没事了。 云昭鬆了一口气,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於落回了原处。 她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跟他说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身后传来顾明远的声音,隔著院门,有些模糊,“云姑娘?云姑娘你还好吗?” 她没有应,也不能应。 她已经连累他够多了,如果她再跟他有任何来往,顾时樾不会放过他的。 现在看著他好好的,她终於可以放心了。 云昭坐在床边,手搭在腹部,听著院外顾明远的声音渐渐远去,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流泪。 这是將军府中唯一真心待她的人,但是,她却只能疏远他。 她还能跑出去吗? 她的身子越来越重,离生產只剩不到两个月了,等孩子生下来,他们就该动手了。 云昭闭上眼睛,將那股寒意压了下去。 不能放弃,她要等下去,做好一切准备,总会有机会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新年越来越近了。 腊月二十这天,府里开始发放年节赏赐,各院都有份,按身份高低,赏赐的厚薄也不同。 云昭这个偏院的通房,本来没什么指望,没想到也有份儿:几匹不错的布料,两盒点心,五十两银子,外加一副金鐲子。 意外的大方。 送东西来的人是周放,他將东西交给守门的暗卫,由暗卫送进屋里。 云昭接过东西,道了谢。 这些日子,她与两位暗卫也渐渐熟悉了一些,知道他们是兄弟,哥哥叫凌志,弟弟叫凌云,加入顾家军不久,还没跟將军出过征。 云昭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两位辛苦,拿去喝杯酒暖暖身子。” 凌志和凌云对视一眼,都没有接。 “云姑娘的好意属下心领了,”凌志说,“但职责所在,属下不敢拿姑娘的东西。” 云昭心中瞭然,他们不拿她的东西,怕她日后有事求他们。 他们忠於顾时樾,不会给她任何可乘之机。 她没有强求,將银子收了回去。 正要转身回屋,她忽然注意到凌云的脸色不太对。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著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有些发白,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在忍耐什么。 “凌云小兄弟,你脸色不太好,”云昭停下脚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凌云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估计过一会儿就好了。多谢云姑娘关心。” 云昭还想再问两句,凌云已经转身往外走去,她不好再多说,仔细將打赏收了起来。 没想到当天夜里,出事了。 云昭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一看,就见凌云倒在石阶上,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凌志蹲在他身边,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云昭快步走过去。 “云姑娘!”凌志抬起头,眼眶都红了,“我弟弟他……他忽然就倒下了,一直喊肚子疼,脸色越来越差,我……” 他说著,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几分绝望,“可是属下不能离开这里……” 云昭蹲下身,伸手搭上凌云的脉搏。 她的指尖按在寸口处,凝神感受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滑数,腹痛剧烈,面色惨白,嘴唇发紫,是典型的食物中毒的症状。 “他吃了什么?”云昭问。 凌志急得语无伦次,“就是……就是晚饭,跟属下吃的一样,可是属下没事啊……” “可能他吃到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云昭没有再多问,当机立断,“他现在不能受凉,要保暖。你把他扶进屋里去。” 凌志愣了一下,犹豫地看了看偏院的房门,又看了看云昭。 “云姑娘……” “如果不赶紧保暖,他可能有生命危险。”云昭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赶紧把他扶进去。” 凌志咬了咬牙,终於將弟弟抱了起来,大步走进了屋子。 云昭跟进去,让婆子烧了热水,又找出自己存的红糖和生薑,煮了一碗浓热的薑糖水给凌云灌下去。 凌云的脸色依旧很差,但至少不再发抖了。 “你现在去找府医来。”云昭对凌志说。 凌志站著没动。 “怎么了?”云昭皱眉。 凌志低著头,声音艰涩,“这大晚上……府医……不会来的。属下和弟弟身份低微,没人会把我们当回事。” 云昭沉默了一瞬,又道,“那就去外面请个郎中来。” 凌志的头垂得更低了,“请郎中……太贵了。” 云昭看著他攥紧的拳头和通红了的眼眶,心中酸涩得厉害。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外院扫地的日子,那时候她生病了,也是没人管没人问,一个人硬扛过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了一张药方,又拿出一小块碎银子,一併递给凌志。 “你照著这个方子去抓药,只抓药的话,这点银子应该够了。”她看著凌志还犹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趁机跑出偏院。” 第27章 有人要害死她的孩子? 凌志接过方子和银子,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著那张字跡工整的药方,又看了看云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一个小小通房,竟然会看病,还会写方子? “快去。”云昭催促道。 凌志不再犹豫,转身跑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凌志提著药包回来了。 婆子煎了药给凌云灌下去,后半夜,凌云的脸色终於缓了过来,腹痛也渐渐止了。 第二天一早,凌云醒了过来,除了还有些虚弱,已经与常人无异。 兄弟俩跪在云昭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云姑娘的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凌志的眼眶红红的,声音发哽,“以后姑娘有什么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云昭伸手扶他们起来,笑了笑,“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凌云虚弱地开口,“不行,姑娘救了我的命,这个恩情不能不报!” 云昭轻声笑了笑,想了想,她確实有件事儿一直放心不下。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我確实有一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凌志和凌云对视一眼,齐声道,“姑娘请说。” “我想给家人送一封信。”云昭从柜子里拿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信封上写著“云柳氏亲启”四个字,“只是报个平安,告诉他们我一切都好,让他们安心。我保证,没有別的事。” 她看著兄弟俩的眼睛,“我需要你们找人帮我送出去,而且要保密,不能告诉將军。你们……愿意吗?” 凌志和凌云沉默了片刻。 然后,凌志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姑娘放心,属下一定找人送到。” 云昭的眼眶微微发热,低声道,“多谢。” 信送出去之后,云昭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怕母亲和弟弟一直等不到自己,会回来找她,现在,他们接到信,知道她暂时平安,不会轻举妄动。 至於她自己……再想办法吧。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將军府张灯结彩,到处喜气洋洋。 前院摆了宴席,丝竹之声隔著几重院落都能听见,据说顾时樾今日宴请苏婉清一家,两家欢聚,共度小年。 云昭坐在偏院的窗前,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丝竹声,低头看了看桌上婆子送来的晚饭,比平日丰盛了许多。 “云姑娘,”婆子將东西摆好,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这是將军特意吩咐的,说今日小年,让偏院也沾沾年味。” 云昭看著满桌佳肴,沉默了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菜多就有年味了吗?还不是她一个人吃? 她想了想,喊了两个婆子,又把门口的凌志、凌云叫了进来,说今日小年,大家一起吃。 婆子和暗卫起初推辞,架不住云昭一再坚持,便也坐了下来。 几个人围著一张破旧的桌子,吃著简单的饭食,窗外是將军府的欢声笑语,窗內是偏院难得的一点暖意,只是大家有些拘谨。 与此同时,前院的宴席上,觥筹交错。 苏婉清坐在顾时樾身边,穿著一件大红织金立领长袄,头戴赤金凤尾步摇,妆容精致,笑语盈盈。 她端起酒杯,向顾时樾敬了一杯,又向顾家长辈敬了酒,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席间,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碧桃。 碧桃微微点了点头。 苏婉清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快意。 偏院里渐渐热闹起来。 两个婆子满脸堆笑,不停地给云昭夹菜,嘴里说著討喜的话。 “云姑娘,您真是心善,这样好的席面,还想著我们这些老婆子。”张婆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在小年夜跟主人家吃上这么多好东西。” 云昭笑著摇了摇头,“这里没有主人。你们应该也能看出来,我的身份不比你们尊贵多少,只不过是怀著孩子。” 张婆子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姑娘別灰心,母凭子贵。等生下孩子,將军肯定能给姑娘抬位份。到时候姑娘就是正经的主子了,我们这些老婆子也能跟著沾沾光。” 云昭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王婆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皱了皱眉,嘟囔道,“这肉味道怎么有点奇怪?” 她没多想,又夹了一块,嚼了嚼咽了下去。 “奇怪?”张婆子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咂摸了两下嘴,“好像是有点儿,说不上来,就是跟平时吃的味儿不太一样。” 凌志和凌云兄弟俩见状,也各夹了一块,吃了一口,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属下没吃出什么分別。”凌志憨厚地笑了笑,“可能是属下嘴笨。” 凌云也跟著点头,“属下也觉得挺好吃的。” 云昭没有动筷子,她看著那碗红烧肉,微微皱了皱眉。 忽然,腹中的孩子猛地踢了一下,疼得她忍不住“哎呦”了一声,伸手捂住了肚子。 “姑娘怎么了?”张婆子紧张地放下筷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个时候可不能出差错啊!” 云昭摇了摇头,深呼吸了两下,等那阵胎动过去,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碗红烧肉。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肉,没有放进嘴里,而是凑到鼻尖,仔细地闻了闻。 肉香浓郁,带著酱料的咸甜味,可在那股香味底下,隱约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云昭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放下筷子,对张婆子说,“劳烦嬤嬤帮我取一碗清水来。” 张婆子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清水过来。 云昭將那块红烧肉放进水里,用筷子轻轻拨动,让肉在水里浸泡开来。 过了一会儿,水面上浮现了一些细小的颗粒,像是被碾碎的药渣滓,顏色发褐,隨著水波轻轻晃动。 云昭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颗粒捞出来,放在手帕上,擦乾,凑到烛光下仔细辨认。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可眼神却异常专注。 那些颗粒,她认识。 “是墮胎药。”她声音在发抖……有人要害死她的孩子? 云昭的脸色刷地白了。 第28章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这……这是墮胎药?”张婆子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王婆子嚇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嘴唇哆嗦著,“怎么……怎么会……谁干的?” 送往偏院的饭食里,竟然放了墮胎药,目的显而易见。 凌志腾的站起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脸色铁青,“云姑娘,属下立刻去稟报將军!” “等等。”云昭抬手制止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她。 云昭將那方手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袖中,声音不高,却很稳,“今日的事,先不要声张。” “姑娘?”凌志不解。 云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低沉,“如果真的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么对方不会善罢甘休。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的孩子一直不出事,对方就会著急,就会加大药量。一次可以狡辩说是失误,两次、三次呢?到时候,看她还能怎么推脱。” 凌志慢慢地坐了回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嬤嬤,王嬤嬤,”云昭转过头,“这碗红烧肉,你们帮我收好,別让人动,也別让人知道。” 两个婆子连声应了,將红烧肉端进了厨房,用盖子盖好,放在角落里。 “凌志,凌云,”云昭又道,“明日一早,你们去请府医来,就说我不舒服,需要诊治。” 凌志抱拳,“是。” 两天后。 这两日,偏院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云昭每日照常吃饭、看书、散步,可每一口食物入口之前,她都会仔细检查。 婆子和暗卫们也格外小心。 果然,第三日送来的午膳里,又出了事。 这回是在一碗鸡汤里。 云昭照例用清水浸泡检验,水面上浮起的药渣比上次更多,药味也更浓。 对方加大了药量。 云昭看著那些药渣,深深吸了一口气,將手帕包好,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凌志,你去前院找將军。就说偏院出了大事,请他务必过来一趟。” 凌志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张嬤嬤,”云昭又道,“你去找老夫人,就说我腹痛难忍,请她老人家来看看。” 张婆子愣了一下,“姑娘,老夫人她……” “她若不愿意来……”云昭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胸有成竹的篤定,“你就说,偏院的饭食里发现了墮胎药,请她老人家来主持公道。” 张婆子脸色一凛,连忙小跑著出了偏院。 云昭坐在床边,手轻轻搭在腹部,低头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声音低得像一缕烟,“孩子,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前院,书房。 顾时樾正在看军报,周放在一旁伺候。 凌志急匆匆地跑进来,单膝跪地,上气不接下气。 “將军!偏院出事了!” 顾时樾放下手中的军报,眉头微微皱起,“什么事?” 凌志抬起头,声音发紧,“云姑娘的饭食里……发现了墮胎药。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小年夜的红烧肉里,云姑娘没让声张,等了两天,今天又在鸡汤里发现了,而且药量比上次更重。” 顾时樾的手猛地拍在桌案上,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周放!”他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把今日偏院经手饭菜的所有人,全部控制起来。” “是!” 老夫人被人搀著,沉著脸走进了偏院。 她本来不想来,云昭隔三岔五的难受,她真的懒得理会。 可张婆子那句“饭食里发现了墮胎药”让她不得不来。 有人要对顾家的骨肉下手? 会是谁?目的是什么? 她走进偏院时,云昭已经被人扶著坐在了堂屋的椅子上,脸色苍白,手捂著肚子,额上渗著细汗。 两个婆子站在一旁,神色紧张。 老夫人刚坐下,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时樾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云昭脸上,她的脸色很差,但眼神很稳,没有慌乱,没有哭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过却依然挺立的竹子。 他心中微微一动,移开了目光。 “说吧。”老夫人的声音不怒自威,“到底怎么回事?” 云昭从袖中取出两方手帕,打开,露出里面的药渣。 一方手帕里的少一些,已经乾涸发暗;另一方手帕里的多一些,顏色还比较新鲜。 “这是小年夜的红烧肉里发现的,”云昭指著第一方手帕,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她又指著另一方帕子,“这是今日的鸡汤里发现的。奴婢用清水浸泡检验过,这是墮胎药的药渣。性极寒烈,孕妇服用,轻则胎动不安,重则小產。”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顾时樾走上前,低头看著那两方手帕上的药渣,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云昭脸上。 “你发现了第一次,为什么不报?” 云昭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奴婢不想打草惊蛇。第一次可以说是失误,第二次呢?谁会在短短三天內,连续两次把墮胎药放进同一个人的饭食里?” 她顿了顿,声音大了几分,“请將军和老夫人为奴婢做主。” 顾时樾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聪明,也要沉得住气。 “周放。”他转过身,声音冷厉,“查。从厨房开始,一个都不许放过。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周放领命而去。 老夫人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著桌上那两方手帕,又看了看云昭苍白的脸,半晌,冷冷地开口。 “这件事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嘱咐云昭好好休息,便跟顾时樾一起离开了。 路上,老夫人试探地问道,“樾儿,你觉得会是谁?” “孙儿不知。”顾时樾確实不知道,他太忙了,內宅的事儿,他没太多心思理会。 但他也怀疑,会是苏婉清吗?自己明明警告过她,她还有胆子做这种事儿吗? 总之,不管是谁,如果查出来,他一定不会轻饶。 “好了,你去忙吧,这件事儿,我会查清楚。”老夫人看著顾时樾的样子,心中有数了。 第29章 苏婉清果然沉不住气 周放查了小半天,最终將嫌疑锁定在厨房一个姓孙的婆子身上。 那婆子是厨房里烧火的粗使下人,平日在府里毫不起眼,见人连头都不敢抬。 周放將她带到一间空房里审问,可那婆子已经嚇傻了,浑身抖得像筛糠,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话。 “冤枉……老婆子是冤枉的……什么都没干……” 周放问了她半个时辰,什么都问不出来,正打算换种方式,门帘被人掀开了。 春桃走了进来,笑盈盈地对周放福了福身,“周副將,老夫人说了,剩下的事交给她老人家处置。您辛苦了,先回去歇著吧。” 周放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婆子,又看了看春桃,沉默了片刻,抱了抱拳,带著人转身离开了。 春桃让人將婆子带到了前院。 老夫人没有急著审问,周放是战场上杀过人的,这孙婆子见了他早就嚇得魂飞魄散,自然什么也问不出来。 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捧著一盏热茶,慢悠悠地喝著,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孙氏是吧?” “是,老夫人。” “在厨房做了几年了?” “回老夫人……六年了。” “六年。”老夫人点了点头,放下茶盏,“六年了,府里待你不薄吧?” 孙婆子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面,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老夫人没有再问,只道,“昨天你都见过谁?一样一样说清楚。別急,慢慢想。” 孙婆子哆哆嗦嗦地回想,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厨房里一起干活的人。 说到最后,她忽然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还……还见过碧桃姑娘。” 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让人將孙婆子带下去,关进柴房。 与此同时,苏婉清的房间里。 碧桃匆匆从外面回来,脸色煞白,一进门就关上了房门,压低了声音,“小姐,出事了。孙婆子被老夫人的人带走了,听说周放查到了她身上。” 苏婉清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了地上。 “那个贱人!”她咬牙切齿,“她怎么认出那东西的?一个低贱的通房,怎么会懂医术?” 碧桃摇了摇头,也是满脸的不解。 苏婉清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 她本以为万无一失,把药渣碾碎,混在红烧肉里,谁也看不出来,云昭吃了孩子掉了,可毕竟是一个通房,没人会去深查。 可这贱人不但没吃,还认出了那药渣,甚至第二天特意请了府医过去蒙蔽她,让她以为是药量不够。 所以,昨天那碗鸡汤,她就让碧桃加大了药量,可没想到……一切都是那贱人的阴谋。 她小看了那个贱人。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开口,“如果老夫人和將军查到您身上,会不会影响您跟將军的亲事?” 苏婉清猛地停下脚步,脸色变了又变。 她不知道。 那是顾时樾的血脉,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曾经警告过她,如果他知道她要对那个孩子下手…… 苏婉清不敢往下想,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坐立不安。 傍晚时分,春桃来了。 “苏小姐,”她笑盈盈地福了福身,“老夫人请您过去一同用晚膳。” 苏婉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笑著应了,她给碧桃递了一个眼色。 碧桃会意,送春桃出去的时候,悄悄塞了一锭银子到她手里。 “春桃姐姐,”碧桃压低了声音,“老夫人那边……审问得怎么样了?” 春桃不动声色地收了银子,语气淡淡的,“老夫人说了,她已经心中有数,叫苏小姐过去,就是要商量此事。” 她来之前,老夫人已经交代过,如果苏小姐问起来,她就这么说。 碧桃的脸色白了几分,快步回去稟报。 苏婉清听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夫人已经心中有数? 叫她去商量? 这是还给她最后的面子?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对著铜镜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色,然后带著碧桃,一步一步走向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坐在桌前等著她,见她进来,招了招手,笑著说,“来,坐下,陪祖母吃饭。” 苏婉清哪有这个心情,她加快脚步,走到老夫人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老夫人,是我糊涂。”她的声音带著哭腔,眼泪说掉就掉,“我……我只是太爱將军了。我怕云昭借著那个孩子抢走將军的心,我害怕……我怕將军有了孩子就不要我了……我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老夫人,您原谅我吧。”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抖动,看起来可怜极了。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苏婉清,心中冷笑一声。 果然是这丫头做的。 孙婆子交代昨日见过碧桃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七八分。 方才让春桃一诈,苏婉清果然沉不住气。 到底是太年轻。 也好。 老夫人没有急著说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放下,伸出手,將苏婉清从地上拉了起来。 “傻孩子,”她拍了拍苏婉清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在哄自己的亲孙女,“哭什么?祖母又没说要怪你。” 苏婉清抬起泪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老夫人拉著她坐到椅子上,亲手替她擦了眼泪,声音压得很低,“你放心,等那个贱人生下孩子,祖母就处置了她。到那时候,还有谁能跟你爭?” 苏婉清睁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处置?您的意思是……” 老夫人笑了笑,那笑容慈祥和蔼,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一个通房,没了就没了。將军府不缺她一个。” 苏婉清的心跳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可是將军……將军会同意吗?” “会同意的。”老夫人的语气云淡风轻,“男人嘛,新鲜劲儿过了,就不当回事了。你放心,祖母在,不会让她碍你的眼。” 苏婉清怔怔地看著老夫人,半晌,眼泪又涌了出来,扑进老夫人怀里,哭得泣不成声,“老夫人……您对我真好……婉清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她忽然又有些担心,“可是这次的事儿……如果將军知道了,会不会怪我?” 第30章 大哥不值得云昭的爱 “放心,將军不会知道。”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苏婉清的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眼中没有半分温情。 她转过头,对春桃吩咐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去,把那个婆子处置了。打死了,送到偏院去,让云昭看看,这就是害她的人的下场。” 苏婉清的身子猛地一僵,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中满是惊骇。 打死? 她看著老夫人那张慈祥的面孔,忽然觉得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这个看著和蔼可亲的老人,手段竟然这么狠辣? 苏婉清低下头,不敢再看老夫人的眼睛,心中只剩庆幸,还好老夫人疼爱她、认可她。 第二天一早,云昭刚吃了早饭,正坐在窗前看书,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放下书,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 凌志和凌云正拦在院门口,不让人进来。 春桃带著两个粗壮的婆子站在外面,两个婆子合力抬著一块门板,门板上盖著一块白布,白布底下鼓鼓囊囊,不知道盖著什么。 “怎么回事?”云昭走过去。 春桃见她出来,笑了笑,福了福身,“云姑娘,害您的人找到了。老夫人和將军让奴婢把人送过来,给您看看,也算是给姑娘一个交代。” 凌志和凌云的表情都有些奇怪,两人挡在门口,纹丝不动,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让开的意思。 云昭看不清门板上盖著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两个婆子抬著的样子有些吃力,像是那东西很沉。 她心中隱约有些不安,但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人在哪儿?” 春桃示意两个婆子將门板放下,伸手掀开了那块白布。 云昭下意识看去,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门板上躺著一个婆子,穿著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头髮散乱,面色青紫,嘴角和眼角都有乾涸的血跡,四肢僵硬地伸著,一动不动。 显然是被打死了。 云昭嚇得双腿一软,往后倒去。 幸好凌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云姑娘!您没事吧?” 云昭靠在凌云手臂上,眼睛却一直盯著门板上那具尸体,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死了。 他们把人打死了。 然后送到她面前,告诉她,这就是害你的人,我们已经处置了。 可她知道,孙婆子跟她无冤无仇,一个府里的下人怎么会想害死主人的孩子? 这婆子不过是个替罪羊,用来堵住她的嘴。 云昭忍不住浑身发抖,生在这样的世道,一个奴才的命实在是比杂草还轻贱。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冷意。 “多谢老夫人和將军为奴婢做主。”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嚇坏的人,“奴婢知道了。” 春桃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人抬著门板走了。 云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块白布在风中微微起伏,久久没有动。 凌志和凌云站在她身后,谁都不敢说话。 良久,云昭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手轻轻覆上去,指尖冰凉。 她甚至產生了一种疯狂的念头,真的要让孩子出生在这样的世界吗? —— 新年越来越近,顾时樾越发忙碌了。 他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时,已经过了子时。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闭目养神了片刻,扬声唤道,“周放。” 周放推门进来,“將军。” “偏院下毒的事,”顾时樾睁开眼睛,目光沉沉,“查得怎么样了?” 周放迟疑了一下。 那短暂的犹豫没有逃过顾时樾的眼睛,他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皱起。 “查到了,”周放缓缓开口,“是厨房的孙婆子。老夫人已经……处置了。” “处置了?”顾时樾挑了挑眉,“怎么处置的?” 周放垂下眼帘,“打死了,尸体送到了偏院,给云姑娘看了。”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又问,“这个孙婆子跟云昭有什么仇吗?” 周放顿了顿,才回答道,“老夫人身边的春桃说,云姑娘在外院的时候,跟孙婆子起过爭执,孙婆子怕云姑娘生下孩子后会找她麻烦,所以就想害死云姑娘的孩子。” 顾时樾没说话。 周放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多说什么。 “偏院的年礼,”顾时樾终於开口,“多加一倍。” “是,將军。”周放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没想到第二天,顾明远来了。 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孙婆子的事,一大早就气势汹汹,径直闯进了顾时樾的书房。 “大哥!”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色铁青,“偏院下毒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顾时樾正在看公文,头都没抬。 顾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明显的怒意,“那个孙婆子我见过,胆小如鼠,在府里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样的人,你让她杀人?她连只鸡都不敢杀!更別说要害主子的孩子!” 顾时樾放下公文,脸色沉了下来,“这件事跟你无关。” “確实跟我无关。”顾明远几乎要气笑了,“大哥,云昭怀著你的孩子,现在有人要害这孩子,你却不找到真正的凶手,你就不怕孩子真的出问题吗?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够了!”顾时樾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如刀般剜向顾明远,“我说了,这件事跟你无关。没別的事儿就回去吧。” 顾明远看著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失望。 他退后了一步,看著顾时樾的眼睛,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大哥,我寒心不要紧。”他慢慢地说,“但如果云姑娘寒了心,只怕你將来要后悔。” 说完,他没有再等顾时樾开口,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顾明远忽然觉得或许自己错了,大哥根本不在意云昭,也不在意那个孩子,大哥在意的……只有跟尚书府的联姻,还有他的前程。 他觉得,大哥不值得云昭的爱,也不值得云昭为他生下孩子。 第31章 不除根光剪枝有什么用? 顾时樾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大步走了出去。 偏院。 云昭正靠在窗前看书,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顾时樾走了进来。 她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看著他掀帘进屋,在桌边坐下。 顾时樾微微惊讶,这似乎是第一次,他来,她竟没有起身行礼。 “下毒的事,”他开门见山,“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云昭放下书,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得像一碗白水,“奴婢没有什么要说的。老夫人和將军已经为奴婢做主了,奴婢感激不尽。” 顾时樾盯著她的脸看了片刻。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係的事儿。 他忽然有些烦躁。 “你真的相信……”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是孙婆子要害你的孩子?” 云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不然呢?”她的声音甚至带著笑意,“將军觉得是谁?是苏小姐吗?” 顾时樾驀地瞪大了眼睛,没有说话。 她心里什么都懂。 云昭看著他,笑意更深了,眼底却只剩一片自嘲。 她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问道,“如果真的是苏小姐,將军打算怎么处置?让苏小姐跪祠堂?还是训斥几句?” 顾时樾的眉头皱得更深。 云昭低下头,不再看他,她心里清楚,所有人都知道罪魁祸首是苏婉清,可那又如何呢? 老夫人选择护著苏婉清,顾时樾选择装聋作哑,她继续不依不饶,只会害死更多跟她一样身份卑微的人。 顾时樾无话可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局当前,他现在不能动苏婉清。 而且,云昭的孩子毕竟没事,就算有事……以后再生就是了。 显然云昭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想到这里,將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压了下去,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淡。 “你做得很好。”他沉声允诺道,“从明天开始,我会安排专人在偏院开火,你可以放心,以后你的饭食,不会再出问题了。” 云昭垂著眼帘,恭顺地应了一声,“多谢將军。”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云昭坐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下来。 专人在偏院开火? 饭食不会再出问题? 真是可笑。 饭食再安全又怎么样? 只要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在,苏婉清就会想別的办法来害她。 今天是在饭里下药,明天可能是推她一把,后天可能是趁她生產时做手脚。 不除根,光把枝叶剪了有什么用? —— 转眼间,到了新年夜。 將军府张灯结彩,处处灯火辉煌。 今年皇上特地赏赐了宫中御膳,赐了御酒,老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是顾家无上的荣光。 前院大摆筵席,要府上所有人出席,云昭也被叫了去。 她走进前厅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了,满堂的灯火,满桌的珍饈,满屋子衣著光鲜的人。 云昭今日穿了一件新衣裳,藏蓝色的交领短袄,搭配一条白色刺绣马面裙,料子不算名贵,但胜在素净,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清丽。 她在角落里找了一张不起眼的桌子坐下。 桌上坐的都是旁支的亲戚和府里有头脸的管事家眷。 远远的,她看见顾明远坐在二房那一桌,正朝她这边看。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遇,顾明远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云昭也笑著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姑娘这肚子,快生了吧?”坐在云昭旁边的一个老太太笑盈盈地凑过来,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是,九个月了。”云昭客气地应著。 “那可快了!”老太太一拍手,“出了正月估计就要临盆了。头胎吧?” 云昭点了点头。 桌上其他人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著恭维的话。 一个中年妇人端起酒杯,笑著对云昭道,“云姑娘,我敬你一杯。你怀著將军的第一个孩子,若是儿子,那可是长房长子,荣光无限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举杯朝云昭敬酒。 云昭笑著摆了摆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以茶代酒,一一应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顾时樾起身离席了。 他似乎有什么急事,跟老夫人低声说了几句,便带著周放大步离开了前厅。 云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口,才慢慢收回来。 顾时樾刚走,苏婉清就端著酒杯过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著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光彩照人,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她笑盈盈地走到云昭这一桌,目光在云昭身上停了一瞬,举起了酒杯。 “云姑娘,过年好。这杯酒敬你,祝你平安生產,母子平安。”她的声音温柔地滴水,眼底却带著一抹只有云昭才能读懂的笑意。 云昭站起身,端起茶碗,“多谢苏小姐。奴婢以茶代酒,敬苏小姐。” 两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就在云昭低头喝茶的瞬间,苏婉清的手腕微微一歪,杯中酒水不偏不倚地泼在了云昭的新衣服上。 酒渍在藏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格外显眼。 “哎呀!”苏婉清掩住嘴,满脸歉意,“云姑娘,真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看我这手,真是不听使唤……” 云昭低头看著衣襟上的酒渍,手指微微蜷了蜷,抬起头,挤出一个恭顺的笑,“苏小姐言重了,没事的。” 同桌的人都不是傻子,苏婉清那一下是有意还是无意,大家都看在眼里。 方才还热络地跟云昭敬酒的那几个妇人,此刻像约好了似的,纷纷端起酒杯转向苏婉清。 “苏小姐,过年好!敬您一杯!” “苏小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不愧是尚书府的千金!” “苏小姐和將军的婚事就在年后了吧?恭喜恭喜!” 没有人再看云昭一眼。 第32章 你要去哪儿你自己决定 云昭倒也不介意。 她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帕子擦了擦衣襟上的酒渍,擦不掉,便也不管了。 她低头吃了两口菜,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离席。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烟火的气息,前厅的热闹被甩在身后,耳边的喧囂渐渐远去,四周安静下来,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云昭。” 身后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 云昭转过身,看见顾明远从迴廊的暗影里走出来,眉目间带著几分急切。 他四下看了看,確认没有旁人,才快步走到她面前。 “明远?”云昭有些意外,“你怎么出来了?” 顾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心。 “云昭,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想帮你离开將军府。” 云昭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了。 “你疯了?”她压低了声音,急得几乎要跺脚,“別乱说话!这是什么地方,被人听见了……” “我已经想了很久了。”顾明远打断了她,语气坚定异常,“云昭,你和孩子想活,只能离开。留在这里,苏婉清不会放过你,老夫人不会护著你,大哥他……。你等死吗?” 云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几日府中繁忙,人来人往,正是好时机。”顾明远语速很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覆推演过很多次的事,“你准备好东西,等我的消息。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可是偏院门口有人守著……”云昭的声音发颤。 “我来想办法。”顾明远看著她,目光沉静而温暖,“你信我吗?” 云昭看著他的眼睛,良久,她点了点头。 顾明远鬆了口气,低声道,“快回去,別让人起疑。” 云昭转身回了偏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离开將军府。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她以为自己只能等死,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孩子被人夺走,然后被当作一块用过的抹布扔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可现在,顾明远说要帮她离开。 她不知道他会用什么办法,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知道失败后会是什么下场。 但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云昭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子前,开始收拾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云昭度日如年,可她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 凌志和凌云依旧轮班值守偏院门口,目不转睛地盯著偏院的一举一动。 他们虽然跟她关係不错,但万不敢私自放她走。 云昭每一日都惴惴不安,院外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都惊出一身冷汗。 她不害怕失败。 她害怕的是,失败了顾明远会怎么样? 初三这天晚上,偏院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锣声。 “走水了!走水了!” 云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跳骤然加速。 她披上衣裳,推开房门,看见偏院外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不知道是哪个院子著了火。 丫鬟小廝们到处乱跑,端水的端水,搬梯子的搬梯子,乱成一锅粥。 “凌志!凌云!”有人在院外喊,“快来帮忙!前院烧起来了!” 凌志和凌云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 结果那人又喊,“將军和副將都不在府里,人手实在不够了,你们快来帮忙吧。” 两人咬了咬牙,朝著火光的方向跑去了。 偏院门口空了。 云昭站在门口,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死死攥著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暗处闪了出来。 顾明远。 “快!”他跑进偏院,声音急促却沉稳,“穿好衣服,带上东西,咱们走!” 云昭点了点头,转身回屋穿好衣服,拿起包袱,跟著顾明远衝出了偏院。 依旧是去侧门的那条小路,显然顾明远已经安排好了,门口无人把守。 顾明远推开门,门外依旧是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他扶著云昭上了马车,自己跳上驾车的位置,一甩鞭子,马车驶入了夜色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火光和喊叫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將军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尽头。 云昭坐在马车里,身子还在不停地发抖,她抱著包袱,手指攥得死紧。 “明远……”她掀开门帘,声音发颤,“那火……是不是你放的?”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云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疯了!”她的声音带著哭腔,“要是被人查出来,你……” 她不敢往下想。 “没事儿的。”顾明远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轻笑了一声,“那火我只是点了几个容易烧起来的角落,看起来大,其实烧不了多少东西。等他们扑灭了,也查不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著云昭的眼睛说道,“你不用担心。” 云昭的眼泪不禁掉了下来。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在一座小桥边停了下来。 顾明远跳下马车,掀开车帘,看著里面泪流满面的云昭,目光温柔而坚定。 云昭看见,有一个陌生的车夫等在旁边。 “前面我就不送了。”顾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给她,“这里面有些银子……” 云昭立刻推辞起来,“不用,银子我有,够用的。” 顾明远很坚持,“你放心,银子不多,你拿著,我也安心。” “……”云昭只能收下,看著他嘴巴一张一合还在说。 “沿著这条路一直往南,天亮前能到下一个镇子,到了那就安全了,你可以休息一下,再之后,你要去哪儿……你自己决定。” 云昭泪如雨下,他考虑的全是她,那他自己呢? 她声音颤抖地问道,“那你呢?你要回去吗?会不会……有危险?你要不要……” 她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 顾明远打断了她的话,“我当然要回去,你一个通房,跑了就跑了,若是把我拐走了,整个將军府还不得翻天。” 到这个节骨眼,他竟然还开玩笑? 云昭配合地笑了笑,她想说谢谢,想说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可在此刻,这些话都微不足道。 “走吧。”顾明远后退了一步,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別回头。” 第33章 顾明远对她这么重要了? 马车渐渐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顾明远站在桥头,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著冬日特有的凛冽寒意。 他望著那条漆黑的路,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直到车轮声再也听不见,才终於缓缓地、如释重负地鬆了一口气。 “逃吧。”他低声说,“逃得越远越好。一定要幸福,一定要平安,要好好活下去。” 他嘴边扬起一个浅淡的笑意,转过身,打算回太医院呆一晚,这样就算明日有人问起,他也有说辞。 可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顾明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马蹄声又急又密,像是有人在策马狂奔。 他心中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躲闪,几匹马已经从夜色中冲了出来,火把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为首的那匹黑色高头大马上,顾时樾一身玄色骑装,面色冷峻,像是从修罗场上走出来的夜煞。 他勒住韁绳,居高临下地看著顾明远,目光如刀。 “还好……”顾时樾沉声开口,“还好你没有跟她一起走,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顾明远的脸刷地白了。 顾时樾没再说话,一拉韁绳,就要去追。 “大哥!”顾明远衝上前,一把抓住了韁绳,死死攥住不放,“放她走!求你了!她留在將军府只有死路一条!” 顾时樾低头看著他抓住韁绳的那双手,目光冷得能冻死人。 “放手。”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大哥……” “我说放手。” 顾明远没有放,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死死地挡在马前。 “大哥,你根本就不在意她,何必……” 话没有说完。 顾时樾手中的马鞭猛地抽了下来,带著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顾明远的肩膀上。 鞭梢划破衣裳,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顾明远吃痛,手一松,整个人踉蹌著跌倒在地。 后面的周放一挥手,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將顾明远按在地上。 顾明远挣扎著抬起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顾时樾策马带著人朝云昭离开的方向追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云昭……”顾明远趴在地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还是太仓促了。 他准备得不够充分,想得不够周全,低估了顾时樾的警觉和速度。 他不但没有帮到云昭,反而害了她。 如果他再小心一些,再周密一些,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云昭坐在车厢里,抱著包袱,身子隨著马车的顛簸轻轻摇晃。 她的心跳依旧很快,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 离开將军府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终於自由了,可马车每往前走一步,她心中的不安就加重一分。 不是害怕被追上。 她担心的是顾明远。 顾明远帮她逃出將军府,这件事一旦败露,他面临的將是灭顶之灾。 通房私逃,已经是死罪;加上將军府的公子里应外合,让她带走將军的血脉……这是叛家,是背叛宗族,轻则逐出族谱,重则杖毙。 云昭攥紧了包袱,指甲嵌进布料里,心中像是被两股力量撕扯著——一边是她和孩子的生路,一边是顾明远的身家性命。 她已经欠他太多了。 他帮她看病、帮她换银子、一次次將她和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如果她为了自己活命,害得他万劫不復,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停车。” 云昭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马夫“吁”了一声,放慢了速度,回头隔著车帘问道,“姑娘,怎么了?” “掉头。回去。” 马夫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姑娘,方才那位公子给足了银两,吩咐小的一定要把您送到下个镇子。这还没走一半呢……” “不去了。”云昭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要回去。” 马夫张了张嘴,满脸不解,但看云昭语气坚定,也不敢多问,调转了马头,沿著来路往回赶。 云昭坐在马车里,將包袱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她真的很想逃。 想带著孩子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堂堂正正地活著。 可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不能为了自己,害了唯一对她好的人。 马车走了一会儿,忽然,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云昭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漆黑的夜色中,几点火把的光正在迅速逼近。 为首的那匹黑马,马上那人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顾时樾。 他追来了。 果然,很快马车被拦了下来。 马夫嚇得跳下车,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云昭却没有慌,她抱著包袱,缓缓从马车里走出来,站在车辕上,平视著对面马上的男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清冷,眉眼间却坚定如铁。 顾时樾勒住马,看著面前这个女人。 她穿著那件藏蓝色的短袄,头髮因为奔跑而散落了几缕,脸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 只见云昭抬起手,拔下了头上那根木簪。 那只一根桃木簪子,簪头刻著一朵粗糙的兰花……是在边疆时,顾时樾亲手为她做的。 下一刻,木簪的尖端便抵在了云昭的脖颈上,她的神情依旧平静,那双眼睛,满是倔强。 顾时樾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木簪,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握著韁绳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她想干什么? 她就那么不想跟他回去? “將军!”云昭终於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中却格外清晰,“我可以跟你回去……”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继续说著,目光不闪不躲,“护顾明远周全。今夜之事,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不能连累他。” 顾时樾盯著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冒著生命危险逃出去,又主动折返回来,不是为了求他放过她,不是为了求他留下孩子……是为了顾明远。 她拿自己的命,换顾明远的平安。 什么时候,顾明远对她已经这么重要了? 第34章 你是捨不得她肚子里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顾时樾才开了口。 “你不怕……”他的声音像是压抑著什么,很低,“我现在答应你,回去之后再反悔?” 云昭看著他,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堂堂镇国將军,这么多人看著,还不至於出尔反尔吧?”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云昭浑身的力气一卸,木簪掉落在地,摔成了两半。 她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回了车厢,缓缓坐下去,身心平静异常。 周放看了顾时樾一眼,跳上车辕,驾著马车往將军府的方向驶去。 顾时樾依旧坐在马上,目光看著地上被摔断的木簪,整个人有些愣神儿。 马车驶回將军府时,火已经灭了,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云昭被从马车上扶下来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周放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她稳住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跟著前面的人往前院走。 前厅灯火通明。 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苏婉清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老夫人肩上,姿態亲昵,目光却一直盯著门口。 云昭走进来时,目光飞快地在厅內扫了一圈,確认没有那个温润的身影,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气。 顾明远没在这里,是好事。 “跪下!”老夫人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满室的寂静。 云昭没有说什么,缓缓跪了下去。 “云昭,”老夫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大半夜的,挺著肚子,要去哪儿?” 云昭跪在地上,儘量挺直脊背,她字字清晰地回答。 “逃出將军府。” 前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老夫人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涨成了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竟被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婉清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贱人会直接承认,连编个藉口都懒得编。 是真的想跑,还是另有所图? 她眼珠转了转,凑到老夫人耳边,压低了声音,“老夫人,恐怕这云昭想跑是假,想借著此事威胁您和將军才是真。毕竟她怀著將军的孩子,您和將军又不能把她怎么样。” 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云昭,目光渐渐变得阴鷙起来。 这个贱人,仗著肚子里有块肉,就以为自己有了护身符,可以为所欲为了? 一个念头在老夫人心中慢慢浮了上来。 云昭肚子里的孩子,恐怕留不得了。 反正不过是一个贱人的贱种,等时樾和婉清成了亲,想要多少孩子没有?哪个不比这个贱人生的强? 何必再为了一个贱种,让整个將军府不得安寧? 老夫人眼中杀机毕露。 “一个通房,带著將军府的血脉想要逃走,按家法,是死罪。” 她抬起手,用力一挥,“来人,把云昭拖出去,杖毙。” 苏婉清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將那股几乎压不住的笑意按了下去。 太好了。 她筹谋了那么久,费了那么多心思,最后只是老夫人一句话的事儿,当然,最重要的是云昭自己作死。 这个贱人,太高看自己了。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云昭的手臂,將她往外拖。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云昭竟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甚至连求饶都没有……仿佛,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然而,就在她被拖到门槛处时,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顾时樾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的月光。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云昭身上扫过,暗了暗,隨后又看向那两个婆子。 婆子被他看得浑身一僵,手不自觉地鬆了。 云昭的身子一歪,跌坐在门槛上,依旧没什么反应,像一块没有灵魂的抹布。 顾时樾看了身后的周放一眼。 周放瞬间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云昭,声音儘量轻柔,“云姑娘,来,我送你回去。” 顾时樾大步进了前厅。 苏婉清最先反应过来,她脸上堆起担忧的神色,快步走到顾时樾身边,声音满是焦急。 “时樾,还好你来得及时,救下了云姑娘和孩子。老夫人方才太生气了,我连句话都不敢说。你快去哄哄老夫人,別让老人家气坏了身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次云姑娘做得確实有些过分,大半夜的挺著肚子……说要逃跑,实在不能怪老夫人生气。”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向老夫人。 “祖母,夜深了,让大家都散了吧。” 老夫人抬起头,看著孙子那张冷峻的脸,摆了摆手让所有人离开。 “老夫人,將军,那我先回去了。”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识趣地福了福身子,带著碧桃退了出去。 走出前院,她低声对碧桃吩咐了一句,“去查查今夜的事。又是起火,又是逃跑,不像是巧合。查清楚了来报我。” “是,小姐。”碧桃应了一声。 前厅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捏著眉心,声音里带著深深的疲惫和烦躁,“这个云昭,实在是不让人省心。好好的日子不过,大半夜要逃跑,有谁对不住她了吗?”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孙儿管教不严,以后不会了。” 老夫人放下手,看著他的眼睛,好一会儿试探地问道,“你是捨不得她肚子里的孩子?” 顾时樾没有回答。 老夫人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长子会有的,不差这一个。这个还没生出来就闹得家宅不寧,实在让人不喜。樾儿,你听祖母一句劝……” “祖母。”顾时樾打断了她,声音低沉,不容置疑,“第一个孩子,会影响整个將军府的运势。” 老夫人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顾时樾的意思。 她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 顾时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老夫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前厅里,目光沉沉地望著门外漆黑的夜色。 她不信什么长子影响运势的话,顾时樾自然也不会信,都是说辞罢了。 那个孩子,不能留。 既然樾儿下不了手,那就由她来做。 等那个孩子没了,云昭也就没了价值,到时候是死是活,不过她一句话的事。 第35章 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 云昭被扶回了偏院。 凌志和凌云远远地看见她被人架著回来,衣裳脏了,魂不守舍,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打蔫的花。 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抹心疼,不等周放开口,便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从周放手中接过了云昭。 “云姑娘,您没事吧?”凌云的声音满是担心。 云昭摇了摇头,没有力气说话。 凌志看了一眼云昭苍白的脸色,又看向周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周副將,是將军亲自把云姑娘抓回来的?不会……要惩罚云姑娘吧?” 周放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是抓回来的,是云姑娘自己回来的。” 凌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置信。 周放的目光在凌志和凌云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心中有些意外。 几日没见,这两个小子对云昭的態度怎么变了这么多?不像是看守,倒像是……护主。 他拍了拍凌志的肩膀,朝旁边努了努嘴,“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凌云扶著云昭往屋里去。 凌志跟著周放走到院子角落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不等周放开口,就跪了下去。 “周副將,属下不是故意放走云姑娘的。”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府內走水,有人来喊我们兄弟俩去救火,我们以为只是去去就回,没想到……” 周放皱著眉看了他片刻,伸手把他拽了起来,“起来说话。谁说怪你了?我是问你,你们俩对云姑娘,怎么忽然这么上心?” 凌志站直了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云姑娘……救过凌云的命。” 他將那日凌云食物中毒、云昭诊脉开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放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一个通房,会医术,会开方,这云姑娘……真是了不起。 “行,我知道了。”周放拍了拍凌志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好好照顾云姑娘,別出什么岔子。我去请老太医过来。”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 凌志回到屋里时,云昭已经靠在了床上,凌云守在旁边。 云昭看著兄弟俩刚救完火灰头土脸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对不住,”她低声说,“连累你们了。” 凌志摇了摇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姑娘说什么呢,我们兄弟俩没事儿。” 凌云也跟著点头,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姑娘,您……不该回来的。” 云昭的手握紧了几分。 凌志和凌云虽然不懂內宅的爭斗,但是他们守在偏院这么多天,能看得出来,云昭在將军府过得並不如意。 云昭沉默了片刻,嘴角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言语间多了几分苦涩。 “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兄弟俩,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温和,“你们也去收拾收拾,洗一洗,换身乾净衣裳吧。” 凌志和凌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老太医来了。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蓝色长袍,眉眼间带著几分不耐烦,走进屋时,嘴里还在嘟囔,“大半夜的,又把人叫起来,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日?” 云昭靠坐在床上,微微欠身,“劳烦您了。” 老太医哼了一声,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诊了片刻,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语气依旧不太好,“没什么大碍,胎像还算稳。就是气血亏得厉害,得好好补补,好好休息。” 他收回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桌上一个摊开的包袱上,里面露出几本书的书角。 老太医微微惊讶,上前抽出一本,竟然发现是一本医书,而且里面写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这书谁在看?”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的不耐烦,而是带著几分好奇。 凌志换了衣服回来,抢先答道,“是云姑娘在看!云姑娘会医术!” 凌云也跟著点头,“对,上次我食物中毒,就是云姑娘诊出来的。” 老太医转过头,目光落在云昭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惊讶。 “你会医术?”他的语气半信半疑。 “会一点。”云昭如实说,“在边疆的时候,跟军医赵老学过一些。这些书……是顾太医送来的。” “赵老?”老太医的眉毛挑得更高了,“赵逢生?” 云昭点了点头。 老太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隱的兴奋。 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赵逢生那老小子的徒弟?不错呀。他脾气臭得很,能入他眼的没几个。丫头,你行啊。” 云昭被他的转变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扯了扯嘴角道,“算不上徒弟,只是赵老心善,愿意提点几句罢了。” “哈哈哈……”老太医站起身,兴致勃勃地说道,“你不懂,你绝对算得上他的徒弟了。” 他隨即转身,写好了方子递给凌志,“抓了药,让婆子每日煎一剂给你们姑娘喝。” “好,谢谢……”凌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想了想道,“谢谢老神医。” 他转身跑了出去。 老太医笑著摇了摇头,他看向床上的云昭,忽然开口道,“对了,老夫姓鹤,他们叫我鹤老。你以后也这么叫吧。” 云昭怔了一下,点了点头,“今日麻烦鹤老了。鹤老慢走。” 鹤老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过几日我来复诊,那书上……你有什么不理解的,可以问我。” 云昭惊得瞪大了眼睛。 鹤老没再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前院书房。 顾时樾坐在案前,手里捏著那根断成两截的木簪,不知道在想什么。 烛火燃了一夜,终於灭了。 天亮了。 周放端著早膳进来时,看见顾时樾还保持著同样的姿势坐在那里,桌案上的军报一页未动,只有那根断簪被翻来覆去地摩挲了不知多少遍。 “將军,”他將早膳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您不必介怀。不过是一根木簪,回头您再给云姑娘打一根更好的,金簪、玉簪,云姑娘隨便挑。” 顾时樾回过神,其实这一夜,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过,周放的话倒是提醒他了,木簪断了,不过是因为木簪本就不结实,確实没什么好在意。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沉声问道,“顾明远那边怎么样了?” 第36章 肯定母子都保不住 “將军放心。”周放连忙回答,“已经跟太医院打过招呼了,云姑娘生產之前,二公子……应该没什么时间回將军府了。” 顾时樾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去。 “將军,您要去哪儿?这早膳……”周放忙跟了上去。 天已经大亮了,冬日的晨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顾时樾沉默地走在前面。 周放看方向,估摸著是去偏院,他暗暗高兴,將军心里还是疼爱云姑娘。 只要是从边疆回来的顾家军,哪个不是对云姑娘竖大拇指?云姑娘对將军是真好。 他加快了几分,语气轻快地说道,“將军您不知道,现在偏院那两个暗卫对云姑娘可忠诚了。” “哦?”顾时樾挑了挑眉。 周放笑了笑,“属下问了才知道,前几日凌云食物中毒,是云姑娘出手救的。诊脉、开方,都是她一个人。” 顾时樾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 “她能诊脉开方?” 周放用力点了点头,“属下也没想到。这云姑娘,还真是厉害了。” 顾时樾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心中却微微动了一下。 在边疆的时候,云昭確实总往赵老那里跑,他以为她不过是閒来无事找个消遣,没想到真学了些东西。 虽然一个人诊脉、开方,肯定有些夸张了,但这个小通房,確实给了他不少惊喜。 偏院的门虚掩著。 凌志和凌云守在门口,见顾时樾走来,连忙站直了身子,抱拳行礼。 “將军。” 顾时樾点了点头。 凌志低声提醒,“將军,云姑娘躺下没多久,折腾了一夜,这会儿还睡著呢。” 顾时樾抬手推开了门,往里面走去。 云昭和衣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指节微微蜷著。 顾时樾进了屋,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更小了。 原本就小巧的脸如今瘦得只剩下巴掌大,颧骨凸起,下頜线锋利异常,眼睛下面青影浓重。 整个人在巨大的肚子的衬托下,显得越发单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她睡得並不安稳,眉头微微蹙著,睫毛不时颤动几下,嘴里偶尔溢出含混的囈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顾时樾看了她许久,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忍。 这个女人,为了给他生下这个孩子,確实受了很多苦。 他想,等她生下孩子,等一切尘埃落定,他甚至可以给她一个贵妾的位置。 毕竟她是他第一个女人,陪他在边疆吃了不少苦,这些日子在府里也確实受了委屈,否则,她不会想跑。 可她到底还是自己回来了。 这说明她心里还是捨不得他的。 顾时樾这样想著,心里的那点不悦便散了几分。 他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隨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 “凌志,凌云。”他来到门口,声音不大,却带著惯常的威压。 兄弟俩齐声应道,“属下在。” “从今日起,你们不用守在门口了,”顾时樾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在暗中保护即可。” 凌志和凌云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阵喜悦,不用守在门口,意味著云姑娘不再被囚禁在偏院了。 他们连忙抱拳,“属下遵命!” 顾时樾大步离开了偏院。 凌志和凌云目送他走远,忍不住互相碰了碰拳头,嘴角都掛著掩不住的笑意。 “云姑娘总算熬出来一点了。”凌云低声说。 凌志点了点头,將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两人悄无声息地隱入了暗处。 云昭这一觉,睡到了下午。 她撑著身子坐起来,头还有些昏沉沉的,嘴里乾涩异常。 张婆子听见动静,端著一碗温水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喜色,“姑娘醒了?” 云昭接过水碗,小口喝著。 “姑娘,有喜事儿。”张婆子语气里满是高兴,“將军把门口那两个暗卫撤了,说是以后姑娘可以自由出入偏院。姑娘,將军这是心疼您呢!” 云昭喝水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看来顾时樾也看出来了,她跑不了。 她也好,孩子也好,早就註定要在这牢笼里任人宰割了。 午膳,云昭吃得並不多,任凭两个婆子怎么劝,她都吃不下。 吃完饭,她靠回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正想著那几本医书里还没看完的章节,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云姑娘,”张婆子掀帘进来,身后跟著一个提著药箱的中年男子,“府医来了,说是照例给您诊脉。” 云昭睁开眼,“不必麻烦了,昨夜鹤老刚诊过。” 府医笑了笑,態度恭顺却不退让。 “鹤老昨夜是来救急的,云姑娘的日常脉案还是要由在下负责,这是老夫人的吩咐,也是为了姑娘和孩子的安全,还请姑娘体谅。” 云昭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腕。 府医在她腕上垫了一块帕子,搭上三根手指,凝神诊了片刻,点了点头,“脉象还算平稳,只是气血仍亏,需继续服药。” 他跟著婆子去看了抓回来的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仔细地闻了闻,才说没问题,很快就离开了。 走出偏院,府医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值房,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沿著后院的夹道,悄悄进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在暖阁里喝茶,见他进来,放下了茶盏。 “怎么样?” 府医躬身道,“回老夫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那药里加的东西分量极轻,不会立刻见效,但日积月累,胎儿会越来越弱,到时候生產时……肯定母子都保不住。” 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道,“她不会发现吧?” “不会。”府医斩钉截铁,“那东西无色无味,混在药材里一煎,根本尝不出来,就算她懂些医术,也不过是皮毛,在下有这个信心,老夫人放心。” 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朝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到府医手中。 府医捏了捏,分量不轻,连忙躬身道谢。 “这件事,”老夫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决不能让將军知道,你明白吗?” 府医后背一凉,连声道,“在下明白,在下明白。老夫人放心,在下半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去吧。” 第37章 顾时樾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新年过后,將军府再度忙碌起来。 离顾时樾的大婚只有两个多月了,整个府邸都准备翻新一遍。 迴廊要重新刷漆,旧灯笼也全都摘了,花园里移植了不少名贵的花木,每天都有成箱成箱的聘礼从库房里搬出来,擦拭乾净,重新打包。 云昭有时候去院子里看书,就能看见下人们在到处忙活,个个脚步匆匆,脸上带著过年的余兴和办喜事的期待。 显然整个將军府都对这场亲事格外重视。 但这一切,都跟她无关。 那天之后,云昭再也没有见过顾明远。 起初她不敢去找他,怕惹人怀疑。 后来她实在放心不下,有时候会故意去二房那边转一转,假装散步,可始终没有见到顾明远的影子。 再后来,云昭想明白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顾时樾信守了诺言,没有找顾明远麻烦,也没跟人透露那晚的事儿。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每天都吃不下什么东西,一碗粥要喝半天,喝到后面都凉了。 婆子劝她多吃,她努力地吃,可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塞不进去。 腹中的孩子也越发安静了,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踢她一下,仿佛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低落,也跟著沉默下来。 两个婆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天变著花样给她做吃的,可效果並不显著。 这天早上,云昭吃了小半碗粥,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张婆子收拾碗筷的时候,忍不住劝道,“姑娘,今天天气好,老婆子陪您出去转一转吧。多走动走动,对你和孩子都好,等生產的时候也少受些苦。” 云昭靠在枕头上,觉得浑身没力气,本想说不去了,可看著张婆子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张婆子给她披了件外衣,扶著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又扶著她出了偏院,沿著迴廊往花园的方向走。 將军府的花园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柳树枝头冒出嫩黄的新芽,迎春花开了几朵,零零星星的也很漂亮。 云昭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张婆子也不催她,就扶著她慢慢地走。 却不巧在花园里遇到了苏婉清,她穿了鹅黄色的新衣裳,身后跟著碧桃和两个小丫鬟,一行人说说笑笑,像是刚从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 云昭的脚步一顿,垂下眼帘,屈膝行礼。 苏婉清看见她,眼睛微微一亮,笑意盈盈地走过来,亲手扶住她的手臂,將她拉了起来。 “云姑娘,好些日子不见了。”她的声音温柔如水,目光从云昭苍白的脸上滑到她那大得嚇人的肚子上,“是不是快到日子了?” 云昭低著头,声音恭顺而平淡,“府医说,至少还得一个月。” “一个月啊。”苏婉清点了点头,目光一直停留在云昭的肚子上,忽然伸出手,朝她的腹部摸了过去。 云昭嚇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躲开了那只手。 苏婉清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依旧掛著笑,眼底却多了一层冷意,“云姑娘怕什么?这孩子生下来要送到我那儿养,难道我不该提前跟孩子亲近亲近吗?” 云昭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苏婉清没有再给她躲开的机会,蹲下身子,伸手覆上了云昭的肚子。 她的手掌冰凉,隔著衣料贴在云昭的肚子上,缓缓滑动,像一条蛇。 “能听见吗?”苏婉清对著云昭的肚子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自己的孩子,“我是你母亲。你要记住母亲的声音哦。”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你要乖,否则,等你出来了,母亲饶不了你。” 云昭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出於娘想保护孩子的本能,她伸出手,一下子將苏婉清推倒了。 “小姐!”碧桃尖叫一声,衝上前扶起苏婉清,转身就给了云昭一个耳光。 那巴掌又响又脆,打在云昭脸上,火辣辣的疼。 碧桃的指甲在她颧骨上划了一道,渗出一丝血珠。 “不知礼数的贱人!”碧桃护在苏婉清身前,声音尖利,“苏小姐是未来的主母,你一个通房也敢动手?活腻了!” 云昭捂著脸,没有说话。 之前她以为自己能逃跑,所以不在意他们说把孩子送到苏婉清身边养,可现在,她知道她跑不出去了…… 难道真的要把孩子交给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吗? 苏婉清接过碧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目光冷冷地盯著云昭,像是要把她看穿。 她走上前,贴近云昭,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 “怎么?就这么怕把孩子送到我那儿?”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简单。你现在就跳进湖里,孩子死了,就不用送给我了。” 云昭咬紧了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苏婉清看著她那副隱忍的模样,觉得还不过癮,嘖嘖了两声,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愉悦。 “真是没想到,初三那夜,你竟然跟顾太医一起逃跑。怎么,顾太医答应要帮你养孩子了?” 云昭的脸色瞬间变了。 “谁跟你说的?”她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声音却忍不住发抖,“那日是我自己要逃跑,没有別人,跟顾太医无关。” 苏婉清的心思转了几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难道时樾会骗我吗?你这样做,真是伤了时樾的心呢。” 云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顾时樾……將此事告诉了苏婉清? 为什么? 是隨口一说,完全把对自己的承诺拋在脑后?还是用此事討苏婉清的欢心? 苏婉清看著云昭脸上变换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伸出手,拍了拍云昭的肩膀,笑意盈盈地补了最后一刀。 “你猜,如果老夫人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 苏婉清没有再等云昭回答,带著碧桃和几个丫鬟,得意地走了。 云昭站在原地,浑身发冷,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的脑海中反反覆覆地迴荡著苏婉清那句话。 “如果老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云昭想起那个被打死的婆子,她怕极了,不行,决不能让老夫人知道,她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苏小姐,等一下!” 第38章 这是云昭写给顾明远的信 苏婉清走得並不快,她踩著青石板路,步態从容,像是篤定身后的人一定会追上来。 “苏小姐。”云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婉清嘴角微微一弯,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看见云昭跪在了地上,那姿態卑微的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苏婉清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去,低头欣赏了片刻这个画面,才弯下腰,假惺惺地去扶云昭。 “云姑娘这是干什么?”她的声音又轻又柔,满是关心,“你如果不希望我告诉老夫人,直说就好了。你这样跪著,让別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碧桃和两个小丫鬟站在一旁,捂著嘴笑。 碧桃適时地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云姑娘,您这样让我们小姐多为难?您怀著將军的孩子,若是跪出个好歹来,我们小姐怎么跟將军交代?” 云昭顺著苏婉清的力道站起身,手指紧紧攥住苏婉清的手腕。 她抬起头,看著苏婉清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苏小姐,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苏婉清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 “做什么都行?” 云昭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微微发抖,却没有退缩。 苏婉清看著她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拍了拍云昭的手背,语气满是宽慰,“云姑娘別怕,你怀著將军的孩子呢,我不会为难你。” 她鬆开云昭的手,退后一步,理了理袖口,语气轻鬆,“放心,我不会告诉老夫人。” 说完,她带著碧桃和丫鬟们,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张婆子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扶住她的手臂,满脸担忧,“姑娘,出了什么事了?要不要……跟將军说?” “不可以!”云昭的声音有些尖锐,明显情绪很激动。 张婆子嚇了一跳,不敢再问了。 云昭低下头,攥紧了袖口,指甲隔著布料嵌进掌心,生疼。 告诉顾时樾? 告诉他又能怎样? 他早就知道苏婉清是什么样的人,可他做了什么?他把这件事告诉苏婉清,不就是任由苏婉清拿捏她吗? 而她呢? 她竟然还对他抱过希望。 那夜他答应护顾明远周全的时候,她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感激,以为他至少还有一点良心。 她真是太傻了。 为什么会再一次对顾时樾產生希望?为什么会再一次信任他? 自己活该! 云昭慢慢走回偏院,关上门,坐在床边,手搭在腹部,低头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目光空洞。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苏婉清要她做什么,哪怕是放弃腹中的孩子……她也会同意。 反正这个將军府,反正顾时樾,反正这个世界,都不配她孩子的到来。 这一天,云昭过得浑浑噩噩。 她吃了饭,不知道饭菜是什么味道;喝了药,不知道药汁是苦是甜。 她坐在窗前看书,眼睛盯著书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一直在等。 等苏婉清来,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傍晚时分,云昭刚喝完药,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声音听著满是急切。 云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门帘就被人猛地掀开了。 顾时樾走了进来,脸色铁青,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脸上带著焦急和担忧,嘴里不停地劝著,“时樾,你消消气,消消气。或许云姑娘不是那个意思,你听她解释……” 云昭茫然地看著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婉清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云昭的手,將一个信封塞进了她怀里。 她看起来急坏了,摇了摇云昭开口道,“云姑娘,你快跟时樾解释一下,说这封信不是你写的。” 她的手指在云昭的手腕上用力按了一下,意味深长。 云昭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她手指颤抖地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低头看去。 信上的字跡密密麻麻,工整清秀,跟她的字很像。 开头就写了收信人,只有两个字,明远。 云昭几乎下意识就有些喘不上气,她继续看下去。 信的字里行间都是对顾明远的想念和爱慕,说“日日思君不见君”,说“愿君心似我心”,说“此生若能得君相守,死而无憾”。 信的末尾,写著“昭”字。 这封信,是她写给顾明远的? 云昭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她手中簌簌作响,她抬起头,看向顾时樾。 顾时樾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的可怕,那双眼睛里的怒火,是她从未见过的,像是要將她整个人烧成灰烬。 云昭明白了苏婉清的意思,苏婉清要她成为不贞的女人,要她彻底被顾时樾厌弃。 可她如果否认……顾明远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 老夫人会怎么处置顾明远?逐出族谱?罢免官职?还是……像打死孙婆子一样,打死他? 云昭闭上了眼睛,无论是哪一个,她都不能接受。 顾时樾一直看著她。 他看著她的沉默,看著她的挣扎,看著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变成一片惨白。 她为什么不立刻否认? 这封信,难道是真的? 不可能。 绝不可能。 顾时樾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告诉自己,这封信是假的,是有人陷害,可云昭的反应…… 云昭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够了!”顾时樾猛地开口,没给云昭开口的机会。 云昭愣住了。 苏婉清也愣住了。 顾时樾目光直直地盯著云昭,那双眼睛里的怒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 答案並不重要。 云昭是他的通房,就一辈子都是他的通房,就算偶尔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心中產生了一些错觉,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冷静与威严。 “云昭,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想干什么,你最好都考虑清楚。不考虑你自己,也为你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一下。” “或许现在本將军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等你生下孩子,我们再算帐。” 说完,顾时樾转身大步离开。 第39章 云姑娘是想让將军吃醋 苏婉清愤恨地瞪著云昭,她没想到,这种时候,顾时樾竟然还不肯罚云昭。 还要等孩子生下来? 不过是一句给自己找台阶的话罢了。 难道顾时樾对云昭真的有感情? 苏婉清咬了咬牙,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觉得不可能,一个低贱通房罢了,此时看著云昭憔悴不堪的样子,她不信哪个男人会心动,说到底还是因为孩子。 只要孩子没了,云昭就失去了唯一的筹码,到时候顾时樾还会多看她一眼吗? 只可惜云昭这些日子连偏院的门都不出,她的人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苏婉清的目光在云昭身上转了一圈,心思转了转,忽然低声开口。 “顾太医一直待在太医院,好些日子没回府了,据说住在宝华街,如果我是你,我会找机会去见见他,哪怕远远看一眼呢。知道他好,也让他知道你好。” 云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婉清没有再多说,提起裙摆,快步追了出去。 “时樾……时樾你等等我……” 迴廊上,顾时樾走得很快,苏婉清小跑著才勉强追上。 她喘著气,拉住他的袖子,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担忧。 “时樾,你別生气了。云姑娘刚才可能是嚇到了,才没有否认。那封信……一定不是云姑娘写的。” 顾时樾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著她。 “那封信当然不会是云昭写的。”他的语气篤定,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她没有那个胆量。”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温顺地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顾时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苏婉清一个人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 顾时樾这会儿的篤定是为了堵她的嘴吗? 刚才在偏院,他不让云昭回答,明显是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对於男人来说,特別是功成名就的男人,面子还真是大过天。 苏婉清嘴角扯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不管顾时樾对云昭有没有感情,將军夫人只能是她,顾时樾身边的女人只能是她。 她转过身,朝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前院书房。 顾时樾回来之后,就一直没说话,还把今晚的跟客人的会面取消了。 “將军……”周放知道信件的事儿,当时苏婉清拿著信闯进来,闹得沸沸扬扬,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云姑娘对將军不忠,可他不信。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顾时樾的脸色,“属下斗胆说一句……那封信,肯定不是云姑娘写的。”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周放脸上,冷笑了一声,“不是她写的?那她为什么不否认?” 周放沉默了片刻,斟酌著措辞,“也许……云姑娘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顾时樾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带著压抑不住的烦躁,“什么苦衷能让她寧愿让我误会,也不解释一句?” 周放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很久,才试探著开口,“或许……云姑娘是想让將军吃醋?” 顾时樾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周放,目光里带著一种……隱隱的期待? “你觉得有这个可能?”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 周放心里鬆了一口气,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很有这个可能。將军您想,您回京之后,对云姑娘的態度跟从前天差地別。云姑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可能不在意。她一个女子,又不好直接说出来,所以……” 他没有说完,留给顾时樾自己去想。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慢慢地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是啊,他回京之后,对云昭確实冷淡了许多,她心里委屈,又不敢说,所以想了这么一个法子来引起他的注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是他不懂女人心了。 “行了,”顾时樾站起身,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鬆,“不说这个了,今晚的会面继续。有件事你去办。” 周放抱拳,“將军请吩咐。” “明日你带云昭出去一趟,选几身像样的衣裳和首饰,”顾时樾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大婚当天,我一併给她抬了位份,到时候她总不能穿得太寒酸。” 周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属下的令。这可是喜事,云姑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顾时樾没有接话,嘴角浮现一抹笑意,隨即摆了摆手,“去办吧。” “是!”周放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试探著问,“將军,能不能让凌志和凌云跟著一起去?那两个小子在偏院守了这么久,跟云姑娘也熟了,路上有个照应。” “隨便。” 周放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偏院里,云昭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还攥著那封冒名信。 顾时樾一定更恨她了。 但她不在乎,她对他已经彻底失望。 只是,他没办法现在惩罚自己,会不会把怒火发到顾明远身上? 云昭总觉得,顾明远真是不应该跟自己扯上关係。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到了苏婉清说顾明远一直住在宝华街……显然,苏婉清的话不怀好意,要她去恐怕也是为了抓她的把柄。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院外传来脚步声。 “云姑娘!”周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掩不住的喜气,“云姑娘,您睡了吗?” 云昭收起信件,拢了拢头髮,来到了院子里。 周放站在门外,笑呵呵地看著她,身后还跟著凌志和凌云,两人也是一脸喜色。 “云姑娘,將军吩咐了,明日让属下带您出去採买些衣裳首饰。”周放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別人听见,“將军说了,大婚那天,要给姑娘抬位份。到时候姑娘要见人,得打扮得体面些。” 云昭愣住了。 抬位份? 他要在娶苏婉清的那天,给她抬位份? “知道了。”她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周放没有在意她的冷淡,只当她是害羞,又说,“明日一早属下来接姑娘,姑娘早些歇息。”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到时候,凌志和凌云也一起去。” “好。”云昭回到房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娶正妻?抬通房? 顾时樾嫌苏婉清不够恨她? 不过,明日,她是不是可以跟周放他们一起去宝华街呢? 第40章 想让她重新心悦於他 第二天一早,云昭跟著周放出了將军府。 她前脚刚跨出偏院的门,苏婉清后脚就得到了消息。 “什么?她真出门了?”苏婉清正在对镜梳妆,手中的玉梳停在半空中,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我还以为她有多聪明,原来也不过如此。” 碧桃上前接过玉梳,替她继续梳头,低声道,“只是小姐,她不是一个人出去的。周副將陪著,好像是將军的意思,要给那贱人买首饰和新衣裳。” 苏婉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顾时樾的意思?”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经过昨夜的事,他不冷落那个贱人,还给她买东西?” 他到底怎么想的? 总不会是要挽回那个贱人吧? 碧桃嚇了一跳,连忙退后一步,小心翼翼地宽慰道,“小姐別生气。將军不过是派了个身份低微的副將陪她去,对小姐可是亲自陪著去的。那贱人算什么?不过是怀了孩子,將军给她几分薄面罢了。” 苏婉清的呼吸渐渐平復下来,心思转了转,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碧桃,你等会儿去打听一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她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开始挑衣裳,“我也好久没逛街了,正想让时樾帮我挑几件首饰。” 碧桃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小姐的意思,嘴角浮起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小姐这主意妙。那小贱人这会儿正得意呢,一会儿看见小姐和將军一起出现,还不气得当场流產?” 苏婉清冷笑了一声,拿起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换了一件更艷丽的玫瑰红。 她对著铜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好是。” 她放下衣裳,转过身,声音压低了,“外面的人安排好了吗?记住今日等我们离开了再动手。” 碧桃点了点头,神色篤定,“小姐放心,都是江湖上的人,拿钱办事,嘴巴严得很。对付一个手无寸铁还怀孕的贱人,容易得很。” 苏婉清皱了一下眉,“可是周放也在。那小子对云昭……” 她顿了顿,咬了咬牙,“我看他对那贱人也有几分齷齪心思。” 碧桃笑了笑,不以为意,“小姐放心,到时候把周副將引走就是了。” 苏婉清的眉头舒展开来,心情大好。 “小姐,我现在去打听,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碧桃正要转身出去。 “不用了,我知道她会去哪儿。”苏婉清嗤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一定是宝华街。这个贱人还真是下贱,一听到顾明远在那儿,肯定巴巴地去了。” 碧桃撇了撇嘴,骂了一句,“狐媚子!” 另一边,马车上,云昭和周放相对而坐,车轮轆轆地碾过青石板路,车厢里微微摇晃。 云昭靠著车壁,手搭在腹部,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周副將,不是说凌志和凌云也去吗?怎么没见他们?” 周放笑了笑,“他们是暗卫,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跟咱们走在一起。云姑娘放心,他们就在附近,有事儿隨时能到。” 云昭点了点头,“他们挺辛苦的。” 周放看著她,眼中多了几分敬意,“云姑娘真是心善。这府里上上下下,能把我们当人看的,也就您了。” “我们……都是一样的。”云昭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 “对了云姑娘,”周放立刻兴冲冲地问道,“您想去哪里买衣裳首饰?有没有常去的店?” 问完了,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云昭估计没逛过几次街,自己问她不是让她难堪吗? 可他自己也是第一次陪人出来买这些东西,心里没底。 云昭笑了笑,抬起头说,“听说宝华街有好几家首饰店和製衣店,都不错。” 周放喜出望外,“宝华街好啊!热闹!那就去宝华街!”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渐渐繁华起来。 云昭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目光在一家家店铺的招牌上扫过。 宝华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商街之一,酒楼、客栈、首饰铺、绸缎庄,应有尽有。 “云姑娘,到了。”马车停在了一个合適的位置,周放率先下了车,伸手扶她。 云昭笨拙地下了车,站稳了,抬头望去。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幌子招展,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 她要去哪里找顾明远? “云姑娘,那家首饰铺看著不错!”周放指著不远处一家装潢考究的店铺,兴致勃勃。 云昭收起心思,跟著他走了进去。 店铺不大,里面却布置得精致,紫檀木的柜檯,琉璃的展柜,各色首饰熠熠生辉。 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年轻人,见云昭挺著肚子进来,虽然穿著朴素,但身边跟著带刀的护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连忙殷勤地迎上来。 “这位夫人,想看点什么?咱们店刚到了一批新货,都是京城时兴的款式。” 云昭走到柜檯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首饰的价签,手指微微蜷了蜷。 一支银簪要五两银子,一对玉鐲要二十两,一套像样的头面就要上百两。 “太贵了。”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周放的袖子,压低声音。 周放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云姑娘放心,將军给足了银子,您隨便挑。” 云昭看著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顾时樾给足了银子? 是安抚她?还是想让她重新心悦於他? 她没有再推辞,低下头,认真地看了起来。 既然顾时樾愿意给,她就没必要推辞,即使她以后用不上,也可以想办法送给娘和弟弟。 她的目光在展柜里扫了一圈,落在一套红宝石的头面上。 红宝石不大,但成色很好,镶嵌在赤金底托上,做工精细,款式也不算太张扬。 “这一套,”她指了指,“能拿出来看看吗?” 店小二喜笑顏开,小心翼翼地取出头面,放在铺了绒布的托盘上。 云昭拿起那支赤金红宝步摇,对著铜镜比了比,正要放下,店小二殷勤地说,“夫人试试吧,戴上看效果。” 他將步摇插进云昭的髮髻里,又从托盘里取出耳坠和手鐲,一一替她戴上。 云昭看著铜镜里的自己,苍白的脸被红宝石衬得多了几分血色,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格外明媚。 周放在旁边看著,忍不住赞道,“云姑娘,真好看!” 云昭笑了笑,正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套首饰我早就定了,李老板怎么能让別人试呢?” 第41章 她不想爭也没资格爭 眾人立刻看向门口。 苏婉清款款走了进来,玫瑰红的褙子流光溢彩,衬得那张脸明艷照人。 李老板认出来人,脸色瞬间从为难变成了灿烂的笑容。 他快步从柜檯后迎出来,弯著腰,语气殷勤,“苏小姐来了!哎呀,您可是好些日子没来了,小店新到了一批货,还没来得及给您送去呢!” 他的目光落在云昭髮髻上的红宝步摇上,眼珠转了转,赔著笑脸说,“苏小姐定下这套头面了吗?这个……小店还真不知道。不过,苏小姐要是喜欢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店小二也是个机灵的,立刻会意,转向云昭,满脸歉意地说,“这位夫人,您看……苏小姐是我们店的常客,这头面她之前確实来看过。要不您再瞧瞧別的?店里还有很多新款……” 云昭的手指微微一顿,低头去摘髮髻上的步摇。 她不想爭,也没有资格爭。 “云姑娘。”周放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不轻不重,却带著一股硬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周放站在云昭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李老板和店小二,一字一顿地说,“买卖首饰讲究先来后到。如果苏小姐真的提前订了,你们却拿给我们看,是什么意思?” 李老板的额上渗出了细汗,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苏小姐……可能苏小姐记错了,她確实没定。” “既然没定,”周放声音更硬了几分,“这首饰是我们先看中的,我们要了。” 李老板张了张嘴,看看周放按在刀柄上的手,又看看苏婉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左右为难,额头上的汗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云昭拉了拉周放的袖子,低声说,“算了吧,周副將,一套首饰而已,我们再去別家看看。” 周放没有看她,反而提高了声音,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的。 “今日將军特別交代过,必须给云姑娘买到她喜欢的首饰。属下不敢违命。我相信苏小姐深明大义,能够体谅。”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温婉的模样。 她像是这会儿才注意到店里还有別人,目光落在云昭身上,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 “哎呀,是云姑娘呀?”她上前两步,语气轻快,“我方才在门口看得不真切,还以为是哪家的夫人呢。没想到是你。云姑娘也相中了这套头面?” 云昭沉默了一瞬,抬起头,对上苏婉清那双笑盈盈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是。”这一会儿,她不好再让周放下不来台,“奴婢很喜欢。” 碧桃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尖声道,“大胆!你一个通房,还想跟正妻抢东西不成?” 周放立刻回敬,声音比碧桃还大,“你家小姐还没嫁进將军府呢!再说了,我方才已经说过,今日是將军的意思。怎么?你们是对將军有意见?” 碧桃气得脸都红了,转头看向苏婉清,委屈地抱怨,“小姐,您看他们……太无理了!” 苏婉清却没有生气。 她抬手制止了碧桃,目光从那套红宝头面上扫过,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 “其实这套头面不是买给我自己的。我娘下个月过寿,我想给她备一份贺礼。这头面款式有些老气了,我戴著不合適,给我娘倒是正好。”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云昭,笑意更深了,“不过云姑娘戴著倒是也蛮合適。” 周放懒得再听她废话,直接对店小二说,“把东西装好,我们要走了。” 碧桃急了,上前一步挡在柜檯前,瞪著周放,声音尖利,“今天如果將军在,你看他把这套头面给谁!你別不知好歹!” 周放气的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正要开口,云昭拉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苏婉清的目光一直留意著门口。 那双黑色靴子出现在门槛外的瞬间,她的身子忽然一歪,整个人跌倒在地。 “哎呀……”她惊呼一声,手撑在地上,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碧桃反应极快,立刻扑过去扶她,声音又尖又响,“小姐!您怎么了?云昭,你好大的胆子,敢推我们小姐?” 苏婉清没有回答,只是无辜地、委屈地看著云昭,嘴唇微微发抖。 “发生什么事了?” 顾时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冷峻,带著一丝不悦。 他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云昭身上。 碧桃抢在前头开了口,语速飞快。 “將军!我们小姐早就看好了这套头面,今日来看,结果云姑娘非要抢。我们小姐好声好气跟她商量,她不但不让,还推倒了我们小姐!” 周放上前一步,抱拳道,“將军,不是这样的。是属下先带云姑娘进店的,这套头面也是云姑娘先看中的,苏小姐进来就说她定了,可店家……” “行了。”顾时樾打断了他,目光一直落在云昭身上。 他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不辨喜怒,“云昭,你说,怎么回事?” 他暗暗决定,只要云昭说她没有推苏婉清,只要云昭说她想要这套头面,他就为她做主。 云昭始终低著头,好一会儿,声音平静地响起。 “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跟苏小姐抢东西,这套头面奴婢不要了。” 顾时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看著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给了她机会,她却不接。 “好。”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你认了,那这套头面就给婉清。” 他转向李老板,“包起来。” 李老板如蒙大赦,连忙將头面装好,双手递给碧桃。 碧桃得意地接过,嘴角几乎翘到了天上。 云昭低著头,福了福身,“奴婢先走了。” 她没有等顾时樾回答,转身往外走。 周放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顾时樾的脸色,又看了看云昭单薄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他著急地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清正挽著顾时樾的手臂,笑盈盈地说,“时樾,你再帮我看看这对耳坠好不好?我想等我娘寿宴的时候戴……” 第42章 有人抢了我的孩子 云昭走出首饰铺,阳光晃得她眼睛有些疼。 她眯了眯眼,低头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闹了这么一出,她什么心思都没了,只想快点回去。 “云姑娘!”周放从后面追上来,拦在她面前,脸上带著几分不甘和愤懣,“您为什么不跟將军解释?那套头面明明是咱们先看中的,那个苏小姐根本就没定!还有推人的事,您根本没碰她!” 云昭停下脚步,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地响起,“不重要了。回去吧。” 周放看著她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无明火。 云姑娘就是脾气太好,太善良了,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知道还手。 “不能回去。”他的语气少见地强硬起来,“將军交代了,今天必须给您买到首饰。这家不行,咱们去別家,宝华街这么多铺子,还怕买不到一套更好的吗?” 云昭张了张嘴,想拒绝,余光却不自觉地扫向身后那家首饰铺。 透过敞开的店门,她看见顾时樾正站在柜檯前,苏婉清挽著他的手臂,指著展柜里的首饰,笑意盈盈地跟他说著什么。 她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再去別家看看吧。” 也许再转一转,能碰见顾明远呢? 周放领著她又进了三四家店。 云昭始终兴致怏怏,周放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好看;问她要不要买,她说隨便。 最后周放咬牙买了一套更贵的头面,还买了几批布料,也算间接的替云姑娘出出气。 云昭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周副將,回去吧。”她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疲惫。 今日,应该是遇不到顾明远了。 周放点了点头,提著东西,陪她往马车的方向走。 宝华街的人比上午更多了,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驶过的轆轆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云昭走在人群中,手搭在腹部,小心地避开每一个可能撞到她的人。 忽然,前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抓贼啊!有人抢了我的孩子!救命啊……求求你们帮我抓住他……” 云昭和周放同时看过去。 一个穿著灰布衣裳的年轻妇人跌坐在地上,披头散髮,满脸泪痕,手指著前方一个抱著什么东西狂奔的男子,声音悽厉得撕心裂肺。 周围的行人有的驻足观望,有的绕道走开,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云昭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下意识地抓住周放的袖子,“周副將,你快去帮忙!孩子被人抢了!” 周放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云昭,又看了看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 他將手里的东西放在云昭脚边,叮嘱道,“云姑娘,您在这儿等著,哪儿都別去。属下去去就回。” 说完,他拔腿朝那个男子追了过去。 云昭站在原地,手紧紧攥著袖口,眼睛一直盯著周放追去的方向。 她的心跳得很快,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怀孕的缘故,她会忍不住想,如果是自己的孩子被抢走,她会不会也绝望地跪在街上?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身后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向她靠近。 等她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几个人影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直奔她而来。 云昭本能地往旁边躲了躲,可她的身子太重了,动作慢了半拍。 第一个人撞上了她的肩膀,將她撞得一个趔趄,第二个人紧接著从侧面撞过来,力道大得像一头髮疯的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腰侧。 云昭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疼得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肚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能感觉到身下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往外涌,洇湿了衣裙。 那几个人还不罢休,其中一个人抬脚就要朝她踹过来…… “住手!” 两道身影从暗处衝出,一左一右,將那几个人拦了下来。 凌志一拳打在当先那人的脸上,凌云一脚踹翻了另一个,动作又快又狠。 那几个人见势不妙,互相递了个眼色,转身就跑,转眼消失在了人群中。 “云姑娘!云姑娘您怎么样?”凌云蹲下身,看见云昭身下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跡,脸色刷地白了。 凌志也慌了神,四处张望,扯著嗓子喊,“有没有郎中?附近有没有郎中?” “让开!我是太医!”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凌志和凌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著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是顾明远。 他今日休沐,出来买些东西,路过宝华街,听见有人呼救,便循声过来。 没想到躺在地上的,竟然是云昭。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了。 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蹲下身,手指搭上云昭的脉搏,脉象细若游丝,胎息微弱,再晚一刻钟,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云昭嘴里,托起她的下巴让她咽下去。 药丸入腹,云昭的脸色依旧白得像纸,但脉搏稳了一些。 “快,把她抱起来。”顾明远看向凌志和凌云,语速飞快,“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送到我那里去。” 凌志小心翼翼地將云昭打横抱起,凌云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跟在后面,顾明远走在最前面开路,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人群渐渐散去,地上的血跡在夕阳下格外刺目。 不远处的一个巷口,顾时樾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方才跟苏婉清说有事先走,觉得还是应该过来陪云昭买些首饰,可没想到竟看见云昭跌倒在地。 他当时想衝过去。 可就在同一瞬间,顾明远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抢在他前面蹲在了云昭身边。 他看见顾明远给她餵药,看见顾明远指挥那两个暗卫把她抱起来,看见顾明远带著她离开。 他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知道,云昭现在更需要的是郎中。 “將军!” 周放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满脸是汗。 他的手里空空的,那个抢孩子的男人跑了,他没有追上,之前求助的女人也消失不见。 他四处张望,没看见云昭,只看见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跡,脸瞬间白了。 “將军,云姑娘呢?这血……” 顾时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今日撞云昭的那几个人,还有把你引走的那两个人……查!一个都不许放过。” 第43章 他该告诉云昭真相吗 顾明远就住在宝华街一家客栈里,房子不大,內饰朴素,跟將军府的二公子身份有些不搭。 凌志將云昭放在床上,退到一旁,手足无措地站著。 凌云跟进来,手里还抱著东西。 云昭躺在陌生的床铺上,意识模模糊糊,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她睁开眼,看见顾明远正在床边忙碌,背影清瘦而专注。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明远……又麻烦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凌志和凌云对视一眼,同时跪了下去。 “顾太医,”凌志的声音发紧,“求您救救云姑娘!云姑娘是好人,她不能死……” 顾明远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个年轻人,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你们是……大哥的人?” 凌志点了点头,“属下凌志,这是属下的弟弟凌云。將军让我们在暗处保护云姑娘。”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们对云姑娘倒是忠心。” 凌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云姑娘救过属下的命。上次属下食物中毒,是云姑娘诊脉开方,救了属下。若不是云姑娘,属下早就死了。” 顾明远看著他们,眼中多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替云昭施针。 这一忙,就忙到了深夜。 云昭醒来的时候,入目的是陌生的青灰色帐顶,烛火昏黄,將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偏过头,看见顾明远趴在桌上睡著了,一只手还搭在药箱上,眉头微微蹙著,睡得很不安稳。 云昭的手慢慢移到自己腹部。 孩子还在。 她鬆了一口气,紧接著,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悲哀。 顾明远又救了她和孩子一次,可是有什么用呢? 她不会每次都这么好运。 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洇湿了枕头。 “云姑娘?”顾明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纵横的泪痕,连忙站起身走过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肚子疼吗?” 云昭摇了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看著顾明远那张疲惫的、满是关切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不该救我的……你也不该救这个孩子……” 顾明远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云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心惊的绝望。 她像是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最后一点火苗也在风中摇摇欲灭。 “云昭,”他慢慢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声音很轻很轻,“你別这么说。” 第一次,他唤她云昭,而不是云姑娘。 “你不能放弃希望,一定要活下去……哪怕是为了孩子。” 云昭极力忍住眼泪,她垂下目光,看向自己隆起的腹部,手轻轻覆上去,指尖微微发颤。 “明远,你知道老夫人和將军说什么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从未想过將这件事儿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她的娘和弟弟,可是现在,她想说出来,她想至少有一个知道她的心里有多苦。 “老夫人说,我不过是个卑贱的通房,等孩子生下来,就送到苏婉清那里养著,而我这个通房……处理乾净,別留著让苏婉清不痛快。” 顾明远惊呆了,无法相信地看著云昭,“这话……你是如何知道的?大哥……大哥知道吗?” 云昭苦笑一声,抬头看向顾明远,眼泪不受控制地一颗颗滑落。 “他说……祖母说的是,他说……就按祖母说的办。”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捂著嘴低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这话……是我无意间听见的,他们並不知道。” 顾明远明白了,之所以云昭想跑,就是因为听见了这些话。 可是…… 他了解大哥对云昭的感情,哪怕现在有苏婉清在,大哥也从未想过除掉云昭。 “去母留子”这种事儿,显然是祖母的意思,大哥恐怕当时顺著祖母说,多半是为了应付,未必是真心。 他该告诉云昭真相吗? 顾明远看著云昭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著她眼底深深的绝望,心中微微揪紧了。 如果他告诉她“大哥可能不是那个意思”,她会信吗? 如果她信了,会怎么样? 大哥对她的不重视是事实,將军府群狼环顾也无法改变…… 顾明远决定先不说。 “云昭,”他放柔了声音,蹲在床边,“你彆气馁,我一定会帮你逃出去。这一次咱们好好筹划,想一个万全之策,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仓促了……” 云昭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明远,你不要再冒险了!”她的声音急切而颤抖,“上次的事……苏婉清已经知道了,如果老夫人也知道的话……你不能再帮我了,我不想连累你!” 她拼命地摇著头,目光有些祈求地看著顾明远。 顾明远看著她抓著自己的那只手,瘦得像枯枝,他轻轻嘆了口气,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拍了拍。 “傻丫头,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没事儿,就算是祖母知道我也不怕,我能保护好自己,你放心。” 他衝著云昭重重点头,“你相信我。” 云昭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顾明远没有鬆开她的手,声音依旧温和,“不过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今天你伤得不轻,胎像……不太好,之后一定要加倍小心。生產前的这段时间別乱走动,好好养著。” “我暂时不会回將军府,你耐心等我消息就好。” 云昭还是没办法接受,“明远,你真的不用为我……” “我不只是为你,也是为將军府,为大哥。”顾明远笑了笑,“有一天,他们会明白我的苦心。” 云昭看著他坚定的眉眼,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能慢慢地点了点头。 “睡吧。”顾明远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在隔壁开了间房,有什么事就喊我。” 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云昭静静地躺在床上,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帐顶,很久很久,才闭上眼睛。 第44章 她想要一个顾时樾的孩子 將军府,前院书房。 周放从外面匆匆进来,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低声回话,“將军,云姑娘……还没回来。” 顾时樾坐在案前,手中捏著那根断成两截的木簪,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看不出什么表情。 “知道了。” 他知道云昭今夜不会回来了。 她的身体经不起折腾,顾明远也不会让她半夜挪动。 她是留在顾明远那里养伤……仅此而已。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她是因为身体没好,还是……想跟顾明远多待一会儿? 顾时樾心烦意乱,收起木簪,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末的晨风灌进来,带著刺骨的凉意。 “將军,”周放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属下现在去接?”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用。她伤了身子,经不起折腾,让她好好休息一晚吧。” 他相信云昭,也相信顾明远。 周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 顾时樾又是一夜未眠。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周放再次进来,这一次,他的神色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將军,查到了。”他压低声音,“宝华街的事,跟苏小姐有关。那几个撞云姑娘的江湖人,是碧桃出面找的,抢孩子引走属下的那两个,也是他们的人。” 顾时樾的目光冷了下来,眉眼间一片寒霜。 他沉声开口,“去把苏婉清叫过来。” “是。”周放转身,快速离开了。 苏婉清这一日起得特別早,她昨夜一夜没睡好,派去偏院守著的小丫头回来说,云昭一夜没回来。 可府里上上下下安安静静,老夫人那边没有动静,顾时樾那边也没有动静,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这让苏婉清心中隱隱不安。 那几个江湖人,昨日忽然联繫不上了,赏金还剩一半没给他们,这不像是他们的作风……除非,他们出事了。 保险起见,苏婉清决定先下手为强,不管云昭的孩子掉没掉,她彻夜不归是事实。 一个通房,大著肚子在外头过夜,光是这一条,就够她喝一壶了。 她换了身衣裳,带著碧桃出了门,准备去老夫人那里。 刚一出门,就看见周放等在外面,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苏小姐,將军请您过去一趟。”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恢復了从容,“请转告將军,我正要去给老夫人请安,晚些再去见他。” 周放没有让开,声音不卑不亢,“將军说了,请苏小姐现在就过去。”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一变,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跟著周放往前院走去。 书房的门开著,顾时樾坐在案前,神色冷峻,看起来情绪不高。 苏婉清走进书房,福了福身,脸上掛著温柔的笑,“时樾,你找我?” 顾时樾抬起头,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刀。 “你想干什么?”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一滯,“我……我刚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你是想去请安,”顾时樾打断了她,冷笑一声,语气不善道,“还是想去確认一下,云昭的孩子还在不在?” 苏婉清的脸色瞬间白了。 周放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苏小姐太小看我们將军了,你找的那些江湖人,將军已经查清楚了,一个都没跑。” 苏婉清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时樾……我……我一时糊涂……”她的声音带著哭腔,眼泪说掉就掉,“我只是怕……我怕云昭抢走你……我怕你有了孩子就不要我了……我太爱你了,所以才会做错事……你原谅我这一次……” 顾时樾低头看著她,眼中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我提醒过你,”他的声音沉了沉,“你夫人的身份不会变,你不需要做这些。” 苏婉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磕头,“不会了……我再也不会了……时樾,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发誓,我再也不敢了……”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下不为例。否则,我可以取消亲事。” 苏婉清浑身一震,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取消亲事? 为了一个通房,他要取消亲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回家去吧。”顾时樾已经转过了身,不再看她,“大婚前,还是少来將军府走动,省得別人说閒话。” “……”苏婉清咬了咬唇,她没想到顾时樾竟然赶她走?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柔柔弱弱的应了一声,“明白,时樾,你照顾好自己。” 碧桃上前扶起苏婉清,主僕二人跌跌撞撞地回了院子。 关上门,苏婉清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还在发抖。 顾时樾刚刚说的话,还言犹在耳,取消亲事……还跟她走? 他就那么在乎那个孩子?还是他在乎的其实是…… 苏婉清不敢想下去,也不愿意想下去,她相信,一定是因为孩子,毕竟顾时樾已经二十七岁,他一定盼望著孩子的出世。 她忽然想,如果她也有一个孩子,顾时樾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可惜,她不顾名声在將军府住了这么久,顾时樾根本没碰过她,甚至……连她的手都没有牵过。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还要不要去老夫人那里告状……” “你蠢不蠢?”苏婉清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个时候再去告状,惹怒將军,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碧桃不敢说话了。 苏婉清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云昭的孩子应该是没事了,否则顾时樾不会只是警告她。 那个贱人的命,还有那个贱种的命,还真是硬。 眼前,这一次的事儿显然只能这样了,但她决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顾时樾想赶她走,还得看老夫人同不同意。 她真的好想要一个孩子。 一个顾时樾的孩子。 或许,在这件事儿上,只要她愿意,老夫人一定会成全她。 第45章 时樾是不是不想娶我 苏婉清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卸了妆,只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衬得那张脸苍白又憔悴。 她立刻去了老夫人院子。 进门时,老夫人正歪在软榻上让春桃捶腿,见她进来,微微抬了抬眼皮。 “婉清来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苏婉清走到老夫人跟前,福了福身,声音低低地响起,“老夫人,婉清来辞行,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久,该回去了。” 老夫人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说,“怎么又急著回去?离大婚也没多久了,府里要忙活的事儿多得很,我还想你留下来多帮忙拿拿主意。你眼光好,办事又妥帖,有你在,我省心不少。” 苏婉清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几分为难,“老夫人抬爱了,只是……婉清毕竟还没正式嫁过来,一直住在府上,恐怕不合適。” 老夫人的笑容淡了淡,声音也沉了下来,“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苏婉清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皇上已经赐了婚,你是我们將军府唯一认定的將军夫人,谁说什么都不好使。你安心住著,把这里当自己家。” 苏婉清低下头,手指绞著帕子,犹豫了片刻,声音更低了,“可是……我怕时樾会看不起我。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厚著脸皮住在將军府,他心里会不会觉得我……轻浮?” 老夫人皱了皱眉,语气带著几分不悦,“怎么可能?时樾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看不起你?”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进老夫人怀里,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夫人,时樾他……他是不是不想娶我?是不是只是碍於皇上的赐婚,才不得已娶我?如果是这样,我……我可以去跟皇上说,我不想勉强时樾……”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话?”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明显的怒意,“樾儿对你还不够好吗?你想要什么他给你买什么,你想去哪儿他陪你去哪儿,你还想让他怎样?” 苏婉清从老夫人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咬著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终於说出了口。 “可是……我厚著脸皮在將军府住了这么久,时樾他……他连我一根手指都没碰过。” 老夫人愣了一下,她看著苏婉清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中暗暗惊讶。 苏婉清从落水后就一直住在樾儿的院子里,两人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天,竟然什么都没发生? 她很快冷静下来,拍了拍苏婉清的手背,语气缓和了许多,“傻孩子,樾儿那是爱护你,尊重你。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他不想在婚前委屈了你。” 苏婉清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是……我好羡慕云昭,她怀著时樾的孩子……我真的好羡慕……” 老夫人没有接话,她看著苏婉清那张委屈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丫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辞行又是哭诉,说到底,是想要一个孩子。 老夫人不动声色,心中盘算著。 苏婉清想要孩子,这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她能在婚前怀上顾家的骨肉,將来自己想拿捏她和苏家,就更容易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尚书那个老狐狸,一直仗著女儿矜贵,在婚事上处处拿乔,若是女儿未婚先孕,看他还怎么得意。 至於樾儿那边……如果苏婉清怀了孩子,那云昭……樾儿就不会在意了。 一举两得。 老夫人很快有了决断,语气恢復了往常的慈祥,“行了,別哭了。你安心回去住著,这件事,我来安排。” 苏婉清抬起泪眼,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亮光,隨即又低下头,乖巧地点了点头。 “多谢老夫人。” 宝华街,客栈外,周放的马车已经等著了。 “云昭。”顾明远將人送到门口,他手里提著一个小包袱。 云昭的脸色还是有些虚弱,闻言抬头看了过去。 “回去好好养身子。”顾明远將包袱递给她,“里面是几包安胎药,一日一剂,连喝七天。” 云昭接过包袱,点了点头。 顾明远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低,“云昭,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定有万全的办法,帮你和孩子离开,在这之前,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云昭低下头,咬了咬唇,声音涩涩的,“明远,我不想连累你。上次的事,已经……” “这不是连累。”顾明远打断了她,语气少见的郑重,“我问你,当初你选择去边疆,选择做通房,你会觉得是因为你娘和你弟弟连累了你吗?” 云昭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当然不会。那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他们无关。” 顾明远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初,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所以呀,你从来没有连累过我。回去吧。” 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看著顾明远那张温和的、永远带著几分关切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能再消沉下去了。 娘和弟弟是她的亲人,她帮他们是天经地义。 可顾明远跟她非亲非故,却一次次地帮她、救她、护她,不求任何回报。 她不能辜负他的好意,更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帮了一个不值得帮的人。 她要打起精神,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这是她现在能做的、唯一能回报他的事。 “我走了。”云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顾明远,嘴角弯起一个真心的弧度,“谢谢你,明远。” 顾明远看著她眼中那簇重新燃起来的、微弱却顽强的火光,心中微微一松,笑著点了点头。 周放站在马车旁,看见云昭出来,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云姑娘今天的气色虽然还是不太好,可整个人看起来跟昨天不一样了,似乎没有那么死气沉沉了。 “云姑娘,上车吧。”周放伸手扶她。 云昭上了马车,虚弱地靠著车壁,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周副將,我昨夜没回去……老夫人和將军……” 第46章 她要等到他控制不住自己 云昭担心,自己一夜未归,回去又要受罚。 “云姑娘放心。”没想到周放笑了笑,语气轻鬆,“將军已经搞定了,没人会说什么。” 云昭微微一愣。 顾时樾搞定了? 周放又道,“昨日在宝华街想伤害云姑娘的那几个人,將军也查到了,都处置了。” 云昭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知道,顾时樾不是在保护她,是在保护她肚子里的孩子。 至於那几个想害她孩子的人……是谁派来的,大家心里清楚得很,顾时樾处置了? 不过又是做做样子罢了。 她扯了扯嘴角,没有再想这件事。 果然,一天过去,没人来偏院找麻烦,也算好事儿。 傍晚的时候,府医来了。 他替云昭诊了脉,又查看了昨日从顾明远处带回来的安胎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药材没问题,姑娘放心服用。” 云昭靠在床上,淡淡地应了一声,“劳烦了。” 府医收起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云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端起婆子煎好的药,一饮而尽。 晚膳时分,没想到顾时樾来了。 云昭正坐在桌前,面前摆著一碗粳米粥和两碟小菜,她抬起头,怔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將军来了。” 顾时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周放说得没错,云昭今天的精神確实比昨日好了许多,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死气沉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是顾明远开导了她? 还是顾明远跟她允诺了什么? 顾时樾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语气淡淡,“正好我也没吃,一起吧。” 周放跟进来,又给桌上加了几道菜,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鸡汤,都是云昭平日里爱吃的。 菜摆好了,周放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云昭重新坐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顾时樾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慢慢地吃著。 两个人隔著一张桌子,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烛火跳了跳,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瘦小,隔著不远的距离,像两条永远不会交匯的平行线。 饭吃完了。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 “昨日的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受委屈了。” 云昭低著头,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她等了一会儿,確认他没有下文了,才轻声开口,“奴婢不敢,还得谢过將军,听周副將说,將军处置了那些人,奴婢感激不尽。” 顾时樾皱了皱眉。 这种话,他听著浑身不自在。 他处理了那几个江湖人,却没把苏婉清怎么样……他寧愿她哭一场、闹一场,也好过这样不咸不淡地跟他说话。 “你再忍几日,”他站起身,声音沉了沉,“平安生下孩子,本將军会给你一个公道。” 云昭站起身,福了福身,声音依旧平淡,“谢谢將军。” 顾时樾看著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书房,他刚坐下没多久,就见老夫人身边的春桃来了。 她提著一个红漆食盒,笑盈盈地走进来,福了福身。 “將军,老夫人让奴婢给您送补品来了,老夫人说了,將军最近太劳累,要好好补补身子。” 她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顾时樾面前。 顾时樾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浓白,飘著几颗红枣和枸杞,闻起来倒是不错。 他点了点头,见春桃还站在原地不动,便知祖母的用意。 他几口將汤喝完,放下碗。 春桃这才满意地收起食盒,退了出去。 春桃没有直接回老夫人的院子,而是去了隔壁耳房。 碧桃正等在里面,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去。 “春桃姐姐,怎么样?” 春桃笑了笑,压低声音,“將军已经喝完了。药效很快会发作,你去告诉苏小姐,让她这会儿就去將军跟前伺候著。” 碧桃眼睛一亮,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进春桃手里,连声道谢。 春桃不动声色地收了,转身离去。 碧桃快步回到苏婉清的房间。 苏婉清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寢衣,领口微敞,乌髮散在肩头,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一点口脂,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妖嬈。 “小姐,成了,春桃说,让小姐现在过去。”碧桃压低声音,脸上带著兴奋的红晕。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对著铜镜最后照了照,起身出了门。 书房门口,周放笔直地站著。 看见苏婉清走来,他眉头一皱,伸手拦住了她。 “苏小姐,將军正在处理公务,不见客。” 碧桃上前一步,声音尖细,“周副將,我们小姐是奉老夫人的命来给將军送东西,你拦什么拦?” 周放纹丝不动,“將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碧桃正要跟他理论,书房里传来顾时樾的声音,带著几分烦躁,“让她进来。” 周放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苏婉清嘴角微微弯起,推门走了进去。 碧桃得意地冲周放哼了一声,守在了门口。 周放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走远了几步,站到了迴廊的拐角处,背过身去。 书房里,烛火昏黄。 顾时樾坐在案前,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扯了扯领口,像是在忍耐什么。 苏婉清走进来时,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苏婉清咬了咬唇,大著胆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柔得像水,“时樾,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我……” “站住。”顾时樾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不敢再往前迈一步的威压。 苏婉清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容微微发僵。 顾时樾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住身体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燥热。 “出去。”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苏婉清没有动,偷偷看著顾时樾的反应,她不能走,药效还没完全发作。 她的等,等到他控制不住自己。 第47章 你想换个法子帮我解毒 顾时樾很快败下阵来,他站起身,绕过桌案,大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苏婉清身边时,她伸手想要拉住他的袖子,却被他一把甩开,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周放!”顾时樾推开门,声音低沉而急促。 周放从迴廊拐角处快步跑来,看见顾时樾的脸色,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一凛。 “送苏小姐回去。”顾时樾丟下这句话,大步走了出去。 苏婉清追到门口,想喊住他,却被周放拦住了。 “苏小姐,请回。”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著顾时樾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气得浑身发抖。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寧愿走,也不愿意碰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她不信顾时樾不爱她,他对她那么好,想要什么给什么,想去哪儿陪到哪儿。 难道真如老夫人所说,他是尊重她,不想在婚前委屈她? 可他对云昭呢? 苏婉清六神无主地站在原地,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顾时樾会不会去偏院? 不会的。 苏婉清用力摇了摇头,將那念头甩了出去,在碧桃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风很凉,却吹不散顾时樾身体里那把火。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越来越不稳,浑身上下像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口乾舌燥,头晕目眩。 他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是那碗汤,祖母让人送来的那碗汤。 祖母太糊涂了。 显然汤中的药量不轻,祖母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顾时樾咬著牙,穿过迴廊,走过垂花门,脚步不受控制地朝著一个方向走去。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偏院门口。 门虚掩著,屋里还亮著灯。 顾时樾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云昭刚躺下,听见脚步声,警惕地坐起来,看见来人,她鬆了一口气,隨即又皱起了眉。 顾时樾的脸色红得不正常,像是发著高烧,呼吸也又急又重。 “將军?你怎么了?”她披上外衣,从床上下来。 顾时樾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被人下了东西。” 云昭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顾时樾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烦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就是那种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让男人和女人……发生关係的东西。” 云昭的脸腾地红了,她下意识地拉紧了衣领,退后了一步。 “苏……苏小姐……”苏婉清就住在他的院子里,他想要解药,找苏婉清就是了。 “我跟她还未成亲,怎么可以……”顾时樾的语气带著明显的烦躁,像是在责怪云昭不懂事儿。 云昭怔住了。 原来他们之间还没有…… 他尊重苏婉清,所以即使这么难受,也不肯碰她。 他还真是爱她。 “你不是懂一点医术?知不知道眼前这种情况怎么办?”顾时樾看著她,见她不说话,再次难受地开口,“有没有什么办法,不用……就能解?” 云昭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酸涩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著顾时樾,声音恢復了平静。 “可以行针。”她说,“我在书上看过,但没有实践过。” 顾时樾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胆怯,竟有一种让他安心的沉静。 “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在桌边坐下,扯开领口,露出精壮的胸膛,“来吧。” 云昭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整齐地码著一排银针,粗细不一,在烛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顾时樾看著那排银针,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没想到你连这种东西都有,我以为,你当时跟著赵老跑真只是消遣。” 云昭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针是顾明远送她的。 上次逃跑之前,顾明远將这套针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她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希望你能靠医术活下去。” 靠医术活下去。 这个念头已经在云昭心中扎下了根。 她不再是那个在边疆傻傻地以为“將军会护我一辈子”的小丫头了,她知道,靠谁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 可这些话,她不会跟顾时樾说,在他眼里,她这个通房不需要这些。 也对,一个生了孩子就没命的人,学什么都是多余。 云昭收起心思,走到顾时樾身后。 他坐在椅子上,衣领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膛和紧实的肩背。 烛光映在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刀伤、箭伤……帮他得到了现在的一切。 云昭的目光在那片伤疤上停了一瞬,在边疆的时候,她一次次亲吻过这些伤疤。 那时候她是真心疼他的,心疼他在战场上拼命,心疼他受了伤也不吭一声,心疼他明明心里有事却从不对任何人说。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快点。”顾时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沙哑,“还是说,你想换个法子帮我解毒?” 云昭收回思绪,不再看他,手指捏起一根银针,在他背上的穴位稳稳地扎了下去。 一针、两针……每一针都又快又稳,落点精准,没有半分犹豫,连云昭自己都有些吃惊。 她好像真有这方面的天赋。 顾时樾几乎没感觉到痛,只有她微凉的指尖偶尔拂过他的皮肤,带著一种让人心痒的、若有若无的触感。 他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都僵了一下,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的尷尬。 顾时樾咳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可以了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但……还是不太对劲。” 云昭退后一步,垂著眼帘,声音平稳地响起,“最好在前面再扎两针。” “好。” 云昭绕到他身前,低头取针。 她不敢看他,可即使不抬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跟他那么久,不会不明白那种眼神代表著什么,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在边疆时,他只会对她流露出的眼神。 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如果他要发生什么,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第48章 脑海中全是边疆的那些夜晚 云昭在顾时樾身前蹲下,在他胸口和腹部的穴位上快速扎了两针,然后站起身,退到了一旁,垂手而立,姿態恭顺。 顾时樾闭上了眼睛。 他在忍。 方才那一瞬间,看著她蹲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他脑海中全是边疆那些夜晚。 她躺在他身下,那双有力的腿缠在他腰上,纤细的腰肢扭动得像一条蛇。 他差一点就伸出手去抓她的手腕,差一点就把她按在桌上。 可他忍住了。 她快生了。 碰她,伤了孩子怎么办?伤了她怎么办? 顾时樾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向,背对著云昭坐著。 “要扎多久?”他的声音明显在压抑著自己。 “半个时辰。” “你去歇著吧。有需要我再喊你。” 云昭福了福身,“谢將军。” 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了被子盖住自己。 烛火还亮著,將顾时樾的背影投在墙上,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像一座沉默的山。 云昭看著那个背影,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什么都没发生……是呀,他现在是苏婉清的夫君,或许,边疆的那些夜晚,已经成了他不想回忆的过去。 她转过身,面朝墙壁,也背对著他。 顾时樾闭著眼睛,感受著身体里那股燥热一点一点退去,像退潮的海水,虽然缓慢,却不可阻挡。 她的针法比他想的要好得多,每一针都扎在要害穴位上,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偏过头,看向床边。 云昭侧躺著,面朝墙壁,呼吸均匀,一动不动,被子只盖到肩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散落在枕上的乌髮。 她睡著了。 顾时樾看了她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针,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叫醒她。 他伸手拔下胸口的银针,又侧过身拔了背后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是有两根他实在是够不到。 他站起身,將银针放在桌上,看了云昭最后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周放从暗处闪出来,看见顾时樾身上还掛著两根针,愣了一下,“將军,您这……” “帮我把针拔了。”顾时樾面无表情。 周放小心翼翼地將那两根针拔了下来,忍不住试探道,“將军没事儿了?是云姑娘帮了將军?” 顾时樾大步往回走,点了点头,“是。” “云姑娘真是厉害,连这都会。”周放瞬间竖起大拇指。 顾时樾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股燥热已经消了大半,虽然还有些余韵,但已经不碍事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自觉的骄傲,“还行,她手艺不错。” 他不禁想到,如果云昭想的话,將来他可以给她开一个小医馆,省著她一个人在偏院无聊。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迴廊的暗处,碧桃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看著顾时樾和周放的背影,脸色变了几变,转身就跑。 “小姐!小姐!”她气喘吁吁地衝进苏婉清的屋子,“將军从偏院出来了!周副將一直夸云姑娘……多厉害,將军也说她……手艺不错……” 苏婉清坐在妆檯前,手里攥著一把玉梳,闻言手指猛地收紧,梳齿“啪”地断了两根。 “他果然去了偏院。”她的声音充满寒意,“去找一个孕妇,都不肯碰我……那个贱人,她到底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碧桃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苏婉清站起身,將断了的玉梳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她又拿起桌上的胭脂盒子砸了出去,接著是粉盒、眉笔、手帕……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屋子里一片狼藉。 碧桃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大气都不敢出。 苏婉清跌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 那个贱人。 她一定要让她死。 天刚蒙蒙亮,苏婉清就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她一夜没睡,眼睛红肿,脸色蜡黄,衣裳也没好好穿,披头散髮地跪在老夫人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夫人……时樾他……他寧愿去找一个快生了的孕妇,都不肯碰我……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老夫人看著跪在地上的苏婉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昨夜安排得妥妥噹噹,药下了,人送去了,怎么还是没成? “你说他去了偏院?”老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婉清哭著点头,“碧桃亲眼看见的,他从偏院出来,衣裳都没穿整齐……” 老夫人沉默了。 她本以为苏婉清能成事,没想到樾儿寧可去找云昭……难道樾儿真的对云昭有情? “別哭了。”老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冷硬,“收拾一下,跟我去偏院走一趟。” 苏婉清抬起泪眼,心中一阵狂喜,面上却还是那副委屈的模样,很快收拾妥当,跟著老夫人出了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偏院走去。 春桃走在最前面,老夫人被苏婉清搀著,身后还跟著四五个丫鬟婆子。 晨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偏院的门虚掩著。 张婆子正端著一盆水从屋里出来,看见老夫人一行人来势汹汹,嚇得手一抖,水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老夫人……”她连忙跪下。 老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推门走进了屋子。 云昭刚醒,正坐在床边梳头。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老夫人和苏婉清一前一后走进来,身后还跟著一大群人,將小小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她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梳子,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见过老夫人,见过苏小姐。”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云昭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贱蹄子长得確实不错,否则当初她也不会选了她,可没想到…… 她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昨夜,將军来过这里?” 云昭低著头,声音平静,“是。” 老夫人的眼神微微一凝,“来做什么?” 云昭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沉默了片刻,还是如实说了,“將军他……有些不舒服,让奴婢……”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老夫人命令身后的丫鬟婆子。 “不知廉耻,没有体统,给我好好教训!” 第49章 孩子没了,云昭也没用了 几个丫鬟婆子一拥而上,根本不给云昭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们显然是得了命令,下手又狠又准,拳脚全都往云昭的肚子上招呼。 云昭惊恐至极,尖叫著往后退,可她的身子太笨重了,哪里躲得过? 一个婆子一拳砸在她隆起的腹部,她一下子摔倒在地,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云昭拼尽全力翻过身,將肚子护在身下,用背部和四肢承受著那些拳脚。 可婆子们不依不饶,有人一脚踢在她的腰侧,疼得她浑身痉挛;有人踩在她的小腿上,她听见自己骨头髮出咯吱的声响。 血。 她能感觉到身下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在往外涌,洇湿了衣裙。 老夫人站在桌边,冷眼看著这一切,面无表情。 苏婉清挽著她的手臂,嘴角微微弯起,眼中满是快意。 云昭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著肚子,在心里一遍遍地喊,“孩子,不要离开娘,不要离开,求求你,不要离开……” “住手!” 一声冷喝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凌云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亲眼看见老夫人和苏婉清带著人进了偏院,正担心不已,就听见屋里传来哭喊声,於是赶紧冲了过来。 几个婆子看见来人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瞬间满脸不屑,继续殴打云昭。 凌云感觉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我说住手!没听见吗?”他拔出刀,大步走进来,刀尖直指那几个婆子。 婆子们被他气势所慑,纷纷后退。 凌云蹲下身,看见云昭身下那一大滩血跡,脸色瞬间白了。 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云姑娘別怕,我哥去找將军了。您撑著,將军马上就来。” 云昭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眼前的光越来越暗。 她只能死死地抱著肚子,却依旧能感觉到什么东西似乎正在流失。 然后,黑暗吞没了她。 老夫人冷冷看著一切,注意到云昭晕了过去,她和苏婉清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快意。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流了这么多血,孩子肯定保不住了。 她几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挡在云昭身前的凌云,冷声道,“你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的身份?胆敢对我无礼?” 凌云握著刀的手微微发抖,但他没有退开。 他抬起头,迎上老夫人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属下是將军派来保护偏院的人,属下的职责只有保护云姑娘,別的……跟属下无关。”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大胆!” 凌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到底才十七岁,面对老夫人的威压,心中不可能不怕。 可他没有退缩,跪了下去,声音发紧却坚定,“老夫人不高兴,可以打属下,但是……谁都不能再动云姑娘一根手指头。” 苏婉清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 周放护著这贱人,眼前这个侍卫也护著这贱人。 为什么? 为什么顾时樾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对这个贱人这么忠心?明明她才是他们未来的女主人! “大胆奴才!”苏婉清上前一步,声音尖利,“你对老夫人不敬,该当何罪?来人,给我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丫鬟婆子们犹豫了一下,见老夫人没有反对,再次一拥而上,对著凌云拳打脚踢。 凌云咬著牙,一声不吭,任凭那些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脸上很快掛了彩,嘴角破了,鼻血流了一脸,可他依旧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凌志飞奔到前院时,顾时樾正在书房里看军报。 “將军!”凌志连门都没敲,冲了进去,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抖,“將军快去看看云姑娘吧!老夫人带了人去偏院,要打死云姑娘!” 顾时樾手中的军报落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大步衝出了书房。 顾时樾衝进偏院时,首先看见的是凌云满脸是血地跪在地上,几个婆子还在打他…… 然后,他看见了凌云身后的云昭。 她蜷缩在地上,身下是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跡,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住手!”顾时樾的声音像一道惊雷。 婆子们纷纷跪下。 凌云抬起头,用尽力气说了一句,“將军……快救云姑娘……她流了好多血……” 说完,身子一歪,也倒在了地上。 凌志心疼地扑过去,扶起弟弟,红著眼眶说道,“別担心,將军已经让周副將去请人了,云姑娘不会出事儿。” 顾时樾始终没有看其他人,他几步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抱起云昭。 “樾儿!”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流了那么多血,太脏了,而且这血……不吉利,你別碰她。” 顾时樾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没有一丝起伏,“凌志,送老夫人和苏小姐回去。” 凌志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走到老夫人面前,红著眼眶道,“老夫人,苏小姐,请回!”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几变,她看著孙子僵硬的背影,看著他微微发抖的手,最后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走。”她转过身,拉著苏婉清往外走。 苏婉清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顾时樾那心疼的目光,像是怕云昭隨时会消失一样。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出了偏院,苏婉清忍不住拉著老夫人的袖子,声音发颤,“老夫人,时樾看起来很生气……他会不会……怪我?”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淡淡,“放心吧。云昭的孩子没了,这女人也就没了用处。樾儿不是傻子,不会因为一个没用的人,去生正妻的气。” 苏婉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可是……云昭命硬,那孩子会不会没掉?” 老夫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目光阴沉。 “春桃。”她压低声音。 春桃凑上前。 “你去,想办法拦住周放和那个老太医,拦得越久越好。”老夫人的话让人脊背生寒。 只要这一次拿掉那个孩子,一切的麻烦都解决了。 第50章 只能救一个將军选谁 屋里安静得可怕。 顾时樾蹲在云昭身前,低头看著她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他想抱她,可手伸出去,又停住了。 他怕。 他怕自己动作不对,让她受更多的伤;怕自己抱起来的时候,她就在他怀里断了气。 他征战沙场多年,刀山火海没怕过,此刻却怕得手都在抖。 “老太医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老太医怎么还没来?” 凌志跪在一旁,脸色也很白,“属下……去看看。” 他站起身,往外跑去。 一刻钟前,周放就带著鹤老急匆匆地进了將军府,两人脚步飞快,几乎是小跑著穿过迴廊。 鹤老鬚髮花白,年近六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一句抱怨都没有,只催著周放,“快,再快些!” 两人刚绕过垂花门,一个人影忽然从拐角处闪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拦在了路中间。 是春桃。 她不紧不慢地福了福身,“周副將,鹤老,老夫人身体不適,请鹤老先去主院看看。” 周放的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春桃姑娘,云姑娘那边……恐怕有些危险,能否让老夫人稍等片刻?” 春桃的笑容没有变,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周副將,您也知道將军有多孝顺,老夫人年纪大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您担待得起吗?” 周放的脸色变了变,犹豫不决地看向鹤老。 鹤老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双浑浊的老眼盯著春桃,像是在打量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让人不敢小覷的分量。 “春桃姑娘,老夫受將军之託,去偏院救人,这是將军的军令。至於老夫人的身子……若真有不適,可请府医,或者等老夫看完偏院的病人,自会去请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还请姑娘让开。” 他在太医院坐镇了几十年,在后宫见过太多这种伎俩,根本不吃春桃这一套。 春桃的脸色变了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鹤老的目光逼得退后了一步。 周放见状,立刻侧身绕过春桃,护著鹤老继续往前走。 春桃站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想追又不敢追,只能眼睁睁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周放和鹤老快步出了迴廊,迎面撞上了一脸著急的凌志。 凌志看见鹤老,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在发抖,“鹤老!您可算来了!云姑娘她……她流了好多血,人已经晕过去了!” 鹤老的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大步衝进了偏院。 进了屋,鹤老没有跟顾时樾寒暄,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搭上云昭的脉搏,凝神诊了片刻,脸色越来越凝重。 “快,把人抱上床,所有人都出去。”他的声音急促而严厉,“老夫施针止血,一刻都不能耽误!” 顾时樾亲自將云昭抱起来,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云昭的身体轻得不像话,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血染了他一身,温热又黏腻。 他將她放在床上,退后一步,看著鹤老开始施针。 “一定要救下她……”顾时樾的声音很低,微微发抖,“救下她和孩子。” 鹤老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顾时樾,目光沉沉。 “將军,如果只能救一个呢?” 屋內的空气凝固了。 周放和凌志同时看向顾时樾,等待他的答案。 顾时樾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她那么拼命地护著这个孩子,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从来没有放弃过。 如果孩子没了,她能活吗? 鹤老看他始终没有回答,心中便有了猜测,“先都出去吧。” “老太医,一定要救回云昭和孩子。”顾时樾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竟渐渐暗了下来。 顾时樾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告诉自己,没事的,云昭是一棵生命力顽强的杂草,在边疆几次遇险都活得好好的,一定不会有事。 晚膳时分,周放从外面进来,小心翼翼地走到顾时樾身边。 “將军,老夫人传话,请您去主院用晚膳。” 顾时樾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周放硬著头皮继续劝,“將军,您去一趟吧。这边有属下盯著,一旦有消息,属下第一时间去告诉您。再说……今天的事儿……老夫人或许想解释些什么。” 他想说的是,老夫人如此对待云姑娘,一定要给大家一个说法。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转身朝院外走去。 主院里,灯火通明。 老夫人坐在桌前,桌上摆著四菜一汤,精致丰盛,她的心情看起来不错,甚至还让春桃烫了一壶酒。 见顾时樾进来,她笑著招呼,“来了?快坐下,饭菜都要凉了。” 顾时樾没有坐,他站在桌前,低头看著祖母那张慈祥的脸,沉声开口,“祖母,孙儿想问您一件事。” 老夫人的笑容淡了淡,“什么事?坐下说。” “今日,您为何要打云昭?” 老夫人的筷子顿了一下,隨即放下,语气淡淡,“她怀著身子还不知检点,昨夜勾引你,不要脸面,难道不该打?” 顾时樾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昨夜她没有伺候孙儿。”他一字一字地说,“她是在替孙儿行针解毒,而那毒……是祖母您下的。” 老夫人皱了皱眉,抬起头,看著孙子那张冷峻的脸,目光看起来有些无奈。 “没有伺候你?那她自己怎么不说?” 顾时樾的声音冷了下来,“祖母给她说的机会了吗?” 老夫人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她慢慢开口,“你今夜来,是为了一个女人,质问祖母?” “孙儿不是这个意思。”顾时樾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几分疲惫,“孙儿只是想告诉祖母……等孩子生下来,孙儿不会处死云昭。” 老夫人的脸色终於变了。 顾时樾是她一手带大,他的爹娘走得早,她费了多少心血才把他拉扯成人。 他今日竟然为了一个通房来兴师问罪,那云昭还真是个狐媚子。 第51章 她当真爱上了顾明远? 老夫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目光落在孙子那张冷峻的脸上,语气忽然柔和了下来。 “云昭怎么样了?” 顾时樾声音硬邦邦地响起,“鹤老正在救治。鹤老是神医,一定能把云昭和孩子救回来。” 老夫人点了点头,嘆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悔的神色,“那就好。这次是我误会了她,若是因此害了她,我还真是没脸见你。”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顾时樾轻轻嘆了一口气。 “孙儿不是要问祖母的罪……”他顿了顿,“只是希望祖母以后……不要再动云昭和孩子了。” 老夫人走上前,伸手握住他的手,拍了拍,声音慈祥得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一样。 “祖母知道了。这次是祖母糊涂,没有问清楚就动了手,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顾时樾看著祖母花白的头髮和微微佝僂的背,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他反握住祖母的手,低声道,“那祖母用完膳早些休息,孙儿先回去了。” 偏院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他隱隱有些不安。 “去吧去吧。”老夫人鬆开手,笑著摆了摆手,“有了好消息让人来告诉我一声。” 顾时樾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一瞬间,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净净。 “春桃。” 春桃从门外闪进来,躬身道,“老夫人。” “你去偏院外面蹲著,云昭是死是活,隨时来报。”老夫人的声音阴冷低沉。 顾时樾如此在意云昭,云昭就更不能留了。 今夜,云昭若是死了,倒也罢了,若是没死……老夫人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她一定会让云昭生不如死。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老夫人一个人坐在满桌的饭菜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酒杯,目光阴沉。 还有一件事,她得快点帮苏婉清怀上樾儿的孩子了,否则,她的孙子真的要被云昭那个狐媚子抢了去,她一定追悔莫及。 她决不能在这个贱人身上栽两个跟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偏院的灯一直亮著。 鹤老站在床边,额上渗著细密的汗珠,手指捏著最后一根银针,从云昭的穴位中拔了出来。 他的手终於鬆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 他紧张地注意著云昭的反应。 云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手却不自觉地移向了腹部。 “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孩子没事。”鹤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几分疲惫和欣慰,“你这丫头,命真大。” 云昭偏过头,看见鹤老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鹤老……谢谢您……没有您,我和孩子一定活不成了……” 鹤老摆了摆手,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心疼,“不是老夫的功劳,是你命大,是你足够坚强。换了別人,流了那么多血,早就不行了。” 他想起方才施针时,他问顾时樾保大人还是保孩子,顾时樾没有回答,那答案显然就是保孩子。 可惜了…… 鹤老在心中嘆了口气,这丫头如果不是將军府的通房,以她的天赋和心性,至少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医女。 “对了,”鹤老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有件事老夫要问你,你的胎像……除了因为今日被打之外,似乎还有一些別的原因……你最近在吃什么药?” 云昭想了想,“是顾明远太医开的安胎药,从宝华街带回来的。那药不会有问题。” 鹤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顾明远是他的弟子,他相信他。 老爷子起身道,“老夫会给你开新的药。” 他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顾时樾说,“將军,云姑娘和孩子暂时无碍了,但要臥床静养,不能再有任何闪失。药的话……老夫开方子,亲自配,麻烦將军明日派人来取。” 顾时樾微微一愣。 鹤老在太医院数十年,从不会主动要求亲自配药,他对云昭,似乎格外上心。 “鹤老费心了。”顾时樾抱了抱拳。 鹤老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声音低了几分,“將军,那孩子是个好孩子。聪明,坚韧,她值得。” “周放,送鹤老。” 周放应了一声,提著灯笼,引著鹤老往外走。 顾时樾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云昭躺在床上,见顾时樾进来,她费力地调转了身子,面朝墙壁,背对著他。 被子拉到了肩膀,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散落在枕上的乌髮。 她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可顾时樾知道她没有。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沉默了很久。 “这次的事,”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艰涩,“是祖母没有搞清楚。我已经跟她说明白了,你……受委屈了。” 云昭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可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她的眼眶发红,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受委屈了。 永远都是这样。 每个人都可以仅凭自己的心情置她和孩子於死地……老夫人可以,苏婉清可以,连那些丫鬟婆子都可以。 而她能做的,就只有把这些委屈咽回肚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原谅他们。 可是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通房? 就因为她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她真的后悔了。 “如果可以重头再来,”云昭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一定在边疆的时候,就离將军远远的。” 那个时候,她拿到了一百两银子,娘和弟弟的危机都可以解除,就够了,她一个通房,不该奢望要一个將军的爱情。 顾时樾的手猛地握成拳头,胸膛剧烈地起伏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女人,竟然后悔了?后悔在边疆发生的一切?后悔做他的通房? 她什么意思? 她当真爱上了別的男人? 顾明远? 第52章 这是咱们最后的底牌 顾时樾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云昭,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能改变什么吗?”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怒火,“本將军告诉你,你是本將军的通房,一辈子都是。” “即使边疆什么都没发生,你也是本將军的通房,这一点,不会改变。” “永远都不会改变。” 云昭依旧背对著他,没有说话,只是將被子拉得更紧了一些。 顾时樾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再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 “你好好养身子,”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儘量冷静地响起,“本將军有时间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帘在身后重重落下。 —— 云昭孩子保住的消息传到偏院时,老夫人正在喝茶。 春桃从偏院外面回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夫人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盏,脸色沉了下来。 “孩子保住了?” 春桃点了点头,“鹤老亲自施针,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说是……母子平安。”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脸色阴沉得可怕,声音冷了下来,“去,把府医叫来。” 府医来得很快,他进门时脸色就不太好,见老夫人面色阴沉,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问你,”老夫人开门见山,“你下的那个毒,到底有没有用?” 府医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发紧,“回老夫人,毒一直在下,从未间断……” “所以她今日被打成那样,孩子还能活著?”老夫人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府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夫人息怒!鹤老侍奉了三朝皇帝,他的医术放眼太医院几百年內都无人能比,而且,咱们下的毒起效慢,不是立竿见影,所以……” “行了。”老夫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没发现你下毒的事吧?” 府医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在下下的毒分量轻,鹤老虽然医术高明,但若是不专门查验药材,也发现不了。” 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府医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犹豫了片刻,大著胆子道,“老夫人,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鹤老如今对那丫头格外上心,隔几日就来复诊,万一他心血来潮查验药材,只怕……” “怕什么?”老夫人轻蔑道,“鹤老那样的人物,也不过是受了樾儿所託,才不得已多看那贱人几眼,他哪有閒工夫亲自去看她的药?你继续下。这是咱们最后的底牌了,不能断。” 府医没办法,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闭了闭眼。 下毒是最后的底牌,但在此之前,她也不能让云昭有好日子过。 还有一件事,让苏婉清儘快怀上顾时樾的孩子,才是当务之急,可这件事,也最难办。 接下来的几天,云昭一直臥床。 鹤老来过两次,替她调整了药方,还教了她几套新的针法。 云昭学得很认真,鹤老教得也起劲,一老一少凑在一起,常常一聊就是一个下午。 “你这丫头,天赋比太医院那些混日子的强多了。”鹤老走的时候总是这样说,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偏院墙角的那棵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著光。 云昭有时候会靠在窗前看那棵树,一看就是半天。 府里的下人们听说她会看病,渐渐地有人来找她。 开始是张婆子介绍来的一个厨房帮工,手上长了个疮,云昭给开了药,没几天就好了。 后来一传十十传百,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头疼脑热的,腰酸背痛的,妇人的小毛病,孩子的积食,都来找她。 云昭来者不拒,认认真真地给每一个人诊脉、开方。 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神医,但鹤老教过她的,她都记得;赵老教过她的,她也记得,能帮一个是一个。 下人们感激她,私底下叫她“小神医”。 云昭每次都笑著摆手,又不忘嘱咐他们不要把她看病的事说出去。 下人们都答应了,可她知道,这事儿瞒不住。 苏婉清和老夫人都在偏院外面安插了眼线,她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被人看在眼里。 但她没做亏心事,不怕。 这天傍晚,阿福又来了,他是外院打扫的小廝,跟云昭是老相识了。 阿福的娘也在將军府做活,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好,是云昭帮忙看的。 “云姑娘,”阿福扶著娘在椅子上坐下,憨厚地笑了笑,“又麻烦您了。” 云昭给阿福的娘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笑著道,“婶子的病已经好了大半了,不用再吃药了,好好將养几日就行。” 阿福的娘千恩万谢,被张婆子扶著先出去了。 阿福却没有走,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云昭看著他那副模样,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阿福摇了摇头,搓著手,脸上带著几分不自然,“没、没什么,就是……云姑娘,您对我和我娘的大恩大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云昭笑了笑,“说什么报答不报答,都是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阿福的眼眶忽然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云姑娘,您是个好人……对不起……对不起……” 云昭愣住了,“阿福,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阿福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低著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没、没什么。我就是……就是太感动了。云姑娘,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跑了出去,脚步慌乱。 云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隱隱觉得有些奇怪。 阿福今天的样子,不像是“太感动了”,更像是……心虚。 她想不通,摇了摇头,没有再多想。 第53章 这是他能给她最明显的提醒 主院里,灯火通明。 老夫人今夜兴致很高,让人备了一桌好菜,把顾时樾和苏婉清都叫了过来。 三个人围著圆桌坐下,桌上摆满了珍饈美味,春桃在一旁斟酒布菜,忙得不亦乐乎。 “时樾,你给婉清夹菜啊。”老夫人笑著催促,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婉清明日就要回尚书府了,这一走,要好些日子见不著呢。” 顾时樾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苏婉清碗里,动作机械,仿佛在完成任务,没什么表情。 苏婉清笑著道了谢,低头吃鱼,心中却不是滋味。 老夫人见一切尽收眼底,这几日她观察了,樾儿对苏婉清客客气气,该陪她逛街就陪她逛街,该给她买东西就给她买东西,可那种客气,像是对一个不得不应付的客人,而不是对一个即將过门的妻子。 她不太明白,顾时樾刚回京那一个月,明明对苏婉清那么好,好到她以为顾时樾这么多年真的在为苏婉清守身。 可现在,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孙子了。 “对了,”老夫人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院那个云昭,最近跟下人们走得很近啊,天天有人往她那儿跑,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苏婉清立刻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我也听说了,云姑娘虽然只是个通房,但是毕竟怀著时樾的孩子,跟那些粗使的下人混在一起,確实影响不太好。” 顾时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淡淡道,“她一个人在偏院太无聊了,交几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 老夫人脸色一沉,“交朋友可以,但交的都是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耳濡目染的,肚子里的孩子也学坏了怎么办?”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孙儿明日让人过去打个招呼,让她注意些。” 老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时樾站起身,语气平淡,“孙儿吃好了,先回去了。祖母早些歇息。”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脚步忽然踉蹌了一下,身子一晃,整个人直直地向前倒去。 “时樾!”苏婉清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时樾!你怎么了?” 顾时樾倒在地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又急又重,像是昏了过去。 老夫人却稳坐如山,连筷子都没放。 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孙子,又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苏婉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樾儿最近太累了,大概是累著了,来人,把將军抬到偏房去歇著。” 几个小廝应声而入,七手八脚地將顾时樾抬了起来。 老夫人转向苏婉清,语气淡淡,“婉清,你跟我来。” 苏婉清心中隱隱猜到了什么,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著头,跟著老夫人走出了饭厅。 老夫人將苏婉清带到偏房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著她,目光严肃而慈祥,“樾儿就交给你了,你好好照顾他。” 苏婉清咬著嘴唇,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老夫人站在门口,看著房门在眼前关上,转过身,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 “春桃。” 春桃从暗处闪出来,“老夫人。” “安排得怎么样了?” 春桃压低了声音,“老夫人放心,那个阿福,爹娘都在府里当差,他不敢不听话。云昭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 老夫人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勾了勾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今夜还真是个好日子。” —— 偏院里,云昭睡得並不安稳。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日里阿福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的心一直悬著,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腹中的孩子也比平时闹腾,不停地踢她,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闻到了一股呛人的气味。 云昭猛地睁开了眼睛,屋里很暗,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她看不清四周,只觉得那股气味越来越浓……是烟,烧东西的烟。 哪来的烟? 云昭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坐起来。 她扶著床沿下了地,腿一软,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 烟越来越浓,呛得她睁不开眼,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每呼吸一口都是灼烧般的疼痛。 门外传来凌志和凌云的声音,隱约在喊什么,隔著门板听不真切。 云昭张开嘴想喊他们,可一开口,一股浓烟直灌进喉咙,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一歪,跌倒在地。 好疼。 她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护著肚子,用尽全身力气往外爬。 烟从门缝、窗缝里涌进来,越来越浓,整个屋子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口鼻。 云昭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可她的手还在往前爬,一下,又一下。 孩子,娘带你出去。 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要活下去。 云昭知道今夜的火不是意外。 她想起阿福白天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忽然跪下来说“对不起”……那是他能给她的最明显的提醒了。 她不怪阿福,阿福的爹娘都在將军府当差,他不敢不听主子的话,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她不能死。 他们越希望她死,她和孩子越不能死。 云昭咬紧牙关,指甲抠紧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爬到了哪里,只知道手已经磨破了皮,膝盖疼得像是要碎掉,可她还是不敢停。 “云姑娘!云姑娘你在哪儿!” 是凌云的声音,从浓烟外面传来,急切而慌张。 “这里……我在这里……”她的声音小得像蚊蝇,可凌云还是听见了。 门被一脚踹开,更多的浓烟涌了进来。 凌云衝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地上的云昭,脸色骤变,蹲下身將她抱了起来。 凌志跟在后面,手里提著水桶,见弟弟抱起了云昭,连忙让开路。 两人一前一后衝出了偏院。 院子里浓烟滚滚,火光却不大,没有引起其他院子的注意,目的显而易见。 凌云將云昭放在偏院外面的空地上,让她靠著自己。 云昭的脸上全是菸灰,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可她的手始终护著肚子。 “云姑娘,您没事吧?”凌云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 云昭咳了几声,吐出一口黑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张婆子……王婆子……她们还在里面……快去救她们……” 第54章 將军不可能不爱云姑娘 凌云看了凌志一眼。 凌志咬了咬牙,將水桶往地上一扔,转身冲回了火场。 凌云也想跟上去,可云昭靠在他身上,他不能放手。 过了一会儿,凌志背著张婆子冲了出来。 张婆子满脸是灰,咳嗽不止,但人还清醒。 凌志將她放下,又要往里冲。 “王婆子怎么样?”云昭问。 凌志摇了摇头,脸色发白,没有再说话。 很快,他又回来了,只是,他背上的王婆子一点气息也没有了。 凌志把王婆子放到了地上,小心翼翼地去看云昭。 云昭目光呆滯地看著王婆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婆子。 那个给她做饭、给她煎药、给她洗衣服的王婆子,死了。 因为她死了。 “云姑娘,”凌志蹲下身,声音发紧,“您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吸太多的烟对孩子不好,属下送您……去前院將军那里。” 云昭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完全没有反应。 凌志和凌云相视一眼,两人一起將云昭扶起来,张婆子在后面护著,一行人快步往前院走去。 前院灯火通明。 周放正站在书房门口,看见几人过来,浑身是灰、脸色惨白的模样,嚇了一跳,连忙迎上去。 “怎么回事?偏院……走水了?” “有人放火,”凌志的声音硬邦邦的,“云姑娘差点死在里面。” 周放的脸色沉了下来,看了一眼云昭,又看了看书房紧闭的门,低声道,“將军今夜歇在老夫人院子里了,凌云去一趟,请將军回来,我去找鹤老,凌志你和张婆子先把云姑娘扶到那边屋里歇著。” 眾人立刻分头行事。 凌志將云昭抱进了书房隔壁的值房,张婆子跟在后面,打来热水,替云昭擦去脸上的菸灰。 云昭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凌云一路小跑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春桃正站在门口,见凌云跑来,不慌不忙地拦住了他。 “站住。大半夜的,乱闯什么?” 凌云单膝跪地,声音急切,“春桃姑娘,偏院走水了,云姑娘差点出事。属下求见將军,请將军去看看。” 春桃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將军和苏小姐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凌云愣了一下,抬起头,央求地看著她,“春桃姑娘,云姑娘现在真的很危险,劳烦姑娘进去喊一下將军吧?” “呵呵,”春桃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通房,是死是活,將军会在乎吗?將军已经吩咐过了,今夜,谁都不能打扰他和苏小姐。” 凌云无声地咬了咬牙,没办法,只能站起身,踉蹌著跑回了值房。 凌志正守在门口,见弟弟一个人回来,脸色白了几分,“將军呢?” 凌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著脸,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著不哭,“將军……將军和苏小姐在主院歇下了。春桃说,將军吩咐了,不让打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凌志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张婆子扭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没有人注意到,靠在椅子上的云昭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著头顶的房梁。 张婆子发现她醒了,连忙凑过去,拉著她的手,声音哽咽,“姑娘,您別难过。將军他……他明日一定来看您……” 云昭的眼珠子动了动,嘴角弯起一个满是心酸的弧度。 “我只是难过王婆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要散了的烟,“她就这么死了,太冤屈了。” 张婆子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用袖子捂著脸,呜呜地哭了。 “云姑娘,你不用……太难过,这……本就是当奴才的命……” 凌志和凌云也红了眼眶,低下头。 云昭看著他们,慢慢地说了一句,“谁想当奴才呢?” 如果可以选择,谁会选择当一个奴才呢? 没有人回答。 值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將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周放很快带著鹤老赶回来了,老头子一路小跑,气喘吁吁,花白的鬍子被风吹得歪到一边,嘴里一直骂骂咧咧。 “云丫头呢?云丫头在哪儿?”他一进门就喊。 周放將他引到前院的值房门口,推开门,看见云昭靠在椅子上,脸已经擦乾净了,但嘴唇发紫,看起来触目惊心。 凌志和凌云、张婆子站在一旁,眼眶都是红的。 鹤老的脸色沉了沉,快步走过去,伸手搭上云昭的脉搏,诊了片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才几天?”他的声音很低,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这將军府的一个偏院,事儿比后宫还多?让顾时樾在將军府给我安置一个住处得了。” 云昭扯了扯嘴角,想说话,嗓子却疼得发不出声音。 鹤老没有再说什么,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开始施针。 他的手很稳,每一针都又快又准,可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指尖,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周放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顾时樾。 他將凌云叫了出来,压低声音,“將军呢?” 凌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一个十七岁的大男孩,蹲在墙角,双手捂著脸,哭得泣不成声。 “將军……將军跟苏小姐在一起……他不愿意来看云姑娘……” 周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云姑娘太可怜了……”凌云的声音断断续续,委屈得不行,“怀了孩子,天天被搓磨,今天差点被火烧死,结果將军他……他是不是不爱云姑娘?” 周放沉默了片刻,蹲下身,拍了拍凌云的肩膀,声音低而沉,“不许胡说。我跟了將军这么多年,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將军不可能不爱云姑娘。” 凌云抬起头,满脸泪痕,“那將军怎么不对云姑娘好一点?怎么不护著她一点?云姑娘都快死了,他还在主院跟苏小姐……” 第55章 大婚之前不再见面 “住口。”周放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但看著凌云那副模样,又嘆了口气,“將军有自己的打算。主人的事,不是咱们该议论的,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將军。” 凌云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那你信將军吗?” 周放愣了一下。 他信吗? 他跟了顾时樾十年,从边关到京城,从尸山血海到朝堂风云。 他见过他杀伐决断的模样,见过他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勇猛,也见过他在云昭离开边疆的那一夜……第一次喝得烂醉。 他始终坚信,將军深爱著云姑娘。 “信。”周放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得不容置疑,“將军不会让云姑娘一直受苦。”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我去主院等著。你在这里守著,有什么事立刻来报。” 凌云点了点头,擦乾眼泪,重新站到了值房门口。 值房里,鹤老收完了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坐在床边,看著云昭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不住地嘆气。 云昭靠在枕头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鹤老,对不起……又连累您半夜跑一趟……” “你道歉什么?”鹤老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瞪了她一眼,“火是你放的吗?伤是你自己找的吗?你道什么歉?” 云昭被他一凶,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来。 鹤老看著她那副模样,心又软了,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行了,不说这些了。老夫再给你看看脉。” 他又诊了片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奇怪。”他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脉象还是不对,你最近喝的药,都是从老夫那儿拿回来的?” 云昭点了点头,“是。凌云亲自去取的药,回来张婆子煎的,一日两剂,从未间断。” 鹤老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问。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放在桌上,“这是清肺的,用温水冲服,一日三次。你今夜吸了不少烟,肺里有损伤,不能大意。” 他又开了一个方子,递给张婆子,“这是新的安胎药方,明日开始换这个。之前的那些,先停一停。” 张婆子接过方子,小心翼翼地收好。 鹤老站起身,收拾药箱,最后看了一眼云昭,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好好歇著,老夫过两日再来看你。” —— 主院的偏房里,天还没亮。 顾时樾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陌生的帐顶,不是自己书房的床。 他的头还有些昏沉沉的,昨夜的事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闪现……在主院吃饭,喝了几杯酒,然后……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偏过头,看见了苏婉清。 她睡在他身侧,乌髮散在枕上,只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肚兜,肩头和手臂都露在外面。 她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著,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笑意。 顾时樾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又急又重,惊醒了苏婉清。 她睁开眼,看见顾时樾铁青的脸色,心中一慌,连忙拉了被子遮住自己。 “时樾,你怎么起来了?天还没亮呢……” 顾时樾没有看她,背对著她,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今日苏小姐回去,本將军不送了。大婚之前,不再见面。” 苏婉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她也不在意,声音发颤,“时樾,昨夜我们……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顾时樾系好腰带,转过身,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丝毫温度。 他知道她是即將入门的妻,也知道他们早晚都会……可现在……看著她的脸,他心中只有厌恶和烦躁。 他没有说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苏婉清一个人坐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攥紧了被子,指甲几乎要將布料撕破。 为什么? 云昭可以,为什么她就不行? 她比那个贱人漂亮,比她出身高贵,比她有才情有教养……为什么顾时樾在边疆跟云昭睡了那么多次,跟自己…… 她恨。 恨云昭,恨老夫人,恨顾时樾,恨这所有的一切。 顾时樾走出偏房,就看见周放站在院子里。 晨光熹微,周放的脸上带著一夜未睡的疲惫,见顾时樾出来,连忙迎上去,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將军,您……” 顾时樾心烦气躁,不等他说完,劈头问道,“昨夜你为什么不闯进去把我带走?” 周放愣了一下,低下头,“属下不敢。春桃说,將军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属下……” “那你现在却敢在这儿等著本將军了?”顾时樾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说吧,出了什么事儿?” 周放小心翼翼地开口,“將军,昨夜,偏院走水了。” “什么?”顾时樾瞬间变了脸色。 周放连忙稟报,“將军別担心,火已经灭了,但偏院烧得厉害,暂时住不了人。云姑娘被凌志和凌云救出来了,目前在前院的值房里歇著。鹤老已经来看过了,说没有大碍,但需要静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王婆子……没救出来,死了。” 顾时樾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凝重地响起,“好好安顿王婆子的家人,抚恤银子加倍。另外……” 他顿了顿,“让云昭搬到前院来住。” 顾时樾心知肚明,昨夜的一切肯定都是祖母刻意为之,他已经说过不能动云昭和孩子,可祖母…… 那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们。 周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將军要让云姑娘搬到前院?那太好了,云姑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顾时樾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她……知道我昨夜跟苏婉清在一起吗?” 周放的笑容僵了一下,低下头,隨即轻轻点了点头。 顾时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前院走去。 周放跟在后面,看著將军的背影在晨光中,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將军看起来……格外孤寂。 第56章 有可能是怀了樾儿的孩子 苏婉清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坐在妆檯前,看著铜镜里的自己。 头髮散乱,眼睛红肿,嘴唇上还沾著昨夜没有擦乾净的口脂,整个人憔悴得像一朵被风吹雨打过的残花。 碧桃替她打来热水,服侍她洗漱换衣,她一声不吭,任碧桃摆布。 “小姐,您別难过了。”碧桃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小心翼翼地说,“经过昨晚,您已经是將军的人了,这是喜事儿。” “而且再过一个月,咱们还会再回来,到时候您就是名正言顺的將军夫人,谁还能越过您去?” 苏婉清看著铜镜里的自己,没有说话,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真的想不明白,顾时樾为什么会对她这么狠心。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笑、搬东西,热闹得不像话。 碧桃皱了皱眉,放下梳子,推门出去看了一眼。 回来时,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小姐,是偏院那边的人,”她压低了声音,有些咬牙切齿,“他们在往前院搬东西。奴婢打听了一下……將军让云昭搬到前院来住,还给那个贱人置办了不少新东西,就住……就住咱们这间房。”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碧桃低下头,不敢看她,声音怯怯地回答,“听说昨夜偏院走水了,不能住人了,所以將军才……才让那个贱人搬来。” 苏婉清腾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脸涨得通红,手指死死攥著妆檯的边缘,指节泛白。 前院只有两间主人房,一间是顾时樾住,另一间就是她这间。 这间房是她当初千挑万选的,又大又敞亮,窗前的景色特別好,最重要的是,离顾时樾的书房只隔一道迴廊。 现在,顾时樾把她赶走,要把那个贱人塞进来? 这不是打她这个正妻的脸吗? 甚至是把整个尚书府的顏面按在地上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苏婉清一把抓起披帛,胡乱搭在肩上,大步往外走,“去老夫人那里!” 碧桃连忙跟上去,连门都顾不上关。 主院里,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春桃在一旁给她捶腿。 昨夜折腾了大半夜,她也没怎么睡好,眉心拧著一道浅浅的竖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苏婉清一进门,就扑进了老夫人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夫人……您要给我做主啊……” 老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她拍了拍苏婉清的肩膀,声音却依旧慈祥,“怎么了?一大早就哭成这样,谁给你委屈受了?” 苏婉清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还止不住地往下掉。 “时樾让我回尚书府。这还不算,他还让云昭搬到前院去住,就住……就住我那个房间!” “老夫人,我还没嫁进来呢,时樾就这样……这是打我脸,这以后我嫁进来,將军府的人会怎么看我?只怕没人会认我这个主母了……”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偏院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没想到云昭那个贱人的贱命真是硬,昨日,她派了阿福过去纵火,偏院烧成了那个样子,云昭和孩子竟然还活著。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贱人比她想的难缠得多。 更让她心烦的是顾时樾的態度。 昨晚,她做的两件事儿,一是派人纵火,另一件是又给顾时樾吃了更厉害的药,这两件不管哪一件,都在挑战顾时樾的底线。 她本以为,天一亮,顾时樾就会来找她,可一直到这会儿,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这孩子,是真生气了。 老夫人心中暗暗嘆气。 樾儿这孩子,她一手带大,可这些年她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他跟他爹一样能打仗、有主意,可心机比他爹深得多。 如今她能插手的事,也不过是亲事和后宅这一亩三分地了,她不想连这点权利都失去。 “樾儿今日什么时辰走的?”老夫人不紧不慢地问。 苏婉清抽噎著想了想,“寅时刚过就起了。” “寅时。”老夫人点了点头,“也就是你们昨夜一直在一起?” 苏婉清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是,老夫人。”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老夫人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婉清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 老夫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拉过苏婉清的手,拍了拍,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婉清啊,云昭能住进那间房,是因为她怀了樾儿的孩子,可你呢?说不定现在也怀了。” 苏婉清愣了一下,抬起头,茫然地看著老夫人,“老夫人,这……这才一夜,不可能这么巧吧?一次就……” “谁知道呢?”老夫人笑了笑,目光沉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我觉得可以,你自己觉得呢?” 苏婉清怔怔地看著她,渐渐地,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簇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肩膀微微发抖。 老夫人没有等她回答,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樾儿一向心疼你。你昨夜刚跟他圆了房,今日身子不舒服,有可能是怀了孩子,他还会赶你走吗?” 苏婉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朝老夫人行了个大礼,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多谢老夫人指点。婉清……婉清明白了。” 老夫人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往常的慈祥,“去吧。好好养著身子,別胡思乱想。” 苏婉清应了一声,带著碧桃快步走出了主院。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个老太太,心机比她想的重得多。 可她需要她,至少在对付云昭这件事上,她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只是以后自己入了將军府,成了將军府的主母,这老太太……恐怕就留不得了。 第57章 昨夜是我的第一次 苏婉清回到前院时,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忍著什么不適,腰肢微微弯著,走路的姿势也与平日不同。 腿微微发颤,步幅很小,像是牵动了什么不该牵动的地方。 碧桃搀著她,主僕二人从迴廊那头走过来,一路吸引了不少下人的目光。 凌志和凌云正站在院子里,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廊下。 张婆子在一样一样確认,周放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神色悠閒。 看见苏婉清走来,周放站直了身子,脸上掛起一个恭敬却带著几分得意的笑,主动迎了上去。 “苏小姐回来了。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需要属下帮忙吗?” 他看了一眼堆在廊下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敞开的房门。 “属下们想进去好好布置一下房间,云姑娘要住进来了。苏小姐的东西,得抓紧搬走才是。” 苏婉清心中恨得牙痒痒,面上却只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软得像要化开的水,“周副將,我有些不舒服。將军在哪儿?我想见见他。” 周放的笑容淡了淡,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昨夜云姑娘和孩子受了惊,这会儿將军正陪著呢,恐怕不方便见苏小姐。而且將军明確说了,苏小姐今日要搬走,您还是抓紧时间吧。” 苏婉清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周副將,不需要我提醒你吧?还有一个月,我就是將军夫人。我要见將军,你只需要告诉我將军在哪儿。” “至於我什么时候搬走……还轮不到你来赶我。” 周放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哼了一声,侧身指了指书房的方向,“云姑娘住在书房的耳房里,將军这会儿应该在那儿。不过將军心情不太好,苏小姐还是考虑好要不要去。” 苏婉清没有理他,提著裙摆,快步朝耳房走去。 耳房里,云昭刚醒。 她睁开眼,看见顾时樾坐在床边,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將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云昭撑著身子要坐起来,顾时樾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別动。”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你需要静养。” 云昭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的手搭在腹部,感受著孩子微弱的胎动,脑海中却全是昨夜的事,浓烟,火光,王婆子盖著白布的尸体。 王婆子死了,因为她死了,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偏院烧坏了,”顾时樾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暂时住不了人。我已经让人把你的东西搬到前院了。以后,你住在前院。” 云昭惊讶地抬起头,看著他。 住在前院? 跟顾时樾和苏婉清住在一起? 她不想。 她不想每天看著苏婉清那张虚偽的脸,不想每天听著隔壁传来的欢声笑语,不想让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也被人踩在脚下。 “苏小姐住在这儿,”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不方便。” 顾时樾没有犹豫,“放心,苏婉清今日就搬回去了。” 云昭又是一惊。 今日就搬回去? 他们昨夜……昨夜刚在一起,今早苏婉清就要回去了? 原来如此。 是因为苏婉清要回去了,所以顾时樾昨夜才情难自禁,跟她……还特別吩咐了不让打扰。 想明白这些事儿,云昭竟然发现自己没有很难过,很好,她的心已经麻木了。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淡淡的响起,“將军,奴婢还是不要住在前院了,苏小姐恐怕会不高兴。隨便哪个院子,安置奴婢就好。” 顾时樾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知道了昨夜的事,可她这是什么反应? 不吃醋?不生气?不质问他?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难道一点都不想守著他、看著他?就任由他身边多一个別的女人? “此事已经定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不容商量的强硬,“无需再说。” 云昭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奴婢遵命。” 顾时樾看著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昨夜的事,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尷尬的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艰难地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昨天晚上,我跟苏小姐……我当时喝醉了,其实……” “时樾?时樾你在里面吗?” 苏婉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柔柔软软的,带著几分虚弱和急切。 顾时樾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苏婉清站在门外,一手扶著门框,一手捂著腹部,她微微弯著腰,站姿有些不自然,整个人看起来不太舒服。 “怎么了?”顾时樾的声音不辨喜怒。 “时樾,我有些不舒服。”苏婉清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带著几分委屈,“我能不能……明天再搬走?今天实在是不方便。” 顾时樾皱了皱眉,“哪里不舒服?让府医来看看。” 苏婉清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著帕子,“昨夜……昨夜是我的第一次。你可能……可能太心急了,伤著了,身子实在是不適,经不起路上的顛簸。” 顾时樾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昨夜的事他完全不记得了。 “那……你就先住著,”他的声音乾巴巴的,“等养好了再搬。” 苏婉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得意,她知道自己的话云昭一定能听见,这就够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柔声道,“都听你的。” 她转过身,扶著碧桃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 耳房里,云昭將外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才堪堪能止住身子的颤抖。 她感觉胃里在翻腾著,有些难受的想吐。 好一会儿,顾时樾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床边,刚要坐下,云昭就开了口。 “將军,偏院虽然烧了,但收拾一下还能住。奴婢想搬回去。” 顾时樾皱了皱眉,看著她,目光沉沉,“你刚才都听见了?” 云昭没有回答。 第58章 云姑娘实在太可怜了 顾时樾看著云昭的样子,想继续解释。 可是昨夜的事儿,他完全不记得了,今早,他在苏婉清身边醒来是事实,他无话可说。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心里的烦躁,“前院还有其他房间,或者你不想住前院,其他院子,你挑一个,我让人去收拾。” “奴婢只想回偏院,”云昭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哪都不想去。” 顾时樾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紧紧抿著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懊恼。 “行。”他成全了她,“你想回偏院,就回偏院,別急著走,先好好在这儿休息,我让人去修一下。”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云昭一个人坐在床上,听著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还是慢慢起身下床。 她不想等著被人赶走。 —— 苏婉清从耳房回去,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她扶著碧桃的手,慢悠悠地走到周放面前,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周副將,”她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得意,“將军说了,我先不搬了。那间房,还是我的。” 周放愣住了。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將军说了,苏小姐今日要搬回去,否则云姑娘的东西都搬来了,您不搬,云姑娘住哪儿?” 苏婉清笑了笑,语气越发得意,“周副將自己去问將军好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廊下堆著的箱笼,语气云淡风轻,“对了,我身子不太舒服,你们一会儿搬走的时候小心些,別弄出太大动静,影响我休息。”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扶著碧桃,款款回了屋,房门在眾人眼前关上。 凌志和凌云跑上前,脸上满是焦急。 “周副將,怎么回事?”凌志压低了声音,脸色发白,“不是说苏小姐今日搬走,云姑娘搬进来吗?怎么又不搬了?” 凌云也跟著说,眼眶都有些红了,“我已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云姑娘了,云姑娘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猜她心里一定高兴,现在又说不搬了,她得有多失望……” 周放心中也是一团乱麻,咬了咬牙,“我去问將军。” 他转身朝书房走去,刚拐过迴廊,就看见顾时樾从耳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周放硬著头皮迎上去,抱拳道,“將军,苏小姐那边说……” “苏小姐暂时不搬了。”顾时樾打断了他,声音冷硬,“云昭还住偏院,你找人去把偏院修一下。” 周放愣了一下,忍不住道,“將军,偏院烧得很厉害,屋顶塌了一半,墙壁都燻黑了,烟味也散不乾净。云姑娘还怀著孩子,住在那种地方恐怕不好……” “你在质疑本將军的命令?”顾时樾转过身,目光冷冷地看著他。 周放心中一凛,低下头,“属下不敢。” “那就去办。” 周放站在原地,看著自家將军的背影,深深嘆了一口气。 “来人,”他转过身,对凌志和凌云挥了挥手,“把东西搬回去,我去找人修偏院。” 凌志和凌云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无奈和不忿,却不敢违抗命令,低头应了一声,开始往回搬东西。 凌云走在后面,怀里抱著云昭的那几本医书,书页被烟燻得发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云姑娘太可怜了。”他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张婆子跟在最后面,手里提著云昭的包袱,嘆了口气,“姑娘可能……已经习惯了。” 凌志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著张婆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习惯?嬤嬤,您这话……说得我更难受了。这叫什么事儿?” 凌云擦了擦眼睛,声音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不行,我们不能这样。云姑娘受了委屈,我们更应该好好伺候她。偏院烧了,咱们就给它修好,修得比从前还好!让云姑娘住得舒舒服服的!” 凌志点了点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加快了脚步。 然而,几人再次回到偏院门口的时候,都变了脸色。 偏院烧得不成样子,屋顶塌了一大片,焦黑的木樑横七竖八地搭著,墙壁被熏得漆黑,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烧毁的家什。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而云昭此时就站在院子里,安安静静,背影单薄得让人不忍多看一眼 凌志和凌云等人远远地看见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们快步走过去,將手里的东西放下,开始收拾院子。 张婆子走到云昭身边,扶著她,声音发哽,“姑娘,您先到外面坐一会儿吧。这里脏,別呛著您和孩子。” 云昭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关係。” 张婆子没有再劝,搬了一把椅子来,扶她坐下。 云昭坐在院子里,看著凌志和凌云等人爬上爬下地修屋顶,看著张婆子进进出出地收拾屋子,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大家都沉默著,谁都不说话,只有修房子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天黑透了的时候,房子勉强能住人了。 云昭走进屋里,那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她捂住口鼻,缓了好一会儿才適应。 凌云端著一碗热水走进来,看见云昭咳嗽,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姑娘,这味儿太重了,您不能住这儿。属下去找將军,求他给您换个地方……” “不用了。”云昭打断了他,接过水碗,喝了一口,“这里挺好的。能住。” 她放下水碗,看著凌云那张年轻的、带著几分稚气的脸,忽然笑了笑,“对不住,让你们跟著我受苦了。” 凌云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姑娘別这么说……” “王婆子的事,”云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周副將那边怎么说?” 凌志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低声道,“周副將已经处理了,说是將军特意吩咐的,给王婆子家里补偿银子,加倍。人已经抬回去了。姑娘放心。” 云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好。”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云昭靠在椅子上,看著那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行了,”好一会儿,她坐直了身子,声音温和,“大家都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歇著吧。我也要歇了。” 第59章 你们难道有私情吗 主院里,灯火通明。 苏婉清吃了晚饭,心情大好,特意去老夫人的院子里给她捏肩。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闭著眼睛,一脸享受。 “婉清啊,”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慈祥,“樾儿就是这样的性子,责任心重,他留你住下,说明他心里有你。以后啊,他会对你越来越好。” 苏婉清笑著应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多谢老夫人。婉清能有今日,全靠老夫人成全。”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失落,“只可惜……云昭那个孩子的命太硬了,被打、被下药、被火烧,孩子居然还在。老夫人,若是我这次真的怀了孩子,那我的孩子將来生下来,也不是长子……”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老夫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 “那贱人的孩子,留不得。”她的声音不大,隱隱有些咬牙切齿,“你不怀便罢了,你若是也怀了,顾家留一个贱人生的贱种干什么?” 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嘆了口气,“可时樾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今天都没来看老夫人,可见心里是有气。这段时间,咱们怕是动不了手了。” 老夫人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 苏婉清的心思转了转,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老夫人,”她压低了声音,“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老夫人偏过头,看著她。 “当初云昭愿意当通房,去边疆,听说是为了她娘和弟弟。”苏婉清的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她那么在意家人,那若是跟肚子里的孩子相比呢?” 老夫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苏婉清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既然咱们想了那么多办法,都没办法除掉那个孩子,那不如让云昭自己动手。您说,她肚子里的孩子,跟她娘和弟弟比,哪个更重要?” 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隨即恢復了平静,她看著苏婉清,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放手去做。”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出了什么事,有祖母给你兜著。” 苏婉清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嘴角掛著掩不住的笑意。 “多谢老夫人。”她走出老夫人的院子,碧桃迎上来,主僕二人沿著迴廊往回走。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理了理鬢角,对碧桃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安排几个人,把云昭的娘和弟弟给我看起来,此事千万不能让將军知道。” “明白。”碧桃心中一凛,低头应了。 苏婉清站在迴廊上,望著偏院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云昭,这一次,我看你怎么选。 —— 接下来的几天,偏院出奇地平静。 周放每日都带著人过来修房子,补屋顶、刷墙壁、换门窗,一样一样地拾掇。 新的家具搬进来了,一张雕花木床,一个红漆衣柜,一张黑漆书桌,虽不算名贵,却比从前那套破旧的家什好了不知多少。 张婆子领著人铺了新的被褥,掛了新的帐子,连桌上的茶壶茶碗都换了一套青花瓷的。 凌志和凌云又回到了暗处。 两人靠在偏院外面的老槐树下,抱著胳膊,看著工匠们进进出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云姑娘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凌志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欣慰。 凌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被烧焦了一半的老槐树上,新芽已经从焦黑的枝干上冒了出来,嫩绿嫩绿的,“是云姑娘该得的。她受了那么多苦,也该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就是不知道能安生几天。”凌志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鹤老来了一趟。 他提著药箱,进门的时候,云昭正坐在院子里的新椅子上晒太阳。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她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 鹤老看了她一眼,没有急著把脉,而是从袖中摸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明远给你的。”他特意压低了声音,“他特意送到了老夫府上,让我亲手转交给你。” 云昭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抬头看了鹤老一眼,神色隱隱有些担心。 “鹤老,您帮我带信……会不会连累您?” 鹤老瞪了她一眼,鬍子都翘了起来,“怕什么?你们难道有私情吗?” 云昭立刻摇头,声音急切,“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顾太医是好人,他帮了我很多,我……我们算是朋友。” “那不就得了。”鹤老摆了摆手,语气云淡风轻,“难道你云昭当了將军府的通房,连交朋友的权利都没有了?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你別担心,写好回信,过几日老夫再来拿。” 他说著,又从药箱里掏出几本厚厚的医书,摞在桌上,一本一本地排开,像在炫耀什么宝贝似的。 “这几本你拿去看,都是老夫年轻时候的手抄本,外面找不到。好好学,別给老夫丟脸。” 云昭看著那几本泛黄的书册,看著鹤老那张故作严肃却掩不住慈祥的脸,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鹤老,您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谢什么谢?”鹤老拍了拍衣袍,语气硬邦邦的,眼底却带著笑意,“你学好了也就罢了,若是学坏了,將来医错了病,別把老夫供出来就行。走了。” 他提著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昭捧著那几本医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鹤老、顾明远,还有周放、凌志凌云兄弟……其实她真的遇到了很多很多好人。 如果將来有机会,她一定好好报答他们。 这几日,顾时樾没有来过。 云昭不知道他是在忙军务,还是在忙和苏婉清的亲事,她也不想知道。 只是周放每次来修房子,都说一句“这是將军的意思”。 云昭每次都淡淡地应一声,心里却掀不起任何波澜。 这几次的事儿,已经让她隱隱明白,老夫人改主意了,顾家不想要她肚子里的孩子了。 而这几日表面的平静,让她越发的不安。 第60章 云昭知道了一定会开心 另一边,苏婉清这几日过得却不顺心。 她派出去的人打探了好几天,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她烦躁。 这天一大早,她就去了老夫人的院子,连请安都顾不上,进门就变了脸色。 “老夫人,出事了。” 老夫人正让春桃梳头,闻言看了过去,皱了皱眉,“什么事?” “云昭的娘和弟弟……”苏婉清无声地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回答,“失踪了。”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抹惊讶,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叫失踪了?” 苏婉清接过春桃手里的梳子,动作轻柔地帮老夫人梳头,慢慢的开了口。 “我派人去找云昭的娘和弟弟,结果人在她家附近守了一天一夜,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后来,我的人就去云昭家那个村子打听了,说是房子早就空了,周围邻居说,一个月前就不见人了。家里的东西该卖的卖,该搬的搬,娘俩走得乾乾净净,连招呼都没跟邻居打一声。” “像是……不打算回来了。”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个月前就不见人了? 是拿了云昭的卖身钱跑了?还是……云昭早有打算? “你觉得,”老夫人缓缓开口,“云昭知道吗?” 苏婉清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一顿,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 “说不好。云昭那个贱人心机深沉,她家里人肯定也不是省油的灯,说不定娘俩拿了银子跑路了,云昭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也有可能……” 她显然跟老夫人想的一样,“可能是云昭安排的,她要逃跑,就先让她娘和弟弟跑了,现在可能在什么地方等著云昭匯合呢。都有可能。”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问了一句,“你猜,这件事樾儿知不知道?” 苏婉清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语气篤定,“將军肯定不知道,他应该跟咱们一样,被蒙在鼓里。” 老夫人的眼中忽然亮了一下。 “如此说来,这倒是个好消息。”她坐直了身子,嘴角微微弯起,“春桃,你去把將军喊来。” 苏婉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老夫人的用意。 上次偏院走水的事儿之后,顾时樾一直没有来过主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祖孙俩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老夫人这是想借著这件事,缓和跟顾时樾的关係。 最重要的是,就凭她和老夫人想找到云昭的娘和弟弟,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如果顾时樾出手…… “老夫人英明。”苏婉清福了福礼,眉眼间都是笑意,“那老夫人您看,婉清是不是先躲一下?” 她忍不住担心,顾时樾看见她,会不会想起赶她走的事儿? 这几日,顾时樾没来看老夫人,也同样没见过她。 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挑剔看向苏婉清的肚子,“这几天,没什么反应吗?” “……”苏婉清为难地扯了扯嘴角,“好像……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去躲著吧。”老夫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接过梳子,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头髮。 苏婉清赶紧带著碧桃躲进了里间。 春桃来到前院的时候,顾时樾正在书房看军报。 “將军,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顾时樾皱了皱眉,坐著没动,“祖母有什么事儿吗?” “是。”春桃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好像是跟偏院云姑娘有关的事儿,將军还是过去一趟吧。” 顾时樾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公文,跟著春桃去了主院。 老夫人坐在软榻上,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招了招手,“樾儿来了?坐。” 顾时樾在椅子上坐下,神色淡淡,“祖母叫孙儿来,有什么事?” 老夫人没有急著说正事,先让春桃上了茶,又问了问他这几日休息得好不好、胃口怎么样。 顾时樾一一应了,耐心地等著。 “樾儿啊,”老夫人放下茶盏,终於开了口,“云昭快生了吧?” 顾时樾的手指微微一顿,点了点头,“快了,应该还有一个月。” 老夫人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懊悔和关切,“祖母想了很久,云昭虽然出身低,但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毕竟是顾家的骨肉,之前,是祖母糊涂了。” 她看了顾时樾一眼,继续说道,“她一个人在偏院,身边没个知心的人,你说她生產的时候,府里这些下人伺候,你能放心吗?” 顾时樾没有说话,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祖母的意思是,”老夫人往前倾了倾身子,“不如把云昭的娘和弟弟接进府里来,让她娘亲自照顾她。母女连心,她娘来了,她心里也安定些,生產的时候也能少受些罪。” 顾时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想到祖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接云昭的娘和弟弟来,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只是怕祖母不高兴,一直没开口。 如今祖母自己提出来,倒是个好机会,云昭知道了,一定会开心。 “祖母考虑周到。”顾时樾的声音比方才缓和了许多,“孙儿替云昭谢过祖母。” 老夫人摆了摆手,笑了笑,“谢什么?祖母老了,有时候糊涂,做了些错事。之前的事,確实是祖母不好,没搞清楚就动了手,这些日子祖母想明白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你按祖母说的,去接人吧。” 顾时樾站起身,朝老夫人行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连背影都带著几分愉悦。 祖母愿意接受云昭,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大好事儿。 走出主院,顾时樾叫来周放,吩咐道,“你去一趟云昭的娘家,把她娘和她弟弟接到府里来。云昭快生了,有亲人在身边,心里能踏实些。” 周放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將军英明!云姑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去吧。”顾时樾摆了摆手,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接回来直接送到偏院,给云昭一个惊喜。” 周放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第61章 他等云昭自己说出真相 偏院里安静下来,张婆子端著水盆出去了,凌志和凌云也退到了暗处,屋子里只剩下云昭一个人。 她靠在床上,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指尖微微发抖。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清瘦的小字:云昭亲启。 笔跡温润端正,像它的主人一样。 云昭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纸,缓缓打开。 “云昭,见字如面。 听闻偏院走水,甚是忧心,幸得鹤老告知你已无碍,方才稍安。 你临盆在即,务必保重身体,凡事以自身和孩子为重,若有需要,可托鹤老转告於我。 鹤老很中意你这个女徒弟,说你是他收的第一个女弟子,言下颇有得色。 我一切都好,勿念。 明远。” 云昭將信反覆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藏进了枕头底下。 这就够了。 她不打算回信,顾明远应该也没想让她回信。 这封信更像一颗定心丸,让她知道在这世上,除了娘和弟弟,还有人在惦记著她、盼著她好。 顾明远对她来说,越来越像一个家人。 家人。 云昭忽然想起了娘和弟弟。 她的预產期越来越近,可她还没去找他们匯合,他们肯定等急了,会不会以为她出了事,又跑回来找她? 云昭越想越不安,从床上坐起来,理了理衣裳,朝外间喊了一声,“张嬤嬤。” 张婆子正在厨房里煎药,听见喊声,擦了擦手,小跑著进来,温声问,“姑娘有什么吩咐?” “劳烦嬤嬤去把凌志叫来。”云昭低声开口,“我有件事想请他帮忙。” 张婆子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她带著凌志走了进来。 凌志穿著那身深色的暗卫服,进门后单膝跪地,抱拳道,“云姑娘,您找属下?” 云昭已经坐在了桌边,將自己写好的信递了过去,“凌志,我想给家人再送一封平安信。” 凌志接过信,没有多问,乾脆利落地收进了怀里,“云姑娘放心,属下立刻找人送出去。” 云昭点了点头,低声道了谢,又叮嘱了一句,“小心些,別让人发现。” 凌志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张婆子也退了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昭靠回床上,拿起旁边的医书,慢慢翻了起来。 —— 傍晚时分,前院书房。 周放大步走进来,脸上带著几分犹豫和不安,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顾时樾好几眼,却迟迟没有开口。 顾时樾放下手中的军报,抬起头,皱了皱眉,“怎么了?云昭的家人接来了吗?” 周放摇了摇头,声音发紧,“將军,属下去了云姑娘家……可是,房子已经空了,邻居说,一个多月前她们就变卖家当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留话。” 顾时樾的眉头拧得更深了,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周放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属下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走得乾乾净净,像是……像是故意不让人找到。” 顾时樾沉默了。 一个多月前,正好是年前,云昭逃跑未遂、被他抓回来的那段时间。 他想起那日云昭的娘和弟弟来府里看她,一家三口在偏院待了半日,那之后不久,云昭就策划了第一次逃跑。 是巧合吗? “你觉得,”顾时樾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她们是拿了钱拋下云昭跑了,还是……另有隱情?” 周放不敢妄加揣测,低头道,“属下不清楚。不过属下打听过,云姑娘的娘身体不好,弟弟年纪还小,一家人感情一直很好,不太像是会拋下云姑娘跑掉。” 顾时樾没说话,目光落在桌上的烛火上,像是在想什么。 如果云昭知道她娘和弟弟离开了,那他们的离开很可能就是她安排的。 她为什么要安排他们离开?是怕他们被牵连,还是……她打算跟他们一起离开京城? “去找。”顾时樾的声音冷了下来,“把人找回来。別声张。” 周放抱拳,“是。” 顾时樾在书房里坐了片刻,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偏院的门虚掩著。 顾时樾站在院外,能清晰地看见到处都是火烧过的痕跡,甚至空气中依旧有呛人的烟火味儿,但好在烧坏的地方已经修补好了。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在他跟苏婉清那夜之后,他似乎……不想看见云昭,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了院子,径直去了云昭的屋子。 云昭靠在床上,手里拿著一本医书,烛火映著她的侧脸,苍白的皮肤在暖光下多了几分柔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顾时樾,怔了一下,忙放下书,撑著身子要起来行礼。 顾时樾几步走到床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不用多礼,躺著吧。” 云昭安静地躺了回去,垂下眼帘,不去看他。 顾时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缓缓开了口。 “你就要生產了,”他的声音不辨喜怒,“本將军准备把你娘和你弟弟接进府里来陪你,有他们照顾你,大家都放心。” 他仔细看著云昭的反应。 云昭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不用。”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保持著平静,“奴婢能照顾好自己,不用麻烦她们。” 顾时樾没有接话,只是看著她,目光沉沉的。 云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攥著被角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为何不用?”顾时樾终於开口,语气不紧不慢,“王婆子不在了,你身边只有一个张婆子,確实不够用。若是派別人来,你又不熟,未必放心。接你娘来照顾你,不是很好吗?” 云昭的手紧紧抓著被子,指节泛白,她低下头,飞快地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和弟弟都是穷苦人,在外面自在惯了,进將军府来,处处是规矩,他们会不习惯的。” “偏院没有別人,”顾时樾的语气依旧平淡,“他们不需要学什么规矩。” 他在等,等云昭自己说出真相。 第62章 既是保护又是控制 云昭的脑袋在飞快地转著,顾时樾看起来主意已定,她若再推辞,只怕他会起疑。 她咬著唇,声音忽然哽咽了,眼眶也跟著红了起来。 “奴婢不想让他们担心。”她的声音带著哭腔,低著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婢在將军府,在这偏院,过的什么日子……奴婢不想让他们知道。” “若是他们来了,日日看著奴婢这副模样,日日提心弔胆,奴婢心里……” 她没有说完,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声音更低了。 “將军若是真的为奴婢考虑,就別接他们来。” 顾时樾看著她红了的眼眶,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很久。 她说得合情合理,她在將军府受的苦,任何一个做母亲的看了都会心疼,她不想让母亲担心,这是人之常情。 可他知道,这只是藉口。 云昭偷偷送走了娘和弟弟,目的显而易见。 他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小通房,她不但本事大,胆子也大。 顾时樾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又缓缓鬆开。 “好。”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既然你不愿意,那就不接了。” 云昭低著头,心中紧绷的弦终於鬆了下来,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快要掉下来的眼泪逼了回去,声音哑哑的,“多谢將军。” 顾时樾站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周放就带著凌志来了前院书房。 凌志是被周放拽著衣领拖进来的,一进门,周放就將他往地上一丟。 凌志摔了个趔趄,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却顾不上揉,直接跪好了,浑身发抖,眼眶通红。 “將军饶命!”他的声音都在打战,“属下只是帮云姑娘送了一封平安信,没有別的!云姑娘说只是报个平安,什么都没写,属下看过信的內容,確实只是报平安……” 顾时樾坐在案后,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周放。 周放抱拳,沉声道,“將军,这小子胆子不小,竟然帮云姑娘偷偷给外面送信,而且不是第一次了。属下查过了,信是送到皇城外三十里的一个镇子上,收信人是云姑娘的娘和弟弟。”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凌志身上,若有实质,像一座山压著他。 凌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肩膀一耸一耸,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涌。 “属下看过那封信,”周放从袖中取出信纸,放在桌案上,“確实只是报平安,没有別的內容。” 顾时樾拿起信纸,扫了一眼,只有四个字,一切平安。 確实只是平安信,没有提到逃跑,没有提到將军府的任何事。 他將信纸放下,看向凌志,声音不辨喜怒。 “你起来。” 凌志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顾时樾,不敢动。 “本將军让你起来。”顾时樾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凌志连忙爬起来,垂手站著,眼泪还掛在脸上,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回去。”顾时樾冷声吩咐,“什么都別跟云昭说。” 凌志站著没动,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鬆了又攥,终於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將军……这件事……您不会罚云姑娘吧?” 周放站在一旁,闻言气笑了,一巴掌拍在凌志后脑勺上,“你小子还真成了云姑娘的人了?自己犯了错,还想帮云姑娘求情?” 凌志被打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却没有躲,依旧低著头,倔强地站在那里。 顾时樾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怕他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著牙替云昭求情。 “放心吧。”顾时樾的声音缓和了几分,“这件事不会对云姑娘有任何影响。信,本將军会找人送去。” 凌志猛的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將军!多谢將军!” 顾时樾摆了摆手,凌志爬起来,擦了擦眼泪,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顾时樾和周放。 “將军,”周放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属下已经派人去接云姑娘的娘和弟弟回来了。那个镇子不大,人好找,快的话明日就能接到。” 顾时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放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將军,云姑娘送走她娘和弟弟,也许是怕因为自己连累了她们。毕竟老夫人和苏小姐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顾时樾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道,“人接回来了,先找个地方安顿好,別送到偏院。” 周放一愣,“不送到偏院?那云姑娘那边……” “云昭既然不想让她们留在京城,就暂时別让她知道。”顾时樾顿了顿,再次开口,“等她生產完再说。” 他目光落在窗外,不管云昭打著什么算盘,现在人在他手里,她想飞也飞不出去。 周放低头应了一声,“属下明白了。” 顾时樾最近实在分身乏术,婚期越来越近,他要做的事儿也一刻也不能耽误,他实在是没有太多精力照顾偏院那边。 如今,他倒是安心了几分。 —— 两天后,苏婉清去了主院,她进门时,老夫人正在让春桃梳头。 苏婉清等春桃梳完了,才凑上前,压低声音道,“老夫人,找到了。” 老夫人转过身看著她,“找到什么了?” “云昭的娘和弟弟。”苏婉清的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人被將军的人找到了,如今安置在城外的一个院子里,有人守著。” 老夫人的目光微微一凝,“樾儿把人接回来了?云昭知道吗?” 苏婉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云昭什么都不知道,將军偷偷把人接回来了。”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明白孙儿的苦心,把人接回来,捏在自己手里,既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控制。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缓缓开口,“春桃,你跟婉清去城外走一趟,拿点东西回来。” 春桃和苏婉清对视一眼,齐齐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第63章 如果是你自己不想活了呢 当天晚上,云昭刚躺下不久,就听见院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云姑娘,老夫人和苏小姐来了。”张婆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明显的紧张和不安。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连忙披了衣裳下床,就见老夫人被苏婉清搀著走了进来,春桃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云昭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矮身行礼,“老夫人安,苏小姐安。” 老夫人没有叫她起来,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后,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眼中满是得意。 烛火跳了跳,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倒是命大,”老夫人缓缓开口,语气中是明显的咬牙切齿,“放火都烧不死你们。” 云昭的脸色变了变,没想到老夫人会说得这么直白。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手心全是汗,面上却努力维持著平静。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今夜老夫人来,绝不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只怕…… 云昭深吸一口气,主动跪了下去,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却努力保持著清晰,“老夫人,奴婢求您……饶过奴婢和孩子。奴婢什么都不要,只要孩子平安,奴婢可以发誓,永远不会跟苏小姐爭,永远不会……” “怎么饶?”老夫人打断了她,冷笑一声,“你怀著將军的孩子,这是死棋。你说,我怎么饶你?” 云昭用力咬著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她抬起头,看著老夫人那张冷漠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当初,”她的声音哽咽地响起,“是老夫人要人去边疆伺候將军,奴婢去了,奴婢做了该做的事,怀了孩子,回京待產……奴婢做错了什么?老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奴婢?” 老夫人笑了笑,那笑容慈祥和蔼,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云昭,你这么聪明,这点道理难道不懂吗?”她顿了顿,语气轻鬆自如,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的出身不好。” “你若是个官家小姐,哪怕是个小门小户的庶女,我也不会这样对你,可惜……你只是个扫地丫头。” 云昭的身子晃了晃,手撑在地上,才没有倒下去。 出身……是她自己能选择的吗? 她慢慢抬起头,看著老夫人,目光一点点变得异常平静。 那股慌乱和恐惧,经被她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老夫人今夜来,”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想打死奴婢和孩子吗?將军……同意了吗?” 老夫人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贱人!”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中满是恨意,“你囂张什么?樾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你以为他会为了你,跟我这个祖母作对?” 云昭没有退缩,她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上老夫人那双淬了毒的眼睛。 果然,她没有猜错,想杀死孩子的只是老夫人和苏婉清,顾时樾……至少现在还不想要了这孩子的命。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老夫人不想跟將军彻底决裂的话,还是考虑清楚为好。”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盯著她,目光像是要將她撕碎。 春桃和苏婉清都屏住了呼吸,心中恨得咬牙切齿。 很快,老夫人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人脊背发凉。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竟是笑出了眼泪。 “云昭啊云昭,你確实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满是惋惜,“你若出身好一些,我会很喜欢你,真的,只可惜……” 她站起身,走到云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说得对,我不会为了你跟樾儿闹掰,不值得。” 云昭的心刚刚鬆了半分,老夫人的下一句话就让她浑身冰凉。 “但如果是你自己不想活了呢?” 云昭跪在地上,不明白老夫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著老夫人那双冷漠的眼睛,语气坚定,“奴婢想活,奴婢比这將军府的任何一个人都想活。” 老夫人冷笑一声,那笑容残忍而轻蔑,目光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螻蚁。 “是吗?” 她坐回了椅子上,理了理衣袖,朝春桃摆了摆手。 春桃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退到了一旁。 老夫人缓缓开口,“云昭,你虽然出身不好,但命不错,惦记你的人不少。今天,有人让我带来了你爱吃的东西。” 云昭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臟,越收越紧。 她挣扎著站起来,腿一软,扶著桌沿才没有倒下,她朝食盒里看去…… 里面是一碟榆钱饃饃。 青绿色的榆钱嵌在金黄的玉米面里,一个个圆滚滚的,码得整整齐齐。 饃饃还冒著热气,像是刚出锅不久。 云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榆钱饃饃,每年春天,榆钱刚冒出来的时候,弟弟就会爬到村口那棵老榆树上,捋下一筐嫩榆钱,回家让娘和了玉米面,蒸一锅香喷喷的饃饃。 她和弟弟每次都抢著吃,娘就在旁边看著他们笑。 “尝尝吧。”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笑意,“別白费了你娘的一番苦心。” 云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娘。 娘做的榆钱饃饃。 老夫人抓了娘。 云昭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碟榆钱饃饃,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春桃从食盒里拿了一个饃饃,塞进云昭手里。 “尝尝呀,”老夫人又开口了,语气慈祥得像在哄孩子,“看看你娘的手艺有没有变。” 第64章 云昭的孩子必死无疑 云昭哆嗦著咬了一口,饃饃在嘴里化开,榆钱的清香瀰漫在舌尖,眼泪却像决了堤一样汹涌而出。 她嚼了两下,再也咽不下去,捂著嘴哭出了声。 是娘的味道。 娘被他们抓了。 她连累了娘,连累了弟弟。 她放下饃饃,跪著爬到老夫人腿边,双手抓住她的裙摆,语气央求地开口。 “老夫人,求求您……放了我娘和我弟弟……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放了他们……他们无权无势,对您和苏小姐没有任何威胁……求求您……” 老夫人低头看著她,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她笑了笑,目光一冷,一抬脚將云昭踹到了一边。 “放了他们?我也怕樾儿会不高兴呢。” 云昭跌坐在一边,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顾时樾。 是顾时樾抓回了他们? 几天前,他来偏院说要接她娘和弟弟进府,她说不用,他就走了。 她以为他打消了念头,原来他……他派人去把他们抓回来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云昭的心像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剜,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恨他。 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 老夫人看著她脸上变换的神色,满意地勾了勾唇,再次挥手。 春桃打开食盒的第二层,从里面端出一碗药,药汁浓黑,散发著刺鼻的苦味,光是闻一下就让人作呕。 她將药碗端到云昭面前,蹲下身,凑到云昭的鼻尖。 云昭闻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认得这个味道,红花、麝香、益母草……每一样都是墮胎的药,每一样都能要了她孩子的命。 这碗药的药量……喝下去,孩子必死无疑,別说鹤老,就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云昭。”老夫人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不高不低,“你想让我放了他们,可以,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昭隆起的腹部上,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你现在喝下这碗药,我立刻让人放了你娘和你弟弟。你自己选……是你娘和你弟弟,还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云昭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人要知足。”老夫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当初选择当通房,不就是为了你娘和你弟弟吗?你不能既要又要,既要她们活得好好的,又要你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 “你出身不好,福薄,承受不了。” 云昭摇著头,泪如雨下。 她不能喝,喝了,孩子就没了,她拼了命护了九个月的孩子就没了。 可不喝,娘和弟弟怎么办?老夫人不会放过她们的。 可是,就算这次躲过去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她们总有办法逼她,总有办法要她孩子的命。 云昭心中一点点清明起来,她缓缓站起来,身子晃了晃,站稳了。 她看著老夫人,又看了看苏婉清,最后目光落在那碗浓黑的药汁上。 “好。”她的声音很轻,“我喝。” 老夫人和苏婉清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的光,她们以为要费更多口舌,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请老夫人和苏小姐遵守诺言,”云昭继续说道,字字清晰,“放了我娘和我弟弟,否则……” 她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老夫人,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弧度。 “我肚子里的孩子变成鬼,也会找你们的。”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 苏婉清也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她们都听说过,这种足月死的孩子最冤,怨气最重。 老夫人强壮镇定,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催促道,“快喝吧,別耽误工夫。” 云昭端起那碗药,她低头看著那浓黑的药汁,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碗里,和药汁混在一起。 对不起。 她在心里对腹中的孩子说,“对不起,娘保护不了你。娘没本事,娘留不住你。” 她的手在发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云昭用力闭上眼睛,將碗送到唇边……一咬牙,將一碗药一饮而尽。 她的手一松,药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整个人跌坐在地,双手撑著地面,低著头,肩膀剧烈地起伏著。 老夫人和苏婉清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她们不想久留,甚至不敢多看云昭一眼,生怕被那死去孩子的冤魂记住。 老夫人站起身,苏婉清连忙扶住她,两人脚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 春桃等人跟在后面,连食盒都忘了拿。 一行人出了偏院,脚步越来越快,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直走到迴廊的拐角处,老夫人才停下脚步,手扶著栏杆,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春桃递过帕子,她接过来擦了擦,手还在微微发抖。 苏婉清也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还有些发颤,“老夫人,云昭的孩子……是不是必死无疑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篤定,“不然呢?那碗药的量,就算是鹤老现在在那儿,也一定救不回来了。”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时樾很快就会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偏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孩子已经没了,”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他生气又能如何?” 她转过头,看著苏婉清,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苏婉清的眼睛里。 “你肚子里……不是也有了他的孩子吗?” 苏婉清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现在你肚子里就是有了孩子。”老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压下樾儿的怒火,否则……你们的亲事,恐怕要完蛋了。” 苏婉清的脸色白了几分,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好……我知道了。”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缓和了几分,“行了,回去吧,这一晚上,恐怕有的闹了。” 第65章 偏院的哭声传的很远 苏婉清跟老夫人分开,带著碧桃往回走,主僕两人一路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房间,碧桃关上门,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確定,“小姐,您……真的怀孕了吗?要不要找府医来看看?” 苏婉清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声音尖利,“闭嘴!” 碧桃嚇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 苏婉清躺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整个人还在发抖,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终於杀了云昭的孩子,她兴奋得浑身发抖,可兴奋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像一条蛇,盘踞在她心口,越缠越紧。 她总觉得,这一次,顾时樾会大发雷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异常平坦,什么都没有。 如果她真的怀孕就好了……可她清楚地知道,不可能。 苏婉清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猜测,这个时候,云昭的孩子应该已经掉了,偏院恐怕早就炸了锅。 她、老夫人、云昭,还有顾时樾……甚至整个將军府,今夜,谁都別想睡了。 与此同时,偏院里,凌志带著鹤老衝进了门。 鹤老的衣裳都没来得及穿整齐,花白的鬍子被夜风吹得歪到一边,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地上那摊浓黑的药汁,药味刺鼻。 然后他看见了云昭。 她跪在地上,弯著腰,手指伸进喉咙里,还在拼命地抠,她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她已经吐出了不少东西,地上有一大摊呕吐物,混著药汁的顏色,触目惊心。 鹤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衝上前,一把抓住云昭的手,从她嘴里拽了出来。 云昭的手指上全是口水,指甲划破了喉咙壁,沾著血丝,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通红的、含著泪的眼睛看著鹤老,嘴唇翕动著,像是想说什么。 刚刚逼不得已,她只能饮下那墮胎药,但是老夫人和苏婉清一走,她就立刻用书上催吐的法子將药都吐了出来。 这是她唯一有可能救下孩子的机会。 可是她总怕自己吐不乾净,所以,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催吐,连肚子里的黄水都吐了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鹤老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都没发觉,“吐出来了,孩子不会有事。丫头,你听我说,孩子不会有事。” 他当真是佩服这个丫头,一路上,他都觉得这是个死棋,可没想到这丫头竟还能绝处逢生。 云昭整个人都止不住地抖,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掛在枝头的叶子。 她抓著鹤老的手,抓得死紧,指甲嵌进鹤老满是皱纹的手背里,鹤老也不躲。 “鹤老……孩子……孩子”她终於攒够了力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鹤老伸手搭上她的脉搏,凝神诊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塞进云昭嘴里。 “咽下去。”他的声音恢復了沉稳,“这是保胎的,老夫特製的,千金难买。孩子还在,你放心。” 凌志和凌云將云昭扶上了床。 云昭躺在床上,手一直搭在腹部,想要感受孩子的胎动,可是她等了好久,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无声地,一滴一滴洇湿了枕头。 “鹤老,”她担心至极,再次小心翼翼地確认道,“孩子……真的还在吗?” 鹤老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连连点头,“在,还在。你又成功了,你又保护了孩子,你是最棒的娘。” 云昭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我……我是最差劲的娘……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我差点……差点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著嘴,哭得浑身发抖。 鹤老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终於忍不住骂出了声,“顾时樾那个混帐东西!还有那个老夫人和那个尚书府的千金,都是吃人的妖怪!一窝子吃人的妖怪!” 他骂完了,又坐回床边,看著云昭那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心疼得不行。 他嘆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鹤老说不下去了,在他眼里,云昭何尝不过是个孩子。 现在距离云昭生產最少还有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时间,这可怜的孩子要怎么护住她肚子里的孩子? 云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让人心疼的清明。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地明白,只要孩子还在,老夫人和苏婉清就不可能停手。 “鹤老,”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鹤老凑近了些,“你说。” “告诉偏院上下……全都哭,”云昭的声音很轻,但是说得很流畅,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哭得越伤心越好……” 鹤老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是要……” “让他们以为孩子已经死了。”云昭的手轻轻覆在腹部,感受著孩子微弱的心跳,“只有这样,她们才会停手,只有这样……我和孩子,才能暂时討几天活路。” 鹤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凌志和凌云吩咐了几句。 凌志的脸色变了变,隨即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偏院外面传来凌志压抑的哭声,然后是凌云,然后是张婆子,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悽厉,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鹤老走回床边,压低声音,“还要做什么?” 云昭眨了眨眼睛,再次缓缓开口,“请鹤老让凌志去请將军来。” “好。”鹤老再次点头答应。 他看著云昭此时已经冷静下来的眉眼,一瞬间,他竟然產生一个疯狂的想法,什么狗屁镇国將军,根本配不上这么好的云昭。 他小心地替云昭掖好被子,由衷地说道,“老头子我相信,若是顾时樾护不了你和孩子,他將来一定会后悔。” 第66章 请赐给我一杯毒酒 鹤老离开之后,凌志就哭著往前院跑。 他跑得飞快,穿过迴廊,绕过垂花门,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丫鬟,也顾不上道歉。 到了前院书房门口,却被周放一把拦住了。 “站住!將军有贵客在,任何人不得打扰。”周放压低了声音,脸色严肃。 凌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一脸,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周副將,求您让我见將军……偏院出事了……云姑娘她……” 周放的脸色骤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拽到角落里,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老夫人和苏小姐……她们去了偏院……”凌志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她们逼云姑娘喝了一大碗墮胎药……好大一碗……云姑娘喝了……” 周放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攥得凌志胳膊生疼。 “怎么不早点来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凌志疼得齜牙,却不敢挣开,哽咽著说,“老夫人和苏小姐进去之后,一直没什么异常……属下怎么敢隨意来喊將军?谁知道她们竟然这么狠心……” 周放鬆开手,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 他看了凌志一眼,沉声道,“別乱说话,在这儿等著。” 他转身走到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四五个人围坐在长案两侧,案上摊著地图和文书。 顾时樾坐在主位,正低头看一份密报,眉心拧著。 眾人见有人进来,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几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周放身上。 周放死死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快步走到顾时樾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话。 “將军,老夫人和苏小姐去了偏院,逼云姑娘喝下了墮胎药。” 顾时樾手中的密报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云昭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忍不住微微发抖。 周放摇了摇头,声音发紧,“凌志在外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清楚。” 顾时樾猛地站起身,桌上的茶盏被他的袖子带倒,茶水洒了一桌,顺著桌沿往下滴。 他看都没看一眼,大步朝门口走去。 “將军!” 坐在客位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子站了起来,几步追上去,拦在他面前,面色凝重。 “出了什么大事?我们今夜商议的事,必须有个结果。你这样走了……” 顾时樾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面前这张脸上,没有立刻开口。 理智告诉他,今夜商议的事关乎將军府的存亡,关乎千万人的生死……一个通房的孩子,跟这些比起来,微不足道。 可他的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回去。 “等著。”他的声音很低,不容置疑,“我去去就回,不会太久。” 他绕过那人,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摇了摇头,却没人再敢阻拦顾时樾。 顾时樾几乎是一路小跑著出了前院。 凌志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却还是被甩下了好几步。 “云昭怎么样了?”顾时樾头也不回地问,“孩子呢?” 凌志只是哭,说不出完整的话。 顾时樾的脚步更快了,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孩子肯定没了。 那碗药的量,祖母不会手软。 他越走越气,气祖母和苏婉清,不过是一个通房的孩子,她们为何就容不下?偏偏这个时候生事,太胡闹了! 偏院到了。 顾时樾推门进去,屋子里灯火通明,地上已经收拾乾净了,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药味。 云昭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头髮散著,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 顾时樾站在门口,目光在云昭身上扫了一圈……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起来不像是有大碍的样子,而且高高隆起的肚子……也不像是没了孩子。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冷硬,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孩子还在不在?” 云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红肿著,却没有泪。 她看了他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带著几分嘲讽和苦涩。 “將军希望听到什么答案?”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字字逼人,“將军还想要这个孩子吗?” 顾时樾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大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著火气。 “孩子还在?那凌志说的那些话,你们哭哭啼啼的样子……是在演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著什么。 “云昭,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你还敢用这种事骗我过来,我定让你如愿。” 他转身要走。 “没人骗你。”云昭的声音哽咽地响起。 顾时樾的脚步顿住了,没有回头。 “老夫人和苏婉清来过,是真的,我喝了一大碗墮胎药,也是真的。”云昭努力控制情绪,却还是因为他著急离开的態度而全身发抖,“鹤老刚走不久,將军不信,可以让人把他追回来问。” 顾时樾转过身,看著她,没有说话。 云昭深吸一口气,“只要孩子还在,老夫人和苏小姐就不会停手。所以,如果將军也决定不要这个孩子了,那请赐我一杯毒酒,我跟孩子一起离开,不给將军、將军府添任何麻烦。” 顾时樾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目光像刀一样落在她脸上。 他依旧没有说话,但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下来,屋子里瞬间闷得人喘不过气。 云昭没有躲,她直直地迎著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如果將军还想要这个孩子,就请帮我一次,一个小小的忙,不会伤害到老夫人和苏小姐。” 她费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顾时樾面前,慢慢地、艰难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时樾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忍著想上前扶起她的衝动,冷声问道,“你想让本將军做什么?” 第67章 一个通房死了就死了 云昭直起身子,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我会放出谣言,让所有人以为孩子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多了几分冷静和果决,“將军能帮我的,就是让这个谣言晚一点被揭穿。我会待在偏院,哪儿也不去,请將军派人围住偏院,不许任何人靠近。” 顾时樾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想要这个孩子,不光因为这是他第一个孩子,也因为这是他跟云昭的孩子。 可他似乎没保护好这个孩子…… 顾时樾心头一阵烦躁,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將军!”云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一件事,希望將军成全……请將军放我娘和弟弟离开皇城。” 顾时樾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盯著她,那双眼睛里满是警告。 “放了他们?”他冷笑了一声,“云昭,你这是还想跑吗?” 云昭的手用力攥成拳头,刚想开口否认,就听见顾时樾丟给她两个字。 “没门!” 顾时樾没有再回头,掀帘大步走了出去,门帘在身后重重落下,震得烛火猛地一歪。 云昭的身子一歪,跌坐在地上,她的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她恨他。 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 他把她娘和弟弟抓回来,捏在手里,就等於捏著她的命门;他明知道她在將军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却什么都不做,也不许她逃跑。 可现在,能帮她保护孩子的人,只有他。 云昭同样恨自己的无能。 顾时樾走出偏院,脚步又急又重。 周放连忙跟上去,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將军,云姑娘怎么样了?要不要去请鹤老来?” “鹤老已经来过了,”顾时樾脚步未停,声音凝重了几分,“孩子……已经没了。” 周放傻在了原地,嘴巴张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等他回过神来,顾时樾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远,他连忙追上去,声音都在发抖。 “將军……您有什么打算?老夫人和苏小姐害死了云姑娘的孩子,您……您要为云姑娘做主啊。” 顾时樾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冷沉沉地看过去,“你觉得,应该怎么做主?” 周放张了张嘴,想说“让她们偿命”,可话到嘴边,他自己也知道这是疯话。 一个是把將军养大的祖母,一个是將军即將过门的正妻,她们害死了一个通房的孩子,將军能怎么处罚她们? 打板子?禁足?还是罚跪祠堂? 可能吗? 周放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跟在顾时樾身边十几年,见过尸山血海,见过生死离別,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如此的无能为力。 云姑娘太可怜了,她就算被他们害死,府里大部分人也会觉得“一个通房而已,死了就死了”。 可云昭跟他一样,跟这府里的所有人一样,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属下不知道。”周放声音苦涩的开口,却又忍不住期待地看著顾时樾,“属下只知道,將军一定不会让云姑娘白白遭受这些迫害。” 顾时樾没说话,他站在迴廊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袍,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 做戏就要做全套。 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沉稳,一字一句,像在部署一场战役。 “三件事,一,派人守住偏院,不许任何人靠近;二,连夜把苏婉清送回尚书府;最后一件,送老夫人去庄子里住一个月。” 周放神色变了变,他们害死了云姑娘的孩子,將军就只是这样惩罚他们吗? 顾时樾见他发愣,不满地看过去。 周放心中一凛,赶紧低下头,抱拳道,“是!” “还有……这几天,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前院。”顾时樾说完大步离开,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周放咬了咬牙,也转身跑开,去执行顾时樾刚刚交代的命令。 此时,苏婉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兴奋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她在等顾时樾来。 忽然,房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苏婉清猛地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 碧桃也被嚇醒了,连忙披了衣裳出去看。 不一会儿,她脸色煞白地跑回来,声音都在抖,“小姐,是周副將!他说將军有令,要连夜送小姐回尚书府!” “现在?”苏婉清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都快子时了!” 碧桃又跑出去问了几句,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 “周副將说,请小姐快点收拾东西,他就在外面等著。说是……將军的命令,不得有误。” 苏婉清攥紧了被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很显然,云昭的孩子已经没了,她回尚书府也好,正好躲一躲顾时樾的怒火,而且她的眼线留在將军府,有什么风吹草动,她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收拾东西,”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咱们回去。” 碧桃连忙去收拾箱笼。 苏婉清换了一身衣裳,对著铜镜理了理鬢髮,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试探地冲周放说,“周副將,我想去见將军一面,跟他告別。” 周放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將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苏小姐请回吧。” 苏婉清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说什么,跟著周放出了前院。 顾时樾显然真的气坏了,为了一个通房的孩子,竟然连夜赶她走,甚至连见一面都不愿意。 好,很好。 她忍。 等她回了尚书府,一定要好好跟父亲告一状,让父亲给他点顏色看看,让他知道,苏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她上了马车,碧桃跟著坐进去,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了將军府。 苏婉清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將军府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黑暗中。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云昭的孩子终於没了,这一仗,到底是她贏了。 苏婉清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了一个胜利的弧度。 第68章 他要跟整个將军府翻脸吗 云昭的孩子没了。 这个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个將军府。 丫鬟们交头接耳,婆子们窃窃私语,就连厨房里烧火的丫头都听说了,偏院的云姑娘昨夜喝了一大碗墮胎药,孩子没保住,鹤老来了也没救回来。 老夫人正在吃早膳,春桃站在一旁,一边布菜一边低声回话。 “偏院那边哭了一夜,张婆子的嗓子都哭哑了,凌志和凌云两个小子也红著眼眶,见了人都不说话。” 老夫人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苏小姐呢?” “苏小姐昨夜就被將军派人送回尚书府了,子时刚过就走了。” 老夫人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冷笑一声。 “还有……將军昨夜派了人將偏院团团围住,说是……不许任何人靠近。”春桃小心地看了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孩子已经没了,樾儿现在派人围住偏院,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这时,小廝进来传话,说是將军身边的周副將求见。 老夫人眉头微微一皱,知道该来的终於来了,她放下帕子,沉声开口,“让他进来。” 周放进门时,步伐沉稳,面色恭敬,朝著老夫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老夫人安。將军命属下来送老夫人去庄子上住几天。”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目光锐利地盯著周放,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 周放低著头,不卑不亢地重复了一遍。 “將军说,老夫人近日操劳过度,身体需要调养,请老夫人去乡下的庄子上住一个月。老夫人放心,一个月后將军大婚,属下一定会准时去接您回来。” 老夫人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极力维持著体面,声音却冷了下来。 “我要见樾儿。” “將军吩咐过,老夫人放心起程,他就不送了。”周放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夫人的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春桃连忙上前扶住。 她顺势捂著额头,声音虚弱了几分,“头疼……春桃,扶我进去歇著。” 春桃立刻会意,扶著老夫人往內室走。 周放站在原地,挣扎了一下,到底没敢拦。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周放站在门口,几次想要进去,都被春桃拦了下来。 “周副將,老夫人身体不適,正在歇息。你一个外男,闯老夫人的內室,是不是太放肆了?將军都不敢闯老夫人的房间,谁给你的胆子?” 周放咬了咬牙,不敢硬闯,他在门口又站了一刻钟,终於放弃了,转身离开前,留下了两个人守在门口。 “老夫人出来,立刻来报。” 春桃站在门口,看著周放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才转身进了內室。 老夫人靠坐在软榻上,手里端著一盏茶,面色阴沉。 “走了?” “走了。”春桃上前,压低声音,“留了两个人守在门口,说是若是老夫人出去,立刻去报。” 老夫人冷笑一声,將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他派人围住偏院,又送走苏婉清,现在连我也要送去庄子……他想干什么?为了一个通房的贱种,要跟整个將军府翻脸?” 春桃低著头,不敢接话。 老夫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去,把府医叫来,就说我病了,病得不轻,樾儿再生气,也不会这时候硬要送我去庄子。”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心中恨意翻涌,都是云昭那个贱人,是她给樾儿灌了迷魂汤,把他迷得神魂顛倒,连祖母都不放在眼里了。 还好,那贱人的孩子已经没了。 等过几日樾儿消了气,偏院的人一撤,她有的是办法让云昭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 尚书府。 苏婉清哭了一宿,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也哑了。 叶知秋陪了女儿一夜,心疼得不像话,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几场。 天亮之后,礼部尚书苏彦知下了朝,换了常服,刚走进正厅,就看见妻女坐在那里,一个脸色铁青,一个眼眶通红。 “怎么了这是?”苏彦知皱了皱眉,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婉清什么时候回来了?” 苏婉清“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扑到苏彦知膝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您要给女儿做主啊……” 苏彦知放下茶盏,皱眉看向叶知秋。 叶知秋嘆了口气,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说顾时樾如何宠爱那个有孕的通房,老夫人如何逼那通房喝了墮胎药,孩子如何没了,顾时樾又如何大发雷霆,连夜將他们女儿赶了回来。 “太过分了!”叶知秋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桌上,“一个通房的孩子,没了就没了,他竟然为了这个把婉清赶回来?他顾时樾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苏家?老爷,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彦知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女儿哭花了的脸上,缓缓开口。 “顾时樾此次大胜归朝,声势確实很旺,在朝中颇有影响力,皇上也很青睞他。” 他顿了顿,语气不紧不慢,“不过,他回京这两个月,在朝中几乎没有任何作为。” 叶知秋愣了一下,“没有作为……皇上还能青睞他吗?” 苏彦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你以为顾时樾的爹当年是怎么死的?功高震主,遭了皇上忌惮,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没了人头……顾时樾比他爹聪明得多,也更容易掌控。” 叶知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苏彦知看向女儿,目光严肃起来,“你一定要抓住顾时樾这棵大树。这个男人,有前途,容易掌控,是我们苏家最合適的女婿。” 叶知秋的脸色好了许多,得意地笑了笑,“那是自然。顾时樾多喜欢婉清,整个京城都知道。他回京那一个月,日日陪著婉清逛街、买首饰、去城外踏青,哪家千金不羡慕?” 她话锋一转,试探地看向女儿,声音压低了,“婉清,你在將军府住了这么久,你跟顾时樾……有没有……” 苏婉清愣了一下,隨后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叶知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和苏彦知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掩不住的满意。 “你放心,明日上朝,为父会给顾时樾一点顏色看看,他敢这样欺负我苏家的女儿,总要付出点代价。” 苏婉清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多谢父亲。” 第69章 一窝子不是人的东西 这一次,云昭彻底被软禁了,不同的是,这次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儘可能保护孩子。 偏院外,顾时樾的人日夜守著,不许任何人靠近,老夫人也好,苏婉清也好,她们派了眼线也只能从院外匆匆走过,不敢逗留。 云昭待在屋里,要么看医书,要么发呆。 医书翻得越来越旧,边角都卷了起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再看一遍。 发呆的时候,她会想起娘和弟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被关在哪里,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吃饱穿暖。 晌午的时候,云昭把凌志和凌云叫了进来。 两个少年站在床前,规矩地垂著手。 云昭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声音虚弱地问道,“外面怎么样了?老夫人和苏婉清……有什么动静?” 凌志压低声音道,“听周副將说,將军打算让老夫人去乡下的庄子上住一阵子,但老夫人称病,不肯去。苏小姐那边,已经送回尚书府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將军还是心疼姑娘的。” 凌志和凌云、张婆子知道孩子还在后,几个人又惊又喜,抱在一起哭了一场,又知道是云昭故意製造谣言,心中都敬佩云昭的机敏。 如今凌志说这话,是真心实意,他觉得將军能把苏婉清送走,能把老夫人送去庄子,说明將军心里是有云姑娘的。 云昭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容带著几分苦涩和无奈。 如果顾时樾真的心疼她和孩子,他们也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她没有多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被子。 她得想办法,把娘和弟弟救出去,否则,她和孩子也別想逃了。 下午的时候,鹤老又来了。 他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云昭的脉搏,诊了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脉象比昨夜稳多了。”他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昨夜老夫来得匆忙,没带够东西,这是安胎药,够你喝一阵子,老夫亲自配的,亲手煎的,没人能动手脚。” 云昭看著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眼眶微微泛红,“鹤老,您又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该怎么谢您……” “谢什么谢?”鹤老摆了摆手,语气硬邦邦的,眼底却满是心疼,“你好好的,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是谢我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丫头,你告诉老夫,她们是怎么逼你喝下那碗药的?” 云昭低下头,手指攥著被角,没有说话。 鹤老没有催她,就那么坐著,等著。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云昭才终於开口,“老夫人和苏婉清带了我娘做的榆钱饃饃来,她们让我误以为……我娘和弟弟在她们手里。” 鹤老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怒意。 他深吸一口气,咬著牙骂了一句,“不是人!一窝子不是人的东西!” 他骂完了,又觉得不对,皱起眉头,看著云昭,“你方才说误以为?你娘和你弟弟不在她们手里?” 云昭抬起头,看著鹤老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我娘和弟弟……应该是在將军手里。”她的声音平静而篤定,“年前我就把他们送出了京城,让他们在一个小镇上等我,我猜,是將军找到了他们。” 鹤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顾时樾跟老夫人他们是一伙的?” 云昭摇了摇头。 “不是。將军抓他们,是为了不让我逃跑,老夫人和苏婉清……显然是为了拿掉我肚子里的孩子。” 鹤老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云昭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看著她眼底浓重的青影和那双始终没有掉泪的眼睛,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丫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种少有的郑重,“你还想逃吗?” 云昭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想逃,逃得越远越好,带著孩子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可是怎么逃?娘和弟弟在顾时樾手里,她逃了,他们怎么办? 可是说不想逃……她根本说不出口。 鹤老看著她的沉默,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声音坚定地开口。 “你该逃。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儘管说,老夫帮你。” 云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拼命忍著,声音却还是哽咽了,“鹤老……我不敢连累您……” 鹤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傲气和不屑。 “你以为老夫是谁?顾时樾敢欺负顾明远,把他赶到將军府外面去住,可他不敢把老夫怎么样。”他看著云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放心,需要老夫做什么,儘管说。” 云昭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鹤老……我想请您去看看我娘和我弟弟,告诉他们我没事,让他们安心就好。不需要瞒著將军,您直接跟他说,他应该会同意。” 鹤老点了点头,“好,老夫这就去。” 他提著药箱,大步走出了偏院。 前院书房门口,周放笔直地站著,鹤老走过来,他连忙上前拦住,满脸为难。 “鹤老,將军有要事在商量,这几日不便见客。” 鹤老没有理他,提著药箱继续往前走。 周放急了,张开双臂拦住去路,“鹤老,您別为难小的……” “不为难你。”鹤老停下脚步,看著他,语气不咸不淡,“那你带我去见见云昭的娘和弟弟,这事儿,你能做主吗?” 周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鹤老等了片刻,见他不动,冷笑一声,“不能做主就让开。我倒要进去看一看,这镇国將军要招待什么尊贵的客人,搞得这么神秘” 他提起药箱就要往里闯。 周放嚇了一跳,连忙拦住他,额上渗出了细汗,“鹤老息怒!您刚刚说的事儿,小的能做主,小的带您去!” 鹤老停下脚步,浑浊的老眼看向书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提著药箱,跟著周放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70章 一定要亲眼看看云昭的肚子 鹤老跟著周放出了城。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院墙很高,门口站著两个带刀的侍卫,见周放来了,抱拳行礼,让开了路。 鹤老下了马车,提起药箱,进了院子,周放等在外面。 院子里收拾得很乾净,窗台上还摆著一盆不知名的小花,开著淡紫色的花瓣。 云柳氏正坐在窗前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提著药箱走进来,脸色微微一变,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 “您……您是?” 鹤老笑了笑,拱手道,“夫人,老夫姓鹤,曾是太医院的太医,是云昭那丫头托老夫来看看你们。” 云柳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红了几分,她快步走上前,声音都在发抖,“鹤太医,昭儿她……她怎么样了?她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鹤老扶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笑呵呵地说,“云昭很好,在將军府待產,老夫一直在给她看诊,脉象平稳,孩子也好。你们放心。” 云柳氏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鹤老明白妇人的心思,压低声音,“你们安心在这儿住著,照顾好自己,之后,云昭会想办法,跟你们一起离开。” 云柳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隨即又被担忧和恐惧淹没了。 她张了张嘴,想细问,又怕隔墙有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握住鹤老的手,攥得死紧。 “鹤太医,拜託您……一定要照顾好昭儿……” “一定!一定!” 旁边一直闷不做声的云昇忽然跳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指著鹤老嚷道,“你少骗人了!你是顾时樾派来的坏人吧?他们把我们抓回来,不就是为了控制我姐姐?说,你们把我姐姐怎么样了!” 云柳氏嚇了一跳,连忙捂住儿子的嘴,低声呵斥,“昇儿,不许胡说!” 云昇挣开母亲的手,梗著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狮子。 他不怕,他要保护姐姐,谁都別想拦他。 鹤老看著这孩子,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讚许。 “你这孩子,倒是聪明,而且很勇敢。”他顿了顿,语气放低了,“不过爷爷没有骗你,你姐姐现在確实在將军府养胎,但你猜的也没错,顾时樾抓你们回来,就是为了防止你姐姐逃跑。” 云昇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眶通红,咬著牙,猛地往外冲,“我去找他!让他把姐姐还给我!” 云柳氏拦不住他,急得直跺脚。 鹤老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就这么跑出去,不但见不到顾时樾,还会丟了小命。到时候,你姐姐自责一辈子,你忍心?” 云昇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站在门口,背对著屋里的人,肩膀剧烈地起伏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气呼呼地看著鹤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鹤老看著他,目光温和。 “听你姐姐说,你读书很好,那就继续好好读书,將来有本事了,才能护住你姐姐。眼前,你能做的,就是听话,別让你姐姐担心。” 云昇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沉闷,却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我会的。我长大了,一定会保护姐姐,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鹤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真乖。” 他站起身,提起药箱,对云柳氏和云昇告別,“好了,老夫的任务完成了,就先回去了。” 云柳氏红著眼眶,拉著云昇的手,將人送到门口。 鹤老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了那处小院。 云柳氏站在门口,看著马车消失在巷口,泪流满面。 云昇拉著她的手,小手握成拳头,像是在对母亲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娘,我长大一定会有出息,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姐姐。” —— 主院里,老夫人整整装了一天的病。 她靠在软榻上,额上敷著帕子,时不时呻吟几声,看起来病得不轻。 周放留的人守在门口,寸步不离,让她哪儿也去不了。 春桃端著药碗进来,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她放下。 春桃凑上前,压低声音,將今日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老夫人,偏院那边看得紧,不许任何人靠近。云昭一直待在屋里,没出来过,下午的时候,鹤老又来了,待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走。” 老夫人皱了皱眉,冷哼一声,“孩子都没了,还叫鹤老去干什么?多此一举。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尊贵的人物了。” 她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了,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春桃,”老夫人坐直了身子,声音冷了下来,“你多派几个人,去偏院外面转悠,一定要亲眼看见云昭的肚子没了。” 春桃愣了一下,笑了笑,“老夫人,您是不是太紧张了?那么大一碗墮胎药喝下去,咱们都亲眼看见了,云昭的孩子一定没了,还能有假?”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不说话,她总觉得云昭这贱人邪性得很,好像怎么都杀不死。 春桃心中一凛,连忙低头应了。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 前院里,顾时樾又忙了一个通宵,地图、文书、密报堆了满满一桌,他低著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提笔批註几句,眉心始终拧著。 天还没亮,周放端著早膳进来,低声道,“將军,该更衣了。今日是皇家宗庙祭祀大典,不能误了时辰。” 顾时樾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站起身,换了朝服,带著周放出了门。 宗庙设在皇城东侧,规格宏大,气势森严。 今日是春祭大典,文武百官齐集,朝服鲜亮,冠冕庄严。 顾时樾到得早,站在武官的队列中,面色沉稳,目不斜视。 苏彦知来的时候,身后跟著几个门生和同僚,前呼后拥,排场不小。 顾时樾看见他,主动上前,抱拳行礼,“苏大人。” 苏彦知没有回礼,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仿佛他是一个透明人。 顾时樾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来,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放站在他身后,气得脸都红了。 第71章 顾时樾有失臣体请陛下责罚 祭祀大典正式开始。 礼部官员高声唱礼,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朝服鲜明,冠冕庄严。 顾时樾站在武官队列中,面色沉稳,目不斜视,礼部的人来来往往,安排眾臣站位,却没有人理会他。 顾时樾没有在意,按照惯例走向自己的位置,可到了跟前,他发现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他没说什么,默默地退到一旁,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站好。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建安帝姜弘毅身著玄色袞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大步走上祭坛。 他的目光在眾臣身上扫过,在角落里停了一瞬,眉头微微一皱,偏头对身边的太监低声说了句什么。 太监顺著皇帝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礼部官员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礼部官员的额上渗出了细汗,连忙点头哈腰,转身朝顾时樾的方向走去。 “顾將军,您的站位有误,请隨下官来。” 顾时樾抬起头,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站错了位置,连忙抱拳,“有劳大人指教。” 他跟著礼部官员走到正確的位置站好,態度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在这时,另一位礼部官员站了出来,义正词严地开口,声音洪亮得整个宗庙都能听见。 “陛下,镇国將军顾时樾在祭祀大典上站位失当,有失臣体,藐视先祖,请陛下责罚!” 宗庙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时樾身上。 建安帝姜弘毅笑了笑,目光在顾时樾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不轻不重,“顾爱卿,你怎么说?” 顾时樾从队列中走出来,跪在建安帝面前,俯首叩地,声音诚恳而卑微。 “陛下,臣一介武夫,粗鄙之人,平日里只知舞刀弄枪,对这些礼制確实不通。今日站位失误,是臣的疏忽,臣知罪。请陛下降罪。” 他说得情真意切,姿態低得不能再低,完全不像一个军功加身的大將军。 建安帝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起来吧。”姜弘毅的声音不大,语气轻鬆,“顾爱卿初经大典,礼制不熟,情有可原。朕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顾时樾又磕了一个头,“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退回队列中,垂手而立,面色如常。 宗庙里的气氛微微鬆动了一些,可紧接著,又一位官员站了出来。 这次不是礼部的人,而是御史台的一位侍御史,声音不卑不亢。 “陛下,臣有一言。顾將军站位失误,固然是疏忽,可礼部今日这么多人,竟无人发现、无人提醒,任由顾將军站在错位之上……礼部尚书苏大人,是不是也有失察之责?” 苏彦知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帮顾时樾说话,而且矛头直指他。 建安帝的目光转向苏彦知,笑容淡了几分。 “苏爱卿,礼部今日的安排,是你负责的?” 苏彦知连忙出列,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石板,“陛下,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建安帝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明显偏袒顾时樾。 “苏爱卿,你这个未来老丈人,对自己的女婿似乎不够关心啊。” 苏彦知的后背一下子被冷汗浸透了,他连连叩首,声音发紧。 “陛下恕罪!臣今日確实事务繁忙,对礼制的安排有所疏忽,未能及时提醒顾將军,臣回去一定好好反省。顾將军……” 他转向顾时樾,挤出一个笑,“贤婿莫要介怀,是老夫的不是。” 顾时樾连忙抱拳,態度恭敬得无可挑剔,“岳丈大人言重了。是小婿自己不懂礼制,怪不得岳丈。” 建安帝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祭坛。 祭祀大典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继续进行,钟鼓齐鸣,香菸繚绕,百官跪拜如仪。 顾时樾跪在蒲团上,跟著眾人的动作行叩拜之礼,面色异常平静。 典礼结束后,建安帝带著顾时樾等几位重臣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彦知。 “苏爱卿,礼部的人留下来收拾,今日的事,你多上上心。” 说完,一眾人大步离开。 “臣恭送陛下。”苏彦知垂首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等建安帝等人的身影消失,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属官吩咐了几句,然后匆匆离开了。 马车停在宫门外,苏彦知正要上车,却看见顾时樾站在一旁,明显在等什么他。 “岳丈大人。”顾时樾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態度恭敬,“小婿有几句话想跟您说,不知岳丈大人是否方便?” 苏彦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时樾坐在苏彦知对面,背脊挺直,面色平静,他没有急著开口。 苏彦知也没有开口,他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目光在顾时樾脸上转了几圈。 马车驶过一条街,顾时樾终於开口了。 “岳丈大人今日在大典上给小婿安排的站位,小婿心领了。” 苏彦知的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开口,顾时樾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小婿知道,岳丈大人这么做,是因为觉得婉清,无非是觉得小婿偏宠通房,委屈了她。” 顾时樾没有给苏彦知开口的机会,接著说道,“可岳丈大人想过没有,毕竟那个通房肚子里的孩子,是顾家的第一个孩子,整个將军府上下,难道不该在意吗?” 苏彦知的手指顿住了,他想起叶知秋和苏婉清说,害死那个孩子是老夫人的主意,可是,真正希望那个孩子消失的人……恐怕只有他们苏家。 “那个通房的孩子,”苏彦知开口,声音比方才缓和了许多,“真的没了?” 顾时樾垂下眼帘,“应该是没了,不过一个通房而已,小婿最近军务繁忙,也没时间去看。” 苏彦知看著他这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他嘆了口气,拍了拍顾时樾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 “贤婿,今日是老夫的不是。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教训婉清,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別跟她一般见识。” 顾时樾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岳丈大人言重了。” 第72章 你敢去我就死在你面前 云昭在屋里躲了两天,闷得不行。 偏院的窗户她只敢在傍晚开一小会儿,透透气就赶紧关上,生怕被人看见她的肚子。 张婆子心疼她,劝她晚上去外面走一走,夜深了没人看见。 云昭摇了摇头,拒绝了,她不敢冒险,只要能保护孩子,让她一直这样待到生產,她也愿意。 这天中午,外院忽然来了两个人。 阿福背著他娘钱氏,急匆匆地来到偏院门口。 钱氏趴在儿子背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闭著眼睛,像是昏迷了。 张婆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们,连忙上前。 “阿福,你娘怎么了?云姑娘这几日身子不好,不见客,你娘要是病了,就赶紧去街上找郎中吧。” 阿福將钱氏放到一边,自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张嬤嬤,求求您了,我娘喝了毒药,来不及去街上了。云姑娘医术好,求她救救我娘……” 张婆子嚇了一跳,低头一看钱氏的脸色,確实不像装的。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是一条人命,不敢耽误,转身进屋去稟报云昭。 “姑娘,外院的阿福背著他娘来了,说是他娘喝了毒药,求姑娘救命。” 云昭正在看书,闻言放下医书,皱了皱眉,喝毒药不是小事,耽误了真的会出人命。 她没有多想,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张婆子掀帘出去,很快领著阿福进来了。 阿福背著他娘,低著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云昭身上瞟。 他看见云昭坐在桌边,腹部……隆起的弧度还在,圆鼓鼓的,和从前一样。 阿福的嘴巴一下子张大了,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叫出声来。 云昭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让他把他娘放在椅子上,伸手搭上钱氏的脉搏。 钱氏的脉象確实有些紊乱,但不算凶险,不像是喝了毒药,像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 “老人家喝的应该不是剧毒的药,脉象还算稳定,”云昭收回手,看向阿福,“你知道她喝的是什么吗?” 阿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发紧,“我出去干活了,隔壁邻居跑来叫我,说我娘喝了毒药要自杀……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这样了,地上有个碗,碗底还有药渣,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云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提笔写了一个方子,递给阿福,“你去抓这服药,给你娘喝三天,一天一剂,煎服,三天后应该就好了。” 阿福接过方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云姑娘,谢谢您……谢谢您……” 云昭伸手拉他起来,声音温和,“快起来,別磕了。去抓药吧,別耽误了你娘的身子。” 阿福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云昭一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一瞬,低下头,终於开了口。 “云姑娘,外面都在传……说您孩子没了,我……我没想到……我替你高兴。” 他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云昭看著他,心中微微一软,压低声音道,“阿福,这件事,你能替我保密吗?” 阿福猛地抬起头,使劲点了点头,声音坚定,“云姑娘放心,我阿福对天发誓,绝不会跟任何人说,谁问我都不说。” 云昭笑了笑,让张婆子送他们出去。 阿福背著钱氏往外院走,脚步又沉又慢,走出偏院那段夹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一直闭著眼睛的钱氏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著几分得意。 “放我下来。” 阿福愣住了,停下脚步,蹲下身將母亲放下来,满脸惊讶,“娘,你醒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钱氏活动了一下筋骨,理了理衣裳,嘿嘿一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娘没事,你不用去抓药了,那碗药是老夫人送的,毒不死人。” 阿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不可置信地看著母亲,声音都在发抖。 “娘……你说什么?老夫人?你……你是来替老夫人打听消息?” 钱氏撇了撇嘴,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语气轻飘飘,“老夫人让我来看看云昭的肚子还在不在,外面都传她孩子没了,老夫人不放心,非要亲眼確认。” 她说著,抬脚就要往主院走。 阿福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臂,攥得死紧,眼眶通红,“娘,你不能去。” 钱氏皱了皱眉,甩了两下没甩开,不耐烦地说,“你干什么?老夫人还等著消息呢,那贱人的孩子还在,这可是大事。” “娘!”阿福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哭腔,“云姑娘帮了我们那么多次,她救过我,救过你,从来没要过我们一文钱。我们不能再害她了!” 钱氏嘆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傻儿子,她就是个通房,就算生下孩子又有什么用?帮不上咱们。只要傍上老夫人,咱们一家子的日子才能好起来。” “你想想,上次你替老夫人办事之后,你爹是不是当了小管家?你是不是在外院当了头头?多好的事,你做得对。” 阿福拼命摇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不是的……不是的……娘,那些东西我不想要……如果老夫人不是拿你和爹的命来威胁我,我死都不会去做那种事……” 钱氏看著儿子哭成这样,心中也有些难受,但还是硬著心肠说,“行了行了,別哭了。老夫人等著呢,娘去去就回。” “娘。”阿福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著母亲,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如果你敢出卖云姑娘,儿子就没脸活了。” 钱氏的脚步猛地停住了,转过身,看著儿子那张年轻的、满是泪痕的脸,张了张嘴,想骂他,却骂不出口。 “你……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阿福看著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娘,我不是在说傻话,我说到做到,上次的事儿,儿子已经后悔得不行,如果这次娘一定要去告密,儿子就……死在你面前。” 钱氏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於嘆了口气,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声音又气又无奈。 “行了行了!娘不去,行了吧?你这孩子,一个通房,比爹娘还重要?再说了,那是將军的女人,你可別犯糊涂。” 阿福没有解释,只是低著头,“娘,记住我的话。” 第73章 你就跟老夫人实话实说吧 钱氏没有去主院復命,她答应过儿子,就不能出卖云昭。 可傍晚的时候,春桃还是找来了。 “钱嬤嬤,老夫人要见你。”春桃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语气却不容拒绝。 钱氏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来,擦了擦手,跟著春桃去了主院。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见钱氏进来,抬了抬眼皮,语气淡淡,“怎么样了?云昭的肚子,你看见了吗?” 钱氏低著头,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声音儘量放得平稳,“回老夫人,老奴……没见到云姑娘。” 老夫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见到?你都中毒了,她也不肯见你?” 钱氏点了点头,照著路上想好的说辞答道,“是。张婆子传话说,云姑娘身体不舒服,臥床静养,不方便给人看病。阿福求了半天,张婆子也不肯通融。” 老夫人和春桃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抹疑虑。 云昭那贱人,虽然出身低贱,可心肠软得很,见不得別人受苦,之前府里下人生病去找她,她从来没有推辞过,如今钱氏“中毒”,她竟然连面都不露? 要么是真的伤心过度,要么……就是孩子还在,她不敢见人。 “那么大一碗墮胎药喝下去,孩子可能还在吗?”老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不可置信,“这云昭怀的是个妖怪吗?” 春桃犹豫了一下,试探著说,“老夫人,有没有可能是云昭真的没了孩子,伤心过度,不愿意见人。她自己的孩子都没了,哪有心思管別人死活?”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心中的不安却越发强烈。 “也有这个可能。”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不管怎样,我必须亲眼看见云昭的肚子。” 钱氏低著头,不敢接话。 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春桃拿了一包赏银递过去,钱氏接过,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钱氏捧著那包银子,一路往回走,心情特別好,她没有出卖云昭,依旧拿到了赏银,这是好事儿。 到了家,推开门,她扬起手中的钱袋子,脸上堆著笑,刚要开口…… 阿福坐在桌边,手里拿著一个碗,碗里的东西已经喝完了,碗底还残留著一点深色的药汁,散发著苦涩的气味。 他抬起头,看了钱氏一眼,嘴角甚至还弯了一下,像是想笑。 “娘。” 钱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她放下钱袋子,慢慢走过去,声音发颤,“阿福,你……你喝的什么?” 阿福没有回答。 他放下碗,刚要开口,脸色忽然变得惨白,身子猛地一歪,从椅子上跌了下去,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 “阿福!阿福!”钱氏扑过去,跪在地上,將儿子的头抱在怀里,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嘴唇哆嗦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喝了什么?你告诉娘,你喝了什么……” 阿福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见。 “娘……我跟你说过……你要是出卖云姑娘……我就……” “没有!娘没有!”钱氏疯狂地摇头,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阿福你听娘说,娘没有出卖她!娘骗了老夫人,娘说没见到云昭!阿福,你听见了吗?娘没有出卖她!” 阿福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终於放下了心。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头一歪,靠在钱氏怀里,再也没有了气息。 “阿福!!!” 钱氏抱著儿子的尸体,哭得天崩地裂,她骂儿子傻,骂自己贪,哭了一阵,又骂起了云昭。 是云昭害死了她儿子。 如果不是云昭,阿福不会去放火,不会被老夫人拿捏,不会喝毒药。 都是因为云昭。 她挣扎著站起来,背起儿子的尸体,一步一步朝偏院走去。 偏院里,云昭正靠著床头髮呆,张婆子端著药碗进来,她刚餵了两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云昭!你还我儿子……” 云昭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 张婆子快步出去查看,不一会儿就跑了回来,脸色煞白。 “姑娘,阿福……阿福喝了毒药,人……好像没了,钱氏背著他来了,正在外面哭……” 云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掀开被子要下床。 张婆子连忙拦住,“姑娘,您不能出去,外面人多眼杂……” “让他们进来。”云昭的声音在发抖。 张婆子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外走。 很快,钱氏背著阿福衝进来,將儿子的尸体放在地上,她跪坐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云昭……是你害死了我儿子……我们有什么错?我们只是想活……想活有错吗……” 云昭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阿福的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她的手指在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著阿福那张年轻的、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脸,想起他第一次来偏院找她看病时的样子,想起他在她面前跪下来说“对不起”的样子,想起他今天发誓说“绝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样子。 “阿福……”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这么傻……” 她抬起头,看著钱氏,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我没有怪过他,从来没有。”她轻轻摇了摇头,“否则,我今天就不会让你们进来,不会给婶子看病。” 钱氏哭得更凶了,趴在地上,捶著地,一声一声地骂自己,骂儿子,骂这个吃人的世道。 云昭站起身,身子晃了晃,扶著床柱才站稳。 她看著阿福的尸体,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婶子,如果老夫人再问起,你就实话实说吧,这算是我最后能帮你们的了。” 钱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来,重新背起儿子,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 云昭站在门口,看著钱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钱氏背著阿福出了偏院,没走多远,就看见春桃等在小巷的拐角处。 “钱嬤嬤,我刚刚看见你进了偏院,怎么样?云昭的孩子还在吗?”春桃挑著眉问道。 第74章 没了孩子的通房有什么好守的 钱氏背著阿福,站在小巷里,夜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春桃等得不耐烦了,皱著眉催促道,“钱嬤嬤,你到底看见了没有?说呀!说了老夫人有赏,还能把阿福提拔到內院来,多好的事儿。” 钱氏抬起头,看著春桃那张年轻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阿福死了。” 春桃这才注意到她背上背著是一个人。 她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仔细看了看,才看清阿福那张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春桃捂著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好好的怎么就死了?怎么回事?” 钱氏顿了顿,眼泪又涌了上来,咬著牙说,“被云昭害死了。” 春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弯起一个压不住的弧度,嘴里也骂了一句,“那个贱人,真是恶毒。那她的孩子呢?还在不在?” 钱氏低头看著儿子垂下来的手,那只手早已冰凉,指甲发青。 她刚刚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们想活,没错。云昭想活,想保护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有什么错? 她的儿子阿福,一直是个正直善良的孩子。 上次放火的事之后,阿福一直不开心,半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睡不著,或许……死了反倒是解脱。 她抬起头,咬牙切齿地看著春桃,声音里带著恨意。 “云昭那个贱人,心狠手辣,害死了我儿子,她的孩子没了……活该!” 春桃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忍不住確认道,“云昭的孩子真的没了?你亲眼看见了?” 钱氏骂了一句“报应”,便不再多说,背著阿福,踉踉蹌蹌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春桃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她转身快步跑回主院。 “老夫人!老夫人!” 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被她的声音吵得皱了皱眉,睁开眼,“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春桃喘著气,脸上掛著掩不住的笑,压低声音道,“老夫人,钱氏说了,云昭的孩子没了!她亲眼看见的,还说云昭心狠手辣,害死了她儿子,孩子没了是报应!” 老夫人的手顿了一下,慢慢地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地盯著春桃,“她亲眼看见的?你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春桃连连点头,“钱氏恨极了云昭,说云昭的孩子没了,还说了一堆骂人的话,气得不行。老夫人,这下您可以放心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夫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靠回软榻上,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好,好啊。那个贱人……终於消停了。” —— 偏院里,钱氏离开之后,云昭在床边坐了很久。 “凌志。”她喊了一声。 凌志从门外进来,抱拳道,“云姑娘。” 云昭从枕头底下摸出二十两银子,递过去,“你帮我把这些银子送给钱氏,阿福走了,她日子不好过。” 凌志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看向张婆子。 张婆子张了张嘴,忍不住道,“姑娘,钱氏肯定会跟老夫人告状,您现在还要给她送钱?” 云昭嘆了一口气,声音很轻,“都是可怜人。这钱不是给她的,是给阿福的,阿福……不是坏人。” 凌志没有再说什么,將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云昭在屋里等著老夫人上门。 她也以为钱氏一定会去告密,老夫人一定会带著人来偏院,侍卫拦不拦得住另说,但至少会来闹一场。 可一直等到夜深,主院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凌志送了银子回来,进门时身上带著夜风的凉意。 他走到床边,低声道,“云姑娘,银子送到了。主院那边没有动静,老夫人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云昭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难道钱氏没说?” 凌志犹豫了一下,又说,“属下送银子的时候,正好遇见钱氏跟她男人收拾东西,他们说……要带阿福回老家安葬,不留在京城了。属下帮他们把人抬出了府,送上了车。” 云昭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走了也好,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偏院里又安生了几天。 云昭始终没有出过屋子,白天看医书,晚上对著烛火发呆,偶尔和张婆子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沉默著。 她不敢出去,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肚子。 只要再撑二十多天,孩子就足月了。 只是……他们还能逃离將军府吗?顾明远那边似乎也没什么消息…… —— 苏婉清在尚书府里待了好几天,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她派去將军府的眼线每日来报,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偏院守卫森严,云昭从未出过屋。 起初苏婉清没在意,觉得孩子刚没了,云昭伤心欲绝,不愿见人也正常。 可一天两天还行,这都多少天了?一个人闷在屋里这么多天,连门都不出,不闷吗? 而且顾时樾的兵还一直守在偏院外面,寸步不离。 如果孩子真的没了,他还守什么? 苏婉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终於坐不住了,这天一大早,她换了身衣裳,带著碧桃,径直去了將军府。 “苏小姐来了?快请进。”春桃笑脸相迎,引著她去了主院。 老夫人正在喝茶,见苏婉清进来,放下茶盏,笑著招手,“婉清来了?快坐。这几日在家休息得怎么样?” 苏婉清笑著请了安,坐下来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 “老夫人,出事后……您见过云昭吗?” 老夫人的笑容淡了淡,摇了摇头,“没有。樾儿派了人守著偏院,不许任何人进去,我这几日也没见过她。” 苏婉清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夫人,您不觉得奇怪吗?这都多少天了,她一直闷在屋里不出来,不闷吗?再说……如果孩子真的没了,將军还派兵守著那个院子做什么?一个没了孩子的通房,有什么好守的?” 老夫人的手指顿住了,她皱了皱眉,细细一想,確实有些古怪。 她之前信了钱氏的话,觉得孩子没了万事大吉,可现在听苏婉清这么一说,心里又有些打鼓。 “走,去看看。”老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带著苏婉清和春桃,一行人往偏院走去。 第75章 你的肚子最近有没有反应 偏院门口,几个侍卫笔直地站著,见老夫人来了,齐齐抱拳行礼,却没有让开。 “开门。”老夫人沉声开口,满是威严。 侍卫长低著头,声音不卑不亢,“老夫人恕罪,將军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偏院。属下不敢违命。”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冷笑一声,“任何人?也包括我这个祖母?让开,我要进去看看云昭,她没了孩子,我关心她,不行吗?” 侍卫长纹丝不动,依旧低著头,“老夫人恕罪,属下只听將军的命令。” 老夫人的脸彻底黑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苏婉清说,“走,去找樾儿。我倒要问问他,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 苏婉清连忙扶住她,两人快步往前院走去。 偏院里,云昭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见了外面的动静。 “张嬤嬤,”云昭声音很轻,跟张婆子確认道,“她们走了?” “走了。”张婆子端著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安慰道,“姑娘放心,將军答应过您,不会放任何人进来,您安心养胎,別想太多。” 云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心中明白,这件事儿恐怕瞒不住了。 顾时樾? 她已经没办法信任他了。 张婆子看穿云昭的心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嘆了口气,默默地离开了。 她只能暗暗祈祷,这一次,將军別再让云昭寒心了。 —— 前院书房里,顾时樾正在看军报。 老夫人和苏婉清闯进来时,他抬起头,面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樾儿,你让人围住偏院,连我这个祖母都不让进,是什么意思?”老夫人一进门就发难,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顾时樾放下手中的军报,站起身,扶老夫人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淡淡,“祖母,您要进偏院干什么?云昭的孩子没了,心情不好,谁都不想见。” “是谁都不想见?还是不想见我这个罪魁祸首?”老夫人开始掉眼泪,“我知道,祖母年纪大了,总是会做一些糊涂事,你也早就嫌弃我留在將军府,祖母今晚就搬去庄子,以后就死在庄子上好了。” “祖母这是什么话?”顾时樾始终神情淡淡,“祖母之前身体不好,不想去庄子,孙儿不是没有勉强你吗?” “……”老夫人瞬间哭得更厉害,“你是不相信祖母?祖母也是女人,也知道没了孩子的苦,祖母只是想去看看她,你有什么不放心?” 顾时樾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平静。 “祖母多虑了,孙儿没有不相信谁,只是云昭现在需要静养,任何人都不见。” “孙儿没有保住她的孩子,难道连这点要求也满足不了吗?”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后,看著顾时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中越发不安。 她开始意识到,或许云昭对顾时樾来说,真的不只是生孩子的工具而已。 她想劝,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老夫人气的胸口起伏,指著顾时樾,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发现自己拿他没办法。 这个孙子,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好摆布了。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拉著苏婉清就往外走,“我不管你的事了,你爱怎样就怎样!” 顾时樾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始终没有鬆口。 —— 苏婉清扶著老夫人回了主院。 一路上,老夫人的脸色都很难看,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进了门,她连茶都不喝,坐在椅子上,手指攥著扶手,指节泛白。 苏婉清站在身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她的神色,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老夫人,这肯定有问题。如果云昭的孩子真的没了,时樾何必如此坚持,甚至为了她跟您闹到这种地步?” 老夫人皱了皱眉,抬起头看著她,目光沉沉。 “你的意思是……那贱人的孩子还在?” “一定是。”苏婉清点了点头,语气篤定,可心里却不是这样想。 她其实並不確定云昭的孩子还在不在,她只是不愿意相信云昭的孩子真的没了。 如果孩子没了,顾时樾为什么还要护著她?为什么还要把一个没了孩子的通房像宝贝一样藏起来? 她不想看见顾时樾护著云昭,不愿意相信他是为了云昭跟老夫人翻脸。 老夫人却觉得苏婉清说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春桃,“钱氏那一家子呢?” 春桃低著头,声音有些发虚,“回老夫人……钱氏一家已经离开將军府了,说是要回老家安葬阿福,早就走了。” 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走了?钱氏那个贱妇!她肯定骗了我!那天她见到了云昭,云昭肯定给了她更多银子,封了她的嘴!” 苏婉清站在一旁,没有接话,脸色越发难看。 如果云昭的孩子真的还在……她不敢再想下去。 老夫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恨得咬牙切齿,“那个贱人,故意放出假消息,玩弄我们……甚至樾儿也……” 她越想越生气,顾时樾竟然帮著云昭骗她。 云昭这个贱人,抢走了她最宝贝的孙子!不管云昭的孩子还在不在……她一定要他们死。 老夫人骂了一通,又跌坐回椅子上,一只手撑著额头,声音里带著几分颓然,“可樾儿派人守著偏院,我们连门都进不去,能做什么?” 苏婉清越发沉默。 是啊,她们能做什么? 顾时樾派了兵守著偏院,不许任何人靠近,她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飞不进去。 两个人相对无言,屋里安静了很久。 眼看著天色渐晚,苏婉清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低声道,“老夫人,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今日折腾了一天,您也早些歇息。” 老夫人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开口叫住了她,“婉清,你的肚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应?” 第76章 云昭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苏婉清的身子微微一僵,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回老夫人……没什么太明显的反应。” 老夫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扫了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 “难道真的没怀上吗?你也太不爭气了。樾儿如今心都在那个贱人身上,你若能怀上孩子,他肯定会把心思转回来。” 苏婉清低著头,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婉清记住了。” 她带著碧桃,转身走出了主院。 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苏婉清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焦灼和恐惧。 她知道,她不可能怀孕。 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夫人用的药,显然是以迷晕为主,那天晚上顾时樾从头到尾都不省人事,她帮他把衣裳脱了,摆好了姿势,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一个昏迷的男人,能做什么? 她骗了老夫人,骗了所有人。 老夫人最后的话,在她耳边不断响起,她心中有一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如果她没有怀上孩子,那她可能真的要失去顾时樾了。 苏婉清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很小的时候就跟顾时樾订了婚,那时候顾家还没有被皇上忌惮,她爹还是顾家最忠实的盟友。 后来顾家出事,她爹让她离顾时樾远一点,她听话了,可她的心一直没有变过,她早就想嫁给他了。 如果没有那些变故,如果没有云昭那个贱人……她才是顾时樾唯一的爱人,唯一的妻子。 云昭算什么? 一个低贱的扫地丫头,也配跟她抢? 苏婉清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近乎疯狂的恨意。 她的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瘮人的弧度。 云昭,我一定不会输给你! 偏院里,云昭惴惴不安了一整天。 她一直竖著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生怕老夫人和苏婉清又杀回来。 可一直到天黑,偏院外面都安安静静,除了侍卫换岗的脚步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晚饭的时候,张婆子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进来,脸上带著笑,皱纹都舒展开了。 “姑娘,您看,老婆子没说错吧?將军没让老夫人她们进来,將军会保护您和孩子。” 云昭接过鸡汤,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顺著喉咙流下去,让她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 她笑了笑,没接张婆子的话,一口一口地喝著鸡汤。 一碗汤喝完了,她放下碗,手轻轻搭在腹部,感受著孩子偶尔的踢动。 她想,或许这一次,顾时樾真的会说到做到,他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吧。 云昭说不上有多开心,但只要孩子能多安全一天,她就满足了。 —— 两天后,苏婉清又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脚步轻快,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 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苏婉清这副模样,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怎么了?遇到什么好事儿了?”老夫人语气淡淡,带著几分调侃。 苏婉清走到她面前,福了福身,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压低了声音,“老夫人,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不但能除掉孩子,也能一併除掉云昭。” 老夫人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她脸上,“什么办法?” 这几天,她愁的白头髮都多了,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她甚至已经觉得,要不就再等等,等云昭生下孩子,孩子可以暂时留下,但云昭必须死。 苏婉清嘴角弯起一个神秘的弧度,“老夫人,您那天最后说的话,提醒了我。” 老夫人皱了皱眉,“我说什么了?” “您说,时樾在意的终究是这个孩子。”苏婉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种阴谋家特有的兴奋,“老夫人,时樾在意这个孩子,说到底是因为这是他的孩子,是他顾时樾的第一个孩子。” 老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些谁不知道?” 苏婉清凑近了些,声音轻柔,却带著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恶毒,“老夫人,如果……这个孩子不是时樾的呢?” 老夫人的瞳孔猛地一缩,身子一下子坐直了,盯著苏婉清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又沉又冷。 “不可能。云昭那个贱人,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做这种事,混淆將军府的血脉,她一家人都不够死的。” 苏婉清不紧不慢地接话,“老夫人息怒。云昭当然不敢,可如果我们想让时樾不再保这个孩子,就得让他相信……这可能不是他的孩子。” 老夫人沉默了,她明白了苏婉清的意思。 如果能让顾时樾相信云昭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別说那个孩子保不住,云昭也得死。 男人最恨的就是背叛,绝不会容忍一个女人带著別人的孩子来骗自己。 可问题是,怎么能让顾时樾相信? “据说在边疆的时候,两个人关係特別好。”老夫人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云昭那贱人,那时候对樾儿一心一意,府里三个通房,樾儿只碰了她一个人。要让樾儿相信她背叛了他,没那么容易。” 苏婉清笑了笑,胸有成竹,“老夫人,我早有准备。” 她走到老夫人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老夫人一个人能听见。 老夫人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到渐渐明朗,最后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春桃,嘴角弯起一个残忍的笑容。 苏婉清说完了,直起身,退后一步,脸上带著几分得意的笑。 老夫人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讚许,“婉清,你有主母之姿,將来一定能管好將军府的后院。”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却暗暗惊讶。 这个女人,为了男人,可以变得如此聪明,也可以变得如此狠毒。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苏婉清,可今天才发现,这丫头的手段,比她想的还要多。 苏婉清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隨意了几分,“对了老夫人,这几日我肚子好像有些不舒服,说不上的感觉。” 老夫人的眼睛微微一亮,“怎么,难道有了?” 苏婉清害羞地低下头,“不知道呢。就那么一夜,虽然那一夜我们……算了,我不敢有这个奢望。不过我会注意一下,看看葵水会不会准时来。” 第77章 將军的通房云昭勾引我 中午时分,將军府门口闹了起来。 一个穿著破旧军服的男人,蓬头垢面,满身泥泞,跪在將军府门前,扯著嗓子喊,“我要见云昭!我要见將军的通房云昭!” 守门的侍卫將他按在地上,却被他挣扎著爬起来,继续喊。 来来往往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周放闻讯赶来,一脚將那人踹翻在地,骂了一声,“哪来的混帐东西?敢在將军府门前闹事!说,你是什么人?” 那人被踹得趴在地上,咳了几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满是伤疤的脸。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带著哭腔,“周副將……是我……陈蛮……” 周放的脸色猛地变了。 陈蛮,他记得这个名字,顾家军的一个兵,在边疆的一次大战中受了重伤,进了伤兵营。 后来伤快好的时候,这人就消失了,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是个逃兵。 “你还有脸来?”周放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咬牙切齿,“逃兵是死罪,你知不知道?你跑哪儿去了?” 陈蛮哭著认错,声音又急又乱,“周副將,我不是怕战死才跑的……我……我是因为……” “因为什么?”周放將他摔在地上。 陈蛮趴在地上,抬起头,目光闪躲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將军的通房云昭……勾引我……” 周放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脚踹在他胸口,將他又踹翻了一个跟斗,“胡说什么!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云姑娘对將军一片深情,怎么会勾引你?” 陈蛮捂著胸口,咳嗽了几声,却还是咬著牙说了下去,“周副將,我没胡说!那时候將军和云昭还没圆房,云昭也没想到自己后来能爬上將军的床……她那时候勾引我,还想让我带她回皇城……” “一派胡言!”周放又踹了他几脚,气得浑身发抖,“你再胡说八道,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陈蛮蜷缩在地上,抱著头,却还是梗著脖子喊了一声,“我有证据!” 周放的脚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著陈蛮那张满是泥泞和血污的脸,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陈蛮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刀子一样的冷意。 “什么证据?” 陈蛮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手帕。 素白色的帕子,边角绣著几朵粗糙的云,针脚笨拙,像是初学者绣的。 “这是她送给我的,”陈蛮的声音发颤,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周放,“她说……等回了皇城,就跟我双宿双飞,可后来没想到將军看上了她,我……我就赶紧逃走了……” 周放看著那块手帕,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几朵云,云昭刚照顾將军的时候,替將军缝补衣服,就会绣上这样粗糙的云。 那时候,他还跟顾时樾打趣过,说云昭粗笨,但顾时樾说她毕竟只是外院丫头,能绣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周放的手在发抖,他攥紧了那块手帕,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道,“一定是你偷了云姑娘的帕子。” “周副將,我冤枉呀,我哪敢呀?”陈蛮匍匐著爬到他脚边,声音里带著哭腔,“周副將,我真没想抢將军的女人,可那时候我在伤兵营,云昭对我……太好了,我才没把持住……” “闭嘴!”周放猛地站起来,將手帕塞进自己怀里,一把揪起陈蛮,“再胡说八道,我拔了你的舌头。” 陈蛮呜咽著摇头,却不敢再说话了。 周放想了想,压低声音问道,“你既然逃了,为什么又找来?” “我……我听说……云昭怀孕了……”陈蛮没说下去,但是神色已经很明显,他觉得云昭的孩子可能是他的。 周放的脑袋嗡的一声,二话不说,直接一拳砸在陈蛮头上,將人打晕了。 他气得不行,左右看了看,將围观的人赶走,隨后拖著陈蛮就往前院去。 这件事儿……要告诉將军吗?他拿不准主意,可万一……陈蛮说的是真的……他不敢想后果。 与此同时,府门对面的茶楼二楼,一扇窗户后面,苏婉清端著茶盏,看著这一幕,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笑容。 周放拖著陈蛮进了前院,脚步又急又沉,他想了想,没有把人直接带到书房,而是一拐弯,把人塞进了柴房。 “看好他。”周放找了两个侍卫守门,“他要是醒了,赶紧来告诉我。不许他离开柴房半步,也不许任何人见他。” 侍卫抱拳应了。 周放关上门,站在柴房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才转身朝书房走去。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著那块素白的手帕,帕子上那几朵粗糙的云让人格外烦躁。 他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假的,是有人栽赃。 云昭对將军的心意,他在边疆亲眼见过,那种眼神装不出来。 可这块手帕……確实是云昭的东西……或许陈蛮捡的?偷的?都有可能。 周放走进书房时,顾时樾正站在窗前,背著手,望著窗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周放站在门口,垂手立著,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过了一会儿,顾时樾终於转过身,隨意地瞥了他一眼,“出什么事了吗?” 周放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隨即摇了摇头,声音儘量放得平稳,“没有。” 顾时樾没有追问,又问道,“偏院那边怎么样?” 周放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偏院一切安好。老夫人和苏小姐没有再过去,云姑娘也挺好的,鹤老又来过一次,说胎像还好,但胎儿的发育不太好,所以开了药,儘量延长孕期。” 顾时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些日子,云昭受了太多苦,孩子自然受影响。 他冷声吩咐道,“你多送些补品过去,让人盯紧,別出岔子。” 周放应了一声,低著头退了出去。 他站在门口,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咬了咬牙,决定先不说陈蛮的事。 他相信云昭,先自己查一查,找到真相再说。 可他没有想到,一夜之间,流言就传遍了整个將军府。 第78章 不要做杀了自己孩子的人 第二天,顾时樾和周放下了朝,刚走到將军府门口,就听见门房那边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偏院那位云姑娘的孩子,根本不是將军的!” “真的假的?谁说的?” “听说是个逃兵,在边疆的时候就跟云姑娘好上了……” “嘖嘖,那將军还被蒙在鼓里?这云姑娘胆子真够大……”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 周放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猛地转头看向顾时樾。 顾时樾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大步走进了府门。 周放赶紧跟上去,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將军是不是真的没听见。 走到迴廊拐角处,顾时樾停下脚步,侧过头,语气淡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把那几个乱说话的人,处理了。” 周放心中一凛,连忙抱拳,“是!” 他转身快步返回门房,將那几个人狠狠训斥了一顿,各打了二十板子,送出了將军府。 可他知道,流言已经传出去了,堵住几个人的嘴没有用,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他回到前院时,负责看守的侍卫迎上来,低声道,“周副將,柴房那个醒了,闹著要见將军,说……他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周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步走到柴房门口,推门进去。 陈蛮被五花大绑,嘴上还塞著一块破布,见了周放,唔唔唔地挣扎著,眼睛里满是哀求。 周放走过去,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陈蛮立刻哭天喊地,“周副將!我要见將军!我要见云昭!我虽然地位低下,但也不能弄丟自己的血脉!將军心胸宽广,又將迎娶正妻,肯定不屑於跟我一个逃兵抢孩子……” 周放气的浑身发抖,一拳砸在他脸上,將他又打翻在地。 陈蛮的嘴角渗出血来,低声呜呜地哭。 “闭嘴!”周放俯下身,揪著他的衣领,一字一顿地威胁道,“你再敢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你等著,我会查清楚,你要是敢冤枉云姑娘,我让你死得很难看。” 他鬆开手,站起身,对守门的侍卫吩咐,“把他的嘴封上,只给少量吃的,別让他死了。” 侍卫应了一声,重新將陈蛮的嘴堵上,关好了柴房的门。 周放站在柴房门口,攥紧了拳头,心中又急又乱,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 偏院里,张婆子慌慌张张地回来了,她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好几倍,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云昭正靠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张婆子那张煞白的脸,放下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嬤嬤,怎么了?” 张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摇了摇头,声音发紧,“没、没什么……” 云昭看著她,没有说话。 张婆子站在门口,六神无主的样子,手指都在发抖。 她刚刚去厨房拿食材,结果听见厨房里的人都在议论。 说什么“云昭的孩子不是將军的”,还说“孩子的亲爹已经找上门来了”,甚至有人说“难怪將军一直派人守著偏院,说不定早就秘密处死了云昭和孩子”。 张婆子气得跟她们吵了一架,可一路走回来,到处都在说这件事,每个人都在討论。 她不信,她打死都不信。 可是流言这种东西,越传越像真的,越传越离谱。 她害怕……怕將军也听见了,怕將军信了,怕云昭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又要功亏一簣。 “张嬤嬤。”云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合上书,神色多了几分严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若能瞒著我解决问题,那就不说。可如果解决不了,我提前知道,是不是能有个准备?” 张婆子抬头看著她,看著云昭那双平静的、却带著几分瞭然的眼睛,终於忍不住了。 她踉踉蹌蹌走上前,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急。 “姑娘……外面都在传……说……说您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將军的……还说那个男人已经找上门来了,好像就在前院关著……” 云昭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著张婆子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我知道了。” 张婆子愣住了,“姑娘,您……” “我没事儿,你去忙吧。”云昭的声音很轻,甚至很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一般。 確实,这几日老夫人和苏婉清都太过安静了,但云昭心里清楚,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她们进不来偏院,就会想別的办法。 只是这一招……比之前那些都要毒。 云昭將目光看向窗外,手轻轻覆在腹部,感受著孩子微弱的胎动。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们想让將军相信,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只要他信了,他就会亲手毁掉这个孩子,也会毁掉我。” 张婆子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那可怎么办?將军……会信吗?要是真的信了……” 她清楚地知道,对於后院的女人来说,流言有多可怕。 云昭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可我知道,不管他信不信……这个孩子,我都会保护到底。” 顾时樾会信吗? 在边疆的那段时间,她对他的情,他会怀疑吗? 云昭真的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著张婆子,笑了笑,“张嬤嬤,帮我倒杯热水吧。” 张婆子擦了擦眼泪,转身去倒水了。 云昭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手指在腹部轻轻地、一圈一圈地画著。 她知道,最难的关,就要来了。 她轻声冲肚子里的孩子说道,“宝宝,娘……是不是不该有任何希望?如果他连那段时间都否认,那……” 云昭的心已经沉寂很久,她以为她不会再为顾时樾掉一滴眼泪,可此情此景,她却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顾时樾,你一定要睁大双眼!千万不要做那个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的人! 否则,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第79章 云昭肚子里的孩子到底在不在 当天晚上,春桃就来了前院。 她提著灯笼,站在书房门口,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福了福身,“將军,老夫人请您去主院一趟,有要事相商。” 顾时樾正在忙,头都没抬,语气淡淡,“回去告诉祖母,我今夜有事,明日再去。” 春桃没有离开,反而继续劝说道,“將军,老夫人说了,此事事关將军府的血脉,请將军务必马上过去。” 顾时樾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周放站在一旁,额上渗出细汗,凑到顾时樾耳边,压低声音道,“將军,老夫人和苏小姐怕是知道了云姑娘的孩子还在,她们八成又要找茬。” 自从知道云昭的孩子还在,周放就一直提著一口气。 他觉得这是上天给將军的机会,也是给他们的机会,所以他们一定要保护好云昭的孩子,不能再让老夫人和苏婉清得逞了。 可陈蛮的事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查清楚,流言就传得满天飞,他怕將军会信,怕这最后的机会也灰飞烟灭。 “送春桃姑娘回去。”顾时樾终於再开口,声音满是威严,不容抗拒。 “是。”周放瞬间鬆了一口气,大步走到春桃面前,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春桃姑娘,將军今夜还有公务,请回吧。” 春桃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在顾时樾和周放之间转了一圈,到底不敢在將军面前造次,咬著牙福了福身,转身走了出去。 周放跟在她身后,一直送到前院门口。 春桃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周放,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周副將,那个找上门的男人,是你带走的吧?带去哪儿了?告诉將军了吗?” 周放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冷硬,“这跟春桃姑娘无关。” 春桃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说,“这种事儿你也敢替云昭隱瞒,周副將真是胆子太大了。你就不怕將军知道了,怪罪下来?” 周放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带著刀子一样的锋芒。 “春桃姑娘,將军回京之后有多忙,在朝中的处境有多艰难,你们想过吗?你们从来不想。你们只知道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烦扰將军。” “那个人確实在我手里,我要查清楚之后,再交给將军,有什么问题?” 春桃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哼了一声,提著灯笼转身走了。 周放站在前院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攥紧了拳头。 春桃一路小跑回了主院,进门时脸色有些难看。 老夫人和苏婉清正坐在灯下喝茶,见她回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樾儿来了吗?”老夫人放下茶盏。 春桃深吸一口气,將前院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周放如何护著云昭,如何把陈蛮藏起来,如何不让將军来主院。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周副將对云昭那叫一个上心,像是护自家娘子似的。” 苏婉清適时地插了一句嘴,“我听说,这个周放,在边疆的时候就一直对云昭特別照顾,如今回京了,还是这般维护。想必在边疆的时候,就跟云昭有不少情分吧。” 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狐狸精!到处勾搭人的狐狸精!”她骂了几句,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冷了下来,“眼下的事关乎將军府的血脉,决不能让樾儿被蒙在鼓里。他既然没时间过来,那我们就过去。” 苏婉清嘴角弯了一下,站起身,扶住老夫人的手臂,“老夫人说得对,我们这就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主院,朝前院走去。 前院书房里,顾时樾正跟几个副將交代事务。 他坐在案后,面色沉稳,声音不高不低,像往常一样井井有条。 几个副將仔细听著,时不时问点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侍卫的通传声。 “將军,老夫人和苏小姐来了。” 顾时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放下手中的笔,对几位副將道,“你们先回去,明日再议。” “是,將军!”副將们抱拳退了出去。 顾时樾坐在案后,没有起身,对周放道,“去请老夫人进来。” 周放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將军,不如属下去把她们赶回去?您今夜已经够累了……” “祖母的脾气,我比你清楚。”顾时樾捏了捏眉心,“今夜不见她,她不会罢休的。去请。” 周放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前院门口,老夫人和苏婉清正站在那里,春桃提著灯笼,身后还跟著两个婆子,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 周放抱拳行了一礼,声音还算恭敬,“老夫人,將军请您进去。”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了口,“周副將,听说你在边疆的时候,跟云昭来往不少?” 周放的身子微微一僵,抬起头,看著苏婉清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拳头攥紧了又鬆开。 “苏小姐,云姑娘是將军的通房,跟属下从来都保持距离,哪有来往?”他的声音冷硬严肃,“苏小姐慎言。” 苏婉清笑了笑,没有再多说,扶著老夫人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顾时樾坐在案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老夫人和苏婉清进来,他也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坐。 老夫人没有坐,她站在案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孙子,开门见山,“樾儿,云昭肚子里的孩子……到底在不在?” 顾时樾皱了皱眉,语气隱隱有些不耐烦,“祖母不是一直派人去偏院转悠了吗?” “……”老夫人神色微变,“是,祖母是派人去偏院打探了,可是,他们连门都进不去,怎么知道云昭现在的情况?” 她有些苦口婆心,“樾儿,你就不能跟祖母说一句实话吗?难道祖母会害你吗?” 顾时樾扯了扯嘴角,神色淡淡,“祖母多虑了,樾儿的意思是,这几日,樾儿忙得焦头烂额,也实在没时间去偏院,所以,祖母的问题,樾儿实在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就算云昭的孩子还在,这难道不是好事儿吗?”他挑眉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脸色沉了沉,“这几日府中的谣言,你可听到了?” 第80章 你还想当將军府的主母吗 顾时樾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什么谣言?” “云昭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老夫人一双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顾时樾的反应,“有人找上门来了,说是云昭在边疆的时候勾搭的男人,那人如今就在府里,被周副將……安置起来了。” 顾时樾的反应竟十分平静,闻言只是转头將目光看向周放。 周放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上前恭敬道,“將军,属下確实抓了一个人,是顾家军的逃兵,叫陈蛮。他在府门口闹事,属下怕影响不好,就先把他关起来了,至於老夫人说的其他事儿,属下正在查……” “查?”苏婉清打断了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誚,“周副將要查什么?查云昭有没有勾引那个逃兵?还是查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周放的脸变了又变,却不敢在將军面前顶撞苏婉清,只能死死咬著牙,低头不语。 “樾儿,”老夫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著威严,“这种事,不能拖。你让周放把人和云昭都带来,当面对质,如果真是云昭不守妇道,你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如果是有人诬陷,也好还她一个清白。”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祖母说得对。”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件事,不能拖。” 他看向周放,目光平静深邃,“把那个叫陈蛮的带上来。” 苏婉清微微惊讶,立刻开口道,“时樾,不带云昭一起来吗?” 顾时樾转过头,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脸上,“如果本將军没记错,本將军说过让苏小姐在尚书府安心待嫁,你这个时候,不该出现在这里吧?苏大人不会担心?” 苏婉清的面色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温婉的笑容,声音柔柔的响起,“时樾,我也是听到了那些谣言,怕你被矇骗,才赶紧过来確认。” 顾时樾冷笑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语气淡淡,“怎么,这点事已经传得整个皇城都知道了?” 老夫人適时的插话,语气不容置疑,“所以说这种事要赶紧处理,儘快弄清楚。” 她转向周放,“去,把云昭也一起带来。” 周放没有动,看向顾时樾。 “祖母,苏小姐,你们都是女人,应该明白这种状告本身就是一种侮辱。如果本將军没做任何调查就让云昭过来,岂不是让她觉得本將军不能明辨是非?” 顾时樾的脸色沉了沉。 老夫人和苏婉清对视一眼,一时无言。 苏婉清反应很快,立刻改了口,语气带著几分討好的意味。 “时樾虽是武將,但心细如髮,我也觉得这个时候不该找云姑娘过来。至少咱们先见见那个陈蛮,看看他是不是在撒谎。” “也好,”老夫人顺著台阶点了点头,语气却依旧冷硬,“难为樾儿还要考虑这些。但如果此事是真的,我这个祖母决不能坐视不管,云昭的孩子不管还在不在,都別想再在將军府待下去了。” 周放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柴房里,陈蛮被五花大绑,嘴里的破布还没摘下来,看见周放进来,呜呜地叫著,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周放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说,“將军要见你。你听好了,如果你还敢胡说八道,你知道將军的脾气。” 陈蛮疯狂地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周放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拽起他的衣领,拖著他出了柴房。 到了书房,陈蛮被周放一脚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贴著冰冷的青砖地面,不敢抬头。 “將军,陈蛮带到。”周放抱拳道。 顾时樾坐在案后,目光从陈蛮身上扫过,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你是逃兵?” 陈蛮的身子猛地一颤,头磕得更低了,声音带著哭腔,“將军饶命!属下当时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顾时樾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顾家军的军规,逃兵当斩。你既然敢逃,就该想到有今日。” 他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周放,拉下去,先打二十军杖。” 陈蛮的脸一下子白了,连求饶都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周放拖了出去。 外面很快响起了军杖落下的声音,沉闷的“噗噗”声混著陈蛮的惨叫,一声比一声悽厉。 打到第四下的时候,叫声弱了下去,到第八下时,已经没了动静。 老夫人和苏婉清坐在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苏婉清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嘴唇微微发白,几次看向顾时樾,想开口又不敢。 打到第十二下时,苏婉清终於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发颤,“时樾……把人打死了,还怎么审问?” 顾时樾转过头,目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苏小姐跟陈蛮很熟?为一个逃兵求情,你还想当將军府的主母吗?” 苏婉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外面只能听见军杖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终於二十下结束,周放拖著陈蛮走了进来。 陈蛮浑身是血,后背的衣裳被打烂了,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人已经昏了过去。 顾时樾抬了抬手,周放立刻提了一桶水,哗啦一声泼在陈蛮身上。 陈蛮猛地抽搐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涣散了片刻,等看清自己身在何处,看见顾时樾那张冷峻的脸,整个人又开始发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时樾没有开口,只是看了周放一眼。 周放会意,上前一脚將陈蛮踹倒在地,冷声喝道,“说!谁给你的狗胆子,敢来將军府闹事?” 陈蛮摔在地上,后背的伤被牵动,疼得他齜牙咧嘴,却不敢喊出声。 他趴在地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大胆狂徒!”这时候,苏婉清却忽然站起身,走上前,冷冷的看著陈蛮,“说,是有人指使你吗?將军和老夫人都在,你想好了再说!” 第81章 云昭在行房时的习惯 陈蛮的看见苏婉清之后,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眼神一点一点清明起来。 他立刻跪直了身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虚弱却带著几分刻意的篤定。 “小的没有受人指使,小的只是听说云姑娘怀孕了,才斗胆来找她……毕竟小的跟云姑娘有过一段情,如果云姑娘是那时候怀了孩子,现在也应该快生了。” 苏婉清一惊,隨即激动地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 “胡说八道!云姑娘是將军的通房,她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你的?你说你们有一段情,有什么证据?” 陈蛮的目光转向周放,像是被嚇到了一样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云姑娘曾经送给小的一个定情帕子……现在在周副將那里。” 顾时樾始终反应平平,面色看不出任何变化,他转头看向周放。 周放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那块素白的手帕,双手递了过去。 “將军,这帕子確实像云姑娘的东西。”他的声音发紧,替云昭辩解道,“但光凭一块帕子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陈蛮捡的,或者偷的。” 顾时樾接过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確实是云昭的手艺。 他的拇指在那朵云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不管是捡的,还是偷的,这个陈蛮隨身携带了这么久,都让他很不爽。 他没有说话,將手帕放在烛火上。 火舌舔上帕子,素白的布料一点一点捲曲、焦黑,最后化为一团灰烬,落在地上,散成几片轻飘飘的黑屑。 眾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老夫人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斟酌著开口,“確实,一块帕子说明不了什么。陈蛮,你还有什么证据?” 陈蛮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抬起头,目光怯怯地看著顾时樾,声音微微发抖。 “云姑娘的小腹上……和后背上……各有一颗红色小痣,很漂亮,属下记得很清楚。” 周放的脸色猛地一变,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脚將陈蛮踹翻在地,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你找死!” 陈蛮被踹得趴在地上,后背的伤裂开了,鲜血洇湿了衣裳。 他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著牙没有改口。 顾时樾的脸色却瞬间阴沉了几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云昭的小腹和后背上,確实各有一颗红色小痣。 他曾在边疆的夜里,借著昏黄的烛火,一寸一寸地吻过。 这个陈蛮,不但拿了云昭的手帕,还知道她身上的私密之处,实在是该死。 老夫人一直在观察顾时樾的脸色,见他神色骤变,立刻试探著开口,“樾儿,你可注意过,云昭的身上有没有……” 顾时樾打断了她,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没有。” 两个字,乾脆利落,斩钉截铁。 他看向周放,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淡,“拖出去,杖毙。” 陈蛮的瞳孔猛地一缩,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將军!属下冤枉!属下说的都是真的!不信的话可以把云昭带来检查一下!真的有的,属下对天发誓!” 顾时樾没有改口。 周放已经上前,一把拽起陈蛮的衣领,拖著他往外走。 就在陈蛮被拖到门口时,老夫人回头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浑身一颤,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將军,老夫人……奴婢斗胆说一句,云昭的身上,確实有红色小痣。將军可能没有注意过,但奴婢见过……是真的。” 老夫人立刻看向顾时樾,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和不容置疑,“樾儿,是不是你记错了?要不就让人把云昭带来,亲自检查一下,如果没有,也好还她一个清白。”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春桃身上,没有一点温度。 他沉默了片刻,神色恢復如常,语气平淡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许有吧,孙儿確实没注意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春桃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不过,这依旧说明不了什么,春桃也知道这件事,难道春桃也跟云昭有一腿?” 春桃的脸一下子白了,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碰巧见过……” “行了。”顾时樾收回目光,声音异常冷硬,“一块帕子,几颗痣,说明不了什么,倒是这陈蛮胡说八道,污了將军府的名声,实在该死。” 他再次命令周放,“將人拖出去,杖毙。” “是。”周放重新揪起陈蛮的衣领,往门口拖去。 陈蛮疯了一样地挣扎,嘶哑著嗓子大喊,“將军!属下还有一个证据!只有我和將军才知道的证据!” 顾时樾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周放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顾时樾。 陈蛮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却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云昭在行房的时候,习惯用腿掛在小的身上,每次都是这样,將……將军……小的……说得对吗?” 书房內的空气像是瞬间被人抽走了。 顾时樾的脸色彻底变了,变成一种近乎苍白的冷,冷得像刀锋上反射的寒光。 他坐在案后,手指攥著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整个书房的气压降到了极点,连烛火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跳都不敢跳。 陈蛮感受到了那种恐惧,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苏婉清。 他的目光里满是哀求,他已经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活不成了。 他只希望苏婉清能信守承诺,给他的老婆和孩子活命钱。 整个书房安静得可怕,呼吸声清晰可闻。 老夫人和苏婉清也感受到了顾时樾身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气,一时间谁都不敢出声。 苏婉清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老夫人的目光在孙子和陈蛮之间来迴转了几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气氛凝滯了不知多久,终於,顾时樾动了。 第82章 他真的很喜欢云昭吧 顾时樾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旁边的兵器架前,他的手握住剑柄,抽出了那把跟隨他多年的佩剑。 剑身在烛火下泛著冷冽的光,映在他脸上,將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陈蛮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慢,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陈蛮的瞳孔猛地收缩,想往后退,可身子却仿佛千斤重,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把剑离自己越来越近,眼睁睁地看著顾时樾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惊恐的,扭曲的,绝望的。 “將军……將军饶……” 剑光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 顾时樾手腕一翻,长剑横劈而过,准確地切过了陈蛮的脖颈。 鲜血从断裂的颈动脉中喷涌而出,像一道猩红的瀑布,溅在顾时樾的脸上、衣袍上,在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色。 陈蛮的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往前一扑,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书房里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 老夫人和苏婉清都愣住了,像是被这一剑劈得魂飞魄散。 苏婉清的脸白得像纸,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呕出来。 老夫人同样脸色惨白,身子几乎站不稳。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嗓子还有些发紧,“樾儿……这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顾时樾转过头,脸上还溅著血,在烛火下看起来格外可怖。 他的目光扫过老夫人,又扫过苏婉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后背发凉。 “当然不是真的。” 斩钉截铁。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可在顾时樾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注视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终於改了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妥协和疲惫,“既然是个误会,就这样吧。是好事儿……如果云昭的孩子还在,就好好生下来。” 顾时樾没有接话,只是將剑上的血在陈蛮的衣裳上擦乾净,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示意苏婉清扶著自己,带著春桃等人退出了书房。 一行人走出前院,夜风吹来,带著几分凉意,將屋里的血腥气冲淡了一些。 眾人不约而同地鬆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走了好一会儿,苏婉清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没想到……时樾这个时候还会护著云昭。” 她转过头,看向春桃,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和不甘,“春桃,你说的云昭身上的红痣,还有……她行房的姿势,不会有错吧?” 春桃连忙摇头,语气篤定。 “不会有错,奴婢看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刚去边疆,云昭跟奴婢们关係还不错,互相擦过身子,奴婢亲眼看见了她身上的两颗红痣。至於行房的姿势……”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那个时候,奴婢跟蝶儿嫉妒死她了,所以……想办法偷看过。確实是她自己主动把腿掛到將军身上,奴婢和蝶儿还私下骂过她不要脸,绝对不会有错。” 苏婉清嘆了口气,眼眶忽然红了,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和委屈,“老夫人,您听见了吗?时樾一直到最后都在护著云昭,他……是真的喜欢云昭吧?” 她说著,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声音带著哭腔,“难道婉清嫁过来,要屈居一个通房之下吗?老夫人,您能明白婉清的心吗?” 老夫人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捏了捏眉心,声音带著几分不耐烦,“行了,別哭了。” 苏婉清抽噎著,拿帕子擦了擦眼睛。 老夫人看著她,又问了一句,“你的葵水来了吗?別真的怀了,伤到了孩子。” 苏婉清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没来。可如今这种情况,如果真的怀孕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儿……”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先回去,这边我盯著,樾儿那边有什么动静,我会让人告诉你。” 苏婉清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带著碧桃转身离开了。 老夫人站在原地,看著苏婉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回头看了一眼前院书房的方向。 她不相信,自己一手养大的孙子,那么骄傲的孩子,会心甘情愿替別人养孩子? 书房里,顾时樾坐了一夜。 烛火燃尽了,灭了,窗纸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 他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闭著眼,脑海中却反覆迴荡著陈蛮说的那些话,红痣,行房的姿势,现在差不多也该生了…… 他相信云昭。 他相信,在边疆的日日夜夜,她眼中只有他一个人,那种眼神装不出来。 可陈蛮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越扎越深。 也许在他没看见的角落里,这个女人真的为自己谋过其他生路?就像她想从將军府逃跑一样,为了活下去,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天终於亮了。 顾时樾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大步朝偏院走去。 偏院里,晨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张婆子在厨房里煎药,看见顾时樾进来,嚇了一跳,手中的扇子差点掉了,连忙行礼。 顾时樾摆了摆手,推门进了屋。 云昭正在用早膳,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糕。 她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圆润了一些,大约是这些日子吃得安生,睡得也安稳了些。 肚子依旧很大,圆鼓鼓的,撑得衣裳都绷紧了,看起来隨时都有可能生產。 她正低著头喝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时樾,愣了一下。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下有浓重的黑影,像是整夜没睡,衣裳上还沾著几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云昭放下粥碗,站起身,声音里带著几分下意识的关切,“將军又忙了一夜吗?” 第83章 孩子是陈蛮的你会放我走吗 顾时樾在桌边坐下,“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云昭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衣裳,斟酌著开口,“將军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再怎么忙,也不能……” “本將军心里有数。”顾时樾打断了她,声音有些硬。 云昭低下头,不再说了。 她坐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余光却一直留意著顾时樾的脸色。 她知道昨夜老夫人和苏婉清去前院了,也知道她们去是为了什么,据说那个男人已经被前院控制了。 她等了一夜,等的就是这一刻。 “將军想问什么,就问吧。”见顾时樾始终不开口,云昭放下粥碗,抬起头,声音平静地响起。 顾时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你认识陈蛮吗?” 云昭回忆了一下,很快点了点头,“认识,在伤兵营的时候。”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了下去,“刚去边疆的时候,奴婢还没有伺候將军,有时候会去伤兵营帮忙,就是在那里认识了陈蛮,他的胳膊受了伤,伤得很重,是奴婢帮他换的药。” 云昭边说边回忆著,又想起了一些事。 陈蛮是个可怜人,他家中娘子被人玷污,后来神志不清了,他为了给娘子报仇,杀了那个玷污她的人,才不得不逃出来,进了顾家军。 据说他家里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他在顾家军日日都惦记著妻儿,后来伤好了,他就逃走了,再也没有音讯。 顾时樾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看著云昭那双坦然的、没有半分闪躲的眼睛,心中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撕扯。 “你觉得陈蛮这个人怎么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著什么。 云昭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奴婢觉得他……也算是有情有义,虽然有些衝动……” “你知道他是逃兵吗?”顾时樾打断了她,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云昭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可奴婢觉得……他情有可原,他本就是迫不得已才进入了顾家军……”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顾时樾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大,带的椅子向后一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著云昭,目光像是要將她整个人刺穿。 “情有可原?他背叛了军令,背叛了本將军,你替他说话?” 云昭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嚇了一跳,身子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她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声音虽然轻,却带著一种无法改变的倔强,“奴婢只是觉得……他也有他的苦衷。” 顾时樾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看著她那张平静的、不带任何心虚的脸,看著她那双清澈的、带著几分倔强的眼睛,心中的怒火像是被人浇了油一样越烧越旺。 她替一个逃兵说话,而这个逃兵拿著她绣的手帕、知道她身上的红痣,甚至知道她行房的习惯…… 顾时樾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掀翻了桌子。 碗碟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粥洒了,桂花糕滚到了墙角,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云昭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嚇得站了起来,往后连退了两步,腰撞在床沿上,疼得她齜牙。 顾时樾冷声开口,“你知道前几日,陈蛮找到了府上,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吗?” “府里都传遍了,奴婢怎么会不知道。”云昭的手搭在腹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只是她没想到,来的人是陈蛮。 老夫人和苏婉清还真是厉害,连顾家军的逃兵都能找到。 她的反应依旧平静,看向顾时樾的眼神不卑不亢。 顾时樾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声音又冷了几分,“既然知道,你不应该跟本將军说点什么吗?” 云昭突然笑了,“將军想听奴婢说什么?说奴婢跟陈蛮是清白的?” 顾时樾驀地瞪大了眼睛,他感受到了云昭言语间的挑衅。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他的手掌宽大,几乎將她纤细的脖颈整个握在掌中。 他红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本將军不会把你怎么样?” 云昭被他掐得仰起头,呼吸瞬间变得艰难。 她的脸涨红了,嘴唇微微发紫,可她既没有求饶,也没有解释。 她相信,顾时樾此时的这些反应,说明他信了陈蛮的话,她再辩解,有什么用呢? 云昭觉得他很可怜。 她可怜他信了那些话,可怜他被老夫人和苏婉清牵著鼻子走,可怜他到今天还看不清她是什么样的人。 顾时樾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咬牙切齿地逼问,“说!你跟陈蛮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云昭喘不上气,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 她抱著必死的心,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如果我说……孩子是陈蛮的……你会放我离开吗?” 顾时樾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不受控制地再次收紧。 云昭的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眼皮开始往下垂,像是隨时都会断气。 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心中最后想的,是对不起孩子,她给了孩子生命,却没办法让孩子来看看这个世界。 不过算了,这样烂的世界,没什么好看。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带著滚烫的温度,落在顾时樾的手背上。 顾时樾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鬆开了手。 云昭的身体软软地往下倒,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接住了她,將她揽进了怀里。 云昭靠在他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咳嗽声。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著顾时樾,那眼神中……充斥著浓烈的、毫不掩饰的恨意,像是要將眼前之人烧成灰烬。 顾时樾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將人扶到床上坐好之后,他立刻转过身,不想看见云昭的眼睛。 云昭静静地等著,等著看他要如何处置她。 第84章 本將军没办法接受这个孩子 房间內安静了好一会儿,顾时樾才终於开口,声音已经恢復冷静。 “本將军不管你跟陈蛮之间发生了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本將军可以既往不咎。” 云昭靠在床头,捂著脖子,闻言先是一惊,隨后被气笑了。 她不明白,他既然相信了陈蛮的话,相信她背叛了他,为什么不杀了她?为什么不杀了这个“別人的孩子”? 顾时樾又沉默了片刻,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变得更加冷硬“不过,本將军可以原谅你,却没办法接受这个孩子。” 云昭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慌乱地响起。 顾时樾没有回头,一字一字地说,“这孩子,你如果有本事生下来……那便送走。” 云昭的手紧紧攥住了被单,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时樾没有再开口,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到偏院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周放冷声吩咐了一句,“把所有侍卫都撤了,凌志和凌云……也撤了。” 周放愣了一下,脸色骤变,“將军,云姑娘快要生產了,这时候撤走侍卫……” “本將军说了,撤了。”顾时樾沉声吩咐,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放想劝,却被顾时樾一个眼神嚇得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侍卫们很快撤走了,偏院门口再次变得空空荡荡。 凌志和凌云被周放叫到前院时,脸上还带著茫然。 周放看著他们,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开了口,“將军有令,偏院的侍卫全部撤走,你们兄弟俩……也撤了。” 凌志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撤走?连我们都撤了,谁来保护云姑娘?老夫人他们再来怎么办?” 周放嘆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是將军的命令。你们听命就是。” “是因为那些谣言吗?將军不相信云姑娘?”凌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这不是你们该关心的事。”周放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了几分,“马上离开,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凌云气得眼泪都掉了出来,还想再说什么,被凌志拉住了。 凌志朝弟弟摇了摇头,低声道,“走吧,別让周副將为难。” 凌云擦了擦眼泪,一步一回头,跟著哥哥转身走了。 周放一个人站在偏院门口,望著那扇紧闭的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云姑娘,你一定要撑住。” 他不信云昭会做出那种事,在边疆的时候,云昭跟他们这些兵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他相信云昭的为人。 他知道將军现在是关心则乱,毕竟任何一个男人听到那些话都没办法冷静。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將军冷静下来之前,找到证据,还原真相。 他已经在想办法联繫当时伤兵营中的人了。 虽然时间久远,但只要有人记得陈蛮和云昭之间的事,就还有希望。 云昭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她的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指痕,触目惊心,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张婆子端著药膏进来,一看见那些伤,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给云昭上药,手指都在发抖。 “姑娘……门外的侍卫都撤走了,”张婆子的声音带著哭腔,“凌志和凌云也不在了,老夫人和苏小姐要是再来的话,谁能拦住她们啊?” 云昭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帐顶上,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撑到这一步,我已经尽力了,如果他们真的要来要孩子的命……那就把我的命一起拿走吧。” 张婆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握著云昭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前院书房里,顾时樾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周放进来时,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偏院的人都撤走了吗?” “撤走了。”周放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亲自去一趟城外的军营,把赵老请来。” 周放猛地抬起头,心中一震。 赵老……就是那个在边疆教云昭医术的军医。 他也想过要找赵老,但赵老脾气古怪,他一个副將根本请不动,而且伤兵营里那么多人,赵老会记得一个平平无奇的陈蛮吗? “將军……”周放小心翼翼地开口,斟酌著措辞,“您还是相信云姑娘的,对不对?” 顾时樾没有回答。 “那將军为什么还要撤走偏院的侍卫?”周放的声音又急又低,“您明明知道,老夫人和苏小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顾时樾依旧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望著偏院的方向。 这一次,她们还真是处心积虑,还有陈蛮说的那些话……这一次,她们一定要付出代价。 周放等了一会儿,见顾时樾始终没有开口的打算,便不再耽搁,他抱拳道,“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大步跑了出去。 老夫人知道侍卫撤走的消息,是在当天傍晚。 春桃从外面匆匆回来,脸色带著掩不住的喜色,凑到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好,好得很。” 她沉默了片刻,对春桃吩咐道,“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苏小姐,让她明天一早就过来。” “是,老夫人。”春桃满面春风地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就来了。 她换了身利落的衣裳,脸上带著克制不住的兴奋,进门就挽住了老夫人的手臂,“老夫人,听说偏院的人全撤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是,樾儿终於看清那个贱人的真面目了。今日,我们正好去把那贱人的肚子收拾了,免得夜长梦多。” 苏婉清连连点头,扶著老夫人,带著春桃和几个粗壮的婆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偏院走去。 第85章 我和孩子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偏院门口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春桃上前推开了院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 老夫人和苏婉清一前一后走了进去,身后跟著四个粗壮的婆子,个个擼著袖子,面色不善。 晨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婆子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动静转过身,看见老夫人一行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手中的衣裳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连忙迎上来,声音发紧,“老、老夫人……云姑娘正在休息,不方便见客……” 老夫人抬了抬手,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婆子的胳膊,將她按跪在了地上。 张婆子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疼得她齜牙,却不敢喊出声。 老夫人不屑地斜了她一眼,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掌嘴。” 春桃应声上前,擼起袖子,左右开弓,扇了张婆子好几个耳光。 巴掌又脆又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老夫人冷哼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云昭背叛將军府,与士兵私通,是死罪,你一个下人,还敢护著她?” 张婆子的脸很快就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却还是哆嗦著开口求情,“老夫人……云姑娘不会背叛將军的……此事一定是误会……求您明察……” “放肆!”老夫人冷声打断她,气得不行,转向那两个架著张婆子的婆子,命令道,“拖出去,杖毙。” “住手!” 门帘猛地被掀开,云昭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穿著那件半旧的青布褙子,头髮散著,脸色苍白,脖子上那道青紫的指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她扶著门框,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站在老夫人面前,目光平静却坚定。 “请老夫人放了张嬤嬤,”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她只是一个下人,什么都不懂,老夫人要处置,就处置奴婢。” 老夫人看著她,冷笑一声,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云昭,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將死之人,还有胆子命令我?” 云昭面不改色,目光直直地迎上老夫人那双淬了毒的眼睛,“张嬤嬤是顾家军的人,老夫人若是私自处死了她,只怕会让將军不满。”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这一点她倒是差点忘了。 苏婉清適时地凑上前,在老夫人耳边低声道,“老夫人息怒。一个奴才而已,犯不著因为她给时樾添不痛快,先关起来就是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关进柴房,等处置完了云昭再说。” 两个婆子將张婆子拖走了,张婆子拼命回头,哭喊著,“姑娘!云姑娘是清白的……” 云昭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院子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冷冷地看著云昭,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滑到她隆起的腹部,声音不高不低,却带著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威压,“云昭,你准备好了吗?” 云昭抬起头,面色坦然,“老夫人希望我准备什么?” 老夫人冷笑一声,“你在边疆的时候,背叛將军,与士兵私通,今天会是什么下场,你心里难道没数?” 云昭看著她,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她竟然笑了。 “奴婢有没有跟別人私通,老夫人和苏小姐最清楚。”她面不改色地开口,没有任何恐惧与慌乱。 “至於下场……奴婢確实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只不过……”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这一天来得比奴婢预想的要晚许多。” 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婉清站在她身后,也气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凑到老夫人耳边,声音又急又低,“老夫人,动手吧,跟她废话没什么意义。”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云昭,她心底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冷得像刀子,“云昭,你真是个命硬的,上次那么一大碗墮胎药下去,你竟然没事儿。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耐。” 她抬起手,朝身后的婆子挥了一下,“动手。”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云昭的肩膀。 云昭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却没有挣扎。 另一个婆子走上前,手里拿著一根粗壮的木棍,棍子一头还带著铁皮,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她的目光落在云昭隆起的腹部上,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 云昭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看著那根木棍,又看向老夫人和苏婉清,声音微微颤抖,“你们……一定要这样吗?我和孩子变成鬼,也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老夫人不为所动,一声令下,“打。” 婆子手中的木棍高高举起,就要落下。 云昭闭上眼睛,浑身都在发抖,可她咬紧了牙,没有求饶,她在心中对孩子说,“乖,不怕,娘在,娘跟你一起。” “住手!” 院门被人猛地撞开,两道身影冲了进来。 凌志和凌云一左一右,將那两个婆子推开,护在了云昭身前。 拿著木棍的婆子嚇了一跳,木棍“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夫人愣住了,隨即脸色沉了下来,“你们两个疯了吗?谁给你们的胆子闯进来?” 凌志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发紧,却异常坚定,“老夫人,云姑娘对属下的弟弟有救命之恩,属下愿意以命相报。” 凌云也跟著开口,声音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云姑娘救过属下的命,属下不能眼睁睁看著她被人打死,老夫人要打,就连属下一起打吧。” 老夫人气疯了,指著他们,声音尖利,“反了!都反了!春桃,去……去把前院会武术的小廝都叫来!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转头看向凌志和凌云,目光阴鷙,“你们想清楚了,樾儿已经把偏院的人都撤了,意思显而易见,你们现在让开还来得及,否则,连你们一起打死!” 第86章 不光是孩子云昭也不能留下了 凌志和凌云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动。 凌志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怕死的倔强,“老夫人,属下相信將军只是……一时糊涂,我们多护住云姑娘一时,或许將军就会明白了。” 凌云站在后面,同样无所畏惧地笑了笑,“对,將军会明白的,我们不怕死。” 老夫人和苏婉清气疯了。 云昭站在他们身后,看著两个少年並不宽厚的肩膀挡在自己面前,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凌志,凌云,你们让开,別管我了……” “不行。”凌志没有回头,声音斩钉截铁,“云姑娘,您救过凌云的命,我们兄弟俩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知道知恩图报。” “云姑娘,你別灰心,將军只是被奸人蒙蔽了,他会来救你的。”凌云也信心满满的说道。 老夫人被凌志和凌云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隱隱涌起一阵不安,总觉得再拖下去会出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怒意,语气冷静了下来。 “被蒙蔽的人是你们。”她拿出一副长者的姿態,“这云昭为了攀附將军府,將自己卖身成了通房,她能是什么好东西?去了边疆,又怕將军不喜欢她,跑去勾引其他士兵。” “这种人,你们要护著她?不觉得耻辱吗?” 凌志抬起头,迎上老夫人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老夫人,属下不相信別人怎么说,只相信自己看见的。属下看见的云姑娘,善良、聪慧,不管多难都会站起来,拼尽全力保护自己和孩子。” “她不可能是坏人。” 老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她转头看向门口,声音尖利,“春桃怎么还不回来?去叫几个小廝,要那么久吗?” 然而,没人回答她。 眾人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春桃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进门时躲闪著老夫人的目光,声音发虚,“老夫人……那几个小廝……都称病,不愿意来。” 老夫人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拔高了几分,“称病?都称病?他们要造反吗?” 春桃点了点头,愤恨地瞪了云昭一眼,“云昭那个贱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那些小廝也迷惑住了,奴婢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肯来……” 老夫人气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晕过去,苏婉清赶紧扶住她。 两人相视一眼,这一刻才当真见识到了云昭的厉害,一个低贱的通房,竟然能让將军府上下、顾家军的人对她如此忠诚,实在是太可怕了。 今天,云昭必须死。 凌志见状直接跪了下去,“老夫人,那些小廝不愿意来,是因为云姑娘帮过他们,他们都跟小的一样,相信云姑娘。” “老夫人,云姑娘的事儿,还是再调查一下吧。” “住嘴!”老夫人气得不行,她转向那个拿著木棍的婆子,声音冷得像淬了毒,“把木棍捡起来,如果这两个小子敢拦,就先把他们打死。” 婆子犹豫了一下,看著凌志和凌云年轻却坚定的脸,又看了看老夫人铁青的脸色,到底不敢违抗,蹲下身捡起了木棍,一步一步朝凌志和凌云走去。 云昭拼命摇头,声音嘶哑,“凌志,凌云……你们让开!別管我了!” 两个少年一动不动。 婆子高高举起木棍…… “嗖……” 一支箭带著破空声从院门外射来,准確地钉在了婆子抬起的胳膊上。 箭矢贯穿了婆子的手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婆子惨叫一声,木棍脱手掉在地上,整个人跌倒在地,捂著伤口,哭嚎不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志和凌云最先反应过来,齐齐转头看向院门口。 顾时樾站在那里,身后跟著几个兵,他手中还握著弓,晨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將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面色平静,呼吸微微急促,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凌志和凌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齐齐跪下,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將军!您来了!小的就知道您一定会来!” 云昭坐在地上,同样惊讶地看著顾时樾。 他为什么会来? 他不是信了陈蛮的话吗? 他撤走了侍卫,撤走了凌志和凌云,把她丟在这个院子里自生自灭。 他现在来是要干什么? 顾时樾没有看云昭,將弓给了身后的兵,目光直直地落在老夫人脸上,一步步走进院子。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却带著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声音沉了下来,“樾儿,你怎么来了?” 没等顾时樾回答,她便捶胸顿足,声音里带著几分痛心和愤怒,“难道现在你还要护著这个贱人?堂堂镇国將军……要替別人养孩子吗?” “祖母,你先別急。”顾时樾几步上前,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立刻退到旁边,他伸手扶住了老夫人的胳膊,“孙儿先扶你进去。” 老夫人愣了一下,意识到在这儿確实是有失体面,这才虚弱地点了点头,跟著顾时樾往屋里走。 她一边走一边拍著顾时樾的手,语重心长地开口,“樾儿,这事儿你可不能心软,你爹娘把你交给祖母,祖母决不能允许你犯这种糊涂。” 其他人跟在后面,凌志和凌云扶著云昭,走在最后面。 “祖母放心。”顾时樾缓缓开口,“孙儿不是把偏院的人都撤走了吗?胆敢背叛孙儿的人,孙儿自然一个也不会放过。” 老夫人连连点头,满脸期望地看向顾时樾,“那还等什么?赶紧叫人把云昭肚子里的孩子打了,不对,不光是孩子,这个通房也不能留下了。” 她急切地说道,“一併处理了吧。” “好!”顾时樾点了点头,“祖母別急,孙儿这就吩咐人过来处理。” 他看向凌志和凌志,两个少年听了他的话,脸色都惨白得嚇人。 第87章 她这是求死心切吗 “凌志,凌云!”顾时樾沉声开口。 凌志和凌云赶紧上前,单膝跪下,心中有些害怕是不是要被责罚。 “去把周副將找来,就说本將军要处理云昭的事儿。”顾时樾抬了抬手。 兄弟俩相视一眼,明显有些不情愿,但他们不敢违抗將军的命令,只能领命起身。 两人不情不愿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同时回头,看了云昭一眼,那目光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云昭对他们微微扯了扯嘴角,示意他们自己很好。 凌志咬了咬牙,拉著弟弟跑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四个人。 云昭坐在角落的凳子上,顾时樾跟老夫人坐在桌边,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后。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夫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著几分试探,“樾儿,你今日来,是真的想处置云昭?” 顾时樾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她犯了错,难道本將军要视而不见?” 老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语气却依旧带著几分痛心疾首。 “你这么想最好。对於一个女人来说,贞洁最重要,忠诚更重要,云昭显然两样都没有了,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祖母说的是。” 老夫人更满意了,语速也快了几分,像是在乘胜追击,“一会儿周副將他们来了,就动手,不要心软。长痛不如短痛,拖得越久,对谁都不好。” 顾时樾再次开口,爽快地答应,“是。” 云昭低著头,手习惯性地护在腹部,闻言她的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原来,顾时樾来是为了亲自处死她的孩子。 他还真是费心了。 事到如今,她觉得死也无所谓了,或者说,死对她和孩子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解脱。 可娘和弟弟呢?他们还在顾时樾手里,她死了,他们会怎么样? 云昭越想越坐立不安,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她终於忍不住了,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將军,老夫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著清晰,“奴婢愿意受死,只求將军和老夫人放奴婢的娘和弟弟一条活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奴婢自己做的,与他们无关。” 老夫人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与他们无关?你娘教养出你这样的不要脸的女儿,她也不会是什么好货色。至於你弟弟……他也是你娘教养大,肯定跟你一样,都是下贱胚子!” 云昭的脸色白了几分,却还是咬著牙恳求,“老夫人,求您了……奴婢做什么都认,只求您放过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她抬起头,看向顾时樾。 顾时樾没看她,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她,沉默著没说话。 他心中翻涌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不明白,事到如今,云昭还是不肯解释,不肯说一句“奴婢跟陈蛮没关係”。 她这是求死心切吗?还是她根本就不在乎他的看法,不在乎他怎么想? 她寧可死,寧可让他误会,也不想继续留在他身边? “祖母说得没错。”他终於冷声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你若真心为他们考虑,当初就不该做下那些事。” 云昭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做了那些事? 她做了什么? 她去了边疆,尽心尽力地照顾他,怀了他的孩子,拼了命地护著。 可直到今天,她真没想到他竟如此冷漠无情。 她真是瞎了眼,竟爱上这样一个男人。 “好。”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已经没有任何波澜,“是奴婢错了,奴婢认了。” 她不再看他,低下头,手轻轻搭在腹部,等待著最后的时刻。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凌志和凌云去了很久,久到苏婉清开始坐立不安。 她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几次,终於忍不住开口,“那兄弟俩不会跑了吧?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老夫人也皱起了眉头,点了点头,“说不定是跑了。樾儿,要不別等了,就让婆子把云昭拖到院子里,让婆子动手吧。” “不急,再等等,他们不敢跑。”顾时樾头也没回,始终背对著眾人。 苏婉清和老夫人对视一眼,心中虽然著急,却不敢再催促,只能继续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日光从偏斜变得正午,又从正午变得偏斜。 云昭一直跪在地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一棵被风吹断了根、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草。 终於,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苏婉清猛地站起来,脸上露出喜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来了!周副將他们来了!” 门帘被人猛地掀开,周放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额上全是汗,衣裳有些凌乱,一身风尘僕僕的样子。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內,最后落在顾时樾身上,抱拳道,“將军,属下回来了。” 顾时樾转过身,看著他,目光沉沉,“去哪了?怎么才来?” “將军,属下给您带来了一位客人。” 周放昨日就去了军营,结果没找到赵老,今天又找了好久,终於在一家医馆找到了他。 他带著赵老一进將军府,就看见凌志凌云两兄弟垂头丧气地等在那,他们跟他说了偏院的事儿,他立刻明白了將军的意思。 顾时樾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夫人就抢在了前面,“周副將,此时不是招待客人的时候,樾儿叫你过来,是要你处置云昭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是呀,周副將,”苏婉清在旁边连连点头,“我们等了你好一会儿了,时樾已经同意了,云昭私通士兵,混淆將军府血脉,是死罪,你快动手吧!” 老夫人见周放不动,立刻看向顾时樾,“樾儿,还等什么?现在就动手。” 顾时樾的目光转向云昭,“云昭,本將军问你,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第88章 必须马上处死云昭和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云昭身上。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屋子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周放跪在一旁,拼命地给云昭使眼色,嘴巴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再说“说话啊,说你是被冤枉的”。 他的额上渗满了汗,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恨不得替她开口。 云昭的眼睫颤了一下,她动了动,撑著地面,费力地站起身。 膝盖跪得太久,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扶著桌沿才稳住。 她始终低著头,鬢髮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什么也没有说。 顾时樾的目光猛地一沉,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她的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將军!云姑娘是被陷害的!”周放再也忍不住了,额头贴著地面,声音又急又响,“属下去军营找来了当时在伤兵营的赵老,还有几个认识陈蛮的士兵,他们都在外面等著!他们可以作证,云姑娘跟陈蛮之间,什么都没有!” 他一口气说完,生怕將军气急了,真的会伤害云昭。 老夫人和苏婉清的脸色同时变了。 老夫人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周放!你胡说什么?云昭和陈蛮的事已经证据確凿,云昭自己也认罪了,何来被陷害一说?” 苏婉清也跟著开口,声音温柔却带著刀子,“周副將,我们都知道你跟云姑娘关係好,但关係再好,也不能在这件事上弄虚作假。这是在背叛整个將军府。” “樾儿,这个周放对你不忠,不能再留了。”老夫人立刻接话,声音又沉又冷,“今天他能为一个通房说谎,明天他就能为別人背叛整个將军府。” 顾时樾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云昭身上,看著她低垂的头,看著她紧抿的嘴唇,看著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等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带著明显的冷意。 “云昭,你还要沉默吗?你想害死多少人?” 云昭猛地抬起头,她的目光撞上顾时樾的目光。 她听明白了,他在威胁她。 如果她认了罪,那么周放、赵老、还有那些愿意来作证的伤兵,就全都成了她的同党。 他们会因为她一个人,丟掉前程,甚至丟掉性命。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云昭再次跪下,她低下头,很快又抬起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开口。 “將军,老夫人,奴婢是冤枉的,奴婢跟陈蛮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一派胡言!”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笑一声,“樾儿,她的话不能信!不能再犹豫了,马上处死她!” 顾时樾依旧没有说话,他看著云昭重新跪下去的身影,心中怒气不减反增。 这个女人,心中到底有没有他? 一定要用其他人的性命威胁,她才会替自己谋一条生路吗? 她就那么想死?她就那么不在乎自己的命? 还是说……她真的对他伤心了? 老夫人又催促了一声,“樾儿,快动手!” 顾时樾终於动了。 他转过身,看向老夫人,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祖母,既然周放找来了当时的证人,就见一见吧,也听一听其他人怎么说。”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声音也虚了几分,“樾儿……陈蛮说的那些话,不可能有假吧?他连云昭身上的……” “谁知道呢?”顾时樾打断了她,“多听一听,总没错的。” 他没有再给老夫人开口的机会,率先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吩咐道,“周放,把赵老和所有相关的人,都带到主院正厅。本將军要好好审一审此事。” 周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几乎是跳了起来,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是!” 他快步走到云昭身边,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云姑娘別怕,將军自始至终都相信您,是他让属下去找赵老的。” 云昭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放。 顾时樾相信她? 那他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撤走侍卫,放老夫人和苏婉清进来,看她受辱……都是为了什么? 周放已经跑了出去。 云昭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著衣角,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她依旧没有鬆口。 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顾时樾。 一炷香时间后,主院正厅里,气氛凝重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顾时樾和老夫人坐在主位,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后,春桃缩在角落里。 赵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花白的头髮有些凌乱,身板却挺得笔直,站在厅中央,手里拄著一根黑漆漆的拐杖。 旁边还站著几个年轻的士兵,穿著褪色的军服,面容粗糙,一看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云昭被周放扶进来的时候,眾人齐齐看向她。 赵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什么都没有说。 “说吧。”顾时樾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厅中的眾人,“把你们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赵老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有力,“老夫在顾家军管了十几年伤兵营,但凡送进去的人,別说……跟人发生什么,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其他几个士兵立刻连连点头,他们有的少了半条腿,有的眼睛瞎了……显然都知道伤兵营的情况。 “此次在边疆的时候,老夫还要多感谢云昭,这丫头当初帮了老夫不少忙,照顾那些伤员可不是一个容易的事儿。” 赵老目光扫过眾人,最后看向顾时樾,“將军,陈蛮这个逃兵,老夫確实没有印象了,但是要说云昭跟伤兵营任何一个人有不洁之嫌,老夫都不同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后的士兵。 “回將军,”瞎了一只眼的士兵上前道,“小的当时住在陈蛮隔壁的病床,云昭姑娘確实对我们很照顾,但是,他们之间绝对不可能发生什么。” 老夫人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扶手,“一派胡言!你们都是云昭的同伙,串通好了来骗人!” 她满脸焦急地看向顾时樾,“樾儿,你不能信他们的话,必须马上处死云昭和孩子!” 第89章 带走陈蛮的姑娘可在厅中? 老夫人话音一落,其他几个士兵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贴著青砖地面,声音又急又响。 “將军!赵老说的都是实话!云姑娘跟陈蛮绝无可能!属下们以命起誓,都是顾家军的人,不敢欺瞒將军!” 几个粗獷的汉子跪在厅中,声音洪亮,带著战场上磨礪出来的粗糲和真诚。 他们不擅长说漂亮话,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极具说服力。 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苏婉清站在她身后,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她们心里都清楚,计谋败了,她们暂时动不了云昭和孩子了。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快步走到云昭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云姑娘,你快起来,你受委屈了,都是陈蛮那个无耻之徒,竟然用这种事儿污你清白,幸好时樾已经杀了他,替你做主了。” 云昭看著苏婉清那双笑意盈盈却冰冷的眼睛,看著她假惺惺的嘴脸,忽然觉得可笑。 她没有顺著苏婉清的力道站起来,反而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顾时樾,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奴婢跟陈蛮无冤无仇,他是逃兵,躲都来不及,却敢冒死来污衊奴婢,奴婢想不明白。”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下,扶著云昭的手也微微一顿,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云昭的目光一直落在顾时樾脸上,等著他开口。 他想看的戏已经结束了,如今赵老等人都在,他是不是得將事情彻查到底,给所有人一个说法? 顾时樾的目光在云昭脸上停了一瞬,这女人果然聪慧。 这件事,他当然要查,他也知道真凶是祖母和苏婉清,可接下来的一切,就不需要云昭在场了,否则,只会让祖母和苏婉清更恨她。 他沉默了片刻,对周放吩咐了一句,“送云姑娘回偏院休息。” “奴婢不走。”云昭的脸色猛地变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奴婢……求將军將此事查清楚,陈蛮一定是受人指使,否则他没有理由来送死。” 他不是要她求他吗?她就顺了他的意,只愿別再轻飘飘地揭过此事。 然而,顾时樾的主意已定,闻言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强硬,“本將军说了,送云姑娘回去。” 他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对周放使了个眼色。 周放上前一步,招了招手,凌志和凌云从门口进来,一左一右扶住云昭的手臂。 “云姑娘,先回去吧。”凌志的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不忍。 云昭被他们扶著往外走,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早就该知道,只要孩子没事儿,他永远不会为她,跟老夫人、苏婉清翻脸。 出了主院,周放跟在后面,快步追上,压低了声音道,“云姑娘,您別多想,將军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为您做主。您先回去好好歇著,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回到偏院,张婆子已经被人从柴房里放了出来,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云昭回来,小跑著迎上来,拉著她的手,眼眶通红。 “姑娘,您没事吧?” 云昭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张婆子扶著她走进屋里,凌志和凌云守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周放跟著进去,从袖中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云昭,声音压得极低,“云姑娘,这是顾太医给您的信。”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將军不知道。” 云昭接过信封,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周放。 “云姑娘好好休息,属下回去了。”周放避开了她的目光,急匆匆地走了。 他今日带著赵老回城,在路上遇见了顾明远,顾明远听说了云昭被污衊的事,让他务必把这封信带给云昭。 周放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他相信云昭跟顾明远之间是清白的,这封信,或许能让云昭心情好一些。 云昭手里攥著那封信,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將信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屋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顾明远突然写信,会是逃跑的事儿有进展了吗? —— 主院正厅里,气氛比方才更加凝重。 周放一只脚进门,发现厅中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庄稼人。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正断断续续说著什么。 “我……我是陈蛮的邻居,住他家隔壁。陈蛮那小子,好久以前就跑回来了,他娘子疯了,儿子才四岁,一家子过得挺可怜,他逃回来之后,村里人念著他家的情况,也没去报官。”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 “结果就是前几天,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陈蛮家门口,小的亲眼看见,马车里下来一个穿绸缎衣裳的姑娘,跟陈蛮说了好一会儿话。” “后来陈蛮就跟著她上了马车,走了,那姑娘还给陈家留了不少吃的和银子……” 顾时樾的目光转向老夫人和苏婉清。 老夫人和苏婉清的脸色同时变了,她们死死低著头,不敢跟顾时樾对视。 “看来,”顾时樾缓缓开口,“买通陈蛮的人,已经有了眉目。”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厅中眾人,最后落在老夫人脸上,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祖母,您觉得呢?” 老夫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顾时樾没有追问老夫人,再次看向厅中跪著的庄稼汉。 “你说,你看见陈蛮被一个姑娘接走了,好,你现在抬起头来……” 庄稼汉抖个不停,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眼睛害怕地不知道该看向哪儿。 “你看看,那带走陈蛮的姑娘,可在这厅中?”顾时樾再次开口。 苏婉清闻言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幸好她及时扶住椅背。 此时,她身上的衣服全被汗水浸湿了。 第90章 这个替罪羊非她不可 苏婉清万万没想到顾时樾会这么快找来陈蛮的邻居,更没想到自己那天被陈蛮的邻居看到了。 她站在老夫人身后,手心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 她见老夫人回头看过来,立刻用眼神询问老夫人,自己要不要主动站出来承认这件事儿? 老夫人明显看懂了她的眼神,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她,別动,再等等。 她觉得,一个庄稼汉罢了,他的话有什么可信度?就算他真的指认苏婉清,死不承认就好,没什么好担心。 苏婉清咬紧了嘴唇,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厅中安静得可怕,庄稼汉始终一脸无措,不敢看任何人。 周放上前一步,蹲下身,拍了拍庄稼汉的肩膀,声音温和,“別怕,你仔细看看,是哪一个姑娘?” 庄稼汉终於回过神,僵硬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几个服侍的小丫头,角落里的婆子,老夫人身后那个年轻女子……他一个一个人地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婉清脸上,停了一瞬。 他觉得好像有点像,那个穿绸缎衣裳的姑娘,身量跟这个差不多,眉眼也像。 可就在他要开口的瞬间,老夫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了过来,冰冷,锐利,带著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威压。 庄稼汉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是”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磕在地面上,声音又急又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小的……小的实在是记不清了,对方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小的当时虽然好奇,但也不敢盯著看……实在是……没看清脸……” 顾时樾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听不出喜怒,“无妨,你留在將军府慢慢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再送你回去。” 庄稼汉浑身一僵,却不敢反对,只能连连磕头,“是……是……” 老夫人用力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暗號,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角落里的春桃浑身猛地一颤。 她看见老夫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立刻明白了,她必须站出来。 这个替罪羊,老夫人选了她。 春桃的心跳得像擂鼓,手脚冰凉,额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其实一开始她就知道,如果这次的事儿败露,她肯定逃不了,现在,她主动认了,老夫人会善待她的家人。 她別无选择。 “扑通”一声,春桃从角落里衝出来,跪在厅中央,额头贴著地面,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清晰,“將军!是奴婢!带走陈蛮的人是奴婢!陈蛮的那些话……也是奴婢教他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苏婉清的瞳孔猛地一缩,隨即又鬆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感激地看了老夫人一眼。 顾时樾的目光沉了沉,声音冷了下来,“春桃,你可想好了?真的是你乾的?” 春桃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嘴唇哆嗦著,“是奴婢……是奴婢嫉妒云昭。奴婢一直……一直爱慕將军,可將军眼里从来只有云昭,奴婢不甘心,所以就……就找了陈蛮来污衊她。” “都是奴婢乾的,跟別人无关。” 顾时樾显然不信,他看了春桃片刻,然后缓缓转向老夫人,声音淡淡,“祖母,您觉得呢?” 老夫人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春桃猛地站起身,转身朝旁边的柱子撞了过去。 她的动作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沉闷的一声“咚”,春桃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额头上鲜血汩汩地涌出来,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她的眼睛还睁著,嘴巴微微张著,但很快没了气息。 厅中安静了一瞬,隨即炸开了锅。 苏婉清捂著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周放几步衝过去,蹲下身探了探春桃的鼻息,抬起头,朝顾时樾摇了摇头。 老夫人站起身,扶住桌沿,声音带著哭腔。 “春桃……春桃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啊……”她说著,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樾儿,祖母早就知道这丫头的心思,可没想到她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事已至此,她人也死了,就……就別再追究了吧,你好好安抚云昭那边,让她好好等生產吧。” 顾时樾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地上那具渐渐冷却的尸体,沉默了很久很久。 “祖母,这件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异常平静,“春桃一个丫鬟,哪有本事找到顾家军的逃兵?又哪来的银子收买他?” 顾时樾的目光扫过老夫人和苏婉清的脸,继续说道,“恐怕,春桃还有其他帮凶。” 老夫人的手指攥紧了帕子,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苏婉清忽然“哎”了一声,身子一软,朝旁边倒了下去。 “小姐!小姐!”碧桃尖叫著扑过去,“小姐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老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喊道,“快!快叫府医来!婉清身子这几日本就身子不舒坦,怕是受了惊嚇……樾儿,快让人把她抬进去!” 一时间,厅中乱成一团。 丫鬟们跑来跑去,碧桃哭喊著苏婉清的名字,几个婆子七手八脚地將苏婉清抬了起来。 顾时樾站在一片混乱中,看著苏婉清被送进內室,看著祖母跟著离开,看著春桃的尸体被抬走,甚至地上的血也被清理乾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周放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將军,咱们还继续查吗?” 这时,赵老走上前来,“我要去见见云昭。” “好。”顾时樾点了点头,吩咐周放,“你带赵老去偏院,至於其他事儿……等苏小姐醒了再说。” “是。”周放抱拳得令,又对赵老做了个请的手势,“赵老,这边请。” 赵老没动,面色难看地看著顾时樾,好一会儿才不满地吐出了两个字,“造孽!” 第91章 你当真不愿意跟我走? 偏院里,云昭终於打开了那封信,熟悉的字跡让她心头一暖,仿佛又看见了顾明远那温润的笑容。 信的內容不长,可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咀嚼什么珍贵的东西。 读到一半时,她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指尖簌簌作响。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两个字。 假死。 顾明远说,他已经想好了一个办法,让云昭在生產当天假死,而且鹤老也同意帮忙了。 只要她能撑到生產,他们就有把握带她和孩子离开將军府,远远地走,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信的最后,顾明远写了一句,云昭,坚持下去,你值得好好活著。 云昭將信贴在胸口,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她原以为这辈子已经完了,以为她和孩子註定要死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可顾明远的信让她重新看见了光。 云昭想笑,又想哭,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她觉得一切有些不真实,当她想要仔细再把信看一遍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嚇了一跳,忙將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又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门帘被人掀开了。 张婆子探进头来,脸上带著几分惊喜,“姑娘,您看谁来了?” 很快门口出现一个人,穿著褪色的旧军袍,花白的头髮有些凌乱,身板却挺得笔直,手里拄著一根黑漆漆的拐杖,一步一顿地走进来。 云昭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她猛地站起来,哽咽著喊了一声,“赵老……” 在前厅的时候,她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怕他觉得自己麻烦,可没想到,赵老竟然会来看自己。 赵老板著脸,手里的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嘴巴抿得紧紧的,浑浊的老眼却分明泛著红。 他上下打量了云昭一番,看著她苍白的脸色、消瘦的下巴、脖子上的青紫指痕,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话。 “哭什么?没出息。” 云昭被他凶了一句,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她赶紧用袖子擦眼睛,声音又哑又带著笑,“看见赵老,我高兴。不哭,不哭了。” 她转身忙活起来,想给赵老倒茶,可笨手笨脚,差点把茶壶摔了。 赵老看著她这副样子,眉头拧得更紧了,重重地嘆了口气。 “你现在怀著顾时樾的孩子,是將军府未来的女主人之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为什么还要像僕人一样?就因为你这样,他们才敢这么欺负你。” 云昭背对著他,听见这话,动作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赵老从来没人把她当成什么主人,她和孩子能活下来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她的出身,註定她只能是奴婢,是別人脚下的一只蚂蚁。 可她转念一想,赵老年纪大了,在军营里已经很忙了,为了她的事特意进城来,她不该再让他担心。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来,脸上堆起一个笑,在赵老对面坐下,语气故意轻快了几分。 “赵老您说得对,是我不懂事儿,做奴婢做惯了,”她扬了扬下巴,做出一个得意的表情,“以后不会了,就等著他们来伺候我。” 赵老看著她那副故作轻鬆的样子,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几分。 他早就想来看云昭了,可鹤老传话说云昭在將军府的处境不好,他来了反而可能给她添麻烦,他才一直忍著。 这丫头太傻了,傻到受了这么多苦,还不敢说。 “你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脾气?”赵老的声音闷闷的,“当主子?我看你这怀了孕,比从前过的还差!” 云昭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声音小小的,“是奴婢没本事,让赵老担心了。” 赵老猛地一拍桌子,他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顿地咚咚响,声音大得像是在骂整个军营,“顾时樾那个蠢蛋!他早晚会后悔!” 他喘了几口气,压了压火,转向云昭,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丫头,你想不想跟我走?离开將军府,去军营。” 云昭惊讶地抬起头。 赵老一拍胸脯,语气豪迈地开口,“你放心,顾时樾不敢拦我,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带你走。” 云昭的眼睛又湿润了,她感激地看著赵老,鼻子酸得厉害,可她不能跟他走。 她知道,顾明远的计划才更適合她。 只有她和孩子“死了”,那些人才会真正放手,她和孩子才能真正过上安稳的生活。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赵老面前,双膝弯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赵老嚇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 云昭没有起来。 她抬起头,看著赵老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看著他花白的鬍子和那双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声音哽咽道,“赵老,我能喊您一声师父吗?” 从边疆到现在,她一直想喊他一声师父,但从前不敢奢望。 可现在,想起顾明远和鹤老说过的话,又看到赵老为了她连夜进城、在正厅里替她作证……她觉得,或许有希望。 赵老的动作僵住了,他看著云昭那双含泪的眼睛,自己的老眼也红了。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 “傻孩子,我不早就是你师父了吗?” 云昭的眼泪终於决堤了,泪流满面,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哭腔和笑音,“师父!” “师父在!”赵老吸了吸鼻子,扭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转回来时又恢復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行了,起来吧,地上凉。” 云昭站起身,擦了擦眼泪,扶著赵老重新坐下。 赵老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你当真不愿意跟我走?” “师父,你相信徒儿,”云昭认真地看著赵老,声音坚定地响起,“徒儿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也会……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赵老看了她很久,终於没有再问。 “行。你是聪明的孩子,有自己的主意,师父不拦你。”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云昭一眼,声音低了几分,“不管用什么办法,活著离开这里,听见没有?” 云昭用力点了点头,“听见了。” 第92章 苏小姐可能……怀孕了? 苏婉清被抬进了里间,放在床上,她闭著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血色,呼吸倒是平稳。 碧桃跪在床边,拿著帕子给她擦额上的汗,嘴里不停地喊著“小姐,小姐您醒醒”。 府医很快来了,他提著药箱,进门时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老夫人一把拽到了床边。 “快给她看看。”老夫人的声音,满是急切。 府医连忙放下药箱,在床边坐下,搭上苏婉清的手腕。 他闭著眼诊了片刻,眉头微微舒展开来,站起身,朝老夫人拱手道,“回老夫人,苏小姐没有大碍,应该是受了惊嚇,一时气血上涌,这才晕了过去,喝几剂镇定的汤药就好。” 老夫人的眉头依旧没有鬆开。 她看了床上的苏婉清一眼,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她的脉象……有没有怀孕的跡象?” 府医明显一惊,隨后摇了摇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有发现明显的喜脉。” 他是个聪明人,说完看了眼老夫人的神色,意识到老夫人不喜欢这个答案。 “老夫人,”他很快再次开口,“敢问苏小姐和將军……是多久前同房?” “不过几日吧。”老夫人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可她的葵水到日子了,却一直没来。” 府医立刻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 他抬起头,顺著老夫人的话接了下去,“如果是这样,那时间確实还短,摸脉恐怕摸不出来。但葵水晚了的话,很有可能就是有孕了。” 老夫人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她转过身,像是要吩咐什么人,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春桃。”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应她。 老夫人的手顿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春桃已经死了。 她皱了皱眉,烦躁地甩了一下袖子,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碧桃,“去看看將军走了吗。” “是。”碧桃很快回来了,低声道,“回老夫人,將军还在前厅等著。” 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樾儿不走,说明这件事他不打算轻易罢休。 她的目光落在床上的苏婉清身上,又移开,落在府医身上,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你出去,”老夫人沉声吩咐,“告诉將军,苏小姐可能是怀孕了。” 府医猛地抬起头,脸色变了几变,“老夫人,苏小姐现在的脉象……” “按我说的做,”老夫人打断了他,目光阴冷,“否则,你知道后果。” 府医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刚要转身,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云昭的孩子还在,所以……那边的药你还要继续负责。” 言下之意,让他继续给云昭下毒。 府医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僵住了,他满脸不情愿地看著老夫人,“老夫人,偏院的事儿,小的不想……” “开弓没有回头箭。”老夫人的声音满是威胁,“你现在想不干,已经来不及了。” 府医看著老夫人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从第一次帮老夫人下毒开始,他就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来了。 “是。”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在下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里间,脚步有些踉蹌,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背。 正厅里,周放送走了赵老和那几个士兵,正站在顾时樾身后。 他神色紧绷,目光一直盯著里间的方向,看见府医出来,立刻上前一步。 “苏小姐怎么样了?醒了没有?” 府医低著头,声音还算平稳,“苏小姐是受了惊嚇,需要喝几剂镇定的药物,休养几日便好。” 周放又问,“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府医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按理说……现在应该醒了,可苏小姐的脉象有些奇怪,可能是……怀孕了。” “什么?”周放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转头看向顾时樾。 顾时樾的目光也落了过来,眉头微微蹙起,声音沉了沉,“你確定?” 府医不敢抬头,声音更低了,“不敢说一定是。但苏小姐的脉象,加上老夫人说她葵水一直没来,应该八九不离十。”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府医如蒙大赦,连忙提著药箱快步退了出去。 周放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云姑娘刚刚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结果苏婉清就怀孕了? 那以后云姑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岂不是更不受重视了? 这时候,顾时樾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周放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前院,四下无人,他终於鼓足勇气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將军,诬陷云姑娘清白的事,就这么算了?不追究下去了?” 顾时樾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在迴廊下大步走著,风吹起他的衣袍,太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现在苏婉清怀孕了,他能怎么追究? 周放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又鬆开,他心疼云姑娘,替云姑娘委屈,可他也知道此事只能这样了。 顾时樾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过身来,对周放道,“你去一趟偏院,告诉云昭,等她生下孩子,本將军会抬她做贵妾。以后,本將军一定会好好补偿她。” 周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抱拳应了一声,“是。” 他目送著顾时樾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转身往偏院的方向跑去。 他的脚步很快,可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是灌了铅。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云昭开口,也不知道云昭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偏院里,云昭將顾明远的信烧了,她看著那团灰烬慢慢熄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张婆子掀帘进来,“姑娘,周副將来了,应该是將军派他来的,估计是有什么消息要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刚刚去打听了,说是……春桃撞墙自尽了,將军还不肯罢休,这会儿估计是把幕后主使查出来了,要给姑娘一个说法。” 春桃死了? 云昭的脸一瞬间惨白如纸,当初一同去边疆的三个人,只剩下她一个了。 说到底,都是苦命的人。 她没有多说,点了点头,“请周副將进来吧。” 第93章 两个孩子天差地別的待遇 周放进门之后,脚步明显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他站在门口,看了云昭几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千言万语像是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云昭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开口,心中大概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她主动打破了沉默,“周副將,没关係,你说吧,无论將军怎么决定,我都愿意接受。”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仰著头,笑著看著周放,一副乖顺听话的样子。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衬得那张脸愈发温顺,让人心疼。 周放的心头猛地一紧,他深吸一口气,终於开口了。 “云姑娘,將军说了……等您生下孩子,就抬您为贵妾,以后该有的体面和奖赏,一样都不会少。” 云昭扯了扯嘴角,像是早就料到了,“好。这是好事儿,替我谢谢將军。” 周放站著没有动,他张了几次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著云昭那张平静的脸,心中翻涌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难过。 云昭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再次开口,声音温和,“周副將,还有別的事吗?” 周放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又鬆开。 他一咬牙,觉得自己不能瞒著云昭,那这件事迟早会传到她耳朵里,不如由他亲口告诉她。 “云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发乾,“將军原本是想彻查到底,还姑娘一个公道,但是……苏小姐……可能怀孕了,將军他……也是逼不得已。” 云昭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早就料到,顾时樾不会为难老夫人和苏婉清,可她从没想过……苏婉清竟然怀孕了。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苏婉清怀孕了? 就是那一次吗? 就那么一夜,她竟然就怀上了? 还真是天意。 她的手下意识地搭上了自己的腹部,同样是顾时樾的孩子,甚至她先怀上的,可她已经能想像到以后两个孩子天差地別的命运了。 就像现在的她和苏婉清一样,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如草芥。 可那又怎样呢? 云昭很快又释然,她很快就要离开了,苏婉清的孩子怎么样,跟她没有关係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平息。 她抬起头,看向周放,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裂痕,“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周放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激动地往前迈了一步。 “云姑娘,您不担心吗?苏小姐之前就已经那么猖狂了,现在她怀了孩子,还指不定会怎么……” 他的目光落在云昭的腹部上,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云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更像是安慰周放,“担心也解决不了问题不是吗?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看著周放那副著急上火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鬆了几分。 “说不定苏小姐有了自己的孩子,反而觉得我对她构不成威胁了,也不会再在意我了。” 周放皱了皱眉,心里清楚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可他也知道自己光著急没有用,只能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云姑娘说得对。” 他又叮嘱了几句让云昭好好养胎,有事隨时叫凌志和凌云的话,才转身快步离开了偏院。 —— 主院里,晚饭的菜刚摆上桌,苏婉清终於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了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碧桃连忙上前扶住她。 老夫人也走到床边,拍了拍苏婉清的肩膀,“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进老夫人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夫人……我害怕……我害怕时樾真的会生我的气……” 老夫人拍著她的背,声音慈祥却带著篤定,“放心,没事儿,樾儿听说你怀孕了,决定不会再追究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安心养著,別胡思乱想。” 苏婉清从老夫人怀里抬起头,眼睛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真的?时樾他……不追究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看了她肚子一眼,神色严肃了几分,“你葵水迟到了几天?” 苏婉清愣了一下,想了想,“五天。” “五天。”老夫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很有可能真是怀孕了,这几天你好好养著身子,別出什么差错。如果樾儿之后发现你没有怀孕……” 苏婉清脸色白了几分,知道如果自己没怀孕,只怕会引起顾时樾更可怕的怒火。 她低下头,不敢面对老夫人的眼神。 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了,先吃饭吧,吃完饭,让他们送你回去。” “不了,老夫人,我没有胃口。”苏婉清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老夫人,我……想去偏院看看云昭。” “也好。”老夫人很快明白了苏婉清的意图,咬牙切齿地开口,“让她知道你也有孩子了,她也该消停消停了。” “谢老夫人。”苏婉清福了福礼,带著碧桃快步走出了主院。 她的脚步轻快,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跟来时判若两人。 偏院里,云昭正在吃晚饭,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张婆子还没来得及通报,门帘就被人掀开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看著她,脸上全是得意。 “云姑娘,吃饭呢?”苏婉清款款走进来,在云昭对面坐下,“我准备回去了,想著过来看你一眼再走。” 云昭放下筷子,看著她,没有说话。 苏婉清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的腹部上,笑容更深了几分。 “对了,云姑娘,我来……其实主要是想问问你,怀孕初期要注意些什么?我没什么经验,时樾又紧张得不得了,怕我出什么差错,非让我来问问你。”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奴婢也没什么值得传授的经验,相信將军会为苏小姐寻得专门的婆子,会照顾好苏小姐和孩子。” “也对,时樾倒是急糊涂了,只想到让我来问你,我会提醒她。” 苏婉清笑了笑,显然准备离开。 “云姑娘,我怀孕了,你也很高兴吧?毕竟我有了孩子,就不会抢你的。但你可不能大意了,一定要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第94章 我差点害死了自己和孩子 苏婉清怀孕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將军府。 很快,宫中就送来了各种补品,说是皇上体恤顾家即將迎娶新妇,特意赏赐。 老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亲自指挥人將东西搬进库房,又吩咐给尚书府送去不少,说是“给未来的小將军补身子”。 张婆子从厨房拿食材回来,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著这些事。 她本来不想在云昭面前提,怕她听了心里难受,可憋了一路还是没憋住,最后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同样是怀孕,正妻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连忙放下菜篮子,上前拉著云昭的手道,“姑娘別往心里去,老婆子也是怕您无聊,隨口一说,您就当解闷听个乐呵。” 云昭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翻著医书,闻言笑了笑。 “无妨,我怎么会跟正妻比较呢?”她的手轻轻搭在腹部,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只要我的孩子能平安,我已经很满足了。” 张婆子连连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確实是。这苏小姐一怀孕,老夫人她们终於不找姑娘的麻烦了,姑娘也能安安生生养胎了。等孩子生下来,以后的日子总会好起来。” 云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要逃走的事儿,张婆子他们並不知道,此时想想,她还有些捨不得他们。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府医来了。 张婆子扶著云昭进了屋,躺在床上。 府医还是那副恭顺的模样,进门后朝云昭拱了拱手,在床边坐下,取出脉枕,替她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点了点头,“姑娘脉象还算平稳,继续服药便是。” 他又像往常一样,跟著张婆子去了厨房,打开云昭正在喝的药包,仔细地看了看,闻了闻,確认无误后才放下,提著药箱转身离开。 张婆子送他出去,回来时有些感慨地念叨了一句。 “咱们这个府医,还真是尽责,每次来都会检查姑娘的药,似乎生怕出什么问题。” 云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医书,“每次都检查吗?” 张婆子点了点头,“是啊,府医每次来都会看一眼药,不管是从外面拿的,还是鹤老送来的,他都要检查一遍。” 云昭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总觉得有些奇怪,府医为何会对她如此上心? “我知道了。”张婆子忽然眼睛一亮,有些开心地说道,“估计是將军特意吩咐过,是將军的意思,担心老夫人和苏小姐在药上动手脚。” 她越想越觉得肯定是这样,“姑娘您看,虽然咱们没有宫里送来的补品,可这几日將军让周副將送来的东西也不少,將军始终记掛著姑娘呢。” 云昭想不出什么问题,收回思绪,扯了扯嘴角,没有再说什么。 转眼又过了三天。 这天一早,外面又传来了新的消息,说是皇上下了旨,允许苏婉清直接在將军府出嫁,显然怕路上顛簸会伤到了孩子。 將军府已经把新人的院子收拾好了,就在老夫人主院旁边,说苏婉清隨时可以搬进去。 张婆子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云昭听了,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听的只是一个寻常的新鲜事儿,跟她没有任何关係。 张婆子鬆了一口气,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下午的时候,鹤老来了。 进了门,他放下药箱,在床边坐下,也不寒暄,直接伸手搭上了云昭的脉搏。 他闭著眼,眉头微微皱著,指尖在云昭的腕上按了许久。 诊完脉,他收回手,摸著鬍鬚,沉默了好一会儿。 “鹤老,怎么了吗?”云昭忍不住问。 鹤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的脉象……有点奇怪。按理说这几天修养得不错,胎像应该越来越稳才是。可老夫方才诊脉,总觉得还是有点不妥当。” “你的药、休息、饮食都没有问题,可这胎像就是差了那么一口气,说不上来。” 云昭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搭上腹部。 鹤老见状,连忙摆了摆手,“別急,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这几天你好好养著,別胡思乱想。” 他压低声音道,“如果不是明远那边的日子已经定下来,老夫可以再帮你拖延几天,会更稳妥,但是……我再给你开几服药,应该不会有大碍。” “鹤老……”云昭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件事……不知是不是我多心。” “什么事儿?”鹤老立刻紧张起来,“现在万事都要小心,寧肯多心也不能大意。” 云昭將府医每次都查看药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鹤老。 鹤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对外面喊道,“张婆子,去把姑娘的药拿过来。” “是。”张婆子嚇了一跳,连忙去厨房把药包拿了过来。 鹤老打开药包,將药材反覆翻看了几遍,又捏了一点放在手心里,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冷笑一声,“这些人,哪里会有什么好心?” “怎么?药材有问题?”云昭的脸色白了几分,“可是我今天也查过一遍,没发现什么……” 鹤老点了点头,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药材上被人混合了一种药粉,药量极轻,很难察觉,可每日这么喝下去,等生產的时候……很可能会一尸两命。” 云昭的脸瞬间惨白无色,手指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 她本以为老夫人他们真的打算放过她和孩子,却没想到……她们选择了这种最隱蔽、最阴毒的方式,让她死在生產当天。 “我差点……”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害死了自己和孩子。” 鹤老站起身,拎起药箱就要往外走。 “老夫去找顾时樾!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他的祖母和即將过门的妻子恶毒至此,要杀他的女人和孩子,他到底管不管?” 第95章 我们一起离开將军府 “鹤老,別去!”云昭一把拉住了鹤老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鹤老被她拽住脚步,猛地转过头,花白的鬍子都气翘了,声音又急又沉。 “不去?不去难道任由她们下毒害死你和孩子?云昭,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今天老夫在这儿,一定要让顾时樾给个说法!” 云昭没有鬆手,仰起头看著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坚定。 “去找顾时樾也无济於事,”她很平静地开口,“他不会为了我一个通房,去为难他的祖母和怀孕的未婚妻。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鹤老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云昭说的是实话,顾时樾不是傻子,他如果想管,老夫人和苏婉清不会如此丧心病狂。 可……他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鹤老,”云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带著某种期望,“您方才说,这药如果继续喝下去,会在生產那天母子都丧命?” 鹤老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是,那些人太恶毒了。药量极轻,但日积月累,到了生產的时候会引发血崩,到时候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云昭却忽然笑了。 鹤老愣住了,他瞪著眼,不敢相信地看著她,“你这丫头,是不是被气傻了?有什么好笑的?” 云昭摇了摇头,手轻轻搭在腹部,目光落在窗外。 “鹤老,我们不是要在生產那天死遁吗?如果让老夫人和苏婉清以为我一直在喝这个药,那我逃跑那天,她们会不会完全不起疑?” 鹤老猛地一愣,隨即浑浊的老眼亮了起来。 “对呀,老夫怎么没想到?”他拍了拍大腿,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既然没办法反抗,那就借力打力!让她们以为自己得手了,等她们放鬆警惕的时候,正好是咱们动手的好时机!” 他忍不住称讚云昭,“好孩子,你是个好样的!” 他的语气忽然低了下去,带著几分快意,“到时候,也让顾时樾那个混帐东西自食恶果,后悔去吧。” 云昭却收回了笑容,低下头,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嘆息。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鹤老,你说笑了,將军怎么会自食恶果呢?我和孩子死了,他或许会有些不舒服,可苏婉清进门了,还有苏婉清的孩子……很快,他就会忘记我们了。” 鹤老看著她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他想起了赵老前几日跟他说的话。 那日赵老从將军府离开,就去了他府上养,跟他大醉了一场,临走的时候,他拉著鹤老的手。 “那丫头要是真的出事了,顾时樾肯定会后悔,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鹤老相信赵老的话,那老傢伙眼睛比谁都毒,他想告诉云昭,也许顾时樾对她有感情,可看著云昭那双没有任何期待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说这个了。”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沉稳,“老夫得重新给你配药,不能再喝那些有毒的东西。药得找信得过的人去拿,不能让別人看见,顾时樾也不行。” 云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她喊了一声,凌志和凌云应声从门口进来。 两个少年站在床前,抱拳行礼,目光清澈而坚定。 云昭將事情的始末简单说了一遍,府医在药里下了毒,鹤老要重新配药,需要他们去取,但这件事不能让顾时樾知道,问他们愿不愿意。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同时跪下,声音斩钉截铁,“云姑娘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 鹤老点了点头,带著凌云出了门,屋里只剩下云昭和凌志。 凌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著头,手指在衣角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凌志,你还有什么事儿吗?”云昭看著他那副样子,主动开口。 凌志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於像是下定了决心,“云姑娘……您不想逃走了吗?” 云昭愣住了。 凌志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真诚, “现在苏小姐也怀孕了,以后您在府里的日子只会更难,等孩子生下来,老夫人和苏小姐更不会放过您。云姑娘,您不想再逃一次吗?” 他顿了顿,像是怕云昭担心,又补了一句,“凌志和凌云都愿意帮您。” 他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勇气,低著头站在那里,耳朵尖都红了。 云昭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张婆子端著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看著凌志,又看了看云昭,忽然开口。 “姑娘,老婆子也愿意帮您逃。您別觉得连累人,老婆子这把年纪了,什么场面没见过?连战场都去过,老婆子什么都不怕。” 云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著凌志年轻却坚定的脸,看著张婆子满是皱纹却慈祥的眼,鼻子酸得厉害。 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你们知道被发现就是死罪……” “知道。”凌志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可属下的命早就是姑娘的了,死了也值。” 张婆子也跟著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豪气,“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早就活够本了,能帮姑娘逃出去,老婆子死也瞑目。” 云昭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著他们,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又掉下来。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她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可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连累你们……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我去死了。” 凌志急了,还要再劝,云昭摆了摆手,声音恢復了平稳,“好了,不要再说了。” “那……姑娘再好好想想,小的先出去了。”凌志抱了抱拳,转身走出了屋子。 张婆子也离开了。 云昭一个人坐在床上,手轻轻搭在腹部,感受著孩子有力的踢动。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真心的弧度,低声说,“宝宝,你也替娘开心对吗?我们虽然无钱无权,可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用命帮我们,是不是很值得开心?” 腹中的孩子又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云昭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还有七天,我们一起离开將军府。” 第96章 你的孩子没足月肯定会没了 距离顾时樾大婚还有七天。 將军府上下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迴廊上掛满了大红的灯笼,廊柱上缠著红绸,花园里移栽了各色名贵花卉,连假山石上都系了红丝带。 入目皆是喜庆的红色,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宣告。 天气难得的好,春末的日头暖融融的,风里带著花香和青草的气息。 云昭在屋里待得有些闷了,正好张婆子也劝她多走动走动,临產前多活动对生產有好处。 她想了想,便披了件薄衫,扶著张婆子的手,慢慢往后花园走去。 花园里比前院安静些,人不多,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云昭走在花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舒畅了几分。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可她心情不错,嘴角一直掛著浅浅的笑。 “姑娘,那边湖边的海棠开得更好,要不要过去看看?”张婆子指著前面。 云昭点了点头,扶著张婆子的手,慢慢往湖边走去。 刚绕过一丛矮竹,她远远地就看见湖边的凉亭里坐著一个人,鹅黄色的衣裙,乌髮上簪著一支赤金步摇,身侧站著碧桃,正端著茶盏伺候著。 是苏婉清。 云昭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苏婉清已经看见了她,竟主动迎了上来。 “云姑娘,巧啊,既然来了,一起走走吧。”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还是点了点头。 苏婉清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亲近,“云姑娘,你都快生了,可要多注意身体。” “多谢苏小姐关心,苏小姐也是。”云昭神色有些紧张,余光看见张婆子和碧桃都跟在后面,心中稍安。 “你放心,我昨晚已经搬进了將军府,”苏婉清开心地说著,仿佛在跟闺中密友嘮家常,“时樾也是,紧张得不行,非让我从將军府出嫁,怕我顛簸。” 云昭点了点头,“將军考虑得对。” “哪有那么金贵?”苏婉清看了云昭一眼,忽然满脸好奇地问道,“云姑娘,你当初在边疆怀这个孩子的时候,条件肯定比现在艰苦多了吧?那时候你身子不舒服,可有人照顾?” 云昭不禁愣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遥远的夜晚。 那时候她刚怀孕不久,自己还不知道。 有天晚上吃了晚饭,她忽然一阵噁心,把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顾时樾嚇了一跳,连忙让人去请赵老。 赵老来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说大晚上得把他拽来,最好是真的有事。 “云昭这丫头可能就是吃多了,”赵老摸著鬍子,嫌弃地瞥了云昭一眼,“这丫头有时候傻乎乎,吃东西没个节制。” 云昭的脸一下子红了,低著头不敢说话。 顾时樾却皱了皱眉,难得地跟赵老顶了句嘴,“她这几日胃口都不太好,吃得不多,如果不是她拦著,我早就请您来看看了。” 赵老吹鬍子瞪眼,“老子是军医,救死扶伤!你小子一个將军,没个正形,以后这种小事儿隨便找別人来看就行。” 嘴上这么说,赵老还是坐了下来,伸手搭上云昭的脉搏。 他闭著眼诊了片刻,眉头忽然拧了起来,还唉声嘆气地摇了摇头。 顾时樾的脸一下子白了,声音都在发抖。 “赵老,云昭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了什么病?边疆要是治不了,我马上送她回皇城!” 赵老收回手,看著他,浑浊的老眼里带著几分促狭,“老子是真捨不得这丫头,以后少了个好帮手。” 顾时樾嚇傻了,声音都变了调,“您別卖关子了!云昭到底得了什么病?您快说!” 赵老终於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鬍子一抖一抖,“谁说这丫头得病了?” 顾时樾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脸上又惊又喜。 “那您说什么捨不得、少了个帮手……到底怎么回事?急死我了,快说!” “这丫头怀孕了,你顾时樾要当爹了。”赵老笑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开心。 顾时樾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动。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將云昭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嚇得赵老拿拐杖打他。 “你小心点!头三个月得加倍小心,决不能动了胎气!放下来!快放下来!” 顾时樾果然被嚇得不敢乱动,小心翼翼地把云昭放在了床上。 从此以后三个月,云昭几乎没怎么下过地,她想吃什么、用什么,顾时樾都亲力亲为地送到床前,连她下床走两步都要扶著,紧张得像是她是个瓷人。 “云姑娘?云姑娘?” 苏婉清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著几分好奇和审视,“你这是想到了什么?这么入神?还哭了?” 云昭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泪流满面,而且竟然走到了湖边。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有些发哑,“没什么,风迷了眼。苏小姐,湖边危险,咱们最好离开,您也小心些。” 云昭刚要走,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苏婉清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回过头,看著苏婉清。 “苏小姐,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警告,“咱们现在的位置,你若是把我推下去,你自己也会掉下去,你的孩子还不稳,掉下去肯定就没了,你想好了。” 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是笑。 她紧紧攥著云昭的手腕,目光越过云昭的肩膀,落在花园入口的方向。 云昭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迴廊那头走来,玄色的锦袍,步伐沉稳,正是顾时樾。 苏婉清的笑容更深了。 她冷冷的看著云昭,压低声音道,“云昭,你猜……时樾会先救谁?你的孩子,还是我的孩子?” “你疯……” 云昭的惊呼还没出口,苏婉清猛地用力,拉著她一起向湖中倒去。 第97章 原来苏婉清真的怀孕了 春末的湖水依旧冰冷刺骨。 云昭被拉下去的瞬间,脑袋一片空白,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苏婉清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冰冷的湖水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灌进口鼻,呛得她胸口火辣辣地疼。 她拼命想挣扎,想浮上去,可肚子太重了,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拽著她不停地往下坠。 水光晃眼,她模模糊糊地看见岸上张婆子和碧桃在尖叫,碧桃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喊什么;张婆子急得几乎要跳下水来。 然后,她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衝到了岸边,没有丝毫犹豫地跳进了湖里。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道身影游向谁,黑暗就像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將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岸上,张婆子急疯了。 她扒著岸边的石头,衝著水里声嘶力竭地喊,“將军!將军!救救云姑娘!云姑娘太可怜了……” 旁边的碧桃也在喊,声音尖利,压过了张婆子的哭声,“將军!救我们小姐!小姐是被云昭推下去的!” 周放紧跟著顾时樾跳了下去。 水花四溅中,他看见將军毫不犹豫地朝著云昭的方向游去,心中这才鬆了一口气,转身朝著苏婉清的方向游去。 苏婉清在湖水中沉沉浮浮,已经不在挣扎和喊叫了,像一具失去意识的浮木,安静地往下沉。 周放奋力游向她,就在快要够到她的时候,他看见苏婉清的裙摆下方,一团暗红色的血正在湖水中蔓延开来,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 周放的瞳孔猛地一缩,加快了速度。 苏婉清一直清醒著,她看见了顾时樾跳下来,看见了他毫不犹豫地游向云昭。 那一刻,心中的恨几乎將她淹没。 她知道云昭说得对,如果自己怀孕了,这一跳自己的孩子肯定会没了。 可是自己到底有没有怀孕? 苏婉清自己都说不清楚,她的葵水確实推迟了,最近胃口也不太好,可是……就算是真的怀孕了,她也知道孩子不是顾时樾的……她也不是很想要。 忽然,她感觉腹中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痛——尖锐、撕裂、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剥离。 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脑海中一片空白,隨即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 她真的怀孕了。 湖水冰凉,腹中的剧痛一阵比一阵猛烈,苏婉清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滑落。 她的泪水混在湖水中,分不清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对那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的小生命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孩子。你的到来帮了娘一次,那你就再用你的命,帮娘最后一次吧。” 周放终於游到了她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腰,將她往上托。 苏婉清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他拼命往上游,终於將她托出了水面。 两人被救上岸时,苏婉清的裙摆已经被血染透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她被放在岸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 她费力的抓住旁边顾时樾的胳膊,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带著哭腔和恐惧,“时樾……我肚子疼……好疼……怎么回事?我的孩子……” 顾时樾看了一眼苏婉清身下蔓延的血跡,同样变了脸色。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云昭,云昭躺在张婆子怀里,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可没有流血,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送云昭回偏院。”顾时樾沉默了一瞬,吩咐周放,然后自己弯下腰,將苏婉清抱了起来,大步朝主院走去。 苏婉清靠在他怀里,浑身冰凉,声音断断续续,“时樾……孩子不会有事吧……没想到……没想到云昭会推我……” 顾时樾紧绷著脸,没有接话。 他想说云昭不会推人,可苏婉清这副模样,满身是血,孩子可能没了,如果这一切是她自己设计的,那代价也太大了。 “不会有事。”他安慰了苏婉清一句,“別说话,省些力气。” 碧桃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喊,“云昭太坏了!她嫉妒小姐也怀了將军的孩子,所以害小姐……” 主院门口,老夫人听见动静迎出来,一看见顾时樾满身是血地抱著苏婉清,嚇得差点晕过去,扶著门框才站稳。 “这……这是怎么了?婉清怎么了?” 苏婉清只是哭,不说话。 顾时樾將人抱进里间,放在床上,吩咐碧桃,“快去请府医,让人去把鹤老也叫来。” 碧桃哭著跑了出去。 老夫人跟在后面,看著床上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苏婉清,又看著顾时樾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压低声音急急地问,“樾儿,到底怎么回事?” 顾时樾沉默了一下,“云昭和婉清一起掉进了湖里。” “一定是云昭搞的鬼!”老夫人的脸色骤变,“她想报仇,想杀了嫡子,保住她孩子的地位!这个贱人……她胆大包天!” 她说著就要往外冲,顾时樾伸手拦住了她,声音沉沉,“祖母,您先稳住婉清。云昭那边,我去。” 老夫人拉著他的袖子,走到了前厅。 “樾儿,这次你绝不能心软,婉清的孩子没了,若是你不处置云昭,婉清和整个尚书府都不会善罢甘休!將军府会被口水淹没!” 顾时樾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孙儿知道了。” 他鬆开老夫人的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偏院里,云昭被张婆子和周放合力扶上了床,她喝了几口热水,换了乾净的衣裳,脸色依旧惨白,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周放站在门口,张婆子守在床边,两人都看著她,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云昭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周副將……苏小姐的孩子……怎么样了?” 周放沉默了一下,声音很低,“云姑娘还关心別人?” 云昭低下头,手搭在腹部,声音很轻,“我也是怀著孩子的母亲……” 周放没有接话,又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苏小姐的孩子……大概是保不住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片沉默中,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了。 第98章 云昭,你相信本將军吗 顾时樾站在门口,身上还穿著那件湿透的玄色锦袍,头髮散了几缕,贴在额上,眼底带著浓重的疲惫和阴沉。 他的目光重重地落在云昭身上。 没等顾时樾开口,张婆子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將军,是苏小姐把云姑娘拉进了湖里,老婆子我亲眼看见,是苏小姐要陷害云姑娘呀。” 顾时樾没说话,甚至没看张婆子一眼。 周放见状,也上前一步道,“將军,属下相信张婆子的话,云姑娘不可能……” “你们先出去!”顾时樾终於开口,冷冷打断了周放的话。 周放还想说什么,却被顾时樾一个眼神嚇住,只好赶紧拉起张婆子一起离开了。 屋內只剩下顾时樾和云昭。 顾时樾在桌边坐下,缓缓开口道,“云昭,你不想为自己辩解点什么吗?” 云昭靠在床上,湿透的头髮已经半干了,几缕贴在脸侧。 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嘴唇也泛著青紫,可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 “奴婢解释了,將军就会信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顾时樾皱了皱眉,语气不善地开口,“所以,你觉得本將军相信了苏婉清的话,觉得是你推了她掉进湖里?” 云昭抬眸,终於看向顾时樾,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將军信不信,重要吗?” 顾时樾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云昭没再说话。 顾时樾盯著她看了片刻,冷笑了一声,“云昭,你果然比我想的还要聪明,本將军没有看错你。” 云昭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顾时樾看著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移开目光,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云昭,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还有不到七天,本將军就要迎娶苏小姐过门了,这件事,不能更改。”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顾时樾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今天的事,你先委屈一下,等大婚之后,本將军会补偿你。” 云昭缓缓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又是这句话,你委屈一下,她听过太多遍了。 “本將军说话你听见了吗?”顾时樾回过头,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压抑不住的烦躁,“苏婉清的孩子已经没了,你受点委屈又能怎么样?” 云昭抬起头,她想说苏婉清的孩子没了是苏婉清自找的,跟她有什么关係呢? 可话到嘴边,她已经懒得计较这些,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地响起,“可是,將军有没有想过,苏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孩子……” “不重要!”顾时樾打断了她,目光冷硬,“现在本將军只关心一件事,大婚必须如期举行。” 云昭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终扯了扯嘴角。 果然,她也好,苏婉清也好,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来说,都只是不需要多费心思的玩物罢了。 “好,奴婢明白了。將军想让奴婢做什么,如何平復甦小姐和尚书府的怒火,將军可以隨意吩咐。” 顾时樾看著她那副顺从的样子,听著她嘴里说出来的“隨意吩咐”,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明明就是他想要的,可真的听到她这样说,他心中的那股烦躁却越来越旺。 他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捏住云昭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云昭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瞬,隨即本能地挣扎起来。 可他的手箍得死紧,她挣不开,又怕动作太大伤到孩子,只能咬著牙忍受。 他的吻粗暴而急迫,带著一种压抑许久的、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云昭隱隱有些害怕,眼泪涌了上来,她找准时机,用力咬了下去。 血腥气在两人嘴里蔓延开来,浓烈而猩红。 顾时樾吃痛,猛地鬆开了她,嘴角渗出一丝血珠。 他低著头,看著她,云昭的唇边也染著血色,红艷艷的,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格外刺目,可这女人带著怒火的眼睛却比血还红。 顾时樾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压住心底那股几乎要衝破胸膛的躁动,告诉自己再忍七天。 大婚之后,一切尘埃落定,他想怎么对她都行,她逃不掉,也跑不了。 那时候,她会理解自己所做的一切。 顾时樾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带著几分沙哑,“云昭,你相信本將军吗?” 云昭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確无误地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边疆的那个夜晚,她刚知道自己怀孕,兴奋又不安,顾时樾抱著她,两人躺在军帐里,他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也说了同样的话。 “云昭,你相信本將军吗?” 云昭那时候恃宠而骄,故意反问他,“信又怎么样?不信又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声开口,“信的话,不论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她被气笑了,“哪有你这样的?那你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又问,“那不信呢?” 然后顾时樾猛地抱紧了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一定要信本將军。” 回想起这些,云昭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她曾经那样信任过他,觉得他是自己和孩子这一生的依靠,可结果呢? 回到將军府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消耗她的爱意和信任,从她决定逃离开始,她对他的信任,早就被消耗光了。 乾乾净净,一点不剩。 顾时樾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他的动作很轻,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然后他直起身,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云昭缓缓抚摸著自己的肚子,今天过去,只剩最后六天了,不管顾时樾要怎么样对她,只要她忍过去。 她衝著腹中的孩子自言自语,“宝宝,我们很快就自由了。” 第99章 圣旨定了云昭產后处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宫里就来人了。 大太监带著黄绸包裹的圣旨,坐著马车停在了將军府门口。 老夫人和顾时樾换好朝服,跪在前厅接旨,苏婉清也被扶著跪在了旁边。 大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厅中迴荡。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將军府通房云氏,身为妾室,嫉妒成性,谋害未来主母苏氏腹中嫡子,其罪当诛。念其怀有顾家骨血,故准其生產后再行处决。钦此。” 顾时樾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领旨谢恩。” 老夫人站起身,接过圣旨,转身递给了站在一旁的苏婉清。 苏婉清今日气色好了一些,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中分明带著喜色。 她双手接过圣旨,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多谢祖母……多谢时樾为婉清做主。父亲和母亲知道了,也会宽心,不会再责怪將军府了。” “只是……”她说著,看了看顾时樾,语气又变得犹豫起来,像是在替云昭求情,“对云姑娘这样处置,是不是太残忍了些?她毕竟还怀著孩子……” 顾时樾没有看她,声音冷淡,“这是她应得的。” 苏婉清的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慈祥,“婉清,你亲自去偏院传旨吧。让她知道,这就是害人的下场。” 苏婉清转头看向顾时樾,像是在等他的许可。 顾时樾依旧没有看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婉清这就去。”苏婉清心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她强忍著,福了福身。 她带著碧桃出了主院,走到迴廊拐角处,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碧桃跟在她身后,连连道喜,“恭喜小姐,这一下可算彻底处决了那个贱人了,小姐以后可以安心了。小姐那个孩子……也算是死得其所。”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脚步也顿住了。 她转过头,冷冷地看了碧桃一眼,“死得其所?我的孩子,死了……你说他死得其所?” 碧桃嚇了一跳,连忙低头认错,“奴婢失言,小姐恕罪!” 苏婉清没有继续追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嘴角却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你猜,云昭愿意自己死、孩子也死,还是愿意自己死、把孩子留给我?” 碧桃想了想,摇了摇头,“奴婢觉得,两个她都不愿意。” 苏婉清冷笑一声,那天,顾时樾先救了云昭,说到底还是为了云昭肚子里的孩子。 现在,云昭註定死路一条,以后,她有的是机会生下顾时樾的孩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只是,她对云昭的恨意已经达到了空前的高度,“我要让她死都死不安心。” 偏院的门虚掩著。 苏婉清带著碧桃推门进去时,云昭正坐在桌边喝粥,张婆子站在她身后,凌志和凌云守在门口,几个人看见苏婉清进来,脸色都变了。 苏婉清扬了扬手中的圣旨,走到云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云昭,接旨吧。” 云昭放下手中的粥碗,慢慢站起身,缓缓跪了下去,她等了一夜,没想到竟然等来了一道圣旨。 苏婉清冷笑一声,將圣旨打开,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念到“其罪当诛”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带著掩不住的得意。 念完了,她將圣旨往云昭面前一递,“接旨吧。” 张婆子的脸一下子白了,凌志和凌云也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和恐惧。 云昭的面色却始终没有变化,她伸出手,接过圣旨,声音平静地响起,“民女,接旨。” 苏婉清冷冷地看著她,嘴角掛著残忍的笑意,“云昭,你倒是会装,到了这种时候,还能装得这么镇定。” 云昭缓缓站起身,將圣旨卷好,放在桌上,抬起头看著她,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苏小姐想让奴婢怎么样?又哭又闹?还是跪下来求您饶命?”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猛地抬手,一巴掌甩在了云昭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云昭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脸颊上很快浮起一道红肿的指痕。 张婆子惊呼一声,想上前,却被碧桃拦住了。 苏婉清看著云昭,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恨意,“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以为就这么死了,我就满意了?” 云昭捂著脸,转过头,看著她,“苏小姐,那天我提醒过你,湖边危险……” 苏婉清没有等她说完,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次力道更重,云昭的嘴角渗出血来,整个人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 她捂著肿起来的脸,抬起头,看著苏婉清,眼底是一片灼热的恨意。 苏婉清蹲下身,与她对视,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害死了我的孩子,在你死之前,我会先把你的孩子弄死,让他去给你探路。” 云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婉清站直了身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更好的主意,歪了歪头,语气带著几分天真和残忍,“不对,不能这么快害死你的孩子。我要留下他,慢慢折磨他,让他替他娘还债。”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回过头,看著云昭,“对了,还有你娘和你弟弟,我现在就去跟时樾说……弄死他们。” “不要……”云昭的声音终於裂开了,她爬著上前,一把抱住苏婉清的腿,浑身都在发抖,“苏小姐……求您放过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您要怎么对奴婢都可以,求您放过他们……” 苏婉清低头看著跪在自己脚边的云昭,终於好心情的笑了,“装不下去了?” 她的话越发残忍,“你越是求我,我越不会让你得意。” 她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开了云昭。 云昭被她踹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桌腿上,疼得她蜷缩起来。 苏婉清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碧桃跟在后面,主僕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云昭挣扎著想站起来,想去前院找顾时樾,可她的腿不听使唤,全身都在发抖,根本站不起来。 张婆子扶著她,声音带著哭腔,又急又慌,“姑娘……姑娘您別急……將军不会听苏婉清的话,凌志!凌云!你们快去前院打听消息!” 第100章 云昭这就是你的命 云昭被张婆子扶到床上,整个人十分不安。 她一会儿问张婆子凌志和凌云回来了没有,一会儿又问有没有什么消息,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指节泛白。 张婆子每次都摇头,安慰她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让她別太担心。 可云昭哪里坐得住? 她不怕死,可她怕连累娘和弟弟。 他们已经因为她受够了苦,被抓回来、被关在那个小院子里,日日提心弔胆。 如果因为她,他们丟了性命,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张婆子站在一旁,看著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那捲明黄色的圣旨,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地响起。 “姑娘,怎么会这样……这圣旨,还有更改的可能吗?將军到底怎么想的?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著姑娘生下孩子,再被处死?这太……” 她说不下去了,捂著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云昭看著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张婆子待她真好,像是娘亲一样疼她。 她深吸一口气,终於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张嬤嬤,我告诉你一件事,但你千万別声张。” 张婆子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她。 “生產那天,我会逃走。”云昭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所以那道圣旨,我不在乎,我只担心我娘和我弟弟……我不能连累他们。” 张婆子愣了一瞬,隨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又急又紧。 “姑娘要逃走?带上老婆子!这將军府没有一点人情味,老婆子早就待不下去了!姑娘去哪,老婆子就跟到哪!” 云昭嚇了一跳,连忙扶她,“张嬤嬤你快起来……我不能连累你,被发现是死罪……” “老婆子不怕死!”张婆子死活不肯起来,眼泪又掉了下来,“姑娘要是把老婆子丟下,老婆子就自己撞死在这偏院里!” 云昭看著她那张满是皱纹、涕泪横流的脸,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 她用力把张婆子扶起来,声音有些发抖,“好……我儘量,如果能带,我一定带你走。” 张婆子这才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凌志和凌云一前一后跑了进来,两人都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云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连忙问,“怎么样了?苏婉小姐见到將军了?我娘和弟弟……” “云姑娘別急!”凌志喘了几口气,摆了摆手,“苏小姐这会儿没空闹事……主院那边,聚集了好多下人,都在为姑娘请命呢!” 云昭愣住了,“什么?” 凌云跟著点头,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激动和感动。 “都是姑娘之前帮过的那些人。厨房的、洗衣房的、外院的……他们都知道姑娘不会推苏小姐下水,所以都跑到主院门口跪著,请老夫人和將军收回成命,別处死姑娘!” 云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想到,那些她隨手帮过的人,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为她请命。 她飞快地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发抖,“不行……这是圣旨,他们会受牵连的……” 她说著就要下床,张婆子连忙扶住她。 云昭脚还没穿好鞋,就急匆匆地往外走,张婆子扶著她,凌志和凌云跟在后面,几个人一起往主院赶去。 远远的,果然看见主院门口跪了一地的人。 粗布衣裳、旧棉鞋,一个个低著头,跪得整整齐齐,有人在小声地啜泣,有人攥著拳头,有人不停地磕头。 云昭的步子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她快步走上前,声音有些发哑,“各位……快起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眾人抬起头,看见是她,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云姑娘,我们都听说了那道圣旨……您別怕!我们一起求老夫人和將军,皇上会收回成命的!” “云姑娘,您帮过我们那么多次,我们不可能眼睁睁看著您去死!” “云姑娘,您不能死……我们相信您……” 云昭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大家听我说,这是圣旨,你们现在跪在这里,是在抗旨,不但自己会出事,还会连累家人,连累九族。你们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家人考虑。” 眾人安静了一瞬,面面相覷,眼中开始露出犹豫和恐惧。 云昭继续说下去,声音温和却坚定,“將军会想办法的,你们先回去,別把自己搭进去。我不会有事的。” 眾人沉默了一会儿,终於有人站了起来,朝云昭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接著第二个、第三个……人渐渐散去,云昭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 主院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老夫人身边的新任大丫鬟夏荷走了出来,面色平静,朝云昭福了福身,“云姑娘,老夫人请您进去。” 云昭深吸一口气,扶著张婆子的手,走进了主院。 老夫人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色阴沉,见云昭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冷的,“跪下。” 云昭没有爭辩,跪了下去。 “你很得意吧?”老夫人缓缓开口,目光终於落了下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恨意,“收买了这么多人心,让他们为你求情。” “如果不是大婚將至,现在没办法处置那些狗奴才,他们一个都別想好过。”老夫人咬牙切齿的说道。 云昭低著头,替他们求情,“老夫人息怒,他们只是一时糊涂……” “他们是被你蛊惑了。”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我倒是小看了你。不过不要紧,皇上的圣旨已经下来了,任谁来,还敢违旨吗?云昭,这就是你的命。你早该认命。” 她摆了摆手,像在打发一只苍蝇,“滚回去,別在这儿碍眼,好好准备生孩子吧。” 云昭沉默了片刻,磕了一个头,“谢老夫人。” 她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张婆子在外面等著,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扶住她。 云昭的脚步没有停顿,朝著前院的方向走去。 “姑娘,您去哪儿?”张婆子有些著急。 “前院。”云昭的声音很轻,“我要见將军。” 刚刚没见苏婉清的影子,这一会儿她恐怕已经见到顾时樾了,希望来得及,能救下娘和弟弟。 第101章 好歹黄泉路上有个伴儿 张婆子扶著云昭走到前院时,周放远远地就看见了她们。 他连忙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想起那道圣旨的內容,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云昭。 他脚步微顿,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带著几分乾涩,“云姑娘,您怎么来了?” 云昭没有寒暄,直接问,“苏小姐来过了吗?” “刚进去,在將军书房里。”周放点了点头。 云昭的脸色微微一紧,声音也急了几分,“周副將,劳烦你赶紧去通报,我要见將军。” “云姑娘,你別急。”周放看著她那副急切的样子,心中一沉,连忙问,“是出什么事了?” 云昭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苏婉清要我娘和我弟弟的命,她刚刚在偏院说过,要来跟將军提这件事……我不能让她得逞。” “好,我这就去。”周放的脸色也变了,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快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著,周放进去时,果然听见苏婉清提到什么母亲、弟弟,声音柔柔弱弱,带著几分委屈。 他来不及仔细听她说什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又急又响,“將军!不能伤害云姑娘的家人呀!” 顾时樾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放身上,眉头微微皱起,“你在胡说什么?” 苏婉清站在一旁,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却很快恢復了那副温婉的模样,声音带著几分委屈。 “周副將,你这是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帮云姑娘……” 顾时樾放下公文,看著周放,“苏小姐只是提议把云昭的娘和弟弟接进府里来,陪她一起等待生產,没人要为难她们。” 周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苏婉清在將军面前说的是“接进来陪伴”,可方才在偏院,她说的是“弄死他们”。 这个女人,心机太深了,两张面孔切换得如此自然,就算说要接云昭的家人来,肯定也没安好心。 “將军,属下觉得不妥。”周放心中涌起一阵寒意,却没有退缩,依旧跪在那里,声音稳稳地响起,“云姑娘只怕也不愿意接家人进来。” 苏婉清適时的插话,声音里带著几分委屈和不解。 “云姑娘怎么会不愿意呢?她娘和弟弟是她最亲的人,她肯定想跟家人在一起。周副將,你是觉得我会害她们?” 她作势擦了擦眼泪,“果然,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如云姑娘会討你们这些下人的心,你们甚至为了她能不顾性命地请命,可对我……总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 周放没有接她的话,继续看著顾时樾,“將军,云姑娘就在外面,不如叫她进来,將军亲自问她。”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周放起身快步出去,看见云昭正站在迴廊下,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 他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苏婉清只说要把你娘和弟弟接进府里陪伴,没说別的,云姑娘,你千万不能同意。” 云昭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点了点头,跟著周放往书房走去。 可她心中不停地打鼓,如果自己不同意接娘和弟弟进来,顾时樾会不会更怀疑自己还想逃跑? 顾时樾会同意吗? 书房里,苏婉清见云昭进来,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抱歉的表情,快步走上前,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云姑娘,你来得正好,我正跟时樾商量呢,你娘和弟弟还在城外,我想著不如接进府里来陪陪你。” 她说著,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 “昨日的事儿,我也没想到时樾会气到进宫请旨……你推我入湖……我其实並不怪你。我会让我爹想办法,等你生下孩子,就恳请皇上收回成命。你安心养著,別太担心。” 云昭看著她那张虚偽的脸,看著她说出这些话时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没有拆穿她,也没有露出任何异色,只是將目光转向顾时樾。 顾时樾坐在案后,始终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多谢苏小姐好意。”云昭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奴婢愿意让娘和弟弟进府来。” 顾时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以为她会拒绝,毕竟如果把她娘和弟弟都接到將军府,那她就更別想逃离將军府了。 可这一次,她竟然答应了。 “你真心愿意?”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丝审视。 云昭点了点头,“真心愿意。” 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开口,“那太好了!我亲自去接他们,让他们知道,將军府是真心待云姑娘好。” “不必劳烦苏小姐了。”云昭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静,目光却直直地落在顾时樾脸上,“请周副將去接就好。苏小姐身子……不宜劳累。” 顾时樾看著她,像是在看透她眼底深处藏著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周放,你去接人。” “是。”周放抱拳道。 云昭又看了苏婉清一眼,福了福身,“奴婢告退。” 她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再看顾时樾一眼。 苏婉清也跟著走了出来,她跟在云昭身后,走出前院,四下无人时,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著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得意。 “云昭,你胆子真大。”苏婉清慢悠悠地开口,那口吻像是一只猫在玩弄一只老鼠,“明知道我想害死你娘和弟弟,还愿意接她们进府,你不会真觉得自己能保护他们吧?” 云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她的目光意外地平静。 “苏小姐想做什么,奴婢自然没有能力阻拦。”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只是,如果真的躲不过一死,倒不如跟家人死在一起,好歹黄泉路上有个伴。” 苏婉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她盯著云昭看了片刻,像是在確认什么,最终嘴角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放心,我会让你的家人替你探路,一个一个来。” 她带著碧桃,得意地走了。 第102章 我们要製造一场足够大的火 云昭站在原地,看著苏婉清的背影消失,才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云姑娘……”周放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又急又不解,“云姑娘,您怎么同意了?您明明知道苏小姐没安好心……” 云昭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周副將,如果我说不同意,將军会怎么想?而且,就算我说了,將军……也不会听的。” 周放张了张嘴,沉默了。 他知道,如果云姑娘不想接家人来,將军会起疑,会觉得云姑娘还想著逃,还想著带著家人离开。 將军会把她娘和弟弟看得更紧,甚至会以此为筹码,让她永远都走不了。 “至少,”云昭的声音低了下去,“让您去接人,我放心。” 周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几次嘴,才挤出一句话,“云姑娘……属下定不辱命。” 云昭点了点头,“谢谢周副將。” “还有,云姑娘,”周放吸了吸鼻子,“圣旨的事儿,您別太往心里去,將军会想办法的,他一定不会看著云姑娘被……” 云昭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偏院走去。 她的背影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可她的脚步很稳,一步又一步,像是在走向一个她早已选定的终点。 张婆子迎上来,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问,“姑娘,怎么样了?” 云昭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回到偏院,她关好房门,才跟张婆子开了口。 “苏婉清提出,要接我娘和弟弟进將军府,陪我生產。” 张婆子一惊,瞬间紧张起来,“那將军同意了吗?” 云昭在床边坐下,手轻轻搭在腹部,点了点头,“同意了。” “將军怎么回事儿?”张婆子的脸一下子就垮了,气得直跺脚,“在战场上,將军的眼神比谁都毒,敌人安了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怎么到了后宅的事儿上,他就这么糊涂?那苏小姐安的什么心,他看不出来吗?” 张婆子来偏院这么久,云昭倒是第一次见她对顾时樾有了意见。 云昭嘴角弯了弯,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將军从来不糊涂,他只是……有他自己的原则。” “什么原则?”张婆子愤愤不平,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牺牲姑娘,保全后院安稳吗?那苏小姐心眼这么小,这將军府的后院以后要是进了新人,肯定鸡犬不寧……” 云昭抬了抬手,打断了她,“这都跟我们无关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同意接娘和弟弟来的。” “为什么?”张婆子瞪大了眼,“姑娘您明明知道苏婉清没安好心……” “我知道。”云昭抬起头,看著她,目光平静且坚定,“可我要假死离开,娘和弟弟怎么办?” 张婆子沉默了。 “顾太医说会想办法在大婚前一晚接他们先走,”云昭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可如果我『死』了,娘和弟弟却被人救走,顾时樾会怎么想?” 她看著张婆子,一字一句地说,“最好的办法,是我和娘、弟弟……死在一起。” 她声音又低了几分,“我们要製造一场大火。” 张婆子的眼睛猛地亮了,她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那……那老婆子也可以跟姑娘一起走了?” “恩。”云昭看著她,看著那张满是皱纹却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心中一暖,轻轻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走。” 张婆子欢喜得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那凌志和凌云呢?他们也愿意跟姑娘一起走。” 云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真的吗?他们是顾家军的人,梦想不就是跟著將军上战场吗?如果跟我们一起走了……” 张婆子摆了摆手,语气篤定。 “姑娘,那兄弟俩都是半大的孩子,从前是憧憬过战场,可这些日子在后院,他们看见了什么?连后院这点打打杀杀,他们都承受不了,还上什么战场。” “他们跟我说过,他们只想姑娘能再逃一次,他们跟著姑娘走,过普通人的日子。” 云昭沉默了,想起那日凌志的话,显然他们兄弟確实有这个想法。 如果他们也加入,那顾明远就不需要从外面找人进来,这样偏院上下一条心,反而更安全,只是…… “我们要逃走的事儿,先別告诉凌志和凌云。”云昭神色凝重的开口,“这几天大婚將至,顾明远应该快回来了,我要先跟他商量一下,毕竟带这么多人一起走,是件大事儿,不能出半点差错。” 张婆子虽然有些心急,但还是点了点头,“姑娘想得周到,老婆子听姑娘的。” 傍晚时分,院门终於被人推开了。 周放领著两个人走了进来。 云柳氏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包袱; 云昇跟在她身后,还是那副虎头虎脑的模样,只是明显瘦了些,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云昭听见动静,从屋里迎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母亲和弟弟,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眼眶瞬间湿了。 “娘……小昇……”她喊了一声,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云柳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將女儿搂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昭儿……娘的昭儿……你瘦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云昭靠在母亲怀里,闻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就这么靠著母亲,像小时候那样。 云昇站在旁边,看著姐姐和娘抱在一起哭,他吸了吸鼻子,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走上前,一把抱住云昭的腿。 “姐姐,你別哭。我们来了,以后我保护你。” 云昭弯腰摸了摸弟弟的头,破涕为笑,“好,姐姐等著你保护。”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张婆子站在一旁,也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最后还是云昇嚷嚷著肚子饿了,才把几个人拉回了屋里。 晚饭过后,云昭將自己要假死逃走的计划,告诉了娘和弟弟。 第103章 小昇为什么不要当大將军 “昭儿……这太冒险了……万一出了差错……” 云柳氏听到“製造火灾”四个字时,浑身猛地抖了一下,攥著云昭的手收紧了,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不会的。”云昭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坚定,“顾太医会帮我,还有鹤老,他是最厉害的太医。娘你放心,我们会把每一步都想好。” 云昇倒是格外兴奋,小脸涨得通红,攥著拳头说,“太好了!姐姐跟我们一起离开,就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云昭摸了摸他的头,又转向母亲,声音低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认真。 “娘,这几天苏婉清肯定会来找你们的麻烦。但她最多也就这五天时间了,只要我们能坚持住这五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云柳氏含著泪,用力点了点头。 “这几天,你们就待在偏院,更不能得罪苏婉清。”云昭又叮嘱了一句,“她说什么,你们就听著;她做什么,你们就忍著,千万不要给她可趁之机。” 云柳氏连连点头,“好,好,娘知道了。” 云昇也学著母亲的样子用力点头,可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只迫不及待想要衝出笼子的小兽。 “好了,时间不早了,先睡吧。”云昭看著娘和弟弟躺下,自己才回到床上,但是却久久都不睡不著。 又过去一天,还剩五天了。 她將手轻轻放在了肚子里,“宝宝,我们一定能挺过去,对不对?” —— 第二天,天还没亮,偏院的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张婆子披著衣裳去开门,门外站著夏荷,身后还跟著两个小丫鬟。 夏荷是新近提拔上来的,比春桃年轻些,眉眼间却已有了几分老夫人的影子,说话不紧不慢,却高高在上。 “张嬤嬤,老夫人吩咐了,让云昭带著她娘和弟弟去主院请安,请完安,还得去苏小姐那边也走一趟。他们刚来將军府,礼数不能废。” 张婆子心里暗骂了一声,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堆著笑点头。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叫姑娘。”她关上门,转过身,脸上的笑立刻就垮了,低声骂了一句,“天都没亮,请什么安?分明是存心折腾人。” 她快步走到云昭的房门口,正要进去,忽然看见云柳氏从旁边的厢房出来。 云柳氏已经穿好了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圈有些发黑,显然也一夜没睡好。 张婆子愣了一下,“云夫人,您怎么起得这么早?” “习惯了。”云柳氏笑了笑,声音温和,“我刚刚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是老夫人那边来人了吧?让去请安?” 张婆子点了点头,忍不住嘆了口气,“是。老夫人让姑娘带著您和小公子去请安。这天都没亮透,分明是……” 她没有说完,云柳氏却已经明白了。 她沉默了片刻,手在衣角上攥了攥,又鬆开,像是用了几息时间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声音依旧温和。 “我懂。既然来了將军府,该守的规矩就得守。” 云柳氏顿了顿,又试探地问了一嘴,“你们姑娘也是每天都这要这个时候去请安吗?” “没有。”张婆子赶紧摇了摇头,“姑娘从边疆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子,老夫人就把这请安免了,今天……” 言外之意,是故意找茬。 “那就好。”云柳氏却鬆了一口气似的,“那劳烦你去喊一下昭儿,我去叫小昇起来。” 她走到隔壁房门口,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云昇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掛著口水。 云柳氏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小昇,醒醒。” 云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娘,揉了揉眼睛,“娘……天还没亮呢……” “咱们要去给老夫人请安。”云柳氏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姐姐也去,你要乖乖的,不能给姐姐添麻烦,知道吗?” 云昇的困意一下子就散了。 “好。”他坐起来自己穿衣裳,动作比平时利落了许多。 云柳氏看著他,会心一笑,摸了摸小傢伙的头。 另一间房里,张婆子也把云昭叫醒了。 云昭迷迷糊糊地听张婆子说了请安的事,沉默了片刻,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被子,声音有些发闷,“张嬤嬤,帮我拿一件新衣服来吧。” 第一次带娘和弟弟去主院,她想至少体面一点。 “好。”张婆子忍不住替云昭骂了几句,“老婆子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消停,肯定要想办法折磨人……” 她转过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新的青布褙子,是周放前几天送来的,帮云昭穿好。 云昭对著镜子拢了拢头髮,又用清水洗了脸,看上去精神了一些。 她温声嘱咐张婆子,“一会儿见了娘和弟弟,就不说这些话了,既然要去请安,咱们就乐呵呵地去。” 张婆子鼻子一酸,立刻用力点了点头,“好。” 云柳氏和云昇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云昇换了一身乾净的短褐,小脸洗得白净,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像个要去串门的小客人。 看见云昭出来,他眼睛一亮,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云昭被他逗笑了,蹲下身帮他理了理衣领,“小昇今天也好看。走,姐姐带你去逛逛將军府。” 云昇用力点头,又仰起头问,“姐姐,將军府真的很大吗?” “很大。”云昭牵著他的手,朝院门走去,“一会儿你看见了就知道了。” 一路上,云昇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他拉著云昭的手,有些憧憬地说,“姐姐,將军府真大,真漂亮。” 云柳氏笑著问他,“小昇喜欢这儿吗?那我们小昇长大了,要不要也当一个大將军?” “不要!”没想到小傢伙拒绝得乾脆利落。 云柳氏和云昭都微微惊讶。 “小昇为什么不要?”云昭好奇地问道。 云昭牵著姐姐的手,抬头看向姐姐,“如果当大將军的话,就要去战场打仗,娘和姐姐会担心,小昇不想娘和姐姐担心。” 云柳氏和云昭下意识相视一笑。 云昇又接著说道,“而且,小昇也不想跟娘和姐姐分开太久,小昇要留在娘和姐姐身边,保护你们。” “好小昇!”云昭微微动容。 快要走到主院门口时,云柳氏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小昇,一会儿见到老夫人,要跪下来请安,喊『老夫人安好』,老夫人不发话,不能抬头,不能乱看,更不能乱说话,记住了吗?” 云昇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地问,“娘,你怎么知道这些规矩?” 第104章 他终於肯定自己爱上了云昭 云柳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听说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云昭的目光在母亲脸上停了一瞬,忽然想起从前的事。 当初她来將军府谋差事,本想进內院,是母亲拦住了她,说外院虽然苦些累些,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当时问母亲怎么知道內院不太平,母亲说是听说的,如今想想,那些“听说”的事,未免也太准了些。 她没有追问,將疑问压在了心底。 主院到了。 夏荷正站在门口,见她们来了,也没有迎进来,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老夫人还没起呢,你们先在这儿等著吧。” “娘,不是老夫人让我们来请安吗?”云昇十分不解。 云柳氏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朝夏荷赔了个笑脸,“是,我们等著。” 夏荷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进去了。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渐渐升高,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云昭扶著腰站了许久,腿有些发酸,却没有吭声。 云柳氏站在女儿身旁,默默替她遮著已经有些炙热的阳光。 云昇蹲在地上,数著地上的蚂蚁,偶尔抬头看姐姐一眼,又低下头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已经到了中午。 夏荷终於出来了,看著站在院子里的三个人,语气淡淡,“老夫人说今日累了,不见了。你们回去吧。” 云柳氏依旧笑著应了,拉著云昭的手,转身往回走。 云昇跟在后面,走出几步才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老夫人好奇怪……叫我们来,又不见我们……” 云柳氏冲儿子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许再说了。 小傢伙瘪了瘪嘴,乖乖地没再说什么。 云昭牵著云昇的手,慢慢往花园的方向走,反正已经出来了,她想让娘和弟弟看一看花园的景色。 她知道今日这一出请安,不过是老夫人给的下马威,为的是让她娘和弟弟知道在这將军府里,谁才是主子。 她隱隱觉得,明天说不定还得跑一趟。 云昇却不知道这些,他被花园里的景色迷住了,他鬆开姐姐的手,跑到花丛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去碰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姐姐!你快看!这只蝴蝶好漂亮!” 云昭看著弟弟那天真的笑脸,心情也好了起来,她朝他笑了笑,声音儘量放得轻鬆,“小昇小心一点,別摔了。” 云昇才不管这些,他已经追著蝴蝶跑了好几步,笑声清脆得像银铃一样,在安静的午后花园里传出去很远。 云柳氏站在云昭身边,目光跟著儿子跑动的身影,嘴角带著笑,眼底却有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她指著前面的亭子,低声道,“昭儿,要不要去那边坐一会儿?你站了那么久,腿该酸了。” 云昭看了一眼那座湖边的凉亭,摇了摇头。 “不用了,回去吧。”她冲母亲抱歉地扯了扯嘴角,她怕在外面呆久了,会遇见苏婉清。 云柳氏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朝前面喊了一声,“小昇,走了。” 云昇有些不舍地看了那只飞走的蝴蝶一眼,还是乖乖跑了回来,拉住母亲和姐姐的手。 一家人出了花园,沿著迴廊往回走,穿过垂花门,回到了偏院。 刚迈进院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夏荷不紧不慢地走进来,脸上带著满满的威严。 “云姑娘,今日你们没去给苏小姐请安,苏小姐心里难受,去老夫人那里哭了好一会儿。” 夏荷的目光从云柳氏和云昇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云昭身上,语气多了几分得意,“老夫人让云夫人和小公子去祠堂跪著,跪满两个时辰,才能回来。” 云昇的小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攥著拳头,就要衝上去理论。 云柳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將他摁在身后,脸上赔著笑,“是是是,老身这就带小昇去。” 夏荷看了他们一家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云昇气得眼睛都红了,挣脱母亲的手,声音带著哭腔,“娘!她们凭什么让我们去跪?我们明明去了,是她们自己不见我们!” “小昇,別闹。”云柳氏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温和地响起,“我们去跪一会儿没什么,別让姐姐为难。” 云昇憋著眼泪,用力点了点头,拉著母亲的手,他抬头看向云昭,小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姐姐,你別担心。我没事的,跪多久都没问题。” “放心吧,没事儿。”云柳氏还不忘安慰云昭,又嘱咐张婆子让云昭好好吃饭。 云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站在院子里,看著母亲和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看著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屋里,关上门,靠著门板,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这只是第一天,老夫人和苏婉清就这样对待娘和弟弟,还有四天,他们要怎么熬? 老夫人和苏婉清真的要赶尽杀绝、逼死她娘和弟弟吗? 云昭六神无主,午饭怎么也吃不下去。 下午的时候,门帘被掀开了,张婆子探进头来,神神秘秘的样子,压低声音道,“姑娘,你看谁来了?” 云昭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影已经从张婆子身后走出来,穿著月白色的长袍,眉目温润,手中提著一个药箱,正是顾明远。 云昭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泪先一步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顾明远看著她,看著她瘦削的下巴、苍白的脸色、还有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心中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他从前只是心疼她、怜悯她、愿意帮她,可经歷了这么久的分离和担忧,他终於能够肯定……他爱上了云昭。 可他不能说出来。 至少现在不能。 他弯了弯嘴角,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最暖的那一缕风,“你看,我们都好好的,这不就很好嘛?哭什么?” 云昭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发哑,“你说得对,我们都活著,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105章 没有战事顾时樾到底在忙什么 顾明远放下药箱,在桌边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我不能待太久,先给你把个脉。” 云昭被他那副认真样子逗笑了,一边在桌边坐下,一边说,“鹤老总来,我没事的。” 然而顾明远很坚持,云昭只能將手腕放在了桌上。 顾明伸手搭上她的手腕,闭著眼凝神诊了片刻,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平静。 他收回手,神色如常,“府医最近来过吗?” “来过。”云昭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不过我都装睡了,没有让他把脉,他碰过的药我也没喝,都仔细处理了。” 顾明远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脉象还算平稳,到时候应该能顺利。” 他没有说实话。 云昭的脉象其实並不好。 不仅是府医的药,更是因为孕期经歷了太多波折,好几次都伤到了胎儿,即便现在停了毒药,留下的隱患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可他和鹤老商量过了,现在对云昭来说,她的命最重要,至於孩子……就算是没了,以后再生便是。 所以,鹤老开的药,大多是稳住云昭的身体,至於胎儿……只能看这孩子的求生欲了。 “我再抓几副药,到时候交给凌云。”顾明远神色平静的开口,“这几天继续喝,不会有问题。” “好,谢谢你,明远。”云昭扯了扯嘴角,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开口,“明远,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將张婆子、凌志和凌云也想一起离开的事说了一遍。 顾明远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样最好,他们愿意跟你走,反而更安全。到时候一把大火,一起离开,谁都不会起疑。” “恩。”云昭忍不住激动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 顾明远离开之前,又给了云昭一个册子,里面是他挑选的几处適合云昭去的地方,內容很详细,四季气候、风土人情……应有尽有。 “你自己好好看一看,喜欢哪里就去哪里。”他温柔地说道。 “明远,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云昭的声音哽咽了几分。 顾明远这阵子在太医院有多忙,她能想像得到,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为她准备了这种册子,他的恩情……她此生还有机会报答嘛? “別说傻话了,你要是真想报答我,就活著离开。”顾明远没再说什么,深深看了云昭一眼,提著药箱离开了。 顾明远走后,云昭才仔细查看那个小册子。 册子不大,封皮是素青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顾明远清瘦端正的字跡,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四个地方,北方的边城小镇,民风淳朴,地广人稀,適合隱居; 江南的水乡,气候温润,商业繁华,適合开医馆谋生; 西南的山城,远离尘囂,山清水秀,適合调养身体; 还有一处临海的小渔村,四季如春,靠海吃海,清净自在。 云昭的目光在“江南的水乡”那一段停了好久,顾明远在旁边用小字批了一行——此处医馆眾多,但大夫良莠不齐,以你的医术,定能立足。 她下意识扯了扯嘴角。 她將册子小心地收进枕头底下,又压了压,確定不会被人发现,才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天已经暗下来了,祠堂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她知道,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忍,只能等。 傍晚时分,院门终於被人推开了。 云昇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小脸苍白,两条腿像是不听使唤一样,每一步都走得歪歪扭扭。 云昭连忙跑过去扶住他,蹲下身,看见弟弟膝盖上的布料磨破了,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姐,我没事儿,”云昇冲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一点都不疼。” 云昭把他扶进屋里,让他坐在床上,又让张婆子去打热水给他敷膝盖。 她一边替弟弟擦药,一边问,“娘呢?娘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云昇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带著几分不解,“那个夏荷姐姐把娘叫走了,说是老夫人要见娘。” 他看著云昭忽然变白的脸色,猛地紧张起来,“姐姐,怎么了?娘是不是有危险?” “没事儿,別怕。”云昭飞快地压下心里的慌乱,挤出一个笑,“老夫人大概是想跟娘说说话,你先吃东西,姐姐去看看。” “我要一起去!”云昇挣扎著要站起来。 云昭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你乖,听姐姐的话,在这儿等著,娘和姐姐一会儿就回来。” 云昇看著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却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地响起,“那姐姐快去快回,我等你们一起吃饭。” 云昭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出了偏院。 张婆子跟在她身后,两人快步朝主院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云昭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她看著前院书房的方向,想了想,拐了个弯朝那边走去。 张婆子有些不解,“姑娘,不去主院了?” “先去前院。”云昭觉得,如果真的出了事儿,自己一个人过去也无济於事。 前院门口,两个侍卫笔直地站著,见云昭走来,抱拳行礼,却没有让开。 侍卫长低著头,声音恭敬却不容商量,“云姑娘,將军有要事,任何人不得打扰。” 云昭的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落在书房那扇紧闭的门上。 窗户纸透著昏黄的灯光,人影绰绰,似乎不只顾时樾一个人。 她的心跳了一下,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大婚在即,顾时樾有什么“要事”需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门都不出? “那……周副將在吗?”云昭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我想见他。” 侍卫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片刻后,周放快步从书房里出来,走到云昭面前,神色有些紧张,“云姑娘,怎么了?” 云昭没有隱瞒,“老夫人今日罚跪了我娘,这会儿又把我娘一个人叫去了主院。” 她看著周放,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她们一定会为难我娘,我只是希望……別伤她性命。” 周放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云姑娘想让將军去一趟主院?” 云昭点了点头。 “恐怕不行。”周放摇了摇头,“將军今夜……都不会出书房的门。”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大婚將至,將军在忙什么?最近似乎也没什么战事……” 第106章 你不觉得大哥的前院有些古怪 “云姑娘!”周放打断了云昭的话,声音带了几分从没有过的严肃,“有些事,您还是不要好奇的好。” 云昭愣了一下,立刻低下头,“是我急糊涂了。” 周放看著她单薄的肩膀,心中微微不忍,想了想,开口道,“这样吧,属下跟姑娘走一趟,如果能帮上忙自然好,帮不上的话,也能回来给將军送个话。” 云昭抬起头,眼中涌起一阵感激,“多谢周副將。” 一行人加快脚步往主院走去。 刚走到主院门口,一脚迈进门槛,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云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是我娘的声音……” 她几乎是冲了进去。 主院的院子里,云柳氏被两个婆子按在地上,一个粗壮的小廝手里举著板子,正高高扬起。 云柳氏的后背已经洇开了一片深色的血跡,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住手!”云昭扑过去,跪在母亲身边,张开双臂护在她身上,“不许打我娘!” 周放也跟了进来,一把夺下小廝手中的板子,厉声道,“退下!” 小廝被周放的气势嚇了一跳,丟下板子,转身跑进了前厅。 云昭颤抖著去扶云柳氏,声音又急又哽,“娘……娘你怎么样……” 云柳氏趴在地上,后背的血已经浸透了衣裳,可她看见女儿,还是努力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却带著笑,“昭儿……娘没事……你別怕……” 云昭的眼泪瞬间就止不住了。 很快,老夫人和苏婉清从前厅走了出来。 云昭跪在地上,双手还护著母亲,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哭。 她张了张嘴,刚要质问……老夫人已经先开了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打够二十板了吗?谁让你们停下来的?” 云昭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都绷紧了。 二十板? 她娘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身体一直不好,哪里经得起二十板子? 这不是要她娘的命吗? 云昭跪著往前挪了几步,额头贴地,声音带著哭腔,却努力维持著清晰,“老夫人,敢问我娘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打二十大板?” 夏荷上前一步,扬声回答,“你娘不懂规矩,老夫人罚她跪祠堂,她竟敢偷窃祠堂的银器,如此行径,简直无法无天。” “怎么可能?”云昭一个字都不信。 “怎么不可能?这就是证据!”夏荷拿出一个银质的烛台,举在手中,“这是从你娘身上掉下来的,她也亲口承认了。” 云昭的目光落在那银烛台上,又转向母亲。 云柳氏趴在地上,后背全是血,嘴唇发白,却微微点了点头,“是……是我一时糊涂……老婆子甘愿受罚……” 云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不信。 她娘带著她和弟弟,日子过得再苦,也从没有拿过別人一文钱。 可娘认了……她认了,是为了不让事情闹大,是为了让她不至於更难做。 “继续打。”老夫人挥了挥手。 “老夫人!”周放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响起,“这云夫人確实该罚,但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二十板子打下去恐怕要出人命。將军和苏小姐大婚在即,若是在婚前出了人命,恐怕不太好。”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反驳。 周放又补了一句,语气恭敬了几分,“属下其实是来传將军的话,將军想见一见云姑娘的家人。不过眼下这情况,恐怕要拖一拖了。”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终於鬆了口,“那就打够十板。” 云昭猛地抬头,还想说什么,周放在她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云昭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退到了一旁。 她站在旁边,看著那根板子一下一下落在母亲身上,听著沉闷的击打声和母亲压抑的闷哼,浑身都在发抖。 张婆子从后面捂住她的眼睛,她的眼前一片黑暗,可那些声音却更加清晰了,每一下都像打在她自己心上。 第一次,云昭心中生出了一种全新的、猛烈的东西,是恨。 浓烈的、清晰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点燃的恨意。 老夫人也好,苏婉清也好,有朝一日,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把这一切都还回去。 十板终於打完了。 云柳氏的头歪在一边,已经晕了过去。 周放上前,將人背起来,大步朝偏院走去。 云昭跟在后面,张婆子扶著她的手。 刚回到偏院门口,就看见顾明远已经等在了那里。 周放將云柳氏放进屋里,退出来时,见顾明远还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他。 他上前低声道,“劳烦顾太医替老太太仔细看看。”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云昭的死活我大哥都不管,云昭的家人,我大哥会在乎吗?” 周放的眉头皱了一下,“顾太医慎言。” “呵呵……”顾明远没有收敛,声音反而高了几分,“你从边疆一直跟著我大哥,知道他和云昭之间的事,你捫心自问,他对得起云昭吗?” 周放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你们以后会明白,將军以后一定会补偿云姑娘。” “补偿?”顾明远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明显的讽刺,“云昭多少次死里逃生,如果她没有活下来,我大哥拿什么补偿?” 周放张了张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明远没有再看他,提著药箱走进了偏院。 屋里,云昭和云昇守在床边,红著眼睛默默掉眼泪。 云柳氏趴在床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 顾明远放下药箱,轻轻掀开她背上的衣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动作很快,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等处理完伤口,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 “性命无碍。”他低声对云昭说,“但要养一阵子,不能再碰伤了。” 云昭含著泪点了点头。 她让云昇在屋里守著母亲,自己跟著顾明远走到了院子里。 夜风微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顾明远站在月光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大哥的前院有些古怪?” 云昭抬起头,“什么意思?” 第107章 如果是这样你还要逃吗 云昭听了顾明远的话,低头想了片刻,缓缓开了口。 “今日我去前院的时候,確实看见书房门窗紧闭,周副將说將军今日不出书房了,里面的灯亮著,影影绰绰好多人,確实有些奇怪。” 她抬起头,看著顾明远,“你怀疑他在谋划什么?” 顾明远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之前鹤老也跟我提过一回,他说大哥这次回京之后,一直太过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他。”他顿了顿,“以大哥的性子,绝不会甘愿被人拿捏,他一定在准备一件大事。” 云昭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那件“大事”是什么。 她只问了一句,“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吗?” 顾明远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想……也许大哥真的有自己的苦衷……”他看著云昭的眼睛,“如果是这样,你还要逃吗?” 云昭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了点头,“不管他有什么苦衷,他把我和孩子当成弃子太多次了,我没有理由再留下去。” 顾明远看著她那双没有任何动摇的眼睛,心中鬆了一口气,却又隱隱有些发酸。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一个决心,开口道,“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云昭不解地看著他。 “你当初决定逃走,是因为听见大哥和祖母说『去母留子』的话,是吗?”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点了点头。 顾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我相信,从一开始,大哥就没想过要除掉你,那些话,多半是哄祖母的。”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云昭的神色,“如果真的是这样……你还是要走吗?” 云昭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犹豫。 “他怎么想的,不重要了。他是不是在哄骗老夫人、哄骗苏婉清……也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对他已经心死,我一定要离开。” 顾明远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终於像是放下了一件沉重的东西,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你能这么坚决,是好事,计划照旧,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出偏院,身影很快消失了。 云昭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有风迎面吹来,带著春末夏初特有的暖意和花香。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心中想著顾明远方才说的那些话……顾时樾从未想过要杀她,那些“去母留子”的话不过是哄祖母的。 也许是真的。 也许他確实从未想过要她的命。 可那又怎样呢? 他纵容老夫人一次次对她下手,纵容苏婉清一次次害她……他给她的,只有那一句句“我一定会补偿你”。 她不需要补偿。 她需要的是保护,是信任,是一个能让她安心依靠的怀抱。 可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真正给过她。 一次都没有。 云昭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屋里。 —— 前院书房里,眾人在低声议论什么,顾时樾终於有了片刻喘息。 他靠在椅背上,揉著酸胀的眉心,忽然注意到身后的周放心事重重。 “周放,”顾时樾没有睁眼,声音低沉地响起,“你方才去了哪儿?” 周放弯下腰,压低声音道,“云姑娘来了一趟,说是老夫人要为难她娘,属下陪她去了主院,老夫人差点把云夫人打死了。” 顾时樾的手停了下来,睁开眼,目光沉了沉,“祖母越来越过分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云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送回偏院了,二公子去了,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顾时樾听到“二公子”三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周放试探的开口,“不过,云夫人被打了十大板,云姑娘心中肯定特別委屈,將军……您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顾时樾看了眼满屋子的人,良久,他重新闭上眼睛,声音有些疲倦地开口,“你送些药材和补品过去,其他的……等大婚之后再说。” 周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抱拳应了一声,“是。” 他提著药材和补品来到偏院时,天色已经晚了。 “云姑娘,云夫人,”他开口,声音乾巴巴的,“將军让属下送些药材和补品过来,云夫人的伤……好好养著,不会有事。” 云昭笑著送人出去,点了点头,“多谢周副將。” 周放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也无话可说,朝云昭抱了抱拳,“云姑娘有什么需要,隨时让人来找属下。” 说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云昭目送他离开,回屋的时候,就看见云昇端著一碗粥,坐在床边,正笨拙地用勺子一点一点餵云柳氏。 小傢伙的手还有些不稳,粥偶尔洒在枕头上,他就赶紧用袖子擦乾净,生怕弄脏了母亲的衣裳。 云昭看著这一幕,鼻子微微发酸,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接过弟弟手里的粥碗,“我来吧。” 云昇乖乖地把碗递给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双手托著腮,看著姐姐一勺一勺地餵母亲喝粥。 云柳氏喝了几口,缓过一口气来,目光看了一眼桌上的药材和补品,又转而看向云昭,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著几分认真。 “昭儿……將军对你,其实还不错吧?”她顿了顿,“既然他对你还有情分,咱们……真的要逃吗?” 云昭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舀了一勺粥,送到母亲嘴边,没有说话。 云柳氏喝下那口粥,握住女儿的手,粗糙的掌心里满是细茧,“娘不是怕死,娘是怕你以后后悔,如果你对他还有一点念想……” “没有了。”云昭抬起头,看著母亲的眼睛,声音异常平静,“娘,我已经铁了心要逃走,不会改变,也不会后悔。” 云柳氏看著她,看了很久,终於没有再问,她只是握紧了女儿的手,低低地说了一句,“好,娘跟你走。” 云昇坐在旁边,听著娘和姐姐的对话,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姐姐,我也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云昭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笑了,“好。” 第108章 我不赞同你喜欢我姐姐 这一夜,云昭几乎没有合眼。 云柳氏趴在床上,伤口疼得厉害,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云昭躺在她对面的小榻上,听著母亲隱忍的痛呼,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她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心中反覆默念著那个数字……四天。 还有四天,他们就自由了。 天快亮的时候,云柳氏忽然发起了高烧,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起皮,额头烫得惊人。 云昭一下子慌了神,让张婆子赶紧去请顾明远。 顾明远来得很快,替云柳氏重新清理了伤口、换了药,又开了新的药方,嘱咐云昭按时餵药。 “伤口有些感染,但不算严重,”他收起药箱,“按时吃药换药,三天左右就能退烧。” 云昭鬆了一口气,连连道谢。 云昇站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听著,等顾明远说完话,忽然开口,“顾太医,我送你出去吧。” 云昭看了弟弟一眼,觉得让他出去走一走也好,总憋在偏院里对小孩子也不好。 她点了点头,嘱咐了一句,“別走太远,送了就回来。” 顾明远看了云昭一眼,又看了看云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知道这孩子是有话想单独跟他说。 他没有点破,笑了笑,“好,你送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院。 走到迴廊拐角处,四下无人,云昇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看著顾明远,小脸绷得紧紧的,“顾太医,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顾明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叫喜欢?” 云昇哼了一声,双手叉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怎么不懂?我什么都懂!” 云昇歪著头,很认真地说,“但是我不赞同你喜欢我姐姐。” 顾明远微微一愣,“为什么?” “你跟那个大將军是兄弟,”云昇的声音更严肃了,“你们都一样。等以后,你也会欺负我姐姐。你现在帮我们,我以后会报答你,但你不能用这个要求姐姐做什么。” 顾明远看著他,看著这张稚嫩的、却带著一种出乎意料的早熟的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伸手摸了摸云昇的头,声音温和却郑重,“你放心,我没有那么卑鄙。” 云昇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小弧度,“你果然喜欢我姐姐。” 顾明远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方才是在套他的话。 “你倒是聪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笑了。 云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看了看四周,像是確认没有人在偷听,才压低声音问,“顾太医,你们的大计划,真的能成吗?” 顾明远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也压低了,“只要你姐姐不改变主意,就能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云昇用力点了点头,“我姐姐不会改主意的,她说了要带我走,就一定会带我走。” 顾明远站起身,看了一眼远处的迴廊,“行了,你该回去了,別让你姐姐担心。” 云昇却站在原地没动,“我送你到前面那个路口。” “不用送了,回去。”顾明远摆了摆手,“你一个小孩,在外面待太久不安全。” 云昇挺了挺胸膛,“我不怕。我不傻,才不会让那些坏人欺负我。” 顾明远看著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却还是坚持,“听话,回去。你姐姐等著你呢。” 云昇想了想,终於点了点头,“那好吧。我看著你走远了,就回去,这也算是我小小的报答了。” 顾明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 云昇站在原地,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才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可他刚走出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碧桃不知什么时候从假山后面转出来,脸上掛著笑,声音却不怀好意,“哟,这不是云昭的弟弟吗?看见苏小姐,怎么不下跪行礼?” 云昇抬头一看,苏婉清正从不远处走来,身后跟著两个丫鬟,姿態优雅,目光却像蛇一样落在他身上。 云昇的小手攥了一下,想起娘和姐姐的嘱咐,他深吸一口气,当真跪了下去,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小的见过苏小姐。” 苏婉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弯起一个轻蔑的弧度,“倒是比你姐姐识相,你姐姐要是有你一半懂事,也不至於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云昇低著头,没有说话。 苏婉清蹲下身,凑近他,声音压低,“你知不知道,你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很快就要死了?是我害的。我罚她跪祠堂,给她下毒、打她……你姐姐啊,迟早要死在我手里。” 云昇的小脸一点一点地涨红了,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 他猛地站起来,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一头撞向苏婉清。 苏婉清没料到一个十岁的孩子会突然发难,被她撞得往后一仰,摔在了地上。 “你敢推我?”苏婉清尖叫起来,声音尖利,“碧桃!抓住他!” 碧桃和另一个丫鬟一起扑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了云昇。 云昇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却被两个大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苏婉清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云昇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小小的嘴角渗出血来,却没有哭。 他瞪著苏婉清,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浓得让苏婉清心里一颤。 “带走。”苏婉清甩了甩手,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他娘和他姐姐不会管教他,我就替他们,好好管一管他。” 碧桃和丫鬟將云昇拖走了。 云昇挣扎著回头,朝著偏院的方向大喊了一声,声音清脆而绝望,“姐姐……” 可没有人听见。 偏院里,云昭等了许久,不见云昇回来。 她放下手中的药碗,走到门口张望了几次,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她有些不安,对张婆子说,“我去找找。” 她沿著迴廊找了一圈,又去了二房,找到顾明远。 顾明远正在整理药箱,见她神色焦急地进门,心里一沉,“怎么了?小昇没回去?” 云昭摇了摇头,声音发紧,“他没回来,我到处都找过了。” 顾明远的脸色也变了。 两人快步往回走,沿著云昇可能走过的路找了一遍又一遍,可连个影子都没有。 云昭的心越来越沉,她咬著嘴唇,终於说,“我去前院。” 第109章 这事儿会招来滔天大祸 前院门口,侍卫依旧拦著。 云昭没有停步,一把推开侍卫,冲向了书房。 门被她猛地推开,里面灯火通明,七八个穿著劲装的男人围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摊著地图和文书。 顾时樾坐在主位,手边放著一把刀。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她身上。 顾时樾的脸沉了下来,“谁让你闯进来的?”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將军,这个女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处死她。”另一个人接话,声音冷硬。 周放连忙上前,拦在云昭面前,“將军!云姑娘肯定有急事!” 顾时樾的目光冷得像冰,“云昭,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昭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却努力保持著清晰,“將军,我弟弟小昇不见了,他出去送顾太医,就一直没回来,我找了各种地方,实在是找不到。” 顾时樾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来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一个十岁的孩子,正是爱玩的年纪,说不定跑到哪儿玩去了!你就为了这点小事闯进来?云昭,你胆子太大了!” “不会的。”云昭立刻摇了摇头,“小昇很懂事儿,他不是会乱跑的孩子,他很懂事,不会乱跑……” 周放在旁边急得不行,“將军,我见过那个孩子,確实很乖,应该不会乱跑,恐怕……” “够了!”顾时樾瞪了周放一眼,冷声道,“带她滚出去。还有……从今天起,不许她再踏进前院半步。” 周放如蒙大赦,赶紧拉起云昭,將她带出了书房。 云昭踉蹌地起身,余光飞快地扫过墙上……那上面钉著几张地图,画著密密麻麻的標记和箭头,她看不懂,但她看见其中一个標记,离皇城很近。 她来不及多想,被周放拉到了院子里。 她抓住周放的胳膊,声音焦急地响起,“周副將……求你帮我找找我弟弟……他才十岁……我怕他……” “云姑娘,別急,我明白。”周放看著她的脸,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找,云姑娘先回去等著,別乱跑了。” “还有……”他无奈地嘆了一口气,“你別怪將军,他……” “我只想快点找到小昇。”云昭不想听周放替顾时樾解释什么,焦急地打断他,“周副將,求求你,快去吧。” “好!”周放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 云昭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那扇门已经重新关上了,里面亮著灯,人影晃动,她眼前再次浮现墙上的地图。 屋里那些人……看起来像是武將…… 云昭不敢多想,她忙摇了摇头,將这些念头摇出脑海,不管那些人是谁,顾时樾要干什么,都跟她无关了。 她只想找到弟弟,带著娘和弟弟,还有张婆子他们一起离开,其他一切都跟她无关了。 云昭没有回偏院。 她的脚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著,绕过迴廊,穿过垂花门,一直走到了那处新人的院子前。 院门敞著,廊下掛著崭新的红绸灯笼,院墙边移栽的牡丹开得正盛,粉白絳紫,层层叠叠,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关在这方院子里。 云昭站在门口,看著眼前的光景,又想起自己那间被火烧过、烟燻过的偏院,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却没有迈进去。 她不知道弟弟在不在里面,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一定在。 云昭等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周放带著人过来了,身后还跟著顾明远。 两人都跑得有些急,额上渗著汗。 云昭快步迎上去,声音发紧,“怎么样?找到了吗?” 周放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將军府上上下下都找过了,没有。”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面前这处新人的院子,声音低了几分,“除了这里。” 云昭的目光也落在那扇敞开的院门上。 这里是苏婉清的住处,是大婚之后新人要住的院子。 將军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这处院子不能隨便闯。 “小昇一定在里面。”云昭的声音满是篤定,她抬脚就要往里走。 顾明远一把拉住了她,声音压得极低,“不能这么闯进去,如果苏婉清把人藏起来了,你没找到,只会被她反咬一口。” 云昭转过头看著他,眼眶通红,声音却平静得让人心疼,“我已经是圣旨判了死罪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顾明远的手没有鬆开,“我去,你放心,我进去帮你找。” 云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还是我去吧。”周放站了出来,声音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属下去,苏婉清再怎么囂张,属下毕竟是武將,是將军的人,她不能把属下怎么样。” 云昭看著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周副將……” “云姑娘放心,在这儿等著。”周放点了点头,“我到时候就说是將军的旨意,府里进了刺客,所有地方都要搜查。” 云昭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好,反正现在苏婉清也见不到將军,更没办法確认这话是真是假。” 周放点了点头,带著几个侍卫,大步走进了院子。 顾明远和云昭站在门口等著。 风从门里灌出来,带著花香和脂粉气,浓得有些呛人。 云昭的手攥著袖口,攥得指节泛白,目光一直盯著那扇门,像是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顾明远站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你方才闯进书房,看见了什么?” 云昭愣了一下。 “里面站著好几个人,像是武將,”她避重就轻,没有提地图上皇城的標记,“书房的墙上和桌上都放著地图。” 她虽只是一介女子,但也知道某些事说出来可能会招来滔天大祸,她不是不信任顾明远,只是……某些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顾明远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没有追问,目光也落在那扇院门上,像是在想什么。 云昭看著他的侧脸,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便知道他心里也有了某些猜测。 两人都沉默了,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这件事。 第110章 她知道小昇肯定出事儿了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终於传来脚步声。 云昭猛地抬起头,快步迎上去。 门里走出来的是周放,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蒙了一层灰。 云昭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没有看见弟弟的身影。 “小昇……不在里面吗?” 周放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到了一边。 云昭这才看见,他身后,几个士兵正架著一个孩子走出来。 孩子的头耷拉著,双腿鲜血淋漓,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 是弟弟云昇。 云昭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整个身子向下跌去,被顾明远和周放一把扶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她张著嘴,想喊弟弟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她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可云昇像是感受到了姐姐的悲伤,他清醒了过来,费力地抬起头,小脸上沾满了血,嘴角却努力弯了一下,朝她露出一个气若游丝的笑容。 “姐姐……我没事儿……不疼……一点都不疼……” 云昭的身体里忽然涌出一股力量,她挣脱顾明远和周放的手,跑上前,一把將弟弟搂进怀里。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把他弄碎了。 她紧紧抱著他,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又哑又颤,“不怕……姐姐带你回去……小昇不怕……” 云昇靠在她怀里,终於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云昭抱著弟弟的头,抬头看向眼前的院子,廊下的红绸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眼底是一片灼热的、毫不掩饰的恨意。 她没有说话,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地记下了这一刻。 一行人赶紧带著云昇回了偏院,没敢让云柳氏知道,把他送到了厢房里。 张婆子看见云昇那副模样,差点晕过去,捂著嘴不敢哭出声。 顾明远没有说话,打开药箱,开始清洗伤口、处理伤腿。 云昭站在床边,看著弟弟那张苍白的小脸,她想伸手摸摸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弄疼他。 她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听见隔壁传来母亲的声音。 “昭儿。” 云昭猛地回过神,飞快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血跡。 她跑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好几遍,又换了件乾净的衣裳,这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隔壁的门。 云柳氏趴在床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云昭身上。 她的视线在云昭换过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却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小昇回来了吗?” “恩。”云昭的睫毛颤了一下,隨即扯出一个笑,声音儘量放得轻鬆,“回来了,又出去了,说是想去花园里玩,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云柳氏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云昭站在门口,手指在袖中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面上却维持著那个快要碎掉的笑容,“娘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去找他。” “不用。”云柳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没什么不放心的,那孩子懂事,机灵,没事的。” 云昭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咬著牙,挤出一个“好”字。 “娘困了,眯一会儿,你去忙吧。”云柳氏忽然说。 “恩,娘你好好休息。”云昭不敢再逗留,转身走出了门。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的一瞬间,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屋里,云柳氏睁著眼睛,根本没睡,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她知道小昇出事了。 她不知道出了多大的事,可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女儿会更难过。 她和云昇来將军府不过两天,就经歷这么多,她无法想像,云昭一个人在这里的那段时间有多艰难。 怪她没本事跟云昭一个更好的出身。 云昭……那么好的孩子……本不该承受这一切。 云柳氏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无声地滑落。 她相信,总有一天,这將军府上下所有人,都会为他们对云昭做的一切后悔。 一定会的。 房间外,云昭终於缓了过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深吸了几口气,正要回厢房去看云昇,却看见周放还站在院子里。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背著手,低著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云昭走过去,声音有些沙哑,“周副將,谢谢你。將军估计等著你呢,你快回去吧。” 周放抬起头,看著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道歉的话、替將军辩解的话、安慰的话……可看著云昭那张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脑海中映出云昇血肉模糊的双腿……他发现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知道,云昇有可能永远站不起来了。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周放想起顾明远说的那句话,“如果她没有活下来,我大哥拿什么补偿?” 有些补偿,根本没有用。 人没了,腿没了……拿什么都没法补偿。 “云姑娘……”他喊了她一声,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云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淡淡的,比哭还让人心酸,“周副將,你回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周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出了偏院。 他回到前院,却没有进书房,而是在廊下坐了下来,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他跟著將军这么多年,从边关到京城,从尸山血海到朝堂风云。 他见过將军杀伐决断,见过他以一敌百,见过他被皇帝忌惮、被朝臣排挤时面不改色的隱忍。 他一直相信將军是对的,將军做的每件事都有自己的道理。 可今夜,他第一次怀疑……將军这次做对了吗? 书房里,顾时樾第五次看向了门口,周放去了这么久竟然还没回来? 他终於坐不住,起身要出去。 “將军,你要去哪儿?”坐在顾时樾下手的男人起身,不解的问道。 其他人立刻附和起来,“將军,咱们的事儿……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耽搁了。” 顾时樾没有解释什么,大步走出了书房,问守门的侍卫,“周副將没回来?” 侍卫指了指廊下的方向,“回將军,周副將回来了,在那边。” 顾时樾转过头,看见了周放,那傢伙坐在廊下的阴影里,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时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大步走了过去。 第111章 本將军选中的女人不会错 顾时樾走到周放跟前,周放竟然没有发现他。 周放低著头,盯著自己靴尖前面的青砖缝,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魂丟了?”顾时樾的声音不高不低。 周放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见是顾时樾,连忙站起来,抱拳行礼,“將军。” 顾时樾看著他,目光沉沉,“云昭的弟弟找到了?” “找到了,”周放的声音有些乾涩,“已经送回偏院了。” “受伤了?” 周放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几分,“双腿……恐怕是废了。” 顾时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吐出来。 他斟酌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开口,“苏小姐……心太狠了,说那孩子用头撞她的肚子……属下不知是不是真的,可就算是真的,属下也相信那孩子不是故意的。” 他顿了顿,声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孩子才十岁……十岁的孩子,受了那么重的伤,属下送他回去的时候,他还在笑,还安慰他姐姐说不疼。” 顾时樾始终沉默著。 他站在廊下,夜风將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月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听完了周放的话,沉默了很久,才终於开口。 “大事当前,其他事都暂且搁置,先不用理会。” 周放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將军,那孩子断了腿……恐怕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將军真的不去看看吗?” 顾时樾已经转过身,背对著他,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人这一生,比站起来重要的事情太多了。我会补偿他们一家。” 周放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忍不住又开口,声音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將军,就看一眼吧,属下怕云姑娘支撑不下去……” “本將军选中的女人,不会如此软弱。”顾时樾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大步往书房走去,脑海中浮现边疆时的情形。 他第一次注意到云昭,是因为她每天去河边洗衣裳,边疆天寒地冻,河水冷得能冻掉人的手指头,可那丫头每天都去,双手冻得通红,全是冻疮,却还是笑盈盈的,跟谁都说话。 他当时就想,这女人真是这世上最有生命力的人,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小草,风吹不倒,雨打不死。 顾时樾知道,那时候,自己对云昭就已经动了心。 他相信,这一次,云昭也会像之前一样,挺过去。 周放低下头,跟在顾时樾身后,一步一步往书房走去。 他看著將军的背影,忽然在心里问了將军一个问题,將军,你以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 偏院里,顾明远一直待到了深夜。 他替云昇重新包扎了伤口,又餵了一剂安神的药,才终於站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云昭送他出院子,走到门口时,她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明远……小昇的腿,还能站起来吗?”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没有欺瞒她,“短时间肯定站不起来,他必须臥床好好养伤。至於养多久……要看他自己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即使养好了……以后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又跑又跳了,能正常行走,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顾明远想说,好在云昇还是个正在发育的孩子,如果再大一点,是个成年人的话,这一辈子都別想站起来了。 云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捂著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抖动著。 顾明远看著她,心中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想哭就哭吧。”他的声音很轻,“云昭,还有三天,三天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你要坚强。” 云昭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了几口气,將剩下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带著鼻音,却已经恢復了几分平稳,“你说得对,我必须坚强。” 现在娘和弟弟都受了伤,她决不能也倒下去。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云昭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才转身回了屋。 厢房里,云昇已经醒了,他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帐子,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姐姐走进来,小脸上露出一个笑,“姐姐。” “感觉怎么样?”云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云昇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缠得严严实实的双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声问道,“姐姐,我的腿……是不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云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面上却笑得很自然。 “怎么可能?顾太医是宫里最好的郎中,他说了,你只需要好好养伤,等伤好了,还跟以前一样。” “真的?”云昇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云昭伸出手,颳了一下他的鼻子,“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云昇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我要快点好起来,我还要保护娘和姐姐呢。” 云昭的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本顾明远给她的册子,翻开,递到云昇面前。 “小昇,你看看,这里面有几个地方,你最喜欢哪个?” 云昇歪著头,看著册子上那些工整的字跡和旁边画的小图,看了好一会儿,指著其中一页。 “这个,江南,我喜欢水。” 云昭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正是她之前看中的那一处。 她抬起头,看著弟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那咱们就去这儿。” 云昇嘿嘿一笑,其实,他看见过姐姐房里的医书,知道姐姐想开医院,所以毫不犹豫选了这里。 只要姐姐开心,他就开心,去哪里都一样。 还有娘……云昇想到了云柳氏,试探地问道,“姐姐,我受伤的消息……娘知道吗?” 第112章 上天都在帮她离开 云昭摇了摇头。 “太好了。”云昇眼睛亮了亮,小脸上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娘自己还伤著呢,不能让她担心。姐姐就说我去顾太医那儿玩了,反正娘下不了床,她不会发现的。” 云昭看著弟弟那张稚嫩的、却带著坚强笑容的小脸,用力地点了点头,“好。乖孩子,睡一会儿吧。” 云昇乖乖地闭上眼睛,但是却怎么都睡不著,腿太疼了,可他始终闭著眼睛,不想让姐姐担心。 云昭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云昭被窗外鸟鸣声唤醒,她睁开眼,在床上躺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来。 她做了一夜的噩梦,到处都是鲜艷的红…… 她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画面压进心底,起身洗漱,先去了云柳氏的房间。 云柳氏已经醒了,依旧趴在床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些,后背的伤口开始癒合,边缘结了淡红色的痂,看上去不像之前那样触目惊心。 张婆子正在给她换药,动作轻柔利落。 云昭走过去,接过张婆子手里的药膏,自己替母亲涂上。 “娘,你只能趴著,不能乱动,”她的声音温和,带著几分叮嘱的口吻,“如果要出去,一定喊我或者张嬤嬤。” 云柳氏侧过头,看著女儿低垂的眉眼和微微发红的眼眶,扯了扯嘴角,“娘知道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看,娘本来是想在你生產前照顾你的,现在倒让你来照顾我了。” 云昭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母亲那双温和的眼睛,心中一酸,声音却儘量放得轻鬆。 “娘,你这样说,女儿心里多难受,是女儿连累了你们。”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怕母亲问起云昇。 可云柳氏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安静地趴在那里,任由女儿替她上完药,又替她掖好被角。 云昭垂著眼,想了想,主动提起了弟弟,“娘,小昇去顾太医那儿了。小傢伙很喜欢顾太医,昨儿跟著他跑了一整天,嚷嚷著要学医呢。” 云柳氏笑了笑,忽然开口,声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昭儿,不知道是不是娘多想了,顾太医是將军府的人,却这样背著整个將军府冒险帮你……有没有可能,他对你……” 云昭明白母亲的意思,不等她说完,便无奈地打断了她。 “娘,你想多了。医者仁心,顾太医只是看不惯將军府的做派,不是有什么別的想法。我们之间没什么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再说了,女儿是一个怀孕的通房,顾太医可是最有前途的太医,一直没有婚娶。这种想法,以后不能再有了。” 云柳氏看了她一会儿,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能看透很多东西。 最终她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好,是娘多嘴了。” 她不可能看错,顾明远对昭儿肯定有其他的心思,但是显然,他並没有跟女儿表露自己的心。 这样也好,就像昭儿说的那样,他们一个是堂堂太医,一个是怀孕的通房,別说身份天差地別,就是中间隔著顾时樾这个人,他们就没有可能。 顾明远的恩情,他们只能用其他方式回报。 云昭给母亲倒了杯热水,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离开。 她轻轻关上门,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走向云昇的房间。 云昇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攥著云昭昨夜塞给他的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云昭笑了笑,小脸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云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接过他手里的册子,“这么喜欢?” “嗯。”云昇点了点头,指著那页画著江南水乡的图,“姐姐,你看这小船,真的能坐在上面吗?” “能啊。”云昭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到时候姐姐带你去坐。” 云昇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几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要等我的腿好了才行。” 云昭的鼻子一酸,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异色,声音依旧轻鬆,“当然。等你好了,我们坐船去,看花去,吃好吃的去,你想做什么都行。” “恩。”云昇用力点了点头,又懂事儿地问了云柳氏的情况。 云昭餵他吃了些粥,又替他擦了擦脸。 正在这时,张婆子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压低声音道,“姑娘,將军在院外。” 云昭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碗,走到门边,侧身躲到门帘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去。 果然,顾时樾站在偏院门口,似乎没有进来的意思。 他看起来异常疲惫,眼下带著浓重的青影,像是好几夜没有合眼。 他的目光落在偏院的门上,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终,他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云昭靠在门框上,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她还记得上一次她试图逃离將军府时,自己还想著要跟他吃最后一顿饭,想著要在走之前见他最后一面。 可如今,她什么都不想了。 她只希望顾时樾別再来打扰她,別发现任何异常,让她安安静静地熬过这三天。 不过,云昭想起书房紧闭的门窗,猜测顾时樾应该不会发现什么,这一次似乎是天意,上天都在帮她离开。 她回到床边,重新坐下。 云昇眨著眼睛看她,“姐姐,是將军来看你了吗?” 他来將军府几天了,一直没看见这位姐夫。 不! 小傢伙心里哼了一声,那个坏人才不是他的姐夫,他不承认。 “嗯。”云昭点了点头。 “他没进来?” “没有。” 云昇想了想,小声说,“他是不是心虚了?所以才不敢进来?” 云昭被他逗笑了,伸手颳了一下他的鼻子,“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叫心虚?” “我当然懂。”云昇拍了拍胸脯,“做了亏心事的人,就不敢见人。” 云昭的笑容微微淡了一瞬,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重新打开那本册子,指著上面的图,给弟弟讲江南的风物、水乡的小桥、四月的桃花。 三天之后,她就会带著孩子、母亲和弟弟离开这里,去一个再也没有將军府,没有杖刑和血腥的地方。 快了。 就快了。 第113章 他们每个人都在说谎 距离大婚还有不到三天了。 整个將军府像一只被点燃的灯笼,从里到外都透著一种灼热的喜气。 下人们似乎更忙碌了,脚不沾地地跑来跑去,端著果盘、抬著花盆、搬著崭新的家具,每个人脸上都掛著笑,嘴里说著吉祥话。 “苏小姐可是尚书府的嫡女,这份体面,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听说光是陪嫁就有一百二十抬,队伍能从將军府门口排到城门口。” “將军对苏小姐真是没话说,这场亲事办得,比当年公主下嫁还风光。” 云昭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手里拿著一本翻旧了的医书,耳边是墙外丫鬟们嘰嘰喳喳的议论声。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真的在看。 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又模模糊糊地飘走,留不下任何痕跡。 她的注意力时不时地飘到別处去,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模擬著逃走当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形,確保万无一失。 她不时地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孩子微弱却平稳的胎动。 这几日,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她安心,孩子似乎安静了许多,只是偶尔轻轻踢一下。 云昭轻轻弯了弯嘴角,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和孩子能听见的话。 “等两天后,娘就带你走。” 大婚那天,只要她顺利生下孩子,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老夫人和苏婉清这几日显然忙得不可开交,没再来偏院找过麻烦,云柳氏和云昇都臥床不起,她们似乎也出了一口恶气,懒得再来理会。 傍晚的时候,阳光从金红变成暗紫,又渐渐沉入地平线。 云昭收起医书,从摇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慢慢往屋里走。 她先去了云柳氏的房间,推开门,床是空的,被褥掀开一角,云柳氏的鞋也不见了。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声音有些发紧,“张嬤嬤!张嬤嬤……” 张婆子从外头进来,见她神色慌张,连忙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姑娘?” “我娘不见了!”云昭的嘴唇有些发白,“她伤还没好,不能下床……”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这时,就见云柳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扶著墙,一步一步走进来,脸色惨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魂不守舍。 云昭三步並作两步跑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声音又急又心疼。 “娘,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说了不能乱动吗?你去了哪里?怎么也不喊我?” 云柳氏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虚弱,却努力维持著平静。 “娘没事,就是一直躺著难受,想起来走一走。” 云昭的心跳了一下,“你去了哪儿?” 云柳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更低了,“没去哪,就在院子里走了走。” 云昭的嘴唇紧紧抿住了,她刚刚一直在院子里,如果云柳氏去了院子,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没有拆穿母亲,只是扶著她慢慢爬上床,帮她重新趴好,又替她盖好被子。 云柳氏的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著,像是在忍著什么。 云昭站在床边,看著她母亲微微抖动的肩膀,心中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边是心疼,一边是愧疚。 她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娘……你是不是去看小昇了?” 云柳氏的肩膀猛地僵住了。 云昭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手指冰凉,“娘,你別瞒我,你去看小昇了,对不对?” 云柳氏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女儿,声音发哑,“昭儿……小昇的腿……” “会好的。”云昭的声音不高,却十分篤定,“顾太医说了,只需要好好养伤,等伤好了,他会站起来的。娘,我跟你保证,我一定会治好小昇的腿,他会重新站起来,会走路,会跑。” 云柳氏的嘴唇哆嗦著,眼泪止不住地流。 “娘方才进屋……看见他躺在床上,两条腿都缠著白布,渗著血……娘差点晕过去……娘没敢惊动他,躲在门口哭了好久……” 她像是想起什么,將云昭的手攥得更紧,声音哽咽却努力平稳。 “昭儿,你听娘说,这件事,我们暂时不要告诉小昇。他不知道娘去过,也不知道娘看见了,那孩子懂事儿,会心疼人,娘不想让他更难受了。” 云昭用力点了点头,泪流满面,“好……好……我听娘的。” 母女俩抱在一起,无声地哭了好久。 晚上,云昭端著粥碗,推开了云昇的房门。 云昇正靠在床头,手里翻著那本册子,见她进来,脸上立刻掛起笑容。 “姐姐!” 云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云昇乖乖地张嘴吃了,嚼了几下咽下去,忽然开口,“姐姐,娘有没有问起我?” “问了。”云昭的手没有停顿,又舀了一勺,声音轻鬆,“我说你跟著顾太医学医去了,娘没有起疑,还夸你懂事儿呢。” 云昇笑嘻嘻的,“娘就是笨,还是我跟姐姐聪明。” 云昭笑了笑,没有说话,她餵完了一碗粥,又陪著他说了一会儿话。 云昇忽然打了个哈欠,推了推她的胳膊,“姐姐,你去陪娘吧,我自己能睡。” “好。”云昭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好好睡,明天姐姐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云昇一个人躺在屋里,听著姐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於把被子拉过了头顶,蒙住了自己的脸。 他在黑暗里咬著拳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他想起了娘扶著墙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了那双眼睛里的心疼和恐惧。 他知道娘来过了,看见了他的腿。 可他不敢问,不敢让娘知道他知道。 他怕娘更难过。 怕姐姐更担心。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云昇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隔壁屋里,云昭陪母亲说了一会儿话,也躺下了。 她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帐子,手搭在腹部,感受著孩子一下又一下的踢动。 她在心中默数著,还有两天。 这样数著日子过的日子,终於要结束了。 明天,顾明远要开始在偏院附近准备火油了,一定不能出任何问题。 第114章 你们想违抗將军的命令吗 第二天一早,顾明远就来了。 他先替云柳氏换了药,又去看云昇。 云昇看见他,笑著喊了一声“顾太医”,顾明远摸了摸他的头,仔细检查了伤腿的恢復情况。 走出厢房,顾明远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將云昭拉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火油今天必须搬进来,但现在將军府多了不少侍卫,特別是晚上。” 云昭的心提了起来,“多出来不少侍卫?他们发现了什么?” “好像不是。”顾明远摇了摇头,“昨夜我出府的时候,看见不少士兵进入將军府,像是巡逻,又像是在防备什么,但今早我过来,却没看见那么多。我怀疑他们藏在了暗处。”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搬火油的事,绝不能被发现。” 云昭攥紧了袖口,手心渗出一层薄汗,“那怎么办?咱们的计划……要推迟吗?” 顾明远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倒是想了一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他凑近云昭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云昭听完,眉头先是微微一蹙,隨即渐渐舒展开来,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让凌志和凌云去办。” 下午日头偏西时,凌志和凌云推著一辆板车从將军府正门进来,板车上放著一口大木箱,用红绸裹著,扎得结结实实,上面还系了一朵大红花。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兄弟俩推著车,目不斜视地朝偏院的方向走,脚步又快又稳。 可刚走过迴廊拐角,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 碧桃和夏荷正有说有笑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提著新买的胭脂水粉。 碧桃一眼就看见了那口扎著红绸的大箱子,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拦住了去路,“哟,凌志、凌云,你们这是从哪儿回来?箱子里装的什么?” 凌志脚步一顿,面上不动声色,抱了抱拳,“碧桃姐姐,这是云姑娘为將军和苏小姐大婚准备的贺礼。云姑娘说了,要在大婚当天亲自献上,不能提前打开,所以小的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碧桃嗤笑一声,绕到箱子旁边,伸手拍了拍箱壁。 “云姑娘能准备什么像样的贺礼?她那个偏院,怕是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来吧?”她转头看向夏荷,“夏荷姐姐,你说咱们要不要帮云姑娘掌掌眼?別到时候拿出来寒磣了將军府的脸面。” 夏荷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既然是贺礼,提前看看也没什么,万一里面有什么不妥当的东西,也好早做准备。” 凌志和凌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凌志上前一步,挡住了碧桃伸向红绸的手,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 “碧桃姐姐,云姑娘吩咐了,这贺礼必须在大婚当天才能打开,属下不敢违命。” 碧桃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声音也尖了几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看门的,也敢拦我?” 凌志和凌云都没有让开的意思。 夏荷见状,拉了拉碧桃的袖子,朝她使了个眼色,“你在这儿守著,別让他们走,我去请老夫人和苏小姐过来。” 碧桃立刻会意,往箱子前面一站,双手抱胸,一副“我看谁敢走”的模样。 夏荷转身快步朝主院跑去。 凌志咬了咬牙,低声对凌云说,“你在这守著,別让她们碰箱子,我去找將军。” 凌云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挡在箱子前面。 碧桃哼了一声,也不急,就在那儿等著。 凌志一路小跑到了前院。 书房门口,侍卫拦住了他,他说明情况,侍卫进去通报,片刻后门开了。 顾时樾走出来,眉头微皱,“什么事?” 凌志单膝跪地,声音又急又稳。 “將军,云姑娘为將军和苏小姐准备了一份贺礼,放在一口木箱里。云姑娘说了,要在大婚当天亲自献上,不能提前打开,可碧桃和夏荷姑娘非要拦路开箱,老夫人和苏小姐也惊动了。” “属下斗胆,请將军去一趟。” 顾时樾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想到云昭会准备贺礼。 在发生了那么多事儿之后,她竟然还细心地为他们准备贺礼…… “带路。”他沉默了片刻,终於开了口。 凌志赶紧小跑著在前面带路。 迴廊拐角处,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夫人和苏婉清站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几个丫鬟婆子。 碧桃和夏荷守在箱子两侧,凌云站在箱子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老夫人见顾时樾来了,抬了抬下巴,声音不紧不慢。 “樾儿,你来得正好,云昭送了一箱子东西来,说是贺礼。可这箱子裹得严严实实,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万一是她怀恨在心,想在大婚当天闹出什么乱子怎么办?” 苏婉清站在老夫人身边,声音柔柔弱弱,带著几分刻意的担忧。 “是啊,时樾,若是好东西,提前看过又能怎么样?我们还是会好好谢过云姑娘,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打开看看稳妥些。” 碧桃也跟著帮腔,“將军,奴婢只是怕云姑娘被人矇骗,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进去……”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那口红绸包裹的木箱上。 箱子不大,但分量不轻,凌云挡在前面,手攥得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打开吧,大婚在即,不能出任何差错。” “將军,这是姑娘的一份心意,就这么打开了……”凌志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单膝跪地,依旧想要阻止打开箱子。 凌云站在一旁,额上的冷汗也冒了出来,但同样跪在了哥哥身边,想要阻止打开箱子,“请將军三思!別再让云姑娘……寒心了。” “让开!”碧桃已经上前,要踹开凌志、凌云兄弟俩,“你们没听见將军的话?想要违抗命令?” “等一下!” 这时,云昭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她扶著张婆子的手,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走到箱子前面,看了顾时樾一眼,又看了老夫人和苏婉清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將军,老夫人,苏小姐,”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这份贺礼是奴婢亲自准备,只为大婚当天的一个好寓意,你们確定要这样怀疑我?就这么无视我的心意吗?” 第115章 一定要让他们成功离开 云昭的目光最后落在顾时樾身上,隱隱透著某种期待。 顾时樾神色微变。 苏婉清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的眼神交流,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担忧地响起。 “时樾,不是我们不相信云姑娘,只是一份贺礼,现在打开还是成亲当天打开,有那么重要吗?” 她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顾时樾,声音更低了。 “我和祖母也是为了保险起见,大婚当天,將军府是整个皇城的焦点,不能出半点差错。” 老夫人跟著点了点头,“婉清说得在理。樾儿,咱们不能大意。”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云昭脸上停了停。 確实,大婚当天,关乎整个將军府的生死存亡,他不能冒任何风险。 他很快打定主意,点了点头,“打开吧。” 他又看向云昭,声音缓和了几分,“不管里面是什么,本將军都重重有赏。” 云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结局显然她早就猜到了。 “不必了。”她有些疲倦地开口,“事到如今,我在这將军府连一点点尊重和信任都得不到,要什么奖赏有用吗?” 她没有等任何人开口,福了福身道,“贺礼麻烦將军派人送到新人的院子里,那奴婢就带著偏院的人告退了。” 云昭说完,扶著张婆子的手,转身就走,凌志和凌云跟在她身后,一行人头也不回地朝偏院的方向走去。 “放肆!”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我们这些主子都还没走,你一个通房,竟然敢先走?你还有没有规矩!” 云昭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她的背影依旧单薄,却挺得笔直,透著一股子百折不挠的韧劲儿。 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还要再说,顾时樾抬手制止了她,“算了,让她去吧。” 苏婉清站在一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愤愤不平,云昭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没把她这个未来主母放在眼里。 她转头瞪了碧桃一眼,压低声音骂道,“都是你多事!非要拦什么箱子,闹成这个样子!” 碧桃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夏荷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老夫人,將军……这箱子还开吗?”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箱子上,声音冷了几分,“折腾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看里面是什么吗?” 老夫人和苏婉清的神色都有些尷尬。 碧桃和夏荷对视一眼,不敢再拖,上前解开了红绸,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是一幅装裱好的字画,卷得整整齐齐,用锦带繫著。 碧桃將它展开,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是一幅百喜图。 大大小小、形態各异的“喜”字,用不同的字体、不同的笔法,密密麻麻地写在一张宣纸上。 顾时樾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他能看出来这是云昭的笔跡,是他亲自教她写的字。 他忽然想起云昭刚刚的目光,她一定很失望吧。 这一百个喜字,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写了多久,写了多少遍……他只知道,她是真的用心祝福他和苏婉清的喜事。 而他们,真的辜负了她。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碧桃在旁边不屑地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不就是一幅字吗?有什么好藏著掖著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顾时樾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碧桃一个激灵,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缩著脖子退到了苏婉清身后。 “送到前院书房去。”顾时樾收回目光,声音恢復冷淡。 两个侍卫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字画卷好、放回箱子里,抬著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顾时樾没有再看老夫人和苏婉清,转身大步走了。 苏婉清站在原地,看著那幅字被抬走,又看了看顾时樾的背影,咬著唇没有说话。 老夫人哼了一声,语气不屑,“一幅破字就当宝贝,真是没见识,还以为她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呢。” 另一边,云昭扶著张婆子的手,沿著迴廊往偏院走。 走到岔路口时,一个人影从斜刺里走出来,穿著月白色的长袍,正是顾明远。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云昭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顾明远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两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可云昭藏在袖子里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因为她知道,火油已经送到了偏院。 张婆子扶著她继续往前走。 云昭的脚步没有停顿,可她的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她想起方才在前院,那些人围在那口箱子前、像审犯人一样审视她的模样,想起顾时樾说“打开吧”时那副顾全大局的神情,想起老夫人和苏婉清脸上那一丝等著看她出丑的冷笑。 可她不在乎了,她只觉得他们可笑。 他们紧紧盯著一口箱子,却不知道她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信任。 这是顾明远的主意,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主院,甚至把顾时樾都引去了,只为了让大家对偏院这边放鬆警惕。 而就在刚刚,顾明远已经派人借给偏院厨房送菜的车,將火油偷偷运进了偏院。 回到偏院,张婆子关好院门,才转过身来,低声安慰云昭。 “姑娘,你也別不开心,反正咱们就要走了,那些人,包括將军……他们不信任姑娘,是他们有眼无珠。” 云昭靠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手轻轻搭在腹部,嘴角弯了弯,“我不在乎。” 张婆子愣了一下。 “刚刚发生的一切,”云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根本不在乎,只要別影响我们逃走,其他都不重要了。” 张婆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后连连点头,“姑娘说得对,不在乎,早就该不在乎了。” 她嘿嘿笑了两声,像是在为云昭开心,“姑娘,你歇一会儿,我去看看云夫人和小昇。” “好!”云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著头顶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事儿。 假死的事儿到时候交给顾明远和鹤老就好,火油也准备好了,剩下的就看大婚当天了。 如果上天有眼,一定要让他们成功离开。 第116章 你在赶本將军走吗 云昭没想到,最后一天竟然过得最平稳。 整个將军府像一个转到极速的陀螺,从上到下都忙得脚不沾地,明明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停下来。 下人们说笑著奔走在將军府各个角落,確定每一样东西都没有任何问题,锣鼓声、说笑声、搬运东西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偏院衬得愈发安静,像是暴风眼中心那一小块无风之地。 一整天,没有其他人踏进偏院的大门,这里仿佛彻底被眾人遗忘了。 老夫人忙著操持最后的事宜,苏婉清忙著试妆、试嫁衣,连夏荷和碧桃都没空来偏院找麻烦。 云昭陪著云柳氏说了一下午的话,又去看了云昇,小傢伙的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还跟她开了几句玩笑。 日落时分,云昭让厨房多准备了一些饭菜,明天就要走了,这是他们在將军府的最后一顿晚饭。 晚饭的时候,张婆子端上来一碟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鸡汤,还有几个凉菜,一碟桂花糕,比平日里丰盛了许多。 几个人围坐在云柳氏的床边,张婆子扶著云柳氏半坐起来,云昭餵母亲喝汤,云昇在隔壁也分了一些饭菜,一院子的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晚饭。 晚饭后,张婆子刚把东西收拾好,忽然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將军来了!” 云昭猛地站起来,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明天就是大婚了,顾时樾这个时候来偏院干什么? 他发现了什么? 云柳氏的脸色也变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张婆子站在门口,六神无主地来回看。 云昭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我出去迎他。张嬤嬤,把门关好,別让將军进来发现异常,我儘可能让他快走。” 她掀帘出去,脚步又快又急,刚走到门口,差点跟迎面进来的顾时樾撞上。 顾时樾反应比她快,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云昭被他拉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往后躲,脚下却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顾时樾的手猛地收紧,將她拉了回来。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微重,像是怕一鬆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云昭愣住了。 从边疆回来到现在,这是顾时樾第一次这样抓住她的手臂,带著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云昭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回抽自己的胳膊,声音有些发紧,“將军,你抓疼奴婢了。” 顾时樾低头看著她的手腕,她的腕骨竟比从前更加纤细,他的大手毫不费力就能圈住一整圈。 他看了片刻,手上的力道果然减了几分,却依旧没有鬆开。 他的目光落在云昭苍白、瘦削、却依旧带著某种倔强的脸上,忽然觉得有些恍如隔世,好像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仔细看看这张脸了。 他甚至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如果他放手,她好像真的会消失一样。 云昭又抽了一下手腕,依旧没有成功。 她抬起头,看著他,声音带著几分不解和警惕,“將军?” 顾时樾像是从某种思绪中被拉了回来,缓缓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陪本將军坐一坐,说说话。” 云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迟疑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今日的状態看起来不错,像是好好睡了一觉,眼底的青影淡了许多,整个人像是已经做好了迎接明日的准备。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於点了点头,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椅,“去那边坐吧,这个时节,院子里舒服。” 顾时樾点了点头,依旧握著她的手腕,朝石椅走去。 云昭跟在他身后,在相邻的石椅上坐下。 夜色已经笼罩下来了,院子里没有掌灯,只有远处主院的灯火透过树影漏过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时樾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主院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昭坐在他旁边,另一只手搭在腹部,感受著孩子平稳的胎动,也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顾时樾的声音才响起来,轻轻的,“你回京城多久了?” 云昭愣了一下,想了想,“七个多月了。” 顾时樾点了点头,又问,“还能记起边疆的事吗?” 云昭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以前的很多事,记不太清了。”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可本將军怎么觉得……边疆的事,越来越清晰了呢。” 云昭没有接话。 她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慢慢鬆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在大婚的前一夜,他跑来偏院,坐在她身边,问她记不记得边疆的事。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是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歉疚。 “本將军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你心里有气,怨本將军。但本將军答应你……很快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到时候,你会明白的。” 满意的解释? 云昭在心中失笑,嘴角却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任何解释都没办法让她满意了。 她忽然有些担心,他今晚跑来跟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他发现了什么,还是……他在跟她说最后的话? 云昭抬起头,侧过脸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冷硬的轮廓被柔和的光晕包裹著,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了几分。 她看了他片刻,声音很轻,“將军,明日就是您和苏小姐的大婚了,您该早些歇息。” 顾时樾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著她,好一会儿才沉声开口,“你在赶本將军走?” 她就这么不想看见他?著急把他赶到別人的怀抱里吗? 云昭被他的话弄得云里雾里,只能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將军说笑了,这偌大的將军府,將军想去哪里都可以,奴婢有什么资格赶你走呢?” “你还是在生本將军的气。”顾时樾言辞篤定,紧接著,他站起身,终於鬆开了云昭的手腕,却大步往屋里走去。 云昭嚇坏了,赶紧追了上去,“將军?” 第117章 顾时樾发现了那本小册子 云昭拦住了顾时樾的去路,她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挡在了门口。 顾时樾的脚步一顿,低头看著她,眉头微微皱起,“你拦著本將军做什么?” 云昭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著,声音却努力维持著平稳,“將军要干什么?” 顾时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带著一丝审视的意味。 “你娘和你弟弟来將军府这几天,本將军还没见过他们,更何况他们受了伤,本將军不该去看看?” 云昭的心中警铃大作,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顾时樾今夜太过反常,明明明日就是大婚,他不在前院准备,却跑来偏院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还要见她娘和弟弟。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真的只是来探望,还是……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將军,”她的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娘和我弟弟的伤没什么大碍,顾太医已经看过几次了,眼下只是需要静养。明日就是將军大婚,今日还是不要见伤患了,恐怕寓意不好。” 顾时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悦,“顾明远来了几次,本將军却一次也看不得?” 他往前迈了一步,云昭没有退,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她抬起头,撞上他那双深沉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如果她再继续拦著,只会让他更加起疑。 她侧身让开了路,垂下眼帘,“將军看一眼就回去吧,我娘和弟弟都需要休息。” 顾时樾没有再多说,大步走进了云柳氏的房间。 云柳氏正趴在床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时樾进来,脸上竟然没有多少慌张之色。 她撑著床沿,挣扎著要起身行礼。 顾时樾几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云夫人不必多礼,你身上有伤,安心躺著就好。” 云柳氏笑了笑,那笑容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感激,“多谢將军体恤,老身这副模样,实在是有失礼数。” 顾时樾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问了几句她的伤势,语气难得地温和了几分。 “云昭即將诞下將军府的嫡子,不管男女,她都是將军府的大功臣,本將军一定重重有赏。以后你和云昇也可以留在將军府,陪在云昭身边。” 云柳氏立刻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连道谢,“老身多谢將军恩典,能留在昭儿身边,老身和昇儿就知足了。” 云昭站在门口,听著两人的对话,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总觉得顾时樾今夜太过古怪,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討好她母亲的话? 明日就是他大婚的日子,他该在意的,是苏婉清,是那场震动皇城的亲事,而不是偏院里的一个通房和她的家人。 顾时樾又说了几句,甚至主动提起了老夫人的不是,“祖母那边,本將军会处置,以后若她再为难你们,本將军会送她去乡下的庄子上静养。你们安心住著便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云柳氏再次表示感谢,声音里满是感动。 云昭站在门口,看著顾时樾的背影,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 顾时樾又寒暄了几句,终於站起身,朝隔壁走去,“本將军去看看云昇。” 云昭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云昇正靠在床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时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 他没有主动打招呼,只是睁著一双黑亮的眼睛,带著几分审视和警觉打量著面前这个男人。 他看得出这个男人高大、威武、十分英俊,如果他对姐姐好一点,姐姐確实应该喜欢他。 可他对姐姐並不好。 所以他的优点,云昇通通无视了。 他在心里开始挑刺。 太高了,太壮了,肯定脾气不好;太英俊了,容易变成花花公子,就像现在一样,只会给姐姐招惹更多麻烦。 云昇越想越不喜欢他,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別惹我”的表情。 顾时樾注意到小傢伙那双越来越敌视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他没有跟云昇说话,而是直接走上前,弯腰掀开了云昇盖在腿上的被子。 “啊……!”云昇尖叫了一声。 他虽然表面上装作不在意,可他內心深处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腿,尤其是姐姐。 他愤怒地瞪著顾时樾,小脸涨得通红,双手攥紧了床单,像是隨时要扑上去咬他。 顾时樾却一脸不在乎,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条缠满绷带的小腿,语气平淡地响起。 “这点小伤算什么?在战场上,本將军的士兵腿都只剩下一半了,照样能上阵杀敌。没人觉得他们丟人,反而觉得他们是英雄。” 云昇的表情微微变了变,眼中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云昭站在门口,看著弟弟的脸,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顾时樾的话,竟然真正鼓励到了云昇。 她看见云昇的拳头鬆开了几分,眼底的敌意也淡了一些。 顾时樾继续说道,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姐夫带你骑马、射箭,你会成为皇城最风光的小公子。” 云昇的表情又变了一下,像是有一团火要在眼底燃起来,又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他猛地別过头,哼了一声,声音满是傲娇,“谁要你带。” 云昭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云昇的枕头……竟发现顾明远给的那本册子露出来一角,边角被压得有些皱了。 她还没来得及提醒,顾时樾已经看见了。 “这是什么?”他弯下腰,伸手去拿。 云昭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千万不能让顾时樾发现册子,否则,就算他们成功逃跑,也不能去江南了,而顾明远做的这个册子也將彻底变成废纸。 可转眼间,根本不给云昭反应的机会,顾时樾的手已经拿到了那个小册子。 第118章 他会看到他想要的结果 “你干什么?”慌乱之中,云昇的反应出奇的话。 他一把將册子从顾时樾手里夺回来,塞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声音又急又响,“不准动我的东西!” 顾时樾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小傢伙那副炸毛的模样,挑了挑眉,“一本册子而已,这么紧张做什么?” 云昇抱著册子,瞪著顾时樾,声音里带著几分赌气的意味,“这是我的秘密,谁都不能看,尤其是你。” 顾时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收回手,直起身,没有再追问,“行,不看就不看。” 他甚至回头冲云昭笑了笑,打趣道,“你这弟弟活脱脱一条小狼狗,本將军喜欢他。” “我不喜欢你。”云昇想都没想地开口。 “哈哈哈……”顾时樾大笑了几声,“放心吧,你以后会喜欢我的。” 云昇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看他。 顾时樾终於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大步出了门。 他的步子很稳,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连背影都比来时轻鬆了几分。 云昭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院子里。 走到院门口时,顾时樾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著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冷硬的轮廓被柔和的光晕包裹著,让他看起来比平日里温和了许多。 “明日的大婚,”他缓缓开口,“你想参加吗?” 云昭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她拿不准他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在问她。 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声音恭顺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奴婢听將军安排。” 顾时樾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日你就待在偏院里,哪儿都別去。等一切结束,本將军来接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后天,最迟大后天,本將军来接你。” 云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后天?大后天? 接她?去哪儿? 她抬起头,顾时樾已经转过了身,没有再解释什么。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云昭站在院门口,看著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终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夜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快步走回屋里,推开了云昇的房门。 云昇正靠著床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见她进来,立刻压低声音急急地问,“姐姐,那个大將军没发现什么吧?” 云昭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没有。你刚刚做得特別好,连战场上最狡猾的大將军都瞒过去了。我们小昇將来一定有大出息。” 云昇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笑,很快又收住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册子,递给云昭,“姐姐,这个你收好。” “你不看了?”云昭接过册子。 云昇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抹得意。 “我都背下来了,那些画、那些字,都在我脑子里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又开心地说道,“就等著亲眼去看一看了。” 云昭的鼻子一酸,伸手將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有些发哽,“好小昇,好好休息,明天,姐姐带你离开。” 云昇在她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云昭鬆开他,替他掖好被角,吹灭了灯,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走到云柳氏的房门口,推开门,云柳氏正趴在床上,睁著眼睛望著门口。 听见动静,云柳氏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昭儿,將军走了?” “走了。”云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什么都没发现。” 云柳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云昭看著母亲那张在昏暗中依旧平静的脸,忍不住说了一句,“娘,你方才好镇定。” 云柳氏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娘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慌有什么用?” 云昭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母亲的手。 母女俩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云昭才站起身,“娘,你睡吧,今晚一定要养足精神。” 云柳氏应了一声,“你也是。” 云昭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夜风吹起她鬢角的碎发,远处的主院已经安静了下来,整个將军府终於沉入了大婚前夜最后的寂静。 子时过了。 偏院的里间亮著一盏小小的烛火,张婆子和凌志、凌云都围坐在桌边。 云昭坐在主位上,手搭在腹部,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声音压得极低。 “明日我生產的时候,鹤老和顾太医都会到场,府医也会来,他会看到他想看到的结果……我和孩子,都会『死』。” 张婆子的手攥紧了衣角,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凌志和凌云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坚定。 云昭继续说了下去,“明日出发的时候,凌云,你负责背著小昇。” 凌云立刻抱拳,声音压得低却坚定,“姑娘放心,属下一定照顾好小公子。” 云昭点了点头,又转向张婆子,“张嬤嬤,你负责扶著我娘,她背上有伤,走不快,你多担待。” “姑娘放心。”张婆子连连点头,“老婆子一定把云夫人稳稳噹噹地带出去。” 云昭的目光最后落在凌志身上,“凌志,你负责放火,可能要最后一个离开。” 凌志抱拳,声音沉稳,“属下不负使命。” 云昭见眾人担忧地看著自己,便明白他们心中所想,笑了笑开口道,“到时候鹤老和顾太医会送走我和孩子,你们不必担心我。” 凌志还是有些不放心,“姑娘,將军会轻易相信我们都……” “火油已经运进来了,”云昭的声音很平静,“明日的火会很大,大到足以烧掉一切痕跡。顾明远还会弄来几具死囚的尸体,偽装成我们的样子。只要火够大,没人会发现破绽,包括顾时樾。”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有老夫人和苏婉清,还有府医,她们都认定我和孩子必死,所以不管有没有大火,她们都会相信我已经死了。” 云昭相信,他们会帮她说服顾时樾。 眾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烛火跳了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映出他们眼中的决绝。 云昭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大家都去睡吧,明天,我们就自由了。” 第119章 你们姑娘还真是会挑日子 云昭几乎一夜未眠。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明天很重要,必须睡一会儿,可越是这样想,脑子就越清醒。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遍遍预演,火,逃跑的路线,母亲和弟弟,孩子出生时的啼哭……她翻来覆去,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身,苦笑了一下。 云昭以为,这一夜只有她一个人没睡,可等她推开门,看见张婆子眼底那两团浓重的青影,又看见凌志和凌云也一样,她立刻就明白了,整个偏院,大概没有一个人真正睡著了。 云柳氏今日下床了,她小心翼翼,一步一步从屋里走出来。 云昭看见她,连忙迎上去,声音带著几分焦急,“娘,你怎么起来了?你的背还没好,应该躺著……” 云柳氏摆了摆手,声音篤定,“娘后背的伤基本没事了,今天这么大的事,娘不能躺著。昭儿,让娘帮帮忙。” 云昭看著她母亲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按计划,天一亮,偏院的戏就要上台了。 云昭看向张婆子。 张婆子立刻点了点头,那双因为一夜未睡而发红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姑娘放心,老婆子这就去。” 她转身推开院门,朝主院的方向急匆匆走去。 偏院里,眾人开始各就各位。 他们这一仗,不亚於顾家军在战场上打的任何一仗,若是贏了,他们就能重获新生,若是输了,他们都得死。 凌志和凌云兄弟俩年纪毕竟还小,虽然昨晚一夜没睡,可眼中却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凌云忍不住笑著说道,“咱们这一仗,云姑娘就是咱们的將军。” “对。”凌志看了弟弟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希望这一仗之后,咱们这个小军队自此就太平了,这打仗……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 云昭听见兄弟俩的话,她笑了笑,声音温和而篤定,“这一仗,咱们每个人都是將军,別多想,去准备吧。” 兄弟俩抱了抱拳,转身分头去忙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云昭和云柳氏。 云柳氏握住女儿的手,掌心粗糙而温暖,“走,去看看小昇。” 云昭点了点头。 母女俩走到隔壁厢房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云昭的脸色一变,猛地推开了门。 云昇趴在地上,小小的身体蜷缩著,两条缠满绷带的腿不自然地伸著。 他正用手撑著地面,想要爬起来,听见门响,抬起头,小脸涨得通红,额上全是汗。 看见是姐姐和娘,他愣了一下,隨即努力挤出一个笑,“姐姐,娘……我没事儿,一点都不疼。” 云昭几步衝上去,蹲下身想要扶他起来,声音又急又心疼,“你怎么下床了?你想干什么?为什么不喊人?” 云昇被她扶著重新躺回床上,低著头,声音闷闷地响起,“我……我想看看能不能站起来,我不想拖累大家……” 云昭的鼻子一酸,將他搂进怀里,声音又哑又坚定。 “不许胡说。没人说你会拖累大家,咱们是一家人,家人难免受伤、生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她鬆开他,看著他的眼睛,“难道下一次姐姐不能动了,小昇会觉得姐姐是累赘吗?” 云昇拼命摇头,声音带著哭腔,“不是!姐姐不是累赘!” “那就对了。”云昭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汗,“今天凌云会守在暗处,等时机一到,他会带你离开。你只需要听话,等著他,好不好?” 云昇用力点了点头。 凌云从门口进来,站在床边。 云昇看著他,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凌云哥哥。” 凌云连忙摇头,有些手足无措,“属下不敢……你是姑娘的弟弟,就是主子,可不能叫属下哥哥……” 云昭站起身,看著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凌志,声音不高不低,却带著一种让人动容的力量。 “我刚才说了,偏院所有人是一个家,家里哪有主僕之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云昇的哥哥,凌志也是,你们还是我的弟弟。” 凌志和凌云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红了。 两个半大的少年低著头,使劲吸了吸鼻子,谁都没有说话。 兄弟俩刚刚听到云昇房间的声音,才赶了过来,此时见云昭等人没事儿,又知道他们一家人要说话,就默默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云昭、云柳氏和云昇。 云柳氏坐在床边,握住儿子的手,又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凝重的响起,“昭儿,昇儿,不管今天发生什么,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娘,姐姐,我不怕。”云昇的小脸上没有半点惧意。 云昭同样点了点头,“娘,我也不怕。” 她的心中,此时只有对新生和自由的嚮往,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想像著里面同样勇敢的小傢伙,温柔地说道,“我相信,他也不怕。” “好,好!”云柳氏连连点头,轻轻抱住女儿和儿子,“你们呀,都是娘最骄傲的好孩子。” 一家人望向窗外,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將军府各处都吵吵闹闹,大婚之日的序幕,已经拉开了。 与此同时,张婆子一路小跑著到了主院。 主院的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绷著一种严肃的紧张,脚步匆匆,都忙著自己分內的事儿。 张婆子喊了好几次,都没人理她。 她站在院门口,等了许久,才看见夏荷从里面出来。 她连忙迎上去,声音满是焦急,“夏荷姑娘,麻烦跟老夫人说一声,我们姑娘今日可能要生產了。这会儿情况已经很不好了,求老夫人派府医过去等著。” 夏荷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满脸嫌弃。 “怎么这么晦气?你们姑娘还真会挑日子,今日是將军和苏小姐大婚,她偏偏选在这一天生產,是生怕別人忘了她的存在?” 第120章 有朝一日本將军娶你进门 张婆子低声下气地赔著笑。 “夏荷姑娘,老婆子也知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该来打扰。可生產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哪一刻就发动了。万一出了事,老婆子也担待不起啊。” 她满脸哀求,“求姑娘行行好,跟老夫人说一声,派个府医过去候著。” “等著吧。”夏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往里面走去。 老夫人正坐在铜镜前,由两个丫鬟替她梳头换衣。 今日她穿的是誥命夫人的礼服,絳紫色织金褙子,领口镶著墨色的宝珠,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老封君。 夏荷先是一番奉承,夸老夫人的气色好、衣裳衬人,才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偏院的事。 “老夫人,偏院来人了,说是云姑娘今日可能要生產,想让府医过去候著。” 老夫人的笑容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玉梳重重地搁在妆檯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个贱人,真是会挑时候!” 她心里清楚,不管府医什么时候去,不管偏院请了哪个神医来,今日云昭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必死无疑。 可今日毕竟是顾时樾的大喜之日,她不想沾染晦气,如果躲不过,也至少让云昭在吉时之后生產。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心里的火气,冷声道,“让她先回去等著,就说府医一会儿就过去。” “是。”夏荷会意,转身出去,將老夫人的话转告给了张婆子。 张婆子连连道谢,面上不敢露出半分不满,弓著腰退了出去,一转身便快步往偏院赶。 夏荷再次回去,试探地问道,“老夫人,要现在去通知府医吗?” “急什么?”老夫人没好气,继续专心挑选首饰了。 偏院里,云昭正躺在床上,云柳氏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 看见张婆子一个人回来,云昭撑起半边身子,目光带著几分瞭然,“老夫人怎么说?” 张婆子將夏荷的话重复了一遍,“老夫人说让先回来等著,府医一会儿就到,不过……” 她脸上闪过一抹狡黠,“我刚刚躲在暗处看了,夏荷根本没去请府医,这府医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来。” 云昭点了点头,重新躺回枕头上,声音平静,“不出我所料,这府医不是一次就能请来的。记住,每过半个时辰,就去一趟。” 张婆子应了一声,退到外间去准备了。 云昭今天就要让老夫人不得安寧,让老夫人彻底对偏院失去耐心。 云柳氏握著女儿的手,低头看著她苍白的脸,声音有些发紧,“昭儿,你感觉怎么样?今天就要生了,你准备好了吗?” 云昭反握住母亲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娘,不用担心,鹤老和顾明远替我估算过,应该是傍晚前后,等到了那个时候,老夫人也好,顾时樾他们也好,都不会在意偏院发生什么了。” 云柳氏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娘明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偏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锣鼓声提醒著她们,今天是什么日子。 云昭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头顶的帐子,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前院。 这个时候,顾时樾和苏婉清应该快要拜堂了吧?听说他们拜完堂还要进宫…… 她想起还在边疆的时候,顾时樾曾经在一次醉酒后,握著她的手说过一句话,他说“有朝一日,本將军要娶你进门。” 那时候她虽然知道自己是通房,嫁给將军几乎是不可能的奢望,可她还是忍不住幻想过他们成亲的样子。 幻想她穿上嫁衣的样子,他一身红衣的样子,红烛高照,满堂喜气。 如今他真的要大婚了,可新娘子不是她,而她连去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甚至,她正筹划著名在这一天逃离他的世界。 云昭轻轻闭上眼睛,手搭在腹部,感受著孩子沉稳的胎动。 她忽然想,顾时樾知道她死了,会怎么样? 会难过一阵子吧? 也许会,也许不会,他那样的人,心里装的事太多,一个通房的生死,大概很快就会被他拋在脑后。 她睁开眼,摇了摇头,將那些念头甩了出去。 她不再在意那个男人的感情了。 那场她曾经幻想过的婚礼,如今已经跟她没有任何关係。 半个时辰过去了,张婆子再次推开了偏院的门,她又一次来到主院。 这一次,夏荷一看见她,脸色就拉了下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让等著吗?偏院那个云昭,是故意挑今天闹事的吧?她要是真生了,府医不去也能生,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张婆子低著头,姿態放得极低,声音带著哀求。 “夏荷姑娘,老婆子也知道不该来,可姑娘那边真的疼得厉害,老婆子实在不敢耽误。求姑娘再跟老夫人说一声,哪怕让府医看一眼就走,老婆子也好回去交差……” 夏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等著。” 她转身进了正厅。 老夫人正在跟苏婉清的母亲叶知秋说话,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 夏荷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夫人的笑容淡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正常,冷冷道,“告诉偏院的人,回去等著。” 说完,她又嘱咐了一句,“偏院的人再来,不用来报,等吉时之后,再让府医过去。” 叶知秋在旁边满意地点了点头,还不忘数落一句,“这偏院的人还真是不懂事儿。” 夏荷会意,转身出去,对张婆子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 “回去等著吧,老夫人说了,府医那边得了空立刻就会过去,你別在这儿杵著了,好好守著你们姑娘。” “是,是。”张婆子不敢再留,连声道谢,弓著腰退了出去。 她走出主院,一直走到迴廊拐角处,才直起腰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往偏院赶。 偏院里,云昭依旧躺在床上,这一次她连问都没有问,只是看了张婆子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弯了弯嘴角,声音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看来吉时之前,老夫人不会让府医来了。” “姑娘猜得没错,”张婆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感嘆云昭的聪慧,却也生气老夫人的无情,“他们明显不希望姑娘在吉时前生產。” 第121章 將军让我守到姑娘生產完 虽然猜到了老夫人的心思,但是云昭等人的计划没有变,张婆子依旧每半个时辰往主院跑一趟,而且神情越来越著急。 只是后来,夏荷直接安排人在主院外拦住了张婆子,不许她再进去,让她回去等著。 巳时的时候,张婆子再次被赶走,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回偏院,而是拐了个弯,朝前院走去。 与主院的锣鼓喧天、喜气洋洋相比,前院的氛围有些奇怪。 丫鬟小廝虽然依旧来来往往,可每个人脸上都绷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脚步又快又轻,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张婆子一踏进前院的门,就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找到周放的时候,周放正站在书房的廊下,背著手,望著远处出神。 张婆子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了来意。 “周副將,老婆子实在没办法了,云姑娘今日就要生了,可老夫人一直不肯让府医过去。” “老婆子求您,能不能跟將军说一声,让鹤老来一趟?鹤老是宫里的老御医,又知道姑娘的情况,比府医稳妥得多。” 周放一听,神色立刻就变了,他没有多问,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顾时樾穿著一身大红色的喜服。 那红色本该衬出喜庆,可穿在他身上,却莫名地透著一种冷硬,像是披了一层刀锋上反射的光。 他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都准备好了吗?” 周放抱拳,“將军放心,一切就绪,就等著吉时进宫了。” 顾时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周放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將军,偏院的张婆子来了,说云姑娘恐怕要生了,老夫人一直不肯让府医过去,您看要不要……” “马上让顾明远过去,”顾时樾打断了他,声音乾脆利落,“再派人去请鹤老,告诉他们,一定要让云昭和孩子平安。” 不知道为什么,从昨晚开始,他就隱隱有些不安,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 “是。”周放愣了一下,隨即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找到张婆子,飞快地交代了几句,“將军说了,马上让二公子去偏院,鹤老也会派人去请。你先回去等著,人很快就到。” 张婆子连连道谢,一路小跑回了偏院。 回到屋里,她將前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云昭躺在床上,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將军让顾明远和鹤老都来?” “是啊。”张婆子点了点头,也有些想不通,“周副將说將军亲口吩咐的,一定要让姑娘和孩子平安。” 云昭沉默了片刻,重新靠回枕头上,手轻轻搭在腹部。 她没想到顾时樾会直接提出让顾明远和鹤老都来,她原本的计划是,顾时樾能同意鹤老来就不错了,顾明远还得另想办法混进来。 没想到这一次,他替她行了这么大的方便。 她心中难得地对顾时樾生出一丝感激,不管是不是因为他在乎这个孩子,至少在最后的时刻,他帮了她一把。 没过多久,顾明远就来了,他进门时脚步有些快,脸上还带著几分意外的神色。 放下药箱,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云昭的脉搏,诊了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情况不错。”他收回手,声音温和,“胎位正,脉象也稳,生產应该会顺利,你和云夫人都可以安心。” 云昭笑了笑,今日她的笑容比前些天多了许多,虽然依旧苍白,却带著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鬆弛。 “那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鹤老也来了。 他提著那个旧药箱,进门时还喘著气,像是跑得急。 他看了云昭一眼,又看了顾明远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明远站起身,跟著鹤老走到院子里,低声说了几句。 “云昭的胎像不太好,”顾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生產的时候如果真出了状况……” 鹤老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保大人。顾时樾的孩子,不值得那丫头冒险。”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回到屋里,脸上已经恢復了平常的神色。 云昭躺在床上,看著他们,没有追问。 其实,她並不是什么都没察觉到,而且她自己也算是入门的郎中,她知道自己的胎像並不像顾明远说的那么万无一失。 她也知道,如果真的出了问题,无论是鹤老还是顾明远,都会选择保大人,捨弃孩子。 至於她自己…… 云昭不敢多想,她闭上眼睛,手搭在腹部,感受著孩子虚弱的胎动,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孩子,別怕,娘在这儿,无论发生什么状况,我们都可以一起撑过去,对不对?” 孩子又轻轻踢了她一脚。 云昭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像是来了不少人。 云昭猛地睁开眼睛,心跳骤然加速。 很快,张婆子从门口探进头来,脸色有些古怪,“姑娘……周副將带著人来了。” 周放带著人进了院子,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將几个大包袱放在了廊下,朝屋里抱了抱拳。 “云姑娘,將军吩咐了,您生產用的东西,一定要用最好的,这些是药材和补品,都准备好了,鹤老和二公子隨意取用。” 屋里的人相视一眼。 “我出去看看。”顾明远开口,见云昭点了点头,他转身出去了。 周放看见顾明远,立刻紧张的问道,“怎么样?云姑娘的情况还好吗?” 顾明远没有回答,几步上前,打开了那几个包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確实都是生產时会用到的药材,显然是用了心。 他走到周放跟前,冷笑一声,“回去告诉你们將军,东西云姑娘收下了,但是能不能用得到就不一定了。” “二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放皱了皱眉。 顾明远却不打算多做解释,“周副將请回吧!” “二公子,將军吩咐了,让我在这儿守著,等姑娘生產完再离开。”周放神色坚决地开口。 第122章 若云昭出事儿別怪孙儿不孝 周放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显然真的要留下了。 顾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悦。 “这里不需要你守著,有我和鹤老在,难道大哥还不放心?” 周放依旧坐著,纹丝不动。 “二公子和鹤老自然是让人放心的,可將军的吩咐,属下不敢违抗。你们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吩咐属下,属下就在这儿待著,不会打扰你们。” 顾明远看著他,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试探,“今天是大婚,大哥要忙的事儿恐怕不少,你確定不需要守在大哥身边?” 周放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平稳,“今日是將军大喜的日子,也没什么危险,属下跟著將军也做不了什么,倒不如过来替將军守著云姑娘,这样將军也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公子不必再劝了。” 顾明远看著他,心中火气往上涌,却不好在院子里发作。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讽刺,“到这个时候了,大哥才想起来关心云昭,会不会太晚了?” 周放假装没听见,垂著眼,一动不动。 顾明远没再多说,转身掀帘进了屋。 屋里的气氛比方才紧张了几分。 云昭正靠在床上,鹤老站在桌边整理药箱。 顾明远將周放不肯走的事说了,云昭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 “周副將很机敏,”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会不会发现什么?”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鹤老放下手中的银针,语气倒是比两人都沉稳得多。 “周放那个人,重感情,就算发现了什么,也不会去告密,大不了会阻止我们行动。”他顿了顿,“到时候再想办法。” 顾明远点了点头,跟著补充,“实在不行,找机会给他吃点安神药,將人送到僻静处待著,不会有大碍。” 云昭听著两人的话,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一阵隱隱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开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缓缓退去。 她的脸色白了几分,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咬住嘴唇,没有吭声。 顾明远注意到了她细微的异样,走上前,压低声音问,“感觉怎么样?” 云昭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没事儿,我能忍。” 顾明远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光,“吉时就快到了,府医和稳婆应该也快来了。” 云昭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缓缓的呼吸,像鹤老教过她的那样,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深长而平稳。 疼了一阵,又退去,间隙越来越短,越来越密。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变化,那种即將被释放的、积蓄了九个月的力量。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 主院的方向传来嘈杂的声响,锣鼓声、鞭炮声、礼官的唱喏声,一波接著一波,像是要把整个將军府的屋顶掀翻。 偏院却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只有云昭压抑的呼吸声和几个人的脚步声。 终於,吉时到了。 顾时樾骑著马,带著迎亲队伍在皇城中绕了一大圈,此刻正好回到將军府门口。 苏婉清被碧桃搀扶著下了花轿,凤冠霞帔,裙摆拖了一地,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顾时樾翻身下马,一身大红色的喜服,本该是满心欢喜的模样,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新娘子身上,而是穿过人群,越过高墙,落在偏院的方向。 旁边的媒婆小声提醒了一句,“將军,该接新娘子了。” 顾时樾这才收回目光,伸手握住了红绸的一端。 另一端在苏婉清手中,红绸轻轻晃动了一下,牵著两个走向拜堂的人。 他们並肩走进主院,苏婉清低著头,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慢,顾时樾走在她身侧,目不斜视,步伐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老夫人和苏婉清的父亲苏彦知已经坐在高座上了。 礼官高声唱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一切都十分顺利。 夫妻对拜结束,顾时樾的目光忽然越过人群,落在了一个站在角落里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衣裳,面容普通,与周围衣著华贵的宾客有些格格不入。 他微微点了点头。 顾时樾收回目光,转向苏婉清,声音不高不低,“你隨碧桃上马车,一会儿去宫里谢恩。” 苏婉清点了点头。 碧桃赶紧上前,搀著苏婉清往外走。 顾时樾却没有立刻跟上。 他走到老夫人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明显的威胁之意。 “祖母,之前不管你怎么闹,孙儿都可以不理会。可今日,如果云昭生產出了问题……”他顿了顿,声音里溢出一种老夫人从未见过的冰冷,“別怪孙儿不孝。”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顾时樾没有再看她,直起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带著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老夫人?”苏彦知在旁边见状,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老夫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声音却有些发乾,“没什么。” 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知道,顾时樾是认真的。 如果今日云昭出了事,她的日子恐怕真的要不好过了。 她不敢再耽误,连忙转头对夏荷吩咐,“快,去把府医和稳婆叫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夏荷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不敢多问,小跑著出了正厅。 主院外,顾时樾翻身上马,却没有立刻催促马匹前行。 他勒著韁绳,偏过头,目光穿过层层院落,再次落在偏院的方向。 他看了片刻,终於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朝宫门的方向去了。 偏院里,云昭躺在床上,手紧紧攥著被单,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落。 疼痛越来越密集了,她咬著嘴唇,没有喊出声,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 第123章 只有她自己被关在了偏殿 主院一间僻静的耳房里,老夫人关上门,压低了声音。 府医站在她面前,后背微微绷著,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云昭今日的情况,你心里可有数?”老夫人的声音有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毒的事儿……你一直在做?” 府医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看著老夫人那张在昏暗中看不太清表情的脸,迟疑了片刻,才开口,“不是老夫人吩咐要一直下吗?”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接他的话。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府医的额上渗出了细汗,后背的衣裳黏在皮肤上,凉颼颼的。 “今日,”老夫人的声音终於又响起来,比方才慢了几分,“云昭和孩子……肯定会死?” 府医没有立刻回答,他隱隱意识到老夫人似乎改变主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斟酌著开口。 “后面这几次去偏院,我都没有机会给云昭诊脉,如果按照之前的药量和毒性……云昭和孩子应该都不能活,但这事也不能完全肯定。” 他试探著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著老夫人,“老夫人……您的意思是?” 老夫人嘆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在极力压著什么情绪。 她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声音里带著罕见的疲惫,“念在云昭这贱婢……也算懂事儿,那个孩子毕竟是顾家的第一个孩子,如果能留个活口,就留个活口吧。” 府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保住大人?” “至少保住孩子。”老夫人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大人能不能活,看她自己的造化。” 府医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老夫人……孩子比大人更难保,那药进了肚子,离孩子更近,恐怕……” 老夫人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尽力而为。事已至此,尽力就是。” 府医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抱了抱拳,转身推门出去了。 稳婆正等在院子里,见他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朝偏院的方向走去。 偏院里,云昭的阵痛已经越来越密集。 她躺在床上,攥著被单的手指节泛白,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落,打湿了枕巾。 云柳氏坐在床边,紧紧握著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著不让它掉下来。 张婆子站在另一边,不停地用帕子替云昭擦汗,手都在抖。 府医和稳婆进门时,府医就要往里间走,被顾明远伸手拦住了。 他站在门口,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云昭的情况我和鹤老已经看过了,很不好,这个时候,稳婆进去就好,你在这儿等著。” 府医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顾明远的肩膀,看了一眼里间垂下的帘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整理银针的鹤老,沉默了片刻,后退了一步。 他知道,要保住云昭和孩子,靠他基本没戏,而鹤老和顾明远在,说不定还有一分希望。 “那就有劳二公子和鹤老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几分,“老夫人方才吩咐了,让在下务必尽力保住云姑娘和孩子,特別是孩子。请二位务必上心。” 鹤老正在整理银针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院中的周放,冷笑了一声,不咸不淡地开口。 “倒真是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一个一个都知道紧张了。不知是真紧张,还是假紧张。” 府医的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却没有再解释,退到角落里站定了。 顾明远和鹤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说话。 稳婆已经掀帘进了里间,鹤老跟了进去,门帘在身后落下。 屋里,云昭正靠在云柳氏怀里,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咬得发白。 稳婆上前看了看她的情况,又伸手探了探,语气带著几分见惯不怪的老练,“还早呢。姑娘別急,头一胎慢,有得等。” 她说完,也不著急,到一边坐下,端著张婆子递来的茶水慢慢喝了起来。 鹤老坐在床边,伸手搭上云昭的脉搏,凝神诊了片刻,又放下,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来。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偏院里始终没有传出什么大的动静,只有云昭压抑的痛呼和稳婆偶尔提醒她调整呼吸的声音。 而主院里,老夫人和苏彦知等人等了许久,始终不见顾时樾和苏婉清从宫里回来。 “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叶知秋有些著急,“谢恩哪用得著这么久?” 老夫人心中也隱隱有些不安,面上却维持著镇定,“宫里规矩多,许是皇上留他们说话了,再等等。” 而宫里的某处偏殿里,苏婉清和碧桃被关在里面。 苏婉清坐在椅子上,凤冠已经摘了放在桌上,嫁衣的裙摆皱皱巴巴地堆在脚边。 碧桃站在她身后,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进宫后,就被带到了这里,之后,顾时樾离开,始终没有回来。 “小姐,您別急,將军兴许是跟皇上议事去了。” 苏婉清没有说话,手指攥著帕子攥得紧紧的。 她忽然抬起头,偏过头,侧耳听了片刻,“碧桃,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喊?” 碧桃竖起耳朵听了听,摇了摇头,“没有啊。小姐,您太紧张了,听错了吧。” 这是皇宫,怎么会有人敢大喊大叫呢? 苏婉清又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隱约的、断续的,像隔著一层厚厚的墙,辨不清真假。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推了推门……门从外面锁住了。 她拍了两下门板,声音带著几分尖利,“外面有人吗?把门打开!” 门外的士兵纹丝不动,声音冷硬,“將军有令,夫人请在此处等候。” 苏婉清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潜意识觉得,眼前的情况不对。 说好了,她跟顾时樾一起进宫谢恩,可到现在连皇上都没见著,而且顾时樾也不见了,只有她自己被关在这里。 她忍不住看向外面的天空,总觉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发生著一件大事儿。 第124章 整个將军府都要陪葬 主院里,老夫人和苏家人一直等到傍晚。 天色从昏黄沉入暮色,宴席上的酒菜早已凉透,丫鬟们换了一轮又一轮的茶,可始终不见顾时樾和苏婉清的身影。 苏彦知已经不耐烦地看了好几次门口,叶知秋也忍不住低声跟丈夫抱怨,说这宫里谢恩哪需要这么久,別是出了什么事。 老夫人勉强维持著面上的镇定,不停地差人出去打听情况。 忽然,一个面色惨白的小廝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连礼数都顾不上了,声音发颤。 “老夫人!不好了!宫里……宫里发生兵变了!” 老夫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著,“什么叫……发生兵变?那樾儿呢?樾儿是不是有危险?” 叶知秋也嚇得哭了出来,一把抓住苏彦知的胳膊,“老爷……婉清还在宫里呢……” 苏彦知却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脸色从惊愕渐渐变为沉冷。 他看著老夫人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讥誚。 “老夫人,你说什么叫兵变?发动兵变的人难道不是你的好孙子、我的好女婿、咱们的镇国大將军,顾时樾吗?”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夫人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知秋也停止了哭泣,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不可能!”老夫人猛地摇了摇头,声音尖利了几分,“不可能!顾家对皇上忠心耿耿,歷代忠烈,樾儿的爷爷、父亲都战死沙场……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苏彦知冷笑一声,“老夫人,你还没看明白吗?顾时樾此次回京,处处伏低做小,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怕了……他只是在让上面那位放鬆警惕。”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就要往外走。 叶知秋一把拉住他,声音发颤,“老爷,你去哪儿?” “当然是找人救驾!”苏彦知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的怒意。 叶知秋死死攥著他的袖子,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如果真是顾时樾造反了,老爷这个时候去救驾,咱们苏家还能脱得了干係吗?” 苏彦知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站在门口,脸色瞬间白了又白。 他想起女儿今日刚刚嫁进將军府,想起那道赐婚的圣旨上还盖著皇上的玉璽,想起满朝文武都见证过这场联姻。 如果顾时樾成了,他的女儿就是皇后,他就是国丈;如果顾时樾败了……苏家满门,一个都跑不掉。 他別无选择。 苏彦知缓缓转过身,走回椅子上坐下,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听不出情绪。 “派人出去打探消息,无论如何,我们要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再说话。 老夫人跌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叶知秋坐在她旁边,攥著手帕,默默地掉眼泪。 主院里的烛火跳了跳,將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偏院里,云昭的发动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她躺在床上,浑身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衣裳、头髮、枕巾都湿透了。 阵痛一波接著一波,几乎没有间隙,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稳婆在旁边不停地喊“使劲,再使劲”,鹤老坐在床边,手指始终搭在她的脉搏上,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太弱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顾明远能听见,“孩子太虚,她也没力气了。” 顾明远站在床边,脸色发白,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云柳氏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攥著女儿的手,声音带著哭腔却努力维持著平稳,“昭儿,娘在这儿,你別怕,再坚持一下,就快好了……” 云昭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可她的手一直用力地攥著母亲的手,像是在告诉母亲,我在,我还在。 张婆子按照事先约定好的,从里间跑到院子里,脸色惨白,声音又急又尖,“不好了!云姑娘大出血了!怕是大人都保不住了……” 府医正坐在院子里,听到这话,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比张婆子还白,看著一盆一盆被端出来的血水,腿都软了。 他不敢再等,转身就朝主院的方向跑去。 主院里,府医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 没有宾客,没有宴席,没有欢声笑语,整座主院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下人们脚步匆匆,面色惶恐,像是大祸临头。 他找到夏荷,声音发紧,“夏荷姑娘,偏院情况不好,云姑娘大出血,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夏荷打断了他,声音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偏院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將军造反了!整个將军府都要陪葬!” 府医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他瘫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被一个小丫鬟扶起来。 夏荷已经转身走了,没有人再管他。 府医魂不守舍地往外走,他看见不少下人已经卷著包袱往侧门跑,显然是去逃命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身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该去哪儿?回偏院?那里其实根本不需要他。 回家收拾东西跑路?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了,想了想,他咬了咬牙,转身又朝偏院的方向走去。 他掀帘进门时,屋里的人都是一愣。 顾明远看著他,目光带著几分警惕,“老夫人怎么说?” “我没见到老夫人。”府医喘著气,声音发颤,“將军……將军造反了,宫里发生兵变,现在外面全乱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明远的手顿了一下,和鹤老对视了一眼。 他虽然之前有所猜测,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却还是忍不住心惊,他想像不到,顾时樾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125章 顾时樾以为能拿下皇宫? 皇宫內,建安帝姜弘毅本高高兴兴地等著顾时樾带新妇来谢恩。 他坐在龙椅上,甚至还让太监备了几坛御酒,想著等顾时樾来了,赐他一杯,也算是给这位忠心的镇国將军一个体面。 可太监没等来顾时樾,等来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 “陛下!顾家军叛了!宫门已经被封锁了!御林军內也有一半倒戈……” 姜弘毅猛地站起身,龙案上的酒杯被袖口带倒,酒水泼了一地。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又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他的手指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一个顾时樾……他竟敢……” 可他没有慌。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上,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篤定。 “先皇早就知道顾家不可靠,所以从未真正相信过他们,影羽卫……”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派人去调影羽卫,三万精兵,就在城郊。顾时樾以为他真的能拿下皇宫?” 姜弘毅转过身,看著殿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像淬了冰。 “这一次,朕要彻底剷除顾家,还有苏家……他们是同党,一个都不留。” 偏殿里,苏婉清也得知了消息。 碧桃从门缝里偷听到外面士兵的对话,脸色惨白地跑回来,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利索。 “小姐……將军……將军叛变了……” 苏婉清猛地站起来,看著碧桃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为什么要叛变?”她的声音终於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尖利得变了调,“皇上对顾家多好!给他兵权,让他回京,还赐了婚……他为什么不知感恩?” 碧桃已经被嚇傻了,只知道哭,“小姐……咱们是不是要死了……” 苏婉清没有接话。 她猛地衝到门口,用力拍打门板,“开门!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后!我是冤枉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门外的士兵纹丝不动,“夫人请回。” 苏婉清咬紧牙关,退后两步,猛地撞向门板。 肩膀撞在厚重的木门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门却纹丝未动。 她又撞了第二次、第三次……肩膀的衣裳破了,露出一片青紫色,她也不管。 终於,门閂被她撞得鬆动了,她推开一条缝,挤了出去。 “小姐!等等奴婢……”碧桃哭喊著跟在后面。 宫殿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宫女太监四处奔逃,有人抱著包袱,有人牵著手往外冲,地上横著几具尸体,血跡蜿蜒在汉白玉的地砖上。 苏婉清穿著一身大红的嫁衣,跑得跌跌撞撞,裙摆拖在地上,被血染成暗红色。 她认识顾家军的军旗,那些黑色的旗子插在宫墙最高处,龙飞凤舞地写著“顾”字。 她绕著那些旗帜跑,不敢靠近。 “我要见皇上……”她一边跑一边喃喃,“我是无辜的……顾时樾做的事儿跟我没有半点关係……” —— 將军府內,因为顾时樾叛变的消息传了出来,没有人再在意偏院发生了什么。 下人们四散奔逃,丫鬟婆子们卷著包袱往侧门挤,主院里一片死寂。 这反而让云昭鬆了一口气。 可她的力气越来越小了。 日头西落,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稳婆满头大汗地站在床边,看著云昭那张因为用力而涨红、又因为脱力而惨白的脸,终於摇了摇头,转向鹤老。 “鹤太医……云姑娘的力气用尽了,孩子头还没有入盆,再这样下去,大人和孩子都……” 鹤老的脸色很难看,他坐在床边,手中的银针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看了顾明远一眼,顾明远也看著他,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凝重。 “丫头,”鹤老压低声音,凑近云昭耳边,“老夫下一针,可以减轻孩子的痛苦,这孩子这么久还没出来,怕是不行了,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不。”云昭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若游丝,却带著一种让人心惊的坚定,“鹤老……帮我……帮帮我的孩子……” 鹤老有些为难,“你听老夫说……” “我不能放弃他。”云昭的眼泪混著汗水流了满脸,声音断断续续,“我已经是一个不合格的娘,一直没保护好他……如果现在再放弃,我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阴影……” 鹤老看著她那张满是倔强的脸,终於闭了闭眼,重重点了点头。 “好。” 他手中的银针稳准地落了下去。 顾明远餵云昭吃了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又转向呆站在一旁的稳婆,“继续。” 稳婆回过神来,重新挽起袖子。 云昭的哭喊声再一次响了起来,尖利而沙哑,一下子撕破了整个將军府的沉寂。。 那声音穿过层层院落,一直传到了主院里。 老夫人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忽然听到那声悽厉的喊声,浑身猛地一抖,手中的茶盏都掉在了地上。 “什、什么声音?”她惊恐地看向夏荷,“出了什么事?” 夏荷也嚇了一跳,侧耳听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好像是偏院那边……是云姑娘的声音。” 老夫人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了厌烦和恨意,“那个贱人……还没死?” 她攥紧了椅子扶手,声音冷得像刀,“去偏院传话……不必保云昭和孩子了。” 她甚至觉得云昭和那孩子就是灾星,他们死了,或许將军府才有活路。 夏荷犹豫了一下,“老夫人,將军那边……” “他现在自顾不暇!”老夫人打断了她,声音尖利,“你以为他还有空管一个通房的死活?去!” 夏荷不敢再说什么,转身快步朝偏院走去。 偏院里的哭喊声还在继续。 夏荷走到门口,却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门帘半垂,屋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人影晃动,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 她站在门口,忽然不敢进去了。 第126章 只要云昭能活下来就是万幸 张婆子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夏荷,脸色变了变。 “夏荷姑娘,你怎么来了?” 夏荷皱了皱眉,声音有些发虚,“我要见府医和稳婆,老夫人有话要传……” “夏荷姑娘,这个时候,府医和稳婆都在里面忙呢,恐怕没时间见你。”张婆子怕她乱来,直接挡在了门口。 不远处,凌志和凌云也抱著胳膊,警惕的看著夏荷,甚至院子里的周放也站起身…… 夏荷转身跑了,脚步比来时还快,她恨得牙痒痒,没想到这么多人要护著云昭哪个贱人。 张婆子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呸了一口,转身掀帘进了里间。 她凑到床边,对鹤老低声道,“老夫人派人来了,说有话要交代给府医和稳婆。” 鹤老手中的银针停了一瞬,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云昭猛地一声长喊,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稳婆眼睛一亮,手伸过去,接住了一个湿漉漉的、小小的身体。 “出来了!”稳婆的声音带著几分不敢置信的惊喜,“是个男娃!” 鹤老飞快地剪断脐带,用襁褓將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裹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没有哭,小脸青紫,嘴唇发乌,呼吸微弱得像是不存在。 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孩子……能活下来吗? “孩子……”云昭的声音从枕头上传来,虚弱得像是风一吹就要散,“让我看看孩子……” 鹤老深吸一口气,將孩子抱到云昭面前。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孩子小小的脸颊,泪流满面。 “活下来……”云昭的声音异常虚弱,她甚至不知道孩子能不能听见,“求求你……活下来……” 下一瞬间,那孩子却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忽然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微弱的、细细的哭声……像小猫叫一样。 云昭听见了。 鹤老和顾明远听见了。 屋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顾明远猛地鬆了一口气,眼眶都红了,“活下来了。” 云昭靠在枕头上,看著怀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还带著血污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的手轻轻搭在孩子的身上,感受著他微弱却真实的呼吸。 云柳氏跪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却攥著拳头,使劲忍著不发出声音。 张婆子背过身去,用袖子不停地擦眼睛。 鹤老率先回过神来,轻咳一声,目光与顾明远和云昭飞快地交换了一下。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却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时候到了。 云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配合地发出一声悽厉的痛呼,“啊……” 鹤老立刻接话,声音又急又沉,“不好!云姑娘大出血了!” 顾明远反应更快,一把拽住稳婆的胳膊,將她往外拉,“快出去!这里交给我们!” 稳婆被他拉得一个踉蹌,跌跌撞撞地退出里间,门帘在她身后落下。 府医正等在外间,见她出来,又见顾明远脸色铁青地跟出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孩子和大人怎么样了?”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又回了里间。 门帘重新落下,將內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稳婆凑到府医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后怕。 “那孩子又瘦又小,看著进气多出气少……云姑娘大出血了,怕是大人孩子都活不下来。” 府医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方才看见夏荷来了又走……如今將军府已经乱成一锅粥,老夫人自顾不暇,还有心思理会偏院的死活吗? 稳婆的神色愈发焦急,“我的任务完成了,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我得走了。” 府医一听,立刻也跟上去,“我跟你一起走。”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都没有提去主院回话的事。 他们各自收拾了一下隨身的东西,趁著夜色,从偏院的侧门溜了出去。 一路往外走时,还能看见府中下人拎著包袱四散奔逃的身影,府医和稳婆混在人群中,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顾明远站在院子里,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转身走到周放跟前。 “周副將,云姑娘状態不太好,大出血,需要生血的药材。你能不能出去买一些?越快越好。” 周放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孩子呢?孩子怎么样?” 顾明远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云昭在孕期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比谁都清楚。那孩子……就別抱太大希望了,只要云昭能活下来,就算万幸。” 周放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今日送来的药材里,没有能生血的吗?” 顾明远摇了摇头,“没有。” 周放没有再多问,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明远转身回到里间,朝鹤老和云昭点了点头。 鹤老將襁褓中的孩子递到云柳氏怀里,低声道,“抱好了。” 云柳氏用尽全力抱住那个小小的、还带著体温的身体,眼泪止不住地流。 张婆子站在她身边,一手扶著她,一手替她拢了拢襁褓的边角。 与此同时,凌云背著云昇,第一个走了出去。 云昇趴在凌云背上,费力地回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句,“姐姐!我等你!” 云昭躺在床上,声音虚弱却坚定,“好,姐姐很快来找你。” 云柳氏抱著孩子,由张婆子搀著,跟在凌云后面,她的后背还有伤,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却咬著牙一声不吭。 最后是鹤老和顾明远,两人扶著云昭走出里间。 “辛苦你了。”顾明远拍了拍凌志的肩膀。 “放心。”凌志不敢耽误,他立刻忙碌起来,从暗处搬出几具早就准备好的尸体。 这些尸体是从义庄弄来的死囚,身形与云昭、云柳氏等人相仿,穿著事先备好的衣裳。 凌志將尸体一具一具地摆放在合適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才退到门口。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守了近两个月的院子,从怀中取出火摺子,吹亮,丟向了堆放著火油的墙角。 火舌“腾”地窜了起来,沿著火油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將偏院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中。 第127章 他知道自己背叛了顾时樾 眾人从侧门鱼贯而出。 凌志走在最后,正要关上门,忽然听见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停住了。 周放去而復返,气喘吁吁地站在巷口。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拿来的包袱里有生血的药材,刚刚实在是慌了,没有想起来,他以为是顾明远疏忽了,可此时…… 他的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脸色苍白的云昭、神色凝重的顾明远和鹤老,还有那气息微弱的孩子…… 周放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见不远处升腾起冲天的火光,伴隨著黑烟滚滚,照亮了半边天。 他沉默著没说话。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明远几步上前,冲周放抱了抱拳。 “周副將,偏院起火了,云姑娘和所以偏院的人恐怕……请周副將快去救火吧。” 周放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再次看向眼前的眾人,云昇趴在凌云背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却还对他笑了一下;云柳氏怀里的孩子正在哭,细细的声音,像小猫叫;云昭被鹤老搀扶著,脸色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越烧越旺的火光,偏院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火焰吞噬了他守了那么久的地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於,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让开,可他也没有拦住他们,他只是低头站在那里。 顾明远带著人从他身边走过,一个,两个,三个……每个人的脚步都特別急匆,生怕他会改变主意。 云昭经过周放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著他,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周副將,谢谢你。” 她没有等他回答,跟著前面的人走进了夜色中。 周放站在原地,回头看著那些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巷口,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许久,他脸上的茫然渐渐散去,他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 周放知道,他背叛了顾时樾,可他看著云昭和她伤痕累累的家人,他真的没办法拦住他们。 “一定要活著离开!”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隨后缓缓起身,神色坚定地往偏院跑去。 接下来的戏,由他来演。 —— 皇宫中,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殿內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苟延残喘,昏黄的光线將空旷的大殿照得影影绰绰。 建安帝姜弘毅一个人坐在高高的龙座上,双手扶著扶手,背脊挺得笔直。 他看著出现在门口的几个身影,夜色太浓,他看不清来人的长相,但走在最前面那个人的步伐,他认得。 “顾时樾。”姜弘毅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强撑出来的镇定,“你不要得意,朕的影羽卫很快就到了。如果你敢对朕做什么,你的恶行会被全天下的人知道,你会成为所有人口中的背叛者。” 顾时樾没有说话,带著身后的人走进了大殿。 光线在他们脸上一点一点亮起来,冷峻的面容、被刀光磨礪过的眉眼、嘴角带著一抹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意……显然都是沙场上廝杀过的大將。 而离顾时樾最近的人,一身灰褐色衣裳,面容普通,正是將军府拜堂时混在人群中的那一个宾客。 也是几次在顾时樾书房中出现的人。 “影?”姜弘毅看清那人的脸时,瞬间攥紧了扶手,声音尖利了几分,“你是影羽卫的首领影?你……你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影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恭敬,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皇上息怒。” “息怒?”姜弘毅猛地站起身,指著影的手指都在发抖,“朕待你不薄!几代帝王对你影家赏识器重,你竟然背叛皇族……” “皇上。”影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先皇和皇上確实器重小人,可小人的梦想,是成为保家卫国的一把刀,而不是皇室阴暗心理铸就的一枚暗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或许皇上再小心一点,会知道小的父亲本就是顾家军的一员。家父一直忠於皇上,並不是因为我们真的忠於皇室,只是因为顾老將军的忠心。” “可他的忠心换来了什么?先皇和皇上,还有殿中的每一位將领,都比小人更清楚。” 姜弘毅的脸色白了几分,他浑身无力地跌坐回龙座上,扶手在掌心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时樾抬了抬手,影和其他几位將领抱拳行礼,转身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道铁幕,將內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顾时樾站在台阶下,姜弘毅坐在高高的龙座上,一上一下,隔著十几级汉白玉台阶。 姜弘毅渐渐冷静下来,他的目光像是两簇將要熄灭的火,死死地锁在顾时樾脸上。 他看了很久,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你今日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给你爹报仇?可你爹忠心耿耿,他是为了大雍战死沙场。你这样做,他只会觉得屈辱。” 顾时樾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脚,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沉重的东西上,靴底落在汉白玉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正当姜弘毅以为他要上来抢龙座的时候,他却停在了台阶中段,没有继续往上走,而是在那里坐了下来,背对著姜弘毅。 “我爹確实是为国战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太多情绪,“可他或许不该死。” 姜弘毅皱了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朕在皇城派人去边疆害死了他?” 顾时樾偏过头,侧脸上带著一抹淡淡的冷笑。 “皇上还真是多忘事,我可以提醒您一下,您是否还记得,那次大战前几天,发生过什么?” 姜弘毅使劲想了想,眉头越皱越紧,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有些尷尬地移开目光,“十几年前的事了,谁会记得那么清楚?” 第128章 顾时樾被抓了?还是死了? “可是我记著,”顾时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重,“这十几年,我从未忘记过。”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皇上可还记得我母亲?” 姜弘毅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脑海中模糊地闪过一个女人的影子,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你到底要说什么?” 顾时樾没有回答他,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让人后背发凉。 姜弘毅攥紧了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料里。 好一会儿,顾时樾的笑声终於停了。 他站起身,转身登上最后几级台阶,几步走到龙座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姜弘毅。 “你果然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变得阴冷,满是仇恨,“因为她只是你隨手捏死的一只蚂蚁。” 姜弘毅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十几年前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汹涌地涌了回来。 那时候他刚登基不久,忌惮顾家军的势力,便想试探顾时樾父亲的忠心。 他下了一道密旨,赐死了顾时樾的母亲,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想看看那个男人会不会反抗。 可那个男人没有反抗。 他接了旨,沉默地安葬了妻子,然后继续带兵出征。 不久之后,他战死沙场,死在了那场本不该那么惨烈的大战中。 从那以后,姜弘毅对顾家军的忌惮就淡了几分,他觉得顾家的人都是窝囊废,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保不住的男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给了顾时樾兵权,给了他军衔,把他派去了边疆,一去就是近十年,顾时樾始终没有任何怨言。 他以为自己拿捏住了顾时樾。 可他错了。 “今日所作所为,”姜弘毅的思绪回笼,声音有些发乾,“你是想当皇帝?” 顾时樾低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没有说话,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长明灯的火苗在角落里跳动著,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龙座上的皇帝已经不再年轻了,鬢边有了白髮,眼角的皱纹比十年前深了许多。 他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困住的、已经被拔光了爪牙的老虎。 顾时樾没有说话,可他也没有退开。 姜弘毅看著顾时樾,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尖又涩,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老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等你坐上了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朕的所思所想,你会跟朕一样。” “刚刚陪你进殿的每一个盟友,都会变成你的敌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变成第二个你。”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声在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你会变成第二个朕,这是你的报应。” 顾时樾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看著他鬢边的白髮和因为狂笑而扭曲的面容,嘴角却始终掛著那抹淡淡的弧度。 “你会变成今天这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是因为你太看重这天下、看重这龙位,可我走到今天,我想要的……” 他顿了顿,“只是为我爹娘、为那些枉死的顾家军復仇。” 姜弘毅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顾时樾,像是在辨认他说的是真是假。 片刻后,他又笑了,这一次笑声里带著一种更加癲狂的篤定。 “或许你现在是这样想,可等你坐上这个位置,你的心就由不得你了。你现在越仇恨我、越看不起我,你以后就会越仇恨你自己、越看不起你自己。” “朕等著那一天的到来。” 顾时樾没有生气,他只是垂著眼,看著这个已经失了分寸的帝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跟你一起等著。” 他转过身,没有再理会姜弘毅,大步朝殿门口走去。 殿门打开,夜风涌入,將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台阶上,对门口的侍卫吩咐了一句,“把皇上送到后宫去,和皇后、嬪妃们关在一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侍卫抱拳领命,转身进了大殿。 顾时樾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夜风吹在脸上,带著远处的烟火气息。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朝將军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很浓,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目光却像是要穿透那层黑暗,落在某个他暂时无法触及的地方。 影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他身侧,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分心。 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提醒的意味,“將军,宫里要处理的事还有很多,这个时候,可不能分心。” 顾时樾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知道影说得对,他筹备了十几年,攻入皇宫、拿下姜弘毅,反而是最容易的一步。 接下来要怎么平息满朝文武的怒火,怎么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正名,才是最难的。 他准备了这么多年,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簣。 他的目光正要移开,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有几个侍卫被拦在了一旁,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敢上前。 他抬了抬手,侍卫们这才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將军,夫人逃走了,她撞坏了偏殿的门,属下们不敢太过阻拦,怕伤到夫人。” 顾时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苏婉清……还真是会惹麻烦。 “派人去找。”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厌烦,“找到之后,直接送出宫,送回將军府,或者送回尚书府。” 影应了一声,转身吩咐人去了。 皇后寢殿外,苏婉清终於停下了脚步。 这一路她跑得跌跌撞撞,嫁衣裙摆被撕破了好几处,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的妆容也花了,胭脂混著汗水在脸颊上留下几道红痕。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只从笼中逃出来的、浑身湿透的雀鸟。 碧桃跟在她身后,同样气喘吁吁,小脸煞白,“小姐……那些打打杀杀的声音好像停了……会不会是……” 苏婉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声音停了,说明局势已经明朗了,顾时樾……被抓了?还是……已经死了? 第129章 真的能利用她要挟顾时樾吗? 苏婉清知道时间不多了,自己得赶紧跟顾时樾撇清关係。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皇后寢殿的门,快步走了进去。 这里比外面平静得多,没有血跡,没有尸体,只有几个太监和宫女守在角落里。 苏婉清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央,额头贴著冰冷的地砖,声音又急又亮,“臣女礼部尚书苏彦知之女苏婉清,求见皇后娘娘!” 大宫女白芷从內殿走出来,看见跪在地上的苏婉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认出了她身上那身大红的嫁衣。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是……顾时樾今日进门的妻子?”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是臣女。可臣女对顾时樾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臣女来见皇后娘娘,愿意以性命做保,臣女和苏家,与顾时樾今日所为没有半分关係!” 白芷看著她,目光带著几分审视,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你从哪儿来?” 苏婉清急切地解释,“臣女隨顾时樾进宫之后,就被关在偏殿里了。臣女是撞开门跑出来的,门上的痕跡肯定还在,白芷姑娘可以派人去查!” 白芷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內殿。 苏婉清跪在地上,整颗心都悬著,她不知道皇后会不会相信自己的话,也不知道自己和苏家会是什么下场。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数倍。 苏婉清听著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白芷终於回来了,身后跟著几个嬤嬤,手里端著铜盆和帕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皇后娘娘有令,”白芷的声音不咸不淡,“让苏小姐先梳洗一番,娘娘稍后见你。” 苏婉清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却还是咬著牙爬了起来,朝內殿的方向磕了一个头,“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几个嬤嬤上前,扶著她去了偏殿梳洗。 热水浸在脸上的时候,苏婉清才发觉自己的牙齿一直在打战。 白芷再次回到內殿。 殿內气氛凝重,像一座隨时会崩塌的山。 皇后上官月明端坐在桌边,手中握著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位妃嬪站在她身侧,脸上还掛著泪痕,有的在低声抽泣,有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白芷上前,压低声音,“娘娘,李嬤嬤已经带苏小姐去梳洗了。人暂时安顿在偏殿,有人守著。” 上官月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一位穿藕荷色宫装的妃嬪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还带著哭腔,“娘娘……咱们真的能利用那个苏婉清要挟顾时樾吗?” 另一位妃嬪立刻接话,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和篤定。 “一定可以,臣妾听说,顾时樾为了这个苏婉清一直守身如玉。二十七岁了,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可见是用情至深。” 上官月明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却满是威严,“本宫怎么听说,將军府里有个怀孕的通房,最近折腾得整个將军府上下不得安寧?” 刚刚开口的妃嬪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臣妾也听说过那个通房,据说是顾老夫人送去边疆伺候顾时樾的,那时候苏婉清不在身边,两人的亲事又一直耽搁著,顾时樾大约是为了不让老夫人担心,才勉强收下了那个通房,根本不算什么。在顾时樾眼里,最重要的还是这个苏婉清。” 上官月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终於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这苏婉清对顾时樾来说到底有多重要,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连礼数都顾不上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著哭腔。 “皇后娘娘……皇、皇上来了!” 上官月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皇上来了?一个人来的?前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小太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皇上是被……被顾家军送来的,整个皇宫已经被控制了……” 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位妃嬪嚇得哭出了声,有人捂著嘴瘫坐在地上,有人抓著身边的宫女瑟瑟发抖。 上官月明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恢復了惯常的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了几分,“都別哭了,本宫带你们去接皇上。” 她转身看了白芷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把苏婉清看好,找人给顾时樾传话,就说他的新妇在本宫这里。” 白芷心中一凛,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上官月明带著眾妃嬪走出內殿,来到前厅时,姜弘毅正被几个侍卫“护送”著走进来。 他鬢髮散乱,衣袍上沾著灰尘,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看见上官月明从內殿迎出来,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皇后……朕没用,朕保护不了你们,让你们跟著朕受苦了。” 上官月明反握住他的手,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 “皇上別担心,臣妾手里有一个人质,或许能暂时控制住顾时樾。” 姜弘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谁?” “顾时樾今日要进门的新妇,苏尚书之女,苏婉清。”上官月明语气从容篤定,“臣妾听说此女才貌双全,是顾时樾一直爱恋的女子。只要她在我们手里,顾时樾至少不敢轻举妄动。” 姜弘毅想起那日顾时樾凯旋迴京,確实是和苏婉清一起进宫领赏,之后也多次为苏婉清求赏……他似乎对这个未婚妻確实格外上心。 他攥紧了上官月明的手,声音里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激,“皇后,你果然是朕最得力的助手。” 另一边,白芷安排好人看著苏婉清,就开始找顾时樾,可一直到亥时,她才终於看见了顾时樾的影子。 这位在大婚之日起兵造反的大將军,此时正站在宣政殿外的台阶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远处的灯火。 她快步上前,刚要靠近,就被两个侍卫拦住了。 第130章 这几具尸体是云昭他们? “我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白芷,”白芷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麻烦通报將军一声,说是夫人想见他。” 侍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快步上前,在顾时樾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时樾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向白芷。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侍卫放她上前。 白芷快步走到他面前,行了一个礼,声音不急不缓,“將军,夫人她受了些惊嚇,如今在皇后娘娘那儿歇著。她很想见將军一面,不知將军可否……” 顾时樾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没有接话。 就在白芷以为他要开口的时候,他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抬脚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白芷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穿著破旧军服的人影正站在迴廊的阴影里,脸上全是灰,身上的衣裳似乎被烧破了几个大洞。 那人正一脸焦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顾时樾大步走过去,在距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沉了下去,“周放,你怎么在这儿?” 周放似乎才看见顾时樾,他脸上的灰被汗水衝出了几道痕跡,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时樾看著他,眉头越皱越紧,“偏院那边怎么样了?云昭生了吗?是男孩还是女孩?” 周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 他看著顾时樾那双深沉的、带著几分审视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异常。 “將军……偏院起火了,烧得很厉害。” 顾时樾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也没有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云昭呢?”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周放没有再开口,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可能!”顾时樾无法相信,他大步向宫外走去,有人上前拦他,他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就气势汹汹地將人推开。 周放看著他的背影,皱了皱眉,赶紧跟了上去。 顾时樾出了皇宫,翻身上马,韁绳在掌心勒出一道血痕。 他没有回头,没有等任何人,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马蹄声急促得像擂鼓,踏在皇城外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碎星般的火花。 风灌进他的衣袍,吹得他睁不开眼,可他连眼睛都不眨,死死盯著將军府的方向。 周放跟在后面,拼了命地扬鞭,却还是被越甩越远。 將军府里,顾时樾大获全胜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老夫人坐在主院的椅子上,看著报信的小廝跪在面前,听著那句“將军已经控制了皇宫”,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怔愣,很快又变成近乎疯狂的喜色。 她的手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却还是努力维持著体面,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顾时樾贏了,以后,她就是最最尊贵的太皇太后。 苏彦知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 “老夫人,你看我说什么来著,时樾这孩子,有野心,有手段!从今日起,將军府就是……” 他没有说完,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急不慢,“这些事还要看樾儿的態度,再说,这大雍就算是要换主人,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事。” 苏彦知立刻放低了姿態,拱了拱手,“老夫人考虑的是,是我太心急了。” “樾儿现在在哪儿?”老夫人起身就要去迎接。 叶知秋站在一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有些发颤,“那……將军夫人呢?她也在宫里,她回来了吗?” 报信的小廝摇了摇头,“將军是一个人回来的,似乎是往偏院的方向去了。” 偏院。 老夫人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偏院还有个云昭。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偏院那边怎么样了?云昭的孩子生下来了吗?府医和稳婆呢?” 小廝摇了摇头,神色有些不確定,“不知道……只听说偏院好像起火了。” 老夫人站起身,“起火了?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抬脚就往外走。 苏家人跟在后面,一行人匆匆穿过迴廊,朝偏院的方向走去。 偏院的火已经灭了。 焦黑的木樑横七竖八地搭著,屋顶塌了大半,墙壁被烟燻得漆黑,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灰烬。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院子中间的空地上,並排放著几具烧焦的尸体,用白布草草盖著,布边露出蜷缩的、碳化的肢体。 老夫人远远地看见那几具尸体,脚步就顿住了。 她的脸色白了白,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却没有说话。 苏彦知站在她身后,也收住了脚步,目光越过老夫人的肩膀,落在那些焦黑的轮廓上。 顾时樾站在那几具尸体面前,他背对著眾人,看不清表情,就那么站著,没说话,也没动,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这时,周放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在顾时樾身后,声音带著哭腔。 “將军……属下该死!火太大了,府里又乱成一团,根本来不及救人……属下该死,请將军赐死!” 顾时樾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是想告诉本將军,这几具尸体……是云昭他们?” 周放的额头贴著地面,声音发颤。 “属下不敢欺瞒將军……云姑娘当时生下小公子,大出血了,根本跑不出来……属下一直守在院子里,他们没有一个人跑出来……” 小公子? 顾时樾的终於动了,他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块白布下明显小小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