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公子,诸天遨游》 第1章 原隨云 太原之西,无爭山庄。 日头渐斜,蝉鸣阵阵。 一个秀气斯文的少年倏然睁开眼睛,可他的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绝对的黑暗,无尽的虚无! 少年脸上浮现出几分不安,微微发灰的双眸却无一丝变化。 那是种说不出的空虚、寂寞、萧索之意。 如此,盖因他是个瞎子。 “蝙蝠公子,原隨云啊……” 消化完原身那无影无形的记忆,少年忍不住轻声一嘆,眉间满是悲戚。 既为原主暗无天日的过去,亦为自己没有光明的未来。 原隨云其人,除了双目失明外,表面上的设定几乎无可挑剔。 论家世。 他出身可称武林第一世家的无爭山庄。 此无爭,非取自与世无爭之意。 而是昔日天下武林豪杰的贺號,意指当时已无人能与山庄主人原青谷爭一日之长短。 自山庄创建以来,庄內更是名侠辈出,在江湖中也不知做出了多少件轰轰烈烈,令人侧目的大事。 武林第一世家,名不虚传! 论武功。 他至少精通三十三门绝学,其中许多都是近乎或已经失传的武功。 这些武学高深精妙,多少人耗费无数苦功却仍无法练就,他却一学就会,一练就精。 尚未及冠的他,便自信已有资格与天下顶尖高手一较高下。 论音律。 他的琴音足以与有著“七绝妙僧”之称,公认当世琴艺第一的无花媲美。 他容貌俊秀,气度卓然,品性纯良,温文尔雅,才华横溢,文武双全,绝对堪称天之骄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人,偏偏是个瞎子。 这命运怎能不令人扼腕嘆息? 或许,天道至公,不愿让如此完美之人降临尘世。 更令人惋惜的是这么一位高门贵子,背地里却化身为残酷可怖的“蝙蝠公子”。 於东海之上建立蝙蝠岛这么一个销金窟,妄图掌控各地高手的秘密与把柄,进而雄霸武林。 只不过,蝙蝠岛的秘密被误打误撞介入其中的楚留香揭破。 蝙蝠公子的终局则是在看似稳操胜券的情况下,被其变了心的情人金灵芝莫名其妙的一扑,荒诞地与她双双葬身海底。 何其草率与讽刺! 思及此处,如今的原隨云不由微微摇头。 『对於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能够再来世间走一遭已属天幸,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即便是个瞎子。』 原隨云的性子本就乐观豁达,很快便接受了现实。 『况且我也没有称霸武林的雄心壮志,自不会去搞那邪恶的蝙蝠岛,做好自己便是了。』 如今的他刚满十八,蝙蝠岛计划尚未开始,也永远不会开始,还有什么可嘆的呢。 隨即,他便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去感知、探索这个全新的世界,尤其是那神奇的武功。 原隨云端坐身形,小心翼翼地依照原主的记忆运转体內的功力。 起初,他只觉一股暖流自丹田处缓缓升起,丝丝缕缕地渗透入四肢百骸,仿佛春风拂面般舒適宜人。 不久,这股暖意愈加浓烈,体內的真气如江河奔流,畅通无阻地在经脉中川流不息。 “这就是真气吗,果然奇妙。” 原隨云按捺住將真气匯聚於掌心,轰出一试的衝动,转而专注於体会这真气对自己感官的增强。 他发现,儘管双目失明,但凭藉真气,他仿佛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细微变化。 空气的流动、声音的震动、甚至屋外的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意识中清晰浮现。 他的耳力在真气的加持下十分惊人,能够轻鬆听清数十丈外隔壁院落下人们间的低声交谈。 原隨云终於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露出笑容,仿佛小孩子找到了心爱的玩具,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少顷,院外传来的鼓声將原隨云从深层次的入定中唤醒。 “暮鼓晨钟”本是佛门的规矩,而今被其父原东园借来,用以提醒目盲的原隨云时辰。 鼓声一响,原隨云便知晚饭时间到了。 不久之后,原隨云便听到一道足音从院外传来,由远及近。 正是前来给他送饭的侍女。 饭菜的样式,原隨云自然无法得见。 但在那扑鼻的饭菜香气中,夹杂著草药的清新与醇厚,他隱隱能够分辨出其中的十几种药材,均有补气益体之效。 这一刻,他的心中涌起一丝期待。 他知道这些药膳不仅能够滋补身体,更有助於修炼,心中对於品尝这顿饭的渴望愈发强烈。 不过原隨云瞬间掐灭了心中狼吞虎咽、胡吃海塞的想法,转而依照记忆中的步骤与姿態品尝起饭菜来。 原主自小便接受过严苛的礼仪训练,这是世家子的必修课程,用以展示不同俗人的气度与风姿。 即便他是个瞎子也不能例外! 他的仪態颇为优雅,儘管此刻的动作比平日里迅速许多,也丝毫不显得粗鲁。 服毕药膳,原隨云只觉腹中一股暖意升腾,似是药力在体內铺散开来。 吩咐了一声后,原隨云便轻轻调整呼吸,稳坐於床榻之上,再次进入打坐状態。 侍女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轻手轻脚地收好餐盘,狸猫般无声退出了房间。 隨著原隨云体內真气流转,药力逐渐被吸收,那股暖流仿佛江河入海,顺畅地融入了他的內息之中。 真气在经脉间不断流转,整个人仿佛沉浸在一片寧静而温暖的氛围中。 待药力吸纳完毕,原隨云感觉自己的真气似乎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增长。 虽然这增长对於他此时的功力来说几乎微不可查,但日积月累之下,他的功力增速自是常人难及。 『如此丰富的练功资源,再加上他自身得天独厚的资质,以及刻苦的练功精神,难怪原主年纪轻轻便可与天下高手一爭高下。』原隨云心下感慨。 相比於其他人多姿多彩的生活,原身的生活可谓单调无比。 刻苦练功是他为数不多能做的事情,也是他能够向正常人靠拢的唯一途径。 如今的原隨云同样如此,更遑论他对武功的新鲜劲儿尚未消退,沉浸在修炼的乐趣之中。 稍稍活动了一下身体,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启了新一轮的修炼,专注於体內真气的运转与感知,仿佛忘却了时光的流逝。 隨著时间的推移,月光悄然升起,洒在院子里,映照出一片寧静。 原隨云终於感受到几分疲惫,体力与精神均有所损耗。 他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遂停止练功。 进而缓缓调整呼吸,心神渐渐平静,安然沉入梦乡。 然而就在原隨云沉沉睡去的瞬间,他的眼前却忽然光明大作! 第2章 仙岛 天空湛蓝如洗,海水碧绿似染。 怒涛在下方咆哮拍打,声势如万马奔腾般震耳欲聋。 原隨云佇立峭壁如削的山崖之上,衣袂於海风中猎猎作响,犹如这天地间的一缕孤影。 风拂过他的髮丝,带来咸涩的海风味道,激盪著內心深处的悸动。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醉人美景,目光游移於天海相接的尽头,久久难以回神。 “我这是又穿越了?还是在做梦?“原隨云喃喃自语,声音在风中几乎被淹没。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云雾繚绕的悬崖,隨即足下轻点,袖袍一展,整个人凌空飘起,倒飞而去,宛如苍鹰展翅,优雅而迅捷。 几个呼吸间,原隨云便已掠出十数丈的距离,轻盈地落在崖上唯一一棵挺立的老树之下。 “武功还在,可我的眼睛为何復明,难道这真只是一场幻梦?”原隨云十分不解。 根据自身武功反馈,他似乎並没有再次穿越,可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不过即便是梦,也要让我多做一会才好。” 失去之后,方才更加珍惜。 原隨云似是看不尽这山海美景,贪婪地想把此处的一切景物尽收眼底。 正在此时,他的脑海之中忽然多出了一些信息,宛如有人刚刚硬塞进去的一般。 说是“硬塞”其实並不恰当,因为这“手法”颇为高明与玄奥,信息极有条理,清晰明了。 几个剎那,原隨云便理顺了如今的情形。 “看来老天总是眷顾穿越者的,不至於让我当一辈子瞎子。”原隨云脸上浮现出难以压制的笑意。 此方岛屿来歷不明,已经认他为主。 作为岛主,除了可以自行进入外,每当他入梦时,心神也会自动被岛屿吸纳,来到岛上。 此刻的他,並非血肉之躯,而是由岛屿以其本体为基投射出的意念之体。 在岛屿伟力的加持之下,原隨云这一道意识实体达到了他本体能够达到的绝对的完美,无伤无疾,无瑕无缺。 而且,这种意念体不仅没有现实中肉体的弱点,还赋予了他几近不灭的特性。 无论在岛上经歷怎样的战斗,受了多重的创伤,都绝不会反噬到他的本体之上。 即使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他的意识实体被打碎或重创,影响的不过是些许精神上的消耗。 这样的损伤,只需多睡几个时辰便可恢復,几乎可以说是毫无代价。 “这里简直就是练功宝地啊。” 对於这一点,原隨云都忍不住出声讚嘆。 当下,这岛上固然只有他一人,没有与人爭斗一说。 可有了这么一具完美之躯,原隨云便可以肆无忌惮地修炼各种武功,再不必担心真气行差、功力衝突、经脉受损之类的事情。 武学,尤其是內功一道的进展向来缓慢。 除了江湖上各门各派对自家秘技敝帚自珍、秘不外传之外。 更重要的原因在於探索武道新路本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人的身体十分脆弱,一旦行差踏错,轻则伤筋动骨,重则武功尽废,甚至走火入魔、丧命当场。 除了极少数,能够凭藉自身绝世天赋与实力创出全新武学的不世大宗师外,各宗各派的武功无一不是歷代先人呕心沥血,以血肉之躯开闢出来的道路。 后人大多只能依照前人的经验修行,重复著先人的足跡。 能將自家武学推陈出新的,都是堪称绝顶天才的存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江湖中人都把各家秘籍视若珍宝,紧紧握在手中,绝不愿与他人分享。 在摆脱了这等桎梏之后,以原隨云自身的高绝天赋,武功突飞猛进几乎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更何况,意识进入岛屿可以代替睡眠,只要意识体不受到损伤,他便相当於每天多出数个时辰用以研究武学。 卷都能卷死外面那帮武林中人! 不过,与岛屿的主要功能来说,这一点倒也算不得什么。 此岛並非孤悬海外,而是漂浮於诸天万界交匯之地,本身便拥有沟通世界之能! 待到岛屿漂到其他世界附近之时,原隨云可以以此岛为跳板,真身进入那些世界。 这无疑给了原隨云治好双眼的希望。 他这眼疾在“楚留香传奇”世界自是不治之症,但是在很多修炼或是科技文明更为发达的世界,恐怕不过是癣疥之疾,一颗灵丹或是一个小手术便可治癒。 “先制定一个小目標,治好我这一双眼睛!” 原隨云心中似有火焰燃烧,那火光便是——希望。 至於能不能长生不死,成仙做祖,那便是后话了。 可惜,原隨云虽贵为岛主,可他以此时的浅薄修为,绝无可能催动岛屿遨游诸天。 岛屿能够联通哪方世界,也完全不在他掌控之中,目前一切还得看天意。 既然无力掌控,原隨云便不再深思,转而仔细探查岛上的情况。 他所处的这座山崖险峻至极,每一面都是绝壁,仿佛一刀切割而成,直插云霄。 崖壁的青岩上有著斑斑绿锈,隱隱透出一种苍老而神秘的气息。 他极目向下望去,却只能看到厚厚的迷雾,似乎隱藏著无尽的秘密,又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的洪荒猛兽,令人看上一眼便心生警兆。 在其方才接收的信息之中,就有著对原隨云的温馨提示,警告他实力低微的情况下,切莫去探索岛上的未知之地。 不想白白损耗精神力的原隨云自是从善如流,暂且按下心中好奇。 无法下崖,原隨云的活动空间便非常有限,只有崖顶这大约百十平米的平地。 除了那棵老树,地上还零星分布著些许花草。 除此之外,崖上再无任何活物。 似是觉得这岛上太过荒凉,原隨云动念间身型便隨风飘散,无影无踪。 现实世界中的原隨云同时甦醒,眼前依旧是一片虚无。 心念一动,他整个人便陡然消失於床榻之上。 这次是真身进入! 儘管他的本体不能视物,但是扑面而来的海风,以及空气中散发的咸涩味道无一不在真切地告诉他,已经换了人间。 原隨云又乐此不疲地实验了好几次,进进出出间还试著从自己臥室中搬了点东西来到岛上。 “不但遇到强敌时可以藉此跨界逃脱,平时更能当成大型储物法宝,这地方可真不错啊。”原隨云抚著瑶琴,由衷感慨道。 第3章 笑傲江湖 无爭仙岛与现实世界的时光流速大致相同。 不同的是,岛上只有白日,没有黑夜。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原隨云大多只在现实世界夜晚时进入仙岛。 此方岛屿无名,起名无能的原隨云便以自家山庄的名字將其命名为“无爭仙岛”。 不仅映衬了岛屿的孤高隱逸、与世无爭之相,也暗藏诸天万界无人可爭的雄心壮志。 要达到这个境界,现阶段的原隨云只能埋首於武学修炼。 凭藉仙岛赋予的“目力”,他几乎將自家藏书阁的各种典籍翻遍,以汲取所需的知识和技艺,用一种与原身完全不同的全新方式重新认知武学。 不久,原隨云便察觉到原身在武学修炼上的一个重大缺陷:涉猎广泛却未臻精深。 诚然,精通三十三门绝学,確实令人心嚮往之。 只是这“精通”二字也仅相对於普通武林高手,与武林中真正的顶尖强者相比起来,恐怕还是要浅薄那么一点点。 原隨云深知,在寸寸生死的武道之爭,一点疏忽便可能致命。 博而不精,这是武者大忌! 著名反例如慕容復。 为了追求自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头,慕容復不断学习各派武功,结果却放鬆了对自身绝学的钻研。 纵有百般技艺,却难以在实战中形成合力,最终在与真正高手的对决中屡屡失利。 令“北乔峰,南慕容”之名成了一句笑谈。 於是,原隨云不再贪多,而是將重心放在精研与凝练自身绝学。 每夜於无爭仙岛上闭关修炼,將那三十三门绝学逐一拆解钻研,剔除那些无用、繁杂的招式与技艺,保留精华,再將其中奥义相互印证、融合。 原隨云逐步去除繁杂,追求精纯,力求將所有武学熔於一炉,试图磨礪出属於自己的武道之路。 这个过程枯燥且乏味,一不小心还会致使意念实体受损,可他依旧乐在其中。 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他都能感受到自己在不断进步,真气的掌控力与招式的圆融感日渐增强。 哪怕只是微小的提升,也能令他欢喜,武道之心愈坚。 只可惜意识体无法修出真气带回到本体,甚憾! 习武之余,原隨云还能在岛上弹琴、品茗,倒是分外自在。 这一夜,风很静。 原隨云正在岛上钻研剑法招式的融合,忽的感受到一阵轻微的震动。 一瞬间,空气仿佛泛起涟漪,无形的波纹缓缓盪开,隱隱交织出原隨云看不懂的玄奥波动。 『终於漂到新世界了吗。』 他心中一动,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欣喜地收剑入鞘。 原本静謐的小岛之上,驀地响起无数道人声。 声起无端,似近还远,交杂如市,却又仿佛从九天之外飘落而来。 嘈杂中带著清幽,纷乱里藏著节奏,教人心头微震,飘渺高远,如梦似幻。 原隨云凝神细听,眉心一动,已捕捉到其中的关键信息。 “五岳剑派……” “福州林家……辟邪剑法……” “魔教……东方不败……” 话语如风,来得突然,去得更快,仿佛只是为了让原隨云最快地得知对面世界的信息。 当原隨云知晓此次可以前去的世界乃是“笑傲江湖”之后,所有自对面而来的声音瞬间消失,天地倏然寂静。 那空间中的波动终於平息,於原隨云身前三丈处形成了一道散发著点点光晕的空间之门。 原隨云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只要穿过这道门,他便可以前往“笑傲江湖”世界。 只不过此刻的原隨云並非本体,他的意念之体是无法穿过空间门的。 片刻工夫,原隨云原本激盪如潮的心情,此刻已慢慢平復。 他沉吟片刻,目光微敛,已在思量那“笑傲江湖”世界中的种种。 其界之中武功虽多,以他眼界,真正值得一观的……却寥寥无几。 无非《易筋经》,《太极拳经》,《葵花宝典》,《吸星大法》,《独孤九剑》罢了。 最多再能添上个《辟邪剑谱》,《紫霞神功》,《寒冰真气》。 『如今的我眼光真是高了,这么想想笑傲世界的价值对我来说似乎也不算太大。』原隨云有些自嘲地想到。 若换作初入武道之人,或许笑傲世界还算是个好去处。 可他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他是原隨云! 旋即,他又想到了杀人名医平一指。 对於原隨云来说,首要之务绝非收集武学,而是治好他这一双盲目。 儘管在原著之中,平一指並未展现出虚竹那般可以给人换眼的能力。 可其终究是金书中有名的杏林高手,甚至有给人开膛破肚,接续经脉的能力,大概率能给原隨云一些启发与惊喜。 『找平一指论医,试一试號称破尽天下招式的独孤九剑是不是真有这么神,收集几门当世顶尖武学。 哦对了,还要见识一下《笑傲江湖之曲》!』 原隨云迅速在心中敲定了此次笑傲之行的目標。 明確了目標之后,原隨云並未贸然立即真身穿越,而是要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由於不清楚两个世界间的时间流速差距,原隨云必须要在穿越前安排好无爭山庄这边的事宜。 好在原隨云是山庄少主,不必向手下人解释什么,只需给他那个便宜老爹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即可。 原隨云託辞近些日在庄內有些烦闷,武道无法精进,想要出去散散心,便轻鬆说动了原东园。 毕竟自原隨云穿越以来,便一直宅在山庄里练武,从未踏出过家门半步。 原东园有时甚至都担心他会练武练到走火入魔,也曾对其规劝一二,只不过没被醉心武学的原隨云放在心上。 如今听到其出门散心的想法,原东园自是双手赞成,立即应允下来,吩咐庄內好手跟在原隨云身边护其周全。 原隨云的武功虽高,但终归双目不便,每次出门都需有人陪伴左右。 对此,原隨云也是颇为无奈,只能寄希望於快些去到能够治疗其眼睛的世界。 好在跟在原隨云身边的具是其心腹之人,即便他莫名消失一段时日,也不会走漏任何风声。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原隨云便踏出了家门,准备进入另一方世界。 第4章 绿竹巷 旁人的穿越大抵是眼前一黑又一亮。 原隨云的穿越则是一直黑。 踏足新世界,他的心神一息也不敢鬆懈,运足真气於双耳,倾力捕捉四周的细微声息,同时仔细感知著空气的每一丝流动。 原隨云的肌肉紧绷若弦,劲力遍布周身,隨时可以迸发出致命一击,以应对不知何时会突然到来的意外。 『在穿越这件事上,瞎子终归还是太过吃亏。』原隨云在心底无奈道。 確认四下无人后,原隨云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凭著对气流的感知,他断定自己此刻应在一条狭长的小巷之中。 或许是时辰不对,亦或此地本就荒僻,方圆数十丈杳无人声,倒也省去了他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许是仙岛的安排。』原隨云暗中揣测。 “叮——”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的琴音,伴著竹叶在风中簌簌低语,悠然飘来。 原隨云登时侧首凝神,细细辨听琴音,脚步轻至无声,循著乐音的方向,缓缓逼近抚琴之人。 竹影婆娑,风声与琴音交织成一片清幽。 那琴声虽清润悠扬,却在光洁的音色之下,潜藏著几分难掩的郁意。 一曲终了,原隨云已立於两丈之外。 他突然低声开口道:“请恕在下冒昧,姑娘琴艺不俗,只是琴音之中,似隱著几分鬱结,不知可是遇上了什么忧心之事?” 话音方落,风声似为之一滯。 直到此刻,林中之人方才察觉他的存在。 “什么人?!” 竹林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暴喝,惊起枝叶簌簌。 开口者却並非原隨云口中的那位姑娘,而是一道苍老而凌厉的男声。 原隨云面色如常,在琴音的缝隙间,他早已分辨出林中另有一人。 只是他知晓二人的存在,二人却对他的到来一无所觉,这份反差令对方的警惕之心陡然高涨。 尤其是这片竹林落叶遍地,原隨云竟能无声无息潜至二人身前三丈之內,轻功之妙,世间罕有。 见原隨云年纪轻轻,武功竟已如此了得,抚琴的姑娘眼神一凛,声音却是柔中带厉:“竹翁,不得无礼。” 那老者沉了沉脸,眼睛像是竹林深处的一潭冷水,波澜不惊,却暗藏锋芒。原隨云站在那里,心中忽然一动。 『竹翁?洛阳绿竹巷?难道是任盈盈?!』 一连串念头在脑海里飞快闪过,却又无法最终確定。 心念电转间,他笑著拱手道:“在下循琴音而来,贸然开口叨扰,还望姑娘和这位老先生海涵。” 那姑娘轻轻一笑,声音如竹叶飘落:“公子言重了。能听懂我的琴音,定是位高人雅士。” “粗通琴理之辈罢了,当不得姑娘如此讚誉。”原隨云装模作样地客气了一句,转而问道,“敢问姑娘此处何地?” “哪里来的臭小子,竟敢如此消遣我等,看招!” 绿竹翁自不知原隨云双目失明,只当他是故意上门挑衅的恶客,再难顾得上任盈盈的阻拦,登时暴喝一声。 同样看出原隨云身负不俗轻功的他给任盈盈使了个眼色,示意其隨时准备撤离。 倘若原隨云真是寻上门来的仇家,那他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为任盈盈爭取逃跑的时间。 听到绿竹翁急攻而来的破空之声,原隨云依旧面容淡然,丝毫不慌。 即便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对敌,但以他的武功,莫说是区区一个绿竹翁,便是他的师爷任我行,又能如何! 原隨云足下轻点,身形飞起,同时口中淡然说道:“老先生当是误会了。” 绿竹翁则是充耳不闻,见其飞身而退,立即双脚重重一踏,抢攻的速度陡然暴增三分。 对付原隨云这等轻功高手,绿竹翁不敢有丝毫怠慢,即使是出手试探,亦用上了至少八成功力。 然而以他的武功,哪怕全力出手,也决计无法在不借力的情况下攻出三丈之外。 就在绿竹翁落地借力,想要继续抢攻之时。 半空中,原隨云的身子却陡然一转,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竹叶,忽地悬停。 隨即袖影一挥,整个人鬼魅般倒转方向,疾扑直下,速度快过退时一倍! 绿竹翁眼前一花,身子一僵,甚至没有看清原隨云的动作,便已被点中穴道。 任盈盈却没有退。 她站得很直,眸光一凝,反而更安定。 她方才便能感觉到,原隨云並无恶意,若非绿竹翁出手太快,她本要开口阻拦。 如今对方点到为止,更是印证了她的想法。 看了看无法动弹的绿竹翁,任盈盈心中对其贸然出手暗暗有些不满。 不过她亦能猜到绿竹翁的想法,原隨云这个突然出现的高手委实太过危险,出手试探一二也是理所应当。 念在绿竹翁一片赤诚护主之心,任盈盈只是轻轻一嘆,旋即將目光重新转向原隨云。 “在下双目有些不便,故才有此一问,並无半分恶意,得罪之处,还望二位见谅。” 原隨云和煦笑道,语气温润如春水,依旧是一派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做派。 话音未落,他指尖微动,凌空轻点,便解开了绿竹翁的穴道。 竹叶隨风摇曳,发出簌簌声响,仿佛在替他说话。 “你……” 重获自由的绿竹翁猛然一震,方才胸中翻腾的怒意,霎时间消散无踪。 他目光凝在原隨云那双萧索的眸子上,神色一阵复杂。 良久,他才幽幽一嘆,难掩羞愧之色,抱拳俯首道:“老朽不识內情,妄动肝火,衝撞了公子,还请恕罪。” 原隨云伸手在空中虚扶:“不知者不罪,老先生请起。” 任盈盈在一旁静静望著,眼底掠过一抹说不清的惋惜。 原隨云的武功与风度,足以令世上九成九的人为之心折。 她从未想到,这样一位世间罕见的青年俊彦,竟会是个瞎子。 一时间,心神难免为之所震。 “这里是绿竹巷。”任盈盈定了定神道,“不知公子在洛阳城落脚何处?倘若不弃,我可以让竹翁送公子回去。” 『果然就是任盈盈!』原隨云心中一动,转而思索起下一步的计划。 第5章 辟邪剑谱 竹影婆娑,碎光如金。 原隨云立在光影交错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任盈盈语气中那抹淡淡的怜悯。 他洒然一笑,並不讳言:“洛阳城虽大,在下却並无落脚之处。 相逢即是缘,若能在这绿竹巷內討到一杯清茶,倒也是在下的福分。” 原隨云此般不露声色,反而顺势流露出做客之意,甚至有一种反客为主的从容,登时引起任盈盈心中好奇。 毕竟一个瞎子独自出门定然是不便的,哪怕是一个武功高强的瞎子。 『难不成此人真是为我而来。』任盈盈眼波流转,压下心头思忖,口中不带半分犹豫道:“请公子入內敘话。” 言罢,她走到林中竹屋前,侧过身,轻抬素手,掀起了那层厚厚的竹帘。 “多谢姑娘。”原隨云步履从容,循著竹帘捲动的细微声响,毫无阻碍地踏入屋內。 若非那双眸子依旧虚无萧索,任盈盈简直要怀疑他是在戏弄自己。 他行走间的气度,竟比明眼人还要精准、还要利落。 入得屋內,任盈盈亲自搬了一把竹凳,目光掠过绿竹翁:“竹翁,上茶。” 不多时,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便瀰漫开来。 “公子请用。”绿竹翁双手托盏,恭敬奉茶,仿佛以此姿態为方才的鲁莽出手致歉。 原隨云指尖微探,精准地接过茶盏,指尖稳如磐石,杯中茶水无半分晃动。 他轻揭杯盖,嗅其清芬,浅尝輒止后赞道:“好茶!气清且味醇,若是所料不差,这应是开春后第一批採下的『六安瓜片』。” “公子好……倒是个懂茶之人。”绿竹翁笑的有些訕訕,原本想脱口而出的“公子好法眼”生生咽了回去,免得触了这位盲眼高手的忌讳。 “方才公子的轻功与点穴手法,老朽生平罕见。”待原隨云放下茶盏,绿竹翁方又开口,“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来洛阳又有何贵干?” “原隨云。” 三个字,吐字如珠玉落地。 虽然在这个世界並无人听闻过这个名字,但他吐字间自有一种不容轻慢的沉稳与矜贵。 “原隨云……”任盈盈在脑海中飞快搜索,各门各派、世家子弟,並无一人对得上號。 原隨云继续道:“原某本是路过,如今倒当真有三件事想要拜託二位。” 说著,他很认真地拱了拱手。 碍於自身缺陷,很多事原隨云无法亲自去做,只能驱使旁人。 任盈盈,算是他心中非常不错的合作对象。 “原公子但说无妨。”不等绿竹翁投来请示的目光,任盈盈便道。 “其一,我想请姑娘派人去福州向阳巷福威鏢局林家的老宅,將佛堂樑上的一件旧袈裟取来。”原隨云云淡风轻道,丝毫不像吐露了一本神功秘籍的位置。 直言不讳,便是他最终选择的策略。 “福州,林家……”任盈盈心思敏捷,美眸微睁。 “若我所料不错,原公子所言之物莫非便是林家的《辟邪剑谱》?”见原隨云態度如此坦荡,任盈盈也不藏著掖著,径直说出心中猜测。 “不错。”原隨云轻轻頷首。 “原公子如此坦诚,便不怕我找到剑谱后私自昧下,或者用假谱誆骗於你?”任盈盈带著一抹探究的笑意问道,“那可是青城派不惜灭林家满门都想要寻到的神功剑典。” “我不怕。” 原隨云的语气依旧平淡,可那份淡然中透出的强烈自信,却让绿竹翁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个年轻人仿佛根本不在乎那所谓的“神功”,又或者,他有著某种绝对的把握。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况且既然原某將此事託付给姑娘,自然是信得过姑娘。”不等任盈盈开口,原隨云忽然一笑。 闻言,任盈盈不由一怔,隨即也笑了:“既然原兄这般看得起我,自是不能让原兄失望,这第一件事,我应了!” 听闻任盈盈对其改了称呼,原隨云笑意更盛:“对了,请姑娘务必派一位女子前去。” “这是为何?”任盈盈不由好奇,“看来原兄对《辟邪剑谱》知之甚详,不知可否赐教?” “不敢当,略有耳闻罢了。”原隨云摆摆手,明知故问道,“姑娘应当知晓《葵花宝典》吧?” 这一问,犹如平地起惊雷。 任盈盈原本勾起的笑意,瞬间凝固在唇角。 她当然知晓。 那是日月神教的镇教之宝,亦是如今黑木崖上那位“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所修习的功法。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原本在谈论林家的《辟邪剑谱》,为何话题会骤然转到《葵花宝典》上。 任盈盈强行抚平心中震盪,故作平静道:“原兄能够说出《葵花宝典》,看来是对我教中之事亦有所知。” 此言一出,无异於承认了日月神教中人身份。 绿竹翁双拳攥紧,心中一跳。 然而考虑到原隨云那深不可测的武功,他自忖也做不了什么,一切还是要交给任盈盈决断,心下又是一松。 “是有些了解。”原隨云並不否认,“实不相瞒,原某早已猜出任姑娘身份。只不过其中缘由,请恕我无法明言。” 任盈盈心中惊骇更甚,这瞎子到底还知道多少秘密? “这……莫非原公子也是教中之人?”绿竹翁忍不住猜测道。 若非日月神教门下,怎么可能知晓任盈盈的身份。 “那倒不是。”原隨云摇头否认。 “我倒是更加好奇原兄的来歷了。”任盈盈道。 “我的来歷如今不方便讲,还是说回这两本秘籍吧。”原隨云肯定不可能曝出自己天外来客的身份,虚构身份亦不可行,只得避而不谈。 他缓缓转动著手中的茶盏,声音变得低沉而幽远:“《葵花宝典》源自大內,流出后落到了福建莆田少林寺手中,后又被华山派的岳肃、蔡子峰私自偷录。 莆田少林察觉后派出一名弟子前去討要说法,却是不想这位弟子再未归来,而是靠著从华山二人口中套出的些许精义创出一门武学,毅然还俗去了。 贵教如今的宝典便是昔年进攻华山时夺得,而那位奉命前去华山派的和尚……便是林家那位远图公。” 第6章 三件事 “听闻那林震南武功平平,轻易便被青城派的余沧海掳了去,想不到他家的《辟邪剑谱》居然和《葵花宝典》同出一源。” 任盈盈轻嘆一声,言语间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 “此事倒也怪不得林总鏢头,这门武功缺陷极大,他也未能习得全本罢了。”原隨云微笑著为林震南辩解了一句。 “哦?愿闻其详。”任盈盈眸光倏然凝住。 若能窥破其中关窍,日后对上黑木崖上那位…… “任姑娘可还记得我方才说这武功源自何处?”原隨云带著几分提示地问。 “大內深宫。”任盈盈不假思索地答道,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兄的意思是……这武功的修炼,有某种特殊限制?或者说,它本就是为那些……残缺之人所创?” 她心思何等机敏,立刻便猜到了真相,且点到即止,未將“阉人”二字说破,既是矜持,亦或是因这真相本身带来的凛然寒意。 原隨云讚赏地点点头:“此功当是追求至阴至快。寻常男子阳刚之体,若强行修炼,必然慾火如焚,一个不慎便是走火入魔,僵瘫而死。 故而其开篇要义便是——“欲练神功,引刀自宫”。” 绿竹翁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並了並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混合著几分惊惧的神色。 原来如此! 任盈盈心中最后一点迷雾豁然散开,一股冰凉的明悟席捲而来。 怪不得当年她父亲任我行得到宝典后,並未深研,反而轻易將之交予东方不败。 也难怪东方不败修炼之后,武功固然突飞猛进至匪夷所思之境,性情举止却愈发诡譎莫测,乃至深居简出,与往日判若两人。 竟能对自己狠绝至斯…… 一念及此,任盈盈背脊竟泛起一丝寒意。 竹屋之內,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过竹梢的沙沙细响。 良久,任盈盈方才回神,看向原隨云的目光更加深邃:“原兄既对此了如指掌,又何必对此等魔功动心呢?” “任姑娘未免將原某看得低了。”原隨云嘴角噙著一丝淡然而篤定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之事。 “莫说《辟邪剑谱》,纵是完整的《葵花宝典》摆在眼前,於原某而言,也不过是卷旁门左道的残章罢了。”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武学之道,浩瀚如海。 此等功法,剑走偏锋,以损毁人之根本为代价换取一时之利,看似捷径,实则是绝路。 习武之人,若连自身完整的性命根源都可隨意斩却,与自断经脉又有何异?终究是落了下乘,难窥武道至境。” “原兄这是想博採眾长,以谋精进。”任盈盈登时瞭然。 “正是。”原隨云頷首笑道,“更何况,它与《葵花宝典》同源,若能参透其运转之基,他日若真要与修炼了《葵花宝典》之人对阵,也能多一分把握。” “原兄难不成要挑战东方不败?”任盈盈眸光一闪。 “或许吧,世事难料啊。”原隨云不置可否,语气中有了几分玩笑之意,“若是那位东方教主知晓我泄漏了他的秘密,说不得是要亲自下山,追杀於我。” 闻言,任盈盈轻笑一声,顺著说道:“原兄尽可放心,今日所言,出得你口,入得我二人之耳,绝不外传。” 绿竹翁则是颇为认真,立刻躬身,肃然道:“老朽今日所见所闻,皆已烂在肚里。若有半句泄露,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此戏言尔,竹翁言重了。”原隨云摆手笑道。 “原兄方才说有三件事,不知这第二件为何事?”任盈盈主动转移话题道。 “这第二件事对任姑娘来说当是举手之劳而已,我想见见那位杀人名医,平一指。”原隨云道。 “此事容易。”任盈盈一口应下。 平一指本就是她的属下,且如今人就在开封,只消派人去传个口信,翌日便可抵达。 任盈盈自然知晓原隨云要见平一指的原因,只是怕触及他的痛处,並未细究此事,而是继续问道:“那第三件事呢?” “听闻衡山派的刘正风和贵教的曲洋长老以音律相交,互为知己,更是共同创作了一曲琴簫合奏的《笑傲江湖》。 其曲之妙,甚至还在《广陵散》之上。”原隨云道。 绿竹翁嘴角微抽,语气悲愤道:“公子有所不知,数月前在刘正风金盆洗手的仪式上,其全家都被嵩山派残忍杀害,曲长老和他的小孙女也没能逃过…… 他二人合著的曲谱,怕是无处可寻了,可惜,可惜啊。” 他亦是爱乐之人,对於此等珍贵的乐谱的失传颇为惋惜。 “无妨。”原隨云神色平静,根据绿竹翁的话,他初步推断出如今的时间线,令狐冲应该是在思过崖上学《独孤九剑》呢。 “我听闻,当日似乎另有一人,与这曲谱有些关联。” 任盈盈眸光微动:“原兄指的是?” 她对这曲谱也有兴趣的很。 “华山派大弟子,令狐冲。”原隨云道。 “原来是他。”任盈盈道。 “任姑娘见过此人?”原隨云顿感疑惑,难道令狐冲已经来过了绿竹巷? 可是不对啊,倘若令狐冲正在绿竹巷內学琴,他不可能发现不了对方的踪跡。 若他已经离开,那么任盈盈也应该跟著他一同离去,在五霸冈上召集“群魔”为其治疗內伤才是。 “倒是不曾。”任盈盈摇头,“只不过此人在刘正风金盆洗手期间闹出了些许乱子,略有耳闻罢了。” “原来如此。”原隨云点头,他的推测果然没错。 “那么原兄的第三件事便是见一下这个令狐冲咯?”任盈盈笑问。 “便请任姑娘派个人送我去一趟华山吧。”原隨云道,“就是不知方不方便。” “哪有什么不便,华山派又不认得我神教所有弟子。”任盈盈显然听懂了原隨云话中之意。 “竹翁通晓音律,更不曾在江湖中拋头露面,可算作此行的不二人选。” “那便多谢任姑娘了。”原隨云对这个人选倒也满意。 第7章 安排 事情议定,气氛更显轻鬆与融洽。 任盈盈又与原隨云閒聊了几句江湖见闻与音律心得,越发觉得这位盲眼公子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与其交谈如沐春风。 绿竹翁在一旁侍立,偶尔插话,对原隨云的態度也愈发恭敬。 不觉暮色四合,原本只求一盏清茶的原隨云,顺理成章地留在绿竹巷用了晚膳。 席面之简朴,有些出乎他意料,这位日月神教的圣姑,桌上並无山珍海错、玉盘珍饈。 不过是几碟脆嫩的时蔬、几味清爽的山菌,配著洛阳本地的薄饼与一钵粳米清粥。 比起无爭山庄那讲究火候、调和药性、色香味无一不臻精妙的滋补药膳,自是远远不及,但入口那份山野的本真与家常的熨帖,却別有一番滋味。 膳毕,任盈盈亲自引原隨云至东厢客房。 竹舍清幽,一榻一几,一琴一架,陈设简单却处处透著用心。 半开的轩窗外,夜风拂过,带著竹叶特有的清润气息,丝丝缕缕地漫入室中。 “原兄且在此安歇。寒舍简陋,还望原兄见谅。”任盈盈立於门外道。 “叨扰了。”原隨云站在门內,微微欠身。 任盈盈不再多言,还礼之后便带著绿竹翁悄然离去,脚步声与衣袂轻响很快没入竹林夜风之中。 一路上,任盈盈以眼神示意绿竹翁莫要开口。 直至走到百丈开外,任盈盈方才停下了脚步,回望东厢方向。 “对於这位原公子,你怎么看?”任盈盈的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並且特意压低了声音。 绿竹翁訕訕地看了东厢房的方向一眼,只觉圣姑行事当真谨慎。 他斟酌了数息才道:“原公子一表人才,文采武功具是不俗,音律一道更是登峰造极,再加上他的气度举止,心性谈吐,若非双目失明,真可称得上是一位……良配。” 任盈盈闻言,先是一怔,隨即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在月光下几乎难以察觉。 她万万没想到绿竹翁会从这个角度去想,更没料到他竟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良配”二字。 绿竹翁虽然辈分低微又是她的属下,但年岁较长,对她多有看顾,这番话里,恐怕真有几分替她考量的长辈心思。 任盈盈定了定神,嗔怪地瞪了绿竹翁一眼:“竹翁,谁问你这个了!这等胡话,莫要再提。” 她目光扫过绿竹翁,见他神色訕訕中带著关切,知道他是真心被原隨云所折服,才生出这般念头,倒也没有过分责备。 “我是问你对他的来歷和意图,怎么看?”任盈盈重申了一下问题。 听到此问,绿竹翁的態度认真了不少:“似原公子这等人中龙凤,普通的小门小户恐怕是培养不出,可这偌大武林我实在是想不到他会出自哪门哪派?” 他的目光驀地一凝,带著几分不敢置信地指了指天上:“他对《葵花宝典》对来歷知之甚详,莫非是……” 任盈盈顺著绿竹翁手指的方向,心头猛地一跳。 皇宫大內? 她立刻明白了绿竹翁的未尽之意。 但旋即,她又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像。若真是那里面出来的人,他为何会孤身一人出现於此,又为何会將这三件事拜託给我们?” 绿竹翁微微頷首,对此言表示认同。 倘若原隨云真是天家贵胄,这三件事对他来说应当是易如反掌,何须假手於人? 更遑论这其中还有一本近乎是白送的《辟邪剑谱》。 『难不成真是为了小姐而来。』绿竹翁不由看了任盈盈一眼。 这个念头让绿竹翁自己都嚇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心下暗自摇头。 圣姑虽姿容绝世,聪慧过人,但原隨云何等人物? 若只为美色或男女之情,何须摆出这般阵仗,又何必牵扯进《葵花宝典》这等绝大隱秘与江湖纷爭? 这未免將对方看得太浅,也把此事想得太过简单了。 “那……难道是某个隱世数百年的古老世家,亦或是前朝遗脉?”绿竹翁开动脑筋猜测道。 “除了要匯总洛阳城中探子们的情报外,再暗中派些可靠的人手去山西查一查吧。”任盈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是。”绿竹翁毫不犹豫地领命。 原隨云自认他的普通话很是標准,基本不可能从口音中判断出他是哪里人。 奈何笑傲江湖世界里讲的是大明官话,他不得不启用了原身的语音包,从而暴露了原身的跟脚。 只不过原隨云与此界山西並无任何瓜葛,任盈盈派去的人终將无功而返。 “还有,让蓝凤凰亲自跑一趟福州。”任盈盈又下了一道命令。 “蓝教主?”绿竹翁有些意外。 蓝凤凰乃五毒教教主,用毒之术冠绝苗疆,算得上是任盈盈最得力的手下,让她亲自去取一本剑谱,是否太过兴师动眾? “毕竟事关《辟邪剑谱》,牵动多方心神,青城派、华山派都牵扯其间,暗中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暗中盯著那福威鏢局。 由她亲自出马,方能確保万无一失,避免节外生枝。”任盈盈解释了一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让她少带隨从,换作汉家女子装束,务必低调行事,莫要引人注目。取得东西后,不得翻看,即刻带回。” 若是一群衣著鲜明的苗女浩浩荡荡南下福州,那不啻於明火执仗,立刻便会被正道之人发现,进而成为眾矢之的。 绿竹翁闻言,心下凛然,再无异议:“小姐思虑周详,老朽今夜遍安排人手,南下苗疆传令。” 他深知蓝凤凰性情虽有些跳脱不羈,但对圣姑之命向来遵从,且確有独当一面之能。 “平一指那边,姑姑可有吩咐?”绿竹翁试探性地问道。 “平一指……”任盈盈敲了敲手指,沉吟道,“让他明日便来出诊罢。” 她深知原隨云此等高手,绝非一些不入流小手段可以拿捏,而且她也很想知道他的眼睛到底是否还有復明的希望。 就在绿竹翁准备领命离开前,任盈盈最后道:“还要仔细查一查那个华山派的令狐冲。” 第8章 平一指 翌日。 竹叶上的露珠还凝著昨夜的风,东厢的窗便被人轻轻叩响。 “原兄,可起了?” 任盈盈清脆的声音,隔著竹帘传来。 原隨云盘坐榻上,双目微闔,闻言缓缓起身:“请进。” 竹帘掀起,晨光隨之漫入。 任盈盈今日换了身浅青衣裙,衬得人如玉竹,清雅出尘。 她身后跟著一人,五短身材,头颅却奇大,与身子极不相称,瞧著有些怪异。 寻常人见了这副尊容,总要愣上一愣。 原隨云却只闻到一股药味,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似是从那人骨子里透出来的,早已与皮肉长在了一起。 他朝著两人拱手一礼:“劳得平大夫星夜兼程而来,原某愧不敢当。” 他顿了顿,转向任盈盈的方向,“也多谢任姑娘成全。” 平一指刚进门,脚步便顿住了。 他看了任盈盈一眼,又紧盯著原隨云那双寂然的眸子。 任盈盈微微一笑,问道:“原兄客气了,不知你如何猜到,来人便是平大夫?” “若非平大夫这般名医,又岂有这一身入骨药香。”原隨云淡淡道。 “天下医生那么多,你怎知一定是老夫?”平一指忽然道。 “我相信任姑娘。”原隨云道。 闻言,任盈盈一怔,浅笑道:“原兄言重了,不过所料倒是不错。” 她侧身让过,“平大夫,你便为原公子诊治一番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平一指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隨即上前一步,拱手道:“原公子,得罪了。” 他语气客气,礼数周全,见到圣姑对原隨云这般姿態,他纵是脾气古怪,也不敢造次。 原隨云点点头,示意平一指可以放手施为。 与此同时,他密切注意著平一指的呼吸与心跳。 倘若对方有丝毫歹念,他亦可隨时爆发出雷霆一击。 防人之心不可无。 平一指伸出手,那根號称能断人生死的食指搭上了原隨云的腕脉。 诊完左手脉,又换右手。 他闭目凝神,细细体察。 “原公子,可否容老夫看看你的眼睛?” 原隨云点头。 “得罪了。”平一指走近,两根手指轻轻翻开原隨云的眼皮。 他凑得极近,几乎把脸贴上去,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嘴里似是念念有词。 又换了一只眼,再看。 良久,他鬆开手,退后一步,面沉如水。 任盈盈心头莫名一紧:“怎样?” “原公子的眼疾是后天一场大病落下的根。”平一指道。 “这种病症,老夫见过几例。多是幼年高热不退,烧坏了目窍。热邪入里,灼伤肝阴,肝开窍於目,目窍便渐渐闭了。” “平大夫好眼力。”原隨云缓缓道,“我三岁那年,確实生过一场大病,自那之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闻言,任盈盈俏脸之上露出几分不忍与惋惜之色。 “恕老夫之言,公子的眼疾年月太久,若是早个十余年,老夫尚有两三分把握。可如今……”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原隨云面不改色,忽然开口。 “我听闻平大夫有一手给人开膛破肚、接续经脉的技艺。”他道,“不知平大夫是否尝试过,给人更换內里臟器?” 此言一出,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见平一指有些訕訕,任盈盈用眼神示意他有话直说。 “倒是……试过,可惜病人后面都没挺过来。”平一指的语气低沉,甚至带著几分难以启齿的艰涩。 任盈盈闻言,先是一怔,旋即露出惊讶之色。 “给人更换臟器?”她忍不住问道,“这……这是何等样的医术?平大夫当真做过?” 平一指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做过三次。”他道,“三次,都死了。” 任盈盈的眉头蹙了起来,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倘若原公子是想让老夫帮忙换一双眼睛,那恐怕也……”平一指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他做不到。 “听闻前宋有一奇门唤作逍遥派,门中便有一道可以帮人换眼的医术,可惜失传已久。”原隨云道。 “当真?!”平一指的眼睛忽然亮了,像是一盏將灭的灯,忽然被人添了油。 “逍遥派?”他上前一步,几乎是逼到原隨云面前,“你说的可是真的?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医术?” 原隨云微微頷首,神色依旧平静。 “既然前人能够做到,那么说明这条路是可行的。”平一指有些怔怔道。 “实不相瞒,老夫钻研医道数十年,自认天下奇症,十有八九都能治得。 唯独这臟器更换一道,始终不得其法。 那三次……一次换心,两次换肾,术前准备周详,术后用药精准,可那些人还是在数日內,一一去了。” 原隨云静静听著,忽然道:“平大夫可知道,那些人为何会死?” 平一指抬起头,目光炯炯:“你知道?” “我不知道。”原隨云摇头,“但我可以猜一猜。” 他顿了顿,继续道:“人体臟器,各有其主。就好比一间屋子,將用旧的物什换掉,即便新的东西再好,恐怕也与屋子格格不入。 依我之见,问题不在手术本身,而在……” “在排斥。”平一指忽然接口,眼中光芒更盛,“原公子是说,身体不认这新来的臟器?” 原隨云微微頷首,又道:“亦或是病人术中失血过多?” “不会!”平一指断然道,“老夫总还是能认出失血而亡之相。” “不过原公子方才所言甚妙,老夫之前只想著如何接得更稳、缝得更密,却从未想过,那臟器本身会不会被身体当作外敌!”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那硕大的头颅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瞧著有些可笑。 但任盈盈却笑不出,甚至感觉有些可怖。 此等医术简直骇人听闻! “若是在更换臟器之前,先用药將身体的自卫之能压下去呢?”平一指喃喃自语,“或者……或者找一个血脉至亲的臟器?再或者……” 他忽然停下脚步,死死盯著原隨云:“原公子可曾寻到了这逍遥派的医书残篇?” “倒是不曾。”原隨云摇头,“不过原某確实找寻了不少医书。” 此言当真不虚。 为了他这一双眼睛,无爭山庄几乎穷尽天下医典,哪怕是其世界中医道精绝天下的江左万氏不传之密,也赫然在列。 隨后,原隨云將胸中所知的医理,以及一些超出这个时代的见解,缓缓道与平一指。 那些关於免疫、关於排异、关於气血运行的浅显道理,从他口中说来,却如一把钥匙,轻轻捅进了一扇从未有人开启过的门。 平一指听得如痴如醉,那一双眼睛里,渐渐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光。 等到原隨云话音落下,他竟忍不住抚掌而嘆:“妙!妙!妙!” 一连三个“妙”字,一声高过一声。 他霍然转身,对著原隨云深深一揖:“原公子,老夫这一生,从未听过如此精妙之理!今日得闻,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原隨云微微侧身,不受他这大礼,只淡淡道:“纸上谈兵而已。真要做到换眼而不伤人命,还有千难万险。” “不怕!”平一指直起身,目光灼灼,“只要有路,老夫便敢走!原公子,老夫愿倾尽全力,为你寻这復明之法!” 第9章 蓝凤凰 日头渐斜。 望著平一指那跃跃欲试的背影,任盈盈只觉一阵恍惚。 名满天下的“杀人名医”,竟如刚刚开始学医的学徒,似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施展一番新学的技术。 而那技术,又是那般的耸人听闻,仿佛根本不可能实现。 她收回目光,看向原隨云。 夕阳从窗欞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原兄。”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 原隨云微微侧首:“任姑娘请讲。” 任盈盈沉默了片刻,缓步走到窗边。 窗外,竹叶在夕阳下泛著淡淡的金光,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一首无声的歌。 “我在想,”她轻声道,“平大夫固然是世间一等一的杏林高手,可这换眼之术终究太过冒险。若是平大夫走不通这路,原兄又当如何?” 任盈盈內心知晓此时绝不该说这种丧气话,不过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平日里明明不是这般沉不住气的人,可方才这句话,就那么脱口而出,想收都收不回来。 “任姑娘不必担心。”原隨云则淡然许多。 他本就没有让平一指给他动手术的打算。 点拨平一指也仅仅是为其指明道路,他很想看看以对方的医术能否將换眼这项术式完善到何等程度。 算是为他日后真正的手术积累宝贵经验。 “我有一位神交已久,且同病相怜的朋友。”原隨云忽然话锋一转,“他比我要豁达太多,或者说,他比世上九成九的人都要豁达的多。” 任盈盈目泛疑惑,不懂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他说其实做瞎子也没有不好,他虽然已看不见,却还是能听得到,感觉得到,有时甚至比別人还能享受更多乐趣。 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 任盈盈愣住了。 “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 原隨云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著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 任盈盈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不由自主地,轻轻闭上了双眸。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 方才听来,不过是寻常的风声。 可此刻,那声音却像是有了形状,一丝一缕,钻入耳中。 良久,任盈盈方才缓缓睁开眼,看向原隨云:“原兄所言甚是,莫不是你自己也是这般认为的?” 原隨云心知任盈盈怀疑他这是“我有一个朋友”,当即笑道:“若此乃我之言,又何须假他人之口,说这话的人名叫花满楼。” 他不必,也不屑將花满楼的话据为己有。 “好名字,只可惜……”任盈盈嘆了一声,实在难以想像这世上还有比原隨云更豁达的瞎子。 “不知这位花兄身在何方?”任盈盈试探性地问道。 “或许,我们能在另一个世界遇到。”原隨云实话实说,他感觉自己日后有相当的概率能去“陆小凤传奇”世界。 但是此言听在任盈盈耳中却变了味道,只当花满楼已不在人世,当即熄了让绿竹翁派人去调查的心思。 …… “原公子,你所说的血型到底该如何辨別呢?” 这一日,平一指又在和原隨云探討医学上的问题。 自那日起,平一指便从开封搬到了洛阳,经常来绿竹巷请教原隨云问题。 “这……” 原隨云並非医学生,对於现代医学只能算是一知半解。 让他夸夸其谈,启发一下平一指还行,但真遇到具体问题,他也不知如何解决。 况且以明代目前的技术条件,检验血型恐怕是异想天开,总不能让平一指从造显微镜开始吧。 “原兄……” 正值此时,门外传来了任盈盈的呼唤。 平一指心中有些不悦,但碍於任盈盈圣姑的身份,不能表露分毫。 “东西取回来了。”任盈盈一进门便道。 原隨云微微抬头,他知道任盈盈说的东西乃是《辟邪剑谱》。 “蓝教主可到了?” 出乎任盈盈意料的是,原隨云並未第一时间关心剑谱,而是问起了蓝凤凰。 对於让蓝凤凰去取剑谱一事,任盈盈並未隱瞒原隨云。 “你找她?”任盈盈不解。 “正巧有件事想要请教。”原隨云頷首。 任盈盈有些摸不著头脑,却还是將蓝凤凰唤了进来。 蓝凤凰此刻依旧作汉家打扮,原隨云並未听到那叮叮噹噹的银饰之声。 她甫一进门,尚未开口,原隨云微微一礼道:“原某与平大夫探討医道,恰有一问题想要请教蓝教主。” “不敢不敢。”蓝凤凰连连摆手,“有问题公子就问噻,不过我可不敢保证答得出。” “原某听闻贵教之中有一门以水蛭为人输血的秘术,不知蓝教主是如何解决血液相衝的问题的?”原隨云问道。 他记得原著中蓝凤凰便以此术为身受重伤的令狐冲输过血,即便她们没有准確的检验血型之法,想必也有些类似的法子或巧思。 “血液相衝?”蓝凤凰目泛不解,“啥子是血液相衝?” 蓝凤凰的直白噎得原隨云一愣。 平一指鼠须般的鬍子也颤了颤,他感觉原隨云这是问道於盲了。 “那蓝教主如何保证每次输血,对方都能活下来呢?”原隨云不得不换了种问法。 蓝凤凰看了一眼正盯著自己的任盈盈,急忙开动小脑瓜。 忽然,她一拍手,颇有几分得意地道:“我知道公子你想要问啥子咯,我们五仙教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给別人输血的。 我们的血使都是世代相传的,而且就算爹妈都是血使,也只有用自己的血救下过三个人才能继续担任血使呢。” 面对这个质朴的答案,原隨云不禁沉默了。 合著你们五仙教的人全是祖传o型血唄。 令狐冲的命真大呀! “看来暂时没有好法子。”原隨云无奈对平一指道。 平一指也嘆了口气:“那老夫就再琢磨琢磨吧。” 蓝凤凰眨著大眼睛,不知道屋內的气氛怎么一下子就变得沉闷了。 “好了,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与原兄说。” 第10章 辟邪剑法 任盈盈將平一指与蓝凤凰请了出去,而后拿出了那件载有《辟邪剑谱》的袈裟。 待两人走远之后,任盈盈方才开口:“原兄,载有《辟邪剑谱》的袈裟在此,只是……” 她犹豫了几息才继续道:“只是其上心法诡譎非常,我且看了小半便觉妄念丛生,当真可称妖异魔功。不过倘若原兄想听,我也可以读与原兄听。” 辟邪心法固然邪异,不过单纯地诵读一遍倒也无妨。 原隨云並未表態,而是问道:“其上可有剑招?” “剑谱的下半部便是剑招,只不过招式似是无甚出奇。”任盈盈秀眉微蹙,如实答道,“难怪那林震南武功平平,轻易便被余沧海捉了去。” “可学会了?”原隨云又问。 “八九成吧。”任盈盈点头,以她的聪明才智与武学天资,习得七十二招平平无奇的剑招自然不是难事。 “有劳任姑娘將剑招使给我听。”原隨云拱手道。 任盈盈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心中冒出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 “此处太过狭小,原兄隨我去林中吧。” 任盈盈倒也不怕袈裟失窃,將其放下后便引著原隨云来到竹林之中。 “那我便以竹枝为剑,献丑了。” 任盈盈从林中摘了几节竹枝,將七十二路剑招从头至尾使了一遍。 竹音清冽,招招分明,却確实无甚出奇之处,来去不过些许变化,或劈或刺,或撩或抹,平平无奇得近乎有些笨拙。 剑招使完,任盈盈收势而立,竹枝斜指地面。 “原兄?” 原隨云立於原地,双目微闔,神色淡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劳烦,再使一遍。” 任盈盈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却不敢確认。 她深吸一口气,又將七十二招从头使了一遍。 这一次她故意放慢了速度,每一招的起承转合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竹枝破风之声更是特意加重了几分。 “再使一遍,这次不必刻意放慢速度。”原隨云依旧闭著眼睛。 任盈盈照做,只不过即便她儘可能加快了速度,这剑法的威力依旧平平。 “可以了。”待任盈盈练完第三遍,原隨云满意地点头,眼睛也缓缓睁开。 那双萧索的眸子依然看不见任何东西,可此刻任盈盈却莫名觉得,他“看”到了什么。 “原兄以为如何?”任盈盈带著几分喘息问道。 “这辟邪剑法的主旨其实就在一个“快”字。”原隨云道。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招,地上一根落竹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一般,倏地飞入他掌中。 “擒龙控鹤?!”任盈盈不由惊呼。 她虽早知此人来歷不凡,却未曾想到他竟连这等失传已久的绝学也能信手拈来。 这等隔空取物的功夫,江湖上早已绝跡多年,便是她父亲任我行,也未必有此等手段。 原隨云並未答话,只是握著那根竹枝,指尖劲力一吐,其上叶片小枝便簌簌粉碎,光滑一新。 这一刻,原隨云手中握著的仿佛不是一根竹枝,而是一柄神兵利器,一口能够摧金裂石的神剑。 他的气质也陡然一变,瞬间便从云淡风轻的世家公子,变成了锋锐萧杀的绝世剑客。 原隨云动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势,甚至没有半分徵兆。 他就像一道光,无声无息地撕裂了竹林间凝滯的空气。 任盈盈只觉眼前一花,那根平平无奇的竹枝已化作一片虚影。 不,不是虚影。 是剑,仿佛是无数柄剑同时刺出! 原隨云的身形越来越快,快到任盈盈已经看不清他的动作,近乎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在竹林间穿梭。 七十二路剑招,每一招都平平无奇,可每一招都快到了极致。 此刻,任盈盈终於明白了什么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她想起了方才自己使剑时慢吞吞的的模样,便像是小孩子在舞木棍。 不是剑法不行,是她太慢了。 在原隨云手中,这套看似无甚出奇的剑法却变得鬼魅难测,威力无匹。 任盈盈看著那道黑色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才是真正的辟邪剑法吗? 七十二路剑招很快使尽,原隨云收势而立。 十步之內,方圆三丈的竹林已被夷为平地。 竹叶碎屑在空中飞舞,却没有一片能落在他身上,尽数被其周身凌厉的劲气震开。 他握著那根竹枝,静静地站在那里。 衣袂飘飘,纤尘不染。 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剑法只是一场幻觉。 可地上那些断竹、翻飞的泥土、以及空气中还未散尽的锐啸,都在无声地诉说著方才发生的一切。 “这才是……辟邪剑法?”任盈盈喃喃道,声音里带著无尽的感嘆。 原隨云將竹枝轻轻一拋,任它落回地上。 “应当是吧。”原隨云頷首,“林家人的剑法稀鬆,只因他们不曾修炼这辟邪心法,本身实力又不济,方才无法发挥这剑招的威力。” 任盈盈却是嫣然笑道:“倘若他们有原兄这等实力与天资,又何必在乎一门剑法呢?原兄仅听了三次,便將这“辟邪剑法”用至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当真令林家汗顏,小妹佩服。” 说著,任盈盈认真地拱了拱手。 原隨云微微一笑,却是没说什么,似是认下了任盈盈的说法。 “以原兄的速度,任何剑招恐怕都能发挥出莫大威力,如此看来辟邪剑法的剑招还是相形见絀了。”任盈盈又嘆了一句。 “若是捉对廝杀,这些剑招的確太过繁复。”原隨云认可道。 单论速度,原世界中也只有楚留香才有资格与他一较高下。 不过这一刻,他没有想到楚留香。 他想起了阿飞。 若是一对一,阿飞的剑说不得还要更快一些。 那是真正为杀伐而生的剑,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有一个“刺”字。 一剑封喉,乾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不过倘若是被人围攻,辟邪剑法既快又奇、诡奇绝伦的特点便能够得以发挥。”原隨云话锋一转,“这套剑法七十二路连绵不绝,每一招都留有余地,可进可退,可攻可守。对手多一些,反而更能显出它的妙处。 更何况其易於上手,不似许多剑法那般需要多年苦功方可修成,练著玩玩倒也不错。” 听到这话,任盈盈面露古怪:“原兄这话若是让余沧海听去了,怕是要气得吐血。” 第11章 嫁衣神功 入夜。 无爭仙岛。 “武林称雄,挥剑自宫!” 看著袈裟上的开头八字,饶是以原隨云的养气功夫,也下意识感到些许心惊肉跳。 他定了定神,逐字逐句地研读袈裟上的心法,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良久,原隨云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心法果然不俗,只不过我之前却是想差了,葵花真气的效果虽看似至阴至快,人也会越练越阴柔,但实则走的居然是至阳的路子,只不过不自宫的话,好像真的修不成……” 眾所周知,辟邪剑法入门这一关是最难的。 原隨云则是想看看自己能否將心法进行修改,达到“不必自宫,也能成功”的境地。 然而,即便以原隨云的天赋、智慧与武道经验,也不得不承认这几乎是一条绝路。 纵然他天资高绝,任何武功到他手中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內掌握精髓,可面对这门流传了百年的邪异功法,他自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倘若有《冰心诀》,说不得能够压下修炼这心法时產生的慾念,避免走火入魔的情况。』原隨云忽然想到了聂风。 他们家的冰心诀连麒麟疯血都能抑制,更遑论这辟邪心法修出的小小慾念。 可倘若能够得到冰心诀,又何必修这残破的心法? 况且这只是解决了精神层面的威胁,这“辟邪真气”与自身阳气相衝的问题还是无法得到解决。 原隨云不由得摇了摇头。 而后,原隨云又想到了另一门武学。 嫁衣神功! 嫁衣神功那“欲用其利,先挫其锋”的道理,倒是不知能否將这招用在辟邪心法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原隨云的眼神便亮了几分。 嫁衣神功的路子,是先將功力练至巔峰,再亲手毁去。 待从头再练时,功力便温顺了许多,可以为人所用。 这其中的道理,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讲便是,让功法先把你折腾一遍,把你的稜角磨平了,你再回头去折腾它。 虽说原隨云並未看过《嫁衣神功》原本,但是既然懂了原理,也就有了方向。 原隨云將袈裟重新展开,目光落在心法的关键处,脑海中开始推演。 辟邪心法的核心难题,在於那辟邪真气与自身阳气相衝。 而自身阳气消散的最直接方式,便是袈裟上写的那一刀。 『倘若我在辟邪真气与体內阳气產生衝突之前,便將其全部毁去,是否就能避免阳极焚身的问题。』 想到就去实验! 原隨云的行动能力绝对一流,更何况此刻的他乃是意念之体,本就像是为实验功法准备的。 他心念一动,体內的功力便瞬间散得乾乾净净。 这是他最近开发出来的仙岛功能,他可以自定义设定意念体的实力。 上限是不能超过他本体的实力,让他体验腾云驾雾、覆海移山的想法破灭。 此刻原隨云的身体完全没有修炼过任何武功,宛若一张白纸,任其挥毫。 他盘膝坐定,运转辟邪心法。 心法刚一催动,他便觉得小腹处微微一热。 那一缕热流极轻极淡,若不是他感知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可就在这热流之中,一缕至阳真气已在丹田中悄然成形。 原隨云眉头微挑,大感意外。 即便是以他万中无一的天资,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 无爭原氏的家传功法虽名声不显,但真若相较起来,原隨云不觉得其比古龙四神功之一的嫁衣神功差多少。 若非如此,原清谷当年如何能够成就天下第一,原氏后人又如何人才辈出。 可他如今修炼辟邪心法的速度,竟比原身第一次修炼家传心法时快上不止一筹。 即便他如今对武学的理解已非昔日年幼的原身可比,可这速度,依旧快得有些不正常。 原隨云不禁欣喜。 他搜集这《辟邪剑谱》,为的就是取长补短,进一步完善自身心法,如今看到其优势,又如何不喜。 然而,就在他心神微微鬆懈的这一剎那,他体內那至阳的真气不受控制般陡然爆发,左衝右突。 与此同时,一股不正常的暖意猛然自下腹处升起。 原隨云顿时感到一股强烈的慾念,如同被压抑了千百年的洪水,猛地冲开了堤坝。 那是滚烫如岩浆般的邪火,那慾念来得汹涌,来得猛烈,来得毫无道理,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原隨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面色逐渐变得潮红。 『必须马上將这股真气毁掉!』 原隨云当机立断,用了一种巧妙的散功法门,將刚刚修成的至阳真气全部排出体外。 这並非仙岛的伟力,而是他之前从家中藏书阁中找到的一门秘法。 倘若他使用仙岛的力量对他的意念体进行“格式化”,他的实验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那股至阳真气彻底消散之后,慾念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远去。 原隨云的身体猛地一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面色也由红转白,鬢角的髮丝贴在脸颊上,颇为狼狈。 “好险。”原隨云吐出一口浊气,倘若方才稍有不慎,很可能就落得个经脉寸断,走火入魔的下场。 亲身体验了一遭,他方才真正明白辟邪剑谱,或者说葵花宝典的可怕。 多年以来,想必不是没人想要改良这门功法,其中恐怕不乏惊才绝艷的武道高手,但时至今日,也无人成功。 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因为一旦行差踏错,付出的代价很有可能便是生命! 不过对於原隨云来说,这就不是问题了,因为他有无爭仙岛。 在这里,他可以无数次地试错,无数次地失败,无数次地从头再来。 不必担心一著不慎满盘皆输。 他所要付出的,无非就是一些通过睡眠就能恢復的精神力罢了。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隨意挥霍精神力,还是要谨慎!』原隨云不敢大意。 毕竟他也不知道精神力过度透支会对身体有何等伤害,万一对日后的道途有所影响,那岂不是亏大了。 原隨云收敛心神,將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进而继续投入到自己的“武学实验”之中。 第12章 田伯光 隨后的日子,原隨云將教无可教的平一指打发回开封实践手术,他自己则一心扑在继续研究辟邪心法上。 偶尔他还指点一下任盈盈的武学,和其探討一下音律,日子过的充实且愜意。 直到这一日,任盈盈的手下传来消息,恆山派弟子仪琳和一名大和尚南下而来,似是往华山而行。 “不知原兄为何关注此二人,难道他们和原兄有什么渊源?”任盈盈试探问道。 “我不是还让你关注一下田伯光的消息。”原隨云笑了笑。 提及田伯光,任盈盈面色一沉。 倒不只是因为对方是个淫贼,而是她的手下並没有打探到这人的消息,让她在原隨云面前折了些顏面。 “该上华山了。”原隨云道。 他之所以让任盈盈关注这些人的消息,无非就是想確定目前的时间线罢了。 既然仪琳父女已然动身前往华山,那便说明此时令狐冲已经从风清扬处学到了“独孤九剑”,可以去见识一番了。 原隨云不直接去找风清扬,倒不是怕了他,而是没有必要。 毕竟他又没打算学习独孤九剑。 甚至可以说这门剑法是最不適合原隨云的武学之一。 独孤九剑讲究的是料敌机先,破尽天下武学招式。 而他,是个瞎子。 一个连对手怎么出招都看不到的人,破招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故而原隨云修习的武功大多是先发制人,直接就是一击必杀,让对手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 同理,原隨云也绝不会想著通过与高手切磋来精进武艺。 对他来说,这种方式风险高,收益低,实在不可取。 既然如此,他便没有寻找风清扬的必要。 况且倘若因为他提前上了华山,引起了什么不必要的蝴蝶效应,导致风清扬没有现身传剑,那独孤九剑岂不是要隨之失传。 听闻此言,任盈盈一怔。 由於原隨云最近都没有提出上华山这事,她近乎忘了他当日的第三个请求。 “听闻华山派的那位大弟子令狐冲,在衡阳之时与这位叫仪琳的小师太有所纠葛,难道原兄是要去趁机瞧个热闹?”任盈盈笑问。 对於任盈盈调查令狐冲一事,原隨云丝毫不感到意外,只是没想到对方还有点八卦。 “你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原隨云意味深长地一笑,“仪琳她爹这次应当是去捉婿的。” “哦?”任盈盈俏眸一转,带著几分不敢置信,“那大和尚居然是仪琳的爹爹,和尚有女儿便罢了,还让女儿当尼姑,倒也是稀奇。” 对於不戒这个为了追尼姑而剃度当和尚的奇葩,原隨云不予置评,转而问道:“盈盈可有兴趣同去华山?” 自从那日原隨云三听辟邪便学会了剑法之后,任盈盈对其更为钦佩,关係也拉近了不少。 许是“任姑娘”这个称呼听烦了,便让他直呼“盈盈”。 “我就不去了。”任盈盈犹豫了一下便拒绝了。 虽说她的身手还不错,原隨云的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可华山终究是正道的地盘,她这位“魔教”圣姑前去总归是有些风险。 而且她已收到消息,嵩山派也有一队人马前往华山,目的不明。 人多眼杂,她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我让竹翁送原兄前去,到时原兄习得佳曲,也莫忘了同小妹分享。”任盈盈道。 “当然。”原隨云点头笑道。 不多时,绿竹翁赶来一辆宽敞舒適的马车,载著原隨云往华山而去。 …… 绿竹翁驾车的水平很不错,即便在以险峻闻名的华山之上都不算顛簸。 原隨云端坐车內,忽听得远处有人声响,听动静似是有位轻功不错的好手在赶路。 而后,便听得车外的的绿竹翁咦了一句:“田伯光。” 『竟碰上了这廝。』原隨云暗想,田伯光此般下山,想必是已经输在了刚刚学会独孤九剑的令狐冲手中。 就在原隨云琢磨要不要擒下他问问有关令狐冲学剑一事,还是直接为民除害之时,田伯光竟主动凑了过来。 “你这老儿,竟认得你田大爷,还不速速停车!”田伯光目光不善得盯著绿竹翁,掌中刀光一闪,直衝马车而来。 田伯光先是被不戒和尚下了毒药,让他来把令狐冲“请”去恆山见仪琳。 原本以他的武功,对付令狐冲自是不难,奈何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风清扬。 得其指点后的令狐冲剑法进境一日千里,田伯光根本拿他不下,一旁还有风清扬这么一尊大佛,他也只能无奈下山。 只是这么一来,他差事完成不了,身上的毒更是不知道是否能解,心情自是无比憋闷。 耳聪目明的他听到绿竹翁说出了他的名字,田伯光立时恶向胆边生,想要杀人出气。 “找死!” 见田伯光不由分说便持刀攻来,绿竹翁登时怒火中烧。 本就因为没能打听到田伯光的下落惹得圣姑不快,如今这淫贼居然胆敢不分青红皂白地向他出手。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绿竹翁这位原本看著慈祥隨和的老者,此刻脸上已是杀气尽显。 不过还不等他出手,便听到了后方原隨云寒冷如冰的声音:“继续走,不必停。” 绿竹翁不疑有他,原本准备勒马韁的手瞬时压下,重重落於马身之上。 马儿吃痛,亦有些受惊,速度骤增。 『敢不听老子的话。』 见到这一幕,田伯光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急掠之间,刀锋向著绿竹翁的头颅狠狠劈下。 忽然,一股清风吹开了车帘。 田伯光看到了车厢內的原隨云。 只见原隨云一拂袖,一道劲风如惊涛骇浪般席捲而出。 武当绝学,流云飞袖! 田伯光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在半空中被这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击中。 登时胸骨尽碎,口中鲜血狂喷,倒飞出去十余丈,重重摔落在地,再无半点声息。 一招毙命! 绿竹翁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又看了看车厢內神色如常的原隨云,心中骇然之余,也不禁生出几分畅快。 “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山道,將那具尸体远远拋在其后。 第13章 令狐冲 华山派,正气堂。 层云压顶,山风掠过苍松,发出如泣如诉的低吼。 两方人马於厅外对峙,涇渭分明,肃杀之气尽显。 一方是以岳不群为首的华山派眾人,另一方则是以仙鹤手陆柏领头的嵩山、衡山、泰山三派以及华山剑宗之人。 当年华山剑气之爭,剑宗大败,残存弟子如丧家之犬远走他乡,自此隱姓埋名,不问江湖之事。 若非五岳盟主、嵩山掌门左冷禪野心勃勃,意图併吞四派、以此图谋江湖霸业,恐怕这“剑宗”二字再难现於世间。 左冷禪以重金与权势诱之,剑宗余脉则心怀夺回门户的滔天恨意。 双方一拍即合,於是便有了此次名为归宗、实为夺权之行。 此刻,场中激战正酣。 一名使剑的矮个中年乃是剑宗高手成不忧,他面色铁青,手中长剑化作点点寒星,招招不离对手要害。 而与他交手的,却是一个长方脸蛋、剑眉薄唇的年轻人——令狐冲。 令狐冲手中並无兵刃,仅持一把寻常不过的竹篾扫帚。 然而那扫帚在他手中竟似活了过来,竟在间不容髮之际刺向成不忧面门,逼得这位剑宗前辈不得不中途变招,狼狈回剑自救。 成不忧恼怒之下,又刺出一剑。 令狐冲侧身,帚交左手,似是闪避这一剑,那破扫帚却如闪电般疾传而出,指向成不忧前胸。 帚长剑短,帚虽后发,却是先至,成不忧的长剑尚未圈转,扫帚上的几根竹丝已经戳到了他的胸口。 即便紧接著他手中长剑便將破帚的帚头斩落,成不忧心中亦十分清楚,倘若单论招式,他此刻已经败了! 倘若对方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成不忧此刻只得撤剑认输,不能继续缠斗,否则便是失了体面。 可他的对手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华山二代弟子,成不忧败在他的一柄破扫帚之下,顏面何存? 恼羞成怒之下,成不忧也不顾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当即刷刷刷连出三剑,儘是华山剑宗的绝招。 见状,令狐冲亦不惊慌,闪身避开第一剑之后,便以帚柄当作棍棒,一棍將成不忧的长剑击歪,跟著挺棍向他剑尖撞了过去。 『不好!』 当帚柄与长剑相击,令狐冲立觉不妙,以竹棍遇利剑,並非势如破竹,而是势乃破竹,擦得一声响,长剑没入竹棍之中,直没入剑柄。 令狐冲的反应奇快,右手顺势一掌横击帚柄,那扫帚挟著长剑,斜刺里飞了出去。 成不忧又羞又怒,左掌疾翻,重重轰向令狐冲胸口。 就在此时,一道青芒自围观的人群外激射而来! 眾人尚未看清飞来的是何物,只听见刺破虚空的尖啸。 成不忧只觉一股势不可挡的劲力排空而至,那青芒在空中划出一道诡譎的弧线,竟以后发先至之势,精准无比地绕过令狐冲的残影,直取成不忧的胸口要穴。 成不忧大骇,劈向令狐冲的掌风被这股劲浪一衝,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仓皇回招,双掌交叠试图封挡,却听“噗”的一声闷响,那青芒竟似生了眼睛,轻轻巧巧地点在他气海穴上。 直至这时,眾人方才看清,袭向成不忧的物什原来是一节苍翠竹枝。 成不忧整个人如遭雷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横飞丈余,落地后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一张老脸由青转白,喉头翻涌,喷出一口血来。 “成师弟,你没事吧?”满脸戾气的封不平一跃来到成不忧身前,一张焦黄的麵皮上满是怒色,大吼一声:“何方宵小,暗箭伤人!” 眾人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少年缓步踏入门內。 他一袭黑袍,气度高华,一张俊朗的面容上带著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来人当然是原隨云! 他根本不理如野兽般咆哮的封不平,而是“看”向惊魂初定的令狐冲。 道了一声:“好剑法!” 令狐冲虽身具独孤九剑,但是拳脚功夫与成不忧相去甚远,倘若方才被其击中,不死也要折掉半条命。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面容有些泛白的令狐冲抱拳一礼:“兄台过奖了,令狐冲多谢兄台出手相救。” 闻言,原隨云面色不变,心中却隱约掠过一丝意兴阑珊。 在他看来,对於“好剑法”的回应,大抵应当是“本就是好剑法”! 岳不群、陆柏等人均盯著原隨云这位不速之客,默契地没有开口,暗中揣摩著此人的身份与来意。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封不平最沉不住气,继续怒声喝问道。 “在下原隨云,无名之辈罢了。”原隨云笑答,“此来华山是听闻令狐少侠手中有一旷世乐谱,想要见识一二。哪成想这位前辈剑招已败还不撤手,情急之下方才出手相阻,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听闻“乐谱”二字,令狐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瞥了陆柏一眼。 “笑傲江湖之曲”在他手中本就是个秘密,其中还牵扯了一位嵩山太保费彬之死。 倘若此事爆出,嵩山派定然不会与他干休。 不过幸得此时眾人的注意力並不在他身上,故而无人察觉他的异样。 被眾人目光匯聚的封不平此刻脸色由红转黑,却是未再出言反驳。 成不忧以大欺小、死缠烂打之事,有目共睹,他也不好抵赖。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原隨云將成不忧击退,实则还救了他一命。 要不然,他便要被在一旁蓄势待发的桃谷六仙撕成碎片了。 原隨云方才明显听到桃谷六仙中的四人偷偷向成不忧靠拢的脚步一滯,显然是被他扔来的竹枝所慑。 原隨云没再搭理封不平,而是继续对令狐冲道:“想不到原某此来还有些意外收穫,能够见识到这门剑术。” 闻言,令狐衝心中莫名一跳。 在场诸人皆將目光投向令狐冲。 他们虽並未看出令狐冲剑法的跟脚,但是此番细细想来,令狐冲居然能在招式上胜了前辈成不忧,当真是不可思议! 『难道冲儿另有奇遇?』岳不群眯起眼睛。 “原兄言重了,不过是急中生智罢了。”令狐冲赶忙推脱道,他答应了不向他人透露风清扬的存在,自然要言出必践。 不过原隨云並不给他信守承诺的机会,直言道:“令狐兄剑道天资高绝,能得风清扬老前辈青眼,原某不才,今日想要討教一下號称能够破尽天下招式的独孤九剑!” 第14章 独孤九剑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风清扬!” 首先惊叫出声的是鲁连荣。 他外號“金眼雕”,江湖人却叫他“金眼乌鸦”。 乌鸦的叫声总是很难听,这次尤其难听,像是一柄生锈的锯子锯开了寂静。 岳不群与陆柏近乎同时瞳孔一缩,皆目光炯炯地注视著令狐冲。 封不平已顾不得原隨云,他的人已到了令狐冲面前,快得像是一阵风。 他死死盯著面前的令狐冲,那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不可思议以及一种莫名的心酸悲凉之感,好似有著天大的委屈无处宣泄。 令狐冲被其看得心中发毛,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封不平以颤抖的声音问道:“你,真得了风师叔真传?!” 他如何能够相信风师叔还活著,而且居然將传承留给了气宗弟子! 儘管令狐冲答应过风清扬要保密,可此情此景之下,他又如何能够否认,不得不硬著头皮认了下来。 轻轻点了点头之后,令狐冲反而觉得轻鬆了不少,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被人移走。 原本他还在纠结,倘若他师父岳不群问起,他到底该如何是好。 如今此事被原隨云揭破,他也不算是主动违背承诺。 见令狐冲点头,封不平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激动得眼珠通红:“风师叔在哪?我要去拜见他老人家!” “风太师叔传我剑法之后,便说以后不再见华山门人,连我也不例外,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去了何处。”令狐冲如实说道。 联想起这些天与风清扬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一时之间也有些落寞。 “不可能!你是不是不想让风师叔见我们?!”封不平当然不信,抓住令狐冲胳膊的双手愈发用力。 “封师兄,何以如此逼迫小徒。”岳不群飘然而至,轻轻打掉了封不平的手,將令狐冲护至身后。 “风师叔既有言在先,那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总不好让他老人家为难吧。”岳不群语重心长地表態道:“况且风师叔决定將衣钵传给小徒,想必也已表明了他老人家的想法。 剑气二宗终归是同宗同源,我们又何必继续手足相残呢? 倘若封师兄愿意带领剑宗各位师兄回归华山,我岳某人自是扫榻以待。 小徒身负气宗剑宗两脉传承,倘若封师兄点头,我即刻將掌门人之位传给他,从此再无剑气之分。” 听闻此言,原隨云不动声色地笑笑,暗道这老岳好高明的以退为进。 令狐冲那是能当掌门的料吗,即便被推上位,岳不群作为他的师父依旧可以牢牢掌握华山派的大权。 倘若真以此计將封不平等人收服,华山派的实力便能迅速壮大不少。 而且若是风清扬真对令狐冲青眼有加,其能够以掌门人的身份请他老人家出山坐镇,那即便势大如嵩山,也无法轻易拿捏他们华山派了。 还不等封不平回应,另一边的陆柏赶忙道:“我听闻令徒因为之前在衡山城中的不当之举,被岳兄罚去思过崖闭门思过,风老前辈莫不是就在那思过崖上?” 陆柏当然不能坐视岳不群轻鬆收服封不平等人,而且他也不相信风清扬真的会支持以岳不群为首的气宗。 只要封不平等人能够找到风清扬,道出他们这些年的辛酸与委屈,那哪怕风清扬不鼎力支持他们夺回华山,想必他也绝不会偏帮岳不群师徒! 到时候,岳不群的“收编”大计自会落空。 岳不群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不自然,陆柏这一招无疑戳中了他的软肋。 封不平此时如梦初醒,猛地探头看向令狐冲。 原本悲凉的眼神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希冀:“对!思过崖!令狐冲,风师叔是不是就在崖上?你带我去!不,我现在就去!” 儘管封不平年轻时便离开了华山,但总还知道思过崖的位置,转身便往崖上而去。 “师兄!”成不忧呼喊一声,被点中穴道的他即便想要追封不平而去,也是有心无力。 岳不群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幻莫测。 他担心封不平寻到风清扬后,会生出无法预料的变数,但他作为华山派的掌门,此刻又无法拋下在场所有人,孤身去追封不平。 他看了一眼夫人寧中则,让她独自前去恐怕也是不妥。 更別提剩下的一眾弟子了,就没有一个成器的! 岳不群不得不看向大弟子令狐冲:“冲儿,你跟你封师伯去看看,他此刻太过激动,若是衝撞到了你风太师叔便不好了。” “且慢。”令狐冲尚未表態,原隨云便將其拦下。 他此来的两项目標都应在令狐冲身上,怎么可能轻易让其离开。 “是啊岳兄,封兄与风老前辈同属剑宗一脉,自家长辈,何谈衝撞二字。”陆柏立时应和道。 无论岳不群此时要做什么,他都必须拖一拖后腿! 见状,岳不群想发作也没有办法,只能狠狠地瞪了原隨云这个始作俑者一眼。 可惜,伤害为零。 原隨云根本不在乎岳陆二人心中的小九九,他只想见识一下独孤九剑,於是拱手道:“不知令狐兄可愿赐教?” “这……”令狐冲面露犹豫之色,对於原隨云这位救命恩人的请求他很难拒绝,只能看向岳不群让他师父定夺。 一位泰山派天字辈的道人似笑非笑道:“令狐贤侄,风老前辈的剑法超凡入圣,我辈神往已久。既然他老人家此刻不便现身,你身为他的传人,若能当眾演练几招,让我等也领略一番那高绝剑术,这一趟华山之行也算是一睹为快,不虚此行了。” “既然如此,冲儿,那你就跟这位原公子过上几招吧。”见三派人马在陆柏的授意下纷纷开始起鬨,岳不群长嘆一声,挥了挥袖。 “那我便与原兄切磋一二。”令狐冲点点头,俯身拿起掉落的竹枝,对原隨云笑了笑,“方才原兄用这竹枝救我,我便以此为剑,你我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原隨云也笑了,他从身后又抽出一根翠绿的竹枝,並指轻抚过翠绿的竹身。 “原某会的剑法著实不少,但自忖有资格与你那独孤九剑爭锋的,恐怕只有两门。 这第一门唤作——七七四十九手迴风舞柳剑法。 令狐兄,请了!” 第15章 还有一剑 风掠过正气堂,发出呜咽之声。 原隨云动了。 他手中那根翠绿竹枝划出一道圆弧,漫天残影竟如三月烟柳,摇曳生姿,却又带著透骨的杀机。 巴山顾道人的绝学,七七四十九手迴风舞柳剑! 令狐冲只觉眼前一花,那翠影重重叠叠,仿佛在这肃杀的正气堂前生生扎下了一片柳林。 每一根柳条都在隨风而动,每一处摆动都指向他周身的大穴。 『好厉害的剑法!』 令狐衝心中暗惊。 他自习得独孤九剑以来,眼中所见皆是招式间的破绽。 可原隨云这套剑法连绵不绝,劲力吞吐间空灵清绝到了极点,竟让他一时间生出一种“无处著力”的错觉。 原隨云手中的翠绿竹枝仿佛化作漫天绿云,劲气如丝如缕,將方圆丈许之地尽数笼罩。 岳不群在旁看得心惊胆战,他自詡见识广博,却从未见过原隨云使出的这一路剑招。 不仅五岳剑派之內没有此等剑术,亦不似黑木崖的魔教武学,像是由某位惊才绝艷的诗人,在西湖断桥边对著垂柳悟出的杀人技。 令狐衝到底是令狐冲。 在接连挡下三十余招后,他的眼神陡然一亮。 他发现这“迴风舞柳”虽美,但在第四十招与四十一招衔接之时,原隨云为了追求身法如柳絮般的飘逸,左足落地的方位慢了半分。 这半分,在寻常高手眼中或许微不足道,但在他这位独孤九剑传人眼中,便是足以致命的漏洞! “破!” 令狐冲长啸一声,手中翠竹抖出一朵残花,斜斜刺入那漫天翠影的中心。 这一剑,正是衝著那半分破绽而去,迅捷如雷,气势如虹,像是破开了层层波浪的尖峰。 剎那间,竹尖竟已触及原隨云的袖口。 这一招若中,原隨云右腕必伤。 见状,在场眾人尽皆瞪大了双眼,心中对令狐冲的风清扬传人身份再无半分怀疑。 反倒是场中的原隨云面色不改,只是低声呢喃了一句:“原来……还是有破绽啊。”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將这门剑法练到了“不破”的境地,足以挑战独孤九剑。 毕竟“七七四十九手迴风舞柳剑法”可是与武当的“两仪神剑”,崑崙的“飞龙大九式”,並称为“玄门三大剑法”的古龙世界顶尖剑法! 就在令狐冲以为胜负已定时,原隨云的身形诡异地一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无质无形的清风,硬生生依靠速度躲开了令狐冲的竹枝。 『大师兄到底何时变得这么厉害了。』 看到原隨云被令狐冲逼退,岳灵珊水灵灵的眸子中满是惊嘆。 “多谢令狐兄帮我找到剑法中的这处破绽。”原隨云站定后拱手一礼,面露笑意。 他与令狐冲切磋,也是存了让其帮忙查缺补漏的心思。 如今发现了一个能够更加完善的地方,原隨云自是欣喜。 “原兄,得罪了。”令狐冲亦拱手回礼。 他心中则是苦笑一声,已是猜到了原隨云的想法。 当初他见到思过崖秘洞中魔教十长老破尽五岳剑派剑法之时,心中充盈的是幻灭与迷茫。 面对此刻原隨云豁达进取的心態,令狐冲当真自愧弗如。 原隨云並未察觉到令狐冲的心境变化,他又一抚竹枝,宛如绝世剑客轻抚神剑。 “原某还有一门“清风十三式”,更在迴风舞柳之上。令狐兄,小心了!” 闻言,不仅令狐冲面露凝重之色,围观眾人更是吃惊无比。 方才那迴风舞柳神剑已是他们平生所见之瑰丽绝学,足以位列当世顶尖之流。 谁曾想,这黑衣少年的压箱底绝招,竟还在其上? 原隨云手中的竹枝仿佛化作了一缕无孔不入的寒烟。 清风十三式空灵飘逸,不带半点人间烟火气,正如清风拂面,谁也看不见清风的来处,更守不住清风的去向。 令狐冲的独孤九剑讲究的是“料敌机先”,可面对这如风般无孔不入、无跡可寻的剑法,他竟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捕捉的“招式”。 没有招,又何谈破招? 仓促间,令狐冲横过竹条,使出一招“破箭式”,想要封住对方的进路。 可这一剑刺出,竟像是刺进了一场空梦,原本在眼前的翠影,竟诡异地出现在了他的侧后方。 太快了。 也太轻了。 看似清风徐来,却又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暴起杀机。 令狐冲连变一十七种剑位,手中竹枝挥舞得密不透风,却发现自己像是在与空气搏斗。 场外的岳不群早已看得浑身冰凉,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可怕的剑法。 陆柏更是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他知道,若是换做自己上场,仅比剑法,不论內功,恐怕在三招之內他便会被这黑衣少年刺穿咽喉。 『倘若我有这般剑法就好了。』身负血海深仇的林平之握紧了拳头。 胜负瞬息间。 令狐冲只觉虎口一麻,一股如棉絮般柔和的劲力却似钢铁般坚韧地顺著竹枝倒灌而入。 他再也握不住那截竹棍。 “啪!” 残竹落地,碎裂声在寂静的正气堂前格外刺耳。 当令狐冲回过神来,那截翠绿欲滴的竹尖,已然稳稳地抵在了他的咽喉前半寸处。 竹尖微凉,一如山间清泉。 满场死寂,唯有山风穿堂而过的呜咽。 原隨云收手归位,翠绿竹枝负於身后,依旧是那副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 “令狐兄,承让了。” “原兄剑法通神,令狐佩服!”令狐冲低头沉声道。 再受打击的他本有些灰心,自忖无论他將独孤九剑练到何等境界,恐怕都难破的了原隨云的清风十三式。 但是又想起方才原隨云被其破招后的表现,令狐衝心中没来由地又涌起一股火焰。 “令狐兄客气了,原某这套剑法本就是已无招的理念所创,既然无招又如何破招呢? 听闻昔年创出独孤九剑的独孤求败前辈亦曾提及无招胜有招一说,令狐兄又何必拘泥於招式的破与不破呢。”原隨云善意地开解了一句。 闻言,令狐冲眼睛一亮,赶忙在脑中重新推演方才的一战。 倘若他不执著於破解原隨云的招式,那么是否就能够挡住原隨云的剑锋?! 第16章 笑傲江湖之曲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原隨云本就是为了让令狐冲帮其寻找剑法中的破绽,故而收敛了自身內力,只切磋剑法,不引动真气。 倘若原隨云火力全开,將那一身深不可测的功力催发到极致。 莫说这曼妙无儔的清风十三式,即便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刺,令狐冲也未必接得住。 双方的实力差距委实太大,绝不是一门剑法就能弥补的。 相比於令狐冲这个偏科生,原隨云可以说是无所不精,即便是寻常武者需要打磨数十年的內功真气,他也轻轻鬆鬆就能练至大成。 剑气散尽,原隨云的神色復归清雅,他的语调轻柔,却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令狐兄,剑法已见识过了,不知原某是否有幸,再听一听那曲谱。” 见他再度提及此物,堂內眾人的好奇心也被彻底勾起。 他们屏息以待,想要看看究竟是何等旷世奇作,竟能让这位如謫仙般的公子如此念念不忘。 令狐冲苦笑一声:“在下手中確实有一本阴差阳错下拿到的曲谱,可我对音律一窍不通,放在我身上也確实是明珠蒙尘。” 说著,令狐冲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到原隨云身前:“原兄请自己看吧。” “多谢令狐兄成全。”原隨云接过曲谱,修长的手指划过那略显粗糙的纸面,轻轻唤了一声:“竹翁,有劳。” 直到这时,眾人方才发现原来原隨云身后还有一位负琴老者。 绿竹翁上前,从原隨云手中接过曲谱,无比恭敬道:“老朽来为公子念谱。” “原兄,你这是……”令狐冲有些摸不著头脑,总不能原隨云也看不懂曲谱上的內容吧。 “好教令狐兄知晓,原某自小双目不便,倒是无缘一览这旷世佳作。”原隨云语声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此言一出,满场如遭雷击。 “什么?!这怎么可能!”岳灵珊忍不住惊叫出声,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么一位武功高强,剑法绝世的好看贵公子,居然会是个目盲之人! 即便是方才心中对原隨云的行为有所不满的寧中则,此刻脸上都有了几分怜惜。 岳不群则是瞪大了双眼,目光死死钉在原隨云那双萧索空洞的眼眸上。 一个瞎子。 一个目不能视的残废! 方才那漫天摇曳的柳影,那无孔不入的清风,那精准到毫釐、连独孤九剑都破除不了的剑招……竟然全出自一个瞎子之手? 陆柏同样惊愕万分,可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低下头去,眼中似有异芒闪动。 “原兄……你,你竟然……”令狐冲呆立当场,心中翻江倒海。 原隨云双目失明,都能將剑法修至如此可怖之境,倘若他双眼完好,岂不早已天下无敌! 原隨云没有理会眾人的心思与惊骇。 “公子,这曲谱分为琴簫两部。”绿竹翁粗略翻了一遍曲谱后道。 “你先读琴谱便是。” 可能是逼格原因,原身唯爱抚琴,原隨云亦然。 绿竹翁应了声是,隨后一字一句念了起来:“大指七弦,名指按六……” 眾人仿佛还沉浸在原隨云方才所带来的震撼之中,竟都一言不发地听著绿竹翁念动琴谱。 一遍念罢,绿竹翁请示道:“公子是否还要再听一遍?” “不必了。”原隨云摆摆手,琴谱这种东西,他过耳不忘的,“你不是说还有一部簫谱嘛,你且试试。” 与此同时,原隨云在心中默默將曲谱以及指法梳理了一遍。 绿竹翁抽出一根洞簫,隨即悠扬动听的簫声便响了起来,情致缠绵。 可后来簫声愈转愈低,几不可闻,再吹得几个音,簫声便哑了,啵啵啵的十分难听。 绿竹翁一脸疑惑地停下,嘆了口气,问道:“公子,如此这般的低音,老朽实在操弄不得。” 他有心怀疑撰曲之人是在故弄玄虚,但是原隨云早已发话,说这是旷世之曲,他也只能合理认为是自己水平不济。 “我来罢。” 原隨云盘膝而坐,绿竹翁將背上瑶琴取下,放於原隨云膝上。 原隨云伸出双手,十指修长如玉,轻轻按在了琴弦之上。 他没有立刻弹奏,而是闔上双目,指尖在弦上缓缓摩挲,似在感受那琴弦的每一寸纹理,又似在倾听某种常人听不到的声音。 眾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岳灵珊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想要看看这位目不能视的原公子,究竟会弹出怎样的曲子。 “錚——” 一声清响,如冰裂寒潭,又如玉石坠入深涧,在寂静的厅堂中炸开,余音裊裊,盘旋不去。 原隨云的十指开始在琴弦上飞速游走。 那旋律一起,便如狂风骤雨,席捲而来。他的手指或抹或挑,或勾或剔,每一个动作都凌厉果决,全无半分拖泥带水。 那琴声激越慷慨,如金戈铁马,如沙场点兵,气吞万里如虎。 令狐冲浑身一震。 他听出来了——这正是那日衡山城中,曲洋所奏的曲调! 那琴音越拔越高,如孤峰入云,如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 九天之上,笑傲江湖! 岳灵珊睁大了眼睛,俏脸上儘是震撼。 她原以为原隨云是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却没想到他的琴声竟如此霸道凌厉,仿佛变了一个人。 可最令人惊嘆的,还不是这琴声的激越。 而是原隨云那双在琴弦上翻飞的手。 他双目失明,看不见琴弦,看不见徽位,可他的手指却精准得令人惊嘆。 每一次落指,都分毫不差地按在应有的位置,每一次挑弦,都恰到好处地发出应有的音高。 他的十指在琴弦上飞速跃动,动作之快,几乎化作残影。 可那旋律却丝毫不乱,反而愈显凌厉。 那琴声时而如瀑布倾泻,气势磅礴,时而如万马奔腾,地动山摇。 一曲终了。 不仅岳不群、令狐冲这等不通音律之人,也不禁心驰神醉。 就连疯疯癲癲,心智若孩童的桃谷六仙都听的如痴如醉,心神激盪。 远处,带著女儿上山的不戒和尚也顿住了脚步。 只听得绿竹翁幽幽一嘆:“果真是旷世佳曲,人间难得啊……” 第17章 截杀 琴音已歇,余韵犹在。 原隨云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了最后的尾音。 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抬起,似乎在望著某个遥远的地方,嘴角噙著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曲。”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后的最后一丝迴响,“多谢令狐兄成全。” “原兄,”令狐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这曲子……当真好听得很。” 他本想说“比那日在衡山听到的还好”,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刘正风与曲洋之事牵连甚广,嵩山派的人还在场,他不能给已死之人招惹麻烦,更不能给华山派惹祸上身。 “令狐兄过誉了。”原隨云起身后微微頷首。 岳不群捋须不语,目光深沉地望著原隨云,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寧中则轻轻嘆了口气,眼中怜惜更甚。 岳灵珊咬著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桃谷六仙都依旧沉浸其中,浑然忘了嬉闹。 桃根仙摇头晃脑道:“好曲子,好曲子,比我们六个唱的山歌还好听。” 桃实仙立刻反驳:“放屁,我们唱的山歌哪里比得上这个?” 桃花仙道:“你们別吵,让我再回味回味……” 原隨云没有理会这些嘈杂。 他转向令狐冲的方向,微微拱手:“令狐兄,剑法已试,曲谱已听,原某此行的两桩心愿皆已了却,便就此告辞了。” 令狐冲一怔,脱口而出:“原兄这就要走?” 原隨云点头,仿佛在与一位老友话別:“令狐兄,后会有期。” 然后他又转向此地真正的主人岳不群,拱了拱手:“此番仓促而来,匆匆而去,还望岳掌门莫要见怪。” “原公子客气了。”见原隨云礼数周全,岳不群连忙还礼,面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原公子能驾临华山,已是我门之幸。他日若有閒暇,还望公子再来盘桓。” 对於这么一位武功高强的年轻高手,岳不群自然很有结交的兴趣,言语间尽力与其拉近关係。 “一定。”原隨云淡淡一笑,那笑容里看不出几分真意。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黑袍轻扬,步履从容,洒然而去。 绿竹翁將琴背好,紧隨其后。 望著原隨云洒脱的背影,令狐衝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艷羡,一时愣在原地。 “那我等也便不多留了。”陆柏等人隨即提出告辞,只余被原隨云点中穴道的成不忧还留在正气堂外。 “德诺,你扶你成师叔去房间里休息罢。”岳不群尝试了一番,却是无功而返,只得这般吩咐道。 连点穴手法都这般独特,他心中不由对原隨云的评价又提升了一分。 隨后,岳不群便带著令狐冲火速赶往思过崖。 …… 冷风萧瑟,夜色如墨。 原隨云的马车不急不缓地行驶在官道之上。 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四下里一片漆黑,唯有马车前一盏孤灯,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如一只孤独的萤火。 绿竹翁坐在车辕上,手持韁绳,目光突然扫向车后。 察觉到了绿竹翁的动作,原隨云出声道:“停车吧。” 他早便听到有二十余骑坠在他们之后,如今已经靠近到连绿竹翁都能听到的地步。 绿竹翁看了一眼周遭的环境,此处已远离华山地界,地势荒凉,密林丛生,前后数十里不见人烟,正是杀人越货的绝佳所在。 不过他还是依言停下了马车,马车如何跑得过良驹,他们终究会被后面的人追上。 “是嵩山派的人?”绿竹翁问道。 “应当是吧。”原隨云从马车中走出,“晚饭时,我便听到有人在远处窥探。” “他们应当是覬覦公子的“清风十三式”。”绿竹翁肯定道,“嵩山派这帮无耻小人!” “一个瞎子,却有此等高明的剑法,在他们眼中恐怕我这是小儿持金过闹市。”原隨云嘲讽一笑。 见此,绿竹翁心中安定了些许。 他比其他人更了解原隨云的实力,见其胸有成竹,便知公子早有计较,当下也不再多言。 不过,与原隨云的预料略有出入。 真正见识过他剑法与武功的陆柏,是万万不敢,也绝不会將他当作什么“小儿”的。 这一路上,陆柏始终眉头紧锁,满面忧色,心事重重。 与他並驾齐驱的,是一个面容阴鷙的老者。 那老者见他这副模样,不屑地嗤笑一声:“陆兄,不过是个小瞎子罢了,何必这般如临大敌?” 这老者姓殷,名无伤,乃是左冷禪暗中豢养的一伙江湖高手的头领。 此人出身塞外马匪,心狠手辣,手段毒辣,专为左冷禪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原著之中,正是他领头在药王庙外设伏,围攻岳不群一行人。 此番陆柏奉左冷禪之命,带领剑宗等人上华山闹事,殷无伤则率其手下暗中跟隨。 按照原定计划,倘若陆柏等人能將华山派眾人赶下华山,殷无伤便会趁机对岳不群下手,以除后患。 然而半路杀出了个令狐冲,还有一个原隨云,陆柏等人的计谋未能得逞,殷无伤这枚棋子自然也就派不上用场了。 至於“清风十三式”,陆柏固然垂涎已久,但他还算谨慎,原本打算先传讯回嵩山,待集结一眾太保之力,再对原隨云下手,以保万无一失。 殷无伤却不甘白跑一趟。 在得知原隨云身怀绝技后,他主动请缨,极力鼓动陆柏今夜便动手。 他的理由倒也充分,夜长梦多。 倘若届时原隨云离开了嵩山派的势力范围,亦或者他背后的势力派出高手接应,那他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兄,不必担忧。”殷无伤嘴角扯出一丝阴惻惻的笑,“老夫早已为他备好了一份大礼。” “哦?此话怎讲?”陆柏眉头微蹙。 殷无伤眼中闪过几分得意:“听说要对付的人是个瞎子,方才晚饭的时候,老夫便派人去镇上的戏班子里』借』了些家什。到时候四面八方一齐敲响,我看他的耳朵能有多灵光!” 他顿了顿,冷笑道:“耳朵废了,他就是个真瞎子。我们二十多名好手一拥而上,还拿不下他?” 闻言,陆柏欲言又止,似是有些牴触。 杀人夺宝也就罢了,三更半夜,敲锣打鼓围攻一个瞎子,实在是…… “陆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殷无伤扔过一方黑巾,“蒙上它,谁也不知道我们是谁。” 说著,他自己也用黑巾將面蒙上,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第18章 全灭 马蹄声渐近,如闷雷滚滚,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片刻之后,二十余黑影从夜色中衝出,火把齐燃,將这片树林照得亮如白昼。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倘若原隨云能够看到,他一定能认出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陆柏。 身后跟著二十余名黑衣劲装的汉子,同样以黑巾蒙面,腰间悬著刀剑。 陆柏站在火光之中,目光沉沉地望向负手而立的原隨云。 原隨云面色平静,並没有开口的意思。 夜风拂过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陆柏沉声开口:“原公子,得罪了,劳烦跟我们走一趟吧。” 原隨云並未开口,面色从容。 殷无伤上下打量著原隨云,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就这么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小瞎子,也值得陆柏那般如临大敌? “小子,”他咧嘴一笑,“识相的把清风十三式的剑谱交出来,爷爷给你留个全尸。” “想不到陆兄这么沉不住气。”原隨云忽然摇头嘆道。 见原隨云无视了自己,殷无伤愈加愤怒:“装什么装?一个瞎子,也敢在老子面前摆谱?” 他一挥手,身手数个黑衣人便从背后取出各式乐器,锣鼓、嗩吶、铜鈸、大鑔,只要是好上手且声音大的,应有尽有。 原隨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颇有几分意外之感。 殷无伤狞笑一声,给一旁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人当即猛地一敲手中的铜锣。 “鐺——” 一声巨响,在夜空中炸开,震得远处树林中的宿鸟惊飞而起。 紧接著数件乐器同时奏响,锣鼓喧天,嗩吶刺耳,铜鈸交鸣,全然不成曲调,只是拼命地发出最大的噪音。 那声音如山崩地裂,如怒潮汹涌,铺天盖地地涌向原隨云。 绿竹翁脸色大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原隨云虽然武功盖世,可双目失明毕竟是致命的弱点。 这些噪音混在一起,足以扰乱任何盲者的听觉,让公子辨不清方位,分不明远近。 他当即便要抢先出手,为公子打掉这些噪音源。 可他的手刚刚抬起,便被原隨云轻轻按住。 在如此嘈杂的噪音中,他似乎听到了原隨云的一句低语。 “还算是有点脑子,不过……还是太小看原某了。” 话音未落,原隨云的身形忽然消失了。 他当然没有逃走,而是虎入羊群般冲入了人群之中。 这一刻,原隨云不再保留。 那一身深不可测的功力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黑袍无风自动,鼓盪得如同战旗。 他的气势陡然攀升,仿佛一尊暗夜中的君王,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殷无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原隨云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至一名手持锣鼓的黑衣人面前。 那黑衣人根本反应不及,便见一只修长的手掌迎面拍来。 恐怖的掌力结结实实地印在他的胸口,只听“咔嚓”几声脆响,肋骨尽断。 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断线风箏般飞了出去,撞断了道旁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树干咔嚓断裂,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毙命。 与此同时,原隨云的身形已掠至另一侧。 他的身法轻盈飘忽,恍若没有重量一般,脚尖在草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捲起的落叶,飘然滑出数丈。 那身法似慢实快,明明看著还在远处,下一瞬已到了眼前。 原隨云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快到了极致。 二十余双眼睛竟捕捉不到他的踪跡,前一瞬他还在东面,下一瞬已出现在西面。 明明看著他的身影在左边,可掌力却从右边拍来。 他也不拘泥於招式,或用拳,或用指,或用掌,一招一式皆可轻鬆收割性命,宛如黑夜中的死神,不住挥舞著那柄无形的镰刀。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原本喧闹震天的林间便重归平静。 死一般的寂静。 殷无伤站在原地,双腿如灌了铅一般,一步也迈不动。 他看著满地的尸体,看著那二十余名费心招募来的手下如稻草般倒在血泊之中,心中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要逃。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 他想要喊。 可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著那道黑色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不沾一丝血跡。 月光穿透云层,洒在原隨云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另一边,陆柏还站在原地,黑巾之下的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在剧烈地颤抖。 他没有逃,不是不想逃,而是他知道,在原隨云恐怖的轻功面前,他逃不掉! “陆兄,”原隨云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们想要清风十三式?” 陆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这时,他方才意识到原隨云居然不曾施展剑法,便已將己方人马杀了个乾乾净净。 原隨云伸手一招,一柄精钢长剑从地上的尸体旁飞起,稳稳落入他的掌中。 他的手腕轻轻一抖,长剑斜削而出。 剑光似有似无,出手似快似慢,剑路似实似虚,招式將变未变。 正是清风十三式中的第一式——清风徐来! 剑光如一抹流萤,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掠过。 这一剑太快了。 快到陆柏甚至来不及眨眼,快到殷无伤脸上的恐惧还凝固在脸上,快到那二十余具尸体流出的鲜血还未曾凝固。 剑光起於原隨云腕间的轻轻一抖,终於陆柏喉间的一线殷红。 陆柏瞪大了眼睛。 他努力低头看向自己的喉咙,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浅的血线,细得如同髮丝,浅得几乎看不清楚。可就是这一道细线,却带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好……剑……” 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两个字,鲜血便从喉间涌出,堵住了他剩下的话。他的身子晃了晃,黑巾无声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而茫然的脸。 “砰。” 陆柏倒下了,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定定地望著夜空,仿佛还在回味那惊艷绝伦的一剑。 殷无伤就站在陆柏不远处,他甚至没有看清原隨云是如何出剑的。 他只感觉一阵风吹过,然后陆柏就倒了。 等他反应过来想要逃的时候,忽然觉得脖子上有些痒,像是有蚂蚁在爬。 他伸手去摸。 手指触到了一道细细的伤口,湿漉漉的,温热的液体正从那里汩汩流出。 他的双腿发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月光、树影、满地的尸体,全都化作了一片朦朧的光影。 “本就是好剑法。” 原隨云喃喃一句,隨手掷下长剑。 剑尖入土三寸,斜斜立在血泊之中,嗡嗡颤鸣。 他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走向绿竹翁。 嗅著林中浓重的血腥味,原隨云並无太多不適,当下不由心中暗道:好像瞎子比普通人更容易接受杀人这件事。 绿竹翁站在原地,脸上满是震撼,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竹翁。” 原隨云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如常。 “走了。” 第19章 余波 翌日。 官道旁密林。 岳不群负手立於林间,面色沉凝。 他身后跟著大弟子令狐冲、二弟子劳德诺。 再往后是封不平和成不忧。 封不平本应在昨日便带著成不忧离开华山,可他们上了思过崖寻风清扬未果,连人影都没见著。 封不平心有不甘,便赖在了正气堂里不走,非要岳不群给剑宗一个说法。 岳不群正与他大眼瞪小眼,直到华阴县令派人来报了信说:昨夜死了二十多人,其中一人乃是嵩山派的陆柏。 封不平一听,当即要跟来查看。 岳不群也不好阻拦,便一同来了。 此刻,五人站在林中,眼前是一幅令人心悸的景象。 二十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鲜血早已凝固,將泥土染成暗褐色。 尸体姿態各异,有的胸骨塌陷,有的头颅歪斜,有的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劳德诺面色发白,目光在尸身上扫过,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寒意。 岳不群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具尸体胸口的红色掌印。 那掌印五指分明,看上去顏色很淡,好似没有太大杀伤力,但实则这人的五臟六腑都已被强横的掌力绞碎。 “好强的掌控,好可怕的掌力。”他喃喃道。 封不平在另一具尸体前蹲下,眉头紧锁。 那具尸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外伤,却七窍流血,眼珠凸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內部撑爆。 “震死的。”封不平沉声道,“指力透体而入,五臟俱碎。” 岳不群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缓缓道:“二十五人,死法各不相同。有的被掌力震死,有的被拳脚打死,有的被利刃封喉。此人下手之狠,武功之驳杂精深,实属罕见。” “看上去这些人基本没有任何抵抗的痕跡,这人出手之快简直令人难以想像。”封不平嘆道。 成不忧在一旁默不作声,脸色发白。 令狐冲则是定定地站在陆柏和殷无伤的尸身前,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眉头越皱越紧,脸上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冲儿?”岳不群察觉到了弟子的异样,走近几步,“看出了什么?” 令狐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绕著两具尸体走了一圈,蹲下身,仔细查看了陆柏喉咙处的伤口,又看了看殷无伤脖颈上的剑痕。 良久,他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发涩:“师父,这两人……是被一剑所杀。 岳不群一怔:“一剑?” 封不平也走了过来,皱眉道:“一剑杀两人?这怎么可能?两人相距至少两丈有余!” 儘管他们不认识殷无伤,但其能与陆柏一起行动,证明他绝非庸手。 若是有人在两人毫无反抗的情况下一剑將两人结果。 这人的武功得有多高? 出手得有多快! 岳不群长嘆了一口气:“想必你们心中也对凶手有了推测吧。” 其实方才听到消息,岳不群便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始末。 定然是陆柏覬覦原隨云那手精妙绝伦的“清风十三式”,深夜带人袭击。 奈何原隨云武功实在太强,远远超出了陆柏的预料,导致陆柏等人全军覆没。 在见到尸体们的瞬间,岳不群便已完全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莫说是岳不群,即便是封不平,在看到散落满地的各色乐器后,都对陆柏等人十分不齿。 这么多人以这般下作的手段围攻一个瞎子,简直是丟尽了五岳剑派的脸面! 不过封不平依旧习惯性地与岳不群唱对台戏:“我们哪能猜得到,万一是黑木崖上那位下山了呢。” “若非我曾亲眼见过那位东方教主,岳某也会怀疑这位原公子是不是其假扮的了。”岳不群摇头说道。 “师父……”令狐冲似是想为原隨云辩驳,却马上被岳不群打断。 岳不群摆了摆手,示意令狐冲不必多言,转而看向封不平:“封师兄可要去嵩山將陆兄的死讯报与左盟主?” 此番陆柏乃是为剑宗诸人张目而来,如今却客死他乡。 封不平作为剑宗主事之人,当对嵩山派有个交代。 思及此处,封不平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岳不群这是要把烫手山芋丟给他。 “岳师弟此言差矣。”封不平冷哼一声,“陆柏是死在华山地界,要交代也该是你这位所谓的华山派掌门去交代。” “封师兄这话可就不对了。”岳不群依旧笑眯眯的,“陆柏此番上山,可是为了帮封师兄夺回掌门之位。如今他死了,封师兄连去报个信都不肯,左盟主那里终究说不过去吧。” 封不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时语塞。 成不忧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师兄,岳不群说得有理。况且丛师弟还在嵩山……” 华山剑宗“不”字辈中还有一人,名唤丛不弃,此刻还在嵩山之上。 封不平咬了咬牙,沉声道:“好,成师弟,便劳烦你跑这一趟。 但岳师弟也別想置身事外,此事因你和你这位大弟子而起,你总得出个人陪同。” 封不平的话不无道理,毕竟原隨云早便言明是来找令狐冲的。 而他不亲赴嵩山,当然是要留下继续寻找风清扬。 只要找到了风清扬,万事好说,即便是左冷禪想要追究,他们剑宗也有了底气。 岳不群点头应下:“德诺,你便陪你成师叔走这一遭。” 他知道陆柏这一死,再加上风清扬的事情泄漏,嵩山派那边肯定不会善了。 此番正好將左冷禪派到华山派来的臥底劳德诺打发回去,以免日后又生出什么变故。 劳德诺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只是道了一句:“是,师父。” 成不忧看了岳不群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走,劳德诺隨即跟上。 令狐冲站在一旁,目送成不忧离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那片树林。 林间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响动。 他想起了昨日那根抵在自己咽喉前半寸处的翠绿竹枝,想起了原隨云那双萧索空洞的眼睛。 他摇了摇头,转身跟上岳不群,往山上走去。 第20章 余沧海 洛阳,绿竹巷。 原隨云的马车停在小院门前时,暮色已浓。 绿竹翁掀开车帘,轻声道:“公子,到了。” 原隨云微微頷首,从车中走出。 他的步履依旧从容,黑袍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仿佛这几日的奔波不过是一场閒庭信步。 任盈盈早已等在院中,见他归来,浅笑道:“原兄此行可还顺利?” “托福。”原隨云微微一笑,“曲谱当真不错,还见识了一下独孤九剑。” 任盈盈眸光微动,侧身引他入內:“茶与琴都已备好,原兄请,小妹也想见识一下能让原兄念念不忘的乐谱呢。” 两人在竹屋中坐下,绿竹翁奉上清茶,便悄然退了出去。 不多时,琴声起。 任盈盈闭上眼,静静地听著。 一曲终了,余音裊裊。 “好曲。”任盈盈轻声道,“难怪原兄对其讚不绝口。”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原隨云双手按弦,止住余音,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当夜。 任盈盈坐在自己房中,听绿竹翁一五一十地稟报华山之行的见闻。 从原隨云与令狐冲切磋剑法,到陆柏带人围攻,林中一边倒的屠杀。 绿竹翁说得仔细,任盈盈听得认真。 待绿竹翁说完,任盈盈沉默良久,方才轻声道:“你是说,他一剑杀了那两名高手?” “是。”绿竹翁的声音仍带著几分余悸,“陆柏和另一人,相距两丈有余,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剑了结。” 任盈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掩住了眼底的惊骇。 她早知道原隨云武功极高,却没想到高到这般地步。 嵩山十三太保之一的陆柏,在他面前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一件事。”聊完华山之事,任盈盈忽然道,“昨日有一队青城派人马进了洛阳,绿竹巷附近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跡。 想必是蓝凤凰行事不密,走漏了风声。” “请姑姑吩咐。”绿竹翁道。 “既然是蓝凤凰惹出来的事端,便让她自己来平息。”任盈盈心中已有定计,“不过绿竹巷既然已经暴露,我们就不便多待了,处理下首尾,我们儘早离开。” 然而,不等绿竹翁开始行动,余沧海便已等不及了。 子时。 夜黑如墨,细雨无声。 十余名青衣人借著夜色与雨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绿竹巷。 为首之人身形矮小,步履却极轻,正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 青城派弟子於白日已经探明了绿竹巷附近的情况,就等他这位掌门人前来抢夺剑谱。 “分散开来,將院子围住。”余沧海低声道,“不许放走一人。” 青衣人四散而去,如鬼魅般消失在雨夜中。 余沧海身形一纵,翻墙而入。 同一瞬,原隨云猛然睁开了眼睛。 儘管夜里他的心神基本都在无爭仙岛內钻研武学,但是身体依然可以听到周围的动静。 这也算是仙岛提供给他的一种预警机制,不至於让他莫名其妙丟了性命。 十余人的脚步声,翻墙声,衣袂破风声,在雨夜的遮掩下微不可闻,却瞒不过他的耳朵。 原隨云缓缓起身,赤足踏在冰凉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余沧海落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正要摸向正屋。 “青城派,余沧海?”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余沧海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廊下,原隨云负手而立。 “將《辟邪剑谱》交出来!”余沧海眼中凶芒毕露。 原隨云没有理会他的话,反而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其实,我还挺欣赏林平之的。” 余沧海一怔。 “你们半个正道的侠气加在一起,恐怕也未必及得上那小子。”原隨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余沧海听。 原隨云此言非虚,原著中开场时的林平之真可谓是仁侠好义。 帮在他认知中素不相识的酒家丑女打抱不平也便罢了。 即便是福威鏢局被灭,他孤身一人流落江湖之时,也不曾依仗武功欺负寻常人,甚至甘愿忍受普通大娘的羞辱。 这样的好青年,就因为一本家里都不愿意传下去的剑谱,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自宫杀妻,被囚湖底的悲惨结局。 倘若林平之没有加入华山,他甚至愿意收其为徒,只不过他穿越的时间晚了一些,没有这个缘分。 原隨云越想越为林平之感到不值,对罪魁祸首余沧海的怒意愈盛。 余沧海见他不接话,反而扯什么林平之,还说出了“你们正道”这种话,当即心中一动,厉声道:“你果然是魔教妖人,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他这话说得极快,试图抢占道德高地,將原隨云打成魔教中人,如此一来,自己抢夺剑谱反倒成了“除魔卫道”。 对於余沧海此等扣帽子的行为,原隨云不为所动。 反倒是屋內已被惊醒的任盈盈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若是原隨云能够就此加入神教,她可真要好好谢谢余沧海了。 原隨云懒得再废话了。 话的尽头就是剑。 原隨云就地取材,再度以竹为剑。 这一次他没再用清风十三式,而是施展起了余沧海心心念念的辟邪剑法。 剑气一起,鬼气森森。 雨夜中的余沧海根本没看清原隨云是如何出剑的,便感觉咽喉一凉。 一柄竹枝已然刺入了他的脖颈。 不,不是刺入。 是轻轻点在喉结之上,竹尖没入皮肉半分,堪堪触及要害。 原隨云收竹而立,竹枝斜指地面,翠绿的竹身上不沾一滴血。 余沧海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这才是……真正的辟邪剑法?』 脑海中闪过此生的最后一个念头,余沧海的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掌门!” 有青城弟子惊叫出声,声音里满是恐惧。 “一个不留!”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屋內传来。 绿竹翁与数名日月神教弟子从暗处走出,不到盏茶的工夫,便將来犯青城派之人尽数诛灭。 任盈盈冷眼看著这一切,走到原隨云身旁,与他並肩而立。 “能死在他自己心心念念的辟邪剑法之下,余沧海也算得死得其所了。” 原隨云不语,良久他才转向任盈盈:“南下杭州吧。” “杭州?”任盈盈不解。 “难道盈盈不想救出任前辈?” 闻言,任盈盈的美眸瞬时睁大,不可思议地望了过来。 第21章 从长计议 嵩山派,议事厅。 山风呼啸,吹得殿前旗帜猎猎作响。 左冷禪高坐其上,面容冷峻如岩。 殿內两侧分列著嵩山十三太保中的数人,以及数名亲信弟子,气氛凝重如山压顶。 大太保“托塔手”丁勉立於左首,面沉如水。 “陆师弟去了。”左冷禪的声音不大,却如寒冰坠入深潭。 消息是昨夜传来的。 陆柏带去的二十余人,包括左冷禪暗中豢养的那批好手,尽数覆没於华山脚下的荒林之中。 无一活口。 “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对我嵩山的人动手!”四太保“大阴阳手”乐厚愤恨出声,一掌拍在身旁的案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左师兄,此人必须付出代价!” 丁勉缓缓开口:“据华阴县传来的消息,此人乃是一个名叫原隨云的年轻男子。他曾在华山正气堂前现过身,还与华山派的大弟子令狐冲比过剑。” “原隨云?”乐厚皱眉,“没听过这名字。” “不但你没听过,”丁勉道,“在场所有人都不曾听过。此人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难道是……魔教中人?”“九曲剑”钟镇推测道。 丁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好说。此人在华山之上使了两门剑法,皆是当世罕见的高明武学,却並非魔教路数。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据探子回报,此人曾在洛阳一处名叫绿竹巷的地方盘桓了一段时日,与那巷中之人过从甚密。” “绿竹巷?”乐厚眉头微皱,“那是什么地方?” “洛阳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丁勉道,“巷中住著一个老篾匠,人称绿竹翁,平日里以编竹器为生。可我昨日派人去查他的底细,此人貌似深藏不露,绝非寻常篾匠。” 钟镇目光一凝,“丁师兄的意思是……” “我怀疑那绿竹巷里藏著的,绝非等閒之辈。”丁勉沉声道,“以那绿竹翁的武功,在江湖上绝非无名之辈,可他偏偏籍籍无名,这其中必有蹊蹺。” 左冷禪一直沉默不语,此刻缓缓开口:“你是说,那绿竹巷可能与魔教有关?” 丁勉拱手道:“属下只是猜测。但若那绿竹翁真是魔教中人,原隨云与他往来密切,即便不是魔教的人,也至少有所勾连。 “魔教……”乐厚咬牙道,“若真是魔教的人,那陆师弟的死就更不能善了!” “自然不能善了。”左冷禪冷冷道,“但在此之前,先要弄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丁勉:“继续探查他的底细,另外派人盯紧那个绿竹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弟子疾步而入,跪伏於地:“掌门,急报!” 左冷禪目光一凝:“念。” 那弟子展开手中信笺,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率弟子夜袭洛阳绿竹巷,不敌,尽数被杀。” 殿內骤然一肃。 “余沧海?”乐厚瞪大了眼睛,“他也死了?” “出手的也是那姓原的?”左冷禪眸光闪动,又追问了一句,“余沧海为何要去那绿竹巷?” “余沧海一直盯著福州林家的辟邪剑谱,突然出现在绿竹巷,莫非……那剑谱落在了姓原的手中?”乐厚猜测道。 殿內诸人登时议论纷纷,丁勉抬手示意眾人安静,转向左冷禪:“左师兄,若那剑谱真在他手上,此事就更棘手了。” 左冷禪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从长计议。” 他的声音不大,却满殿皆闻。 “此人能杀陆师弟和余沧海,武功之高,绝非寻常对手,又兼之可能有魔教背景。”左冷禪坐回椅中,手指轻轻叩击著扶手,“若真要对上他,须是狮子搏兔,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必杀!” 左冷禪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在本座下令之前,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先查,查清楚他的一切,来歷、师承、武功、弱点、行踪。”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等查清楚了,本座亲自带队,取他性命,以慰陆师弟在天之灵。” 殿內眾人齐齐躬身:“遵命!” 左冷禪没有再说话,只是望著窗外。 山风呼啸,云雾翻涌。 …… 与此同时。 官道之上,一辆马车正平稳地向南行驶。 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有节奏的碌碌声。 车帘半卷,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入车內,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任盈盈靠坐在车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与村庄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原隨云坐在对面,双目微闔,呼吸均匀,似是入定。 马车內很安静,只有车轮声、风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鸟鸣。 昨夜绿竹巷遇袭之后,她便决定离开洛阳。 绿竹巷已经暴露,继续待下去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原隨云提议南下杭州,她虽然不解,却也不会拒绝。 只是她没想到,原隨云要去杭州的原因,竟是为了救一个人。 她的父亲。 任我行。 “原兄,你怎么知道我父亲在杭州?”任盈盈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知道的事情向来比別人多上一些。”原隨云故作高深,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对於这个问题,他確实没有很好的答案,总不能说是书上看来的吧。 任盈盈盯著他看了许久。 她知道原隨云不是普通人。 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知道。 这个人知道许多秘辛,比如《葵花宝典》与《辟邪剑谱》同出一源,东方不败自宫练功,刘正风与曲洋的《笑傲江湖之曲》在令狐冲手中。 “我知原兄非寻常之人,其中內情既不便说,小妹也就不问了,只望此行顺利救出父亲。”任盈盈是个聪明人,不再深究个中隱情。 “会的。”原隨云微微睁开眼,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依旧空洞而萧索,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安定的力量。 她將视线从原隨云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 田野、村庄、远处的山峦,一一从眼前掠过。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 她的心更乱了。 第22章 广陵散 杭州,西湖。 暮春时节,湖畔杨柳依依,碧波如镜,垂柳拂水,景物之美,直如神仙境地。 画舫穿梭於湖面,游人如织,笑语喧闐。 一辆马车沿著湖堤缓缓而行,穿过苏堤,绕过白堤,来到一处僻静所在。 绿竹翁勒住韁绳,回头轻声道:“公子,到了。前面便是梅庄。” 原隨云微微頷首,从车中走出。 任盈盈紧隨其后,目光落在那座庄院之上。 遍地都是梅树,老乾横斜,枝叶茂密。可以想见初春梅花盛开之日,香雪如海,定然观赏不尽。 穿过一大片梅林,走上一条青石板小路,来到一座朱门白墙的大庄院外。 大门上写著“梅庄”两个大字,旁边署著“虞允文题”四字,儒雅之中透著勃勃英气。 “原兄,”任盈盈压低声音,“你可知这梅庄之中,有多少人?” “明面上有四位庄主合称江南四友。”原隨云淡淡道,“另有两位僕从,一名丁坚,一唤施令威。皆是江湖上的狠角色,归隱之前凶名不小。除此之外,便是些寻常奴僕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任盈盈微微一怔。她本以为梅庄既是囚禁父亲的重地,必定守卫森严,没想到居然只有六人。 原隨云似是感受到她的疑惑,继续解释道,“梅庄本就偏僻,四位庄主的武功也算过得去,寻常人根本进不来。更何况,关押你父亲的地方在地下,外人即便进了梅庄,也未必找得到入口。”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朝著梅庄的方向:“要救人,必须先制服他们,拿到地牢的钥匙。” “硬闯?” “硬闯。”原隨云的语气平静如水,“不过不必杀进去。” 他从马车中取出瑶琴,负於背后,淡淡道:“让他们自己出来便是。” 任盈盈美眸一眨,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隨云跨步上前,走向梅庄正门。 绿竹翁將马车停在路边,与任盈盈一同跟在后面。 来到门前,原隨云没有叩门,而是在门前站定,解下瑶琴,盘膝而坐。 他將琴横於膝上,十指轻按琴弦,深吸一口气。 而后,他动了。 “叮——” 一声清响,如铁甲相撞,寒刃出鞘,在寂静的西湖畔炸开,余音裊裊。 紧接著,琴音如潮水般涌出。 原隨云的十指在琴弦上飞速游走。 起调时如金鼓齐鸣,两军对垒,转而沉鬱顿挫,如壮士埋剑荒野,恨意难平,曲到高处,琴音愈发凌厉,如利刃破空,穿云裂石。 每一个音符都乾净利落,每一段旋律都收放自如。 任盈盈站在他身后,只觉心神激盪。 这琴曲並非曲洋与刘正风合著的《笑傲江湖之曲》,而是它的蓝本,嵇康临刑前所奏的绝响,《广陵散》! 那琴声穿透了梅庄的高墙,穿透了朱门白墙的楼阁,直入人心。 梅庄深处,一间雅室之中。 丹青生正提笔作画,忽听琴音破空而来,笔尖一顿,墨汁滴落,將一幅即將完成的山水画污了一角。 他却浑然不觉,侧耳倾听。 “这……这是什么曲子?”他喃喃道。 他放下笔,推门而出。 隔壁,禿笔翁也推门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大哥,二哥呢?”禿笔翁问。 “只怕比我们先到了。” 两人快步穿过迴廊,来到一处临湖的轩榭。 黑白子已站在轩中,面向梅庄正门方向,面色陶醉。 他手中握著一枚黑子,不断摩挲著。 “二哥,”丹青生上前一步,“这曲子……” “《广陵散》。”黑白子的声音低沉,“嵇康之后,此曲已绝。此人从何处得来?” 三人沉默片刻,琴音忽然又拔高了一重。 那声音如惊涛拍岸,如雷霆万钧,竟震得轩中的茶盏微微颤动。 “此等琴艺……”禿笔翁喃喃道,“便是大哥,恐怕也有所不及。” 黑白子没有说话,转身便往庄外走去。 丹青生和禿笔翁对视一眼,紧隨其后。 三人行至正门,大庄主黄钟公已然站在那里。 他一身青袍,面容清瘦,鬢角微霜,双手负於身后,正闭目倾听。 梅庄之中,以他最为精通音律。 这张琴、这曲《广陵散》,旁人听来已是惊为天人,在他耳中更是一字一句皆有意境。 那琴音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一波强过一波,竟似將西湖的波涛都压了下去。 黄钟公的眉头微微跳动,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叩击,竟是在跟著琴音打拍子。他的脸上先是惊异,继而沉醉,最后竟露出几分悵然若失的神色。 一曲终了,余音在湖面上久久不散。 黄钟公睁开眼,长嘆一声:“人间哪得几回闻。” 他推开梅庄的大门,走了出去。 见到弹琴的原隨云如此年轻,黄钟公微微,隨即拱手道:“阁下琴艺通神,黄某生平仅见。敢问方才所奏,可是那失传已久的《广陵散》?” 原隨云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滑过,发出几声零落的余响,神情淡然。 “正是《广陵散》。”他的语气平静。 黄钟公眼中光芒大盛,声音都有些发颤:“嵇康之后,《广陵散》便已绝跡人间。阁下从何处得来此曲?若能告知,黄某……” “不过一首古曲,阁下想要,拿去便是。”原隨云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觉得有些好笑。 《广陵散》曲谱恐怕也只是在笑傲江湖世界中失传了,莫说他了,便是什么沈一石、高瀚文之流也都能弹得出此曲。 “阁下……当真愿意將此曲相赠?”黄钟公的声音发颤,似是不敢相信。 “区区一首曲子,有何不愿?”原隨云淡淡道,“黄庄主若要,在下现在便可默写出来。只是今日在下此来,另有要事。” 黄钟公一怔,这才从琴曲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重新打量眼前这个黑袍少年,他拱手道:“不知尊驾高姓大名?来此有何贵干?” “在下原隨云。此来梅庄,是为一人。” “何人?” “任我行。” 第23章 制伏 任我行这个名字一出口,梅庄门前骤然陷入死寂。 西湖的风本该从湖面上吹来。 此刻,风竟也忘了吹。 原隨云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前一瞬他还盘膝坐在地上,膝上横琴,像是个来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 下一刻,他的黑袍已如一片乌云般掠出,在梅庄门前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黄钟公甚至来不及眨眼,胸口便已中了一指。 那一指轻飘飘的,仿佛不带任何力道,落在黄钟公的膻中穴上。 黄钟公整个人却如遭电击,浑身真气一滯,四肢百骸瞬间失去了力气,双膝一软,便要瘫倒在地。 “大哥!”禿笔翁惊呼一声,挥笔便上。 他的判官笔笔走龙蛇,点、戳、挑、刺,招招狠辣。 这支笔在他手中使了数十年,早已到了如臂使指的地步,笔尖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原隨云微微侧身,避开了第一击。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正弹在笔桿之上。 “嗡——” 判官笔剧烈震颤,禿笔翁只觉一股无儔力道顺著笔桿传来,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力气。 他尚未作出反应,原隨云的手指已点在了他的肩井穴上。 禿笔翁闷哼一声,身子一僵,步了黄钟公的后尘,靠坐在墙边,动弹不得。 黑白子面色大变,右手一扬,三枚棋子破空而出,分取原隨云上中下三路。 原隨云避也不避,只是抬手一拂。 他的袖子像是被风吹起的一片云,轻轻一卷。 那三枚棋子便在半空中打了个转,然后便飞转回去。 比来的时候更疾! 黑白子大惊,急忙闪避。 那三枚棋子擦著他的耳畔飞过,“夺夺夺”三声,深深嵌入了身后梅树的树干之中,没入木中,只余浅浅的痕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躲避的功夫,原隨云已欺近身前。 黑白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修长的手指已点在了他的气海穴上。 黑白子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丹青生目眥欲裂,下意识地拔剑。 然而原隨云行如鬼魅,丹青生剑招未启,便被其轻轻一拂,定在原地。 从原隨云暴起出手,到四位庄主全部被点中穴道,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 江南四友在他面前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这一切都被门內的丁坚和施令威看在眼里。 二人原本身在门內,听到动静便往外冲。 可等他们衝到门口,看到的已是四位庄主被制住的场景。 丁坚倒吸一口凉气,拔剑便刺。 丁坚號称“一字电剑”,一剑刺出,剑光如匹练,又快又疾。 面对原隨云此等深不可测的高手,这一剑几乎倾尽丁坚毕生功力,剑未至,剑气已扑面而来。 原隨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剑尖便被他夹在了指间,纹丝不动。 这当然不是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只不过是他的速度太快,轻而易举便制住了丁坚的快剑。 丁坚大惊,拼命催动內力,想要將剑抽回。 可那剑就像焊在了原隨云的手指之间,任凭他如何用力,都不可撼动。 原隨云手指轻轻一弹,一股劲气顺著剑身传了过去。 丁坚只觉虎口剧震,再也握不住剑柄,长剑脱手飞出。 就在此时。 一道刀光从侧面劈来! 施令威一直隱而不发,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见丁坚瞬发出手吸引了原隨云的注意力,便悄无声息地从门后闪出,从腰间抽出紫金八卦刀,双手握柄,猛劈而下。 紫金八卦刀刀身沉重,紫光闪闪,冷气森森,一刀劈下,势如开山,刀风呼啸,便是一方石碑也能劈成两半。 施令威的刀法大致与田伯光在伯仲之间,这一刀又是偷袭,换了旁人,怕是连反应都来不及。 可惜他遇到的是原隨云。 任盈盈的一声“小心”尚未出口,原隨云便微微侧身。 那紫金八卦刀便从他身侧劈下,差了不过寸许,刀锋斩在青石地面上,“鐺”的一声,火花四溅,青石地面竟被劈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与此同时,原隨云一掌拍出,无形掌力正中施令威胸口。 “咔嚓——” 几声脆响,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施令威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出数尺之远。 紫金八卦刀脱手飞出,“噹啷”一声落在远处。 施令威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只撑起一半便又重重倒下。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掛著一道血线,胸口剧痛难当,再也动弹不得。 见出手偷袭的老友都落得如此下场,丁坚无奈放弃了持剑再战的心思。 丁坚长嘆一声,垂下了双手,苦笑道:“阁下武功通神,丁某服了。可是这任我行,可万万放不得啊。” “放不得?”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原隨云身后响起。 任盈盈缓缓走上前来,与原隨云並肩而立。 她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翻涌著压抑了十余年的情绪。 “十多年前,东方不败篡位,將我父亲囚禁。”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些年来,我动用了不知多少人手,都不曾找到他的下落。原来他被关在这里,在你们梅庄之中。” 她的目光扫过靠在墙边的四位庄主,又扫过丁坚和施令威,声音渐渐冷了下去:“你们替他东方不败看守囚牢,一守便是十多年,如今反倒来跟我说』放不得』?” 丁坚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四位庄主脸色也是一变,他们並未想到这女子竟是任我行的女儿。 “原来是圣姑当面。”黄钟公靠在墙边,声音有些沙哑,“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 “好一个奉命行事。”任盈盈冷笑一声,“东方不败不过一个篡位逆贼,有什么资格命你们做事?” 他们今日来救任我行,便已是和东方不败撕破了脸,言语中自是不必顾及其顏面。 黄钟公哑口无言。 黄钟公將视线再度转移回原隨云身上,也不知圣姑是从哪寻到了这么一位绝世高手。 其可怖身手,比当年的任我行还要强大。 若真让他们放出了任我行,那江湖,便要大乱了! 第24章 地牢 黄钟公看著原隨云,沉默了许久。 西湖的风终於吹了过来,吹动他鬢角的白髮,吹动他青袍的下摆。 他靠在石墙上,穴道被点,动弹不得,可他的眼睛却没有一丝动摇。 “阁下武功虽高,”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但任我行的下落,黄某是不会说的。” 原隨云没有说话。 “十二年前,黄某奉命看守此人,便已料到会有今日。”黄钟公的目光穿过梅林,望向远处的西湖,“任我行暴虐成性,嗜杀如命。若让他重见天日,江湖上不知要有多少人家破人亡。黄某虽非什么英雄好汉,但这点是非黑白,还是分得清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阁下若要杀我,便杀吧。黄某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任盈盈站在原隨云身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当然知道黄钟公说的是事实。 父亲在位那些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教中上下,谁不惧他三分? 她能说什么?说黄钟公胡说八道?说她父亲是个仁厚长者? 她说不出口。 可她也不能就这么听著。 “黄庄主。”她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家父性子是急了些,手段也……狠了些。” 黄钟公看著她,没有说话。 任盈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就算他是有错,有罪。可这十二年的囚禁……也该够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轻得像一声嘆息。 黄钟公沉默了。 原隨云伸手打断了任盈盈的话。 他清楚任盈盈这是想替她父亲说话,但他同样知晓任我行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若非后面上黑木崖还用得到任我行,原隨云甚至都不想放这个老魔头出来。 哪怕是看在任盈盈的面子上,也得废了他的武功才行。 原隨云上前一步,伸手探入黄钟公怀中。 黄钟公浑身一僵,却无法动弹。 他眼睁睁地看著原隨云从自己衣襟內侧摸出一串钥匙,正是地牢数道牢门的钥匙。 “地牢入口应当在大庄主床铺之下,我说的可对?”原隨云微笑道。 黄钟公的脸色变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怎么知道……” 原隨云没有回答,只是將钥匙收入怀中,转身对尚能活动的丁坚道:“走吧,带路。” 丁坚站在门边,面色青白交加。 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边动弹不得的四位庄主,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呻吟的施令威,喉结上下滚动。 “带路吧。”原隨云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 丁坚深吸一口气,垂下了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向梅庄深处走去。 原隨云跟了上去,任盈盈紧隨其后。 绿竹翁则是自觉留下,看守五人。 即便清楚这五人短时间內不可能恢復行动能力,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原隨云还是默许了绿竹翁的行为。 在丁坚的带领下,原隨云两人很快来到黄钟公的臥房。 房中一床一几,陈设简朴,颇具隱士之风。 丁坚立於门口,侧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多谢阁下,得罪了。”说著,原隨云封住了丁坚的穴道。 丁坚身子一僵,靠在门框上,动弹不得。 任盈盈早已迫不及待,疾步跃至床边,一把掀开床上被褥,揭起床板。 床板之下,露出一块镶有铜环的铁板,黑沉沉的,与周围的地面严丝合缝。 “地牢果然在此!”任盈盈眉开眼笑,对於原隨云的话,她向来是不怎么怀疑的。 话音未落,她双手便握住铜环,用力一拉。 那铁板宽过四尺,五尺来长,厚达半尺,少说也有千斤之重。 可在见父心切的任盈盈手中,竟被她一把掀起,重重放在一旁。 原隨云听在耳中,心中也不禁暗赞一声,任盈盈的內力,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厚。 铁板之下,露出一个长大方洞,黑黝黝的看不见底。 一股阴寒潮湿的气息从洞中涌出,夹杂著铁锈与霉腐的味道,恍若一处千年不见天日的古墓。 任盈盈二话没说,纵身跃入洞中。 原隨云紧隨其后。 行了约莫二丈,前方已无去路,一扇石门封住了去路。 任盈盈侧身让开,原隨云上前,从怀中取出钥匙串。 摸了摸匙孔的形状,找到正確的钥匙,插入,转动,向內推去。 只听得轧轧声响,石门缓缓开了。 门后地道一路向下倾斜。 空气越来越潮湿,两壁上渐渐渗出水珠,脚下的石阶也变得滑腻起来。 原隨云吸了吸鼻子,从方向判断,这地道正在向西湖底下延伸。 走出数十丈后,又来到一扇门前。原隨云又取出钥匙,將门开了,这一次却是一扇铁门。 地势不断向下倾斜,呼吸也渐渐有些不畅。 地道转了几个弯,前面又出现一道门。 这一道门户却是由四道门夹成。 一道铁门后,一道钉满了棉絮的木门,其后又是一道铁门,又是一道钉棉的板门。 见父亲被囚禁在如此森严的地牢之中,任盈盈的面色愈发难看。 她的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只是攥紧了拳头。 原隨云依次打开四道门。 推门时,他的手指触到了那层厚厚的棉絮,心中便已明了,这些棉絮是用来吸去掌力的。 任我行內功厉害,寻常铁门困不住他,唯有这等层层叠叠的机关,才能让他无法破门而出。 此后接连行走十余丈,不见再有门户。 地道隔老远才有一盏油灯,有些地方油灯已熄,伸手不见五指。 任盈盈虽有功力护体,目力远胜常人,却也渐渐看不清脚下的路。 她不得不放慢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原隨云后面,伸手扶著湿漉漉的墙壁,一步一步向前摸索。 对於原隨云而言,黑暗从来不是什么障碍。 不过为了照顾任盈盈,他还是特意放慢了脚步。 又行数丈,任盈盈只觉得呼吸越发不畅,壁上和足底潮湿之极,心中忽然有了明悟。 走了这么远,他们只怕已深入西湖之底。 父亲被囚於湖底,自然无法自行脱困,旁人若要搭救,也是千难万难。 倘若凿穿牢壁,湖水便即灌入。 到时恐怕没有人能够活命。 又行了数丈,前方终於出现了一扇铁门。 那铁门通体漆黑,上面铸著繁复的花纹。 门上有个尺许见方的方孔,想来是用来递送饭菜的。 门上掛著一把铁锁,拳头大小,锈跡斑斑。 任盈盈站在门前,怔怔地看著那扇铁门。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鼻子酸了,嘴唇颤抖著,终於忍不住喊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十二年的称呼:“爹爹!” 第25章 任我行 “爹爹!” 这一声呼唤,在寂静的地道中迴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铁门之后,没有回应。 任盈盈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爹爹,我是盈盈。我来救你了。” 这一次,门后终於有了动静。 铁链哗啦啦地响了几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挪动了一下身子。 然后,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传了出来:“盈盈?” 那声音粗糲、低沉,像是砂纸在铁板上摩擦,又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连发声都变得生疏了。 “爹爹,是我!”任盈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双手抓住铁门上的方孔,拼命往里看。 可里面太黑了,她什么也看不见。 “是我,还有我的一位朋友。”任盈盈回头看了原隨云一眼,又转回去,“爹爹,你等著,我这就开门救你出去。” 她伸手去抓门上的铁锁,却被原隨云拦住了。 “让我来。”原隨云的声音很平静。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枚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扭。 “咔嗒——” 锁开了。 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缓缓向內推开。 一股更加浓烈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这石室中的空气已经存了十二年,从未与外界交换过。 任盈盈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爹爹!” 黑暗中,她隱约看见一个人影靠在石壁上。 那人披头散髮,鬚髮虬结,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双手双脚都被粗大的铁链锁住,铁链的另一端嵌入了石壁之中。 她扑过去,跪在那人身前,伸手想要拨开那遮住面庞的乱发。 “爹爹,是我,你看看我……” 那人没有动。 任盈盈的手指触到了他的脸。 瘦得几乎只剩皮包骨,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像是十二年的黑暗与孤独把所有的血肉都磨尽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手指颤抖著拨开那些纠结的乱发。 就在这时,那人猛地抬起了头。 油灯的光从门外照进来,映出他的脸。 一张长长的脸孔,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殭尸。 眉目本是清秀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叫人看了心里发寒。 那眼神锐利如刀,凶狠如狼,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疯狂,像是被困了十二年的野兽,终於嗅到了生人的气息,隨时都会扑上来咬断对方的喉咙。 任盈盈被那双眼睛看得一怔,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任我行的手忽然动了。 快得不可思议。 那只被铁链锁住的手猛地抬起,五指如鉤,直取任盈盈的咽喉! 任盈盈大惊,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 “啪。” 一只手从任盈盈身后伸来,稳稳地握住了那只枯瘦的手腕。 原隨云不知何时已到了任盈盈身后,他的手指扣在那人的脉门上,不轻不重,却令任我行整条手臂都失去了力气。 任我行面色突变。 不是因为被抓了手腕,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功力,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像泥牛入海,完全使不出来。 原隨云没有给他施展吸星大法的机会,另一只手已然抬起,指尖如电,瞬间点住了任我行六处大穴。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原隨云,嘴唇翕动著,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任盈盈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看原隨云,又看看父亲,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他没事。”原隨云收手而立,淡淡道,“只是穴道被封,动不了也说不了话。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解穴不迟。想必任前辈被囚多年,少不得被人欺骗,方才如此警惕,等到將他救出去,自然能够澄清误会。” 原隨云能够及时出手救下,除了他的速度惊人之外,还因为他一直仔细关注著任我行的心跳与呼吸。 一个被囚禁十二载后见到亲生女儿的人,他的呼吸与心跳不该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波澜。 从那一刻起,他便知晓任我行这是在“诱敌深入”。 他无声地向任我行靠近,时刻关注著对方的每一个细微动向。 任盈盈知晓原隨云所言极是,心痛地望著任我行。 父亲被囚十二年,日日夜夜活在黑暗与怀疑之中,心里只剩下仇恨和求生。 任何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恐怕他都不会相信。 只有等他离开这里,亲眼看到阳光,亲眼看到梅庄的门打开了,他才会慢慢放下戒备。 “把任前辈扶起来吧。”原隨云一边说著,一边用提前准备好的利刃將任我行手脚上的铁链斩断。 任我行的双手双脚上,被铁链磨出了深深的血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任盈盈看著那些伤痕,心如刀绞。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將父亲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將他扶了起来。 任盈盈正要迈步带父亲出去,原隨云忽然开口。 “你们先走,出去的时候,遮住他的眼睛。” 任盈盈一怔,转过头来。 “他被关了十二年,从未见过光亮。”原隨云淡淡道,“突然见到阳光,眼睛会伤。” 任盈盈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原隨云对眼睛的研究极深,他说的话,不会有错。 她点了点头,从衣裙上撕下一根布条,轻轻系在父亲眼前,遮住了那双锐利却又脆弱的眼睛。 “多谢原兄提醒。”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真诚的感激。 原隨云微微頷首,顺便將解穴的手法教给了任盈盈。 任盈盈认真记下,扶著父亲,一步步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看了原隨云一眼。 “原兄,”她顿了顿,轻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对於任盈盈而言,这是原隨云的体贴与善意。 她以为他要留下来,是为了给他们父女留出独处的空间,让她有机会给父亲说些体己话,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原隨云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却是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对於他来说,这同样是一个机会,一个查看《吸星大法》的好机会。 第26章 吸星 脚步声远去,囚室內只余原隨云一人。 他走到铁板床边,袖袍一卷。 劲风过处,积了十二年的灰尘簌簌飞散。 灰黑色的金属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跡。 原隨云探出手,很快,他便摸到了任我行刻下的第一个字。 “老夫生平快意恩仇,杀人如麻……” 快速略过这些没营养的话,原隨云便摸到了《吸星大法》的真正內容。 原隨云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虽说这床板上只刻著《吸星大法》的前半部分,只有关於吸纳他人真气的部分,而缺少了將这些真气“化”为己用的內容,但是对原隨云来说已经够了。 毕竟他又不可能废除自身功力,转修这后患无穷的吸星大法。 原隨云一边在心中推演,一边仔仔细细地將其上的內容摸了三遍,確认没有错漏之后方才转身离开。 梅庄门外,阳光正好。 任盈盈扶著任我行,站在一株老梅树下。 任我行的眼睛上还蒙著布条,头微微仰起,面朝太阳的方向,一动不动。 十二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晒到太阳。 任盈盈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原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轻鬆。 原隨云微微頷首,走到她身旁。 “看来任前辈的误会已经解除。”原隨云笑道,他能听得出,任我行的穴道已经被解开了。 “是的。”任盈盈激动頷首,眼眶依旧红红的,“此行多谢原兄帮我救出父亲。” “你的武功不错。”任我行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任前辈过奖。”原隨云冷淡道,任谁都听得出任我行语气中的桀驁之气。 任我行哼了一声,又道:“你制住老夫的那几招,手法很利落。哪门哪派的?” “无门无派。” “无门无派?”任我行显然不信,“你这样的身手,无门无派?” “家传的。”原隨云的回答依旧简短。 任我行动了动肩膀,像是在活动被点了太久而有些僵硬的筋骨,又道:“你救老夫出来,老夫欠你一个人情。说罢,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几门武功。”原隨云直言不讳,引得任盈盈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不过考虑到原隨云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她倒也不觉得意外。 他向来是要什么,便说什么,从不遮掩。 如若不然,原隨云也不可能第一天见到她就拜託她办那三件事了。 任我行倒是笑了,带著几分真实的痛快:“好!够直接!老夫喜欢。你要哪几门?” “《吸星大法》,《葵花宝典》,以及三丰真人手书的《太极拳经》。”原隨云径直报上三门顶级功法。 任我行盯著原隨云看了半晌,忽然冷哼出声:“想要老夫的《吸星大法》,那就让老夫看看你的真本事吧。” 话音未落,任我行便骤然抬手,扯下了眼前的布条,进而一掌打向原隨云。 任盈盈站在一旁,脸色突变。 她没想到原隨云会討要父亲的不传绝学,亦没想到父亲会因此直接出手。 原隨云倒是並不意外。 方才让我行在地牢中便已经吃了亏,如今又听到此等要求,以他的脾气,怎么可能轻易答应? 想必此般出手,既是为了找回场子,更是要向他立威。 原隨云並未退,而是抬手迎上。 双掌相交,发出沉闷的声响,便如同两块巨石在水底相撞,所有的声响都被闷在了掌心的方寸之间。 而后又有咔嚓一声脆响,竟是两人脚下的青石板如蛛网般碎裂开来。 任盈盈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她没想到父亲和原隨云一出手居然便比拼上了內力,而非招式。 內力的较量向来比招式更加凶险,更兼任我行修行的是能够吸人真气的吸星大法。 即便原隨云自身功力深厚,倘若一时不慎被她父亲找到了破绽,可能会落得个功力尽失的下场。 她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劝阻,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 两人的手掌像是粘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任我行的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用上了全力。 可原隨云依然面色如常。 任我行连续催动数次吸星大法,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对方的真气就像生了根一样,不动如山,任凭他怎么吸,都纹丝不动。 忽然,任我行感受到一股推力。 不是排山倒海般的爆发,而是如春风拂面般的轻柔。 可就是这股轻柔的力量,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震惊。 原隨云收回手掌,微微頷首:“承让。” 他主动接掌,便是存了以身试法的心思,想要亲身直面任我行的吸星大法,趁机感受其中奥妙。 原家的家传心法应当不在少林《易筋经》之下,原隨云的修为更是稳固无比,真气圆融一体,运用隨心,自是不担心被任我行吸走分毫。 “好,很好!”任我行忽然大笑起来,“老夫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 好身手!好功力! 《吸星大法》,老夫给你。至於另外两门武功,则都在黑木崖上。 只要贤侄你愿意出手帮助老夫夺回神教,莫说是区区两门功法,下一任日月神教教主之位都是你的!” 对於任我行画的大饼,原隨云心中嗤笑一声,表面上却是云淡风轻道:“多谢任前辈厚爱,陪前辈上黑木崖,在下可以答应。不过,在下只要那两门武功就好。 至於教主之位,前辈还是留给盈盈吧。” “原兄!”任盈盈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原隨云。 “好!好!好!”任我行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震得梅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他转而看向任盈盈,“盈盈,你倒是慧眼识珠,交得一位好朋友啊!” 任盈盈似是听出了些弦外之音,登时面红耳赤,低下头去。 任我行笑够了,收了笑声,负手站在梅树下,仰头望了望天空。 阳光刺得他眼睛微眯,可他却捨不得闭上。 他已十二年未见青天。 第27章 处置 良久。 任我行长出了一口气,似是要將积压了十二载的浊气全数吐尽。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丁坚身上,冷笑出声:“倒是差点忘了,还有你们几个要处理。” 他看向任盈盈:“其他几个呢?” “都在大门口呢,我让竹翁將他们带过来。”任盈盈回道。 “不必了,我亲自去看看他们罢。”任我行咬牙切齿道,一把抓过丁坚,如拖死狗般拖著他向大门走去。 丁坚穴道未解,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任我行拽著衣领在地上拖行,青石板磕得他脊背生疼,可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任盈盈快步跟上。 原隨云走在最后,不紧不慢。 梅庄大门外,黄钟公、黑白子、禿笔翁、丹青生四人仍靠在墙边,穴道未解。 施令威倒在一旁,胸口伤势未愈,脸色惨白如纸。 绿竹翁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目光沉稳。 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连忙转身,朝著来人方向深深一揖:“属下参见任教主。” 任我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脚步未停。 黄钟公等人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呼吸齐齐一滯。 任我行这心狠手辣的老魔头,终究还是被放出来了! 他们背对著梅庄大门,看不见来人,只能听见那脚步声,不紧不慢。 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並不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他们心口上。 丹青生的喉结上下滚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禿笔翁咬著牙,面色发白。 黑白子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丹青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一动不能动,他的额上,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 禿笔翁咬著牙,面色发白。 黑白子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一个註定的判决。 只有黄钟公的面色还算平静,只不过稍显急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任我行走到四人面前,停下脚步,隨手將丁坚扔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丁坚重重摔在青石板上,闷哼一声,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任我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靠坐在墙边的四个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黄钟公。”任我行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喜怒。 “任教主。”黄钟公的声音还算平静。 “你替东方不败看守老夫十二年,可知罪?” “黄某知罪。”黄钟公道,“我四兄弟身入日月神教,本意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好好作一番事业。 但任教主性子暴躁,威福自用,我四兄弟早萌退志。 东方教主接任之后,宠信奸佞,锄除教中老兄弟。 我四人更是心灰意懒,討此差使,一来得以远离黑木崖,不必与人勾心斗角,二来閒居西湖,琴书遣怀。 十二年来,清福也已享得够了。 如今任教主要杀要剐,在下悉听尊便。” 说罢,黄钟公便用力闭上了眼睛,引颈就戮。 任我行盯著他看了许久,目光冷厉如刀。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劲气凝聚,只需一掌拍下,黄钟公的脑袋便会如西瓜般碎裂。 “任前辈。”原隨云忽然开口。 任我行的手停在半空,偏过头来,目光凌厉:“怎么?” “大庄主不过是奉命行事,他本人倒也算得上是一位雅士,自愿前来梅庄驻守也是不愿与东方不败同流合污。 正如大庄主所言,这十二年来他们不问江湖之事,仅是琴书自娱罢了,任前辈何不高抬贵手?”原隨云道。 “另外,在下对大庄主绝学的《七弦无形剑》也有几分好奇。”在任我行开口前,他又追加了一句。 闻言,任我行眸中厉光收敛些许,露出几分莫名笑意:“竟然如此,这人便交由你发落吧。” 他需要原隨云帮他对付东方不败,区区一个黄钟公的性命罢了,索性就卖了这个人情。 况且在他被囚期间,黄钟公本人並未亲自施虐於他,確实只是奉命看守,放他一条生路倒也无妨。 黄钟公长出一口气,睁开眼,垂下眼帘:“多谢任教主不杀之恩。多谢原公子。” 他虽视死如归,可若真能活,谁又愿意去死。 原隨云上前解开了他的穴道。 黄钟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却没有退开,而是站在原地,一脸祈求地望著原隨云。 他张了张嘴,想开口替其余三人求情,却见原隨云面色平静,並无继续开口的意思,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任我行的目光转向了黑白子。 那目光忽然变得冷厉起来,比方才看黄钟公时更加阴沉,像淬了毒的刀。 “黑白子。”他的声音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黑白子的身子猛地一颤,紧闭的眼睛不敢睁开,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这十二年来,”任我行缓缓蹲下身,凑近他的脸,“你一共偷偷来过地牢几次?五次?还是六次?” 闻言,黄钟公不敢置信地看向黑白子。 偷偷来过?背著他们?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禿笔翁和丹青生也同样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他们四个人同住梅庄十二年,朝夕相处,竟不知道黑白子私下里做过这等事。 “你每次来,都说什么来著?”任我行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寒意,“『任教主,只要你肯交出大法,在下立刻放你出去。』这是你的原话吧?” 黑白子的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浑身抖如筛糠。 黄钟公站在一旁,听著这些话,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深深的悲哀。 他抬起头,望了望天,长长地嘆了口气。 黑白子终於睁开了眼睛,目光涣散,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几个字:“任……任教主,在下……在下知错了……” “知错?”任我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声音恢復了平静,却更加令人胆寒,“老夫的绝学,你以为凭你那几句空话就能骗到手?” 他缓缓抬起右手,又看了原隨云一眼。 见其没有任何表示,於是一掌拍落。 第28章 七弦无形剑 黑白子甚至来不及惨叫,脑袋便如西瓜般碎裂,鲜血与脑浆飞溅开来,溅在身后的青石墙上。 禿笔翁和丹青生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死死咬著牙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黄钟公闭上了眼睛,身子微微颤了颤,却没有说话。 任我行转过身,面朝禿笔翁和丹青生。 这一瞬,两人似是连呼吸都已停止。 “原公子……”黄钟公终是忍不住为两位兄弟求情,声音沙哑而艰涩。 原隨云伸手打断了他,又唤了一声“任前辈”。 “也罢。”任我行摆了摆手,脸上的戾气忽然敛去了几分,“杀一个也够了。” 他虽心狠手辣,却也不是嗜杀的疯子。 黑白子覬覦他的武功,死有余辜。 至於禿笔翁和丹青生,不过是两个无关紧要之辈,杀与不杀,无关紧要。 况且,他刚刚脱困,手下正缺人手,这两个人武功还凑合,留著日后还有作用。 至於忠心? 等他配出三尸脑神丹,不怕他们不听话。 “今日老夫便饶你们一命。”任我行冷声道,“但从今往后,你等必须听命於我,以赎自罪。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冷厉的语气,比任何威胁都让人胆寒。 原隨云上前解开了两人以及丁坚的穴道。 三人挣扎著爬起来,向任我行深深一躬,又向原隨云一躬,踉踉蹌蹌地退到黄钟公身旁。 黄钟公垂下眼帘,躬身行礼道:“多谢任教主不杀之恩。多谢原公子。” “去给老夫安排一间乾净的房间。”任我行对黄钟公道,“再备些热水吃食。还有,老夫这身衣裳,十二年没换过了。” 黄钟公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任我行哼了一声,大步走进梅庄,大步走进梅庄。 任盈盈快步跟上,扶住父亲的手臂,服侍在侧。 原隨云走在两人后方,不紧不慢。 黄钟公跟在最后,引著三人穿过天井,往內院走去。 禿笔翁和丹青生对视一眼,默默地搬起黑白子的尸体,向梅庄侧门走去。 “任教主,请用这间吧。”黄钟公推开一间房门,侧身让到一旁。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似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著茶壶茶盏,都是粗瓷,壶嘴缺了一小块。墙角一个木架,上面搁著铜盆和布巾。 任我行扫了一眼,倒是没有挑剔。 “热水和吃食,儘快送来。”他大马金刀地坐下。 黄钟公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任我行又看向原隨云:“原贤侄今日辛苦了,也找间屋子歇息吧。至於《吸星大法》,老夫今晚整理一下,明日交给你。” 原隨云知道任我行这是要和任盈盈单独谈话,当即识趣告退。 黄钟公连忙跟了过来,引著原隨云穿过天井,来到东厢的一间房內。 他关上门,转过身,看著原隨云。 黄钟公的心情很复杂。 若不是这个年轻人,任我行此刻还被关在地牢里。 他们兄弟四人仍可在这梅庄之中琴书自娱,安度余生。 黑白子不会死,他们几人也不会沦落到不得不听命於人的地步。 可也是这个年轻人,在任我行要杀他的时候开了口,在任我行要杀禿笔翁和丹青生的时候又开了口。 没有他,此刻梅庄门外恐怕已经多了数具尸体。 黄钟公嘆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上:“原公子,此乃黄某毕生所创《七弦无形剑》。以音律入武,以內力催琴音,伤人於无形。公子精通音律,此书在公子手中,总比在黄某手中更有用处。” 原隨云接过册子,手指抚过封面,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黄庄主今后有何打算?” 黄钟公一怔,苦笑道:“打算?黄某如今身不由己,任教主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罢。” 原隨云將册子收入怀中,淡淡道:“任我行此人,喜怒不定。今日他饶了你们,明日未必不会翻脸。黄庄主若有机会,还是儘早带两位兄弟离开中原,寻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隱居罢。” 他虽自问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侠,却也不愿见黄钟公这等雅士彻底沦为任我行爪牙,最终枉送性命。 比起陆柏、余沧海之流,他们確实是强太多了。 黄钟公身子微微一震,抬头看向原隨云,拱手道:“多谢公子提点。” 待黄钟公退出房间之后,原隨云又仔细倾听了周遭的动静片刻,確认无人会打扰之后,意识体方才携《七弦无形剑》秘籍回到了无爭仙岛。 原隨云盘膝坐下,將册子翻开,手指抚过纸面,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黄钟公於音律上的造诣確实深厚。 他將琴理融入武学,以內力催动琴音,通过特定的指法与节奏,使琴音化作无形剑气,伤人於不知不觉之间。 其原理在於使对手內力与琴音產生共鸣,琴音入耳,內力便隨之震盪,招式节奏便被琴音牵引。 你越想快,琴音越缓,你越想慢,琴音越急。 出手与听感形成矛盾,进退失据,破绽百出。 真气越深厚之人,受琴音的影响反而越大。 因为真气越强,与琴音產生的共鸣便越深,越难自拔。 而真气全无之人,琴音入耳不过是寻常曲子,反倒不受影响。 原著中令狐冲能够硬扛黄钟公的琴音,就是因为他当时体內没有丝毫真气。 “倒是有点意思。”原隨云喃喃道。 遇强则强的武功本就不多见,更何况还是音攻之法,当真值得他苦心研究一番。 原隨云继续往下读。 册子的后半部分,记载著具体的技法与招式。 “六丁开山”,七弦同响,以內力引发共振,可使对手气血翻涌,难以自制。 此招对內力要求极高,需將內力同时灌注於七根琴弦之上,每一弦的强弱、阴阳、刚柔各不相同,稍有不慎便是琴毁人亡。 原隨云见猎心喜,立刻摸过瑶琴拨弄起来。 第29章 密谈 另一边的房间內。 任我行父女正在亲密交谈。 主要是任我行在问,任盈盈在答,基本上说的都是这十二年来她的经歷。 很快,话题便转到了原隨云身上。 任盈盈自是不会有丝毫的隱瞒,將她与原隨云相识的过程和盘托出。 “你是说,他是个瞎子!”听到此节,任我行忍不住惊叫出声。 之前在地牢中昏暗无比,他未能发现便罢了,可方才他恢復视力后却是与原隨云对了一掌,又一道行来內堂,全程竟未发现对方双目失明。 那年轻人的眼神、举止、出手,哪有半分盲人的样子? 此刻听女儿说起,他先是震惊,继而沉默,最后竟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瞎子!”他笑够了,拍了拍桌子,眼中满是讚赏,“老夫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年轻人。一个瞎子,竟有如此身手,如此气度,如此心性!老夫真是看走了眼!” “只可惜……他的眼睛。”任盈盈美眸微垂,嘆了一口气。 “他的家世背景,你可调查清楚了?”任我行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查了,但是没查到什么。”任盈盈摇摇头,“据原兄自己说,他在这个世界並没有亲人了,孤身一人。” “孤身一人,那便更好了。”任我行脸上喜色更盛。 “更好?”任盈盈不解。 “没有家世背景,便没有牵绊,没有靠山。”任我行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这样的人,若能真心实意地跟著咱们,便彻彻底底是咱们的人了。” 任盈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任我行看著女儿低垂的眉眼,忽然笑了:“怎么?心疼了?爹爹是说,你这位朋友选的不错。” “爹爹!”任盈盈抬起头,脸微微泛红,“你说什么呢……” “嘿嘿,爹爹说实话罢了。”任我行意味深长地笑著,“待我百年之后,神教的大业终究是要交给你的,若是有这么一位武功高强的人全心全意地辅佐你,爹爹也就能放心了。” 任盈盈明白任我行的意思,原隨云是个瞎子,一个瞎子是难以坐上教主之位的,所以他的选择只有尽心竭力地辅佐自己。 父亲的算盘打得精,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爹爹,你说什么呢,如今你可是春秋鼎盛。”任盈盈轻声道,“什么百年之后,什么大业交给女儿,这些话女儿不想听。” “好好好,爹爹不说这些。”任我行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收了笑,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过盈盈,爹爹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心里要有数。这个原隨云,绝非池中之物。 他能在爹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点住爹爹的穴道,能接下爹爹全力一掌而纹丝不动,更何况他还这么年轻,这等人才,百年难遇啊。” “女儿知道。”任盈盈低声说。 “你知道就好。”任我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既然如此,他想要吸星大法,爹爹给他便是。” “多谢爹爹。”任盈盈笑道,她还真有点担心任我行食言呢。 “女孩就是外向。”任我行调侃了一句,没再为难霞飞双颊的任盈盈,转而说起了教中之事,询问起任盈盈如今教內的情形。 谈及正事,任盈盈迅速收敛起小女儿之態,认真为任我行分析当前局势,將日月神教中各位长老、堂主等高层的近况尽数同步给任我行。 父女二人一直聊到深夜,方才歇下。 翌日清晨。 原隨云刚起身,门便被敲响了。 “原兄。”任盈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几分轻快,“爹爹请你过去。” 原隨云拉开门,跟著她穿过天井,来到正厅。 任我行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放著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 他看见原隨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原隨云坐下。 任我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仔细端详著原隨云那双微微发灰,空洞又萧索的眸子。 “老夫答应你的吸星大法,今日便传给你。”任我行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不过听盈盈说你眼睛不方便,老夫便口述於你听。” 原隨云微微頷首:“麻烦前辈了。” 將任盈盈打发出去守门后,任我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整理思绪。 然后他睁开眼,开始讲述吸星大法精义。 原隨云认真倾听,任我行所说与他刻在铁板上的一般无二,並未隱瞒任何关窍。 『老任还挺实诚,难道是觉得我没有威胁?』原隨云心中暗笑。 只不过任我行也並非没有保留,与在铁板上刻下那一版功法一样,他还是隱去了將吸纳而来的真气化为己用的部分。 原隨云倒也不在意,待任我行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任前辈方才提到《吸星大法》的源头是前宋逍遥派的《北冥神功》和《化功大法》?前辈可还得到了其他逍遥派的秘典?” “原贤侄不必如此见外,你与盈盈交往甚密,如今又习得老夫绝学,称老夫一声叔父也就是了。”任我行先是客气了一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方才嘆道: “逍遥派消亡已久,能从其功法残篇中得到这《吸星大法》已是莫大幸运了,如何敢奢求其他神功秘籍。” “可惜了。”原隨云亦嘆了一口气。 “贤侄可是知道些什么?”任我行马上意识到了原隨云言语中暴露的信息。 原隨云没什么好隱瞒的,將他和平一指所言复述了一遍。 听闻原隨云是在找更换眼睛的医术典籍,任我行登时豁然开朗。 “贤侄你放心,虽然老夫手头没有逍遥派的医术,但日月神教屹立数百年,教中藏书阁內收藏颇丰。等到老夫夺回教主之位,那藏书阁里的典籍,我让盈盈一本一本给你找,说不定就能找到你要的东西。 另外,除了平一指之外,江湖中的所有神医,老夫都能给你请来,一定要治好贤侄的眼疾。”任我行信誓旦旦道。 “那便多谢叔父了。”原隨云淡淡一笑。 对於任我行要治好他的话,他没有抱哪怕一丝的希望,不过翻阅一下日月神教收藏的医道典籍倒算是个不错的提议。 第30章 明玉 谈罢医术之事,原隨云又將话头转回《吸星大法》之上。 “请问叔父,这“吸”的法门能否吸收自己的真气?”原隨云发问。 “吸收自己的真气?”任我行不明所以,他並不明白原隨云的意思。 他用吸星大法吸的向来是他人的真气,何来吸收自身真气一说。 原隨云索性將话说得更明白些:“晚辈在想,既然吸星大法能以自身真气为引,將他人功力吸过来,那能不能以同样的法门,將自己散逸在外的真气收回来?” 原隨云这等想法也非原创,而是来自有著“永动机”之称的“明玉功”。 明玉功与嫁衣神功同为古龙四神功之一,乃移花宫至高武学。 待到修至巔峰第九层境界,功力运行时真气会形成气漩,非但不消耗真气反而持续增长,使得自身功力一直处於巔峰状態,可谓持久战无敌。 原隨云昨夜不仅修习了七弦无形剑,也参悟了一下吸星大法。 与辟邪剑法相同,吸星大法的修行条件也是无法绕过的,必须是身无真气之人才能修成。 更何况,即便有办法绕过这个门槛,他也不会去吸別人的內力。 逍遥派二代掌门人无崖子,修炼的可是比吸星大法完备得多的《北冥神功》,可人家自始至终都没有吸过別人的功力,一心一意靠自己修炼。 这里面一定有坑! 即便功法里有著化解异种真气的法门,可別人修出的真气终究不是自己的。 有基於此,原隨云想到了明玉功。 不吸他人的真气,吸自己的还不行吗。 按照原隨云目前的理解,体內的真气有两种用途。 一种是在体內运转,產生內力,一种是外放出去,隔空伤敌。 真气在体內运转產生內力,这个过程几乎不会损耗真气本身。 便好似人体的肌肉收缩可以產生力量,但是力竭之后只要调养得当並不会对肌肉本身造成太大的消耗。 真气也同此理。 这便是为何高手对决,內力消耗殆尽之后,很快就能够恢復的原因。 但是真气外放则完全不同,打出体外这部分真气便是永久性的损失了,必须要重新修练回来才行。 故而普通武者平常只会利用真气打出劲力,而非直接將自身真气当作武器打出。 恐怕也只有段誉那等坐拥北冥神功,全靠吸纳他人真气之辈,才能毫不心疼地將自身真气挥洒而出。 原隨云本身的真气修炼速度固然很快,远超江湖中九成九九的人。 可终究是自己辛辛苦苦修出来的真气,不好隨意浪费,所以他才想到了以吸星大法为基,创出他自己的“明玉功”。 “你的意思是,將外放出的真气收回?”任我行虽未听闻过明玉功的神妙,却也明白了原隨云的思路,“这一节,老夫倒是没有想过。” 任我行当然没有想过这事,他的精力之前全都放在如何压制吸来功力的反噬上了。 可此刻听原隨云一说,他顿时便来了兴趣。 倘若真能做到原隨云话中所言,他的战力应当能提升不止一个档次。 到那时,即便对上如今已是號称天下无敌的东方不败,恐怕也绝不会落於下风。 “贤侄,说说你的想法。”任我行盯著原隨云,目光灼灼。 原隨云对於吸星大法的理解並不算深刻,他此时也便只能粗略地说些什么以真气形成气旋,將外放的真气吸回之类的概念与想法。 至於具体如何能够实现,他当下的思路並不清晰。 任我行固然浸淫吸星大法多年,甚至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解决了其中的重大隱患。 可那是他在梅庄地牢中苦心孤诣十二年的成果,如今仅靠原隨云的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根本没有任何头绪。 原本那颗被原隨云话语点燃的火热之心,宛如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登时冷却下来。 沉默片刻,任我行无奈地摇摇头:“贤侄啊,你这个想法固然不错,可真要將其实现,那是千难万难啊。 吸星大法的修行本就十分凶险,想要將其改良甚至融入你目前所修的武学之內,难度之高……哎,老夫劝你莫要抱什么希望。” “若我之后有了什么想法,再向叔父请教吧。”原隨云也知晓改良武学不是一蹴而就的。 不过对於拥有无爭仙岛的他来说,此事绝非任我行口中那么难。 他有著无限试错的机会,辅以任我行的见识与经验,说不得很快就能有所突破。 “当然。”任我行笑著应下,“贤侄一心向武,老夫真是佩服不已啊。只不过千万不可妄为,等到我们重回黑木崖,其上的秘籍,只要贤侄想要了解,都让盈盈读给你听。”他说得诚恳,目光里满是长辈的慈和。 他十分乐意见得原隨云醉心武学之道,因为武痴的野心会比寻常人更小一些,也更利於掌控。 但他也不可能放任原隨云沉迷研究此道,至少在原隨云助他夺回日月神教之前,绝对不行! 倘若原隨云因为什么异想天开的想法將自己练伤了,那他就要失去一个最有力的助臂。 这种情况,任我行是万万不想见到的。 “那便多谢叔父了。”原隨云微微頷首。 对於任我行的想法,他大致一清二楚,对其而言,一切都比不上重夺教主之位重要。 不过任我行的担忧终究是多余的。 与他聊完吸星大法之后,原隨云便开始闭关苦修,以无爭仙岛上的意识体不断尝试。 虽说不断失败,但是对原隨云的本体並无任何影响。 这段时日,任盈盈和江南三友都被任我行派出去办事了。 就连任我行自己都是行踪诡秘,想必是在筹谋夺权事宜。 梅庄之中,只余绿竹翁一人侍候原隨云。 这倒是让原隨云有时间经常回原世界做些安排,以免他消失太久被底下人察觉出端倪。 虽说他此次带出来的都是心腹之人,但他主要防得是他那便宜父亲。 现阶段他可信不过原东园,无爭仙岛的秘密绝不可轻易暴露! 第31章 向问天 庭院幽静,风过落叶。 原隨云一袭黑袍,正在院中静坐。 他看似老僧入定,脑海中却似大潮奔涌,正苦思著武学改良之道。 近期以来,嫁衣神功版辟邪心法基本太大没有进展,吸星大法改良版明玉功亦陷入了瓶颈。 一阵轻捷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任盈盈自迴廊转出。 她今日换了一身劲装,青丝束起,腰间悬著一柄短剑,整个人多了几分英气,少了些平日的柔媚。 “原兄。”任盈盈唤道,“爹爹请你过去,有要事相商。” 原隨云微微頷首,起身跟著她往正厅走去。 他边走边问:“可是要动身了?” 任盈盈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原兄所料不差,一切准备妥当,隨时可以启程前往黑木崖。” 原隨云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两人穿过天井,来到正厅。 任我行端坐主位,面前放著一壶茶,正自斟自饮。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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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任我行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意与杀机,“那贤侄今日便宽心整顿。明日一早,我们便北上黑木崖,去会一会那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 “一切听从叔父安排。”原隨云从善如流。 …… 十日后,获鹿县。 长亭古道,晓雾未散。 原隨云等人轻车简从,终於在此处与早已等候多时的鲍大楚一行接上了头。 原隨云在梅庄苦修的这段时日,任我行、任盈盈和向问天都在与日月神教的高层串联。 这收服人心的过程,远比预想中顺遂许多。 东方不败这些年来纵容杨莲亭倒行逆施,大权在握的他肆意剷除异己,甚至滥施酷刑、杀害昔日功臣。 教內早已怨声载道,人人自危。 面对如此天赐良机,任我行的手段老辣至极,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顺之者,先许以日后重登高位的荣华富贵,逆之者,则直接雷霆手段以三尸脑神丹相挟。 在如此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神教高层人心惶惶,不少早已对现状绝望的长老纷纷见风使舵,“弃暗投明”。 鲍大楚,便是其中之一。 “见过教主。”鲍大楚先是恭敬地向任我行一礼。 作为接应任我行上崖的关键人物,他自然是服过三尸脑神丹的,忠诚度基本可以保证。 而后,他对黄钟公歉然一笑:“黄兄,得罪了。” 一路扮作隨从的黄钟公面色平静,不发一言,双手负於身后,任由来人將他五花大绑。 这便是任我行的计策。 黑木崖易守难攻,机关密布,强杀上去根本不可能。 鲍大楚此番“押解”黄钟公上崖,明面上的罪名便是,看守梅庄不力,险些让任我行脱困。 黄钟公是东方不败亲自指派看守任我行的人,出了这么大的紕漏,自然要被押回总坛问罪。 而任我行等人,则扮作鲍大楚的隨从,混在队伍之中,堂而皇之地登上黑木崖。 “委屈原兄了。”换上一身男装的任盈盈亲手为原隨云套上一件黑色长袍,又取了些炭灰,將他的脸细细涂黑,扮作神教寻常弟子的模样。 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一番,忍不住抿唇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歉然。 原隨云一向是贵公子打扮,一身黑袍衬得他风姿卓然,此刻换上这身粗布衣裳,又涂黑了脸,到底显得寒酸不少。 “无妨。”原隨云淡然道,自从看不到之后,他便对外貌不甚在意,更何况这只是权宜之计。 待眾人换装完毕,一行人押著黄钟公,向那座壁立千仞的巨峰进发。 第32章 黑木崖 黑木崖,猩猩滩。 山石殷红如血,水流湍急若奔。 『先渡恶水,再上险山,纵是朝廷大军开来,恐怕短时间內也只能望崖兴嘆。』原隨云亦步亦趋地跟在任盈盈身后,心中暗道。 在一阵夸张到极致的颂圣声,繁复冗长近似上朝的套路之后,原隨云等人终於站上了一只巨大的竹篓。 原隨云听到三声铜锣响,竹篓应声而起,在绞盘的牵引下缓缓升高。 山风从四面灌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竹篓微微摇晃,发出一阵阵吱呀声,像是隨时都会散架一般。 下方的人影越来越小,那一片长滩也渐渐缩成一条线。 任盈盈站在原隨云身侧,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上。 此刻竹篓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而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原兄。”她压低声音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乱。 原隨云微微侧头:“嗯?” “你不必担心。这竹篓虽然看著简陋,但神教用了许多年,从未出过差池。”说著,任盈盈握住了原隨云的手,似是要给他些安慰。 “我不担心。”原隨云坦然道。 此言非虚。 即便行动出了岔子,绞索被人从上面斩断,竹篓坠入万丈深渊,他也能在失重的那一瞬沟通无爭仙岛,安然离开此界。 真正让他心有掛碍的,並非这脚下悬空的险境,而是此行即將面对的那位东方教主。 倒不是他怕了號称天下无敌的东方不败,而是其鬼魅的速度,在机制上对他有所压制,必须小心才是。 任盈盈只当他是故作姿態,握住他的力度又加大了几分。 黑木崖实在太高。 一行人分乘三次竹篓,换过三道绞索,方才上到崖顶。 此刻已近黄昏。 看著汉白玉楼牌上“泽被苍生”四个斗大的金字,任我行忍不住冷哼一声。 鲍大楚朗声道:“属下鲍大楚,奉教主之命,前来进謁。” 右首一间小石屋中出来四人,都是身穿紫袍,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面色不虞,语气也颇为不耐:“鲍长老,怎的这时辰方才上崖?” 鲍大楚连忙拱手,赔笑道:“属下等人一拿住黄钟公,片刻不敢耽搁,即刻便动身前来復命了。一路上紧赶慢赶,唯恐误了教主的大事,这才刚到。” 实则这是任我行的刻意安排,为的就是儘可能拖到天黑,好让原隨云发挥出最大的优势。 那紫衣人听鲍大楚言辞恭谨,面色稍霽,似是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方才哼了一声:“算你识相。杨总管等了好一阵了,快走吧。” 他转身在前引路,脚步虚浮,內功浅薄,莫说与鲍大楚这等长老相比,便是与鲍大楚身后那些寻常弟子相较,也颇有不如。 此人武功著实稀鬆平常,不过是仗著杨莲亭心腹的身份,才敢在鲍大楚这等长老面前颐指气使,作威作福。 鲍大楚面上赔著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一闪而逝。 他回头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押著五花大绑的黄钟公,紧隨那紫衣人之后,向崖顶深处走去。 一道大门前,为首的紫衣人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鲍大楚:“你一个押著黄钟公进去吧,其他人留下。” “拿下。”原隨云突然出声。 闻言,任盈盈毫不犹豫,身形如电,指间劲风激射,瞬间点中了为首那紫衣人的穴道。 那人只觉胸口一麻,整个人便僵在原地,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任我行与向问天本不欲此时动手,按照原计划,应当先混入殿中再见机行事。 可任盈盈既已出手,二人岂能坐视? 当下再无迟疑,齐齐暴起。 任我行一掌拍出,正中一名紫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便没了声息。 向问天则探手如鹰爪,扣住另一人的咽喉,轻轻一拧,那人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已瘫软。 鲍大楚反应亦不慢,一掌切在最后一名紫衣人的后颈,那人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四名紫衣人尽数倒地。 做完这些,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原隨云身上。 “门后有一人,听呼吸便知不通武艺,应是杨莲亭。东方不败並不在此处,先擒下这位杨总管吧。”原隨云似有所感,开口解释。 任我行当即一马当先,推开大门。 门后,一男子端坐主位,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穿一件枣红色缎麵皮袍,身形魁梧,满脸虬髯,形貌极为雄健威武,正是杨莲亭。 “大胆!尔等何人?!”杨莲亭拍案而起,虎目圆睁,厉声喝问。 他年轻气盛,又是在东方不败得势之后才爬上高位的,哪里认得出这位被囚禁了十二年的前教主? 常年盛气凌人的骄横之气让他下意识地摆出了威仪,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下属胆敢擅闯,正要再喝骂,却见那人已到了面前。 杨莲亭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动的,只觉喉间一紧,整个人便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公鸡。 “呃……呃……”他双手拼命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虬髯下的面孔因窒息而扭曲。 任我行冷冷地看著他,目光如刀:“想不到如今的神教竟是你这等鼠辈当家,当真是倒行逆施,自取灭亡!” 杨莲亭哪里还说得出话,喉咙被扼得死死的,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他拼命蹬著腿,枣红色的皮袍皱成一团,狼狈至极。 那张原本雄健威武的面孔,此刻因恐惧和窒息而扭曲变形,额上青筋暴起,眼珠凸出,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颐指气使的模样。 任我行冷哼一声,像扔死狗一般將他摔在地上。 杨莲亭重重落地,闷哼一声,蜷缩著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珠混著灰尘,颇为不堪。 “你到底是什么人?!”杨莲亭恨恨地看了一眼鲍大楚,再度询问任我行道。 任我行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老夫,任我行。” 第33章 东方不败 任我行。 听闻这个名字,杨莲亭瞳孔骤缩,面色变了一变,却没有像之前那般失態。 他咬著牙,挣扎著从冰冷的地板上爬了起来,反手拍了拍锦袍上沾染的灰尘。 隨后,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直勾勾迎上了任我行那双仿佛要噬人的鹰眼。 “原来是任老教主。”杨莲亭的声音在短暂的沙哑后,竟然诡异地恢復了平稳,“十二年不见天日,想不到任老教主倒还是这般精神。” 任我行眼中寒光一闪,周身杀气尽显,却强压著没有发作。 他见过太多人在死亡面前崩溃求饶,倒是对这种硬骨头多了几分意外。 “东方不败在哪里?”任我行负手而立,声音低沉得如同风暴来临前的闷雷。 杨莲亭定定地凝视了任我行几个呼吸的时间,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莫测的弧度:“既然任老教主如此急著见东方教主,那便隨我来吧。” 杨莲亭重新挺直腰背,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方才的狼狈似乎已被他尽数拋在身后,倒真有几分硬汉的模样。 任我行冷哼一声,抬步便跟。 杨莲亭带著眾人向成德殿方向而去。 中途,原隨云双耳微动,隨即停下了脚步。 “原兄,怎么了?”任盈盈马上发现了原隨云的异样,任我行等人隨即也停下脚步。 “杨兄,东方教主应当不在前面的大殿中吧。”原隨云道。 他听到了殿中上百人的呼吸声,想必都是些杨莲亭培养的武者。 虽说不论是他还是任我行、向问天,都未必將这些寻常武者放在眼里。 可对方胜在人多势眾,倘若真一路强杀过去,徒损真气与体力,到时再对上东方不败,他们立时便会落入下风。 “你说什么?”杨莲亭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他打得就是请君入瓮的主意,而且在他看来数百名刀斧手,对付这区区六人,绝对是手到擒来。 原隨云一步跨出数丈距离,来到杨莲亭身侧,在其耳边低语几句。 他的声音极轻极细,如蚊蚋一般,只有杨莲亭一人听得见。 旁人只看到他嘴唇微动,却连一个字也捕捉不到。 杨莲亭立时睁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他沉吟片刻,方才说道:“既然你们想去找死,那就隨我来吧。” 说罢,他走向另一处长廊,带著他们绕过了成德殿。 沿途之中,偶有几巡守夜的紫袍武士觉得古怪,正欲上前盘查询问,皆被杨莲亭脸色阴沉地挥手斥退。 “原兄,你方才……究竟与他说了什么?”任盈盈轻声问道。 此时,走在最前方的任我行也微微侧了侧耳朵,显然对原隨云方才那几句能让硬汉低头的耳语,同样满心好奇。 “葵花秘事。”原隨云淡笑道。 闻言,任盈盈登时瞭然。 《葵花宝典》的秘密她早已知晓,如何猜不到杨莲亭与东方不败之间那层不足为外人道的关係。 原隨云必是在杨莲亭耳边点破了这些不可告人的隱秘,才让那条硬汉不得不低头。 事实也確实如此,杨莲亭最不想让他人知晓的就是东方不败自宫练功一事。 况且原隨云也实话对他说了,仅凭他手下这几百武士,根本无法拿下他们一行。 到时候,东方不败自宫的秘密若是闹得人尽皆知,他俩在教中还有何面目立足? 他杨莲亭也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他如今就只能指望东方不败將原隨云等人尽数灭口,將这些秘密永远封存於黑木崖之上。 对此他颇有信心,在他心中,东方不败就是天下无敌的! 杨莲亭引著眾人来到一处花园,走入西首的一间小石屋內。 “慢著!”向问天打断了杨莲亭伸手去推墙壁的动作。 “你若害怕有机关暗器,自己动手便是。”杨莲亭收回手掌,转过身来,唇角掛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向问天没有理会他的讥讽,侧头见任我行微微点头,这才迈步上前,运劲推开墙壁,登时露出一扇沉重的铁门。 杨莲亭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隨手扔个向问天:“劳你驾。” 铁门打开,一条密道显露出来。 密道一路向下,两旁的墙壁上点著几盏油灯。 昏灯如豆,一片阴沉沉的,颇有几分西湖地牢的味道。 转过几个弯,豁然开朗。 原隨云最先闻到其间花香,知晓已经到了东方不败隱居之所。 从地道中出来,竟是置身於一个极精致的小花园中。 月色如水,洒在红梅绿竹、青松翠柏之上,给这满园景致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池塘中数对鸳鸯相依而棲,池旁四只白鹤早已入睡,亭亭立於月下,如四尊玉雕。 眾人万料不到会见到这等美景,无不暗暗称奇。 绕过一堆假山,一个大花圃中儘是深红和粉红的玫瑰,在月光下爭芳竞艷,娇丽无儔。 “呵,东方不败倒是找了个好地方。”任我行冷冷一笑。 “莲弟,这么晚了,你带谁一起来了?” 一道声音自精舍门口传来,尖锐中带著几分嗔怪,竟像是深闺中等待丈夫归家的媳妇,听见门响,欢喜地迎了出来。 眾人循声望去。 月色朦朧,一个身影倚门而立,粉红衣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剃光了鬍鬚,脸上施著脂粉,眉目描画得精细,乍一看竟真有几分女子媚態。 任我行当即认出了他的身份,不由哈哈大笑:“东方不败,想不到你真修炼了葵花宝典,还把自己练成了这幅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 笑声在月夜中迴荡,刺耳而张狂。 向问天、鲍大楚、黄钟公三人不识其中內情,听闻眼前这个搔首弄姿的粉衣人居然是东方不败,不由感到一阵恶寒。 反倒是原隨云因为看不到,因祸得福,躲过一劫。 虽说东方不败的嗓音同样似男非女,做作难听,但因为没有亲眼看到那幅惊悚的粉衣扮相,原隨云心中反而觉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果然,人终究还是视觉动物。』 原隨云站在月光下的玫瑰花圃旁,心中暗自发出一声嘆息。 第34章 原隨云出手 “原来是任教主!还有盈盈,向左使,鲍长老,黄钟公……这位小哥倒是面生。”东方不败並没有理会张狂大笑的任我行,视线平静地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原隨云微微拱手,神色如常,声音清朗:“在下原隨云,久仰东方教主大名。” “原隨云?”东方不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轻轻点头,“名字是极好的。” 他看了一眼面色依旧不自然地向问天三人,嗤笑道:“你们也算是老江湖了,如今加在一起,这份定力,竟还不如一个年轻人。” “嘿,那是他看不到你这幅不男不女的扮相,否则怕是要噁心得把隔夜的黄胆水都吐出来。”任我行冷笑一声,打断了东方不败的话。 闻言,东方不败微微一滯,目光再次落在原隨云那双空洞的眼睛上。 他盯著那双灰濛濛、毫无焦距的眸子看了几息,忽然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没有了方才的尖锐,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原来是个瞎子。” 原隨云面色如常,既不气恼,亦未接话。 杨莲亭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咬著牙,终於忍不住了,厉声道:“东方不败,你还在婆婆妈妈什么?快將他们全都杀了!” 听闻此言,东方不败方才冰冷下来的面容,竟在剎那间如冰雪初融。 他回首看向杨莲亭,温柔一笑,宛如一个贤淑的妻子:“好,都依你。” 一个“你”字方才脱口,任我行等人心中警铃大作,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各自亮出看家兵刃,严阵以待。 然而话音未落,那一抹粉红色的衣衫已然在月色下化作了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 没有人看清他手中的绣花针如何出现,也没有人能捕捉到他的身形轨跡。 两点极其细微的寒芒在月华下一闪而逝,於虚空中划出两道几乎不可察觉的丝线弧度。 “啊——!”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骤然撕裂了黑木崖的寂静夜空。 任我行原本凝聚至巔峰的真气瞬间溃散。 他双手捂住眼睛,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整个人踉蹌后退,撞在身后的假山上,险些摔倒。 一双眼睛,只在眨眼之间,便已废了。 眾人没有发现的是,他的丹田之处隱隱也闪著一丝寒芒。 “爹爹!”任盈盈心急如焚,一步跨到任我行身边。 “教主!”向问天目眥欲裂,来不及去看任我行的伤势,抽鞭便向杨莲亭扑去。 任我行重伤,为今之计,只有攻敌所必救,拿下杨莲亭作为筹码,方能有一线生机! 可他刚迈出一步,东方不败反手又是一针,刺入其胸口大穴。 向问天只觉全身一麻,登时瘫软在地。 东方不败连看都未看向问天一眼,只继续盯著任我行。 “或许,眼睛瞎了之后,任教主反而能把这浑浊的红尘看得更透彻些,心气也能平復不少。”东方不败幽幽一嘆,语气中竟带著几分悲天悯人的感慨。 “原隨云。”捂著双眼、满脸鲜血的任我行在剧痛中暴喝出声,声带近乎撕裂,“你还不出手?!” “在下便领教东方教主高招。” 原隨云衣袂一展,长剑出鞘。 剑光如惊鸿乍现,在月色下撕开一道清冷的裂痕,直奔东方不败咽喉而去。 这一剑快若流星,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全然不似一个瞎子能使出的剑法。 东方不败原本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骤然一变。 自从他將葵花宝典练至大成、臻至“天人化生”的境界之后,放眼天下,他自忖在身法与速度上已然举世无双。 可眼前的黑袍年轻人,这一剑递出的速度与时机的把握,竟隱隱不在他之下! 剑锋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刺得他喉间微微发凉。 面对这平生仅见的极速之剑,东方不败不敢有丝毫托大。 他身形暴退,粉红衣衫在空中如花瓣般绽开。 与此同时,那枚细小的绣花针在他的指尖化作一团残影,在间不容髮的剎那,精准无误地在原隨云的长剑脊刃上轻轻一拨。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铁爆鸣在玫瑰花圃中盪开。 针尖所蕴含的强横气劲沛然莫御,硬生生將原隨云必杀的一剑盪开了半寸。 东方不败借势向后飘出数步,稳稳落定。 他一双描摹得极细的眉毛紧紧蹙起,目光死死地钉在原隨云手中那柄兀自颤动不已的长剑上,眼底深处的惊骇之色久久不散。 杨莲亭站在一旁,面色早已变了。 他虽武功低微,却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能够一剑便令东方不败如此色变者,他平生从未见过。 此刻他终於明白,原隨云之前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並非虚言恫嚇。 他当即弯腰捡起任我行跌落的那柄长剑,使尽浑身力气向东方不败拋了过去。 “东方,接剑!” 长剑在空中急旋,寒芒如练。 东方不败反手一抄,已將剑柄稳稳握在掌中。 就在他握住剑柄的剎那,整个人周身散发出的气质陡然一变,敛去脸上那刻意为之的娇媚之態,挺直腰背,目光沉凝。 月光洒在那身粉红衣衫上,竟不再显得妖异刺目,反倒多了几分遗世独立的孤高。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在杨莲亭面前百依百顺的痴情女子,而是当年一剑纵横、威震天下的日月神教教主。 “原小哥好剑法。”他的声音似乎也恢復了往昔的清朗与沉稳,一字一句,如金石交击,“东方,领教了。” 话音未落,东方不败再次动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般化作鬼魅残影,而是堂堂正正地踏前一步,长剑破空,直取原隨云中门。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简洁直接,却快到了极致。 更难得的是,剑风呼啸,破空之声清晰可闻,丝毫不加遮掩。 原隨云当即明白东方不败这是自持身份,不屑在一位盲人面前占“无声偷袭”的便宜。 “来得好!” 原隨云畅快一笑。 他耳廓微动,听声辨位,身形如一缕不散的清风般微微一侧,在千钧一髮之际避开了这一剑锋芒。 与此同时,他沉腕变招,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斜撩而上的弯月。 两柄利剑在月色下轰然相撞。 第35章 败东方 “鐺——!!”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激盪开来的气劲將下方的玫瑰花瓣震得漫天飞扬,火星四溅。 东方不败一击不中,剑势却毫无滯涩。 他手腕如游蛇般诡异一翻,剑锋顺著原隨云的剑脊直滑而下,斩削原隨云执剑的手腕。 这一剑行云流水,连绵不绝,尽显大家风范。 原隨云不慌不忙,脚下踩著奇诡的身法,手掌沉腕一压,横剑封堵。 两道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彻底化作了两团纠缠不清的光影。 剑气纵横激盪,整座小花园里的青石板不断被逸散的剑气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剑光交织如匹练,金铁交鸣似急雨! 东方不败的剑法凌厉中透著从容,每一招都堂堂正正,进退有据。 他不急不躁,不贪不怯,剑势如大江奔涌,一浪高过一浪。 原隨云的剑法则空灵飘逸,如月下清风,无孔不入,却又每每在间不容髮之际封住东方不败的杀招。 三十招、五十招、八十招…… 两人交手的节奏越来越快,到得后来,在旁人眼中,花圃中央只剩下了一黑一红两道纠缠的光幕,將周围的红梅绿竹照得忽明忽暗。 可无论多快,东方不败的每一剑都带著清晰的破空之声,从不偷袭,也不取巧。 鲍大楚和黄钟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剑术对决。 这好似已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两位绝世剑客在月下切磋,以剑论道。 两百招之后,两柄长剑的剑尖在虚空中避无可避地撞在了一起。 恐怖的內劲顺著剑身轰然对冲,强大的反震力让两人同时发力,剑锋一触即分。 嗖!嗖! 两道身影犹如断线的风箏,各自向后飘飞出数丈距离,轻盈落定。 黑袍与粉衫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气息皆有些几分不稳,却依旧保持著出手前的从容。 “怪不得任我行要带你这么一个瞎子上崖。”东方不败嘆道,“以你的武功与剑法,假以时日,我这天下无敌的名头就该让贤了。” 原隨云沉默了片刻,微微拱手:“东方教主过誉。”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教主若继续以针相搏,在下必然落於险境。可教主弃针用剑,光明磊落,不占原某半分便宜。这份气度,在下佩服。” 原隨云確实没想到,东方不败居然会展现出如此宗师风范。 反倒是杨莲亭听到这话,眼珠一转,阴鷙的目光在原隨云和东方不败之间来回扫视。 他看出东方不败对这个瞎子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也看出再这样比剑下去,胜负难料。 “东方!”他开口道,“跟这些反叛之辈讲什么江湖道义?用针!杀了他们!” 东方不败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原公子,你是个不错的人。”东方不败轻嘆一口气,声音再次变得尖细而幽冷,“但是莲弟要杀你,我也只好对不住了。” 他右手五指倏然一松,那柄百炼精钢长剑“鐺啷”一声跌落在青石板上。 顺势探入粉红色的衣袖之中,苍白纤细的指尖再度拈出了一枚精细的绣花针。 月华如练,凝聚在针尖之上,折射出一点幽冷而嗜血的寒芒。 任盈盈站在一旁,將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她看向杨莲亭,见他那张虬髯满面的脸上竟还掛著得意的冷笑,顿时怒从心头起。 “无耻小人!” 她短剑出鞘,身形如同一道掠过夜空的青色电光,直奔杨莲亭而去。 “莲弟!” 东方不败脸色骤变。 他身形暴起,粉红衣衫化作一道残影,绣花针直奔任盈盈而去。 “东方教主,你的对手是我。”原隨云一袭黑袍猎猎作响,如同鬼魅般凭空横移数丈,死死地卡在东方不败与杨莲亭之间的必经之路上。 他面色沉静,手中长剑横封而出,凌厉的剑风呼啸激盪,宛如一道平地拔起的黑色铁壁,硬生生將那一抹粉红残影给截停了下来。 东方不败不得不收招,绣花针在空中一转,与原隨云的长剑撞在一起。 “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眼看任盈盈已然逼近杨莲亭,救人心切的东方不败彻底陷入了癲狂。 他歇斯底里地厉啸一声,左手衣袖猛地一甩,十数根闪烁著蓝莹莹幽光的飞针,宛如狂风骤雨般,对著近在咫尺的原隨云兜头倾泻而下! 两人此时相距实在太近。 即便是原隨云,在如此短的距离內,也根本来不及施展流云飞袖去卸开这漫天飞针。 与此同时,他体內的真气如怒潮般轰然外放,在身前凝聚成一面无形无质的护体气罩! 这是他专门为对付东方不败的绣花针准备的手段,以“混元一气功”为基底创出的护体元气罩。 浑厚的真气圆融如一,密不透风,將他周身上下护得严严实实。 “叮叮叮叮——” 飞针如暴雨般倾泻而至,撞在气罩之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细响。 每一根针都携带著东方不败那恐怖的劲力,足以洞穿金石,可此刻撞上那层真气壁障,竟如泥牛入海,被层层卸去力道,纷纷跌落在地。 东方不败瞳孔骤缩。 他自负武功天下第一,从未想过,这个武林中居然有人能凭藉纯粹的真气修为,硬生生抗住他全力施展的葵花飞针! 就在东方不败这一瞬惊骇、心神失守的剎那,原隨云动了。 他的身形尚未落地,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青芒。 清风十三式,最后一式。 风过无痕! 没有破空之声,没有凌厉剑气,甚至连杀意都淡到了极致。 只有风。 清风拂过,无跡可寻。 东方不败汗毛倒竖,本能地想要施展鬼魅身法向后退避。 可他方才为了救杨莲亭,飞针出手太急,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他那傲视天下的身法,在这一刻,诡异地出现了一丝无法弥补的迟滯。 只这一瞬,便已足够。 剑锋没入了东方不败的脖颈。 轻轻一点,恰到好处。 鲜血从创口渗出,沿著剑身缓缓滴落,在月光下殷红刺目。 绣花针从东方不败的指间滑落,无声地落入草丛之中。 第36章 毙命 东方不败的身子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脖颈间的剑锋,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原隨云那双空洞的眼睛。 “放……放……” 微弱的气流声夹杂著血沫从他的喉间溢出,东方不败已说不出话,可原隨云却懂了他的意思。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唯一放不下的依然是杨莲亭,希望原隨云能够放其一条生路。 “我敬东方教主一代宗师。”原隨云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在清冷的月夜下显得人格外冷酷,“但杨莲亭此人心术不正,蛊惑教主,祸乱神教,今夜又出言挑拨。死有余辜,怨不得旁人。” 听到这句话,东方不败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嘴唇翕动,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想要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口了,眼中的神採在剎那间如潮水般褪去。 原隨云缓缓抽出长剑,鲜血涌出,染红了那件粉色衣衫。 东方不败的身子晃了晃,终於支撑不住,向后倒去,重重落在玫瑰花瓣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任盈盈的短剑乾净利落地划过了杨莲亭的咽喉。 杨莲亭瞪大了眼睛,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鲜血从创口喷涌而出。 他的身子剧烈摇晃了两下,隨即向前扑倒数步,不偏不倚,恰好倒在东方不败身旁。 两具尸体並肩躺在玫瑰花瓣之中,殷红的血跡与深红的花瓣交织融匯。 这一刻,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淒迷与宿命之感。 鲍大楚最先反应过来,当即对著任我行和任盈盈拜了下去:“恭喜教主,恭喜圣姑,今日除却逆贼,光復大位。我神教从此,威震四海,一统江湖。” 此人行事极见机敏,深知任我行此刻双目已废,日后黑木崖上的滔天权柄必然要落入任盈盈的掌中。 因此,他在这番慷慨激昂的贺词中,毫不犹豫地加上了圣姑之名。 一旁的黄钟公面色苍白,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著花圃中东方不败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回想起这十二年来的恩恩怨怨,终究只是在心中化作了一声幽幽的长嘆。 他闭了闭眼,也跟著鲍大楚一起躬身拜了下去。 向问天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穴道被封,半边身子仍有些僵硬,却还是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恭喜教主重登大位。” 任我行瘫坐在假山旁,双手捂著眼眶,鲜血早已凝固,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鲍大楚那番慷慨激昂的颂词,与他毫无关係。 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鲍大楚跪在地上,偷眼去看任我行的反应,却见他一动不动,心中不由有些发虚。 若是任我行因为双目被毁、性情大变,藉此迁怒於他,那他这番马屁可就拍到了马蹄上了。 他正忐忑间,任盈盈开口为他解了围。 “诸位都起来吧。”任盈盈的声音清冷,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教主伤得不轻,需先治伤要紧。这些虚礼,日后再说。” “是!是!圣姑明断!”鲍大楚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再多言。 任盈盈走到任我行身旁,缓缓蹲下身子,伸出一双柔荑轻轻握住父亲颤抖的胳膊,柔声道:“爹爹,女儿扶您回去。” 听见女儿的声音,任我行那乾瘪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半晌,他才微微点了点头,在半空中摸索著抓住了任盈盈的手臂,借力缓缓站起身来。 由於目不能视加之心神剧烈激盪,他的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再次栽倒。 任盈盈和眼疾手快的向问天连忙一左一右,用力將他死死搀扶住。 任我行一言不发,任由两人架著自己的臂膀,一脚深一脚浅地朝著那条阴暗的密道走去。 即便大敌东方不败已经身死,可他如今却也看不到了! 不过,说来也怪。 反倒真如东方不败临死前所言,任我行此时的內心深处,竟然诡异地滋生出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连句话都不想说。 鲍大楚亦步亦趋、神色諂媚地跟在三人身后。 任盈盈在踏入密道前脚步微顿,回过头,用眼神示意黄钟公留在后方照看原隨云,隨后便扶著父亲消失在昏暗的油灯阴影之中。 原隨云俯下身,从东方不败衣衫袋中取出薄薄的一册《葵花宝典》,收入怀中。 “钟公,劳烦你动手,把他俩葬在一起吧。”原隨云吩咐道。 黄钟公点头称是。 “今日过后,你便不要留在黑木崖了。”原隨云继续道,“回梅庄收拾收拾,找一处真正隱秘之地隱居吧。对了,我在梅庄给你留了几本不错的琴谱,便当作临別赠礼吧。” “多谢公子。公子大恩大德,黄钟公粉身碎骨难以为报!此生定当遵从公子教诲,绝不再踏足江湖半步!”黄钟公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眼中满是感动之色。 原隨云出得密道,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任盈盈走了过来,附在原隨云耳边解释了一下。 原来是他们定计要暂且隱瞒任我行双目被废的事情,继续由其担任日月神教教主一职,而具体的教务自然就交给任盈盈和向问天了。 这也只是任盈盈想出的权宜之计,毕竟她爹爹自负为一世梟雄,怎会允许自己以一个双目皆废的残缺之躯去面对教中诸人。 至於原隨云嗅的血腥味,则是他们为了保密,灭掉了鲍大楚的口。 “这般也好。”原隨云微微頷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明白鲍大楚所知太多,其又非任我行铁桿心腹,必然遭受猜忌。 况且方才鲍大楚急不可耐地表忠心,说不定正好戳中了任我行的痛处。 只能说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另外,还请原兄多多开导父亲。”任盈盈交待完这一切,满怀忧虑地嘆了口气,声音彻底低了下去。 原隨云沉默了片刻,道:“叔父心性坚毅,非寻常人可比。给他些时间,他自会走出来。” “可他的眼睛……”任盈盈咬了咬嘴唇,眼中忽然多了分神采,似是想到了什么。 不过她並未再多说什么,亲自將原隨云引到一处精舍休息后,又去忙教中事务了。 对於她和向问天来说,今夜註定是一个无眠的血腥之夜。 第37章 经书 任盈盈走后,原隨云的心神沉入仙岛,捧著《葵花宝典》阅读起来。 “欲练神功,引刀自宫……” 相比起《辟邪剑谱》,《葵花宝典》的內容更为完整,更为精深。 有了之前的经验,原隨云驾轻就熟地开始修炼。 他先是將意念体的功力散尽,从头修炼《葵花宝典》的心法。 至阳真气如丝如缕,在丹田中缓缓凝聚,比之《辟邪剑谱》更为精纯,更为浑厚。 同时,慾念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可原隨云早已有了应对之法。 他心守灵台,意沉丹田,任由那股邪火在体內左衝右突,始终不为所动。 待心法初成,他便立刻散功,將那缕至阳真气尽数排出体外。 如此反覆,一遍,两遍,三遍…… 比之第一次修行辟邪心法时的狼狈,此刻他已从容了不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每一次修炼,他都比上一次多坚持几分,每一次散功,他都比上一次更乾净利落。 那些曾经让他汗流浹背、面色潮红的慾念,如今已无法撼动他的心神分毫。 『哪怕最终改良出的武功难以融入我家的武学,仅凭这一次次对意志力的锤炼,也绝不会全无收穫。』原隨云暗道。 不知经过多少遍修炼,他终於修出了能够控制的葵花真气。 那缕真气在他丹田之中缓缓流转,炽烈而精纯,如一条沉睡的火龙。 这般,便证明其行功路线是可行的,至少在他改良之后,可以不需自宫、不伤根本,便修炼出可控的葵花真气。 只是不知道其中还有没有什么未知的副作用。 毕竟,这只是他在仙岛上用意念体反覆试错得出的结果。 意念体虽能模擬真气的运转,却终究无法完全替代血肉之躯。 有些隱患,或许只有在真正的身体上修炼多年之后,才会逐渐显露出来。 在真正著手將其融入自家功法之前,原隨云觉得还得再观察一二。 压下关於葵花真气的思绪,原隨云將散去的澎湃功力尽数恢復。 他並未急著退出仙岛,而是静下心来,开始推演今日对付东方不败时所展现的那招“元气罩”。 真气护体,防御力固然不可小覷,可消耗同样巨大。 即便原隨云天赋异稟,真气修炼速度远超常人,他也根本不可能在那种烈度的激战中,毫无顾忌地挥霍这等奢侈的防御招式。 若是东方不败一心跟他游斗,不与他正面交锋,而是凭藉鬼魅般的身法不断消耗,待到原隨云真气耗尽,元气罩便不攻自破。 正是此功有著如此弊端,原隨云才迫切地想要参透《吸星大法》的奥秘。 將散出体外的护体真气重新吸入,形成循环。 届时,只要对手无法攻破他的护体真气,他便可以一直利於不败之地。 原隨云继续著他的研究,可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吸星大法》的融入亦不顺利。 他停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头微蹙。 『也许三丰真人的《太极拳经》能够给我更多灵感。』 太极之道,阴阳相生,循环不息。 待取了经书,或许便能有新的突破。 翌日。 日月神教眾人在成德殿召开大会,重新拥立任我行为教主,向问天为副教主。 任盈盈作为圣姑被彻底推到台前,执掌教务,向问天予以辅助。 原隨云对这种场合无甚兴趣,便以不是教內之人的藉口推辞了。 任盈盈也不勉强,甚至还为他找来了束之高阁多年的《太极拳经》以及不少黑木崖上珍藏的医书宝典。 拿到《太极拳经》,原隨云內心颇有几分激动。 毕竟这是在金系世界中,能与达摩相提並论的一代大宗师,张三丰亲手所书的手稿,当承载著武当一脉数百年的武学精义! 太极之道,阴阳相生,刚柔並济,以柔克刚。 这些道理说起来简单,可能够將其融入武学之中、开创一整个流派的,千古以来唯此一人。 然而,读下去之后,原隨云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经书的內容,与其说是“拳经”,不如说是“道经”。 其中的道理,看似浅显易懂,却是越读越深,越读越玄。 更遑论这其中几乎没有將道理落在拳脚之上、真气之中的具体法门,通篇皆是纲领性的论述,点到即止,语焉不详。 若非原隨云提前知晓这是张三丰手书的《太极拳经》,恐怕会將其当作一本寻常的道家典籍,而非武学宝典。 原隨云终於明白了,为什么这本经书会被日月神教束之高阁多年。 不是不想学,而是根本学不会! 没有武当核心一脉的言传身教,单凭一本近乎密语的经书,要想领悟其中精髓並將其转化为实战武功,几乎是痴人说梦。 『怪不得任我行当初那么痛快就答应將此书给我。』原隨云心中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甚至有点自我怀疑,难道张无忌的武道天赋当真这么高,毕竟那位可是看张三丰使了两次就学会了太极拳的。 不过转念一想,原隨云又释然了。 张无忌的武道天赋固然惊才绝艷,可他能这么快学会太极拳,显然不全是天赋的原因。 其一,张三丰是当著他的面亲自演示,一招一式皆有神韵,那是活生生的言传身教,与冷冰冰的经书不可同日而语。 其二,张无忌幼年时跟在张三丰身边一段时间,耳濡目染的都是武当武学的根基,说不定对於太极之理早有潜移默化的理解。 其三,张无忌身怀九阳神功,天下武学俯拾皆用,能不能真正参透其中精义不少说,至少当下使出太极拳对敌是没问题。 而原隨云呢? 一本经书,没有师父,没有根基,甚至没有配套的心法口诀。 单凭几段纲领性的文字,就想悟透太极之理,无异於盲人摸象。 想到这里,原隨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本就是瞎子,摸象倒也符合身份。 他將经书合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还有无爭仙岛。 更何况,说不定以后他还有机会当面向张三丰请教呢。 第38章 打上嵩山 黑木崖下,晨雾未散。 马车轆轆,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拉车的两匹骏马神完气足,马蹄踏在土地上,发出沉稳的得得声。 原隨云坐在车內,心满意足,黑木崖上有用的古籍已经被其搜罗一空,而且仙岛的世界锚点也已落成。 这是仙岛的另一处妙用。 每到一个新世界,只需花些时日,便可在其中打下无形的锚点。 锚点一成,这个世界便与仙岛建立了联繫,日后无论他走到诸天万界的何处,只要条件允许,他便可以凭藉仙岛之力回归此界。 原隨云此行的目的几乎都已达成,只余一件与嵩山派的恩怨还未了结,於是他便下了黑木崖。 绿竹翁端坐车辕,手中韁绳轻挽,目光沉稳地望著前方的道路。 “公子。”待猩猩滩的殷红山水被甩在身后,绿竹翁方才开口。 他一边熟练地驾驭著马车,一边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盲眼少年。 “竹翁请讲。”原隨云並未睁眼。 绿竹翁自嘲地笑了笑,乾枯的手掌紧了紧马韁,嘆道:“其实……有些话,老朽作为下人本不该多嘴,姑姑也多有交代,可老朽总觉得还是得跟公子知会一声。” “哦?”原隨云眉头微挑,“可是有人不想让我下崖?” 绿竹翁一怔,隨即苦笑道:“公子果然通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师爷他老人家是想让公子一直留在崖上陪著他和姑姑,毕竟如今大位初復,为了神教的千秋基业,行事未免万分谨慎。” 绿竹翁这话说的固然委婉,原隨云哪里听不出他话中之意。 他本就明白,对於任我行这等梟雄人物,恐怕他一辈子不下崖,充当任家手中的利剑、任盈盈的守护者,才是对方最乐意见到的结局。 “盈盈可是出了大力?”原隨云同样猜到了绿竹翁接下来要说的话。 “公子明鑑。”绿竹翁嘆了口气,“姑姑她……在师爷面前据理力爭。最终更是力排眾议,亲自送公子下了山。” “竹翁放心,盈盈的情谊,原某记在心中。”原隨云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如春风拂面,带著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沉稳。 事实上,原隨云临走前也给任盈盈留了一份礼物,那便是他刚刚创出的《嫁衣葵花》,希望她能够帮著多找几个有天资的传人,进一步完善此功。 听到原隨云这般温和且郑重的承诺,车辕上的绿竹翁浑身紧绷的力道顿时鬆了下来。 “哎,有公子这句话,老朽便彻底放宽心了。” “竹翁,安心赶车吧。” “是。” …… 嵩山脚下,马车停驻。 绿竹翁勒住韁绳,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公子,到了,前面便是太室山” 车帘掀开,原隨云缓步走出,黑袍如墨,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他微微侧头,“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山峰——嵩山。 中岳嵩山,主要由太室、少室二山组成。 少室山有少林寺,太室山有嵩山派。 少林寺乃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有著天下武功出少林的美誉。 五岳剑派之中,嵩山派地盘最大,门人最多,左冷禪更是五岳盟主,威震江湖。 嵩山,可谓是一门双至尊。 “竹翁,上山的路,还需你再引我一程。”原隨云淡淡道。 “公子放心。”绿竹翁跃下车辕,从车厢中取出一柄利剑,双手递上,“老朽虽然武功低微,给公子带路还是使得的。” 原隨云接过剑柄,微微頷首。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上山的石阶。 绿竹翁走在前方,步伐稳健,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原隨云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这陡峭的山道与他平日里走过的庭院並无分別。 走了不到百步,第一道关卡已在眼前。 四名看守山门的嵩山派弟子持剑而立,见了来人,为首一人喝道:“嵩山重地,来者通名!” 原隨云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如水:“在下原隨云。” 四名嵩山弟子齐齐一怔,隨即脸色骤变。 原隨云——这三个字,如今在江湖上早已不是无名之辈。 华山脚下,陆柏率二十余骑截杀,全军覆没,洛阳城中,余沧海夜袭绿竹巷,青城派掌门当场毙命。 这两件事早已传遍武林,而那个名字,与这两件事紧紧连在一起。 若是东方不败死於他手之事也传开来,这四名嵩山弟子恐怕听到他的名字便要屁滚尿流。 但即便如此,陆柏之死、余沧海之死,已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 “为首那弟子咬了咬牙,厉声道:“原隨云!你杀我陆师叔,此仇不共戴天!今日还敢闯我山门,当真欺人太甚!” 原隨云没有说话,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 衣袖一拂,劲风如刀。 四柄长剑应声脱手,飞出数丈之外,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四名弟子如遭重击,踉蹌后退,跌坐在地,面色惨白,胸口气血翻涌,半晌爬不起来。 山上其余嵩山弟子看到这一幕,面色齐变。 自嵩山派创派以来,还从未有人如此囂张,一路打上山门。 尤其对方还只有两个人! “欺人太甚!” “拦住他!” “不能让他再往上走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山道两旁的嵩山弟子纷纷涌出,拔剑的拔剑,吶喊的吶喊,朝原隨云围了过来。 他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此人再这般放肆行事,折损他嵩山顏面。 “杀——” 二十余名弟子挺剑而上,剑光闪动,从四面八方刺向原隨云。 原隨云依旧没有停步。 只见他袖袍连拂,劲风呼啸,如无形的铁壁向四周碾压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弟子被气浪衝击,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同门身上,一时间人仰马翻,长剑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可即便人已倒了一地,仍有嵩山弟子从更高的山道上涌来,越聚越多,將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原隨云微微皱眉,他並不想杀这些普通弟子,可若他们一味纠缠,今日恐怕真的要血流成河。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山道上方传来:“都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围拢上来的嵩山弟子齐齐一怔,纷纷让开一条路。 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下石阶,面容阴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嵩山十三太保之首——托塔手丁勉。 第39章 杀左冷禪 丁勉身后还跟著数人,个个气度不凡,显然都是嵩山派中的一流好手。 丁勉走到原隨云面前三丈处站定,目光落在那双空洞的眼睛上,又扫了一眼满地呻吟的弟子,面色愈发难看。 “原隨云,你闯我山门,伤我弟子,意欲何为?!” “阁下何必明知故问,陆柏当日截杀於我,在下今日便来討一个公道。左冷禪何在?”原隨云道。 丁勉闻言,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著原隨云,怒极反笑:“狂妄小儿!陆师弟之死,本派尚未找你清算,你竟敢单枪匹马打上太室山!真当我嵩山派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今日管教你有来无回!” 话音未落,丁勉双脚猛地一跺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头髮了狂的下山猛虎,裹挟著排山倒海般的气劲暴冲而出。 他外號“托塔手”,一双肉掌上的功夫早已练得登峰造极,內力更是浑厚无比。 此刻含怒出手,一记大嵩阳神掌携带著开山裂石之威,直奔原隨云胸口轰来。 掌风所过之处,山道两侧的飞沙走石尽数被捲入其中,声势骇人至极。 原隨云同样一掌拍出,劲力比丁勉更盛三分,以泰山压顶、无可匹敌之势轰向丁勉。 黄教密宗——大手印! 双掌相交,丁勉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大嵩阳內劲顿时入泥牛入海,冰消瓦解。 大手印那浩瀚如海的密宗刚猛力道透掌而入,劲力透体,瞬间绞碎了他的五臟六腑。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咔嚓! 仅仅一招。 托塔手丁勉连半个呼吸都未能僵持,整个人便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数丈远,重重地砸在石阶上,胸口深深凹陷,七窍流血,当场气绝身亡! “丁师兄被一掌打死了!”跟在身后的几名嵩山高手嚇得面无人色,山道上一片人仰马翻。 『原来是丁勉。』原隨云这才知晓对方的身份。 不过什么身份也都没用了,他如今只有一个身份——死人。 原隨云收掌,继续上行,黑袍猎猎,山道上一片死寂。 所过之处,再无半分阻拦。 胜观峰巔,已在眼前。 殿前巨大的青石广场上,数百名嵩山弟子列阵而立,剑光如林,旌旗猎猎。 左冷禪高坐殿门之前,一身锦缎长袍,面色阴沉如铁。 他手中握著那柄威震江湖的阔剑,双目如鹰隼般盯著石阶尽头。 消息早已传上山来。 他的左膀右臂,大太保丁勉,居然连对方一掌都没接住。 这个瞎子的武功,比他预料的还要强! 他已派人去给少林寺传讯,邀请方丈方证大师前来共诛魔头。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儘量减少弟子伤亡的情况下,拖住原隨云的脚步。 石阶尽头,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出现。 黑袍如墨,步履从容。 原隨云踏上广场,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 “原隨云。”左冷禪站起身来,声音低沉,带著刺骨的寒意,“你这魔教妖人,先杀我陆师弟,今日又杀我丁师弟,还敢踏上太室山,真当我嵩山派无人不成?” 广场上数百弟子齐声吶喊,剑光闪动,杀声震天。 原隨云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黑袍如墨,一步一步,朝左冷禪走去。 “大胆狂徒!布阵!”左冷禪沉声喝道。 数百名嵩山弟子齐声吶喊,剑光闪动,迅速在广场上结成一座巨大的剑阵,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將原隨云围在中央。 “杀!” 前排弟子挺剑而上。 原隨云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穿梭在人群中,每一掌拍出,便有数人倒下,每一指点出,便有一人僵在原地。 嵩山派的剑阵虽然严密,却根本碰不到他的衣角。 不过数十个呼吸的功夫,广场上已倒下了近百人。 剑阵崩溃了。 剩下的弟子面色惨白,连连后退,再也不敢上前。 左冷禪面色铁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没想到,数百人的剑阵,在这个瞎子面前竟如纸糊的一般。 更没想到,原隨云这般果断,连几句场面话都不愿说,直接动手。 江湖上哪有这般不按规矩出牌的? “都退下!”他暴喝一声。 数百弟子如蒙大赦,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 “魔头,受死!” 左冷禪的阔剑如雷霆般劈下。 嵩山剑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这一式万佛朝宗,被其使得大气磅礴。 森森剑气,长江大河一般汹涌滚动而来。 原隨云的剑终於出鞘。 剑光如虹,快得不可思议。 在场眾人只觉眼前亮起了一道近乎虚幻的白芒,左冷禪那如惊涛骇浪般汹涌而来的森寒剑气,竟在剎那间被一分为二! 剑锋更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层层剑网,逼得左冷禪不得不仓促回剑横挡。 “当!” 双剑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阔剑之上传来的沛然莫御之巨力,震得左冷禪虎口迸裂,鲜血长流。 他整个人离地飞出,双脚在汉白玉石阶上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直到撞在大殿石柱上才勉强停下。 『他的剑为何会这般快?这般强!』左冷禪惊骇欲绝。 原隨云並未追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长剑斜指地面,空洞的眼睛“望”向左冷禪的方向,仿佛在等他站起来。 左冷禪咬著牙,强撑著从石柱上直起身来。 他的后背撞得生疼,虎口鲜血直流,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嵩山派数百弟子都在看著他,若他这个掌门都倒下了,嵩山百年基业便彻底完了。 “原隨云……”他嘶声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原隨云没有回答。 他踏前一步,剑尖微抬。 左冷禪瞳孔骤缩,双掌之间,寒冰真气催动到极致,刺骨的寒意瀰漫开来。 然而原隨云的剑已经到了。 清风徐来! 左冷禪只觉得一阵清风吹过,轻柔而和煦,不带半分杀意,可那风中所藏的剑锋却已刺入他的咽喉。 一朵血花绽开,左冷禪的尸体应声而倒。 他终究与师弟陆柏死在了同一招之下。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本卷终) 第40章 小李飞刀(新卷求追读) 返回主世界后,原隨云整个人陡然鬆弛下来。 “没想到,临走前还有意外收穫。”想起这几日的际遇,他嘴角不禁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日自嵩山大殿外斩杀左冷禪之后,他本意只是將绿竹翁安全送下太室山,便直接沟通仙岛返回主世界。 可並未算到左冷禪一听到他闯山的消息,便派了弟子快马加鞭前往少林寺传讯求援。 前脚左冷禪方才咽气,后脚少林僧眾便在方证大师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赶到了太室山。 这突如其来的强援,让那些本已嚇得肝胆欲裂、几欲作鸟兽散的嵩山太保们,瞬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若说联手对付原隨云,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但若让少林高僧在前面顶著,自己躲在后面摇旗吶喊、顺手去为难一个武功低微的绿竹翁,这群人的胆子不仅有,而且大得很。 以原隨云的武功,他若想一走了之,纵使方证、冲虚齐至也拦不住他半分衣角。 可在这上千名正道弟子的重重围困之下,想要毫髮无伤地带走绿竹翁,终究是一件束手束脚的麻烦事。 原隨云本就不欲在此界再横生枝节,心思电转间,索性应下了方证大师“移驾少林一敘”的邀请,以换取了绿竹翁的安全离去。 当然,上少林这步棋,本就歪打正著地契合了他原本的盘算。 毕竟他一开始的目標里,就有少林寺的《易筋经》。 孤身入少林后,原隨云藉口自己双目失明,欲求佛门无上內功调理恶疾,温言向方证大和尚求取经书。 方证慈悲为怀,却也深諳佛门权变。 他並未一口回绝,只是提出让原隨云拜入少林门下,做一个俗家弟子。 这番安排,倒与原著中他对待令狐冲的手笔如出一辙。 不剃度,不受戒,只需背上一个轻飘飘的名头,便能换来达摩祖师亲传的《易筋经》。 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对於原隨云而言,实在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方证行事倒也当真当得起“磊落”二字,既然决定结下这段善缘,便传得极为痛快,毫无藏私,亲自將口口相传的经文教给原隨云。 原隨云不过用了短短数日,便將整本字字珠璣的《易筋经》一字不漏地悉数记下。 经书到手后,原隨云再无滯留笑傲世界的理由,当即返回了主世界。 如果说《太极拳经》是一本深奥无比的道经,那么《易筋经》也绝不遑多让。 不仅其內容晦涩难懂,且这门武功存在著一个极大的悖论,即心中不存修习武功之念方才能成。 越想练成,越是执著,便越是南辕北辙,终生不得其门而入。 原隨云由此想起《天龙八部》中扫地僧的那番高论:少林七十二绝技,每一门都需要相应的佛法来化解其中的戾气,否则修炼越深,反噬越重。 若真的被佛法薰陶了十年、二十年,对武学的那份执著恐怕早已消磨殆尽。 到那时,人还在,求武的心却已淡了,再转修《易筋经》,反倒契合了“不存修习之念”的要旨。 这大概就是少林寺培养顶尖武者的路径。 『少林寺怪不得可以一直屹立不倒,除了其长袖善舞的政治智慧,本身自成体系就是一项很了不得的成就了。』原隨云暗道。 原隨云自己是不打算研究《易筋经》了,实在是太不符合他如今的心境。 既然在笑傲世界中也待了好几个月,如今回归主世界,倒不如回一趟无爭山庄,把这卷经书丟给他那个便宜老爹去参悟。 江湖上不少人都说原东园生来体弱,不能练武,只是一个以文酒自娱的饱学才子。 然而,那不过是因为他老人家生性淡泊寧静,极少涉足江湖恩怨,一生几乎从未在人前出过手罢了。 这世上,唯有原隨云才真正知晓自己这位父亲的实力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不仅他这一身驳杂高深的武学皆是原东园一手所授,甚至在他自忖武功大成之后,曾先后三次向原东园发起挑战,却每一次都毫无悬念地以一招之差落败。 原东园的武功,当真可谓深不可测。 即便换作如今的原隨云,也绝不敢妄言能稳胜於他。 更何况,这还是在原东园如今事已高,气血体力皆在走下坡路的情况下。 根据原隨云的估计,老爷子的真实实力可能比铁中棠还要高! 毕竟他也没见过铁中棠,不知对方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原东园武功固然高,却从不主动出手,生性恬淡,说不得正符合修炼《易筋经》的心境。 若是此经真有易筋洗髓之功效,能让老爷子延寿数载,对原隨云和无爭山庄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正当原隨云收拢思绪,准备下令启程返回无爭山庄之时,他的耳边突兀地传来了一阵悉悉率率的异响。 这声音细微而奇特,好似直接在耳膜最深处摩擦,可原隨云凝神去听,却又觉得隔了一层迷雾,怎么也听不真切。 他心头微微一震,登时意识到,这声音並非来自现实,而是从仙岛之中传来的。 一如当日仙岛在诸天中首次捕捉到笑傲世界时的动静。 『想不到这次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新世界……』 暗自奇怪一声,原隨云当即將心神沉入仙岛。 隨著迷雾破开,那一阵阵来自另一个未知世界的呢喃与喧囂,终於在耳中清晰起来: “百晓生,兵器谱……” “小李飞刀……” “梅花盗……” 听到这些熟悉而隱秘的词汇,原隨云心中微微一动,瞬间瞭然:』原来是同为古系的“多情剑客无情剑”或者说“小李飞刀”世界。难道这是仙岛能够快速连通这个世界的原因?』 小李飞刀,例无虚发! 放眼武侠世界,这门玄之又玄,隱隱带著因果律特徵的绝技,甚至可以说是现阶段最能克制他一身武学的神异存在。 原隨云当即打定主意,先去將那门震古烁今的飞刀绝学学到手再说! 第41章 你认得我 冷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眾生为鱼肉。 万里飞雪,將穹苍作洪炉,熔万物为白银。 原隨云无从得见这银装素裹的壮丽景象,他只是身形一闪,身上便多了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 『还好为了应对各种情况,提前在仙岛上准备了不少物资。』原隨云伸手紧了紧领口,深吸了一口这寒冷彻骨的空气。 呼出的白气刚一出口,便被凛冽的北风刺斜里撕得粉碎。 『这特么给我送哪来了,还是中原吗?』 由於对《多情剑客无情剑》的开篇印象实在太过深刻,原隨云第一时间便推测自己极有可能被仙岛给扔到了苦寒的塞外。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空旷与死寂。 原隨云佇立原地,侧耳仔细聆听了半晌。 然而在这天地洪炉之间,却连半丝活人的气息和声音也欠奉。 耳畔有的,只是风雪过境时那如野兽般绝望的呜咽,以及极远处偶有枯枝被积雪压断的、微弱的脆响。 他站在漫天飞雪之中,眉头罕见地蹙了起来。 凭他一个瞎子,想要单枪匹马从这荒无人烟的茫茫雪原一路走回中原大地,这事委实太难。 难道要就此放弃这个世界? 原隨云並不甘心。 他又回到仙岛之上,拿来了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简易指南针。 辨別了方向之后,原隨云將指南针收好,深吸一口气,运起身法,向南掠去。 黑色大氅在狂风中被拉扯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形宛若一道在纯白画布上肆意撕裂的黑色闪电,疾驰於茫茫雪原之上。 脚下积雪被劲风捲起,在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足跡,隨即又被漫天飞雪迅速掩埋。 赶路之余,原隨云在心中定下一个时间,三天! 倘若三天没日没夜地向南疾驰,眼前依旧是这片杳无人烟的荒原,那么他便阶段性地放弃寻找出路。 大不了凭藉仙岛中的资源,在这里修炼一段时日。 若是能碰巧撞见商队或行人经过,自然最好。 倘若当真运道不好一直等不到人,那便安安心心地待到仙岛在此界落下锚点,他便立刻抽身离开。 左右不过是换个地方练功,这片雪原虽然荒凉,却也清净,未必不是好事。 第一日,风雪不止,无人。 第二日,风停雪住,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依旧无人。 到了第三日,原隨云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倒不是疲惫,以他的功力,便是这样掠上三天三夜也不会太累。 他只是觉得有些荒诞与无趣,仙岛將他扔到这个世上,难道就是为了让他荒野飞奔? 第三日,傍晚。 许是老天爷也觉得无趣,终於不想让他就此放弃这个世界。 极远处的南面,隱隱传来了几声极其轻微的马蹄践踏积雪之声。 “终於遇到人了。”原隨云释然一笑。 雪后的夕阳將天边染成了一片惨烈的血红,映照在雪原上,折射出瑰丽而妖异的光芒。 原隨云停下脚步,优雅地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大氅,双手负后,於荒凉的古道旁长身而立,静静等候。 不多时,两匹马在他身旁勒住。 来人是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 男子约莫二十来岁,面容清俊,气度不凡,一身月白长袍外罩狐裘,在这冰天雪地中更显丰神如玉,有种世家子做派。 他的呼吸绵长沉稳,內功已有相当根基。 女子更为年轻,不过双十年华,容貌极美,眉宇间却隱带几分清冷孤傲之气,披著一件火红的斗篷,衬得肌肤如雪。 那男子在马背上拱手一礼,温声道:“这位兄台,大雪封路,独行於此,可是遇了什么难处?” “在下双目不便。”原隨云微微侧头,“在此处迷了方向,正不知该往何处去。” 那男子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原隨云那双灰濛濛的眸子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復正常。 他翻身下马,拱手道:“在下丁乘风,后面是舍妹。前方数十里方有人烟,兄台若不嫌弃,不如与我兄妹同行。” 原隨云頷首:“在下原隨云,多谢丁兄。” 丁乘风將自己的马韁递了过来:“原兄会骑马吧?” 原隨云却未答他,猛然转头看向那女子的方向。 “你认得我?”原隨云的语气中,竟然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不敢置信。 他分明听到那女子在听到他姓名后,呼吸和心跳都变得极为不正常。 隱隱有著一种……恐惧! 听闻此问,女子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那双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韁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丁乘风眉头紧皱,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又看向原隨云,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戒备。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原兄何出此言?” “你们和丁枫是何关係?”原隨云又问。 听到“丁枫”这两个字,马背上的红袍女子身形剧烈一晃,呼吸停滯,几欲打马而走。 “哦?原兄认得枫叔?”丁乘风正与其相反,听到这个自家长辈的名字后,眼中的戒备与敌意竟是在剎那间消散了大半,反而露出了几分遇到世交故友的惊喜。 『果然。』原隨云心中暗道。 他所熟识的丁姓之人,也只有前身日后的弟子丁枫。 丁枫其人,本就出身一方武林大族,算是无爭山庄的附属势力。 若非如此,他也没有机会与资格拜入原隨云门下。 只是没想到此方世界的时间线是在“楚留香传奇”之后,更难以置信的是自己居然还能遇到丁枫的族人。 北方大族,河北丁家,丁乘风…… 將这些线索串在一起的瞬间,似有一道闪电划过原隨云的脑海。 原隨云再度“望”向那女子,心中震惊不已。 倘若她是真是那位“带头大姐”,原隨云突然觉得,论起心狠手辣和疯狂程度,自己应当害怕她才对! “敢问姑娘芳名?”原隨云不由问了出来。 “丁……丁白云。”丁白云怯生生答道,声音近乎蚊吶。 原隨云:“……” 第42章 分头行动(求追读) “丁枫如今可好?”原隨云问。 闻言,丁乘风眉头微蹙,原隨云这般年轻却直呼其长辈姓名,语气中更没有半分敬重,令他心中有些不快。 他正欲按捺住性子开口驳斥,却被一旁的丁白云抢在了前面。 “枫叔很好。”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颤,却比方才流利了许多,“他老人家这些年一直幽居在家中,基本不会外出,也不闻江湖之事。” “那就好。”原隨云微微頷首,“你跟他关係应当不错,要不然他也不会跟你讲我的事。” 听到原隨云这自承身份的话语,丁白云如遭雷击,近乎掉下马来。 “白云,你这是怎么了?”丁乘风被妹妹这骇人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一步跨出,死死拽住了她胯下宝马的韁绳。 他的心中颇为好奇,他那位向来沉默寡言的枫叔到底给丁白云讲了什么。 这位原公子又是何身份,竟然能让他这个一向眼高於顶,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露出此等畏惧之色。 丁白云强撑著翻身下马,脚下一晃,勉强站稳。 她深吸著冰冷的空气,对著关切的丁乘风无力地摆了摆手:“哥……我没事,你別问了。” 而后,在丁乘风近乎呆滯的目光中,这位骄傲的丁家大小姐竟是整理了一下红色的斗篷,恭恭敬敬地走到原隨云身前,深深地道了一个万福大礼:“白云拜见公子。” “不必多礼。”原隨云摆了摆手,“既然如此,你便回丁家报信,告诉丁枫,我回来了。” 在此界还有能够动用的势力,对他来说自是再好不过。 “至於你。”原隨云转向丁乘风,“劳烦带我去一趟保定府。” “你……”听著原隨云这近乎颐指气使的命令口吻,丁乘风大少爷的脾气登时就要发作。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当成僕役般呼来喝去过! 然而,他的怒斥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再度被丁白云死死拦下。 “哥!”丁白云一把拉住哥哥的衣袖,身子几乎都贴了上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双美眸之中,正闪烁著丁乘风前所未见的决绝与认真。 丁乘风从未见过自家妹妹露出这般神情,一时间,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公子,我哥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平日里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是让他回家里报信,由白云带您去保定府吧。” 丁白云此刻根本无法向丁乘风道出这位“活祖宗”的恐怖內情,又生怕不识其中利害的丁乘风触怒了原隨云,於是在银牙一咬间,索性做出了“捨身饲虎”的决定。 “这怎么能行呢?绝对不行!”丁乘风当然一万个不愿意。 妹妹这么年轻,跟一陌生男子一路同行,传出去像什么话嘛? 更何况这位瞎子公子怎么看怎么诡异! “哥,你听我的,求你了!”丁白云凑近他,压低声音,“这件事比天还大。你必须立刻回去,亲自把公子的原话告诉枫叔与父亲,换任何人送信都不行。” “可是你……”看著妹妹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丁乘风的內心开始动摇。 “我没事。”丁白云打断了他,“公子乃名门之后,绝非歹人,你儘管放心离去便是。” 闻言,原隨云都有几分无语。 你俩还爭上了,他同意这种安排了吗。 丁白云那可是能抱著一颗骷髏头睡十九年,最后还磨成粉喝下去的绝顶狠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考虑到目前的丁白云应当还未被白天羽始乱终弃,状態依旧正常,原隨云觉得她说的也不无道理。 丁乘风这么一个公子哥,哪里会伺候別人,一路上怕是连住店打尖都不一定料理得明白。 相比之下,一个对自己怀有极端敬畏、心思又足够细腻的女人,倒是更为適合“导航”这个角色。 “好了,那就这么定了。”原隨云语气中带著一抹不容置疑的裁决之意,快刀斩乱麻道,“丁乘风你回去报信,丁白云你与我同行。” 事情敲定之后,原隨云上了丁乘风的马,丁家兄妹只能挤一骑,向南而行。 丁乘风策马走在前面,丁白云坐在他身后,双手抓著他的衣襟,低著头,一言不发。 北风呼啸,雪花飘落,天地间一片苍茫。 丁乘风憋了一肚子的话,终於忍不住了。 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问道:“白云,他到底是谁?” 丁白云没有回答。 “白云?”丁乘风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你倒是说啊。枫叔到底跟你讲过什么?能把你嚇成那样。” “枫叔说公子是他最为敬重的人,其他的你就別问了。”丁白云知晓他们的对话绝不可能瞒得过原隨云的耳朵,故而只捡些好听的说。 然而她这话说一半,搞得丁乘风更加心痒难耐。 奈何无论丁乘风怎么问,丁白云就是这么一套说辞,搞得他恨不得抓耳挠腮。 原隨云骑马坠在后面,听著兄妹二人的对话不禁有些想笑。 “对了,有件事情要问你们。”等到俩人彻底消停了,原隨云这才想起来问问正事,“小李飞刀入关了吗?” 还是得先確定时间线。 “小李探花要入关了?!”有些闷闷的丁乘风眼前一亮。 李寻欢目前是他最为佩服的人,算是他的偶像。 “听闻小李探花当年远走塞外,出关已逾十载,我们出关之时,並未听闻他重新入关的消息。”丁白云认真答道。 原隨云微微頷首,心中已有计较,看来剧情还未开场,这次比上次笑傲江湖世界时到得要早。 毕竟他进入笑傲江湖世界的时候,刘正风的金盆洗手都已经结束了。 丁乘风本还想问问原隨云有关李寻欢的事情,却被丁白云冰冷如刀的眼神狠狠制止了。 三人一路南下,来到一座小镇,正是丁乘风之前口中有人烟的所在。 在这里,丁白云花重金买了一架豪华马车为原隨云代步,颇合其心意。 而在买车的间隙里,几乎被憋出內伤的丁乘风,也终於在妹妹口中,窥探到了些许关於原隨云的冰山一角。 当听到这个看起来与自己同龄的盲眼年轻人居然是他们枫叔的师父,丁乘风简直目瞪口呆。 他亦知兹事体大,不敢怠慢,当即放弃了继续与二人同行的打算,快马加鞭赶回家中报信去了。 第43章 一无所有与应有尽有 车轮轆轆,辗碎了地上的冰雪,却辗不碎天地间的寂寞。 车厢內铺著厚厚的褥垫,角落里还放著丁白云方才买的炭炉,炉火烧得正旺,將车內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原隨云靠坐在车壁上,黑色大氅已经解下,隨手搭在一旁。 他闭著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著了。 正当赶车的丁白云再度转头偷瞄之时,原隨云突然开口:“你如何能够確定我的身份?” 丁白云似乎对他的身份极为篤定,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这並不寻常。 丁白云貌似吃了一惊,手中的韁绳差点脱手。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枫叔书房里有一幅画像。” “画像?”原隨云眉梢轻挑。 “是。” 原隨云微一错愕,隨即不禁哑然失笑:“想不到丁枫居然还有我的画像。” “是枫叔亲手画的。”丁白云老实答道。 “看来这些年他没少在画作一道下功夫,竟真与我如此相似?”原隨云闭著眼,修长的手指在膝头上轻轻敲击,颇有些好奇。 丁白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画像上的那个人,与眼前这个年轻人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黑袍,同样的容貌,同样的气质。 尤其是那双眼睛,画像上画得清清楚楚,灰濛濛的,空洞而萧索。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可当她看到原隨云的第一眼,便知道,那就是画中人。 “很像。”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况且能够单凭声音便注意到我的异样,公子的武功定然是深不可测的。”想了想,她又拘谨地补了一句。 “你倒是心思细腻,颇为聪慧。”原隨云赞了一句,隨即不再开口。 车轮不知疲倦,滚滚向前,辗过一层又一层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丁白云端坐车辕,目光望著前方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却犹如煮沸的江水般翻涌著无数疑问。 这位原公子为何消失了二十多年?为何又突然出现在关外?为何容顏非但不老,反而愈发年轻?他又为何要去保定? 可她没有问。 有些事,不该问的时候,最好一个字都不要说。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风雪渐歇,天色却依旧阴沉。 丁白云正百无聊赖地甩著马鞭,忽然美眸微凝,嘴里轻“咦”了一声。 原来是她看到前方的雪地中央,正佇立著一道极为孤单、单薄的人影,正顶著寒风缓缓行进。 那是一个年轻人,穿著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马,也没有车,身边似乎连个包袱都没有,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里,仿佛这漫天风雪与他无关。 车厢內,原隨云同样听到了少年的脚步声。 在这一脚深一脚浅的茫茫雪原里,少年的步伐不仅没有丝毫紊乱,反而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单调与机械。 『难道是阿飞?』 原隨云心中念头微转,隨即淡淡开口:“丁姑娘,问一下这位少侠要不要搭车?” 丁白云一怔,虽然有些诧异原隨云为何会对一个形同乞丐的落魄少年起惻隱之心,却没有多问。 她当即探身向外喊道:“这位少侠,雪大路远,我家公子请你上车同行。” 话一出口,丁白云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暗叫古怪。 怎么这话说得如此顺口,倒显得她真成了这位公子身边的贴身小传婢一般? 她堂堂河北丁家的掌上明珠,江湖人称“白云仙子”的世家大小姐,如今居然被使唤得如此自然。 更可怕的是,她的內心深处竟然生不出一点委屈与忤逆的念头。 然而,前方那个孤独行走的少年连看都没有看明艷动人的丁白云一眼,脚步更没有停下来,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话。 丁白云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羞恼,还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无视她的话。 可还没等她的大小姐脾气发作,便听车厢內传来原隨云淡淡的声音:“不必再问了,走吧。” 丁白云咬了咬发白的嘴唇,终究没有说什么,轻轻抖了抖韁绳。 烈马扬蹄,豪华的马车带著一股热浪,擦著那孤傲少年的身侧驶过。 车轮碾起的碎雪沫子如雨般飞溅开来,落在了他单薄的衣角上。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眨一下。 马车行出数十步,丁白云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年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身姿依旧挺拔。 他的人就像是铁打的。 “公子识得此人?”丁白云转过头,隔著车帘轻声问道。 “他是否有一柄剑?”原隨云反问。 丁白云想到那少年腰间的“剑”,忍不住嗤笑一声:“那也算是一柄剑嘛?我看就是一条铁片罢了。” 她的话並不夸大,因为少年的剑,既无剑锋,也无剑鍔,甚至连剑柄都没有。 只用两片软木钉在上面,就算是剑柄了,说它是剑实在是太高看它了。 但原隨云很清楚,那就是一柄剑,而且是一柄极其可怕的剑。 因为握住它的人,是阿飞! “丁姑娘,你知不知道,这江湖之中……究竟有哪两种人,最迫切地想要靠自己的双手,以最快的速度出人头地?”原隨云並没有说出阿飞的身份,反而微笑著拋出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古怪问题。 丁白云不解原隨云这个问题的深意,但感觉其中必有蹊蹺,於是陷入了思考。 原隨云也並不催促,只是带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静静等著她的答案。 良久,丁白云方才极为谨慎、带著几分试探性地低声答道:“男人和女人?” 车厢內,原隨云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又是良久,原隨云方才嘆道:“想不到丁姑娘在冷幽默一道上颇有天赋。” 丁白云不知道冷幽默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敢问,但是很明显她的答案不是原隨云想要的。 所以她只得虚心求教:“请公子赐教。” “一种是一无所有的人,另一种是应有尽有的人。” “公子的意思是,他是那种一无所有的人?”丁白云清楚原隨云的话定然与刚刚那个少年有关。 “是,也不是。” 原隨云顿了顿。 “他是本该应有尽有,如今却一无所有的人。” 第44章 劝君回头 一无所有的人,和应有尽有的人。 丁白云冰雪聪明,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原隨云言语中的深意。 一无所有之人想要出人头地,本就只能靠自己的双手,这並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 所谓应有尽有的人,说得应该就是像她印象中原隨云那样的人。 出身无爭山庄,本可享尽荣华,却偏想靠自己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公子,”丁白云眼眸一转,轻声问道,“那人……到底是什么来歷?” “你以后会知晓的。”原隨云淡淡道。 丁白云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甘心,却也不敢再多问。 可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那人一定有来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且是大来歷! 不过既然原隨云打定主意不说,她就算是再如猫爪挠心也是徒劳。 丁白云瘪著嘴赶车,速度都加快了不少,下午时分便来到了下一座小镇落脚。 小镇上的客栈本就不大,这时几乎住满了被风雪所阻的旅客,就显得分外拥挤,分外热闹。 作为河北丁家的大小姐,丁白云自然是不差钱的。 她一掷千金,在掌柜諂媚的笑容中直接拿下两间最好的上房。 简单安顿下来之后,丁白云便不情不愿地跟著原隨云来到客栈前面的饭铺。 两人穿过嘈杂的人群,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虽说丁白云出门前已然戴好了面纱,但在这龙蛇混杂的泥潭里,她那曼妙的身姿依旧扎眼。 饭铺里不时有穿著羊皮袄、满脸横肉的江湖大汉进进出出。那些人喝了几杯劣质烈酒,便故意敞开衣襟露出长满护心毛的胸膛,藉此炫耀自己不惧严寒的健硕体格。 一道道肆无忌惮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在丁白云身上扫来扫去,带著几分粗野的艷羡与不加掩饰的打量。 丁白云常年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种腌臢气? 她冷哼一声,那双在面纱外的眸子寒芒乍现。 也不见她如何作势,甚至连手掌何时按上剑柄的都无人看清,只听“錚”的一声暴烈如龙吟的剑鸣,一缕如秋水般的剑光已然在空气中悍然撕裂! 饭铺內的眾人只觉得眼前突兀地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白芒,伴隨著这道白芒,一股冰冷刺骨的森然剑气如狂风般席捲盪开。 就在剑鸣响起的剎那,一坛还未开封的、封泥厚重的烈酒,竟突兀地从中整整齐齐地断裂开来。 坛身断裂处光滑如镜,上半截酒罈在这一剑的沛然劲力下,甚至还在原处静止了半息,方才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啪”的一声滑落在地,坛中的烈酒瞬间泼洒了一地。 这手泼辣、老道的快剑一出,方才还喧囂如沸、划拳行令的饭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原本还想仗著酒意逞能的汉子,惊得险些將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一个个浑身冒著冷汗,訕訕地转过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再不曾,也不敢拿那双贼眼胡乱打量。 “剑法不错。”原隨云淡淡夸讚一句。 他听得出,丁白云的丁家快剑已有几分火候。 让丁白云补偿了店家损失后,原隨云点了一壶酒,却不喝,又点了一壶最贵的茶,偶尔品上两口。 然后就是静静地坐著,似乎是在等什么人一般。 丁白云坐在他对面,百无聊赖地拨弄著茶盏,心中暗自嘀咕,这位公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忽然,原隨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丁白云一怔,抬起头,顺著原隨云“望”的方向看去。 饭铺门口,一个人正缓缓走进来。 那人身上裹著一件貂皮大氅,面容苍白,眉目间带著几分病態的倦意。 他的手里提著一只酒瓶,走路的姿態从容而懒散,仿佛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与他无关。 他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可两颊却泛著一种病態的嫣红,像是烈火烧过后的余烬。 他的眼睛,竟仿佛是碧绿色的,仿佛春风吹动的柳枝,温柔而灵活,又仿佛夏日阳光下的海水,充满了令人愉快的活力。 见到这个人的瞬间,四个字瞬间跃入了丁白云的脑海——小李探花。 儘管她並未见过李寻欢,但是联想到原隨云之前所言,以及他如今这怪异的举动,丁白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应当就是大名鼎鼎的小李探花。 恐怕也只有他,才有资格让原隨云在此等待。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果不其然,下一刻原隨云便站起身来,向来人示意:“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请阁下喝上一杯。” 李寻欢脚步微微一顿。 他碧绿色的眼睛转向原隨云的方向,然后他便笑了:“有人请客喝酒,李某向来是不会拒绝的。” 听闻此言,丁白云心道一声果然。 李寻欢落座后,原隨云亲自为其斟酒。 李寻欢连饮三杯,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连声咳嗽,眼中的忧鬱却更深了。 “小兄弟,请我喝酒,自己却滴酒不沾,这又是何道理啊?”李寻欢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原隨云面前那壶始终未动的酒上,嘴角微微扬起。 听到李寻欢称呼原隨云为小兄弟,丁白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不过原隨云看上去確实比李寻欢年轻太多。 “原某向来不喜饮酒。”原隨云淡淡道,“喝酒容易误事。” 李寻欢笑了笑,自饮自酌道:“那小兄弟可是会少上许多乐趣啊。” “李兄缘何入关呢?”原隨云忽然问道。 李寻欢拿酒杯的手一顿,重新看向原隨云,他明白对方定是知晓了他的身份。 “总有理由的。”李寻欢嘆道。 “李兄不必多虑,在下並无任何恶意。”原隨云开解道,“只是李兄应当听过一句话。” 李寻欢接口:“什么话?” “神龙出游,携风带雨。李兄这等人物重现江湖,必然是一番腥风血雨啊。若无必要,我劝李兄还是就此回头,莫要入关了。”原隨云感慨道。 老李啊老李,你在这个客栈遇到过的穿越客不知凡几,真心实意劝你就此调头的,原某还是头一个吧! 第45章 论心论跡 原隨云的確是真心实意劝李寻欢莫要入关。 毕竟他於此界的目的大致只有三个,李寻欢例不虚发的小李飞刀,林诗音手中的《怜花宝鑑》,以及少林寺被盗的古版《易筋经》。 只要李寻欢在此將小李飞刀教给他,其入不入关根本无所谓。 而且正如他所言,神龙出游,携风带雨,主角出行,腥风血雨。 身为这方世界的气运之子,李寻欢只要一踏入中原,就像是磁石一般,將无数阴谋与杀戮疯狂吸附而来。 若无李寻欢牵涉其中,单说马上就要发生的、由金丝甲引起的血案至少都要减少一半。 林仙儿可以顺利拿到金丝甲,按照她原本设计好的剧本,让“梅花盗”这个惊天骗局完美收官。 到那时候,中原武林那帮所谓的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辈收割名声,林仙儿在幕后获得实惠,各取所需。 龙小云不会被废去武功,龙啸云也不会因为嫉恨与恐惧而设计出卖兄弟、最终落得个受人唾弃的下场。 简直可谓皆大欢喜。 倘若是原著中,就连关外的白天羽,说不定都能因为李寻欢的存在,躲过梅花庵惨案。 想到此节,原隨云莫名有些理解了龙啸云,他这个兄弟是真不应该回去啊…… 李寻欢当然不清楚他入关后会发生什么,此刻的他唯有苦笑。 “小兄弟,当真言重了。李某区区一介江湖散人,岂敢以神龙相比,如此岂不僭越?” 李寻欢是读书人,是探花郎,不是武林中那些什么諢號云中神龙、陆地神龙的江湖草莽,对皇权与朝廷的敬畏更盛。 “李某出关已有十载,也该回去看看了。”李寻欢说到此处,眼底流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柔情。 “在下只是隨口一说,李兄莫要往心里去。”原隨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他知李寻欢心志坚定,不再多劝。 这时候,一名虬髯大汉来到了李寻欢身后,正是以李寻欢僕人自居的铁传甲。 “南面的上房已空出来了,也已打扫乾净,少爷隨时都可以休息。”铁传甲毕恭毕敬道。 铁传甲有一身横练功夫,绰號“铁甲金刚”,年轻时曾遭大难,被李寻欢的父亲收留在李园。 他感念恩情,甘心为仆,称李父为老爷,称李寻欢为少爷。 十年来,一直跟在李寻欢身旁侍候,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这位兄台,”原隨云抬了抬手,示意铁传甲,“也请坐下来喝一杯吧。” “我只是一介下人,便不打扰少爷和这位公子的雅兴了。”铁传甲瓮声瓮气地拒绝了原隨云的好意。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带著一种刻意的疏离,铁塔般的身躯矗立在李寻欢身后,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门神。 “李兄,在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知可否请教一二?”原隨云笑道。 “不敢当,小兄弟请讲。”李寻欢去拿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原隨云道:“你说一个人做坏事的目的若是为了做好事,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李寻欢碧绿色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原隨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小兄弟,你这是在考较我?《论语》有云: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孟子》亦有云: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若一个人做坏事的目的是为了做好事,那他的本心究竟是仁义还是功利?” 他顿了顿,又道:“这个问题,古人已爭论了千年。有人主张论心,有人主张论跡。依我看来,心跡本为一体,不可分割。若他做坏事的目的是为了做更多的好事,那他的本心或许是好的。可他若为了实现这个好的目的,不惜伤害无辜之人,那他的行为便已偏离了正道。心不正,跡亦不正;跡不正,心亦难正。” 李寻欢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確实不愧探花之名。 “李兄高论,原某受教。”原隨云拱了拱手,“按照李兄的理论,倘若有人人前乐善好施,背地里打家劫舍,此人应当不是好人。” “自然。”李寻欢毫不犹豫地点头。 一旁的丁白云只觉两人的谈话太过跳跃,根本搞不懂原隨云想要表达什么。 这位公子的思维,简直真如天马行空,让人捉摸不透。 可铁传甲的脸色变了,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许。 原隨云瞬间捕捉到了铁传甲的反应,继续道:“倘若有人为了义气,寧愿豁出性命也要维护这么一个坏人的名声,李兄觉得这人是一个怎样的人?” “此人重义轻生,是难得的义士。”李寻欢沉吟片刻,缓缓道,“可他若维护的是一个坏人,那他的义气便用错了地方。义气虽可贵,却不可不问是非。” “铁兄,你觉得李兄的话可对?”原隨云猛然抬头,望向铁传甲。 铁传甲的面色已然惨白,铁塔般的身子竟有几分摇摇欲坠。 他当然清楚原隨云话中的意思。 他铁传甲就是那个隱姓埋名十余年,哪怕豁出性命也要维护翁老大身后名的人。 李寻欢回头望了一眼,看到铁传甲如今之状,登时明白原隨云言语中的人就是铁传甲。 铁传甲一直沉默,原隨云也没有追问,而是继续自顾自道:“这人確实是是非不分。为了维护朋友的名声,甘愿受人冤枉十多年也便罢了,还隱姓埋名远走他乡,累得人家辛辛苦苦寻他十余年,白白耗费大好年华。一个死人的名声,当真比八个活人的十多年时光还要重?” 听到此处,铁传甲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李兄,你说那些能为朋友苦苦追凶十余载的人够不够义气?”原隨云转向李寻欢。 “当然。”李寻欢抚鼻苦笑,“倘若这都不够义气,那江湖上便没人讲义气了。” “倘若那人真因为保护朋友的声誉而死,那些义士们得知真相后会如何?”原隨云又问。 “想必,也活不下去了吧。”李寻欢的声音很轻,也有些沙哑。 铁传甲这个如生铁铸就的八尺汉子,此刻竟生生往后倒退了两步,將身后的木凳撞得一阵乱响。 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紧,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铁兄,也坐下来喝一杯吧。”原隨云再度笑著邀请道。 这次,铁传甲没有拒绝。 他一把抓过李寻欢面前的酒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第46章 那黑衣小子,你眼睛瞎了? 铁传甲连饮了三壶酒,方才將当年事娓娓道来。 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好隱瞒的了。 十七年前,中原八义的老大翁天杰表面上仗义疏財、乐善好施,暗里却做著绿林买卖。 铁传甲的朋友负责调查此事,他是受人之託故意与翁天杰结交,查他的底细。 待真相查明,他那朋友就对翁天杰动了手,中原八义的其他人认为是铁传甲出卖了翁老大,將其害死,皆欲杀他而后快。 而他不愿意在翁老大死后再污了他的名声,於是一直没有解释,隱姓埋名,东躲西藏,直到今天。 听罢故事,李寻欢用力拍了拍铁传甲的肩膀,认真道:“传甲,我定会为你澄清此事!” “少爷……” 李寻欢径直打断了他:“原兄弟说的对,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莫要再这般蹉跎时光了,无论是你,还是那中原八义中的其他人。十七年了,他们也该知道真相了。” 经此一事,原隨云成功从“小兄弟”晋级为“原兄弟”。 “任凭少爷安排。”铁传甲低下头,声音沙哑,带著压抑了十几年的哽咽。 铁传甲心中明白,在原隨云说出这件事的时候,结果就已经註定。 一旁的丁白云则是撇了撇嘴,心中一阵腹誹。 她实在不明白一个无名小卒的这点名声有什么好维护的,只觉铁传甲就是个大傻瓜。 “原兄弟,若不是你,以传甲的性子,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此事。李某敬你!”李寻欢端起酒杯,向原隨云举了举,碧绿色的眼睛中满是郑重。 原隨云以茶代酒,轻轻抿了一口:“李兄客气了,我也只是偶然得知此事,適逢其会罢了。我亦不愿见到铁兄这般顶天立地的好汉,继续蹉跎岁月,说不定还要为此搭上性命。” 他口中虽然说著“说不定”,可原著中铁传甲最终確实因此丟了性命,中原七义得知真相后纷纷自尽。 一个死人的名声,枉送了八人的性命。 闻言,李寻欢心头一凛。 若是因他执意入关,导致铁传甲的行踪泄漏引来追杀,以铁传甲的性子,他当真可能捨生取义。 想到此节,李寻欢不禁有些后怕,对原隨云的感激更重了几分。 铁传甲本人则是站起身来,向原隨云深深行了一礼。 他情绪之复杂,溢於言表。 只有丁白云愈发感觉到原隨云的可怕,不知这位到底还知晓多少秘密。 气氛即將变得沉闷之时,三个人从后面的一道门走进了这饭铺,三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大,正在谈论著那些“刀头舐血”的江湖勾当,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们就是“金狮鏢局”的大鏢头。 李寻欢认得其中那紫红脸的胖子就是“急风剑”诸葛雷,但却似不愿被对方认出他,於是把脸一侧,继续品著杯中之物。 然而人家诸葛雷的目光半分也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在看到身段曼妙的丁白云后,诸葛雷的声音都变得文雅了一些,恐怕再粗鲁的人也是乐得在美女面前装上一装的。 他口中说的话依旧是豪气冲天:“老二,你还记得那天咱们在太行山下遇见』太行四虎』的事么?” 另一人笑道:“俺怎么不记得,那天太行四虎竟敢来动大哥保的那批红货,四个人耀武扬威,还说什么:』只要你诸葛雷在地上爬一圈,咱们兄弟立刻放你过山,否则咱们非但要留下你的红货,还要留下你的脑袋。』” “第三人也大笑道:“谁知他们的刀还未砍下,大哥的剑已刺穿了他们的喉咙。” 第二人道:“不是俺赵老二吹牛,若论掌力之雄厚,自然得数咱们的总鏢头『金狮掌』,但若论剑法之快,当今天下只怕再也没有人比得上咱们大哥了!” “过誉,过誉了啊。”听到两位小弟的吹捧,诸葛雷恨不得仰天大笑,不过还是装作一副谦虚模样。 说罢,他又偷偷瞥了丁白云一眼,却发现对方压根没关注他们这边的动静,一时心中又有些不甘。 就在此时,门口厚厚的布帘子忽然被风捲起。 两条人影,像是雪片般被风吹了进来。 这两人身上都披著鲜红的披风,头上戴著宽边的雪笠,两人几乎长得同样形状,同样高矮。 喝酒的眾人虽然看不到他们的面目,但见到他们这身出眾的轻功,夺目的打扮,已不觉瞧得眼睛发直了。 丁白云却在门帘掀起的惊鸿一瞥间,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挺得笔直的身影。 李寻欢的目光同样被那个倔强的少年所吸引。 他之前也曾邀请少年搭车,被拒后还开玩笑地说让对方买得起酒时请他喝一杯。 原隨云没有看到阿飞,但他知道接下来即將发生什么。 这两人乃是近些年黄河一带黑道上鼎鼎有名的碧血双蛇。 两人是双胞胎,一个面色苍白是白蛇,一个黑如锅底是黑蛇。 他们是为了诸葛雷此番押的暗鏢“金丝甲”而来。 双方各秀了一波剑法,然后诸葛雷正如刚刚他们自吹自擂时说的一般,围著桌子趴了一圈,方才保住了性命。 然而就在两人耀武扬威之时,阿飞被吸引了进来。 为了五十两银子的赌注,他一剑捅穿了白蛇的脖子,嚇疯了黑蛇。 考虑到阿飞贏了银子是为了请李寻欢喝酒,哪怕他本身也有和白蛇比剑的心思,原隨云依然觉得之前让阿飞请他喝酒的李寻欢要负不小的责任。 老李,你当真是害人不浅啊! 饭铺里的死寂还在持续,白蛇的目光却在眾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角落里那一桌。 原隨云依旧气定神閒地饮茶,丁白云端坐一旁,面纱下的精致面容若隱若现。 白蛇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似乎劫財之前,还想劫个色。 然后无知无畏的他便將矛头指向了此处他最惹不起的人:“那黑衣小子,你眼睛瞎了?见到你白蛇大爷……” 他还话没说完,屋內便响起了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 原隨云手中的茶盏已不知何时飞了出去,直直撞入白蛇的眉心。 瓷盏碎裂,白蛇的头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桌子,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眉心深深嵌著一块碎瓷,鲜血从裂缝中缓缓渗出,流了一脸。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著,似乎还在说著什么。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说完了。 饭铺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原隨云袖袍一拂,淡淡开口:“诸位,请便吧。”